《双子命运织锦》 前言 年少时的我常常去学校附近的一家理发店理发。店里左右两边的墙上安装的镜子都是两两正对着的。每当我坐在镜子前,把脑袋交给理发师打理的时候,我的思想就会因无事可做而松弛,从而放松了对想象的束缚。那时我的眼里看到的是前后镜子因来回反射物像而构建的长廊,那长廊延伸向远处永无尽头,而在每一处廊柱附近都有一个我。所有的我的一举一动是那样同步,哪怕是从门口经过的美丽女孩的倩影让我眼角一斜也都完全一致。至少,那些差异从我的感官无法察觉。 于是我会想,那些镜中的我是否也活在一个世界,或者说我所处的现实也只是这长廊中的一环。我没有什么特殊,现实与虚幻的界限也不甚明晰。毕竟我们都从感官获得世界的映像,如果感官无法分辨,我又如何界定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妄呢?所以我大可以想象,镜中的我与我是平等的,我们在这间理发店里相聚,而后又各自走进生活。也许是不一样的生活…… 时光荏苒,年少不再。忙于生活的我似乎早已忘记那些不着边际的想象了,活着的激情也随着流年从我的生命里消褪。世界还是那个世界,我却不是那个我了?是什么导致了不同?难道只是日历上标明的2008和2020吗?不,这些数字和人类历法上的任何日期一样毫无意义。是我的主观世界,我的心境,我的意识不同了。不止是我,意识与物质的互动,意识对信息的选择、处理和投射搭建了每一个个体与宇宙的关系。这种关系有时会被思考,特别是一些脑回路奇特的精灵。他们会得出各式各样的结论,但不管怎样,他们都随着冰冷的时空一道被规律左右。只是在规律面前,他们自命不凡地把自己和万物区分开来。于是,就发明了一个新的词汇来描述发生在精灵们身上的事件。 这,就是命运。 真巧,我也是一个精灵,一个碌碌无为又不想碌碌无为的精灵,一个住在深井却忍不住猜想天机的精灵。尽管我知道有人说我们一思考,上帝就发笑,还有人说现实的宏大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但很无奈想象力就是我们唯一拥有的超越光速的东西。于是,我只能运用它,奋力在此写下我的愚笨头脑对于命运的荒诞演绎。 now,i‘dliketoshowyousomethingspecial… 与凡人的两场邂逅 一、虚拟群落90271 在距离“长子”的群落不远的地方,神意外地侦测到了另外两个虚拟群落的熵曲线波动。真的不太远,以长子的单位来衡量大约是20光年。如果有一天,长子能够与这两个世界的“有智者”建立联系,他们也许会像早已相识的故友般拥抱,也有可能会像在街角撞见的仇敌般厮杀。不过在那之前,这两个新发现的世界可能会先发生接触,因为它们近到可以用更小的天文单位来测量。当然,再在那之前,神或者说造物主一定会先造访它们,将腐朽与神奇,意外与预谋,善意与歹念,荣耀与耻辱,全都记录在案。 或许是觉得长子的世界并不那么令神满意,所以在发现两个新世界的第一时间,神就向那里出发了。经过后台篡改位置数据的时空旅行,神来到两个世界其中之一的附近。借助“护盾”模块,他一头扎进这个编号为902713的群落所在星球的大气。 穿过大气,他是一团红热的火球。热量慢慢消散,球壳变得透明,露出了造物主的真身。好浓稠的大气呀,密度竟是长子世界的35倍。也许生物在里面飞翔,更类似于在其中畅游。像这样的地方,到底会进化出怎样的生命呢? 带着好奇,神打开后台操作界面,借助驻留在轨道上的虚拟载具对星球进行扫描。扫描的数据实时更新发送到眼前,显示各个区域生命活动强弱程度的信息用绿光的明亮程度来区分。扫描显示,这是一个被光照、压力和温度因素分割的生物圈,不同的高度区域有着显著的层次划分。在一些高山和高原地带有着孤岛式的高亮度,而它们下方的低地和海洋表面却相对黯淡。因为在那里覆盖着一层超临界流体氮,它构成这个星球的另一层海洋,把陆生生物阻隔开来。在所有高亮度的区域中,有一个面积非常大,在立体的扫描图像上就像一盏烛台,中间高高耸起的火烛是这个星球上最高的山。就先去那里吧,神做出了决定。 一路上,他从城堡般庞大的飘浮植物旁经过,任由翼展巨大尖啸声刺耳的猎食猛兽尾随,在乘风遨游的闪光孢子间放声长啸,享受片刻在现实中体验不到的终极自由。然后,很愉快地,他到了。他站在最高峰的山尖,纵身一跃,贴着山体斜向下冲去。 随着高度的下降,气压越来越高,光线被吸收得越来越利害,环境也变得越来越湿热。植物为了利用光能开始进化出颜色更深的叶片,为了吸收水分纷纷进化出气根,以及收集露水的纤毛和叶脉特化形成的导流槽。为了在厚重大气的强风中不被吹走或扯断,强壮的根系和柔韧的茎秆也是植物的标配。 神慢慢接近了山脚,一片密集的植被丛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决定径直穿过去,就在这个过程中,很突然地,完全没有准备地,他与这个世界的凡人相遇了。 …… 这是普普通通的一天,图图卡(当地人语言里的意思是“馋鬼”)和族群中的其他成年男性结伴向“不知多高山”进发。族群的领地位于靠近山体主峰的地带,山上丰富的动植物是他们重要的食物来源。 作为族群里最好的猎手,图图卡一直是族群的二号人物,首领既倚重他又时刻提防着他。他们在日出前离开营地,一路穿越满是棘球草的开阔地带。这些棘球草是少有的完全依靠土壤水分的植物,因为在它们生长的山脚附近有着湿润的土壤和丰富的地表径流。在水流与灌丛之间藏着一群走雉,看到它们,所有人都联想到了鲜美的肉食。于是他们展开了围捕,但行动在一开始就被雉群里机警的哨兵破坏了。 众人只好饥肠辘辘地来到山脚下。上山之前,他们集体念诵祖辈口口相传的警训:“向上食物,向下恐怖。”然后,跳起祝祷的舞步。 仪式结束后,首领让图图卡在前面开路,自己断后,其他六名成员夹在二者之间呈一路纵队。图图卡手持一把用默雷兽(难以猎杀的大型陆生草食动物)的背脊甲片制成的砍刀在前面披荆斩棘,全体人员都保持静默以防吓走潜在的猎物。山势十分陡峭,一行人走得很吃力。他们的目的地是上方的一块凸岩,凸岩下方有个洞穴,成群的企羽(一种中型个头的食草动物,能够进行短距离飞行,在空中十分笨拙,但在岩壁上是跳跃的好手)时常待在那里。运气好的话逮住一只成年企羽能让族群饱餐两天。 接近洞口了,可以看到洞口前面有许多藤蔓从凸岩上悬垂下来,形成一道黑油油的门帘。首领带领四名猎手呈扇形包围住洞口,图图卡和另外两人顺藤蔓攀爬到与洞口顶端大致同高的位置。这样做是为了占据高度优势,在族人将猎物逼得飞出洞穴时,他们可以展开肋侧的翼膜俯冲下去抓住它们。 不一会儿,三名捕杀者相继就位,骨刀含在嘴里,闭上眼睑,眼睛两侧的嗅觉器官开始工作。运气不错,他们闻到有五六只企羽在附近活动,气味的方向指向洞穴。图图卡于是挥了挥手示意可以出击。 好戏就快上演了,但一位不速之客却在这时冲上了舞台。 “嗯哼……”这是图图卡在身体被撞击后发出的声音。在撞击的刹那,他看到了一双硕大的深灰色眼睛和一具从没见过的身体。他不会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他的同伴也不会相信他的描述,因为只有那短短的一瞬,而后那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 图图卡因为撞击而晕厥坠落,同伴们赶紧下来帮他,这时进入洞穴的族人把猎物逼了出来,他们只能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猎物飞走。 洞里的族人陆续追了出来。得知狩猎失败大家都很失望,不过眼下图图卡的伤势更令人担心。等到图图卡醒来,大家都问长问短。 “图图卡,受伤了,疼,哪里?” “不害怕,几天,好,好起来。” 图图卡很愧疚,他想起身,可是右臂前端明显变形,疼痛难忍。他知道自己伤得不轻,于是只用左手支撑着站起来,然后擦了擦嘴里流出的淡红色液体,说:“怪物,上面,飞下来,打我。” “怪物,没有,谁,看见?” “没有。”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族人拍着自己脑袋对首领说:“大,图图卡,这里,坏掉了。”看来他认为图图卡的脑子不清楚,这也说明他们已经认识到了头部与意识之间存在某种联系。这大概是因为飞行事故造成头部创伤的事例十分常见的缘故。 首领的表情在听到这话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变得阴晴不定,但他很快恢复了平时那高傲冷峻的神态,说:“图图卡,带回去,照料。” 图图卡还想争辩,可是疼痛令他感到疲惫虚弱。回去的路上,他几度跌倒,只好在众人的搀扶下,跟随族长铩羽而归。 未来等待图图卡的是一段艰难的日子。一开始族人对图图卡精心照料,其中有一位年轻的女士,他们感情不错。图图卡其他地方的伤势好得很快,除了右臂,他每次试图伸展开臂膀都感到钻心的剧痛,右侧的骨骼也没有回到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他渐渐意识到自己恐怕再也不能狩猎了。他极力隐藏这份担忧,总是表示自己很快就会参与捕猎,自己则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找个没人的地方努力锻炼,只不过这种锻炼只会带来伤痛。 日子渐渐久了,图图卡开始感受到族人们态度的变化。他分得食物的顺序越来越靠后,得到的总量越来越少,部位也越来越差;来关心他的人减少了,渐渐没有了,族人们看他的眼神从尊重到怜悯到冷漠最后变得厌恶。图图卡明白自己的处境,现在的他对于族群来说是个累赘,不能做出贡献,还要分食同伴们辛苦打来的食物。他的心情十分苦闷,他需要有人听他倾诉,可是谁会在他这里浪费时间呢?是那位女士吗?她于前不久公然向首领示好。 在某一天的傍晚,大约是图图卡受伤后的第149个行星日,首领接纳了这位女士成为他配偶中的一员。这天天公作美,送来了美丽的晚霞和一头年老的默雷兽。族群疯狂地庆祝,首领当然最为兴奋。他一边吃一边穿过人群,走向躲在角落的图图卡,并亲自赏给图图卡一根胫骨,上面带着些许烤熟的肉。 图图卡已经太久没有吃肉了,他的身体渴望这份食物,可是意识中有另一种东西在抑制他,告诉他不要接受这屈辱的毒药。图图卡抬起头,眼神与首领交汇,让落寞与得意传递给彼此。 “图图卡,需要它(她)。”首领说着把食物又向前晃了晃。 图图卡听到首领在它(她)这个音上加重了语气,他心中升起一团烈火,可是人群中另一个身影的出现又让这团火被心头喷薄而出的鲜血浇灭。她久未露面了,今天从首领栖身的洞穴里走出,腹部微微隆起,脸上泛着慈爱的微笑。她没有看向这边,而是径直走到了人群中,接受众人的祝福。 图图卡低下了头颅,左手接过食物,自顾自地啃了起来。首领心满意足,带着爽朗的笑声扬长而去。图图卡接受了命运,他别无选择,可是灾难并未就此终结。他不知道,他的族人也不知道,这是他们中的很多人最后一次饱餐。 第二天清晨,天边出现了异象。一大片蛋白质从空中飘了过来,带来荒芜和死亡。 那是巢蛉,一种可怕的飞虫。它们会首先找到一株云端藻(神刚见过的,飘在高空的植物)或者其他漂浮植物,然后利用自身分泌的丝线在其内部编织巢穴,并以此为产房诞下后代。这些后代成熟以后就会倾巢而出,吞噬沿途的一切。 上次见识这种毁灭性力量已经是好多代人之前的事了,只有族巫们口口相传的恐怖故事记录下了当时的景象。族巫在见到天边巨大的死城压向大地的时候绝望地喊道:“剔骨虫!剔骨虫!”首领急忙指挥大家躲避,但一些人没有来得及,包括族巫。灾害只持续了一天,族群少了5个成员。幸存者相互告慰,但图图卡和首领知道,艰难才刚刚开始。因为领地的动植物几乎被扫净,族群面临饿死的危险。 往后的日子分配的食物更少了,情况还在恶化。族群苦撑了63个行星日,一些体弱者陆续倒下,那位女士也即将临盆,可是营养状况堪忧。首领在这天早上带着几名猎手回到了营地,他们两手空空还比出发时少了两人。食物短缺造成族群间争斗加剧,这两名族人就是死在了敌人的骨刀之下。失去同伴令人悲伤,但这已经不是主要问题。首领的眼眶已经凹陷,他感到十分疲惫。图图卡没有出现在人群中,他远远地躲着,他厌恶同伴们那种眼神,看来是时候离开了。这也许是他唯一能为族群、为她做的的事了。 没有道别,但有目送,他和族人达成了一种神秘的默契,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离开的背影,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选择离开即是选择死亡,但族群少了一张吃饭的嘴,这对剩下的人来说无疑是件好事。 一路走过曾经熟悉的小路,图图卡来到了山脚下。他念诵祖训,跳完舞蹈,而后上山。往事的一幕幕在脑海里浮现,图图卡对族人充满了理解,因为换做是他,恐怕也会和他们一样做为。他当然也不怨恨首领和女士,他们只是做了自己理智允许的事情。这是自然法则,怪只能怪那个弄伤自己的东西。他不停地攀登,好像要把生命还给高山。日头偏斜的时候,他来到了一片族人从未踏足过的区域。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山体的岩架在这里迅速收窄,于是出现了一处范围较小的台地。这里有山泉汇成的小湖,湖边水草丰美。图图卡不知道这里是如何逃脱了剔骨虫的魔爪,也许是祖先的灵魂在保佑他。他采摘野果充饥,饮用甘甜的湖水,而后躺在湖边小憩。真是难得的惬意,他愿意就这么躺着直到死亡。可是主宰星球的风不想满足他这个小小的要求,它带来了熟悉的味道,告诉所有高原的居民,节日要到了。 “恩惠风!”图图卡跳起来,自言自语道。这是一种季风,它会唤醒一种植物,一种果实硕大美味的植物——天灯草。 每一代的天灯草植株在恩惠风到来前都将果实埋在土壤里,等待风的信号。风起之时土壤里起固定作用的组织就会断裂,包裹种子的球状气囊就会升空。强韧的茎干连接着气囊与地面,直到气囊在不久后破裂,释放出被绒毛包裹的果实,让它们随风去往远方。图图卡知道获取天灯草果实的不易,虽然它们有巨大的叶片铺展在地上,找起来毫不费力,但还在地上的果实是有毒的。只有在升空的那短暂的时间里,植物的内部才会发生微妙的变化,成为动物们争抢的目标。 在图图卡附近就有一小片天灯草在缓缓升起,他必须赶在气囊破裂前获得食物。他花了点时间去攀爬,可是他的身手早已不复从前。就在他快要触及气囊的时候,气囊破裂了。眼看着果实四散而去,图图卡在摇摆的茎干上绝望地哭喊着:“不!” 可是一切还没有结束,顺着风向图图卡发现在离自己不远处还有一颗植株。不知是什么原因,只有它的气囊没有破。图图卡没空去想,他本能地一跃,就像自己以前无数次做的那样。骨骼噼啪作响,生的意志让他战胜了疼痛。他张开翼膜,他狂吼着奔向希望。像个断线的风筝,他跌跌撞撞地抓住了目标的茎干。 一切平静下来以后,图图卡收获了整个气囊的全部果实。他小心地将食物埋藏好,带上尽可能多的食物赶回族群。当他满载而归时,人们像英雄般欢呼着将他高高举起。 造化弄人,图图卡再次赢得了族人的心,而首领却一病不起,不久就一命呜呼。图图卡成为了首领,由于他带回的食物太多,族人一时没有吃完。剩余的果实在随后的雨季发了芽,后来长出了更多的果实,它们全部都是气囊不会破裂的品种。图图卡继而带领族人开始耕种这种新的天灯草,农业就这样兴起了。 按照图图卡的描述,后来的人们又找到了那片小台地。在那里他们发现了一种带有特殊气味的植物。这种植物能够驱赶巢蛉。引种之后他们第一次具备了抗灾能力。 有了这些基础,文明的曙光开始出现,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失意的人遇到了一颗因变异而发生繁殖功能障碍的植株…… “生命是奇迹,宇宙中每时每刻都在上演奇迹。”神在撞上图图卡以后就一直在关注他,借助后台的诸多模块,他在虚拟时间里走过漫长的岁月,见证了一场奇迹的发生。现在这个群落里的智者开始了从平凡走向不凡的征程。可以预见,他们与长子一样,将面临很多的问题,但又与长子不同,他们将更早面对一些新的问题。因为虚拟群落902714号就在附近。 二、虚拟群落902714号(上) 既然来了,两个星球就该都瞧一瞧。飞船加速,神暂时作别图图卡的世界,向着他们的邻居飞去。这一次他要小心一些,万一那里有人,可别像之前那样一上来就影响了事件的走向。 进入大气,神发现这里的天空是暗红色的,但是比902713号要稀薄很多。他悬停在一片广袤的海洋之上,设置后台阻止寒风对自己的侵袭。是的,这里太冷了,冰原、雪山、冰盖、冰山统治了较高纬度的地表和海洋,只有在每个星归(神的时间单位,意义相当于年)的特定时期,中低纬度才不会有冰盖或者浮冰。严格来讲,这不是一颗宜居的星球。 造成这种情况的根源在于行星的轨道偏心率较大,一半的时间里,它飘出宜居带在远离恒星的一侧运行。这导致这里的生物缺少温暖,缺少阳光,只能被迫依赖地质运动维持生存。好在这颗星球的地质活动非常活跃,沿着构造带分布着大量火山和热液喷口。于是这些地方成了生物们的家,虽然这样的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自己把自己翻修一下,但是好歹它们有家了。 神的扫描图像显示的绿色光斑与构造带的分布高度一致,其中有几处浅海海床的生命活动尤为强烈。可以推断是因为那里既有火山裂隙涌出的热液,又能接收到阳光的缘故。 神选择了最大的一片亮斑,潜入水中向那里游去。他的速度很快,在海水里像一枚长子的超空泡鱼雷。接近亮斑边缘了,他减速靠近目标。呈波浪状沉淀的细沙被他经过时的扰动轻轻搅起,神进入到一片层层叠叠的礁盘。正是位于宜居带内的宜人的时候,屡屡阳光照进海水,受到温度、盐度变化的影响而折射出缤纷变幻的颜色。在有些地方,变化的光照出一层变化的飘带,那是浮游生物的掠影。为了充分利用阳光,它们进化出了调节细胞内部色素比例的能力,因此是会变色的。 “喔欧,不可思议。”神赞叹地说。他伸手好似要去触摸,任那些细小的生物从指间划过,另一只手下意识地伸出去倚靠旁边的一块礁石。可是刚一接触,他就感觉摸到了某种肉乎乎、滑腻腻的东西。一只依靠变色伪装的生物突然惊惧地蹿起来,奋力膨胀身体,变换出艳丽的带有警示性条纹的图案。 神被这番景象一惊,不自觉地闪向一边,竟又惊扰了另一群同样沉默的伪装者。它们体型更小,成群结队地游动起来。原本单调的景致,突然变得如同熙熙攘攘的街道一般。 看来要想不造成干扰地观察这个世界必须得动点手段了,这里有如此多的变色生物,也许它们的微生物祖先就和现在的浮游生物一样都具备这种能力。 神于是对后台发出语音指令:“启用干涉隐形和相位偏移模块。” 系统响应,神从虚拟生物的感官世界中遁去。 “调用扫描模块集中扫描我周围300标仞(神的距离单位)范围内的情况。” 系统再次响应。通过投影界面,神清楚地看到了身边隐藏着的生物。不只是生物,远处还有……还有一座……城市! 神立刻不淡定了,他再次加速向新发现的目标游去,但这次没有引起任何扰动。 来到城里,到处垂挂着装饰,似乎有什么喜事要庆祝。有一队“人”在街道中间游动,其中位于队列最前方的一个有着不同于众人的华丽衣着,过路的行人都向他行礼。 “发现了一个地位突出的目标。”神自言自语,悄悄尾随过去。 …… 再过三天就是嬛舒84周岁(此地一年相当于65个地球日)的生日。按照传统,84岁是成年的标志,而所有刚成年的人都将接受“战鬼礼”。此礼是人生大事,不容怠慢,只有通过战鬼礼的人才能成为合格的公民享有正常人的权力。 作为伏火城的王储,国王的掌上明珠,嬛舒的成人礼俨然成了整个城邦的节日。王公贵族、神职人员、市井商贩、城卫武士、农民猎人都纷纷献上自己的财货,街巷装点一新,处处散发着喜庆的气息,只有嬛舒本人除外。 战鬼礼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所有的长辈都对此讳莫如深,但嬛舒从他们体表的色彩波动看出大多数人在被问及这个问题时都被勾起了某段恐怖的记忆。 嬛舒因此心事重重,无心向行礼的人们做出回应。她快速向此行的目的地游去,三对腹足拨起的细沙在她身后的涡流里打转。游弋在城中的小动物见她来势汹汹,纷纷躲到一旁,又探头探脑地看着她离去。 穿过几个街口,嬛舒来到了伏火城的宗教中心——熔岩礼拜堂。主教锦颜已经率众在门口恭候多时了。 众人行礼后,锦颜引领嬛舒前往密室。那是一幢由黑色玄武岩建造的建筑,外观压抑,但里面别有洞天。 走进密室,嬛舒立刻被占满墙壁的浮雕所吸引。浮雕展现的景象是她从未见过的,里面充斥着血腥、暴力和死亡。 嬛舒正欲询问雕刻的内容,锦颜就划动肢体游到她的眼前。“殿下,我今天请您来是要向您传授战鬼礼的知识。您要注意看,我写的每句话都很重要。”像电子屏幕一般,主教上半身裸露部分的皮肤不断变换着色彩,显示出条纹和斑块组成的各种符号文字。 这个星球的人有听觉器官但没有发声器官,所以“说话”是不可能的,替代方案是其对皮肤色素的精妙控制。她们用色彩条纹和形状传递信息,并且逐步形成了统一的符号系统,也就是文字。这些符号被顺理成章地书写在其他事物上面,从而令知识的积累更加高效。这在很大程度上推动了文明的迅速萌芽。 “主教大人,昨天您送来的战鬼甲和普通的战甲有所不同。它的上半部只有背甲,而身体正面完全没有防护,这不可能是您犯了错,我想这与战鬼礼有关。”嬛舒用同样的方式发问。 “殿下,您真是聪明。现在,请容我慢慢向您解释。在遥远的古代,我们伏火人的祖先一直和一种恐怖的小生物在大海中战斗。他们虽小,但数量庞大。那些怪物起初看上去完全无害还很聪明,差不多和30岁左右的人相当,可是一旦他们的头部变红,他们就会变得性情凶猛,并且专找我们的族人攻击。我们死伤惨重,直到有一位远古英雄带领族人奋起反抗,我们才避免了毁灭。在一场大战之后,熔岩之神突然降临,告诉我们的领袖,红头青鬼是他派来惩罚我们邪恶欲望的使者,如果想要族人不再枉死,那就要让每个族人都参加仪式。神会在仪式中根据每个人的行为作出裁决,罪孽较轻者得到赦免,罪孽深重者则将万劫不复。那些得到了赦免的人将会吸收几个青鬼的灵魂来平衡自己的罪孽,这样她们的灵魂才能得到神的引导。作为代价,族人的后代里也将有一部分成为青鬼。我们的首领同意了,虽然有一小半的族人没能得到赦免,但总好过无休止地战争和死亡。这位首领就是您的先祖嬛茗,伏火城的创建者,而那些青鬼也与我们和解,成为了仆役,就是住在外城的青役。当然,神进行裁决的仪式也传承了下来,这就是战鬼礼。很快,您将会和几名同龄人一起迎战200个红头青鬼。战鬼甲的正面裸露,就是因为从正面吸收青鬼的灵魂比较安全。” “主教大人,您经历过战鬼礼吗?” “是的,孩子。当你闯过了这一关,你就会无所畏惧。还有一点,一个人吸收的青鬼越多,说明她的灵魂越强大,人们也会越敬仰她。但是获得威信的手段有很多,您只需量力而行,最重要的是要活下来。”锦颜边表述边解开裹在上身的束带,露出几个排列不规则的红斑。如果细看会发现每个红斑中心都有一根红色的须状物,每一根红须代表一个青鬼。 宗教可以借由神这个万能的媒介将失真甚至虚构的故事变得合情合理,从而方便地解答人们的疑惑。只要这个故事没有被戳穿,人们就会继续将之奉为真理。可事实上,青鬼就是伏火人的雄性,而伏火城的居民们全都是雌性。只是因为两性差异太大,而自然界中的其他两性生物却往往大同小异,所以才没有人认识到这一点。 伏火人的雌性的身体分为头胸和腹尾两段。头胸可以简单地分为头和胸两个区域。头上集合了两对眼睛,听觉、嗅觉感官,还有一个内部布满细小的牙齿的圆形口器。胸部两侧长有两对灵活的触手,可配合或独立完成抓握动作。腹尾长有三对触手,较为粗壮,充当鳍或者足。必要的时候,他们还能从腾跃起来,全身协力悬浮在水中快速划行。相比之下,雄性的体型要小得多。他们像一条细长的会游动的小虫,唯一的目标就是寻找雌性。他们在成功找到雌性后就会用利齿撕开对方的皮肉,附着在对方身上,各器官退化,只留下生殖腺与雌性生殖系统连在一起。那根须状物就是他们身体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可是我见铸屏大学监提过另一种说法。现在很多人都开始支持她。您为什么不尝试正面与她辩论?”嬛舒表述。她指的正是如今朝中一批学者和工匠所持的较为新颖的观点,即青鬼雄性说。毕竟自然界中已经观察到大多数物种都有两性,为什么人没有呢?年轻的王储好像更倾向于这一创新的学说。 锦颜看了王储的话勃然大怒,表示:“我教乃是立国之本,王权之基,根本不屑于与奇技淫巧之徒做体肤之辩。殿下身系大统,当有明辨,切莫受人蛊惑。” 嬛舒知道如今的朝堂上有着三股力量。其一是以锦颜为代表的教士派,她们因循守旧,依靠教义把持民众,干涉国家政务。与之对立的是代表科学进步的工匠派,她们人数不少,但都没什么实权,往往通过推广教育在年轻人之中传播影响。还有一股力量是贵族派,她们大权在握,有兵有产,但内部矛盾突出,相互倾轧。其中的大贵族与教士有天然联系,而中小贵族则惯于见风使舵,不成气候。所以目前仍是守旧派占据优势,不可过分刺激。反正今日要了解到事情已经知道了,其他的事还是回去从长计议的好。于是好言答对了主教,辞别返回宫殿。 可是事情并没有嬛舒想得那么简单。她今天的言论已经让主教意识到未来的国主是站在工匠派一边的人。如今国王年事已高,如不及早铲除威胁势力,日后必然后患无穷。于是就在这天晚上,锦颜召集了正教特别大会,宣布铸屏等人为异端,煽动信教民众将大学监及以下一百多人抓进了裁判所,而后才派人入宫告知国王。国王深知工匠们对国家的作用,所以并不想对被捕人员施以极刑,但是此时的朝堂上已经没有工匠派的声音,教士与贵族串通一气,以神谕为名逼国王就范。国王见局面已经失控,不得不准备下达诛杀铸屏等人的诏书。然而就在这时,事情有了转机。 早在夜幕渐渐降临的时候,城邦外围就已经潜入了外敌。此时,整个城邦还都在按部就班地运作。外城的神职人员带领卫队将新的一批表现出异变征兆的青役关进了裁决场。农人们忙碌了一天,赶着驯化的甲胄镰足虫和白印脊鱼(驯化的肉食性鱼类,作用类似于狗)返回农舍,留下身后大片的黑带葵(类似海带,叶宽厚,生长快,产量高,是主要粮食作物)田地和筑礁虫(生态作用类似珊瑚虫,它们主要被当做动物蛋白的来源)礁盘。一切都是那样祥和而宁静。 在一处哨站,一名哨兵正悠闲地踱步,没有察觉到丝毫危险来临的信号。突然,一条长而有力的腿从上方落下,重重踩在浅海海床的泥沙上,腿上细小的纤毛感知着水流的扰动和生物电信号。哨兵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根带钩的喙便迅速准确地抓住了她。喙长在一根像锚链般细长的软肢上,软肢收起将哨兵直接带出了水面,只留下一串气泡。 紧接着,整个哨站遭到了袭击。哨兵的头目认出这是蛮族的三足涉钩(被游牧部落驯化的巨型肉食动物,可在海面浮游,也可在浅海涉水而行),她急忙游向身后的哨塔,试图发出警报,但她必须先找到哨站的驯兽师和白印脊鱼。野生的白印脊鱼能够利用声波沟通,声音会在海里沿着曲线传播很远。而一位出色的驯兽师可以训练他的白印脊鱼发出不同音调和长短间隔的声音,就像摩尔斯码,可以传递信息。这项技能不容易掌握,因此驯兽师和他们的动物伙伴被作为非常珍贵的通信兵。可惜这次她们没有用武之地了。巨兽精准地消灭了哨站的所有活物,没有任何警报被发出。 这支蛮族称自己为海影,其实她们和伏火人是同一个物种,只不过生活环境和文化差异巨大。许多世代以来,两个势力进行了多次交锋,总的来说蛮族凭借驯化的大型海洋生物在战斗中处于上风。 今年的洋流比较异常。从天体运行的视角看来,是由于行星发生进动,导致接收到的恒星辐射能量变化,进而改变了洋流的走向。具体作用到蛮族身上的情况就是迁徙的海洋生物没有在习惯的渔场出现。蛮族遭了大灾,使得她们把目光更多地转向礁盘里自给自足的富裕邻居。因此,这是一次规模空前的入侵。一个小小哨站在顷刻间全灭只是战争的序曲。 深夜,宫殿外嘈杂的响声搅得嬛舒难以入睡,侍女急匆匆地冲进房间,身上披着不合身的甲胄,皮肤变换着代表惊恐的黄黑色条纹。 嬛舒被侍女拽着往外跑,边跑边阅读对方在背后的裸露处写出的文字:“殿下,快跑。蛮族来了。” 她们跌跌撞撞地出了宫门。外面的景象十分混乱,平民和贵族拥挤在地道的入口处。为了活命,双方爆发了冲突。贵族的私兵杀死了大批平民,淡黄色的血液和体液的混合物像飘带一样弥漫在四周,和残肢、内脏、碎屑一起随着海流扩散。目力所及已经可以看见敌人和他们驾驭的战争巨兽在肆意杀戮、抢夺、破坏。内廷的卫队长带着几名卫士赶来保护嬛舒。 卫队长焦急地在前引路,用没有被甲胄盖住的那部分背部的皮肤写出文字:“殿下,我们遭到了突然袭击,半数的军队已经溃散,我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国王带着禁卫军在阻滞敌人,命我来保证您的安全。我现在带您去的是皇家密道入口。我们退入天赐山地下城,等敌人离开再出来。” 伏火人危机意识很强,历代君主都在城市赖以维持的天赐山(一座休眠的火山,其地热确保了位于中高纬度的伏火城海域终年不冻,水温类似热带)秘密营建地下城,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 嬛舒一行来到了后园的一块空地,卫队长转动一块不起眼的岩石,地面的细沙塌陷,露出密道的入口。一行人鱼贯而入,随后入口封闭。卫队长留下两名士兵用细沙掩盖痕迹。 进入地下城不久,就传来消息“国王战死”,嬛舒心中悲愤交加。正常来说,如果国王去世,众臣当立即拥新君继位,但这时却无人站出来拥立嬛舒。主教和一班贵族都把目光投向嬛舒。她是王储,但她的王国只剩下这个地下城。平民死伤惨重,王军所剩无几,仅就兵力而论现在私兵数量和王军相当的贵族不下5个。权贵们恐怕很难不去觊觎这个王位。 嬛舒知道自己形势微妙,她要寻找盟友。 锦颜这时经过再三思量,决定支持嬛舒。因为虽然王族式微但实力仍在贵族中靠前,加之嬛舒继位名正言顺,平民和小贵族容易拥护。大贵族若有异议,亦可冠以谋反之罪。有此政治优势,嬛舒还是最有可能的新君。现在嬛舒正是需要支持的时候,谁最先站出来支持她,她必感大恩,将来自己获得的利益也将更大。 算盘打定,锦颜游到人群中间公开表示:“臣恭请王储嬛舒继承大位,抗敌御侮。” 百姓们立即俯身叩拜,小贵族惯于见风使舵,立即也叩拜新君。五个大贵族的首领面面相觑,但形势所逼,也陆续俯身下来。一切就这么成了,锦颜给嬛舒做了简单的加冕礼,从此她将是伏火城的主人。 三、虚拟群落902714号(下) 嬛舒即了位,但贵族们并不甘心就这么听命于一个小鬼,于是有人起来向新王发难。 葵林族长和鉴冰族长相互递了个眼色,鉴冰族长立刻站出来表示:“诸位,在下有一言。今新君初立,吾王尚未行战鬼之礼,恐不足以独立领驭万民。况外患严重,不容有失,须得贤臣辅政才是。葵林族长老成持重,不妨请她暂摄王政,辅佐新君,君臣齐心,共抗外敌。”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了争论。一些贵族倒向葵林鉴冰联盟,另一些则又分成了几派各自提出了摄政的人选。各派争论不休,为了突出自己的观点,政客们纷纷像舞蹈一样跃起,再在利用浮力缓慢下落的同时用各种显眼的颜色写出自己的话。当有人试图起来反驳,党羽们就会竭力压制或者阻挡她,让别人无法看到她的观点。 场面陷入混乱,群魔乱舞,无法控制。锦颜冷眼旁观,心中盘算:“这帮老东西都是抢食的惯手,小家伙恐怕顶不住。我得想个办法把朝政大权揽过来。可是,该怎么办?”她想得很用力,一条触手不自觉的扭转起来。 嬛舒看着这帮老臣,想想刚刚故去的先王,心中有说不出的委屈和悲愤。她不能退让,可她缺少办法来稳定局面。就在这时,敌人帮助了她。 地下城的入口被发现了。蛮族动用巨兽试图打破大门。猛烈的撞击震颤着整个大厅,令里面所有人的心都随之颤抖,狂舞的人群终于安静了下来。死到临头,她们还在争权夺利,何等可笑,又何等可悲。 嬛舒在这时来到人群中间,让所有束手无策的人都用渴望的眼神看着她,希望她创造奇迹,希望作为“圣裔”的嬛家血脉再一次诞生一位救世主。 嬛舒问:“葵林族长,您可有退敌之策?” 葵林族长哪有什么退敌之策,她本以为地下城不会被发现,自己可以借机夺取权柄,待敌人退走之后享用。如今性命堪忧,自是脑袋空白,心乱如麻。她回答国王:“陛下,臣愚钝,眼下实难想出退敌之策。” 嬛舒又展开上体在人群中转圈,用体表的文字问道:“现在是众卿家为国立功的大好时机,可有人自告奋勇助晚辈一战?” 众人一片沉默,贵族官员们一个个都不敢与国王的目光接触。只求保命的她们低着头,好像地上写着击退敌人的妙策。此情此景,士卒百姓似乎更加绝望,王国真的到了崩溃的边缘。 锦颜此时自然也是束手无策,她只能依照信仰做她唯一能做的事——祷告。她将上衣解开,闭上眼睑,舞动起肢体,体表变化闪动着金、红、白色的波纹,又闪现出一句句经文和咒语。就这样,她借由肢体的摆动在水里升腾起来,高高游到人群之上。所有人都看着她,不管她们是否真对神灵怀有虔诚之心,此刻也都希望真的有神灵赶来相救。 说来也怪,蛮族的攻势停下了。坚守大门的卫兵兴奋地游进来报告:“蛮族,蛮族撤退了!” “熔岩之神万福!”“熔岩之神万福!”……许多人身上显出这样的话语,俯身向锦颜叩拜。 锦颜当然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极力压制住内心的惶恐与吃惊,努力说服自己相信真的出现了神迹。看到底下许多人的反应,她灵机一动,继续着祷告的仪式,而后整个人突然抽搐起来。在这一刻她的演技之逼真,简直让人觉得她的瞳孔都是散大的。然后,她猛地恢复了正常,神采奕奕。 “我的臣民们,本尊乃熔岩之神友桓。蛮兵已被本尊驱走,现在借由主教的身体向尔等训示。”皮肤显现着醒目的文字,眼睛放射出不可一世的目光,锦颜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此刻她就是神。当然在这样的外表下,她的心率和激素水平蹭蹭地蹿升。 “真神显灵了!”无数人的体表传递着这样的文字。很快几乎所有人都面向锦颜拜伏下来。大贵族的首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自有盘算,可腹足却不听使唤,也拜倒下来。只有嬛舒还立在那里。 锦颜见国王不跪,通身变白,用红字问道:“底下何人,见到本尊,为何不拜?” “吾乃嬛舒,圣裔血脉传人。遵我教经文所述‘圣裔血脉,与神同尊,奉神而不拜’。”嬛舒不卑不亢地回答。 锦颜心中暗骂:“我竟忘了还有这句混账话。”表面上用稍微平和的颜色问:“嬛茗的后人,你可知今日为何会有这番兵祸?” “弟子不知。” “不知?好,本尊这就让你明白。”锦颜来到嬛舒近前继续表述,“我一神正教护佑国人已十代有余,然当下却有人质疑教义,质疑本尊。此等人动摇国本,必须早除。不料你嬛家非但不除,反倒让其登堂入室,大放厥词,可见其蛊惑之深。如此万般无奈,为保万民万世福祉,也为保我圣裔传承,本尊只好降下此灾。一来铲除异端,免你嬛家为难,二来稍稍警示尔等,速速回归征途,虔诚皈依。嬛舒,你可明白?” 嬛舒此时对显灵之事仍有疑虑,但此情此景加之王室身份的合法性本就系于正教,所以不得不恭顺地回答:“弟子明白了。” 锦颜对此非常满意,看来此时是慑服国王,夺取权力的最好时机,于是又提出要求:“你既明白,那本尊有一事要你答应。” “请神尊训示。” “本尊决定以主教锦颜为先知,在你身边便于沟通。你当奉其为国师,凡事必与她商议,她必传达本尊之意。” 嬛舒明白,如此一来,国家大权实质上就落到了锦颜手里。她不能答应,然而现在所有人都跪在神的面前,又都看着她,使她感到巨大的压力。憋了好半天,她终于想说:“容我三思。” 这几个字没有来得及表示出来,大厅穹顶上方突然有一块石板脱落,砸在地上。众人朝上看去,铸屏带着一班工匠从石板脱落后的洞口里出来。 本以为这些人被扔在外面已经成了蛮族的刀下鬼,不想竟安然无恙。锦颜害怕这群人坏事,立刻命令道:“快将这帮妖人拿下!” “慢!”铸屏在体表打出一个大而醒目的字,然后快速游到主教面前。跟着她的工匠们手持工具和武器护卫在左右。 锦颜心虚,不自觉地后退。铸屏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你何以在此发号施令?” “放肆!”一名神职人员冲到锦颜身前,“这是真神降临到主教身上,你敢对真神无礼?” “哎呦!”铸屏故作震惊状,瞪大了眼睛在“神”身上上下打量,而后突然冒出一句:“锦颜,你的下半截法衣穿反了。” 锦颜一惊,竟直接撩起法衣去看,一看没反,才猛然意识到被戏弄了,而且谎言有穿帮的危险。 铸屏立刻问:“诶?你到底是锦颜还是神?” 此话一出,许多人也产生了怀疑。她们身体上原本表示虔诚与庄重的蓝色减退了不少。 锦颜还没有想好怎么回话,那名神职人员又发话了:“大家不要再受妖人蛊惑,神已经降灾了,而我们就是因为有太多人不够虔诚才一起遭了灾祸。现在我们一定要让神看到我们与她们的不同。”她指向铸屏等人,然后望向众人,“我们一起诛杀她们。” 没有人听从这位低阶神职人员的鼓动。 神职人员很失望,又拜倒在锦颜身前表示:“既然她们逃脱了第一次惩戒,就请神施法把蛮族召回来只杀了这些异端吧。” 锦颜脑子有些懵了,她要是不施法就更没有人相信她,但施法又真能把蛮族请回来吗?左右为难之际,她只能碰碰运气了。于是又跳起神来。 铸屏体表泛起红白相间的波浪状条纹,以示嘲笑。而后转向众人表示:“刚才我们在城西的仓库打开了用作城防武器的刺喉鱼胆汁储罐,毒汁释放出来顺着海流蔓延全城,蛮族才暂时退去,但她们并没走远。我算了一下,胆汁释放干净需要5天,而两天后根据历法上的节气,海流就会转向南,那时毒汁就不能覆盖城市,蛮族也会回来拿她们没拿走的东西。在这两天里我们必须全力备战,如果不能打败她们,我们全都要死。如果有人相信是神召来了蛮族,那就让我们看看蛮族会不会接受她的调遣,到时候是我们是妖还是她在装神弄鬼,一切都会一清二楚。” 铸屏的表述在嬛舒和大多数人看来远远要比神鬼之说靠谱得多。许多人当场就起身表明了立场。嬛舒见状立刻前去抓住铸屏的触手问:“我现在是国王,请你回答我。如果要战,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铸屏先向新王行礼,而后表述:“陛下可还记得天谴号?” 嬛舒猛然想起那是先王时期开始的一个战舰项目,已建造多年,但详情一直不曾了解。“那个,我见人提起过,现在它在哪儿?能用吗?” “就在火山的另一边,地下城是我们建的,有一条密道与船坞相连。虽然工程只完成了五分之四,但我们能让它动起来,一些武器也能使用,只是我们缺少人手。”铸屏回答。 嬛舒游到人群上方,向所有人表示:“主教还在施法,愿意相信神的人可以留在这儿什么也不做,但是我相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我们有一艘战舰,能够帮助我们绝地反击,因此我以国王的名义号召你们,也以伏火城的一员的身份恳请你们,和我一起击退侵略我们家园的敌人!愿意来的,现在就跟我走!大学监,请带路。” 铸屏立刻指派了一名熟悉路线的工匠在前引路,众工匠与国王一起从穹顶上的洞口离开了大厅。王军的士兵们跟了进去,一些民众跟了进去,接着小贵族,一部分大贵族也纷纷加入。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少,锦颜终于停止了仪式,闪动着黄黑相间的条纹,“哭泣”起来。“神!你在哪儿呐?” …… 嬛舒率众在狭窄的甬道里穿行,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有时火山的热源离她们很近,在水中可以感受到从岩石辐射来的热量。终于接近船坞了,人们来到了一处储存兵器的库房。嬛舒提议稍事休息。 这次休息非常及时,因为她们不巧遇上了天赐山的一次不大不小的喷发。前方不太远的甬道旁边正好是岩石较为薄弱的地方,震动破坏了它,红热的岩浆吞噬了那里。 嬛舒看着前方在海水里不断涌出,冷却,涌出,冷却,前赴后继,滚动前进的熔岩流,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还悲哀。庆幸的是她们没有葬身火海,悲哀的是她们过不去了。 铸屏来到嬛舒身边,表示:“这里在毒液的覆盖范围之外,等一等,熔岩流一旦停止我们就能过去。只是这样的话我们就会有一段暴露在外的路程,您需要做好安排,如果中途被蛮族拦截,我们需要有人负责阻击,掩护至少200人随我们的工匠登船。” 嬛舒立刻召集贵族,市民代表对行动作出安排。当然她也留了私心,她没有向所有人表明实情,而仅仅指明了各路人马相互掩护的次序。私底下,她又命王军指挥官指定200人随自己和工匠们在行动时不顾一切地冲向船坞。 次日凌晨,熔岩过去了。据到甬道中断处的洞口侦查的士兵回报,真不幸,的确有一批蛮族部队在附近游弋。那就冲吧,嬛舒下令行动。王军大部和两只贵族的私兵先冲出来,与蛮族交战。嬛舒等人紧接着冲出,在掩护下快速游动。在她们后面,更多的民众和士兵冲出来加入战斗。嬛舒回望奋战的人群,感到一丝愧疚,但她只能向前了。 很快,她们成功进入了船坞。那是一个非常大的空间,水只淹没了它的一半。铸屏领着她们来到一面墙壁,上面有可供触手攀登的“梯子”,可以通向水面以上的平台。一行人顺着梯子爬上平台。 这是嬛舒生平第一次上岸,她们依靠皮肤呼吸,在水下和地面都没有困难,只是必须设法保持体表湿润。在这里,这不是问题。船坞顶部安装有滴水装置,装置利用地热驱动蒸汽活塞,活塞连接着曲柄推动转轮将海水运向高处,再分别从密集排布的滴管滴漏下来形成室内降水。嬛舒对这些设计赞叹不已。 更令人吃惊的是天谴号,它比蛮族的巨兽大了不止一倍,周身布满刀刃,像一条浑身带刺的鱼,中间还耸立两根黑色的铁管,看上去杀气十足又富有神秘感。 嬛舒还在惊愕当中。 铸屏则在一旁催促:“陛下,请快登舰。” “好好。” 来到舰上,铸屏将士兵和工匠分组,各组的工匠带领士兵前往不同的岗位。 接着,铸屏带嬛舒前往舰桥,途中她不停地介绍:“天谴号不同于以往的任何浮力装置,它由一种黑色液体的提炼物作为燃料。我们在地下城的施工过程中偶然发现了这种物质,它在空气中的燃烧效果非常好。我们设法分离了其中的一些成分。最后我们选择了其中较重的部分作为天谴号的燃料。舰体和武器所用钢材的锻造、铆接等建造主体工程由我和皇家工程团的成员完成。动力和传动装置是全舰的亮点,那是扶空大师的杰作。她发明了叶轮(螺旋桨)。她的弟子华钧也不得不提,她发明了转台(类似早期的工业机床),这种机械让加工零件变得更加高效,同时避免了铸造带来的一些问题。” “很好,那我们要怎么作战?” “舰船具备水上高速作战和半潜作战两种模式,武器包括水上部分的重弩,火柜,抛弹器,水下部分的刀轮,另外舰艏的冲角和两侧的固定刀刃也具备杀伤力。总体概况就是这样,我们的技术人员会在各战位直接教授操作方法。时间紧迫,只能这样做了。” “那快开始吧!”嬛舒下令。 不久,准备工作陆续完成。经过简单的学习,各战位的士兵都掌握了基本的操作技能。接着全舰各处依次发出一段由弦乐器弹奏的音符,声音顺着传声管道来到舰桥,舰桥的工匠中有一名乐师,她立即将信息按音符解码。“轮机舱就绪。”“底仓就绪。”“舰艏弩炮就绪。”…… 国王命令铸屏暂代舰长之职。她发出起航的指令。乐师马上又将指令编码,弹奏出一段昂扬的曲调。 一道闸门打开,朝阳的光辉照进船坞。黑烟腾起,舰尾的一对叶轮驱动着战舰驶出,反击即刻开始。 海风吹拂着水面以上的人员,各战位的喷淋装置每隔一会儿就会将通海阀吸取的海水喷到大家身上。喷水前加压的噪音像是巨兽的心跳,而遮天蔽日的浓烟则是巨兽的怒火。嬛舒抚摸着舱壁感受它的振动,此刻她们好像融为了一体,威力无穷,不可阻挡。 不久,敌对双方就出现在彼此的视野之内,只不过蛮族并不知道她们看见的是什么。她们派出一头涉钩兽前出侦查。天谴号自然不会放过它。三具床弩发射的弩箭命中了涉钩兽的身体,而弩箭末端连接着粗大的缆绳。接着,机械驱动的绞盘将巨兽拉向战舰,战舰也开足马力直冲上去。 像推土机铲平茅屋,鲜血、残肢和组织碎片四处飞溅,巨兽连同上面的10个人瞬间毁灭。远处的蛮族首领站在涉钩兽王的背上目睹了自己的财产被敌人宰杀,气急败坏的她命令主力部队围攻上去。 天谴号火力全开,硕大的燃油弹拖着引信被抛弹器投向空中。这些弹药有的被刻意设计为短引信的空爆弹,预置在夹层内的金属碎片随爆炸的气浪飞出,杀伤范围很广;有的被做成延时燃烧弹,会在落水后浮在海面溢出燃油而后引爆,瞬间炸出一片火海;还有一种引火弹,它的引信无需提前点火,只在弹体撞击目标后破碎,将燃油和含磷引火物泼洒目标全身,最后将目标引燃。天谴号的战士们只是临时学习了如何投弹,对于不同弹种的区别和作用一概不知。他们乱丢一气,但仗着敌我实力差距悬殊,还是打得蛮族溃不成军。不一会儿,海上到处都是浮尸和残骸,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儿。 蛮王想要逃走,嬛舒自然不想放过她。可她想起还有很多臣民在另一边苦战。是复仇还是拯救?她选择了后者。 “半潜模式!”命令下达。 乐师弹奏的音符组成一首雄壮的战歌。天谴号的浮力调节舱同时打开了水闸和气闸,巨大的船体没入水中,排气的噪声惊动了水下双方的战士。她们都抬头仰望着这头神秘的巨兽。日头渐渐高了,阳光斜射进海水形成一缕缕金色的光带,光影斑驳间城里还在与蛮族奋战的军民看到在巨兽身上隐隐闪动的王家徽记。 “国王来啦!伏火城万岁!”所有人又燃起了无限斗志,蛮族兵败如山倒…… 看脸交流的种族,奇思妙想的发明,史诗般的战斗,每一样都令神感到兴奋。 暂时作别这个世界,在现实中醒来,神费力地将自己挪到机械椅上。在虚拟环境里待了好长好长的时间,这副现实的躯体真是令他难以适应。更难以适应的还在后面,机械椅将最近40个星周(时间单位,意义相当于天)账单的投射到眼前:克罗索教授,您本期应付费用为36000锡伯伦通币。 “这么多,这是抢劫!” …… 众神齐聚 四、重逢 在索多玛的旷野上,一头四腮龙正在飞快地奔跑着。它的身体两侧对称生长的四副管腔随着奔跑的节奏按照左下、右下、左上、右上的顺序轮流工作。这些管腔是一种特化的肺,前端的“鼻孔”用于吸气,后端的“鼻孔”用于呼气。管壁上强大的括约肌能够吸入和排出大量气体,使腔体在膨胀时的体积可达收缩时的三倍,为腔内的毛细血管网供应充足的氧气。单个管腔膨胀时几乎占据了身体的五分之二,其收缩时循环顺位中的下一个管腔则开始吸气。这样做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保证身体能够进行长时间的有氧运动,完成长距离的高速狂奔。这种狂奔可以躲开大部分的掠食者,也能让绝大多数猎物陷入绝望。 这头四腮龙被叫做火尾,它是两位野生动物摄影师跟踪拍摄的目标。在它身后有一部无人机在适当的距离紧紧尾随,在镜头收集的信息传递出去的彼端,拉克西斯和阿特洛波斯正在进行直播。 …… “我们的火尾又出发了,它正在搜寻猎物。显然,它察觉到了什么,头部的化学感受器竖了起来。” “欧,看来猎物已经近在咫尺,尽管我们的镜头里还什么也没有发现,但火尾的激素水平已经开始显著上升,腔腮的工作频率和幅度都增加了。” “啊!是环颈灰翅虫,它藏身在草丛里,可是这对嗅觉灵敏的火尾来说完全没用。它现在只能跑了,快看它张开了翅膀,高速的振动发出嗡嗡声,前腿立了起来,后面的四条腿支撑着身体飞快地逃跑。” “可惜对火尾来说,这样的速度显然不够。火尾启动啦!它摆动起长长的长满亮鳞的漂亮尾巴,以平衡四个腔腮循环工作造成的身体扭曲。两条长腿甩开,每一步都能跨出两个我的身高这么长。再看看它的头,尽管身体在剧烈的扭曲和抖动,可是颈部的肌肉确保头部的视野是稳定的,并且死死盯着猎物。” “我想这会是一场漫长的追逐,环颈灰翅虫也是奔跑健将,不过最终的胜利者应该是火尾。它已经达到了极速,尾巴上缘的红色毛发像火焰一样跳动起来。太美了,我就爱看它奔跑时的样子。” …… “环颈灰翅虫看来已经到极限了,火尾追到了它身后。哦!真是稳稳的一击,简单而又致命。火尾又赢得了一餐。” 拉克西斯口若悬河地向线上的观众们讲解了半天,觉得口干舌燥,停下来想喝点水。他的女友兼同事阿特洛波斯此时刚吃完了午饭,来到镜头前换他。 “火尾的身体还处于兴奋状态,暂时不能不能进食。它现在很脆弱,需要警惕掠食者或者任何有意抢夺猎物的竞争者。” “哦?有位网友说想要让我们靠近一点观察这头美丽的动物。” “多近?” “越近越好?没问题。那我就向各位介绍我们刚刚购入的新装备。”阿特洛波斯将一只微型机器人放在手心展示给镜头前的观众,换一种甜美的口吻说,“大家好,我是恋人视角号,第一次与大家见面,请多关照哦。我马上就要工作啦,心中还有点紧张呢,请为我加油吧。” 阿特洛波斯说完打开操作设备,恋人视角号启动。借助尾部的微型粒子推进器,它像子弹一样奔向火尾。接近后,它减速,像一只飞虫一样来到目标身边,传回更加细致的声音和图像。 “噗……噗……噗噗……”火尾的腔腮发出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网络。 “哦!那是什么声音!有的网友说那是放屁,听起来确实很像。可是谁能这么连贯地不停地做这种事呢?显然不是拉克西斯,这里我要向大家解释一下,那是压缩气体的声音,是火尾的腔腮在排气。那不是放屁,严格来说那类似于打鼾。” …… 看阿特洛波斯和网友们互动得不错,拉克西斯暂时没有回到镜头前。他打开了一包速热食品,准备把午餐先对付一下。这时阿特洛波斯的通讯器屏幕亮了起来,显示有一封邮件尚待打开。拉克西斯瞧了眼发件人,名字叫克罗索。 这个名字拉克西斯很熟,十个星归以前,他们是同学。克罗索对阿特洛波斯倾慕不已,所以和拉克西斯关系紧张。 “是他!都这么久了,他还在纠缠什么?”拉克西斯想着,手已经伸过去要删除邮件。可在最后一刻,他又打开了邮件。“我倒要看看,你究竟会发些什么。” 邮件的开头是一行文字:阿特洛波斯,老同学,好久没跟你通信了,我最近在网络上看到了你的直播,我也是你的粉丝,所以我想附件里的内容你也许会感兴趣的。看看吧,如果你想拍摄它们,就到提尼斯来找我。 附件是一段影音资料,在设定好的阅读时间过后开始自动播放,里面是一些从未见过的生物和环境,与已知世界里的大不相同。也许这里是又一个新发现的生命世界吧。拉克西斯虽然不想见到老情敌,但追踪并研究神奇的生物是他的事业,况且他也明白抢先记录新的生物会吸引更多的关注。实在是难以抗拒呀。 “嘿,你在看什么?那是我的邮件。”直播告一段落,阿特洛波斯来到男友身后说。 “别说话!好好看看。”拉克西斯伸手拉住女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那是什么?天呐!从没见过,等等,还有……还有智慧生物,看到它们的巢,呃,房子了吗……”阿特洛波斯伸手指着屏幕,不住地说。 “你觉得这会是在提尼斯吗?提尼斯,我们大学时待过的地方,高楼大厦,巨型城市,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拉克西斯质疑道。 阿特洛波斯立刻打开计算机,想要把影音文件发到网上看看有没有相关的资料,但是文件被设定为不可转发。在阿特洛波斯的操作后,文件便被删除了,只留下又一行文字:只有我知道它们在哪儿,有兴趣就来找我,你知道地方。 拉克西斯转向女友质问:“你知道地方?” “嗯哼。就在我们大学里,他现在是教授。” “你们有联系?” “嗯哼。偶尔有。”阿特洛波斯边说,边起身收拾东西。 “你要干什么去?提尼斯?” “嗯哼。快帮我订最近的一班飞船。” “不,不准去!” 阿特洛波斯把叠好的衣服往箱里一扔,说:“你一定想说除非带上你。” 拉克西斯一拍手掌,说:“我这就订票。” 阿特洛波斯走过去抚摸拉克西斯的面颊,说:“嘿,宝贝儿,理智点儿。他只邀请我,况且你们过去水火不容。所以你还是在这儿等我的好消息吧,或者给自己放个假。” “不,洛洛,没有你我一天都活不下去了。哼哼……哎嗨嗨……” 如果两个人意见相左,卖萌是拉克西斯蒙混过关的惯用手段。然而,对于这件事,阿特洛波斯不想出差错,她轻轻亲吻了一下男友的额头,而后收起了玩笑的表情:“我不在的时候不准和女性网友有任何让我觉得过分的互动,我会关注你的。解释权在我。”说完用手指顶着对方额头,将拉克西斯推开,而后背上行囊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到门口时她说:“订完票以后发到我的通讯器上。” 拉克西斯悻悻然地回了句:“遵旨……” 经历了三星周的航行,阿特洛波斯在提尼斯的中央星港着陆了。她走出穿梭机来到行李提取处。行囊传送出来了,她伸手去够,却被另一只手抢了先。 “嘿!那是我的……”阿特洛波斯刚说了半句,定睛一看竟是拉克西斯。“你怎么在这儿?” 拉克西斯一身笔挺干练的装束,戴着墨镜,样子十分潇洒帅气。他将墨镜拉下一点说:“听着,去见克罗索必须得我陪着,这事儿没商量。另外,我保证这次我一定保持冷静、克制、礼貌。” 阿特洛波斯看着男友心想:来都来了,也没有办法了。再说他的态度一旦变得强硬认真,自己也只有顺从的份,而且他为自己追来,想想心里也是美滋滋的。哎,那就一块儿去吧。 …… 照着地址,两人来到克罗索的家门口。等待主人开门的时候,阿特洛波斯照着窗玻璃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想象着见到老同学时拥抱对方来拉近彼此的距离。然后缓缓地,门开了。 阿特洛波斯张开双臂到一半,看见出来的却是个面色苍老,四肢全无,依靠机械椅行走的人。她花了点时间辨认才最终确定对方就是克罗索。“天呐,你怎么?” “嘿嘿,怎么变成这样是吗?没什么,我很好。”说着,他转眼看到了拉克西斯,“啊,还有个不请自来的。我要是只请她进门,你是不是真要在门口一直站着?就像当初你在她宿舍楼下站着一样?我真想看看。” 拉克西斯说:“老同学,还是这么爱开玩笑啊。我都大老远来了,你这当教授的人哪能不顾待客之道?” 克罗索没有接老情敌的话,只是转过身说:“两位请进吧。” 宾主一道来到客厅稍坐,克罗索转而去为客人准备饮品。没有四肢,他必须依靠机械来完成动作,看起来十分笨拙。阿特洛波斯想要帮忙,但被克罗索一口回绝。拉克西斯知道主人不会想要搭理自己,于是随手拿起了桌台上放着的一本书。书的一页被折上了,翻开这一页可以看到有一句话被重点勾画出来并做上了三角符号。 “熵丈量着我们的认知同完整现实之间的鸿沟。” “嗯……什么意思?”拉克西斯不解地思索。 “你也喜欢看这种书?”克罗索一边控制着机械臂把饮料放在拉克西斯身前,一边问。 “额,不,我就是随便翻翻。”拉克西斯说着把书合上,看了看封皮上的作者,是学界有名的天才,来自锡伯伦的伏羲。他的名字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还有他神秘失踪的事件。 克罗索说:“书是我的同事伏羲写的,有空别老想着泡妞,读读看,补补脑。” “嗯,好,这个建议不错。”拉克西斯说完看向女友。两人相视一笑,都面有无奈之色。 不想有更多尴尬,阿特洛波斯直截了当地开口了。“克罗索,我收到了你的邮件,所以我这次来一是为了看看你,二是想要了解一下那个地方,见识见识那些生物和环境。” 克罗索似乎早就在等对方提出来,他说:“好啊,我这就带你们去。在我的地下室。” “等等,我们要去的是另外一个星球,你却要带我们去地下室。那里有飞船还是虫洞?”拉克西斯质疑道。 “我说了在地下室,来不来随你。”克罗索头也没回,直接就往地下室走去。 两位客人又相互看了一眼,而后阿特洛波斯先追上去,拉克西斯才无奈地跟上。 地下室里灯光昏暗,唯一比较明亮的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球体。球体周围的地上有三盏射灯,把透明的球壳照亮。在那外壳里面是一种深邃的黑暗,让人感觉有一股黑气在向外流淌,同时有一道力场将目光吸引过去。 “那是……什么?”拉克西斯好奇而又吃惊地问,手不自觉地伸向了球壳。 “别碰!”克罗索发出了警告,可是有点晚。一道电光将拉克西斯打退了两步。“看看,我说过了别碰。” “谢谢。”拉克西斯扶着墙,捏着刚刚触电的手腕说。 “这是一台‘摩押之光900’型量子科研主机,价值不菲。我的全部收入都投到了它身上。” “它能干什么?”阿特洛波斯问。 “带我们去许许多多奇妙的世界。我发给你们的资料就是拍摄的里面的虚拟宇宙中的虚拟生物。” “什么?我们这么远跑来就是看你用程序编的一堆数据?”拉克西斯不无气愤地说。 克罗索没有理会拉克西斯,他只要阿特洛波斯认可就好,于是对阿特洛波斯说:“它们有感觉,有意识。这是我观察得出的结论,我想如果你进去看看,你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并且一定会感到不虚此行。” 算上这次,阿特洛波斯只看过两次克罗索露出如此郑重的表情。“好吧,来都来了,我也想亲眼见见。”她说,“那么,如何才能见到它们?” “想要感受并认识它们,光看可不行,你得进去。用我设计的通感装置。在那儿。”克罗索说着伸出机械臂指向地下室的角落。在那里有四张“床位”,有点像手术台。“躺上去,连接上传感器,你的意识就会进入到那个宇宙,你的神经就会感受到那里传递过来的信息。” “说白了不就和老早就有的虚拟现实一样吗?”拉克西斯又问。 “不一样,只有亲身体验过,你才会明白,以往的那些都很虚拟,但不够现实。”克罗索回答。 “我去。你来吗?拉克西斯。”阿特洛波斯说。 “我……还是算了吧。我对不真实存在的东西没兴趣。我在这儿等。” “随你们,现在看我演示。”克罗索说完来到一张手术台,从机械椅上费力地挪上去,用机械臂为自己连上传感器,而后仰面躺在上面。“阿特洛波斯,照我这样做,准备好了我就启动上线进程。” 阿特洛波斯于是也连上传感器躺在了上面。“我好了。” “拉克西斯,我们不在的时候家里的吃的喝的请自便,但不要乱碰地下室的东西。”克罗索嘱咐道。 “放心。”拉克西斯回答。 “好,启动管理员上线进程。”克罗索向系统发出语音指令。 系统提示音响起。 “神经连接创建中,请稍候。” “连接完毕,正在进行信号校准。” 阿特洛波斯第一次接触这玩意儿,感觉浑身各处被电流弄得酥酥麻麻的,导致她的屁股在“手术台”上来回地蹭。 “检视常用模块,是否启用干涉隐形模块?” “否。”克罗索应答。 “是否启用相位偏移模块?” “否。” “信号校准完毕,运动神经抑制开启。上线进程准备就绪,意识传输等待中。” 进行到这一步,克罗索和阿特洛波斯的身体已经不能自主活动,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拉克西斯看着他们,心想:克罗索,你最好别搞花样。我会一直在这儿盯着你。 在系统内部,克罗索发出指令:“意识传输,开始。” …… 五、降临 上一刻,阿特洛波斯眼中还是来自地下室的灯光透过眼睑形成的白影,下一刻,她就感到一切都在白光中急速褪去,仿佛灵魂被抽离,她的意识经历了短暂的模糊。当感官再次适应时,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不太大的碟型空间之中,透过舷窗可见漆黑的天幕上繁星点点。而克罗索,应该说是身强体健、神采奕奕的克罗索正坐在由全息投影显示的操作界面前查看星图。 阿特洛波斯走近老同学身边,目光不住地在他健硕的身躯和肌肉间游走,不禁用惊叹的语气说:“哇偶,你,看起来……和当初一样了!” 克罗索站起来,摊开双手,向对方展示自己的形体,而后说:“我本该就是这样。” 阿特洛波斯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有没有泛起红晕,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克罗索将两手搭在她的双肩上,稍稍地凝望了她一下,而后又用力将她按到了自己刚才坐的地方,接着伸手一拨,投影界面就转到了正对阿特洛波斯的地方。“言归正传,我现在就要带你去先前邮件里给你看的地方,路上我会简单地为你做个介绍。” 阿特洛波斯面对着全息星图,可注意力确不在那上。克罗索的手还在她的肩膀上,将源源不断的热流从接触的部位传递过来。她感到不自在,想要抬手让对方将胳膊挪开。克罗索却赶在她的手移过来之前收回了手臂。阿特洛波斯背对着老同学,心里不知道对方是否意识到了刚才的尴尬,想来想去竟埋怨起了没跟着一起来的拉克西斯。 “……阿特洛波斯,嘿,嘿,嘿,你干嘛呢?阿特……” 猛地意识到克罗索在叫自己,阿特洛波斯回过神来说:“啊,我刚刚在看那些,那些……星图。你刚才说什么?” 克罗索伸手在星图上的某个位置一点,相应的恒星亮了起来,而后说:“这是我要带你去的地方,虚拟群落902713号和902714号。给你看的的图像就是来自我上次前往那里时截取的感官文件。这两个地方很特别,在我观察过的所有虚拟群落里,这两个是相距最近的,环境也非常有特点,最符合我请你来的目的。” “目的?看来你不是只想让我看看你的那些虚拟朋友那么简单。那到底你要我干什么?”阿特洛波斯问。 “我看中的是你们……”克罗索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不小心说出了个们字,“的人气。我希望你先了解一下,告诉我你有没有兴趣以这两个群落为对象做一档节目。我为了买下这台量子计算机花光了我所有的积蓄,甚至包括我做断肢再造手术的钱。可当我终于把虚拟宇宙运行起来以后,我发现我的收入不足以维持它的运转。这是我个人的研究,没人会认同我,他们只会把我的这一项目看作是宅男爱玩的游戏。除非我让公众看到我的杰作,认同并喜爱我的虚拟世界,不管是认识到它的真实价值还是纯粹把它当作娱乐。只要能得到资金,维持这个项目,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项目?恕我直言,我也很难理解你做这些是真的把它当成一项研究。研究什么?” “研究‘存在’。”克罗索说,他的目光在这一刻仿佛望向了一个深邃的远方。 阿特洛波斯不能完全理解克罗索,但她愿意相信一个执着的人。因为一个人如果明知是一件不被认同的事还要坚持去做,那么他也许看到了某些别人没有看到的东西。“好好,但愿你要给我看的东西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 克罗索自信地一笑,说:“我再次向你保证,你不会失望的。不仅如此,这里还将提供给你神的视角。你可以细致地观察任何一个虚拟生物的一生,完全不必担心打扰到它们。你也可以宏观地掌握整个群落的发展轨迹,得到超乎寻常的经验。这里是你们记录者能力的巅峰。” “听起来不错,快点开始吧。”阿特洛波斯说,心中还是有点大不了姑妄听之,姑且一看的意思。 克罗索对系统说:“就指定目标设定时空航道,加速!”接着他又转向阿特洛波斯说:“坐稳。” 液体和泡沫从碟型空间的底部涌上来,慢慢将二人淹没。 “正常呼吸。”克罗索指着自己的鼻子说。 阿特洛波斯照做,液体涌进身体,气泡从鼻腔冒了出来。接着飞船突然开始加速,窗外的星光被拉长成了细线。星图上的亮点渐渐变大成了一个包含7颗行星和1颗红矮星的系统。 “瞧瞧,多么精致的小礼盒。我叫它双子星系,因为它孕育了两个有生命的星球。”克罗索边说边让系统在星图上用金色的光带将恒星周围的宜居带表示出来。在光带里有两颗岩石行星,并且都被厚厚的大气包裹。随着距离的拉近,隐约可以分辨出大气里飞舞的白色气旋。 阿特洛波斯看了看两颗行星的位置,而后问:“你说过我的感官可以感受这个世界对吗?也即是说,周围的冷热、风雨我都能切身的体会到?” “是的,这就是我们星际旅行时仍然要待在飞船里的原因,不然的话你就会感受到体内气压的压迫和外界高温低温的极大差异所带来的痛苦。”克罗索说,“这里很现实。哦,当然致命伤不会真的杀死你。” 阿特洛波斯不会想做任何令自己受伤的事,哪怕是在虚拟宇宙里。她思索片刻,而后指向一颗行星说:“我们先去这里吧,这里位于宜居带中央,我想一定气候宜人。” 克罗索一拍手掌说:“你可真会挑地方,刚好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之一。” “什么?你是说那里没有生命?那你怎么说有两颗有生命的星球?”阿特洛波斯诧异地说。 “别急,你看。”克罗索又指向星图。 阿特洛波斯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找去,看到一颗在宜居带外面的星球缓缓地沿着椭圆轨道滑进宜居带。系统在克罗索的控制下将其运行的轨迹用一条亮线标示出来。 “这地方恐怕有一半甚至一大半的时间在宜居带以外,那里有生命?不是吧?”阿特洛波斯不敢相信地问。 克罗索用习以为常的平淡口气回答道:“生命本身就是奇迹,奇迹遇上奇迹的事情在宇宙里也经常发生,你觉得不可思议只是因为你还在用凡人的眼光看待事物。” “好吧,神,在这里你是造物主。那么刚才那颗星球为什么没有生命?它的位置那么好。” “它被潮汐锁定了,一边停留在风暴与炎热交替的白昼,一边受困于极端寒冷的永夜。” 阿特洛波斯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形,不发出声音地“哦”了一下。然后又好好看了看两个承载生命的星球。它们一个位于宜居带内靠近恒星的一侧,想来是比较炎热的,另一个只能算是在宜居带外缘走了一遭,却又匆匆离去了。那里一定是个大冰窖。两相比较,还是前者更吸引人。“我们先去这里吧。”她指向宜居带内侧的行星。 “嗯,明智之选。我们这就去。”克罗索说完,控制飞船减速进入环绕目标行星的轨道。 飞船在轨道上运行后,克罗索对系统说:“打开后台界面。” 系统立即将一个全息投影打到克罗索面前。克罗索在上面输入了一行指令,两个球形的护盾在他和阿特洛波斯的身体周围形成。做完这些准备,他说:“走吧,我们登陆。哦,对了,请务必托住下巴。” 阿特洛波斯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飞船的地板突然在两人脚下开了两个洞。气流将他们推了出去,像炮弹一样射向大气层。 “啊……啊……啊啊啊……”阿特洛波斯像头一次坐上游乐场的设备一样,惊叫声不止。强大的加速度作用在她身上,等离子体在护盾外面闪耀,带来前所未有的视觉冲击。 穿过大气以后,克罗索熟练地减速,阿特洛波斯则继续下坠。克罗索只好用后台程序把对方拉回到自己身边,说:“看来你得先学会飞行。用意念与后台沟通。这不难。就是想想你要往哪儿去。” 阿特洛波斯惊魂稍定,手抚着胸口,想了想克罗索的话,又看着远处的一片云。“我试试,想象要往哪儿去……欧……”话还没说完,她就又像炮弹一样向白云直冲过去。 克罗索再次把她拉回来,说:“我可能说得不够仔细,你需要想象去哪儿和去时的情形。这样你就能按照想要的速度,轨迹去你想去的地方。来再试试。” …… 在女友忙着练习飞行技艺的时候,拉克西斯正百无聊赖。他在两个静静躺着的人身边转圈,朝着克罗索做鬼脸,又对着女友练习偶像剧里脑残的情话,把能想到的无聊的事都做了一遍。最后他来到克罗索的机械椅前面,背对着椅子,张开臂膀倒在椅背上,手舞足蹈地扑腾起来。“啊!好无聊啊!” 话音刚落,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某个按键,机器启动了。传感器自动贴到他的头部和身上。固定身体用的束带自动将他捆绑牢固。 “解开,快解开!”拉克西斯对机器喊道。 “无法响应非正式指令。”人机界面发出语音。 “噢,该死的破机器,克罗索居然用的是最便宜的傻瓜版本。” “无法响应非正式指令。”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求你闭嘴。”拉克西斯抱怨地拍打了机器两下,然后自言自语道,“我得想想,快点从这玩意儿上下来。” 他边想边在扫视整个房间,看到右前方的操作台上有不少工具。“用它们。”他这样想,然后机械椅就自己动了。 也许克罗索的虚拟飞行控制程序就和这把椅子的控制程序类似,而拉克西斯的思维也和女友同频。所以这把椅子载着拉克西斯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操作台冲了过去。 “哎,哎,停,停下……啊!” 在快要撞上操作台的前一刻,系统感应到了拉克西斯脑中强烈的规避碰撞的意识,使得椅子用一个略带倾斜的转弯擦着操作台的边缘开向了别处。不过险情并没有完全化解,拉克西斯的意识已经假定机器会不受控制地乱冲,所以每当眼前出现什么就会想要躲避,结果就是椅子在房间里跟受惊的野兽似的乱窜。 “我受不了了,怎么才能停下!赫尔墨斯,快救我!”拉克西斯激动而又无奈地呼喊起来。 他呼叫的是他的秘密保镖,一部价格昂贵的微型高端辅助机器人,名字就叫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识别出了主人的声纹特征,解译了其中的语义,即刻从主人的上衣口袋里钻了出来。高级货就是高级货,它立刻就无线接入了机械椅的系统。然后,椅子缓缓地停了下来。 “行走机械管理权限已获得,正在尝试获取更多权限。”赫尔墨斯发出机械感十足的语音。 拉克西斯惊魂稍定,立刻拍打着束带的环扣嚷道:“快给我解开。” “啪”的一声,两道束带解开收起。拉克西斯正要起身,赫尔墨斯又发出声音:“系统最高权限已获得。” 话音刚落,机械椅的投影系统就被激活。克罗索常用的空间立体图形操作桌面被显示出来,上面有很多文件包。 “对部分文件扫描显示有大量女主人的图像信息。” “什么?阿特洛波斯的?快给我打开。” 桌面上的一个名为“重要的”的文件包图形立刻开启,里面又有两个文件包。其中那个包含阿特洛波斯图像的文件包名叫“关于她的回忆”。赫尔墨斯继续打开这个文件包,投影界面即刻放大,占满了从地板到天花板的空间。空间里排满了文件,都以日期命名,按照时间先后顺序排列。拉克西斯知道这些日期,那是他们三个同在提尼斯大学的时候。 拉克西斯点击播放一个文件,里面是克罗索用设备拍摄的一次聚会的情景,而阿特洛波斯总是位于镜头的中央。她穿着漂亮的晚装,充满活力,美丽动人。 拉克西斯记得自己这天也来了,不过有些迟到。这会儿应该还在路上呢。他看着一星归后就要与自己坠入爱河的伴侣,心中涌起无限的感慨与幸福。 “原来克罗索这么早就喜欢她了,我还以为是在我之后呢。唉,可怜的家伙。”拉克西斯不禁摇头叹息道。 文件继续播放,拉克西斯估计自己应该马上就要推门进来了。正准备从第三人称视角观察那天的自己,文件却在门开的时刻终止了。他记得那天自己进门后见到克罗索在拍摄,还跟他打了招呼,可见文件是被有意剪辑了。 看来自己被讨厌的程度很深呐,拉克西斯无奈地耸耸肩,而后又打开了其它几个文件,全都是关于阿特洛波斯的。不论什么场合,只要她出现,克罗索的目光就会被锁定,除了她看向克罗索的时候。 “至少你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可是像你这样的人没机会。”拉克西斯对着投影说,心中对克罗索竟然产生了一丝同情。在同学们眼里,克罗索一向是聪明的,但少言而神秘,他总是显得醉心于学术,心怀伟大,却没想到在情感上如此的卑微。他喜欢在群体活动里拍摄,现在看来大概是因为找点事做既能缓解在人群中的不适,又能让他有勇气正大光明地注视每一个人,把他们印在心里。他能观察到谁受到了冷落,谁的情绪不佳,谁需要帮助,有时候也会偷偷地或者显得随意地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上一把。 “关掉吧,我不想看了。”拉克西斯说。 赫尔墨斯的人工智能似乎也对克罗索的事有所感悟,它竟然对主人说:“他很骄傲。” 拉克西斯有些吃惊,但也同意地点点头。 “但他也是个懦夫。”赫尔墨斯又说。 拉克西斯用手指弹了弹赫尔墨斯的脑袋说:“你的程序是不是出错了!行啦,别评论他,你才了解多少。” 赫尔墨斯关闭文件包退回到路径的上一级。拉克西斯看到在“关于她的回忆”的旁边是另一个文件包,名叫“迄今为止观察过的虚拟群落”。这个文件包里的数据比上一个要多好几个数量级。 拉克西斯于是用手点击进入了这个文件包,发现里面又有两个包,一个叫“已灭绝”,一个叫“虚拟群落902712号”。 拉克西斯点击进入902712号的文件包,看了看文件属性,然后惊叹道:“哇,每一个文件都好大。这是什么格式?名字都没听说过。” 赫尔墨斯说:“主人,数据库里没有与之相匹配的格式,恐怕是机器的主人自己创造的。我找到了打开它们的设备和驱动程序。” “很好,让我看看。”拉克西斯说。 赫尔墨斯于是激活了设备。从刚才就贴在拉克西斯脑袋和身体周围的传感器开始由单一感知使用者的神经信号转变成双向信号传递。接着机械的椅背后倒,束带又捆了过来,一副眼罩缓缓滑动,扣在了拉克西斯的眼睛上。 “喔,喔,这是什么?”拉克西斯有点好奇,又有点不知所措。他听到一个声音,但似乎是从脑袋里面发出来的。 那个声音说:“欢迎访问感官文件90271201号,运动神经信号抑制倒数,3,2,1。开始。” 拉克西斯感觉自己全身好像被电击了一下,然后一切还和刚才一样。只是眼罩遮挡下的黑暗里出现了一道亮光。那是扇正在打开的门,门后隐约有绿色的景物在晃动。他向门走去,走了几步才惊异地意识到自己原本悬空的脚现在竟然传来地面的触感。 “感官文件?有意思。”拉克西斯自言自语说,然后加快了脚步。 穿过那扇门,神来到了另一位神的记忆中。那是一处河岸,脚下是粗糙的沙地,头顶是蓝蓝的天空,一轮火热的太阳照耀着万物,在前方的河面上洒下粼粼波光。 六、长子 “啊,植物是绿色的,像锡伯伦。我们的发祥地。可是外形不太一样。”拉克西斯自言自语道。 他想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主人您别白费劲力气,您现在在别人的记忆里,只能被动地借由别人的行动来观察。”一个声音在背景里响起。 “赫尔墨斯,你下回别突然冒出来,吓我一跳。” “抱歉,主人。” 说话间,曾经的克罗索动了起来,他也先环顾了一下四周。拉克西斯看到身后也就是河岸后面是一片广袤的田野,来时的门已经消隐无踪。没错,是田野,文明社会的人一看就知道。有人。 克罗索这时开启了后台界面,拉克西斯看到两个程序模块被调用:干涉隐形和相位偏移。 “那是什么?”拉克西斯问。 “主人,那应该是一种让人不被察觉的程序。” “嗯,我猜也是。” 接着克罗索飞了起来,沿着河岸俯瞰。期间他偶然扭头望向一侧,拉克西斯由此看到远处耸立着一座四棱锥形的建筑。不过还不及细看,克罗索又猛地下降高度来到地上。他伫立着,望向右侧,有一队生物正从那边走过来。 队伍慢慢走近,拉克西斯发现它们和自己一样是双足行走的,身体的结构也很相似。 然后,克罗索启用了扫描,测算了它们的脑容量,显示理论上应该与观察者相当。毫无疑问,这就是这里的人。 那些人更近了,拉克西斯发现他们正在拖动斜后方河面上的一条船。船是由高大的绿色植物的纤维组织制成的,上面还有桅杆和收起的帆。 再近一点,已经可以分辨出他们的容颜。 “呃,有个家伙长得像我叔叔!其他人也和大街上的路人差别不大。这也太巧了吧!”拉克西斯震惊地说。 可以想象,克罗索当时也一定很吃惊。因为他立刻对这些人做了更全面细致的扫描,发现只有部分细微的生理构造不同,这大概就是生物学上的趋同进化。 现在这些人已经来到跟前了。拉克西斯看到他们皮肤黝黑,上身赤裸,只在腰部以下裹着一些附属物。粗大的绳索缚在他们身上,另一端连接着船,绳索的纤维来自另外一些植物。不需附带说明,这个场面让人看一眼就联想到了一个词——奴隶。 队伍的后方跟着三个高大魁梧的个体,从装束上就明显与前面的同类不同。他们身穿甲胄,腰间配有金属利器,手持皮鞭,不时向前方的同类挥舞。系统显示甲胄和皮鞭的原料来自某种已被驯化的大型素食动物,金属材料是以铜为主的合金。 当队伍拖着沉重的步伐与观察者擦肩而过时,更多的细节得以展现。奴隶们的双臂无力地垂着,手脚因摩擦生出了厚厚的角质层,大自然赋予的对生拇指的精巧结构因为这样粗暴的对待而失去了意义。拉克西斯看着自己光洁的指尖带有吸盘的四指手,叹息着摇摇头。“真是暴殄天物。” 继续看吧,那些奴隶腰部的附属物被鲜红浸染,把观察者的目光引向他们皮开肉绽的后背。那是皮鞭在他们体表的绘画。鲜红的液体从他们身上的伤口淌出,与皮肤的分泌物混合,其散发的气味加上伤口在烈日下腐烂的气息令拉克西斯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神难以想象,如果同样的伤痕长期与自己为伴,那会是怎样的精神折磨?也许他就会像眼前的生物一样,一个个面如死灰,耷拉的眼皮下呆滞的深色珠子只是偶尔晃动一下。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奴隶中有一个高大的黑影给观察者以不同的感觉,他的眼睛聚焦在眼前的事物,奋力前行,神态坚毅。 克罗索又把注意力转向队伍后面跟着的三个披甲壮汉。只见他们眼神里透着凶狠,毫无悲悯之心,嘴里大声呵斥着。在三人后面还有一个可以断定是头目的家伙,他手按剑柄,骑着一匹高大的四蹄动物,眼睛在前面三人和河中小船间来回巡视。 克罗索再将目光转向小船。船上站着卫士和侍者,甲板中间的卧榻上躺着两个不同性别的个体,旁边的桌上摆满了食物和盛满液体的容器。两个年幼的个体在甲板上嬉戏。 这时一个瘦小的奴隶倒下了,引来众人的围观,但只有那个黑影上前俯身查看,其余人都带着一种麻木的神情注视着自己未来的归宿。三个壮汉上前拉开黑影,对倒下者一顿鞭打,但不见任何反应。于是他们解开绳索将其扔到河滩的淤泥里,而后继续驱赶人群前行。 人群渐渐走远,水中的一块“浮木”慢慢向死者靠近。虽然目标已不会逃跑,但捕食者还是走了一遍标准流程才张开大口将死者拖入水中。血红的水花带走了那人曾存在过的痕迹。人群中无人回头,只有船尾的护栏上趴着的两个孩子见证了这场葬礼。 “过来,摩西,带上妹妹。”卧榻里躺着的一个成体呼喊着,拉克西斯据此推测她应该扮演着母亲的角色。 人们走远了,神还在看那几只皮肤类似周围的树干的两栖动物。它们正翻滚着撕咬尸体,激起的喧嚣又引来了一些其他食腐动物。 拉克西斯被这场景弄得想吐,他干呕着努力对赫尔墨斯说:“切出去,切出去!” 很快,他又退回到黑暗中。缓了缓,他说:“赫尔墨斯,谢谢,我感觉好多了。” “主人,我什么也没做。您现在还在感官文件里。” “什么?” “实际情况是,您之前的这位观察者也受不了这种场面。是他自己退回到这里的。” 拉克西斯听了这话,沉吟片刻说:“一上来就看这么恶心的。看来这是个野蛮的种族,我是说如果它们有意识的话,不过我看它们就是一堆照着程序走流程的数据,只是被刻意营造出一种假象罢了。克罗索对这种东西如此痴迷,是因为孤独吗?还是没能得到阿特洛波斯,或者身体上的残疾给他的打击太大了?他真……变态!” 这时,黑暗中亮起一片全系投影。拉克西斯看到克罗索在投影中用手指写下了一行公式,然后对着公式注视良久。 拉克西斯完全看不懂那些公式,于是说:“赫尔墨斯,查一查,看看那是什么。” 赫尔墨斯回答:“数据库里没有与之匹配的项,也许是一个全新的方程,而且尚未被提出。” “你能通过符号代表的量分析一下么?我的物理已经随着考卷一起上交给老师了。” “我会尝试……” 赫尔墨斯开始解析,但很快就在一阵硬件告警的滴滴声中停了下来。“不行,主人,初步的分析显示对方程做不同的近似处理会推导出一些现有理论的公式,但也会制造一些意义不明的方程。如果硬要解释他的含义,我做不到。我尝试了输入一些变量的常见值进行模拟运算,结果方程像黑洞一样耗尽了我的内存。我不得不紧急终止进程。” 拉克西斯这下没办法了,只能无奈地说:“克罗索,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这时,克罗索又有了新的动作。他自言自语地说了这么一段话:“伏羲呀,你的公式到底在讲述什么?用你的公式模拟的世界残酷得连我这个经历了可怕命运的人都承受不了。不过,也许这正好说明你是对的,现实可能就是这样。我要坚持沿着你的道路走下去,也许你就在前方某处等着我。对了,这是我观察到的第一个成功建立文明的种族,他们是你的智慧和我的努力的结晶,而且长得和我们非常相似,就叫他长子吧。看到他们,我突然萌生了一个计划。这也许有助于我追寻你的脚步,祝我好运吧。” 事情变得越发扑朔迷离了,一个神秘的公式,一台昂贵的不适合家用的量子计算机,一位残疾的学者,还有那真实得令人难以分辨的虚拟世界。最后,居然连那个失踪的天才也牵涉进来。克罗索到底在干什么?是要搞懂那个公式的意义吗?难道他的同事伏羲没有向他提起过?没有与他共同研究过?这会不会与他的失踪有关?就像某种密码,某种讯息。拉克西斯决定跟着克罗索的脚步,继续浏览剩下的感官文件…… 这是一趟奇异的旅程。每一个文件都好似一枚局部时空浓缩成的胶囊。拉克西斯每推开一扇门,就来到长子历史的某个特定区间。在那些地方,克罗索有时会逗留很久,有时会匆匆离开,但每一次都在试图影响这些人。他会变成他们的样子,在人群中传播他所推崇的道德和思想。不过这种行为在拉克西斯看来意义不明,而且绝对称不上有效。对拉克西斯这样的现代人来说,克罗索并不是一名思想先驱或者在人文方面有所建树的学者,他所传递的只是从他个人角度出发的朴素的不成系统的观点。对于长子的不同个体或群体来说,要让他们停止盗抢,停止掠夺和奴役其他群体的人口,停止嫉妒,停止淫邪,停止撒谎,甚至停止活人献祭或者吃人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因为这些都是自祖先沿袭下来的司空见惯的事情或是欲望驱使的难以抗拒的事情。大家都这么做。 克罗索有些气馁了,他不知道如何像一个精神导师一样引领长子。他为长子毫无保留的表现出的蒙昧与劣根性而扼腕叹息。这一切令拉克西斯感到莫名其妙,他为什么要试图引导长子,这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吗? 事情还在推进。就在克罗索苦于没有进展的时候,一些长子的个体开始顿悟。克罗索无法判断他们在多大程度上或者是否受到了自己影响的。不过所有这些人都有令神佩服的才智,都形成了一套在其他长子看来没有漏洞也可以接受的体系。尽管他们都借助了“神”这个概念,但克罗索意识到也许这才是正途。因为理性这东西看来并不与智能天然伴生。 那就创造一个神话时代吧。克罗索开始配合这些人。他会通过后台制造某些巧合或者征兆,使凡人们更愿意相信与追随那少数提出思想的人。只要他提倡的有部分让克罗索认同。 许多世代过去,出现了一些流传甚广的宗教,但是他们却在偏离克罗索本来的目的。 克罗索意识到自己一开始的想法和行动都太过天真,太过草率了。他没有足够的阅历和知识去引导人,他对人性的全貌缺乏了解,不知道哪里是切入点,不知道如何将人们引向他所期望的方向。不过好在虚拟宇宙给了他足够的时间,令他可以继续变换着身份出没在人世当中,用超越所有人的生命长度去体验各式各样的人生。以此来寻找答案。当然这种探寻是艰辛的,一场可怕的灾难很快就席卷了他。 在感官文件90271278号里,克罗索是一名士兵。在一场战争中,他和许多人一起被俘虏了…… “嗷,疼死我了。”拉克西斯抱怨着。他刚刚感受到了克罗索头部遭遇的重击。现在克罗索扮演的角色处于昏迷状态,视野里一片漆黑。借由这会儿功夫,克罗索又退回到后台,点亮公式沉思。拉克西斯听到了他的叹息,似乎对长子越发地不满。沉默持续了一阵,然后克罗索回到了角色身上。 眼皮慢慢睁开,他发现自己跪在一片草地上,树枝的光影投射在绿草和泥土之间。一根木桩插在身后的地上,他的手就绑在上面,血液从绳索的勒痕里渗出,痛感稳定而灼热。 后台提供的数据显示他正位于塞纳河中的一座小岛上,披头散发的北方人包围着他和他的同伴。一场祭祀活动似乎已经开始,要供奉的神是奥丁,而祭品就是所有被俘虏的人们。 每个俘虏都在颤抖,克罗索甚至能听到他们的心跳和喘息,只需稍微发挥一点想象,就不难听到他们此刻对生发出的呼唤。 自己是不是也该这样子?过于淡定地面对死亡会不会让人感觉不自然?克罗索这样想着。当然如果他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也许就没有那份闲心了。 克罗索把头转向左边,看到岸边停靠着两条船头有龙型雕刻的战船。在船尾的甲板上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半大男孩挥舞着战斧和其他海盗一起为杀戮和鲜血欢呼。接着克罗索又转头向右,隔着稀疏的灌木和小树,他看到国王和他的军队就在那一侧的河岸边。他们什么也做不了,不论是在能力上还是心理上,他们都已经输了。 屠杀的脚步在逼近,俘虏们排成横排,或三个或五个的被拉到岛中央的主祭台上献祭。一些人试图反抗,结果膝盖骨被重锤敲碎。他们被拖行,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道向祭台汇聚的血痕。 终于轮到自己了,两个赤膊的壮汉过来拉他。尽管克罗索确定会遭受一些痛苦,但他以为只要明白痛感都是假象就能化解那种不适,而且他对濒死的感觉还有一丝诡异的好奇。 很快,他就被带到一个身着奇怪裤子的男人面前。男人用斧子将和他一起被带来的人一一砍杀。他们每一个都在死亡前竭力挣扎嚎叫,可是无济于事。克罗索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们,记住那些身体在地上抽搐的样子。接着,他抬起头平静地望着即将向自己下手的人,目光依然是怜悯的。 只是短暂的几秒钟,男人被眼前这个平静如水的人所震慑,举起的斧子又放了下来。他好奇地看了看这个祭品,而后眼珠斜向一边,似乎在思考什么。终于他还是决定杀死这个人,于是果断地割开了他的喉咙。 恐怖的疼痛瞬间击溃了克罗索和拉克西斯的所有身心防线,令他们在现实中的身体激素水平暴增,险些使运动神经抑制失效。而那副长子的身体大张着嘴和眼睛,全身紧绷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在扭动了几下之后,一切终于结束了。拉克西斯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斧柄上刻着的如尼文——郎纳尔。 非正常死亡的感觉可真不好受,特别是在切身体会过以后。那种刻骨铭心的疼痛,以及发自肉体的绝望,会在瞬间改变一个人。幸亏这都不是真的。 痛苦消退后,拉克西斯从未觉得活着是如此地美好,心中好多纠结都解开了。克罗索是否也有同样的感悟呢?拉克西斯无从知晓,毕竟感官文件并不能共享他人意识层面的东西。所以,他只能通过克罗索说的话做的事去揣摩,而克罗索只说了一句“善?恶?看来我得做个实验了。”而后就向长子们的月亮飞去,这一去就是三百多个长子星归。 等到神在月球忙活完,一个新的平台被搭建好了。克罗索管它叫“社会生态球”。那里有空气,有阳光,有植物,有动物,有支撑一个微缩文明社会的物质条件。现在,神需要一些样本…… 七、一号样本 感官文件90271280号,克罗索再次来到长子们中间,来到他曾经显露过神迹的城市之一——耶路撒冷。他看到战旗在飞舞,军队在开拔。队伍中有人簇拥着神职人员和十字架,后面跟着甲胄鲜明的骑士。看来又有大事要发生,而且以长子的秉性,这些事一定是流血的。正好,从战场上寻找样本吧。那些注定要死的,带走了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于是,克罗索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了上去。 …… 公元1187年7月3日,地球,新月之地。 天色渐暗,不远处的马里斯卡尔西亚村的断壁残垣间闪着星星点点的火光。经过了一整天的激战和跋涉,骑士们身心俱疲,即使是寻漠吹来的凉爽晚风也不能帮他们缓解。 杰勒德就是这群疲惫的老兵中的一员。他的战马已经在白天阵亡。此刻他正拖着酸痛的身躯为这位忠心耿耿服务他多年的老伙计祷告,顺便问候那位一箭射中战马头部的古拉姆骑兵全家安好。他将护鼻盔摘下放在身旁的沙土上,从胸前的皮甲里拉出一条项链,链子上拴着随身携带的十字架。双手同时握住十字架和剑柄,将剑立于黄沙之上,杰勒德单膝下跪默念悼词。他的皮靴上落了薄薄的一层尘土,披挂的锁子甲套住了从头顶、后脑直到膝盖的身体大部分区域,里面还有一件皮甲护住躯干,最外面是一件下摆及膝的黑布罩袍。罩袍在胸前位置有一个醒目的白色的八角十字。这套装束跟着他征战多年,今夜他头一次感受到它们的沉重。默哀良久,远处走来他的朋友维罗。 看见维罗,杰勒德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许多往事。他们是最要好的朋友。两人的父亲都是骑士,领地也都在阿普利亚,但此起彼伏的战乱令两家都失去了土地。于是两人在十一二岁的年纪就出来闯荡,并有幸在巴勒莫相识。他们先是给骑士当侍从,慢慢接受训练。长大成人后,二人响应号召参加了十字军东征,然后又一起加入了医院骑士团。随团征讨这么多年,两人始终共进退,有人开玩笑说他俩就像骑同一匹马的同性恋。对于这类玩笑,维罗很是反感,但杰勒德看得很开。大家的本意无非就是嘲弄别的骑士团而已,而自己只是正好提供了一个给大家开涮的机会。这样的机会有很多,即使没这事,大家也时常拿他的名字开玩笑。“嘿,杰勒德,雷蒙德说过要给你娶个有钱女人,是真的吗?”“我刚刚救了杰勒德一命,你们说他们会怎么谢我。” 想到这些,杰勒德竟然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那是一种无声的浅笑,嘴角微扬同时紧闭着干裂的嘴唇,不放走一丝水汽。 维罗走到近前,同样干裂的嘴一言不发,只是拍拍他的肩膀,用眼神示意跟他走。二人走向营火,沿途看到大家的状态都很不好。虽然站在他们的层次还无法了解战场的态势,但是经验告诉他们情势恐怕不妙。二人来到篝火旁坐下,吃一点随身携带的干粮。在极度干渴中,那东西真是难以下咽。附近还有不少伤员,他们不仅缺医少药,而且连一口水都得不到。刚扎营的时候他们还会呼喊着索要饮水,现在除了默默祈祷,他们什么也不愿做了。 几匹战马从营火旁跑过,大团长罗杰带着随从从居尹国王那里回来了。看到团长神情凝重,二人更加确信了之前的判断。不过作为老兵,他们并未被困境吓倒,毕竟类似的处境也不是没有遇到过。 午夜时分,箭羽的嗖嗖声打破了宝贵的宁静,一位哨兵的惨叫声惊起了大家。一小股萨拉丁的骑兵在夜幕中时隐时现。 “敌袭!敌袭!”警觉的骑士们纷纷起身应战。他们迅速组成盾墙护住彼此,弓手在后面朝敌人所在的大致方位射击。出击是不明智的,这是比较稳妥的应对方式。 对方的目的应该也只是袭扰。他们高喊着“真主至大”,不时放几发冷箭。不多久,见没有便宜可占,***暂时撤退了。 危险解除,大家又各自回去休息。杰勒德和维罗回到了篝火旁准备入睡,一名身穿白袍肩上印有红十字的圣殿骑士也凑了过来,坐在了大家中间。虽然他们刚刚并肩作战,但是一回归常态两大骑士团立刻变得泾渭分明,只有这位不速之客例外。他立即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但圣殿骑士本人似乎并未察觉有任何的不妥。当他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时回报给众人的是一脸的疑惑。 维罗坐过去很不情愿地开了口:“你瞎了吗?你们的人在那边。”说完用手指了指胸前的八角十字,又扯起对方的罩袍给他看。那人似乎明白了,捡起武器,神色略带窘迫地跑了。维罗没再多说,只是用手指着太阳穴画圈,同时摇头晃脑地笑笑,然后把两手一摊。众人发出一阵短暂而爽朗的嘲笑,这阵笑声令周围不明就里的人也得以暂释苦痛。 一夜还算安稳,骆驼骑兵只是又来了两次。次日清晨,决战的大幕已经拉开。萨拉丁的部队在哈丁角严阵以待,他们控制着水源地,所以部队的状态较基督徒们要好得多。杰勒德这边情况非常糟糕,大团长又去了国王那里一趟,回来就开始集结队伍,然而有些人在熄灭的篝火旁再也没有起来。集结起来的人大多也已丧失战斗力,许多人移动到一座小山上,不成阵势,***轻而易举地俘虏了他们。 居尹国王见大势已去,下令全力保护“真十字架”,让一批最精锐信仰最坚定的骑士向他靠拢,准备做最后一博。杰勒德和维罗就在其中。阿卡的主教和国王居中,两大团长带领着部署将他们围住。弯刀和弓箭不断削弱着骑士的阵型,而骑士们也以死相拼,多次试图突围。当他们接近成功时,***点燃了枯草,干渴令浓烟的杀伤力倍增,几个回合下来基督徒已是穷途末路。 可是双方都有着狂热的宗教信仰,这让最后的战斗变成了血肉的撕扯。维罗骑着战马和其余十几名骑士一道随同大团长冲杀,陷入敌阵。渐渐地只剩下大团长、他和另外两人。维罗的骑枪已经折断,披甲战马身中十余箭,重伤倒地。大团长前胸和肩胛骨各中一箭。维罗带领另外两人拼死保护着首领,同围上来的数十名阿拉伯骑兵和步兵战斗。 杰勒德距离他们百十来米,然而这咫尺之遥却像远隔千山万水。他没有战马,只能像步兵一样作战,成百上千的敌人阻隔着他去援救战友。他用盾牌撞开一名敌人,另一名步兵又手持弯刀砍向身前。他举盾斜挡,接着用剑刺向敌人面颊。敌人头盔落地满脸是血,仰面倒下。杰勒德立马抢上一步直刺对方心脏。对方虽知道有此一招,无奈鲜血入眼不辨事物,只得用刀在身前乱砍期望招架,但杰勒德并未让其如愿。利剑穿过了轻步兵的皮甲,一柱鲜血喷在了杰勒德脸上。他迅速拔剑,再看向朋友,刀光剑影里已是一片混乱,一群敌人正在哄抢大团长的尸体,在一名敌人的枪尖上他见到了朋友已经失去生气的面庞。 杰勒德彻底失控了,所有的干渴与疼痛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愤怒令视野里的一切仿佛加上了一层血红的滤镜。他运用起娴熟的剑盾技法瞬间斩杀三人。再向前奔去,两名手执长矛的步兵先后冲了过来,分别攻他左右。杰勒德以盾护身,挡开先到的左刃,再顺势倒地向前横滚,躲开右刃后起身半跪着一剑贯穿了右边的长矛手的腹腔。来不及拔剑,左侧的敌人再次举起长矛刺来,杰勒德也再次用盾挡开。长矛手用力过猛,未能及时收住,矛尖擦着盾面刺穿了右侧同伴的身体。这给了杰勒德时间。他站起来,想要近距离砍杀敌人,可是剑却卡在前一个敌人身上拔不出来。他只好用盾牌击打对方面门。长矛手吃痛,武器脱手,向后退去。 两人距离拉开,可敌人并未就此罢手,而是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准备做最后一搏。情急之下,杰勒德也放开了剑柄,拔出自己的匕首应战。此刻他的注意力大都在前,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阵线早已被敌人突破。一名骆驼骑兵调头向他背后袭来,这名骑兵手持的并非弯刀而是战锤。一击之后杰勒德发出一声闷哼,口鼻和耳朵被砸出了鲜血,面朝下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夜晚,凉风再次吹拂大地,战场上尸首引来的豺狼、秃鹫、乌鸦都已经拖着圆滚滚的肚子归巢。杰勒德这才慢慢地醒来,他艰难地翻了个身,之后就再也无力动弹。星空是如此的灿烂,真是难得,他这一生都坚定地注视着前方,何曾有心去关注过头顶那浩瀚无垠的美。故土是回不去啦,天堂的大门会向他敞开吗?他侧过脸看见自己的头盔落在地上,保护后脑的部分已经碎裂。活动脖子的时候他感觉后颈皮肤上有凝结的硬块。“我竟然还活着,上帝为何如此残忍,还不肯带我脱离这痛苦。”杰勒德思索着,疼痛令他咬紧的牙关发出阵阵“丝丝”声。这时他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应该是有人在收拾战场,他终究没能逃过敌人的刀刃。 既然如此,那就带着骑士的荣耀坦然赴死吧!他深呼吸,积攒了一点力气,然后用尽全力喊了一声:“defenseofthefaithandassistancetothesuffering!(此处应该不是英语)” 对方肯定听见了,那脚步声明显加快并径直朝他而来。杰勒德急促的呼吸着,也许他预想中自己慷慨赴死之时会比这从容,但至少他的心足够坚决。他没有闭眼,他要直面最后杀死他的人。那个人渐渐映入了眼帘,怎么是一名圣殿骑士?杰勒德不解,只见那人衣着整洁身上没有一点伤痕,更令他惊奇的是那人正是昨晚那个怪异的圣殿骑士。 拉克西斯,应该说是克罗索此刻正俯瞰着这个垂死的个体。克罗索很满意,就把他作为第一个样本吧。他本来就要死了,让他消失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可以降到最低限度。拉克西斯看到克罗索调用了暂存模块,将这个个体包裹起来运走。 杰勒德看到这个圣殿骑士指尖放光,光芒将他罩住,身上的疼痛竟然全消,伤口也开始愈合。他感到身体在上升,转头一看果真他在远离地面,远离战场、远离苦痛。星空和云彩在靠近,明月越来越大,在这神迹面前他激动地流下了热泪,他想:那个圣殿骑士一定是上帝的使者,前来拯救我脱离苦海。 就这样,满怀感恩,杰勒德离开了人世…… 再次醒来的时候,杰勒德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鸟语花香的森林里,身上的伤全好了,铠甲和剑也像新的一样。这里是哪儿?他不知道,四下张望只能看到树木,灌木和浓雾,还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水! 杰勒德兴奋起来,朝着声音的方向奔去,很快就来到了一条小溪边。他捧起水来一饮而尽,真是甘甜呐。洗洗脸吧,真是无比的舒爽。他在此小憩了一会儿,并没有思考自己在哪儿之类的问题,因为那已经有了答案。这里是天堂,是美丽的虔诚地敬奉上帝的人永享安乐之所。 坐着坐着,他肚子饿了。这种感觉肯定让人高兴不起来,也令杰勒德心生疑窦:“在天堂也会饿吗?难道说现在的我不是脱离肉身并走向至善的灵魂?”他掐了掐自己的脸,疼!有用剑划破自己的指尖,会流血。“我还活着!那我现在……不对,那个圣殿骑士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我记得我升上天空。这里就应该是天堂!所以上帝是上帝安排我保留了肉身,那么仁慈的主也一定会赐给我食物。” 想到这里,杰勒德开始默默祈祷。他想象着美味的牛肉、水果和面包。然而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什么也没有发生。是我没有向上帝说出我的请求的缘故吗?也许是。 “万能的主啊,请赐给您虔诚的信徒一点果腹的食物。”杰勒德十指交合握在身前,闭着眼仰头说道。 林间惊奇了几只飞鸟,然后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杰勒德更加困惑了,在天堂不应该得不到主的回应,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真相有时候就是特别浅显,但凡人有限的认知就是无法看透。况且,凡人还得先设法满足身体最原始的需求。杰勒德开始了漫无目的地寻找。他从森林走到湖边,从湖边走到河岸,又沿着河岸逆流而上。他试着捕捉动物,可是笨重的甲胄和金属碰撞的声音总是暴露他的行踪。他试着捕鱼,可是好吧,他不擅长这个。就这样挨到了傍晚,饥肠辘辘,情绪不佳。他感觉自己遭到了欺骗,或者愚弄,但是又不敢生气,因为担心这是对自己过去不经意间所犯罪行的惩罚。 “惩罚!”想到这里,他噗通一声跪在河畔的巨石上,对着天空喊道:“仁慈的主啊,我在此忏悔,我的确因为贪食而犯过饕餮之罪。您让我忍受饥饿,是否就是对我的惩罚?如果是,我愿真心悔罪!” 说完这些,他拿出十字架握在手心里,闭上眼默默地祈祷起来。 周围的一切都似乎变得安静了,除了流水静静地淌过心房,杰勒德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然后隐隐的,上游传来某种类似婴儿的啼哭声。杰勒德期初以为是幻觉,但是那声音越来越近。他不由得睁开了双眼,看到一个木盆从上游漂流下来。也许冥冥中有着奇异的安排,木盆被冲到杰勒德跟前的时候正好陷在岸边的洄流里。盆里就有一个正在啼哭的婴儿。 杰勒德没有犹豫,立刻把婴儿带到了岸上。他看着这个孩子,发现是一名男婴。 男婴很瘦弱,身上只裹了一条亚麻布,皮肤轻薄得可以看见血管。 杰勒德轻轻抱起他,害怕稍一用力就会伤到孩子。可是他也感到很无力,面对这个弱小的生命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几只恶狼从林子里窜了出来,低声嘶吼着逼近。杰勒德背对着河水,陷入了扇形的包围。他无路可退,但脑海里冒出了一个求生的念头。那就是把孩子放下,然后全力以赴夺路而逃。这样狼会把注意力放在唾手可得的食物上,而不会对自己紧追不放。然而刚刚的祈祷犹在耳际啊,他一想到自己的信仰和近来的连番奇遇,突然从心底涌出一股使命来。 “如果要救赎,就要选择问心无愧的道路。” 杰勒德横下一条心,把孩子用木盆倒扣在地上,然后举起剑盾朝狼群冲杀过去。这一次,他的甲胄格外坚实,盾牌格外厚重,宝剑格外锋利。厮杀很快就结束了,一头母狼倒在了血泊中,其余的狼夹着尾巴退去。杰勒德抱起孩子来到母狼的尸体旁边,让他吸吮狼的**,而自己则大口喝着狼的血液。 从此他就是这个孩子的父亲,而克罗索则将以这个孩子的身份尝试更深入地认识长子。 拉克西斯看到后台记下了克罗索的自言自语:“这个人做了非理性或者非自利的选择。呃……他们……有时候会这么做。不过我还不确定,或者说高等文明需要的东西他们还不具备,但是否一直这样,我心存疑问。这关系到我的下一步行动。” 八、父子之间 时间流逝得很快,转眼那个孩子已经十六岁了。杰勒德给他取名维罗,以纪念他的故友。 维罗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一点就通。杰勒德觉得除了两样东西以外,自己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而这两样东西,一个是他引以为傲的斗剑之术,一个是对待上帝的虔诚之心。对于前者,儿子倒是挺喜欢和自己对练,可每次都输。杰勒德认为也许是练习和领悟的程度还不够,也有可能是自己教得不好。至于后者,事情看来要复杂得多。 时值傍晚,天色变暗。外出打猎的维罗还没有回来,杰勒德从木屋后的菜园里挖出几个植物块茎拿到湖边洗了,然后切块放进屋子中间自己烧制的陶罐里,架到火上煮。那东西实际上是土豆,但是此时的旧大陆人还未见过。所以每次杰勒德加工这种食物时就会想:当初多亏了维罗那小子坚持说这东西能吃,不然也不会有这顿顿管饱的生活,真是感谢上帝。 对着火堆,听着罐子里的水被加热的咕嘟声,杰勒德坐在地上擦拭刚刚用来切土豆的匕首,嘴上念叨:“这小子该回来了。” 果然,不一会儿门外就传来了维罗的喊声:“杰勒德,嘿,杰勒德,快来帮帮我。我带了好多肉!” 杰勒德赶紧来到外面,看见儿子左手提着两只野兔,右肩扛着一头半大的梅花鹿。 “哈哈哈哈,今天的收成可真丰富。”杰勒德喜笑颜开地边说边上前接过鹿的尸体。 “啊,是啊,今天运气好,前天留的陷阱一个都没落空。”维罗喘着粗气坐到门槛上说。 “你一个人的时候永远比和我在一块儿运气好。”杰勒德一边说一边把鹿挂到从房梁垂下的木钩上,“吃完饭再处理这些肉吧,如果想吃可以先来只兔子。” “兔子我来处理,一会儿好了一起吃。直接烤怎么样?”维罗说。 “我喜欢。”杰勒德回答,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房梁,因为要数一数风干肉的存量。 克罗索能猜到这个人在想什么,他问:“数量足够了吗?” 杰勒德回答:“嗯……除了要带在路上吃的,剩下的应该足够我们回来过冬。这次我们往西边走,先到上次发现的河,然后溯游而上。” “这么说你还是铁了心要去?” “当然。” “可是三年了,我们每年都出去探险,至今你还是没有什么有用的发现。忘了那些传说吧,这里不是天堂,也没有什么伊甸园。”维罗或者说克罗索的口气有点不耐烦。 “不不不,伊甸园里有四条河,我们正好发现了四条。这是相符的。” 维罗两眼一翻摇头晃脑地说:“啊……别忘了我们还没把湖完全转一遍,有可能还有别的河流。” 杰勒德说:“我想我们走得够远了,应该换个方向,我们面前的也许不是湖而是海。” “你不是说海是咸的吗?” “所以这里和我原来的世界不一样。是上帝的国度。” “啊,听我说,听我说。”维罗打断杰勒德,“我要说多少遍你才明白?你在战场上被人敲晕了,脑子不清醒,你看到了幻觉。在此期间你被人拖走,也许是想救你,也许是换赎金,也许是准备卖了当奴隶,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后来兵荒马乱,你被丢弃了,遗忘在这个荒无人烟的鬼地方。然后你要自力更生,不然就会饿死。这就是现实,你的那些宗教故事上说的都是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它们不存在!上帝也不存在!” 杰勒德噌地一声拔出佩剑说:“够了,你又说了亵渎上帝的话。听着。第一,我救你是上帝的旨意。第二,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顶撞人,可我绝不敢对上帝不敬。所以你可以顶撞我,但不能质疑他。” 维罗无奈地摇摇头,两手摊开说:“我一直想跟你理智地沟通好吗?想想我们的处境,想想我们要多么辛苦才能果腹。你每天都向上帝祷告,可还是经常空手而归。我说了那么多不敬他的话,从心底里不信他,可你也承认我的运气比你好。所以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是我们自己靠努力才活到现在。面对现实吧,我们相信一件事总得有点证据。” 杰勒德听完这话突然笑了,他说:“证据?我当然有。” 维罗一拍手掌:“拿出来看看。” 杰勒德收起剑,用手指着维罗说:“就是你。” “我?”维罗做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但是克罗索好像明白了对方想说什么。 “你的存在就是证据。”杰勒德不紧不慢地说,“十六年了,我们没有见到其它任何人,没有,连一点痕迹都没有。还记得两年前我们的第一次远行吗?我们沿着当初发现你的小河往上游走,结果没多远就到了源头。沿途两边没有人存在过的任何迹象,这说明什么?你这个孩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唯一的解释就是上帝创造了你,就像《创世纪》里写的,上帝用泥土塑造了你的身体,然后在你的鼻孔里吹入生命之气。接着再让你来到我身边,并派饿狼来考验我的善与勇气。我通过了考验,所以上帝让我继续赎免我的罪过,同时让你来帮助我,借你之手来施加对我的恩惠。不然你怎么会知道这罐子里的东西能吃?你又怎么会制作连我都不会的陷阱?” 维罗跳起来辩解道:“那些都是我自己想到的,我会思考!还有这些块茎,它们……它们一看就能吃!” “嗯嗯,这都是上帝在暗中给你的启示。”杰勒德的口气非常沉稳而笃定。 维罗仰头掩面,无言以对。 杰勒德又接着说:“还有还有,不管你说的那些不敬上帝的话是出自内心还是刻意为之,那都是上帝在借你之口磨砺我的信仰。他也许早就授意你这样做,或者当初造你的时候就刻意掺入了冥顽不灵的杂质。我当然希望你属于前者,因为那样的话你就是天使,在我眼里你一直是。当然,如果是后者也没关系,我会一直教导你的。毕竟我已经受了上帝的垂怜而令我的灵魂趋于至善。我能领悟到这些也正因为如此。” 杰勒德说完像一个表演结束等待谢幕的大师,身体微向前躬,双臂舒展,眼里充满平静的喜悦。维罗用另一只手把掩在脸上的手拽下来,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他完全没有料到这个家伙竟然能自圆其说到这个程度。“唉,我服了。” 杰勒德不可能读懂眼前这个存在的内心独白,所以好半天才看着对方一脸无奈地说了句:“还是先烤兔肉吧。” …… 过了一会儿,肉烤好了。维罗还是急着下口,杰勒德拦住了他。 维罗知道又该祷告了,只见杰勒德两肘支在膝上,十指交叉,闭上眼睛,轻声念诵起赞颂主赐予食物之类的话。这个仪式,十六年来,每一餐必不能少。 改变这个人看来是不可能了,用了十六个长子星归的时间,克罗索终于承认了这一点。杰勒德脑中的整个世界都由他所处的时代灌输给他的信息构成,那座体系已经能够将少量不协调的信息再加工,硬要撼动,着实艰难。一个如此,还有无数像他一样的人。难道长子就这样了吗?深陷在各式各样的愚昧与迷信之中,向往着虚幻的至善或者极乐,失去了迈向高等文明,崇尚理性、智慧与人文光辉的机会了吗?现在来看不无这种可能。还是再去长子的世界寻觅一番吧,在自己对这个种族的耐心与信心耗尽之前,长子里最好出几个争气的。 克罗索这样思考着,稍一回神才发现杰勒德停止了祷告,正用严厉的眼神看着自己。不想再做无谓的争论,他立即照着杰勒德的动作做祷告状。杰勒德这才满意地闭上眼睛继续祷告。而克罗索心下则作出决定:“我得离开,不必等到他寿终正寝了。” 祷告完毕,晚餐正式开始。杰勒德掰了一只兔子腿给维罗,说:“来,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好小子,吃。” 维罗接过肉,杰勒德对他开心地一笑,好像刚才那些争论也是一种快乐。 肉香扑鼻,克罗索心头涌起一阵感动。“他是真的把我当亲人看待啊,这十六个星归里他把全部的关爱都倾注在我身上。虽然他很愚昧,很粗野,虽然造化弄人,但这份真情总是值得尊重。我要是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离他而去实在是有些残忍。可我不想再耽搁了,这次探险就让维罗这个人物终结吧。” 主意打定,维罗对“父亲”报以深情地微笑,然后大口地吃起来…… 第二天上午,父子二人打点好行装,藏好过冬的食物,开始向既定的方向出发。维罗主动背起较沉重的背篓,走在前面。 杰勒德觉得今天的维罗有点怪,从早上到现在一句反调都没唱。不过他并没有多想,全当是昨夜的话让这小子有所触动吧。 二人来到了离屋子不远的一块靠近水边的大石前。杰勒德在上面刻下一道划痕,接在之前的许许多多划痕后面,代表又过了一天,然后说:“这次出去我得好好记着点天数,回来好加上,之前两次可能已经有错漏了。” “无所谓,不差这一两天。”维罗很随意地说,然后转身继续前进。 杰勒德随后跟上…… 这段旅程历时两个多月。二人风餐露宿,一路向西,沿途穿越沼泽,翻越群山,来到了河流的上游。原来这条河是由两条支流交汇而成的。这些支流各自从源头的高山沿着狭窄的河道奔涌而下,在临近汇流处豁然开朗。流速骤缓沉淀了泥沙,在支流所夹的三角洲和汇流后的两岸形成了肥沃的平原。克罗索看这里水草丰美,林木葱茏,是一片宜居适耕的好地方,决定今后的新样本不妨就放在这儿。 “嘿,嘿,维罗。小子,醒醒。” 在黑暗中感受到晃动,维罗被摇醒了。一看天刚蒙蒙亮,他做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打着哈欠说:“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回去呀。已经十月啦,天越来越冷,我们等抓紧了。快,打起精神来。”杰勒德又拍了拍维罗,“我们要制作木筏,然后顺流而下。哈哈,要不了几天就到家了。下雪之前我们一定能享受到温暖的炉火。” 这是个好主意,维罗坐起来想了想:“在水上发生意外的可能性很大。如果我们遇险,我可以牺牲自己救下他。说干就干吧。” 他有一把石斧,杰勒德有一把阔剑。他们分开来,砍伐树木。 克罗索一边砍一边想:“别再拖了,告别的时刻总会来临。这个长子其实不赖,可我真的得走了。” 他其实并不缺乏结束维罗生命的机会,可他不想草率行事,希望能以一种易于接受的方式给杰勒德一个交代,好让他平静地在这个孤独的世界了此残生。这也算是“神”对凡人的一种感谢吧。毕竟克罗索独居多年,杰勒德令他感受到了久违的亲情。 砍着砍着,维罗听到附近有枝干折断的声音,但是不对,杰勒德应该不在那个方向。是什么?还很近。 维罗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一头巨大的棕熊突然从灌木丛里直立起来。 “哇偶!你可真大!”维罗发出惊叹。 巨熊则发出咆哮。 维罗本能地后退。熊则立刻向他冲来。维罗撒开腿向河滩逃跑,嘴里喊着:“杰勒德,快跑!有熊!” 维罗已经达到了极速,可熊的短跑速度更快。克罗索心想:“这样死虽然难看了点儿,可也行吧。我跟它搏斗,掩护杰勒德逃走。”于是他停下脚步,转身应敌。他把石斧猛地掷向熊的头部,又拔出腰间的匕首。 石斧在熊的毛皮上划了一下就被撞到了一旁,只是稍稍减缓了熊的速度。那野兽嘶吼着冲到维罗面前,抬起前爪横扫向他。 克罗索觉得这一击没有人能够承受。 “呼哇!”杰勒德怒吼一声,举着盾牌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推开维罗,自己硬接下了这一掌。 维罗看见杰勒德从自己身前飞过,重重摔在河滩的鹅卵石地面上。而那面变型的盾牌则飞得更远。 果然没有人能承受住这一击,杰勒德像断线的木偶一样拧着躺在地上,刹那间无法判断其是否还有反应。 熊朝维罗看了一眼,马上又把注意力转回到杰勒德身上。维罗大声呼喊着试图把熊招向自己这边,可是没有用。 “调用干涉隐形模块!”克罗索指着杰勒德的身体大声对后台说。 熊停下了,有点懵。杰勒德在它眼前消失了。不过它显然没有思考的能力,所以又转身向维罗袭来。 维罗奋力奔跑躲闪,可是不慎被石块绊倒。听见熊近在咫尺的喘息,克罗索心想:“罢了,就在这里结束吧。”他转身面对巨熊,轻轻闭上眼睛。 然而下一刻发出惨叫的却是那头熊。一把看不见的阔剑从肋侧刺入熊的身体,鲜血喷薄而出。 通过后台的扫描,克罗索看到杰勒德双手紧握剑柄,拼命将锋刃插得更深。熊痛苦地扭动身体,转头咬向疼痛传来的部位。然后它好像碰到了什么,张开的大嘴猛地咬了下去。接着往前奋力一甩,杰勒德便被扔到地上。 受了一剑,熊也伤得不轻。无力再实施攻击的它转身嘶吼着逃进了森林,而那把剑还插在它的身上。 危险解除了,克罗索也解除了杰勒德身上的干涉隐形。他的伤十分吓人,右肩的肌肉组织和锁骨被撕裂了,地上被染红了一大片。 维罗跑过去扶起杰勒德,才发现他左侧的伤势也同等惨烈。肋骨和左臂的骨骼有不同程度的断裂,应该是刚才那一掌造成的。 “杰勒德,杰勒德,嘿,快醒醒。没事了,没事了。”克罗索这样说着,心底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杰勒德缓缓睁开眼睛,看见维罗后竟面容舒展地咳出一口鲜血。接着又抬起伤势较轻的右手,轻轻抚摸维罗的脸,努力动了一点点脖子,极力转动眼珠,好观察维罗的伤势。确认对方没有受伤以后才吃力地说:“很……好,你没事。” 克罗索的心中激荡致使维罗的嘴唇颤抖起来,说:“是的,我们都活着。” 杰勒德脖子使劲,似乎是在点头,然后说:“我可能……回不去家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这就回家。” “别……别,听我说。请听我……说。” “你说,你说吧。” “维罗,你……真的不是……天使吗?” 维罗哭中带笑,说:“不是,不是,真的。” 杰勒德的神情有些复杂,然后又释然了。他说:“不是啊,看来……是我多心了。孩子……你知道我爱着……你,关注你的一切。有时候我觉得……你心里有另……一个……灵魂。一个知道很多……很多事情的,就像全能全知的……神。你独处时的举止,你会制作的东西都是那么特别。还有一次,我病了,恍惚间好像见……你往烧的水……里放了些……叶子。” 克罗索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让维罗一个劲摇头,嘴里嘀咕着:“那些,那些都是……” “好啦,好啦,我也……思考过,怀疑过,你说你不是天使。我信,可我不希望……是这样。因为那样我迟早有一天……会把你……孤零零地……留在这里。我不希望你独自度过……余生,所以……我坚持出来探险,也是希望万一能发现别人,你的……人生也能不一……” 话没有说完,杰勒德已经归于至善了。 克罗索收起悲伤,为这位“父亲”立下了墓冢。是时候离开了。杰勒德作为一个个体没能让神对长子做出决定性的判断,但增加了他的期望。也许从过去那种俯视的角度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操之过急了,使他不可能真正了解他们。人身上汇集着理性、感性与兽性,他们究竟会如何演化,依然有待观察,而那个公式解开的日子依旧遥遥无期。 九、再访人间 随着感官文件90271281号,拉克西斯又一次造访地球。 克罗索这次选择了首先寻访大陆的另一边。那里有另一个文明,一个与杰勒德所处的截然不同的文明。神见过那里的富饶,见过那里的人如何英姿勃发,虽然偏安一隅,虽然同样少不了私欲、血腥与权谋,但那里有一件事非常不同。那就是宗教从来没有发展到足以与世俗的权力抗衡。也许在那里,少了这种束缚,人们能有更好的机会去放飞自己的天赋与性情,开创更广阔的天地。 神抱着这样的期待驾到,可是那里的人却让他失望了。那个豪气干云的泱泱大国生了一场自上而下的病,宫殿庙堂上充斥着懦夫的圣人之言和醉生梦死的靡靡之音。北方草原崛起的巨人在虎视眈眈,这个作茧自缚的文明却视若无睹地步履蹒跚。如果巨人不来敲打他,任由他踉跄的脚步前行可以吗?可以,前提是他真的在前进呐。可是很抱歉,用那里的人自己的话说,这个文明遭遇了“鬼打墙”。 神觉得这里荒唐得够呛,于是草草结束了探访,转而沿着古代的商路向西。这条路上最近少了驼铃,却多了战马的嘶鸣。草原上的巨人也选择了向西,沿途带去了毁灭与死亡。 一连好多天好多月,神都在目睹屠杀。骑兵们杀空了一座城又去杀另一座,好像根本不知道停息。这样的世道,所有的人不论心性,都只能遵循野兽的本能。这种本能不仅表现在施暴的一方身上,在战败逃亡的人群中也同样展现得淋漓尽致。 长途跋涉的疲惫因为风雨、疾病和恐惧而加重,这份沉重首先压断的不是人们身体的极限,而是秩序与行为的准绳。每一个人在小憩时都要捂紧自己的口袋,因为一个不留神就有可能失去仅有的口粮。当然这种事一定会发生,而它的后果就是更多的母亲看着孩子饿死,更多的丈夫把妻子卖作奴婢,更多挣扎求存的人加入窃夺的行列,然后倒在由此引发的争斗中。 神又失望了。看来灾难、不幸、困境之类的东西从来就不是激发人向上力量的真正原因。 克罗索迷茫的追寻还要继续。他走了好多年,看着骑兵的疾风一波又一波地扫过大地,终于又来到了那道海峡边的雄城。那城统治下的土地曾经孕育了那么多才华不凡的哲人,又身处在东西方交流的要道,也许可以再次迸发出智慧的火花吧。 然而神还是失望了。 残破的城墙和街道早已标志着辉煌的远去,宏伟的教堂依然高耸于天际,但城里所剩的人竟然远远不够填满街两边空空荡荡的房间了。 克罗索只好又一次怅然地离开,在朱利安港随便上了一条商船,吹着地中海的海风来到意大利西面上岸。也许是一路所见令他兴致不高,所以这一程他也无心观察,像个孤魂野鬼一样不分昼夜地在乡间游荡。走着走着,他遇到了一个和自己一样颠沛流离的凡人。他觉得那个凡人的眼神很熟悉,也许有着和自己相似的忧思和疑惑吧。不过“神”没有问话,只是拄着木杖静静地走着,与对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凡人骑着马,但既不驰骋,也不小跑,似乎时间就是需要在路上消磨。有时候,他可能是体恤老马的劳累,所以会牵着缰绳自己走一段。歇脚的时候,他会拿出一份长长的手稿,看着它,嘴里念念有词。 “嗯,是个诗人。”克罗索在心里悄悄地说,然后从后台扫描了一下。 手稿的的未完待续处写着:“意大利啊,你在暴风雨中多么艰难地航行着。你不再是各省的女王,而是那寻欢卖春的场所,放荡、纵欲、滥杀无辜,你看看你的腹地可有一块干净和平的乐土?” “不是拉丁语。这人还挺特别。”克罗索开始对他产生了兴趣。 只见那人突然来了灵感,站起来在地上踱步,吟诵道:“查士丁尼大帝编纂的法典早都被扔进了阴沟,有法不依,就好比马上空有缰绳却无人驾驭。所有伟大虔诚的宗教啊,你们大约是已经把上帝的所有训诫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克罗索心中一震:“正如我所想。”然后他决定一路跟着那凡人,但还是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 “……我开始真正怀疑人类为什么不能将美好的品质代代相传,后代为什么只能继承前代那些恶劣的因素并不断把它们扩大化呢……” “……自由意志的不同选择使人类独立自主或堕落,正是因为这样才会有不受天体约束的心灵。因此世人堕落的原因在于自身,对自身不正确的判定才导致了人类的堕落……” “……上帝创造出一个赤裸纯洁的灵魂,他所拥有的仅仅是本能,而非善恶观念,初尝禁果的欢乐滋味使得他们无法自拔,这时必须靠自我意志才能让他们的精神逐渐健全起来……” “……那些领导者们只希望夺得更多的财富,于是上行下效,逐渐沉沦。总而言之,人类的堕落完全是从这些领导者开始的,最终造成人类全方位的堕落……” 一天天,一年年,诗人创作的脚步不快,克罗索却记得入迷。他紧紧跟随着他,用了隐形和偏移。 “……然而自然的能力总是不能创造出绝对完美的事物的,就像一个艺术家,艺术手法虽然纯熟,手腕却有不济而发抖的时候。但是,若第一动力用他热烈的爱和明亮的双眼,做好安排,亲自打造出一个造物的话,那就能产生完美的效果……” “……我的眼光穿越了七重天,看到了我们人世所在的地球的可怜模样,不觉笑了。此刻我又想到了自己是多么渺小,同时也深刻地感受到了那认识到自己渺小的人类有多么伟大……” 克罗索认认真真地记下了这首名为《喜剧》的长诗,然后继续旅行,途中时不时会打开来品味其中的句子。他还没有意识到,在这首诗写作的过程中,旧的时代悄然落幕,进步的闸门也无声地打开。在相隔不远的时空,彼特拉克,薄伽丘,达.芬奇相继涌现,他们带来的惊喜令神雀跃,甚至嫉妒。 仅仅不到两百年,长子的世界就表现出改观。进取开拓的步伐从大陆延伸向海洋,再向全球。克罗索从后台的“熵序状态图”中看到长子活动第一次对星球的总水平产生了扰动。 “好家伙,你们要来了。”克罗索兴奋地自言自语,“来吧,来吧,我有件事要求你们。快点来吧。文明在向你们招手,而我也许不需要用什么生态球了。况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摆弄你们,所以你们最好自己把自己变成理想的样子。” 注意力从后台回到虚拟的现实,克罗索又继续游历。他把虚/实时间比率调得很高,这样就可以在虚拟里经历更长的时间而不用离线去处理个人问题。可是接下来他又亲眼目睹了三件事。这三件事动摇了他,使他决定让生态球的实验与地球的自然演化同时并行。 第一件事是瘟疫。一种肆虐的疾病在一些地方夺取了将近三分之一的生命。活着的人面临死亡的威胁,可是他们不知道危险来自哪里,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于是有人成群结队地在街巷里穿行,用鞭子互相抽打,嘴里喊着:“我有罪!”他们从因生病而奄奄一息的人身边经过,看到对方身上和腿上隆起的肿块和骇人的黑疹,立刻吓得面无人色,转头更加卖力地忏悔起来,挥鞭的力道也加重了。飞溅的血滴落到旁观的克罗索脸上,他却无心擦去。 “看来在未来很长的时间里大多数人仍然愚昧无知。这时间到底会有多长,我也不知道。” …… 第二件事是殖民。神见证了大航海时代的序幕,并为那些探险家的勇气和毅力所折服。每当有水手倒下,他甚至为他们感到惋惜,将他们视为与自己的种族里那些先驱者一样悲壮的存在。然而当他们到达了一片未知的大陆之后,潜藏在内心的本性才暴露出来。为了财富,他们毫不犹豫地向土著举起了屠刀。而当听闻新大陆充满了黄金,更多的掠夺者纷至沓来。无数惨案过后,神终于意识到文明对很多人来说只是一件不太合体的外衣,只要没有旁人在场,他们随时可以脱去伪装肆意地裸奔…… 这第三件事是对科学的压制。某天克罗索正在一所大学的无人角落里品读刚出版不久的新书《关于托勒密和哥白尼两大世界体系对话》。书正读到文笔诙谐之处,克罗索精神集中,没有留意到有人向自己走来。直到来人的身影遮挡了光线,他才抬起头来。一看是位教授模样的长者和两名教士。 “孩子,让我看看好吗?” 克罗索一时没反应过来,停了两秒才想起自己现在是一副年轻人打扮。他立刻把书递过去说:“可以,伽利略的新书,批准出版的。嘿嘿。” 长者接过书,只看了书名就直接合上了,然后说:“和我一起去广场吧,有事要宣布,所有人都该听一听。” 克罗索从对方的表情察觉事情不对,但也只好跟着前往。 来到广场时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中央的空地上还堆着一些书。经过扫描,确认都是这部《对话》。 长者和两名教士来到中央站定,而后长者说:“各位,请安静地听我说!罗马刚刚做出了判决!伽利略因为如异端般地持怀疑态度而被判有罪。” “哦……”人群中有人发出惊呼,然后大家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这时,长者身后的教士从衣兜里拿出一份判决书的副本,打开在众人面前展示。 长者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所幸这位著名的学者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在声明中确认自己过去的言论是无效的!” “欧……”人群中又发出惊呼,许多人更加激烈地议论起来。 “安静!绅士们,请安静!”长者提高了嗓门,“按照教会的判决,他的新书,也就是这本《关于托勒密和哥白尼两大世界体系对话》。”长者把手里的书举高。“要全部收缴并焚毁。” 人群中反对日心说的人立刻欢腾起来,另一些人则或平静或缄默。 焚书的火烧起来,烟尘和热浪背后是一张张人脸在扭动。克罗索怅然地走了。 从此,月球里的人多了起来。他们都是因遇险而必死之人,只是有幸被神遇到而获救。除此以外,克罗索其它的选择标准都不那么清晰。他脑子有点乱,可能是因为接收了过多的信息而处理不过来。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根本应付不了。 这种状态持续了三百年,然后这个问题突然在又一次美妙的邂逅中得到了部分的解决…… 十、果壳之王的选择 1943年2月的某日,克罗索身着西装头戴礼帽,坐在一节行驶缓慢的火车车厢里。车上人不多,一个神经兮兮刚刚离船不久的水手坐在他对面喋喋不休。 …… “嘿,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u艇发射的鱼雷会拐弯。我亲眼看见一颗鱼雷从玛丽号和我们的船中间穿过。当时天很黑,我用探照灯扫到了它,看到它滑出去不远就向右调头回来了。我向船上大喊,然后玛丽号就爆炸了。绝对是那颗鱼雷击中了她,我发誓。可是船上的英格兰人不相信我,坚持说是狼群里的第二条潜艇干的。他们还说我精神不正常,非要把我赶下船。正好,这要命的营生我也不想做了。他们不信我吃苦头的是他们。他们总是自以为是。” 克罗索听这番话已经不下三遍了,从这一点来讲这个人的确有点不正常。因此,为了回应对方,克罗索很礼貌地微笑着点头。一路上他一直在这样做。 不久,一位列车员迈着大步从过道走过,喊着:“都柏林,都柏林到啦……” 水手突然两眼放光,窜起来探头往窗外望去,然后迅速开始收拾行李。“谢谢你先生,一路上和你聊得很愉快。在海上我每天只能对着那些不友好的同伴和同样不友好的德国人。你不一样。”说到这,他停下来抿嘴一笑,看样子是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最后索性两手一摊,“不管怎样,我要回家了,战争结束啦!再见。”说完,他向神伸出右手。 克罗索还是很礼貌地与对方握手,然后目送他离开。 世界好像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又一批乘客陆续上来。一位西装领结,戴圆黑框眼镜,额头又高又亮的男士坐在了刚才水手坐的地方。他很安静,一坐下就开始读报纸。接着列车就又开动了。 克罗索没有太注意这个人,他以为剩下的旅程将会像这样在有节律的咔哒声中悠然度过。可列车却突然进行了紧急制动,人们在车厢里东倒西歪。那位男士背靠着座椅没受太大影响,还顺手扶了克罗索一把。列车停稳后克罗索向他致谢,列车员走过来查看乘客的情况并解释说前面有人卧轨,逼停了列车,但那个人没事,在最后时刻自己爬起来躲开了。列车很快会再发车。 人们松了口气,开始议论起这事来。 克罗索也有想说的,他对那位先生说:“嗯……自杀,最蠢的事。”然后轻轻摇头,“如果他那么做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是自弃之人,死后都要去第七层地狱。” 男士听了这番话,但只是像先前克罗索对待水手一样礼貌地笑。 克罗索又说:“进化持续了数亿年,无数生物死了,今天活着的都是佼佼者的后代。我想这份荣耀已经够分量了吧,可人为什么还要如此看轻自己的生命?这在动物里很少见。” 男士合上报纸,好像来了兴趣,他说:“真高兴您也爱思考这样的问题。我时常会想,生命是什么?进化的意义是什么?我们到底进化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将来又该或者又会去向何方?呵呵,全是些看似无用,细思却别有深意的问题。” 克罗索心中猛然涌起的直觉告诉他自己也许遇到了一个期待已久的角色,所以顾不上从后台检视这个人的资料,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他交流:“那么,您想明白了什么?” 男士于是调整了一下坐姿,一本正经地阐述起来:“首先,我认为生命是一段密码,记录在细胞染色体内的非周期性晶体上。进化是这段晶体不断尝试改变结构,以适应环境的过程。” 克罗索点点头表示同意,同时点燃一支香烟,边抽边听,觉得这些观点并无太多特别之处。 男士继续说:“环境不只是阳光、空气、水、温度、土壤之类的东西,还包括生物本身。一个个体的本身和其他个体构成该个体所处环境的一部分。所谓的自然选择的方向由环境决定,那么自然选择自然包括通常意义上的环境条件与生物个体们的选择。不论这种选择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个体的选择存在并有其效应。” 克罗索把烟从嘴里摘了下来,夹在手上,聚精会神地听。 “举个例子吧。冰川期开始的时候,一些熊躲避寒冷去了更低纬度的地方,一些则留在原地。那里变成了雪原,所以对留下来的熊,晶体中使熊长出白色毛发的信息成为有利的表述。于是这段结构被保留下来,在种群中比例上升。而去往低纬度的熊则不会这样进化。冰川期结束的时候,一部分白熊追随雪线去往高纬度地区,从而使白色性状保留下来,而没有去的又会向适应温暖区域的毛色进化。这就是选择的效应。熊如此,人亦然。” 烟灰掉到了克罗索裤腿上,他轻轻掸去,目不转睛。 “多数生物是无意识的,我们的祖先也是。因此之前的进化都是以与上述类似的方式将改变记载在晶体上。它很缓慢。人与其他生物不同之处在于人能够做出大量有意识的选择,而意识对地球上的生物来说是个新课题。它不够成熟,不够稳定,不易掌控,也不易满足。它可塑性很强。它改变了我们的环境。所以它也将改变我们细胞内的信息。也就是说,意识的发展会给我们的进化带来深远的影响。” 烟烧到了克罗索的手指,烫得他跳起来使劲甩手,但他的心还在对方身上,于是把手攥紧了说:“没事,没事。您说意识通过影响我们的行为或者说选择来影响进化。”男士点头。克罗索又追问道:“那他会让我们向什么样的方向进化?” “你和我想到了同一件事情上。”男士回答,他目光下垂,思付了一阵。“对此,我只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首先,进化从未中断,它的动力一直作用在我们身上,我们能够感觉到。” 克罗索面露疑惑,进化的动力能感觉到? 男士停下尝试组织语言,然后接着说:“你感受过饥饿吗?那种感觉不好受,而且如果个体经常面对这种感受,我想那是种痛苦。痛苦,注意这个词。它不只由饥饿产生,任何方面的需求得不到满足时,痛苦都会钻出来。个体从环境获得所需要的一切,当环境不能满足某些需求时,其对生物的压力增大。而环境压力是促使选择的动力,痛苦是神经系统对其作用的具体化。” 克罗索目光游移,不由得想起往事。那场令他残疾的事故,那段对阿特洛波斯的单恋,还有年幼时来自至亲的语言暴力…… 拉克西斯心绪激荡,想起了很多在野外观察过的动物,还有…… 男士觉察不到这些,继续说:“痛苦有两个层次,对于无意识的个体,痛苦表现在肉体,但对我们,痛苦延伸进了精神。意识需要同时面对两个层次的压力,它会更高效地做出选择。然而选择不一定总是正确,就像有的白熊没有追随雪线,所以一定有个体付出了代价,而有些情况下可能不只是个体。我们同样面临着这种风险。我们的祖先是自利的,和大多数动物一样,在野生环境下,这是有利的行为模式,所以在进化过程中被保留、固化在我们的晶体里。然而今天,意识已经令我们改变了世界,我们的社会不再是狩猎的族群,而是分工从事生产的系统,类似蜂群。这个过程太快了,晶体还来不及做出实质改变。因此本能驱使我们在很多选择上依旧是自利的,这导致了正在进行的战争。千百年来,战争与我们如影随形,如果我们继续做出自利的选择,那么随着我们其它方面的进步,危险也会越来越大。当然,也许战争和其他自利行为带给我们的肉体和精神上的痛苦会令人反思,但那只是容易在一两代人的时间里被遗忘的阵痛。真正的困难在于自利是我们的本性,而现实给人的作用又是极不平衡的,大量的站在各自立场的自利行为导致了现实的压力。很多时候,因为别人的自利行为,使得个体或群体也必须这么做。所以,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们就会自我毁灭。” 见男士停下来,克罗索努力思考并提出自己的理解:“因此,你认为正确的选择是克服利己主义。那么我觉得可以用法律和制度去约束人行为。这是目前最可靠的手段。” “我不能认为它们没用,但所有靠人去执行的东西都可能被人利用,况且国家层面的集体利己主义无法被约束。因此一切还是要落实到人。虽然自我意识使我们无法像蜜蜂那样为群体的延续无视自身,但是至少要找到平衡点,在关键选择上确保文明的延续。” “我非常吃惊,也非常赞同您的观点。”克罗索说,“我了解历史,知道人类制造的灾难远远多于自然给他的。老实说,如果人类因此灭亡了,除人本身以外一切都不会有什么损失,所以你的担忧是把人类视为一个整体,从根本上仍然是自利的。” 男士却说:“重点并不是特定物种的延续。我们不妨这样想,回到我最初的问题,从物理的角度思考生物进化的意义。熵是无序度的测量,而且是增加的,所以宇宙会向无序的方向发展。但生命的晶体上总有一些片段是有序并且被表达的,那是生命试图延续的信息。因此我认为尽管生命活动加快了熵增加的速度,但那是规律使然,并非其使命。使命这个词可能……我是说如果有某种存在创造了生命,那么其也许是希望生命通过进化最终找到某段信息。” 克罗索立刻追问:“什么信息?”言语间难掩急切。 “生命之始只能简单地复制,进化在功能上只是为了适应各种环境变化,从而更好地繁衍。然而在这个过程中,它们尝试、淘汰、取舍、调整,无意中使遗传物质记录的信息不断拟合某种规律。也许生命的终极形态在其晶体中记载了约束万物的统一理论。它们能够与各种环境调和,甚至在宇宙走向无序的终点前力挽狂澜,逃出生天。” 克罗索腰上一软倒在椅背上,长出了口气,说:“那它们是神。” 男士耸耸肩:“差不多吧。” “所以你希望人类能够克制自私是为了确保继续进化,向神进化。” 男士点头说:“从已知的世界来看,人类的头脑是有史以来最复杂的结构,我们是最有可能承担这项任务的物种。 克罗索身子往前一探说:“你觉得你们能做到吗?嗯哏……我们。” “亿万年来生命变得越来越复杂,晶体记载的信息有更新有丢弃,可总量显然是增加的。在意识诞生后,观察、分析、研究、创造的思维过程使我们超越了晶体适应环境的速度,我们处理了大量的信息,获得了大量的知识,增强了影响环境的能力。只要我们不毁灭,有一天我们也许能用技术手段修改我们的晶体结构,使进化急剧加速。自私的模式终将被更有节制更理性的模式取代,但即使我们没法直接修改晶体,仍有一种朴素的方法存在。那就是我们每一个人的选择。平凡与伟大有时只在一念之间,虽然我们有很多很多的缺点,但不可否认,承载着我们闪光点的东西在任何时代都广为流传,我们称之为高尚的品格或者道德。它表达了人们的向往,试图用我们的身体拒绝的方式指引我们。这是同自己的战争,从文明之初绵延至今,并且无法预见其尽头。每一个人都身处其中。许多人看似落败了,他们屈从于欲望或者现实的压力,遭受了良心的谴责;有的人真的落败了,用以己度人的理论为自己辩护,甚至标榜自己是活出真我解放天性的智者。然而事实上,那些欲望和本性只是过去的印记,是生命之始一直到其父母传递给他的所有选择的沉淀,不是一个人一生必须遵从的东西,更不是确保战胜未来挑战的法宝。人活一世必然向生命注入自己的选择,力争做出正确的选择才是有智慧的个体活着的真正意义。一个人也许做不了什么,但一个人也可以影响很多人,如果有足够多的人在人生的众多选择中做了足够多有积极意义的事,那么社会环境的基本面就会改变,让正确的选择越来越容易。” “你所谓的正确的选择就是去做道德的模范吗?”克罗索摇摇头笑了,“不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可能。” “不是道德模范。”男士不紧不慢地说,“也不是不可能。也许很多要求我们不是经常能够做到,但如果我们会为别人追求崇高的行为给予赞赏并从中的得到鼓舞;会愿意为做一个更好的自己而付出血汗,哪怕无人喝彩;会为自己某一次劣根性的发作而感到羞耻,哪怕没有除自己以外的人知道,那么我们就正在这条进化之路上迈进。文明呼唤这样的行为,只要文明存在就会不断制造机会让人们尝试着去做。” 克罗索又质疑道:“不不不,我还是怀疑。这样会很痛苦,也很矛盾。你说环境压力催生痛苦,那么成功的进化或者正确的选择应该趋向满足个体需求,消减环境压力,缓和痛苦。而我如果照你说的做,我可能就要长期忍受并且看着不受此类约束的人畅行无阻。更多的资源会流向别人,我的痛苦好像加剧了。” 男士眉毛一挑说:“朝菌不知晦朔,惠姑不知春秋。个体的一生太短,很难看到显著的改变,即使有意识活动加速发展,我们依然不能指望在几代人之内克服困难,更不能奢望功成在我。因此有些痛苦必须忍受。我想最早爬上岸的鱼也不会觉得在陆上比水里舒服。可是一旦多种需求无法同时满足,那么舍弃对某种环境的依赖也许才是最好的进化。诚然,会有鱼又退回到水里。但两种选择决定了将来谁的后代坐在餐桌上,谁的躺在盘子里。文明是一块新大陆,我们才刚刚爬上浅滩。是时候抛弃腮和胸鳍,长出肺和四肢了。” 克罗索陷入沉思,好一会儿才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文明得以延续,人类最终迫近真理,却发现无法逃出生天,一切都只是上帝营造的一场虚幻的游戏呢?” “那我们一定已经找了灵魂安宁的港湾,欣然接受命运的安排,同时上帝应该也会因为他的造物并非平庸而玩儿得尽兴。”男士说完很坦然地笑了起来,两眼放光,腿脚不自觉地抖动,然后又说:“即使身处果壳之中,依然自以为无限空间之王。相信我,朋友,人类能做很了不起的事。不然上帝为何要变乱我们的语言?” “基尔代尔。”列车员这时又从车厢里走过,“基尔代尔到啦。” 男士站起来说:“真抱歉,我恐怕得下车了。很高兴遇到你。”说完伸手向克罗索。 克罗索也站起来与对方握手,心想:谢谢,也许你让我有了一个方向。你们是值得期待的,如果你们选错了,生态球应该成为一道保险。它由我亲自打造,希望会有完美的效果。 拉克西斯则想:“克罗索,我收回之前对你说的话。” 命运的宠儿们陆续登场 十一、相遇即是缘 感官文件90271287号。 墙上的日历翻到2018年8月,具体哪天拉克西斯不知道也没有在意。克罗索现在是一名卧床不起的老人。他选择以一副弱势的样子静静地躺在这里是为了冷静地观察周围人的行为,以便物色生态球的备用样本。因为面对弱者,普通人最容易卸下伪装。 自住进养老院以来,克罗索换了四五个护工,结识了几个闲聊的伙伴,还见过几批参加社区服务的志愿者、学生,但还没有遇到一个他认可的可以列入备用的人选。不过,最近有一个年轻人引起了他的注意。两个月来,那个孩子每个周末都会来看望奶奶,而且一待就是一整天。他为奶奶忙前忙后,也乐于帮助周围其它需要帮助的老人。许多人都夸他是个勤快、懂事、孝顺的孩子。 算算日期,今天那个孩子该来了。于是克罗索让护工为自己调高床头,这样他就能望到对面楼前的凉亭。果然,年轻人又出现在那里,和往常一样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奶奶其乐融融地聊着天。 虽然隔着挺远,但他们说什么神都能够听到,有时甚至跟着乐起来。午饭的时间该到了,奶奶嫌屋里闷不想回去,孙子就把饭菜端到了凉亭的石桌上。虽然菜色简单,室外的蚊蝇也有些恼人,但这些都不是共享天伦的障碍。 克罗索这边没什么胃口,稍稍吃了几口护工喂的饭菜就打发她走了。 护工走时憋了一口闷气,虽然知道这老头儿是全院有名的难伺候,但她不喜欢被人像刚才这样爱答不理。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省了伺候的时间,可以早点到一楼食堂吃饭了。于是神色又舒展了几分。 一楼食堂人不少,除了护工和养老院的其他工作人员,还有很多腿脚还算便利的老人。自己开伙在这里是不被允许的。 时钟走到12点32分,一声巨响撼动了整个四层小楼。克罗索和拉克西斯看到有无数玻璃碎片向楼前飞溅,接着是慌乱的人群。其中有很多人受了伤,但看上去并不严重,因为严重的正在后面被陆续抢救出来。 看来是底层发生了煤气爆炸,并且引发了火灾。大火吞噬了餐厅、厨房和去往上层的楼梯。浓烟蹿升起来,从神所在的四楼窗户前飘过。 透过那些烟尘,神可以清晰地看到火光映照在对面建筑的窗户上。而扫描数据提供的平面动态则显示着周围的情况。 人们聚集在楼前,有人呼喊着向楼上示警,有人焦急地拨打火警电话,有人找来梯子绳索之类的东西想要帮助楼里的人脱困。然而第二次爆炸又弄伤了好几个人,大家只好退到稍远的位置。由于担心还有未爆的液化气罐,没有人再敢上前,楼里那些依然身处险境的人们只能期待专业的消防队了。 克罗索并不担心被烈火焚身,但出于了解事件走向的需要,还是调动预留的后台计算资源扩大了监测范围。 很快,他就确认消防队已经在路上,但是被繁忙的城市交通和一些驾车人的行为拖慢了速度,预计到达养老院附近还需要十分钟。然而考虑到这家不起眼的小养老机构位于老旧街区,街道狭窄,停车众多,通道堵塞,实际上在最后一小段路上要花费的时间更多。据此,神迅速推演了模型,判定还在楼里的人八成是死定了。 “做好管理员离线准备。”拉克西斯听到克罗索对后台说。 “侦测到危机状态,离线进程准备中,紧急情况可先断开部分神经连接。”系统语音回复。 事情安排妥了,克罗索放平床头准备告别这具身体,脑子里则开始盘算下一个形象应该是什么样子。轻微的热浪从窗外透进来,伴有人群里发出的一阵阵惊呼。不过凡人在灾难面前向来是聒噪的,所以神根本没想去看。直到有人喊:“放下来一个!快搭把手!” 放下来一个?什么意思?有人在救人吗?克罗索一下来了精神,通过后台察看。果然,二楼最角上的一个房间离火稍远,有人正在窗口用床单系在老人的腰上,一个一个往下放。那个房间的一楼对应的是浴室,是目前唯一可以施救的位置。 “是你?勇气可嘉,位置也选的不错。”克罗索发现施救者是刚才那个年轻人,于是摇头晃脑地好似品酒一样说道。“不过,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哦。” 二楼的火势正在向年轻人所在的位置逼近。由于很多老人都有囤积的习惯,所以房间里不缺可燃物,很快年轻人就要无法再继续用同样的方式救人了。 此时,在那个房间里还有两名老人,而且都无法行动。年轻人努力坚持到最后,把他们都放了下去。当火舌快要舔到他所在的窗户时,他抓住旁边的排水管道爬上了三楼。 扫描显示三楼还有四人被困,加上四楼的人员包括神本人共有九人。克罗索不认为年轻人能够救下他们,甚至选择上来都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年轻人也发现无法再把人送出去了,大火已经蔓延到三楼。他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拖延时间,等待消防队救援。他把人一个个背到四楼上面的天台,克罗索是最后一个。当轮到神时火焰已经在四楼冒头,而天台的地板也被烤得热了起来。 今天天气本来就很闷热,所以天台俨然变成了绝境。年轻人累得腰酸腿软,脸被熏得黢黑,还有几处擦伤,但考虑到自己能站着,老人只能坐着或躺着,他还是尽可能找来一些垫的东西让他们少受煎熬。然而纵是如此,老人们还是一个个热得昏倒过去,而消防队仍迟迟不见踪影。 “你叫什么名字?”克罗索躺在一块破门板上,侧着头问年轻人。 年轻人一惊,没想到还有人清醒着。“哦。”他连忙回答,“我叫游航。” “今年多大了?” “十八。” “嚯哦,这么年轻,来这儿干什么?” “来看看奶奶,马上就要上大学了,又要好长时间看不到。”游航回答时挠挠头发,脸上似乎挤出一丝笑容。 “她在下面吗?” 游航点点头。 “如果你死了,她会很难过。你的家庭会怎么样?为什么要来救我们。” 游航沉默,而后回答:“我没想那么多。” “那你现在该想一想了,用你的大好年华换我们几个行将就木的人,值吗?” 游航再次沉默。良久,他回答:“没有值与不值。我的父亲说人要活得畅快,就要能够面对自己,不能背负让自己余生耿耿于怀,不能面对的事。我知道如果我今天选择站在下面,而有人因此失去生命的话,那对我就是那样的事。” 神为年轻人的回答感到钦佩,尽管扫描显示的生理数据表明对方此刻内心波动极大,但就眼前的情势来说换做是谁也难以平复吧。 “你这孩子是傻吧?你要拯救世界吗?好死不如赖活着,连命都没了,讲那些虚的有什么用?”克罗索又说。 游航又笑笑,这次笑得坦然:“我父亲还说我们总是不断做出选择,而所有选择的后果迟早都会以显而易见或者意想不到的方式回报给我们。” “如果人没了还会有回报?” “我也这么问过他。父亲说我们会活在所爱的人心里,而回报会落到他们身上。所以死亡并不可怕,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多做有益的事。” “听起来像是佛家的因果报应。你信?” “可能是我真的傻吧。”游航停顿片刻,“嘿嘿,是挺像的,我信!” “你有一个好父亲。”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游航的某根敏感的心弦,他的情绪波动更大了,两眼不住地左右晃动。“好父亲,是,是的。他是个好父亲,他是个好人,他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把我们撇下不管。我和妈妈相依为命,艰难度日,还尽力照顾奶奶。我们到底得到了什么回报?!”他的声调越来越高,几乎变成咆哮。“爸爸,您这么走了我们得到了什么?尽管如此我们还是相信你。今天我可能回不去了,留下妈妈一个人怎么办?这不公平!老天你起码要给我点时间让我做点事情吧!我还有好多梦想要实现!呜呜呜……我不甘心,不甘心……” 在神看来这才算是真情的流露吧。克罗索心中不忍,他看到这个孩子也许还有他的父亲对人世有一种深沉的超过实际年龄的感悟,同时也判断这个孩子符合被筛选的条件。于是老人全身大汗地晕了过去,而在后台,神采取了行动。 “暂存模块准备完毕,正在初始化转移进程。”系统回复。 “来吧,迎接你的命运。烈火会给你新生,你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孩子。”克罗索在后台默默地说。 游航此时还沉浸在悲愤之中,他转向老人还想说点什么,却看到对方已经没了意识,不禁破涕为笑。也好,这样离开也许会少些痛苦。 脚下越来越热,游航感觉鞋底都有点发软发黏了。他看了一眼刚才爬过的排水管道所在的方向,知道那管子从楼顶一直通到地面。可是上涌的热气流扭曲了物像,说明那里的温度已经不可用手触及。没有希望了,除非有奇迹发生。“嗨!”游航摇摇头,甩落的汗水浸入天台的地面,发出细小的咝咝声。奇迹何时眷顾过自己,拉倒吧。 半分钟后,热浪增强。游航感觉自己有些恍惚,眼前浮现出过去场景。 …… “爸爸,爸爸。他们说女儿是爸爸上辈子的情人,那我是你上辈子的什么?”五岁的游航拽着父亲的衣角问。 父亲正带着儿子坐在公交车上,被儿子这么一问,一时也要想一想再作答。“嗯……你呀,你是我上辈子的狐朋狗友。” 游航眼珠转了两圈,又说:“我不信。那样的话儿子应该比女儿多很多,因为他们总说一帮狐朋狗友,没听过有一帮情人。” “嗯……有道理……”父亲被儿子的机智给难住了,伸手摸着下巴想了想说,“不是每对狐朋狗友都会变成父子。” “那要什么样的?” 面对儿子的一再追问,父亲灵光乍现,迅速在脑海里构建了一套自圆其说的理论。“我想,成为父子的朋友前世都有账没结完。” “啊哦!原来是这样!”游航瞬间领会而露出喜悦的神色,天真的眼睛透出澄明的光,“我上辈子欠了你的钱,所以这辈子要管你叫爸爸。” 父亲噗嗤一声笑了,说:“有道理,有道理,也许是钱,也许是情,不过我倒觉得应该是我欠你,所以这辈子才要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你,陪你玩,还得回答你一堆难为人的问题。”说完,一把把儿子搂进手臂里。 游航又说:“还是当爸爸好,儿子不听话还能打屁股,爸爸不听话儿子就不能。我决定了,这辈子我要谁都不欠,还要让很多人欠我的。这样下辈子就会有一大堆儿子了。” “诶,我怎么没想到?你小子行啊,爸爸支持你!” “哈哈……” 这段突然冒出的回忆好像一处避难所,游航被热浪包围的身体似乎也感到了一丝清凉。他抓紧这回忆的尾巴琢磨着自己这辈子也不是没幸福过,也行吧。可惜想谁都不欠是不行了,除了母亲的养育之恩,自己也不是没有得到过别人的善意。邻居家的阿伯,还有要好的朋友,仔细想想还有很多。人一辈子有意无意欠下的情还得清吗?看来下辈子要当谁的儿子还得抽签呐。呵呵呵。妈妈,对不起。 差不多该结束啦。眼睑已然落下,游航感觉自己正在失去对身体的控制,站立不稳。他最后仰面朝天,几欲倒下。突然,点点雨水滴落下来,正中眉心,点醒了他。睁开眼,一道霹雳划过天空,紧接着是滚滚的雷声和猛烈的阵雨。雨水击退了火焰,楼下的人群发出热烈地欢呼。 游航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天台上,张开嘴让雨滴落进。然后攥紧了双拳欢呼:“我没有死,我们活着!哈哈……” 一旁的克罗索默默地取消了转移进程,对系统说:“是是,我总是忘了查看气象数据模型。也算是他命不该绝,把他标记为备用样本,列入监视列表。照他这样子,说不定哪天我还得带上他。” “遵命。检测到该备用样本与备用样本00848192号存在直系亲属关系。”系统回复。 “谁?资料调出来看看。” 系统显示样本的资料,那个人叫游显龙,就是游航的父亲。不过克罗索对他没什么印象,这个人死了,自己为什么没有把他转移到生态球?克罗索想不起来,于是向系统询问。 系统回复说,该备用样本是一名军官,在一次新装备测试中,其所在的装备因推进机械的闭式循环系统中氧化剂泄漏而失事。当时克罗索并不在线,系统无权启动转移进程,只能任由事件发生。 克罗索叹口气说:“好吧,好吧,这个傻小子我要重点关注。长子的丛林里猛兽横行,连工蜂都要用毒刺来自卫,而他在有些方面却是一个……一个一个……那叫什么……啊对,艾迪卡拉生物。稀有品种可不能再错过了。我记得前段时间还有一个家伙也和他挺像的。不知道在那边怎么样了,回头我得看看去。” 不多时,感官文件读取到了末尾。克罗索没有再回到那个老人的身体,而是选择了离线。看来这次的样本令他感到满意。 退出感官文件,拉克西斯也感到很庆幸。那个年轻人的故事没有变成悲剧,这很好。看看列表,还剩最后两个文件。按照克罗索最常见的做法,备用样本只有在生命遇到危险时才会被转移,这也是出于减少干预的目的。所以一个人不至于老是遇到危险吧?这仅剩的文件应该很大概率不涉及那个孩子了吧?不过谁知道呢?世间造化奇特,没人能够确保,神也不能,但还是祝愿他拥有平安并得到善待吧。 十二、不归游子 感官文件90271288号非常短。从系统时间来看,克罗索当时应该被别的什么事牵扯了精力,所以好一阵子没有上线。为了确保监视列表里的样本和备用样本不至于在自己再次驾临前全部寿终正寝,克罗索大大调低了时间比率。 不过对于生态球里的样本00045218号来说,这样的措施恐怕不够。当神终于到来的时候,他和一个本地人(指较早的样本在生态球内的后代)已经被枪杀在血泊中了。 克罗索调用模块悄悄走到现场中央,看到一群身穿警察制服的人正在本就不大的屋子里翻找。另有两名警员并排站着,正接受长官的训斥。 “你们两个废物,这么关键的时刻给我放屁,给我闹动静。这下好了吧,本来计划把黎明社一网打尽,现在就抓住俩,还是死的!你们让我怎么交差!怎么交差……怎么交……”警官越说越生气,解下腰带照着两人的帽子连敲带打。 被打的警员一个胖得像个气球,一个瘦得像根麻杆,制服还是一样号的,看起来颇具喜感。其中瘦的那位想要解释,说:“长官,这事儿吧,还真不能怪我,他……” “不怪你?”警官瞪着眼打断他说,“那声‘好臭’不是你喊的吗?所有人都埋伏的好好的,就你跟被蛇咬了似的。” “主要得怪他呀!”瘦子指着胖子说,“我就趴他后边,再说他放的屁又响又臭,我就是不动他们也听到了。” 胖子这个时候脸涨得通红,额头和脖颈上渗出汗珠。他也想为自己解释,只是昨天塞下去的吃的正在肚子里闹腾。这会儿当着长官的面,他要竭尽全力守住最后的防线。可是内部的压力实在太大了,加上瘦子从旁言语刺激,括约肌终于还是松开了一道细缝。 “吱……”一缕绵长的虚恭,连神也都要捂紧口鼻。 胖子舒坦了。 警官无语了。他捂着鼻子,连连摆手,说:“滚滚滚,你们真是警队之耻。” “是是。”瘦子不住地点头哈腰,“我们这就滚,这就滚。”说完,一溜烟跑了。胖子也赶忙敬了个礼,而后笨拙地转身跑开…… 第二天,被打死的两人的尸首被运回了亡者镇。相关的调查继续展开,可是由于目标们人没到齐抓捕行动就被迫开始,现场又没有搜出任何指向性的证据,所以没有其他人被捕。甚至连样本的未婚妻和那个本地人的哥哥也逃脱了干系。 不过这次失败的抓捕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失败。死去的大卫和约书亚其实是黎明社的头目。他们的死导致组织瓦解,一切活动都销声匿迹了。 镇长为此非常高兴,不久后竟直接把组织这次行动的刑侦科长升为了警察局长,气得巴望这个位子很久的副局长头顶生烟。 当然,小人物的情绪也就是个情绪。生活还要继续,镇上也慢慢恢复了平静。 一天约书亚的哥哥亚伯拉罕在街头遇到了另一位组织成员,闲聊之际看到大卫的未婚妻魂不守舍地从旁边走过。他叹口气说:“唉,可怜的女人。” 克罗索在这天离线。从上线到离开,他没有像以往一样时不时在后台发发感想。拉克西斯感觉他有心事。 果不其然,离线后不久克罗索就再次回归。这次他心情很糟,还喝了不少。他跑到长子的一座小城飙车发泄,不用任何隐匿自己的模块。夜半时分,油门到底,公路似乎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拉克西斯觉得这样似乎有点不妥,万一出点啥事岂不是造成了干预?这不是克罗索一直忌讳的事情吗?如今的他和克罗索一样,对长子是否是活物,是否有意识确实倾向于肯定了,所以一想到这些事,心里总愿意换位思考。看来克罗索真的遇到了什么事。 山城的公路能使人充分体验驾驭的快感。克罗索手握方向盘在每一个弯道处制造漂移和刺耳的声音。景物从眼前飞驰而过,每一棵行道树都要被迫领到一句神的叫骂。 “……蠢材,庸夫,自私自利,任人唯亲……凭什么她是首席数学教授?最适合那个位子的人是我!我知道有人给你们打招呼,我也知道她跟那个人是什么关系。别以为你们不说就没人知道!你们没一个称职的,就知道欺负老实人!说我近期没有成果,她有吗……”克罗索一路开一路骂,越骂越生气,甚至有点忘乎所以,险些在一个下坡的十字路口与一辆水泥搅拌车相撞。好在及时刹住了。 突如其来的险情让他清醒了一点。“呼……我……我没什么成果。我这样的人没有成果……”松开方向盘,靠在椅背上,他闭了闭眼,然后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一副颓废的胡乱捏吧的中年危机形象。 “怎么给我弄这么一副身体?” 系统回答:“您没有提要求。” “那你也不能这么草率吧。靠!” “抱歉。” “嗨,算了。没有成果不就是这样吗?”说完,神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克罗索随手在眼前打开一道全息投影,把伏羲的公式显示上去。又相继调出长子现有的数学模型,用现实中的符号系统转换后与前者挨个匹配。牛顿的,麦克斯韦方程组,广义相对论,薛定谔的波函数……从古至今,来回滚动。他知道不会看出什么新东西,每一个模型都只是伏羲公式在某一方面的表观描述。虽然最近m理论有点突破表观的意思,但要触及目标还差的远。 “我对你们寄予厚望,可我没弄好,你们的世界现在和我的一样糟。啊不,一样,只能说是一样。可生态球的情况更严重,我搞砸了,我需要再派样本过去。可我有合适的人选吗?”克罗索停下来想了想,“我有。立刻给我定位备用样本009……就那个最近那个。” “定位备用样本00937531号,距离512标仞(神的距离单位,1标仞约为1.75米)。” “这么近!” “目标正在运动中,还在向您靠近。” “哈!孩子,对不起,这是命运。” 拉克西斯非常吃惊,克罗索难道要直接带走一个生命没有受到威胁的人?他疯了! …… “好啦,听众朋……滋……感谢您收听《一路倾听》,稍……滋滋……您继续锁定fm95.5,重庆交通广播与您《相伴到黎明》……滋滋……” “啪啪”,游航左手握方向盘,右手使劲地拍了拍车载收音机。“信号怎么突然这么差,刚才还好好的,不会是坏了吧。” “哎呀,不行就关了吧,我都困了。”秦晓瑜打着哈欠拖长了声音,还边说边用手擦了擦眼角挤出的泪花。 游航说:“你困,我开车更困呐,放广播是提神用的。” “那我给你放首音乐多好。” “好什么好,你那全是轻音乐,越听越困。” “哼,我就爱听轻音乐。” “你要放也行,但你得想想办法帮我清醒清醒?嗯嗯?”游航说着也打了个哈欠。 “好啊,大爷……要不要再给您捶捶背捏捏腿再做个全身按摩呀……” “好啊,好啊。”游航即刻来了精神,喷着唾沫星子连声说。 “好你个大头鬼啊,跟本大小姐还敢讲条件,我能屈尊陪你去旅游你就烧高香吧,还要这要那的。我跟你说啊,都怪你一路上磨磨蹭蹭的,故意拖到半夜了还在半路上,你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告诉你,别胡思乱想的,明早要是到不了宜昌,我立马就开车回家!” 女友这一顿柔声的嗔怪并没有令游航沮丧。虽然自己真不是故意的,但这大半夜的一对年轻男女在一块儿能一点儿想法都没有?再说自己本来就是想想,想想又不犯法。秦晓瑜表面上看似责怪,实际对两人关系还是肯定的。这就够了,游航想想就很高兴,油门一踩高速通过了跨江大桥。 万州这座山城不像重庆,夜深真的会人静,到了这个时间路上空空荡荡的。下了桥一直开上滨江大道,一路上不见行人和车辆。 为了防止男友开车犯困,秦晓瑜虽然困倦,还是强打起精神一路陪游航说说笑笑。作为一个大二学生,一个20出头的女孩子,秦晓瑜对未来有着许许多多美好的憧憬。在她心里,游航正在成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二人相伴的时光令她倍感幸福和愉悦。 收音机依然在发出滋滋声,游航索性将其关掉。可他很快就因为犯困而错过了路口,只能绕行。为了提神,他连上手机播放音乐。这样似乎有点效果。 成排的路灯迎送着孤独的汽车。在光影交错中行驶了几分钟后,左侧的江面上雾气渐渐升腾,逐步向岸上蔓延,路上的能见度越来越低。安全起见,游航减慢了车速。 夜依然是那么静,路依然是那么空旷,女友终于顶不住睡意的侵袭靠着椅背进入了梦乡。游航转脸看了看她,竟被她此刻的妩媚感动,从而在心角涌起一阵痛楚。爱会令人心痛,只有彼此心痛的人能够在一起才能将这痛酿成蜜糖。游航暗下决心,不论将来有任何艰难险阻,他决心要珍惜她,爱护她,给她幸福。 夏夜微凉,游航关上右侧的车窗,不让晚风吹到女友,调低音乐的音量,不打扰她的好梦。一支曲毕,接下来是一首《夜空中最亮的星》,游航喜欢这首歌,在心里默默地跟唱,嘴唇也微微抽动,并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突然,一辆黑色轿车从右侧高速超越。游航不太确信自己是不是因为太陶醉于音乐而未能听到来车的噪声。可是来车明明开着远光,就算自己忘看后视镜,借着雾气的反射,也应该早就察觉到对方,但他似乎是在半秒之前才看到右侧雾气的反光。“难道对方之前就没开灯?”游航一边左打方向避让一边在心里猜测。此时车上的仪表显示车速为30公里,而对方恐怕开到了70公里以上。游航心中暗骂:这么大的雾还开这么快,活腻啦! 黑色轿车的驾驶员似乎听见了这无声的骂,刚超出小半个车身就左打方向强行并道。游航立刻猛踩刹车勉强避免了事故。强大的制动力让车子急停下来。秦晓瑜由于没有系安全带,头“砰”地磕在了座位前方。接着车子熄火了。 “你没事吧?”游航关切地问。 “没事没事,出什么事儿了?”秦晓瑜摸着额头,睡眼惺忪地问道。 “有个混蛋开的混蛋车……诶……他居然还没开走。”游航边说边指向前方,看到那辆黑色轿车就停在50米开外。车的驾驶室里漆黑一片,双闪开着,半天不见任何动静。“太好了,他没走,我正想好好跟他理论理论。”游航说着就要发动车子开过去,可是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靠,车坏了!这人真可恶!” “哎呀,你先别冲动,兴许人家是遇到了什么特殊情况,是来寻求我们帮助的,比如车出了故障或者是有人生病了,你看他停在那儿一直没动静,不会是车里的人突发心脏病吧!”秦晓瑜总是愿意相信世上都是好人。 “省省吧,我看里面多半是个醉鬼,该报警抓他。”游航边说边要下车。秦晓瑜伸手拉住了他。他看着秦晓瑜的眼睛,心头一软,一脸无奈地说:“真要是你说的那样我们就帮人家一把。” 游航朝对方走去,刚走出两三步又立即坐回车里并关上了车门,然后转身对秦晓瑜说:“你说车里会不会是抢劫犯或者绑架犯。” “啊!不会吧,那你快别过去了,我们赶紧走吧。” “车都坏了,怎么走啊。我还是过去看看,你待在车里别动,手机拿好,要是情况不对,立刻跑,然后报警。” 秦晓瑜一脸紧张,双手捧着手机,连连点头。 这时黑色轿车有了动静,车门开了,下来一个身影。那人正好站在路灯照亮范围的边缘,雾气笼罩下仅能大致辨别出他的身形。 游航远看那人是个身材佝偻的男性,瘦削的身体明显弱不禁风。 那人很快有了新的动作,他手心向下朝游航招手,示意让他过来。在游航看来这是招呼宠物狗的姿势,是赤裸裸地挑衅。他刚刚平静下来的火气又涌了上来,于是推门下车从后备箱里拿了个扳手,径直朝对方走去。秦晓瑜也觉得对方有些无理,但还是对游航喊道:“有话尽量好好说啊!” “放心吧,我会处理。”游航说完转身继续向前,不过心里却忐忑起来,毕竟他在内心并不是一个强势的人,刚才自信与气势都是在女友面前强撑。 看着游航远去的背影,秦晓瑜不知道这是她和他人生的诀别。在这几分钟里发生了他们之间许许多多的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交谈,最后一次触碰对方,最后一次一起听音乐……即将要发生的事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 “oh天空中最亮的星…” 车里的音乐还在播放,游航却没有在听。他没有处理这类纠纷的经验,为了不在女友面前丢脸,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了。现在他满脑子都在预想马上将要遇到什么事,该说什么,怎么做。生活的舞台上有很多这样的时刻,当你专注于演好你给自己设计的角色时,命运却悄悄改写了剧本。 游航一步步地走着,走向他的命运,身后的音乐渐渐隐去,路旁的草坪里交响着夏夜的虫鸣。他四下扫视,检视周围的情况。黑色轿车停在一个丁字路口处,左侧是滨江大道,右侧的路牌上写着“梨花路”。那人还站在原地,微躬的身体仿佛一种诚意地邀请。雾气好似刻意在配合游航的脚步,他走近一分便加厚一分,导致对方的样子始终是模糊的。为了看清对方,游航时而哈腰伸脖时而眯起眼睛。他是那样的全神贯注,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背景的建筑已渐渐看不清楚,而在秦晓瑜的眼里他的身影也已消失在雾气当中。 秦晓瑜有些担心,想要追过去,车门却莫名其妙地锁住了,怎么也弄不开。在某一秒钟,她心头一颤,直觉告诉她恋人的气息已经远离…… 游航终于走到了那人跟前,雾气以他生平未见的速度散去,带给他恍如隔世的惊愕。黑夜变成了白昼,虫鸣不知何时已经消失,长江、公路、小区建筑、树木花草全都不见了踪影,眼前只有那人那车和一条坑洼不平的土道。那人用一种和蔼的目光注视着他,一言不发,好像他确信这个年轻人一定有无数问题要问,所以在等着他开口。 游航的第一反应是调头回去,可是环顾了一圈,回头的路在哪里呢?他现在身处土道的尽头,身后只有高耸的岩壁。他想当然地认为秦晓瑜和他熟悉的一切就在石壁的后面。他左顾右盼,却发现石壁似乎向两边无限延伸。他急忙掏出手机,发现完全没有信号。尽管如此他还是尝试着拨号,试了几次之后他放弃了。 人在突如其来的变化面前有点惊慌失措是很正常的。好在,游航的心理素质一向较好。他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分析眼前的态势。思绪在他脑子里转得飞快。十几秒的时间里,他自问自答了好多问题。 “我在哪儿?看起来像野外。现在是白天。也许已经过了几个小时。那我岂不是失去知觉很长时间?可是为什么记忆这么连贯?这是什么情况?外星人劫持?就像书上和电视里那样?他是不是对我做了实验,实验结束没有?也许是爱因斯坦罗森桥?那我要怎么回去?不不不,应该有更加合理的解释,也许有人从背后袭击了我,把我带到这儿。我的头没有伤,是乙醚吗?他们想要什么,要是绑票,我家可没钱。难道目标是秦晓瑜?很有可能。那个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他一直在那儿,我应该问他。” 再回过头,见那位年长的男性还是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表情,这让游航有些头皮发麻。他握紧了手中的扳手,鼓起勇气上前问道:“和我一起的那个女孩儿,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上车。”一句冷冷的回答,更有点像是命令,那人说完就坐进了驾驶室。 女友如果在他手里,游航就不得不听他的。上车以后,两人对视了一眼,对方那双似乎可以洞悉游航的一切的眼睛瞬间驱散了游航追问的念头,让他思维崩溃、心惊胆寒。 一路无话,游航的意识随车颠簸着,试图在刚刚还很清楚的过去和稀里糊涂的现在之间找到某种联系。拍拍后脑,揉揉太阳穴,三魂七魄稍稍安定,他决定先留心观察一下情况。 道路两旁看不到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黄沙、黄土和岩石。荒凉的景色没有延伸多远,又不知道会延伸多远。因为雾气并没有完全散去,透过车窗也就能看几百米远吧。游航留意了几次迈速表,基本维持在40公里每小时。再看看表,开了快一个点了,如果还在重庆地界,应该不会在这么长的距离上都是荒漠景观。难道自己已经昏迷了很久?难道记忆被篡改?或者自己是被以极快的速度带离了原来的地方?反常的一切开始令他重新思考之前那几种看似荒诞的假设。 烧脑的谜题让他有些难受,整个人瘫软在座椅上。阳光斜照进来,他想要拉下遮阳板,伸手时正好看了一眼天空。天幕上有一个发光体,那是太阳吗?它发出类似太阳的光和热,可是数十亿年来在太阳下的进化历程令他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拒绝承认那是太阳。游航怀疑那是个人造物体,而这里也许是一个封闭的空间。地心历险记?秘密计划?自己可能卷入了某种神秘事件。他不敢再往下想,也许他只是太困而睡着了,等醒来就会发现这是个梦。 “人生如梦,但做的是美梦还是噩梦,又有谁人可以选择?”那人突如其来的话敲击着游航的心:靠!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所谓我命由我不由天,那从来都只是相对的。那些坚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的观点不过就是视野局限造成的盲目自信罢了。在宇宙的尺度上,渺小的个体所做的一切努力能有多大作用?一个细菌如果相信自己靠鞭毛划水能够到达任何想去的地方。那么正用显微镜观察的研究员会做何感想呢?众生生而向死,命运避无可避,此中际遇难测,冥冥之中又是谁在掌控?”那人居然又长篇大论地说了一堆不着边际的话。 可游航竟然发现自己非常赞同这些话,某年某月他好像也这样想过。他的思维被轻易地牵进了胡同,无法集中精神回到刚才的思路上。他偷偷瞥了一眼对方,看到对方嘴角扬起一丝得意。 “我在想些什么!”游航使劲摇头,再次告诫自己要冷静,这样才能找到科学合理的答案。 汽车越过一个山岗,一片绿色出现在山下的旷野上。然后随着车轮的前行,更多的植被从雾中显现,戈壁出现了零星的绿洲,接着是连片的草地,再后来出现了森林。 “和我一起的那个女孩……”游航再次打破沉默,但不想再看向对方。 “她没事,我找的人是你。”那人没有让他说完。 找的人是自己?这是什么意思?虽然得知秦晓瑜没事让游航悬着的心安定了不少,但这样反而更不合理了。他一时间又不知道接下来该问什么。 车子在一口枯井处停下,那人和游航下车。 四下苍茫,唯见道路向前延伸,直到消失在浓雾中。游航还在迷茫,那人却已偷偷上了车。动作之快,只在游航转身之间。 车发动了,那人临走前留下了一句话:“前面有你要的答案。”然后绝尘而去。 游航看着车子开出视野,不知道是该追还是转身走向未知。直到引擎声再也听不见了,他才发现自己只能继续向前。 他往前走,渐渐地,在林木掩映中,一座城镇若隐若现。再靠近点,可以看见缕缕炊烟随风飘散。 小镇的轮廓很不规则,建筑的格调也是千奇百怪。有东正教风格的教堂,有哥特式的小楼,有***的清真寺,还有中式的楼阁和宝塔,看起来像个影视基地。 “对,就是影视基地。”游航突然高兴地喊起来。自己多半是闯入了一个影视城,只要找到工作人员就能回去了。尽管这个想法明显不能解释他是怎么进来的,但是管他呢,无助的他现在倾向于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而且迫切地想要证实真相就和他想的一样。他不敢去想如果,因为如果不是这样,那将是他无法理解的噩梦。希望支撑他向前,他甚至想好了回去后要好好给女友讲讲自己的奇遇或者梦境。 镇子里那些灰暗破败的建筑越来越近,一个惊天的秘密就在那里,只不过揭开秘密的人已经成为了秘密的一部分…… 克罗索开着车回到了刚才的山岗上,全息投影的界面在眼前展开。 “长子外形伪装模块,析构。等待您的指示。” “给新样本编号。”克罗索一边说。 “确认,样本标号00045223,已添加至监视列表。” “启动管理员离线进程。” “明白。离线进程,启动。” “神经连接,断开中。” “运动神经信号抑制,已取消。” “肌体唤醒倒数,三、二、一。祝您愉快。” 十三、阿特洛波斯的叙述 从克罗索家出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了。通常来说主人这时应该留客人吃晚饭,不过前提是“通常”。 “哦欧,已经这么晚了,可日期还是没变。我明明在里面待了那么长时间,现在脑子有点对不上啊。我晕。这就是克罗索说的隔世感吗?”阿特洛波斯一手挽着拉克西斯一手贴着自己脑门儿,边走边说。 拉克西斯一言不发,走路时脚下也有点发飘,一点也不像他平时的样子,倒像同样被隔世感弄晕了。 阿特洛波斯轻轻拍打男友,说:“嘿,嘿,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那我们去那里头的时候,你在干嘛?” “没干嘛,随便坐坐,看看补脑的书。” “哎呀,克罗索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那样。犯不着生他的气。” “我没生气。你和我都知道他是那样的人。” “还不承认,都写在脸上了。他是招待不周,对你也不礼貌,但他……不对,你不是生他的气,是生我的气。觉得我带你来的地方一点意思都没有,还把你晾一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生我气从来不敢明说,只会做出那么一副死样子,软踏踏的。” “哎,我没有。真没有生气。我就是……”拉克西斯想要解释,却又不能说自己偷看了克罗索的私人文件,并且为他在最后文件里的行为感到不安,于是只好随便搪塞说,“就是饿了。” “那我们快去吃东西吧,我也饿了。吃什么?” 拉克西斯没兴趣去想,说:“随便啦,这满大街都是,随便进一家,你选你选。哦,对了,你明天还去他那儿对吧,什么时间?” “明天?那是什么?”阿特洛波斯问。 “哦,我是说下星周。” “下星周就下星周呗,哪儿学来的怪词儿。说起来感觉还挺顺口,明,天,为什么这两个字加起来是下星周的意思?” “哎……没事没事,我乱说的。具体什么时间?” “什么时候都可以。他给了我进他家门的权限。” 拉克西斯一下来劲了,脱开女友挽着的手说:“一个单身男士给了你进他家的权限。” “怎么,不行啊,老娘就是这么抢手。”阿特洛波斯双手叉腰怼得男友哑口无言,但又立刻上前再次挽住对方,换一副甜美的腔调说,“但人家就是喜欢你嘛。” 拉克西斯表面上不满,心里却因此而美滋滋,想了想说:“到底吃什么。” “我们去吃锡伯伦汤锅吧。我记得上学那会儿你最爱去那家。” “可远了,隔好几条街呢。” “哎呀,走走走,好久没来这儿逛过了。找找回忆呀。”阿特洛波斯说着就拽着男友往前走。 拉克西斯两步一顿,故意拖着不配合。 “快点,诶,看那儿。” …… 两人坐进饭店,点了最爱的汤锅和配菜,但要开锅还要等一段时间。 没有了市井的喧嚣,阿特洛波斯脑海里又浮现出今天看到的奇异世界。她一想到那里就很兴奋,忍不住要与男友分享。她确信男友如果能不带成见地听她描述,是一定会爱上那里的。问题是只要是克罗索的东西他都不喜欢,而且不知怎么,感觉他从克罗索家出来后就变得深沉了许多。可能小脾气还没消吧。“不行,我得让他知道那里面有多奇妙,多真实。” 清了清嗓子,阿特洛波斯一本正经地说:“明,天,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去看看那里面。没关系,我去跟他说,我强烈要求的话他一定会同意的。” “好啊,我也想去。” 拉克西斯的回答让阿特洛波斯愣住了,她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爽快。想好的词儿都用不上了。 拉克西斯也以一副郑重其事地表情说:“你今天应该看到了很多有趣的事吧。跟我讲讲呗。” 这什么情况?无聊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喜好吗?阿特洛波斯吃惊之余兴奋之情犹在,于是立即把今日的所见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 “我们到了那个星球之后,克罗索先教我飞行。在那里我们可以自由翱翔,不像那些虚拟生物一样受到束缚,你明白吗?” “嗯嗯,我懂。”拉克西斯连连点头,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我很快就学会了,在云里上下翻飞。我从没体验过这么神奇的事,在外面永远也体会不到。我记得那个星球的大气很厚,水分很足,不一会儿我的护盾上就蒙上了一层水膜。护盾明白吗?就像科幻片里的,什么都能挡住。” “嗯嗯,明白明白。”拉克西斯使劲点头说,“的确是从未见过的行星环境,它的大气密度恐怕是标准锡伯伦大气的几十倍。”拉克西斯说。 “克罗索也差不多是这么说的,具体数字我记不住。你知道吗,最让人难忘的是它的夜景。我们飞了不久就越过了晨昏线。周围的光暗下来以后,我发现护盾的水膜亮了起来,幻化出五颜六色流动变换的光,就像小时候在阳光下看吹起的泡泡。可是那里没有阳光,我问克罗索怎么回事。他用后台程序为我放大了眼前的事物,使我可以看到水膜里原来栖居着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孢子。是它们发出的星星点点的微光汇聚成了我眼前的流光幻彩。为了让我更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景象,克罗索为我滤掉了那些光。我这才发现原来护盾外的一切就像一座霓虹绚烂的城市。云彩里面跳动着灯火,还有无数光带流淌其间,随风而动。克罗索突然飞到我面前说跟着他会看到更多漂亮的东西,然后就纵身往下飞。我于是尾随着他,看到他的护盾也像我的一样流淌着荧光,而且从后方被气流吹落的水珠则组成了一道漂亮的尾迹。这时一头硕大的动物从云中穿出来,围着我俩起舞。它的鳞片也会发出荧光,再加上沾在身上的水汽,欧,我做梦都想有一身这么炫的衣服。接着克罗索飞过来抓住我的手,带我站到它的背上。它就温顺地载着我们巡游。我们听到它呼唤同伴,发出悠长动听的歌声。远处的同伴回应它,然后它们就隔着云海对唱起来,并且慢慢靠近,数量越来越多,就像一场音乐会,我真后悔自己不是个诗人。太壮美了,太浪漫了……” “咳咳。”拉克西斯一脸严肃地打断了发痴一般的女友。 阿特洛波斯立马意识到自己哪里不对,抓了一把开胃小菜塞到嘴巴里,鼓着水汪汪的眼睛为无心说出的实情祈求原谅。 “这都是什么,就没点更值得讲的东西吗?比如说人,外星人,啊不,虚拟人。” “这是我要跟你说的重点,耐心点儿,听我详细跟你讲。”阿特洛波斯喝了口饮料又继续说,“我们近距离观察了他们,还有她们……” …… 克罗索带着阿特洛波斯享受美景到天亮。他知道在外面永远不会有这样一个属于他和她的夜晚。在满足了自己的小小心愿后,他把星球的数据模型投影到阿特洛波斯面前,并做了简要介绍:“这颗星球足足有锡伯伦的三倍大。从某种意义上讲,它的表面有三层海洋。最上面是我们现在所处的稠密大气,然后是薄薄的一层氮流体,其中重氮的比例很大。这很罕见。再往下才是我们熟悉的海洋。由于这种特殊的条件,行星的温室效应很强,平流层以下都是非常湿热的环境,而且越往下越热。所以这里的海洋里其实没什么生物,生物都在上面两层,特别是大气层。这里的智能生物也居住在大气层。在这里我要重点说一说他们,他们栖居在流体氮层淹没不到的高山和高原。嘿,嘿,你能稍微平静一会儿吗?我请你来是有目的的。” 阿特洛波斯有点玩儿疯了,差点儿忘了为何而来。被克罗索这么一叫,她赶忙停下,等克罗索飘到眼前,说:“抱歉,这儿太美了。你说吧,我听着。等你说完,我想我们可以先做个初步观察,再来构思拍摄计划。” “那好,我继续。”克罗索把当初的图图卡的扫描数据作为模型投影出来说,“这是这里的……人,是一种体型矮小的动物,脑容量达到我们的五分之四。当然那并不是智能的测度。来看看他们的身体构造。头,四肢,躯干,结构对称,直立行走,保持恒温,中规中矩。不过他们有尾巴,蓝灰色的毛发从头顶经过颈部、背部、臀部,一直延伸到尾巴尖。他们的膝关节是向前弯曲的,四爪都有抓握能力,并且在上肢内侧与躯干之间生有翼膜。我见过他们短距离滑翔。” 阿特洛波斯点点头表示听明白了对方的描述。 克罗索于是接着讲:“再来看看他们的面部。从正面看他们的脸很窄,有坚硬的鼻子,鼻部前缘增生的一截类似喙的角质与上颚连为一体,下颚可活动。颚骨上长有坚固的牙齿,从牙齿形状上看属于杂食动物。位于头部两侧的面颊呈雷达天线的形状,且各有一个凹洞正好位于“天线”的中心。那是他们的耳朵。两侧面颊稍靠上的位置各长有一只硕大而突出的眼球,这种设计赋予了他们更加宽广的视野。眼睑可从后向前闭合,两眼后方各有半圆形分布的6个闪烁金属光泽的圆点。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嗅觉感受器。是的,他们鼻子只用于呼吸,而探测空气中的分子靠的是像触角似的东西。这些感受器平时是收起来的,只有一部分接触空气,但只要他们闭上眼睛,感受器就会完全展开。嗅觉会变得非常灵敏。” “很酷,只不过耳朵的位置我不喜欢。看起来就像脸被射穿了一样。” “他们没有义务取悦你的审美。快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见他们。”说完,克罗索做出一记漂亮的翻滚,朝最近的聚居点飞去。 阿特洛波斯插着腰停在空中,摇摇头说:“哼。你单身到现在,凭的绝对是实力。”说完加速追了上去。 克罗索本来准备直接带阿特洛波斯去“惊奇台地”,也就是当初图图卡的惊人奇遇发生的地方。但仅仅是小范围的扫描就显示附近有一个有人活动的区域,而那里离惊奇台地还相当远。这表明这个星球的居民已经具备了长途旅行的能力,从家乡扩散出来,并且很可能分布广泛。 神于是启动隐形和相位模块降临到那个地方,发现那是一座繁华的城市。而二人就处于一处市场当中,摩肩接踵的人流在他们周围发出嘈杂的人声,一切仿佛奇幻故事里的异域城邦。 阿特洛波斯立刻被这里各式各样的新奇事物吸引了。她流连于摊档店铺,看到各种用于交易的动物、植物、矿物、器皿、工艺品……有些她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用的,有些则全然不知。显然,要足够了解这个世界,她缺少必要的信息。 相比之下,克罗索有成熟的办法。他设定后台收集500标仞范围内的所有语音和文字信息,构建模型,进行分析,同时在城里闲逛起来。不一会儿,本地所有的语言系统就全部解译完成。后台能直接将管理员关注的语音或文字转化成锡伯伦语言和文字。 “嘿,阿特洛波斯,听到吗?”克罗索隔着几条街呼叫对方。 “听到了,我这边有杂耍表演。要来吗?”阿特洛波斯回答。 “听着,我不是请你来看杂耍表演的。我们应该尽快物色一个观察对象,一个有故事的对象。你说呢?” “克罗索,我和拉克西斯毕业以后一直在拍摄野生动物。我想说重点是好的角度,好的镜头,好的时机。至于对象,谁都可以是主角,故事都很精彩。” “不,那不一样。他们是人,对更接近日常的事物观众会有不同的要求,一定要有精彩的故事。要吸引人。” “那你确信没找错人?” “别人我也不认识,况且他们要收费。” 阿特洛波斯一拍脑门儿,心想:我怎么不记得答应过免费帮他?啊……克罗索你一点儿都没变。 “你在听吗?我们抓紧时间好吗?我解译了这里的语言,了解了基本情况。这个地方叫顺州,是一座商业城邦。客商云集,信息通达。我把解译模块与你共享,你注意观察周围信息。找到有趣儿的就告诉我。” “好,好。我这就开始。” …… 过了不大一会儿,阿特洛波斯就有了发现。“克罗索,你确定你的翻译是对的?” “当然。” “那你怎么理解部落地区这个词?” “当然是通常理解的那样。有什么问题吗?” “呃,克罗索你最好来亲眼看看。我在一间商铺里。这里有奇奇怪怪的……零件,我是说它们看起来是工厂里生产的,而且很残旧。翻译器里说它们来自东部的部落地区。” “好的,我就来。” 在长子的世界里,克罗索见过的奇怪事件也不少,但在没有他参与的情况下发生这么穿越的事情还是第一次。 当他来到店里,看见柜台上摆着刀斧剑盾和各种怪异的工具、首饰、乐器等等。其中,那些刀、斧和剑的形制不一,而且明显原本是别的什么东西,只是破碎后被人根据其形状尽力打磨成了现在的样子。至于那些盾牌,显然也只是一些形状相对扁平的碎片。它们有的上面还有螺丝或者铆钉,有的有栅格化的强化结构,有的甚至留有烧蚀后残存的符号。不需要进一步扫描,神可以断定那不是属于部落的东西,只是被他们捡到。当然这也不是这个星球的东西,因为它的生产力水平不够。那么,或许有什么东西来了,从天上。 “难道……是她们?”克罗索心里这样想着,并且认为这很有可能,上次来的时候另一颗行星的文明就比这里先进。他抬头仰望。后台将行星附近空间的图像分区域切换显示,供他检查。 很快,神的猜测就得到了证实。有十几个人造物体在轨道上运动。其中大部分已经无法工作,但仍有几个处于休眠状态。这些物体之前都是载人的,现在没有生命迹象。 进一步的扫描揭示了更多奇怪之处。首先,在轨的飞行器中只有休眠的那几个似乎是受控停在轨道上的,其余的姿态和轨迹都不像人为,坠入大气只是时间问题。其次,所有这些飞船的技术都不够成熟。用它们执行星际载人飞行,勉强程度近乎自杀。那么她们是怎么做到的?又为什么要采取如此大规模的行动?也许有什么原因逼得她们孤注一掷。 现在看来,她们的豪赌已经输了。着陆行动变成了灾难,这就解释了眼前的这番景象。 就在克罗索思考的同时,一位当地商人走进了店里。 “老板,听说你这儿来了批允州盘钟?” “是是,里边儿请。”老板让客人稍坐,然后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小木箱,从中取出一具机械钟。 克罗索看那东西和长子的钟原理一致,结构相似,只有刻度不同。 “哎呦,这东西可真是第一次见呐。听说到了时间,里面会出来个东西报时,宫里的陛下很喜欢。” “可不是吗?真没想到这东西是允州那帮蠢奴才造的,他们这个计时法以前从没听说过,估计咱也用不上。所以买它呀,也就是图个新奇。特别是这陛下喜欢,底下人也就跟着喜欢。这都是第二批啦,头一批早让大人财主们买光啦。我跟您交个实底儿,这要是别的地方造的,起码得卖这个数。”说着,老板伸出手指比划,“也就是占东边那些穷鬼的便宜,我也适当挣点儿,您要是要,我给您这个数。”说完,又收回两根手指。 客人一看乐了,说:“行,拿什么结?” 老板又把手指在客人眼前晃晃说:“这是帝国金币的价。联盟币翻倍。不收奥拉戈兰银钱。” “你有多少货?” “十个。” “全要啦。” …… “允州?”克罗索嘴里嘟囔着这个地名,然后对系统说:“把搜集到的信息汇总起来,给我弄个地图,找到允州在哪儿。” 系统立刻把行星的三维模型在克罗索面前显示。之前从周围人那里积攒的只言片语经过处理,也在模型上被转换成了一个个按颜色和名称区分的亮点或者区域。从这些情况看,星球的智慧生物此时已经遍布全球了。其中位于赤道以北的大陆中央的一座高山就是顺州的所在。以它为基准,西南边不远的海岸高地有座城邦叫回风海湾。在西北边稍远的位置又有一座城邦,叫灯塔城。它处在一片高山环绕的盆地中间耸起的孤峰上。再往西还有几座城邦。而在东面,部落地区位于一片高原,那里有个大湖,是这个星球地表上少有的未被流体氮覆盖的大型水体。而在高原附近的山区,分布着允州、洋州、拉法兹三座城邦。以上的他们都是同一片大陆上的文明。而在大陆更北的外海,分布着星罗棋布的岛屿,其实是立在海上的孤山。它们属于奥拉戈兰。当然,最后还不能忘了惊奇台地,它位于赤道以南的大陆。那里现在是一大片明亮的区域,是一个统一的国家——图兰帝国。 克罗索对着地图审视了一会儿,见这个允州和部落地区挨着,猜想他们会不会也捡到了什么宝贝呢?为了证实这个有趣的问题,他对阿特洛波斯说:“走,我们去允州。那里应该有不错的素材。” 十四、顺藤摸瓜 离开顺州后过了一个行星日,两位神到达了允州。 城市坐落在一座死火山里面。近似圆形的山口大半已经在漫长的岁月里坍塌,仅剩的一段圆弧突兀地耸立着,像张开双翼的巨兽一样遮蔽了城市北面的天空。允州人在圆弧的中央修建了一座城堡,并沿着弧线向两边增设了边墙和碉楼,使得整个工事成为能够俯瞰城市并且监控周围区域的制高点。 通常来说,如此重要的设施必定有重兵把守,然而令神感到意外的是,他们降落在城堡并对它做了全面扫描,却发现里竟没有一兵一卒,全然一派荒草丛生的废弃景象。 “城市尚有规模,防御却如此空虚,事情恐怕另有蹊跷。”克罗索这样想着,然后决定立刻到城里一探究竟。 纵身从城堡跃下,克罗索在空中扫描了城市的布局。他发现城中的供水系统为他大致勾勒出了一个由王宫、富人区和平民区构成的城市结构。由于是火山口地形,城市的中心地势低洼,积水形成了湖泊。绝大部分居民围湖而居,久而久之恶化了水质。不过好在人们修建了排污渠将脏水引出城外,又开渠将王宫里的水经富人区引下作为补充,使得情况稍有缓解。由此可见,王宫和富人区位于地势较高处。不过神在目测之下却没有找到这两个地方,只有借助扫描图像的比对,他才发现位于城堡下方的由火山口内壁风化堆积形成的缓坡上分布着一些相对干净有秩的建筑。显然就是那里,尽管看上去比顺州的普通民居还要稍逊一筹。 “难道这里连一个像样的富户都没有?那普通人的生活该是怎样一副可怕的景象?”带着这些疑问,克罗索和阿特洛波斯轻轻落在湖边的一条街道上。其时正值黄昏,周围很安静。不知是这条街地处偏僻的缘故,还是到处都是如此。 神缓缓沿街道行进,边走边留心观察两边的民居。发现所有建筑都是用就便材料搭建的,而且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加固、改造、修补才变成现在这样一座错综复杂的迷宫。 穿过几个口,转了几个弯,他们来到一条阴暗的巷道驻足。浑浊的污水从右侧建筑的墙体渗出,在地上积成大大小小的水坑。水坑散发着臭味,里面有虫子栖息。有的坑里水太多,于是溢出来,泛流过铺路的石板,最终消失在左侧湖边的草丛和垃圾堆里。 娇贵的阿特洛波斯生平从未见过如此景象,周围难闻的气味更是令她作呕,但对出身在贫民窟的克罗索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是那样熟悉,甚至亲切。尽管他曾经无数次诅咒过这样的生活,但终究控制不住午夜梦回。轻轻吸一口这里的空气,重温赤贫的异味,他的鼻子竟然酸楚了。 突然一只浑身脏兮兮且不知名的小动物飞快地窜出来从神的胯下钻过,后面跟着几个这里的小孩。他们与神擦肩而过,看上去衣衫褴褛,脑袋很大,营养不良,但还是快乐地叫喊着追逐目标。 神深情地凝望着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眼眶竟然湿润了。 “你还好吧?”阿特洛波斯问。在她的印象里,这还是克罗索头一次表现出“同情”,以往她一直认为他是一个孤僻、自闭,移情能力缺失的人。 “哦,不是。”克罗索立刻抹了抹眼角,佯装无所谓地说,“只是被熏得眼睛难受。” 阿特洛波斯听得出这不是真话。她把手轻轻搭在克罗索肩上,用安慰和理解的口吻说:“我懂,没人受得了这味道。” 克罗索扭头看看她,笑而不语。 阿特洛波斯又说:“听我说,我们换个地方吧。我不想记录这里发生的事,没人会喜欢的。” “为什么不喜欢?”克罗索非常不解地问。 阿特洛波斯深吸一口气说:“生活应该充满希望,而这里只有深入骨髓的贫穷。我的母亲说过,贫穷是最大的罪恶,最难缠的疾病,它不会教给你任何美好的东西,而是传染给你恶习,让你的言谈举止处处透出粗鄙丑陋,最后连灵魂都变得狭隘卑微。这就是为什么绝大部分穷人的孩子长大后会延续贫穷。所以别跟贫穷沾边。” 这番话点燃了克罗索胸中的愤怒,他一把拨开阿特洛波斯的手,强压着语气说:“说得好!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学籍档案上标注的是家住锡伯伦东6区,对吧?标准的富人区呀。从小拥有的什么都是最好的,所以你会被赋予美好的才能,美好的品质,你的余生都将充满美好。不要和贫穷沾边,贫穷也沾不上你的边。然而有一点我不明白,你说贫穷只会毒害人,可你又说大部分穷人长大了会延续贫穷,那剩下那部分是怎么摆脱这可怕命运的?不是靠他们的奋斗吗?不是靠在苦难中磨炼的品质吗?” “贫穷只是贫穷,苦难就是苦难,附加的东西都是被脑子错误地联系起来的。古代有位哲人说‘改变人的是人的抉择,而非境遇。催人奋进的从来就不是贫乏困顿,而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贫穷只会遮蔽人的双眼,除了欲望什么也透不进来。它使人迷惑,扭曲对爱的表达,搞不清向真正富足的生活奋斗和因害怕贫穷而忙碌之间的区别。’因此重要的是让人知道何为美好,引导人奔向正确的方向。为此我们发展了完善的社会,把美好照进各个角落,为向上的人创造机会,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你不该不知道,历史课上很重要的一章就是讲经过两百个星归的努力,全民高等教育和保障就业制度在我们父辈身上完全消除了贫困。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的大多数人没有那种记忆。他们可能看两眼就倒胃口。因此从我们此行的目的来讲,我们不该呈现这些令观众看了不舒服的东西。” “过去了?没有穷人了?”克罗索满脑子都是回忆,所以不自觉地发出疑问。 “在历史方面,你一向只对自然科学史感兴趣,不知道这些也难怪。”阿特洛波斯说。 克罗索根本没有听进去后边那句话,倒是前面提到的古代哲人和长子世界里诗人的句子在他脑海里回响。他们说得都对。果然自己的种族也有先贤抒发过同样的感悟,自己真是太狭隘了,在长子的世界游历数千载,才能勉强赶上老同学区区几十个星归的所悟。可她所知的却并非真相啊。 “锡伯伦有几个区?”克罗索问,脸上带着莫名地浅笑。 “十八个。怎么了?”阿特洛波斯不假思索便回答。 这个回答没错,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克罗索只是再确认一遍,从而强化了内心的认知。他生在锡伯伦第十九区。他与她根本没生在同一个世界。 再次丈量了与心仪之人之间的距离,克罗索心中的愤怒又被掺入了些许无奈,他用尽可能平静地语气说:“不管怎么样,顺州的所见指向这里,我们先查明真相再说吧。” 摸不着头脑的问题,跳跃的对话,阿特洛波斯很不喜欢这种交流方式,她不想多说什么,只回了句:“随便。” 于是克罗索即刻朝王宫的方向进发,一句多余的话也没留。 “你去哪儿?不会就这么瞎转吧?” “去王宫和富人区,你觉得这儿的人买得起那些外星物件儿吗?” “哼!”阿特洛波斯朝克罗索背后做了个鬼脸,然后迈步去追,可是马上就被遍地的污秽拦住。那些污水实在太恶心了,纵使有护盾的阻隔,她也实在下不去脚。看着同伴走远,她索性飘起来,像个鬼魂一样跟到克罗索身后。 走了不大一会儿,神看见前面出现了许多人。他们带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吵吵嚷嚷地走来。沿途不断有人转身推开自家的破门,但总数在与神交错时一点也没见少,好像全城的青壮年都刚从一个方向回来一样。 他们的出现使死寂的街区复活了,老弱妇孺笑逐颜开,纷纷出来迎接。就在克罗索近旁,一个男孩跳进父亲的怀抱撒娇,母亲则端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饭菜。一如神曾经拥有过的家。 “今天干得怎么样啊?晚上不用赶工了吧?”母亲问。 “啊,不用了。国王要两个典礼用一套装饰,要求是多了点,但也在今晚之前弄完了。哎哟,这几天给我们折腾的。那个新来的将军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给,看上去挺狠的,不过跟我们凶有什么用?哼!知不知道他上任这几年在忙什么?训练一支100人的乐队。哈哈。咱们呐也就摊上这帮贵族,自仇老将军之后,一个比一个废物。要不能被贸易联盟欺负?被人家瞧不起?切,就知道跟我们小老百姓耍横,呸!”父亲越说越生气,并轻轻把孩子放下了。 “唉,好啦好啦。他爸,别说了,吃饭吧。” …… 王宫很快会有重大活动,还连搞两个,所以征调了全城的民夫。这好像和外星物件儿没什么关系。不过再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之间也不像表面上那样不相干。这是神俯视长子得出的经验,再说就算真的没什么关系,顺道看一眼也无妨,所以他还是继续前进,不久便来到了王宫门前。 此时,宫门口正集合着一支队伍。神数了数,正好一百人。 “莫非这就是先前提到的乐队?”克罗索自言自语地说,然后凑到跟前仔细地看。 不,这不像是乐队,倒像是士兵。他们有崭新的皮靴,紧身的军裤,笔挺的军装,闪亮的佩刀,还有……还有……枪! 不是乐器,真的是枪。扫描显示那东西有喇叭型的枪管,引药的火门,带动火捻的扳机,但整体尺寸很大,跟长子的武器差不多。对这个种族的士兵来说这东西端起来肯定很费劲,更别提稳定射击了。 不过神很快发现这不是什么问题,因为它其实不是单兵操作的武器。队伍里每两人分为一组,每组中一人装备大枪和佩刀,一人携带药筒、弹袋和一把双刃大斧。想来在射击时两名士兵是互相协同的。 “咝……诶?如果以顺州作为时代的基准,那么枪这东西显然超越了时代。”克罗索心中冒出这样的疑问,然后又回想了刚刚看到的一切。“允州显然是个贫穷落后的地区。那么这些枪和机械钟一样都是捡来的,或者对捡到东西的仿制吗?看样子不像。一个能进行太空旅行的文明制造的武器,其结构不可能这么简单,而且即使被一个远远落后的文明拆解得明明白白,他们也一样造不出复制品。材料、工艺、成分还有对原理的理解是不进步到一定程度就无法逾越的鸿沟。那么有没有可能是他们中出了个别天才,自行发现了火药的配比,并发展出了这样一套在现阶段可以实现的装备体系。或者从捡到的东西中研究了他能够理解的部分,最终实现了外星技术的低端版本呢?这倒是有可能。” 想到这里,克罗索摸着下巴连连点头。阿特洛波斯看着他,不住地摇头。 这时一位着装与士兵类似,但加了披风和饰物的将军从宫门里出来了。身后跟着王宫的卫兵。这些卫兵都装备盔甲和冷兵器。 将军对卫兵中的头目说:“我的人到齐了。陛下也传旨了。请快点清查人数,我们还有很多事。” “仇将军,不用查了,刚才塔楼上的弟兄已经查过了。请吧。”头目说完给将军让道。 将军随即招呼自己的部下道:“向右转!左两路,前进!” 士兵们踏着整齐的步点,开进王宫。克罗索他们也跟在后面进了宫门。 进门以后,首先来到的是一块非常宽大的广场。广场中央筑有高台,也许是检阅部队、举行仪式的场所。绕过高台,广场继续延伸,直到一座坐落在远端的大殿。走近一看,殿前的匾额上写着“绥德殿”。这里便是即将举行活动的正厅,而且从人们的谈话来看,日期就是明天。 将军围着大殿亲自分派士兵,指示他们隐藏好,待号令而出。 神看他们全都荷枪实弹的样子,猜测明日这里的气氛恐怕并不融洽。 士兵还没分配完,国王就火急火燎地赶来了。只见他穿着睡袍朝将军喊道:“仇天行,仇天行!” “末将在。”将军行礼并回答。 “过来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仇天行于是和国王朝无人的后花园走去。 克罗索很好奇,决定跟过去。可是一来到后花园,他的注意力就被另一样东西给吸引了。 除了在这颗星球,克罗索从没见过如此巨大的植物。而除了高空中飘浮的那些植株外,他也没在地上见过这么大的。整个后花园几乎就是这一株植物组成的,而且其枝蔓贴着地面爬过宫墙,一直延伸到临近王宫的火山口内壁的高处,就像连接大地的血管。 克罗索从后台语言系统里找到的当地人对它的称谓是酋长之心,而扫描的结果也让人觉得它名副其实。 酋长之心的植株身上最神奇的地方是它分为三段的根部。根的最底端生出的纤维组织钻入地下将植株固定。其中间部分则周期性地生出一层厚厚的纤维壁,选择性地向周围地层中相对松软的地方推进,再卷曲向上,把土壤或碎石拱出地面,从而在壁中形成一个类似碗的空腔。这样植株伸展出去的叶片从大气收集的水分就会顺着叶脉和枝蔓流到碗里,供给给最上边一段的根部吸收。 乍看之下,这样做显得大费周章,不如直接利用气根从空气中汲取水分来得直接高效,而后者也正好是大多数植物的做法。那么从进化的角度来说,这样有什么好处呢? 原来允州所在的地区土地贫瘠,生存环境恶劣,植物通常很难获得足够的养料。于是,酋长之心进化出了自我塑造局部环境的能力。它的碗里有现成的水,又能遮风挡雨,成为了许多生物的庇护所。生物们在此栖身,从外界带来物质,帮助宿主在新旧碗壁交替时分解掉死去的旧壁,使碗扩容。而越来越大的碗,会拥有越来越复杂的系统,越来越高级的住户。像克罗索研究的这棵,它引来了人。人把它当做王宫的蓄水池,用了它一部分水,还在碗里修建了园林景观,但作为回报,他们会保护它。 就像一个酋长能够团结起他的族人,共同克服困难。在此过程中,酋长当然会获益,但也同样付出良多。 简单的物理会导致复杂的化学。虚拟宇宙总是带给神无法预料的惊奇,这也是克罗索越来越着迷的原因。对此,阿特洛波斯也在目睹这株植物后有了相似的感觉。 然而只顾着欣赏这株植物,神好像忘了他到此的原因。当他回过神来时,国王与将军的谈话已经结束了。他没来得及探听消息,只记得余光依稀看到国王一直在焦躁不安地手舞足蹈。 最后,国王拂袖而去,将军则在行礼后退往大殿的方向。 “仇天行!”国王忽然又回身朝将军大喊,“事情要是搞砸了,我就拿你的人头去乞和。” 仇天行回头斩钉截铁地说:“悉听尊便。” 十五、反抗之火 次日,火红的太阳从天边刚升起来。王宫的仪仗就已经部署到位了。允州王和率众赶来的洋州王,拉法兹国王一起携百官分宾主端坐于殿上。 没有议事,没有谈笑,空气仿佛冻结。整座大殿静得可怕。人们一个个表情凝重,其中个别还在冒着虚汗抖腿。 “报!”一名内官急匆匆跑进来禀告,“前方斥候来报,回风海湾使团与灯塔城使团在城西百蒯峰汇合,正向此地赶来。随行有精骑八百,商团三百。” “八百!”允州王发出惊呼,要不是身体病弱,他肯定会从椅子上跳起来。在他身旁,洋州和拉法兹国王虽然不像这般惊恐,但行止间也显出惴惴不安。 国王如此,百官更是焦虑。 就在克罗索近旁,几个官员议论说。“怎么比以往来的兵多呀?”“莫不是又有什么事触怒了他们?”“哎呀,应该就是啊!上一次他们派兵镇压仇老将军也是这么多人呐。”“这可大事不好啊。”…… 克罗索大致听明白了。看来这三个城邦在即将来访的两国面前吃过败仗,所以畏敌如洪水猛兽。不过他也注意到百官之中有三人正襟危坐,气定神闲,其中一个就是仇天行。 少顷,三位国王经过商议,决定到殿外迎接使者,以显恭顺尊崇之心。 他们踏着地毯,在百官面前携手向殿外走去。路过仇天行跟前时,允州王使劲向他递眼色,似要传达谨慎或否决之意。可是仇天行目光如炬,一动不动,国王也不知其是否会意。然事已至此,箭在弦上,王已无暇再与之细说了,只能祈求神灵庇佑。 日头稍微高了一点,三王登上广场中央的高台眺望,但迟迟不见使团的踪影。 突然,几名身穿闪亮盔甲的骑士高举各色旌旗从太阳的背景里冲出,绕着高台飞了三圈,而后落在广场上。他们的坐骑收起雪白的羽翼,发出尖锐悠长的嘶鸣,看上去既高贵又忠实。克罗索立刻扫描了那些动物,发现是当初图图卡狩猎的那种企羽经驯化培育的,现在的名字是星尾羽。 担任先锋的骑士降落后立即分散开站好位置,而后庞大的使团也自太阳的光晕里现身。他们覆盖了广场上空,让底下的东部人饱览军阵之严整,接着分批次落下,在举着各自对应颜色的旗帜的先锋身后集结。所有的骑士都跟先锋一样披坚执锐,只不过中间的装备劲弩,前后的装备盾牌和飞镖,两翼的则是标枪和剑盾。 目睹此情此景,克罗索心想:这哪像使团呐?直入王宫,比自己家将军还容易。一上来就摆阵,分明是来耀武扬威的。 这时天空中又飞下来两人。他们把坐骑留在阵中,手按剑柄快步来到高台下方,朝三王简单行礼后说:“回风海湾正使桑科。灯塔城正使罗多梅克。参见允州王,洋州王,拉法兹王。” 三王不敢怠慢,还没等对方说完就互相搀着颠儿颠儿地从台上跑下,嘴里喊着:“快快免礼,快快免礼。” 等到了近前,东道主允州王说:“二位尊使远道而来,本王有失远迎,还请见谅见谅啊。” 桑科先与罗多梅克对视一笑,然后说:“陛下言重了。东荒之地虽是遥远,然以我盟军的脚程至此只需用十余日,若是不带商队,还能更快。所以看似天涯,实同卧榻嘛。” 三王一听连连称是,心中不免更加忐忑。 为了缓和气氛,允州王说:“饶是如此,二位尊使也不要与本王客套。汝等身份高贵,风餐露宿,劳苦自知。本王自能想见,故在宫中略备薄酒,为二位洗尘。请。” 罗多梅克说:“陛下,我们灯塔人比较直接,也不擅长你们之间那种文……绉绉的方式说话。我们有酒就喝,有什么话就谈敞开。所以……我就不跟你客气啦,来我们走。边喝边谈。” 罗多梅克的东部语说得不好,好多音都不在调上,语法也不对,也许根源在于灯塔人的语言与东部人不在一个语族。相比之下,回风海湾与东部地区语言相近,沟通起来要方便一些。本来他和桑科商量好的是语言表达尽量由桑科来,但作为一个典型的灯塔城武将,听说有酒却要套话说完才能喝,立时就按捺不住了。 三位国王见氛围转好,心中稍安,忙拉住使节的手,以三夹二,允州王在正中的形式,五人一道朝大殿走去。 路上桑科说:“诸位陛下,我们此番例巡互市,例巡的事,容席间再议,但互市宜早,不知意下如何。” 三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允州王说:“此事宜早不宜迟,今日开市,我们三国早已备好了货位和物产,供双方贸易,还派了官吏协管秩序。商队即刻就能入市。本王这就下令。” “已经入市了。”桑科说,“本来想先与陛下商议的,然入城时民众欲抢购我方货物,心情甚为迫切。故先行入市也是为民众福祉嘛。既然陛下也无异议,岂不皆大欢喜。” 允州王脸色铁青,低头说:“是是,做生意,效率甚为重要。” 互市的事情就这么定了,桑科又转而对洋州王说:“陛下,前番我王贺寿,贵国赠与我王歌姬100名,我王甚是喜欢。然则天妒红颜,水土不服,数十年间(一行星年相当于13个地球日,16个行星日)已陨其半。我王哀其薄命,郁郁寡欢。外臣视之,心中不忍。故斗胆烦询陛下可否复赠佳人,如允,外臣当力促我王与陛下永结兄弟之好。” 各国素闻回风海湾国王贤于治国,然宫闱之内则极其凶狠残暴。故今时女子愿进其宫者甚少,列国交往凡涉及此也是尽力回避。可是如今使者张口便来,洋州王避无可避,只得支支吾吾,最后还是承诺:“既是康兄(回风海湾王室姓康)所好,本王自当用心以结同好。尊使如此侍奉君上,本王也十分感动。” “过奖,过奖,略尽本分罢了。”桑科故作谦逊地回答,但表情之得意却无法掩饰。 拉法兹国王害怕身边的罗多梅克也提出什么无理的要求,决定主动出击,岔开话题:“敢问尊使,本王的小妹,不久前已出发前往贵国与太子殿下完婚。此事后来没了音讯,我国偏僻,又无快骑可访,不知进展如何?” “你妹?哦……我们太子没看……咳,太子年少,痴情于一民间女子。这个这个,我王和太后考虑婚姻大事关系终身,如果不喜欢还是不要勉强的好。所以嘛,公主不久就会回来了。”罗多梅克回答。 此话一出,拉法兹国王心中羞愤交加。国家之间的婚约说退就退,连个道歉都没有,简直就是笑话!可是再羞再愤又如何呢?最后还是一个字——忍。 终于,在各种煎熬过后,三王携使臣进入了大殿。 文武百官都转身朝门口行谦恭之礼,唯有仇天行等三人不动。 “诶……那三个人好明显呐?对进来的大人物有意见吗?容易被针对的哟。”阿特洛波斯说。她今天一早就跑到宫外溜达,可是实在没什么好看的。正在无聊之际看到天上有队伍向王宫飞去,这才决定屈尊去陪克罗索看热闹。结果正好赶上使臣入殿。 克罗索看到她,心中喜悦,笑着说:“说得没错,不过像他们这样的人,被针对是迟早的事。好好看吧,你来得正是时候。” 找到敌国朝堂上的强硬分子是每位使者的固定任务,所以桑科和罗多梅克一眼就定位了三人。见三位都身着允州官服,两位使臣立刻就把目光投到了允州国王身上。 有时候最简单的恩威并施就是礼貌的微笑和冰冷的目光。这两者允州王现在都能感受得到。显然他也发现了三位年轻臣子散发出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为了掩护,他凭经验认为此事最好冷处理,于是抖起脸部的肌肉强装不觉…… 宾主落座,酒宴开始,歌舞升平。允州王推杯换盏,小心应酬,强颜欢笑,心里期盼着使者不要再刁难,臣下也不要再作怪。可那是不可能的。 不久,出发前就被交代了具体任务的桑科借着微醺,抢在仇天行前面发难了。只见他端着酒杯离席来到允州王跟前,躬着身子凑近了说:“陛下,听说贵国最近抛弃了风神信仰,改宗信了什么……水灵。还把大祭司和她的一干随从全都哄走了。这是为何啊?” 允州王眯缝着眼推说:“诶…宗教鬼神之事,多在民间,本王素来是不放在心上的。他们愿意信什么就信什么嘛。” 桑科不肯放过,说:“鬼神之事,关乎社稷,君主岂能不理?不怕糟天谴吗?” 允州王一听笑了,说:“不怕尊使笑话,本王真的不敬鬼神。反正拜与不拜,他们也都没给过我们允州什么好脸色看,就连打仗也是帮你们的。为此,本王仔细想过,我若是神,定然也帮贵国。毕竟我供奉什么,贵国都能以十倍于我敬献。我还忙活什么呀?服啦,罢啦。啊哈……哈哈哈……” 桑科见对方滑腻,不想再做周旋,于是脸色一沉说:“陛下不关心,我国会不关心吗?” 允州王依旧笑问:“我偏远小国,民间信奉,与贵国何干呐?” 桑科突然怒吼:“大祭司的五名高阶主祭皆是我回风海湾国人!你们蛮横驱逐,致我国圣职者死伤!外臣今奉王命,烦请陛下交出凶手,由我方严办!”说完,他拔出佩剑,寒光照了允州王一脸。吓得对方酒杯摔落,洒了一地。 殿上的乐曲骤然停了,满堂的东部人惊恐万状,还是只有三人不动。 紧张气氛持续升级。桑科怒目圆睁,傲立于堂上。罗多梅克一边自在地喝酒,一边有节奏地用剑柄敲击盔甲,其鼓点正好和贸易联盟的战鼓一致。 “尊使有所不知。”一个声音传来,正是三位年轻官员中的一位,仇天行的同学俟扬。 桑科循声找去,见俟扬走到殿中说:“风神教派祭祀捐课名目繁多,允州疲敝,民已不堪其扰。况贵使所言主祭五人,目无王法,作奸犯科,劣迹累累!上辱圣职,下败人伦,民愤而击之,实为天谴。我王正是虑其乃贵邦人士,未与追刑,亦未传其罪,盖保全贵国之声望也。何罪之有?贵国明君如若听信败类谗言,逼我王列数其罪,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桑科一听,举剑指向俟扬说:“笑话,五位主祭在贵国布道已经二百余年,从未听闻有何劣迹。高阶圣职万里挑一,不可能做出这等事。分明是尔等做贼心虚,栽赃嫁祸。” 俟扬大笑一声,说:“贵使此言真当我国中无人?五人犯罪久未伏法,皆因前司法官吃里扒外,与其沆瀣一气。如今此国贼已诛,真相方才大白。贵使如若不信,我可列数罪状,条条铁证如山。” 桑科听闻猛地回头看向允州王。允州王知道避无可避,索性坦然对质。他们此时关注的已不是五个主祭的罪行,而是他们都知道前任司法官不仅与五人勾连,更是受贸易联盟收买成为奸细。除掉司法官不可能没有国王参与,这是在试图重整权力。 “还真是不能小看了这个病秧子啊。除掉我们的人,换上自己的人。”桑科心想,“不过这种伎俩是没用的,不管你换谁上来,通通杀掉就好。”于是,他回身扫视大殿,咆哮道:“现任司法官何在?站出来!” “正是在下。”俟扬回答,脸上毫无惧色。 桑科眼露凶光,持剑朝俟扬逼近。殿上众人,大都被紧张的空气压迫住了呼吸,连国王和卫兵都僵住了。 俟扬一动不动,目光低垂,看到桑科的脚尖一步步移到距自己仅三步之遥。这时仇天行横插进来,挡住了视线。 桑科止步看了看仇天行,竟面露惊喜,想不到还有人赶着来送死,笑而问曰:“足下何人,报上官职姓名。” “允州大将军兼外城督尉,仇天行。” “哦,大将军也换人了。好!”桑科仰头赞叹,眼珠直转,“你父亲莫非就是当年暴乱被诛的仇安?” “正是。” “哦!名门之后,失敬失敬。”桑科回头又看了一眼允州王,用眼神表明他杀意已决。 允州王刚才好不容易鼓起来点气势,这下也用尽了。心想仇天行等人带回来的东西虽是新奇,但未经实战,如以常理而论,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桑科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已经准备动手,他说:“当年仇安可谓武艺高强之人,与家父交战,竟能招架十合,允州恐怕再也找不出这样的人了。” 仇天行攥紧拳头说:“若非家父寡不敌众,苦战力竭,令堂只怕现在还在这儿。” 这话显然激怒了桑科,持剑的手明显蠢蠢欲动。 阿特洛波斯见二人互不相让,目光碰撞仿佛火花四溅,竟不自觉地往克罗索身后躲去,嘴里念叨:“诶……要见血了。” 克罗索笑道:“拍野生动物不也见血吗?” “不一样,不一样。” 就在这时,允州王暴怒而起,掀翻几案冲上来照着仇天行和俟扬的脸上狂扇耳光。 “你们知不知道今天什么场合?是我们与上邦互市通商,沟通情谊的大喜之日。你们给我说什么?瞎放什么臭屁!故意给我难堪是不是?还敢给尊使添堵,现在就给本王滚出去!传本王令,他们二人自今日起挂职反省!” 国王掌掌清脆,边打边把二人向殿外推。桑科见二人被打得脸都肿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自处。 仇天行一边挨打一边在心中慨叹:王上这是在保护我们,可是真的不必如此。水灵提供的武器足以应对敌人,奈何举国信者寥寥哇。唉! 一场刀兵难道就这样化解了吗?不然。命运很顽固,想要发生的多不遂愿,极力避免的却又紧追不舍。 仇天行就快被推到殿门口了,三名骑士忽然乘坐骑飞掠进来,而且每只坐骑的爪子上都用网拖着东西。 “咚,咚。”丢下网子,星尾羽落地发出嘶鸣,在殿上形成刺耳的音效。众人不得不捂紧耳朵。接着,骑士们将网解开,里面是两名官吏和四个商贩,而且看衣着都是东部人。 三名骑士都是灯塔城一方的,领头的向罗多梅克禀报说:“大人,这几个刁民在市场聚众闹事,诬赖我方货不足称。” 被抓的官吏看到国王,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抱住他的腿说:“陛下,冤枉啊!前任司衡官收了贿赂,量具都被做了手脚,致使我国在交易中屡屡吃亏。新司衡官上任后,我们换了量具,本想买卖公平,可他们实在欺人太甚!请陛下为民做主啊!” 真相如何,罗多梅克心知肚明,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拔剑的速度。乘着微醉,他将国王御赐的大剑抡过头顶,扛在肩上,朝被抓的商人们走去。 “站住!”仇天行一声怒吼响彻大殿,“我允州子民就算犯法,自有王法公道,岂容你想杀就杀!” 罗多梅克停下来朝仇天行的方向啐了一口,接着迅猛挥剑向平民砍去。 危急关头,仇天行绝对不容敌人行凶。他从腰上拔出水灵老师送他的武器,瞄准对方,抠动机关,一气呵成。 “砰!”“嗖!”子弹冲出枪口,甩开余焰,带着破空声直接穿过了罗多梅克的脑袋。灯塔城正使像被推到的雕塑一样重重砸地。鲜血喷涌而出。 第一次见到如此凶猛的暗器,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桑科也被震惊了,但久经沙场的他和三名骑士还是立刻朝仇天行和允州王冲去。 “保护陛下!”仇天行边喊边把国王挤在身后,用佩剑格挡桑科。 王宫的护卫也行动起来,穿过满屋乱窜的官员和仆婢,试图包围桑科等人。然而灯塔城的骑士战力的确强悍,三人竟击杀了十余名护卫,掩护桑科向殿外冲去。 “别让他回到军中!”仇天行喊道,“军乐队!军乐队,上来!” 一百名部下闻令冲杀出来,朝桑科开火。三名骑士用身体和盾牌掩护,牺牲了生命,但也让桑科夺路而逃,回到了己方军阵之中。 贸易联盟的军队立刻调动起来,夺控了宫门。一片混乱的允州内廷没能把警讯传递过去。许多护卫还没搞清状况就被杀了。 “内廷尉何在!?”仇天行又喊。 国王从后面拍拍他,用哭腔指着地上的一具尸体说:“那儿。” 仇天行满眼无奈地看着陛下,好像在说:“你用的都是什么人。” 国王颤抖着把手按在仇天行肩上,说:“所有人现在都由你指挥。” 仇天行看向敌方军阵,心中飞快地思考着:我们没有骑士,宫门被夺,外城的守军进不来。现在我有自己的一百人和大约二三百名宫廷护卫。不能近战,只有依靠铁炮了。我需要时间部署,守住大殿。 兵贵神速,桑科显然不会给敌人时间,所以一从宫门腾出手来,他便立刻指挥骑士从空中和地面向大殿围攻。 情况万分危急,仇天行不得不果断集结廷卫队发起自杀式进攻,为军乐队争取时间。 廷卫队虽然战力不济,但不失忠勇,得令之后,立刻出击。 桑科本欲多路合围大殿,却不想冒出一支部队强攻自己正面,不得已招回部队先歼灭之。 廷卫队坚持了不长时间,但足够仇天行安排好防御。他封死了殿门和多余的窗户,只在少数射界较好的窗口设置了火力。他们用几案、王座和一切能用的东西构筑了掩体,然后装填弹药,点燃火绳,支好战斧,将枪架在斧头上。 围攻大殿的行动又开始了,但是桑科没想到等待他的是可怕的弹幕。 骑士的铠甲失去了作用,攻势被接连打退。桑科从没见过这么强力的武器,此起彼伏的枪声也严重打击了骑士们的信心。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攻破大殿,桑科将不得不撤退。这是无法接受的耻辱。 “火攻!”桑科命令,这是他的最后一搏。 残余的骑士带上链锤、火把和油壶再次发起突击。这次他们飞得高高的,越过弹幕的范围,从大殿顶部上空俯冲而下。第一拨骑士投掷链锤,将大殿的屋顶砸漏。接着第二、第三拨扔下燃油和火把。火焰顺着破洞和廊柱流下,内外四面都开始燃烧。 仇天行没想到敌人还有这招,这下完了。他跑到国王面前说:“陛下,拿我的头去求和吧。” 可是国王却出奇地豁达:“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早就想跟他们干。走,冲出去拼了。” “还有我们。”洋州和拉法兹国王走过来说。他们和群臣都拿起了武器。“以往我们总是一触即溃,今天打得痛快!将军,我们并肩作战!” 仇天行眼含热泪,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但上天却似乎给了他更多。“冲出去!决一死战!” “杀!”…… 桑科得意地笑了,弩手已经准备好,看来最终的胜利还是属于自己这边。 可他的笑容刹那间又僵住了。在冲出来的敌人上方,在滚滚浓烟后面,一个庞大的物体从空中压下来,又是从未见过的东西。 仇天行等人也被巨物投下的阴影震慑了。他们抬头望去,只见巨物下方伸出很多黑色的管子。 “水灵来啦!我们有救啦!”仇天行第一个高兴地呐喊。 话音刚落,巨物上的管子就喷发出长长的火舌。高速子弹扫得广场上飞沙走石,桑科的军队陷入了烟尘和弹雨之中。 “加特林?”克罗索自言自语地说。他的世界早已淘汰了化学动能武器,但在长子的世界里他见得多,所以用了熟悉的名字。 看来,水灵就是那些降落后还活着的外星人,她们的飞艇上绘有另一个星球的文字。她们现在成了东部人的老师?盟友?神灵? 事情越发复杂了。 …… “嘿,就是这样。克罗索说那些自称水灵的神神叨叨的家伙其实是来自临近星球的生物。她们有比较先进的科技,而且都是女性。虽然长得像软体虫。唔……”阿特洛波斯说道这儿突然有些反胃。 “嗯,我想一定很难看。”拉克西斯说。 喝了点水,阿特洛波斯继续说:“克罗索觉得关于她们还有很多谜没有解开。她们为何而来?为何要帮助东部人?知道吗?她们招收东部人的孩子学习技术,仇天行等人是第一批学生。还有,那天战斗之后她们还给仇天行制定了一个大计划。” …… 游航的新生活十六、遇见弗兰克 从克罗索带走游航到阿特洛波斯和拉克西斯初次造访的那个星周的夜晚,长子的世界度过了一段没有神插手干预的宁静时光。对于站在大尺度上观察的神来说那只是转瞬,所以无足轻重,但对于游航这个倒霉蛋来说却是一段难忘的艰难时光…… 怪人开车走后,游航快步走在通往镇口的土道上,疾走慢慢变成了小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切?也许是来自意识深处的质疑又开始敲打他那脆弱的臆断的缘故。前面必须就是一个影视基地,他其实离秦晓瑜,离家,离他熟悉的一切都不远,他只是迷了路。他需要一个工作人员告诉他坐哪一路公交车,或者寻求一位民警的帮助。不过最基本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他只是走进了一场雾,仅仅几十米后就到了这样一个地方,为什么?他不敢细想,哪怕他心底已经藏着了另一种可能,一个他最不愿接受的可能。尽管在常人看来那是天方夜谭,可是自小好奇心重的他也曾涉猎过一些描写奇闻异事的杂书。他并不认为那些神秘事件都是世人杜撰的谎言。 离小镇的大门还有一两百米,游航看到在镇口大路左边稍远的位置有一片墓地。墓地林木茂盛,在中间隆起一座小丘。依着小丘的坡面可以看见排列整齐的墓葬。这些墓葬按所属文化和习俗分为多个区域,属于同源文化的墓葬会聚在一起,不同文化之间界限分明。 在路的右边是一座拥有残破的围栏和木质拱门的农场,拱门左边堆着干草,里面是一间低矮的两层木屋,一个谷仓,一间牛棚和一座水塔,看起来颇有点西部荒野的味道。篱笆后面的地里长着玉米、小麦和大豆,只是作物明显缺乏照料,矮小歪斜,参差不齐,叶子是一半枯黄一半绿,结出的籽粒根本谈不上饱满。经常到乡下爷爷奶奶家小住的游航凭借自己的经验判断这里的主人要么经常不在,要么无心农事,再要么就是缺乏技术的门外汉。 不管怎样,游航决定走近看看有没有人。他从右侧走下高出地面的路基,不少土块和碎石在他身后滚落,声音惊动了藏在干草后面的猛兽。它静静蹲伏在原地,耐心聆听着来者的脚步,唾液一滴滴从牙床溢出。直到目标进入攻击圈后,它才猛地跃出草垛,直扑游航而来。 “汪、汪汪……汪汪汪……” 草垛后突然窜出一只体型硕大的斗牛犬,三秒之内一张唾液横飞的血盆大口就逼近到了游航眼前。游航着实被吓得不轻,完全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意识的反应,只是身子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本能地抬起双手护住面部,并且为预想中的疼痛大喊了起来:“啊……啊!” 可是这一口迟迟没有到来,游航慢慢移开臂膀。一只,不对应该是一头大斗牛犬正在吠叫着试图挣脱锁链。它的爪子在地上刨出了深深的印痕,令游航不自觉地又后退了两步。看来是锁链在最后一刻救了他,汪星人对长度的估算出现了误差。真的好险,游航在后来的回忆里写道“当时那条舌头离我的脸只有零点零一公分。” “汪汪……汪汪汪……”大狗还在狂叫着。游航一看有链条拴着就基本可以确定农场里有人。狗大概是看场子的人养的吧。可能这个片场或者公园之类的设施经营不善,才变成这样一副破败的景象。这也难怪,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搞开发,不亏才怪。 “δozθzeδγiλmwxφ。” 这时突然有人喊话,但游航完全听不懂。他循声找去,看见一个端着步枪的十多岁金发小伙儿站在木屋前嚷嚷。 他在说什么?游航心里嘀咕。 “站在那儿,别动!不然我打爆你的头,如果你听得懂人话的话。”小伙儿好像看出对方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于是又用英语说了一遍。 这下游航听懂了。小伙说的是英语,而且看起来和开车的那个怪异老头完全不同。那老头浑身带着难以形容的神秘气场,而这人至少一看就是个食人间烟火的。游航自诩英语水平还可以,十分兴奋得想要近距离和他对话,但刚迈一步大狗就往前一窜,吓得他立刻后退。 “听懂我的话了吗?把手举起来,双手抱头,转过身去。”那人又喊。 游航急切地想要了解情况,所以他不但没有理会对方,还试图绕过大狗进入农场。他怀疑那把枪不是真的,同时确信只要自己面带友善并且把手放在明处,正常人都不会开枪。 然而他所处的状况并不正常。在以后的一段日子里他还会经常忘记这一点,好在每次都有人给他一点善意的提醒。而这次的提醒来得非常快。 “砰……” 枪声在旷野里拖得悠长,弹头撞击地面溅起的泥土从游航手边划过。 “枪响和炸点的配合能做到如此完美?难道是真枪!”游航不禁这样想。为了保险起见,他只能双手抱头转身蹲下,专心听着背后不断靠近的脚步声和斗牛犬低沉的呜呜声。他开始感到紧张,感觉自己像是穿越到了一个野蛮的时代。 “菲利普,乖。在那儿别动。”这显然是在跟狗说话,狗立刻安静下来。接着,狗的主人继续走向游航身后。 游航听见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不想死,他应该让对方了解到自己并无恶意,他现在必须尝试稳住对方。高中时外教曾夸过他的发音挺有伦敦的腔调,他必须现在把它用上。 ”ihavenomalice,noweapon,pleasedon’tshoot.ijustlost,pleasehelpme.” 脚步停下了,然后又继续靠近,但是之前听起来像是小心翼翼地挪步现在变成了轻松愉快地步伐。 弗兰克走到游航身后,细细端详这个家伙。一头乌黑的头发整齐又有光泽,不像自己的那么油腻蓬乱还脏兮兮的。身上的衣服也很干净,材质做工都比镇上的好。最吸引他的是那双白色鞋子,他没见过运动休闲鞋,只感觉那鞋一定说不出的棒。最后,弗兰克得出结论:这家伙肯定不是镇上的。 “起来吧,真高兴你是个正常人。我叫弗兰克,威廉??弗兰克??杰克森,你是新来的吗?”小伙自我介绍,不过他的英语带有明显的口音。 游航转过身,看清了这个金发碧眼的小伙子。他突眉深目、鼻梁高挺,颧骨长得恰到好处,面部的轮廓从这里向下慢慢收窄,直到宽度适中的下颚。俗话说相由心生,如果这句话在理,那么这人应该没什么坏心眼儿。或许,促使游航得出这个结论的还有小伙的神态,他好像非常兴奋,像淳朴的山里孩子第一次见到外来客。 “我是刚到这儿,抱歉闯进了你……你家。” 弗兰克把枪背好,伸出右手以示友善:“你真是新来的呀?亚洲人?我听说过中国还有日本,还有成吉思汗,你是哪儿的。” “你好,我叫游航,中国人。”游航与他握了握手,努力用微笑保持镇静,但心却比之前更加忐忑,因为这样的见面方式和开场白显然不像是“工作人员”。 弗兰克注意到了游航的神情,他说:“我猜妈妈刚来的时候也和你现在一样。” “你妈妈也住这儿?这里真是你家?”游航又问。 “我和母亲住在这里,父亲参加了镇上的清剿队,已经出去好几天了。最近这周围不太平。跟我来,镇上的规矩,如果有新来的人,谁家碰到都有义务帮他。来吧,午饭快好了。”弗兰克说完转身向大狗,“嘿,菲利普,回去,他是个和我们一样的倒霉鬼。” 狗狗听话地走开了。弗兰克随即向木屋走去,对游航完全没有了防备之意。 游航看见小伙儿的枪背带有点长,枪在背后左摇右晃的,实在非常引人注目。于是他很快就确认那是李??恩菲尔德式步枪,祖爷爷级的货色,而且不像假货。另外,这个叫弗兰克的家伙从头到脚透着一股早期新英格兰移民的味道。他的白色羊毛衬衫,褐色背带裤,左脚已经开口且露出小趾头的皮鞋,还有鞋底粘着的泥土和动物粪便的混合物都和这破败农场的生活气息相符。 游航紧跟着弗兰克,大脑极速分析着刚得到的信息:如果他说的是事实,那么按照他的意思,他的母亲和我一样是外来人,而他应该是本地人,有本地人这样的概念说明我还在地球某处对吗?那么我是回到了过去的某个时代吗?可是天上那团火球在历史上没有与之匹配的记载吧?或者我来到了某个失落的世界?桃花源?亚特兰蒂斯?还是某个孤岛,地下洞穴,政府的秘密研究设施?不不不,我的思路不应该被他的话带着走,如果他在说假话呢?这里可能是个片场,弗兰克是个演员,他把我也当做了新来的演员,或者他表演的目的就是要欺骗我。这样好像更能说得通。 游航显然更加倾向于相信最后一种解释,他继续在心里展开一连串自问自答来令自己的猜想更加有说服力。 “那把枪也是道具吗?可是刚才的子弹是怎么回事?是炸点的话,烟火师的找得不错啊。这是哪个摄制组?什么节目?没看过呀,新拍的?摄影棚面积很大呀,难道是全息投影?布景真挺下功夫啊,道具也很逼真,可是机位在哪儿?难道自己是被整蛊节目选中了?节目组正躲在某处偷拍,也许秦晓瑜现在也正躲在什么地方对着显示器嘲笑我呢。这不会是她搞出来整我的吧?如果是她还真有可能,她家实力雄厚。哼!她哪里知道我已经看穿了这一切,嘿嘿。是时候展现我的沉着冷静有勇有谋的光辉形象了。” 游航又成功说服了自己,他快步跟上弗兰克,与他并排走着。他尝试主动交谈,想要通过沟通寻找对方的破绽。 “呃,枪不错。” “是啊,大家都这么说。它是我曾曾曾祖父带来的,恩菲尔德兵工厂1913年产,虽然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嘿。你别看它年头很老,其实还挺新的。自打到这儿以后我的曾曾曾祖父、曾曾祖父、曾祖父、祖父、父亲再加上我刚才开的那一枪,一共只发射了十五次。这是我家的宝贝,我们都十分小心地保养着它,你要不要看看?” 游航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信任他,但还是伸手去接枪,可对方突然又把枪收了回去。 “稍等,为了防止走火。”弗兰克说完熟练地卸下弹匣,又拉开机匣检查。 游航这下清楚地看到了弹匣内的铜壳子弹,绝对不是空包弹!他有点急了,他不敢相信刚才有人用实弹向自己射击。现在的整人节目都这么疯狂吗?恐怕事有蹊跷。 再想想,再想想。这里的农业技术停留在哥伦布的时代,不,不知道什么时代。可那把枪是二十世纪初的产物。如果时间旅行真的有可能,如果自己来到了过去,如果历史上有过这样一个多元文化并存的城镇,那应该不会没有记载。除非这里和外界是隔绝的。如果这里的人都是像自己一样莫名其妙地来并被困在这里的话,那么一切就都能说通。自己会不会成为了一名神秘失踪者?成为了《人类未解之谜》之类的书上收录的故事之一?那么这里是哪儿?地球某处?不知道,目前来看这里更像一个封闭的空间。天上那个更像是人造物体的东西在给这里供能。就像楚门的世界?会是谁造了这个空间?为什么?工程量之大,技术难度之高,应该是某国的某项秘密计划,那目的是什么呢?自己又为什么会卷入到这样的事件中?这一切是否意味着过去的一切都已与自己永诀?母亲、秦晓瑜以及所有自己爱着的人和事物,他要怎样回到他们身边? 游航还不确信,他不会知道此后他的人生都是在追寻这些问题的答案。现在,恐慌在他心头不断涌起。对于任何一个普通人来说,他的那些猜想都有点太极端了。他仿佛又走进了一场迷雾。雾气中他看到母亲和秦晓瑜的身影,她们在前面走着,他呼喊着追赶,但无论是声音还他自己都无法追上,只能目送着她们渐行渐远。当人深陷困境,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反应,不同的时候也会有不同的反应。游航在上次大难不死后似乎强化了情绪管理的能力,就像注入了适量肾上腺素,让他现在总能振作起来面对。他不断告诉自己,这都是猜测,眼下他不应放弃希望,要沉着冷静,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要回去,不论哪种情况,他一定会找到回去的方法。 雾气中有人用枪托敲了他一下,猛得将他拉回到眼前。 “你没事吧,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枪你还看……”弗兰克欲言又止,把枪又端了起来。“先别看了,去吃午饭吧。看那是我家的奶牛,我叫她奥利佛。”弗兰克想要掩盖心里的想法,故意若无其事地边走边说。游航看见他偷偷上好了弹匣,又听见了机匣后拉闭锁的声音。接着弗兰克把食指伸进了扳机护圈。这时他一反之前的和颜悦色,面带严肃地告诫游航:“我听说过有很多人来这儿后都精神失常,跑到外面变成了危险的野人。我很同情那些失心疯的可怜家伙。我希望你挺住,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糕。当然,如果你真的疯了,做出什么伤害人的事来……”弗兰克迟疑片刻,“知道这把枪为什么之前发射过十四次吗?” “不不,别担心,我还好。”游航先用语言安抚住对方,同时探头探脑地向弗兰克身后张望,而后问道,“你说的失心疯是不是像那个人一样。” 这一招居然奏效了,弗兰克立刻转头看向后面。游航抓住机会抢上两步,将对方扑倒在地。二人扭打起来奋力争夺步枪的控制权,混乱中也不知道是谁扣动了扳机。第十六次击发,枪声在农场上空回荡。 游航占据了上风,将弗兰克压在下面。他用英语说:“我告诉你,别老用枪威胁我,我没疯。” 弗兰克反驳道:“你这样明明就是疯了。嘿……” 就在这时,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游航背后传来。“住手,你们两个小混蛋。要是惊着了鸡舍里的母鸡,我对上帝发誓,我会把你们俊俏的小脸拍成鸡蛋饼一样!” 游航不知道来人是谁,只知道是个女人。她壮硕的身躯挡住了“阳光”。 紧接着,那人一脚将枪从二人手中踢开,再一手一个将二人拽起,分开两边。 弗兰克用委屈的腔调说:“妈妈,这家伙袭击我。” 游航感觉情况不妙,就这个女人,三个自己也打不过。他正在想退路,那女人先发话了。 “孩子,你一看就是个新来的。受伤没有?别怪弗兰克,他很久没见过外来人了,况且这几天不太平,疯子又蹿到镇子周边滋事,他有点太紧张了。”说着她放开游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油脂,而后一把把游航拉进怀里,给了他一个热烈地拥抱。“可怜的孩子,我当年来的时候也和你差不多大,感到无助极了,不过你放心,只要你意志坚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今天就在这儿住下吧,明天我们送你去市政厅,欢迎来到亡者镇。” 十七、成为亡者 一间不太宽敞的农舍,第一层集厨房和餐厅的功能于一身。屋子中央是纯手工打造的木质餐桌,做工简单,但绝对不含甲醛。桌上铺着整洁的桌布,摆着三副刀叉和三个洁净的餐盘。弗兰克和游航相对而坐,等待着弗兰克母亲将食物端上来。 不过游航根本无心吃饭,因为焦虑。事实上,他是被一股热情的蛮力拽到椅子上的。他无法抗拒,但仍旧拒绝相信周围的一切。此外,他还有点儿为刚才的事疑心弗兰克会怀恨在心。弗兰克却早已恢复了之前的神情,眉开眼笑地等着开饭。游航学着对方的样子将餐巾系在脖子上,而后继续观察着屋子。他还要寻找破绽,因为所有的谎言都有破绽。 弗兰克身后的窗户中间钉着结实的木条,两扇带有玻璃的扉页朝内打开着,可以看到外面的奥利佛正在用尾巴驱赶蚊蝇。窗与门之间立着一个碗橱,上面的碗碟按大小和用途分门别类摆得井井有条。进门正对着的是厨房设施,灶台使用柴草作为燃料,弗兰克的母亲正在将盛食物的小锅端出来。她穿着一条宽大的白色围裙,围裙下面露出粗布缝制的裤子,裤腿塞进平底长筒皮靴里。一件短袖套在围裙里面,左边的袖子上依稀可见一个磨损严重的服装商标。 看到这些,联想起之前的对话,游航不禁在想:也许当年她就是穿着这件衣服来到了这里。年轻时的她应该很美,尽管长期的劳作在她脸上刻下了岁月的印痕,但仍然掩盖不了过去光彩的轮廓。哦!我在想什么?别昏头!他们一定是在编故事。 “饿了吧,午餐有玉米饼、面包、干酪、香肠、还有来自我家乡的小菜。尝尝吧,我其实并不知道怎么做这种酸菜,是我来这儿之后照记忆里的味道试出来的,所以如果尝起来不正宗的话请原谅。”弗兰克的母亲边说边摆好食物,再将酸菜和香肠分到三人的盘里。 游航观察到她的目光充满了慈爱,说话带点儿鼻音,微笑时会露出整齐的牙齿,神态动作都非常自然而且充满生活气息,心中希望的火苗不禁又被浇了一瓢冷水。他的理智进一步趋向于承认这里的所见所闻即为事实。期待剧情在最后时刻反转似乎越来越不可能了,这里不是一个整蛊节目或者网络穿越剧的现场,不会从房前屋后冒出一堆节目组工作人员来告诉他真相。天呐,真相,这里的面积之大,景物之逼真,实在不像剧组能搞出来的。事情恐怕真不简单。 “愣着干嘛?吃吧。”弗兰克说。 “哦,好。”游航于是吃了口菜。他吃过东北的酸菜,觉得盘里的酸菜和那很像,但东北肯定不是这位阿姨的家乡。于是他猜测着问:“您是俄国人还是德国人?”然后再尝试观察对方的反应。 “欧,德国,我很久没有听人提起过了,真亲切。是的,孩子,我来自科隆,父亲是科隆人,母亲来自不莱梅。我叫汉娜。我来这儿的时候19岁,正在参加大学登山俱乐部的活动,在巴伐利亚。那天的雾真大,我一脚踩空了,感觉自己在跌落,然后就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儿。得知自己再也见不到家人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好在老杰克一直无私地帮助我。我们后来结了婚,那时候他真帅,就像我亲爱的小弗兰克。” “嘿,妈妈,我现在已经不小了,过几天我就要参加公共服务岗位考试了。” …… 汉娜阿姨的话让游航的心更凉了,刚放进嘴里的食物变得索然无味。又是奇怪的雾,不!他放下餐具,怒不可遏地吼道:“好了,阿姨,你们还要演到什么时候,这有意思吗?我不想参加你们这种整人游戏,叫你们的人都出来!” “不,孩子,你以为我们是演员?我以前也在电视上看过,就是那种与路人互动的整人节目,我也真希望我是。可是……我知道这很残酷……” “够了!我已经受够了!”游航情绪失控,他掏出手机在屋子里来回走,四处寻找信号。“你们这是什么鬼地方,我现在就要走了,我要报警,我要到法院告你们!把屏蔽器关掉!关掉!放我走!”把手机重重摔在地上,游航跪在地上掩面哭泣。“你们赢了,你们的目的达到了!你们整到我了,可以放我走了吗!……呜呜…” 汉娜阿姨扶着弗兰克的肩膀,默默看着游航,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滚落。然后,她凑近弗兰克在他耳畔说了什么。弗兰克点头,转身走出屋子。 汉娜走过去扶起游航,说:“孩子,生活有时候看起来很不公平,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当年的我心里也充满愤恨,不知道往哪里发泄,可是我从未诅咒过上帝。我相信也许是上帝对我另有安排,你也是。振作点,年轻人,不光是你和我,所有从外面来到这儿的人都经历了和你一样的痛苦。可是你看,我们不还好好的吗?我们顽强地生存了下来,我们从未放弃过回归人类社会的努力。我们相信即使这辈子回不去,只要我们坚定信念,终有一天我们的后人会带着我们的传奇故事回到我们的同胞之中。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热爱自己,热爱生活,并为曾经爱过的一切祈祷。我们这儿有很多人,大家都会像家人一样帮助你的。一会儿我让弗兰克带你去墓地看看葬在这里的前人。他们会让你了解这就是现实。你不要怕,要勇敢面对。” 鼓励的话如果来自同病相怜的人,效力也许会倍增。戒酒班和抗癌俱乐部的存在大概也是同样的道理。游航不是那么容易垮掉的人,他坐在地上平复了一会儿,然后略带哽咽地回答:“嗯,谢谢您,汉娜阿姨。可我觉得您该让弗兰克吃完饭再带我去。对了,弗兰克还没跟您介绍吧?我叫游航,中国人。我不信上帝。” “欧,没关系。总之你是个好孩子,来先吃饭吧,吃完才有力气。”汉娜说完又走到门口大喊,“弗兰克,回来吧,先吃完饭再去。” “好的,妈妈!”伴着清脆的马蹄声,弗兰克牵着一红一黑两匹大马来到农舍前。 坐回椅子,汉娜把手机交还给游航,说:“我知道这个,是现代的移动电话。huawei,这个牌子没听说过。屏幕真大,我还是头一回摸这玩意儿。1999年的移动电话和它完全不同。” “您想不想知道这些年都发生过什么?我可以讲给您听。” “欧,别别别,科索沃战争,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车臣战争……我们这儿已经很热闹了,外面就不能消停会儿吗?” “您知道?!” “在亡者镇,外面的消息就是时尚。这儿有个地方,叫新人课堂。每个新来的人都会在那儿工作一段时间,负责向大家讲述世界的变化并校正纪年,懂得科学技术的新人还会被要求开设课程。上一批人是2014年来的,其中有你的同胞。已经有几年没有人来这儿了,你去一定会爆满的。对了,如果没有错的话,今天应该是2021年7月8日,对吗?” “是的,汉娜阿姨。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游航看了一眼手机确认后说。 汉娜又解释道:“我们这儿有季节变化和昼夜交替。经过测量,我们发现那个“浴霸”会按照地球上一天的时间来做出相应的明暗变化,不同季节的温度和光照也会相应改变。我们就是靠它校准外面的时间。这儿就像一个被某人精心设计的小世界,也许我们发现的就是圣经里的伊甸园。” “浴霸?”游航明白他们指的是什么。“发明这个词的人也是外来者吧?” 弗兰克连忙插嘴:“对,林可,2014年来,是个女孩儿,很漂亮,也是中国人。我劝你最好不要打她的主意,因为我已经看上她了。” 游航可无心在此地逗留一辈子,更别提娶妻生子了,他微笑着淡淡地回了一句:“你要是生在中国,就得感谢和谐社会。” …… 午餐变成了一场情况介绍会,游航向他们讲述了他所知道的2014年以来发生的国际大事。汉娜和弗兰克则向他介绍了亡者镇的概况。饭后,弗兰克和游航一起去参观小镇公共墓地。 他们骑着马,边走边谈论着关于外面的话题。弗兰克依旧背着枪,他对战争和国际大事非常感兴趣,所以不停地发问:“我发现你们中国人办事总是拖泥带水的。” “也许是吧,叫我向镇上的人开枪,我也下不去手。”弗兰克点点头说。 这时,头顶飞来一群喜鹊,围着二人喳喳地叫。弗兰克指着前面的一片林间空地说:“我们到了。” 原来游航先前看到的树林其实在墓地外围,而小丘下面还有一片空地。空地边上用石块垒起了一道矮墙和大门,门口是两根石柱,上面用多种文字分别刻着“我们的身躯暂留于此,我们的灵魂与世长存。” 走进大门,拴好马匹,弗兰克开始介绍这里的概况:“现在我们要步行了。这里分许多区域,有多少其实我也不知道。镇上为不同文化不同信仰的镇民规划了埋葬区域,如果是不同信仰的夫妇可以根据意愿选择随一方合葬或者单独埋葬。当然交钱也可以买地埋葬。这里最早的坟墓属于一个叫杰勒德的神秘人物。据说已知的最早一批外来者到来时,他的坟墓就已经存在了,没有人知道是谁埋葬了他并为他刻了墓志铭。因此人们相信是神灵收敛了他的遗骨,于是这里就被当做圣地,所有人都选择死后埋葬在这里。” “真这么神奇?带我去看看好吗?” “来吧,他在基督教区。” 在墓地的中央,他们找到了杰勒德。那是一座栩栩如生的雕像。雕像连同矩形基座由一整块石料切割雕刻而成,虽然岁月侵蚀,可是依然不难看出当初制作时的技艺之高超。 “这简直就像是激光切割而成的。”游航不禁赞叹道。 “激光?我好像听过,听说比采石场金先生的凿子厉害多了。” 游航没做解释,他发现基座正面刻有铭文。 “杰勒德” “光荣的骑士” “被选中的人” “他的利剑得到了上帝的认可” “1142——1187——1203” 文字是拉丁文,游航不懂,但标定年代的却是阿拉伯数字。它在墓主人生活的年代应该还没有在西方流传开来。游航意识到了这种不协调,但他无法解释。今天无法解释的事实在太多了,他突然问弗兰克:“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开汽车的老头儿?” “汽车?我见过一次,政府有一辆,很久没开动了。爸爸说没有汽油了。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我确信那车现在没人开。” 这话让游航有点头皮发麻,那个送他到这儿的人看来不是镇上的。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弗兰克不会知道游航问这话的目的,他正张罗着带游航参观其他地方。“游,别发呆了。过来,来看看我的祖先。” 游航于是跟了过去。 “这是我的曾曾曾祖父,罗伯特军士,1915年来到这儿。他们是少数几次大批量来的,一共八百多人。” 1915年,加里波利半岛。只是一闪念,书本上的某个事件在游航脑子里的残迹被唤醒。他以前怀疑那个故事是编造的,但在看到墓碑以后那种怀疑已然消失了。 他看到墓志铭上写着一行小字:“亲爱的珍妮,如果你憎恨我一辈子,我将含笑九泉。因为这样我就会知道,假如我没有遭遇这一切,我们必将厮守终生。” “这位珍妮……奶奶……她……” “她是曾曾曾祖父在英国的未婚妻,我们都知道,包括曾曾曾祖母。所有像我曾曾曾祖父这样的情况的人往往都会在心里埋藏很多对过去生活的遗憾。我们选择把遗憾都说出来,而不是带进坟墓。夫妻双方都可以在心中留点位置给过去,这叫互相宽容,也宽容自己。” “听你这么说,我感觉自己的人性都升华了。”游航无奈地笑道。 “往前还有很多,看看他们,你会得到很多人生的感悟。” “有中国人的墓吗?” “有,在儒教区。跟我来。” 走过一处小竹林,游航看到了数百个中式墓碑。他放慢脚步,挨个扫视,而后在最大的一块墓碑前驻足。上面写明: 大明万历二十年二月十三遭大风 引残众百零三人至此绝境 归国无门三十五载 恨无扶风之翼 今壮士凋零 残躯用尽顿首泣血 愧对父母妻儿无颜留名于世 唯祈魂归神州以告 大明万历五十五年正月初八 游航轻轻抚摸着碑上的文字,心想他应该是当时南洋商船上的一员吧。不知道万历帝在位四十八年,仍然沿用其年号。 这时弗兰克喊道:“游,过来,这个人也许你会知道。” 游航朝弗兰克走去,凭借着飞行员般的视力,他远远看清了墓碑上的字。 彭 1925——1980—— 十八、亡者镇 “为什么只有一个彭字?”对于这块语焉不详的墓碑,游航大感疑惑。 “不知道,我爸爸曾说他身上好像藏着许多秘密。他只说自己姓彭,时间久了大家都习惯这么叫他。他是个好人,是个有才干的科学家,帮助我们改良土壤,提高产量。小时候我还见过他。他当时已经非常老了。”弗兰克回忆的时候,眼球总是不自觉地往上滚动。 “他的生卒年为什么没写全?” “他失踪了。镇上的人找了很久也没找到。想来,大概是死了吧,但是既然没确认就没法往碑上写。” “他会不会是发现了回去的方法!”游航两眼放光地说,“他是科学家。那他也许有办法。我们应该调查一下他的情况。” “这不太可能,那样的话他会回来告诉我们的。镇上的人都相信他死在了失心疯者手里,因为他最后一次被看到时是在镇子外面,当时正好有疯子在周围活动。他们人挺多。” “我真的很好奇你一直在说的疯子究竟是什么样?他们在哪……”游航还没说完,一支利箭就带着破空声呼啸而来。他反应机敏,一把推开弗兰克,自己借势一倒,箭堪堪擦过弗兰克的袖子。 “是他们,他们来了!”弗兰克边喊边给枪上膛,而后躬身跑到石碑后面寻找掩护。 “什么?谁来了?” “疯子!” 游航一听也迅速躲到了一位大明子民的墓碑后面,只探出半张脸来观察情况。他看见一人骑着快马横向跑动,马虽颠簸,但张弓搭箭的手却像装了液压双向稳定器一样平稳。那人显然知道游航没有武器,所以一直瞄着弗兰克那边。弗兰克虽然操枪熟练,但其实没有实战经验。胆怯令他只顾躲避,不敢露头射击。 “快还击呀!你不是有枪么?别光趴着!”游航着急地喊道,同时心中暗骂:你们英国人当年打我们的时候可不像这副熊样! 弗兰克这时可顾不上还嘴,只用慌张的口吻回答:“他在哪儿?我看不见!” 游航一听,用略带气愤的口吻说:“我去!头插坟头上当然看不见!大哥,生死攸关呐!要么你就打,要么把枪扔给我,不然我们都要死在这儿!” 弗兰克觉得游航说得在理,于是稍稍抬起了一点身子,不知道是要还击还是要把枪扔给游航。可就在这时,从他身后的竹林里又冲出一匹矮马。马上的骑手舞动绳索,迅速而精准地用绳圈套住了弗兰克。弗兰克惊慌之下扣动了扳机。枪声惊得林中飞鸟四散,可惜枪口是朝天的。 如此一来,二人已无还手之力。骑手将绳索固定在马鞍上从弗兰克身旁疾驰而过。马的力量将弗兰克拖了出来,枪则落在了地上。 游航见枪离自己只有五步之遥,立刻冲出掩体,连滚带爬地去捡。可惜指尖刚触及枪身,一支箭就直飞过来正好射进扳机护圈。游航下意识地缩手,然后抬头看向箭飞来的方向,发现第三个疯子已经骑马杀到。这次是个蒙面的小个子,他迅速挥刀架在了游航的脖子上。游航根本没有反抗或躲闪的机会,只能庆幸对方没有立刻杀了自己。 战斗只持续了半分钟。然后游航和弗兰克就被捆得结结实实,两人一枪被并排放在了地上。 眼看着三名骑手策马立在眼前,游航问弗兰克:“这也叫疯子?你见过哪个疯子这么厉害?” 弗兰克带着哭腔回答:“都要死了,说这有什么用。快想想办法。” 游航于是又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更多的疯子,然后又把注意力放回到三人身上。 那三个人似乎并不急着处置俘虏,而是凑到一起,用一种游航听不懂的语言嘀咕。 游航确定自己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所以只好用心观察他们。而在这三个人中,他首先留意到的必然是中间那个个头最大的家伙。粗略估计那人的身高得有1米95以上,虎口、狮鼻、牛眼,面部的骨骼很大,颧骨突出,下颚骨也很宽,从颧骨到下巴的线条呈一个倒梯形,前额扁平,宽大的眉骨导致眼眶两侧形成了明显的凹陷,整体上给人以强大的力量感。此外从装束上看,他手挽猎弓,背负箭袋,夹袍短靴,头戴皮帽,带有明显的蒙古族特征。那么可以先把他定义为一名蒙古箭手。 再看看其他人。游航把目光转向箭手右边的一名身材敦实的印第安战士。战士头顶的羽毛似乎表明其地位不低,而涂在脸上和身上纹饰则好像是有意在掩盖那多得数不清的疤痕。其中一道疤痕在他左边脸上,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处,并且左耳的一部分也不见了,也许两者来自同一次创伤。 最后剩下的那位骑手令游航看得最久。他显得有些娇小,套在身上的蒙古袍一看就是借来的,面部也用白纱蒙得严严实实。这人始终一言不发,看着另外两人讨论。游航确信她是个厉害的女人,她的身材、姿态都暴露了她的性别,更主要的是她身上散发的荷尔蒙信息素越过感官直接刺激到了游航的神经中枢。至于说她厉害,原因在于刚才那穿过扳机护圈的一箭。 看完一圈,得到了不少信息,可游航还是不知道该跟这些陌生的民族说些什么。他不得不反复思量,可唯一能想到的还是先表明自己没有恶意。那就这么办吧,至少不能什么也不做。于是他准备尝试沟通。 可就在这时那个大个子下马走了过来。游航以为他要问自己什么,可没想到那人直接从包里取出一块黑布,将其撕成两条,蒙住游航和弗兰克的眼睛,然后将二人分别放在两匹马上。 黑暗中,游航感觉到马开始行走,觉得他们可能是要把自己抓回去。然后他听到弗兰克开始用先前那种听不懂的语言苦苦哀求,但没什么作用。这下他心里更慌了,但扑鼻而来的香气表明自己和那个女人在同一匹马上。那味道令他产生了一种想要就这么多待一会儿的原始冲动,他费了点劲才用理智克服它。然后他用尽可能镇定的语气说:“我什么也没做,我是个外来的,我今天才到这儿……” 他说的是汉语,所以不敢希望对方能听懂。可是突然一个声音飘来说:“你不出声,就没事,我保证。” 那声音非常柔和,实在不像出自一个怀有歹念之人,而且游航知道是那个女人在说话,于是竟想要去遵从她…… 就这样又过了一会儿,游航听见不远处有大队人马的动静,不知是三人的同伴还是镇上的人,但三人的举动给出了答案。他听见三人下马,停留片刻而后马蹄声似乎变轻了。也许是他们给马蹄套了东西。他们在躲避,看来是镇上的人到了。 “δehδehγβΒΘξπσ”(弗兰克!弗兰克!你们在吗?) 不远处传来喊声,那些人是听到了枪声才赶过来的。 “eгжnwψt”(去那边看看。) “σπξtβыэф”(也许在墓地。) 游航听出那些人用的是弗兰克说的那种语言,然后心里燃起了获救的希望,可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做,是就这么听天由命,还是大声呼救。或许他还是更希望呼救吧,毕竟已经和汉娜阿姨以及弗兰克有了接触。他们至少是好人,而这个女人更多的只是迷人而已。 主意打定,他又一次准备发出声音,可是被没有那么多盘算的弗兰克抢先了一步:“ЖВВuσπξλz(爸爸,我在这儿!快)……嗯哼……”游航只听懂了那声嗯哼,应该是弗兰克被钝器击打击头部时发出的。 “可怜的弗兰克。”游航这样想着,不料自己紧接着也挨了一闷棍。这一击让他感觉天旋地转,几近晕厥。他努力坚持了几秒,恍惚间,听到三人用蒙语或者土著语的交流,又听见英语的喊声和枪声。终于,在确认双方接上火以后,他放心了,这才放任钾离子流失的神经系统关机重启…… 不知过了多久,游航在黑暗中感觉到了来自后脑的疼痛。他呻吟着醒来,微微睁眼看到被玻璃反射过来的“阳光”,接着又看到了一个东亚面孔的长须老者。老者见他醒来立刻面带微笑地捋捋胡子用汉语说:“你已昏迷一夜,老夫为你把过脉,无碍,开两幅活血化瘀的方子,不日便可痊愈。” 游航坐起来问:“这里是哪儿?” “此地乃是镇医院中医诊区。” “弗兰克怎么样了?” “按照习惯,他由西医诊区照料,想必也无大碍。” “我现在可以去看他吗?”游航虽然不喜欢弗兰克,但是这次弗兰克也是因为自己才遇上那三个人,因此他想去确认一下。 “你可以自由走动,我让多吉陪你去,中午请在寒舍吃顿便饭,下午市政衙门的人会来找你登记。”老者慈眉善目地说完又转而对外面的学徒说,“多吉,过来。” 来者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大约十七八岁,一身粗布短衣,有着一张五官端正的娃娃脸,看起来绝对人畜无害。 老者又说:“多吉是我的徒弟,有什么事你不妨问他。” 这老中医举手投足间古代遗风尚存,游航受其感染也学着旧礼拱手道:“在下游航,多谢先生,敢问尊姓大名。” “老朽,钟济全,祖上自永乐年间到此,历代行医,已传29世。”老中医回答,接着又对多吉说,“多吉,你先带游先生去西医诊区,午间记得请他回来吃饭。” “是,师傅。”多吉恭恭敬敬地作揖答应,而后躬身面向游航,伸手指向房门说:“先生,请。” 游航鞠躬拜谢老中医,然后随多吉出了门。 走出诊室,多吉立刻像变了个人,满脸好奇地问游航外界的事。相谈几句,游航得知多吉是藏族人,父母在他还没出世的时候就来到这里,生下他不久便双双离世。从十四岁起他在钟老先生家当学徒,师徒俩情同父子。老先生膝下无子,有意让他继承衣钵。多吉本人也有此志向。 一路聊得挺投缘,他们先后经过了药材库、煎药房、种植草药的专用地,最后走进一间小教堂式的建筑。这就是西医诊区。 西医诊区的规模较大。第一层有门诊、药房、药剂师作坊、护士站、医生办公室、手术室。中间的楼梯可通上下,向下通向地下室,向上通往二楼病房。 多吉会说那种游航听不懂的语言,也会用英语、法语、西班牙语与洋护士们调笑。游航悄悄在他们逗趣时饶有兴致地留意那种“土语”。他猜想那是这里通用的语言,可能是本地人在世代交往与融合中逐步形成的。 和护士们分开后,游航突然想起了昨天的事,于是向多吉打听说:“镇外袭击我的是什么人?你们为什么叫他们疯子?” “在这里不为共同目标奋斗的人都是疯子,是镇子的累赘,损害了我们的共同利益。” “所以你们彼此为敌?” “我们有义务帮助他们回归社会大家庭,如果我们尽了全力依然不能使他们转变,我们就只能如此。共同利益高于一切。” 游航不解地问:“什么是共同利益?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回归。这儿的每一个人都在为了回归而努力,我们活着的意义就在于此。为了能够早日回归人类社会,我们制定了《亡者法典》。法典的核心就是要集中力量寻找回去的方法。我们每个人都赞同这一主张,遵守法典,接受管理,按量上缴劳动成果,将资源集中到探索世界和科学研究上,并忍受生活水平降低带来的一切。可是偏偏有人反对,他们声称要坚持传统的生活方式,拒绝遵守法典。其实他们就是不想交出自己的财富,这样的人不付出还要消耗我们的自然与公共资源,那不是累赘是什么?如果议会容忍他们,那对其他人是多么不公平,以后还有谁会遵守法典?这样一来我们何时能够回归?这不是对我们最高利益的损害吗?”多吉说到这里显得义愤填膺,看起来就像外面世界的愤青。 初来乍到的游航暂时还不了解镇上的回归政策有多么偏激,在他看来,那些生活在部族社会的民族有这种观念无可厚非。仅从他个人的角度,他坚决支持致力于回归的政策,但也觉得浪费时间和部落纷争毫无意义。“那么你们不能把他们流放到远处吗?我看这个空间也挺大的,容得下我们所有人。约定好井水不犯河水不行吗?” “我们试过,可是他们每次都会回来。游先生,请您说话的时候注意一点,在这里只有我们和他们,如果你不属于我们,就是属于他们。” “我靠,文字狱呀?!”游航脱口而出,但马上又好声好气地说,“好的,你的意思我懂。” 这时,一位戴口罩的护士走了过来,多吉用另一种语言跟她说话,然后告诉游航她会带他们去病房。 路上,护士和多吉并排走在前面,游航跟在他们身后感到迎面飘来一阵淡淡的幽香。这股似曾相识的味道让他迷醉,好像徜徉在一片五彩缤纷的花海里。那个护士一定是位美人,游航这样想着,但他没能享受多久。 多吉的话把游航的魂唤回身体:“游先生,我们到了。” 十九、疯子的情谊(上) 走进病房,游航见到了弗兰克一家。汉娜阿姨迎上来又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我亲爱的孩子,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感谢上帝。” “嘿,伙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弗兰克也从病床上坐起来打招呼。他的头被纱布缠得像个粽子,不过灿烂的笑容无疑表明他依然可以像之前一样讨厌。这让游航心宽不少,不然他没法向汉娜阿姨交代。 “你就是游航,对吗?我是杰克??罗宾森,弗兰克的父亲,很高兴认识你。”伴随着浑厚低沉的嗓音,一只大手从汉娜身旁伸了过来。游航立刻打量了一番这个身材健硕的中年男人。 杰克穿着一件带有汗渍的白衬衣,外面套着深色背带裤,脚上是一双翻毛皮鞋。他的大方脸上长着一圈短络腮胡子,嘴唇上方也有胡须,再加上胳膊上粗壮的肌肉,整体给人一种粗犷简朴的感觉。看来弗兰克还是像妈妈多一点。 “杰克先生,您好,我也很高兴认识您。”游航回应并与杰克握手,同时眼睛的余光看到病床旁边的柜子上斜靠着两杆枪,一杆是弗兰克的李.恩菲尔德,另一杆是支很精美的长枪。 “那是您的枪吗?”游航指着长枪问。 “是的,我新买的,弗里德曼兄弟枪店定制款。”杰克说着将枪递给游航欣赏。 游航接过枪仔细一看,我的天呐,这是把新枪,却是比弗兰克那把更老的设计。它有类似春田m1863式前装枪的外置击锤和雷帽击砧,枪身镶有纹饰,作为收藏品应该是不错的,但如果要用来射猎或者自卫则显然不如另一把。既然如此,明明有前人的成品做样板,为什么这种老掉牙的武器还在销售? 杰克看到游航的目光在两把枪之间游移不定,立刻猜出了对方的疑惑。于是问:“你也懂枪?” “只看过一些这方面的书和网上的介绍。”游航回答。 “啊,互联网,我听汉娜说过。真羡慕你们的生活,想知道的东西能立刻查到。我们就不同了。”杰克的腔调转为抱怨,“我们对很多事情都感到没有办法,就比如这枪。弗里德曼兄弟是镇上唯一获准经营的武器供应商,他们必须遵守政府的法令。民众只能购买c级武器。” “c级武器?那是什么?” 杰克无奈地笑笑,解释说:“镇上对人们持有武器有一套分级制度,比如c级的长枪就是那些不能同时满足射程超过200米,射速超过每分钟6次的枪支。当然,警察拥有b级武器,而只有正规军才能采购b级以上的装备。至于那一把。”杰克指向李.恩菲尔德,“先辈的遗产可以保留,但都要登记在册。” 听了这番话,游航认识到拥枪在这里是合法的,这个世界很不安全,看来以后要多加小心。 杰克又看出了游航眉宇间透露出的想法,于是说:“你在为安全担忧对吗?” 游航点点头。 “那你也需要一把,找个工作吧,它们价格不菲。” 汉娜这时插嘴说:“杰克,别到处宣扬你那一套。没有枪我们的镇子更安全。游,别担心,枪很贵,所以有枪的人家不到五分之一。我们家是因为住在城外才买的,不然我才不会同意。” “汉娜,你也承认了,我们有实际需求。疯子威胁着我们。” “是吗?如果你们不去清剿他们,也许他们早就不来了。” “妇人之见。” …… 两人为这个问题争吵了起来。游航都有些担心了。可弗兰克却说:“没事,他们总这样,一会儿就好了。” 好吧,但愿如此。游航把注意力移向别处。他感觉到那股幽香好像在身边时强时弱地变化着,同时也发现多吉正假装若无其事地东瞅瞅西望望,研究研究鞋底的污垢和墙上的油画。在他来回走动的背景里有一个人,是那个带口罩的护士。她好像在为别的病床的病人做检查,可是每个人都没停留超过30秒。病房很大,可是她的走位很怪异,总是忽略远处的病人,貌似弗兰克的病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她。 “那个气味是她!”游航的脑中电光一闪,回想起气味的主人就是昨天的蒙面客。他立刻戒备起来,但是表面上仍不动声色。很快,他决定稍微试探试探,以证实自己的猜测。 “杰克叔叔,昨天袭击我们的人抓住了吗?” “跑了一个,另外两个好像在拼命掩护他逃走。我们打伤了那两人。” 在听到两人受伤以后,游航看见护士的眉头锁了起来并且低下头胡乱地摆弄小推车上的医用品。 果然,游航现在更有理由相信那个护士就是第三个“疯子”。她恐怕是想探听消息,好救出同伴。 “他们伤势严重吗?”游航又循循善诱地问。 “那个印第安人的一只手恐怕会截肢,至于那个蒙古大个子,失血过多,现在还不知道是死是活。” 这下护士已经很不淡定了,她竭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可是手里的镊子碰倒了酒精瓶。她急忙收拾,眼睛时不时向游航他们张望。游航假装没有注意到,心中暗笑她昨天还打得自己在地上连滚带爬,现在却被自己捉弄。 “他们现在关在哪儿?”游航继续问。 “就在医院的地下室里。明天大法官会公开审判他们。” 探听到了足够多的信息,护士强装漫不经心地走了,留下一摊杯盘狼藉。游航此时已经成竹在胸,他谎称要上厕所,自己跟了出去。他知道她要去干什么,他也可以揭穿她,但是那样的话她就死定了。他才刚来到这里,并不想草率地卷入纷争。况且他明白昨天她可以射中扳机护圈,更可以射中自己,她只需要用刀稍稍划一下,也可以了却自己的生命,可她都没有。她甚至对自己说了安慰的话,她和同伴暴露以后也没有直接杀死自己和弗兰克,而是选择用钝器。这一切似乎都表明他们心存善念。 “凡事不要只看表面,更不要人云亦云……” “我要谁也不欠……” 这些曾经听过、说过的话从脑中闪过,让游航觉得想要了解她和疯子,了解这个世界,同时也希望她别做傻事。 护士下楼去了,游航想要跟上,却在病房门口被多吉叫住:“先生,厕所在那边。” 游航一拍脑门儿说:“啊,我的手机落在病床上了。手机,你懂吗。就这么大,方形的,对我很重要。”游航一边比划一边说,“我着急上厕所,麻烦你帮我回去找回手机,好吗?” 多吉不好推脱,只得照办。在他走后,游航调头向楼下追去。 一路来到地下室,走廊里油灯闪烁的火苗照得人影在墙壁上跳舞。游航看到了护士的身影,然后放轻了脚步,尾随着她。他走过一扇扇铁门,沿途留心记着门牌。库房、标本室、解剖室、停尸间、医疗垃圾焚化炉,显然,护士的目标还在前面。在一个拐角处,游航看到墙上的箭头和用英文写明的“特殊病房”几个字。 “应该快到了。”他在心里说,然后用背贴着墙壁,鬼鬼祟祟地向前挪动。在拐角的边缘,他探出头去。不料却看见寒光一闪,一把锋利的匕首刺了过来。 强大的反射神经救了游航一命。他缩头躲过锋刃并顺势抓住了对方的手腕,接着用力一拽,身材娇小的护士被他一把拉了过来。紧接着,趁对方失去重心,游航用另一只手按住其肩膀,双手一齐用力将护士反腕制住。 尽管这位蒙古姑娘自幼习武,但力量的差距在这时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她已经完全失去了反抗的余地。 带着哭腔,护士显然是绝望了。“放开我,混蛋。” 对方的通用语游航没听懂,他大声说:“说人话!”。 护士倒是听懂了,她又扭头用汉语骂了一遍。 “听着,我昨天才来到这个倒霉的地方,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我也不想卷入你们的纷争。我只想告诉你,你这样去是在找死。你想想,那里能没有看守吗?” “是你?不用你管我,我一定要救回哥哥和叔叔。”护士的语气很坚定,就算死也在所不惜,但是在听了游航的话以后,她的身体已经不再挣扎了。她把脸侧过去,尽量转向游航。 游航看到她眼神里的敌意已经消退,对自己满是请求,然后立刻心软了。大概换做是谁,在面对一个如此明眸皓齿、眉清目秀的少女用眼神传递过来的哀求时都很难拒绝吧。这时他们二人离得很近,游航得以在从没有人到达过的距离上欣赏这个精致的小人儿。比起令人心动的眉眼、口齿和轮廓圆润的耳朵,她的的鼻子更是精美绝伦。鼻背顺着高挺的鼻梁舒展开来,在面部勾勒出柔和流畅的线条,并向下直到让鼻球和鼻翼形成完美的比例。不仅如此,所有这些精巧的五官都恰到好处地安放在一张瓜子脸上最应该存在的地方。 几秒钟后,游航看得有点发傻,嘴里嘀咕着:“我的天呐……”而内心的潜台词是:“游航,你个混蛋,竟然无耻地馋了!” 如果说游航在那一刻没有成千上万次地想入非非,那么他一定会是个圣人,只可惜圣人只会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之中。组成生命图景的每一根丝线在他们与其他丝线交错之前都不可能知道那些交点会呈现出怎样的色彩,而几秒钟后游航才会发现今天是他一生都难以忘怀的桃色。 “谁在那儿!”大概是听到了门外的动静,一扇铁门里走出来两个持枪的大汉。 游航还沉浸在想象之中来不及自拔,女孩的反应倒是极快。她趁着游航发愣,挣脱了他的控制,转身面对着游航。游航只是呆呆的僵在那里,看着红色的薄唇向他靠拢。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双眼圆睁,却无法聚焦,手不自觉地拥抱着女孩,脑子里一片空白。 “欧,真让人嫉妒,小子你真会找地方。” “看看,她可真辣。小子,我用我的枪跟你换怎么样?这可是外面买不到的好货色,嘿嘿。” 二人分开,游航面红耳赤。他看了看那人的武器,认出那是带曲拉机柄的莫辛纳甘1891。然后他略带坏笑地说:“好啊,如果你能搞到一个光学瞄准镜,咱们就成交。” 话音刚落,护士就在游航的身上重重地掐了一下。 “啊嗷……!” “哈哈哈,看来你这下有的受了。好啦,快走吧,狂欢结束了。别在这儿待着,这儿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一个壮汉说。 游航赶紧搂着护士往外走,护士顺从地跟着。两个大汗又议论了一阵,显然被刚才的一幕弄得很兴奋,半分钟后才又关上了铁门。 听到铁门关闭的声音,拐过了一个转角,女孩从游航身边挣脱出来。她眼里闪着泪花,与游航拉开了一米左右的距离。 场面有些尴尬,但两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看着对方,都在试图解读对方脸上那些复杂得无法形容的情愫。 “游先生,您在这儿。抱歉,我没找到您要找的东西。刘小姐,你也在这儿,太好了,斯托尔斯医生正在找你呢。”多吉这时从走廊的另一头现身说。 “多吉,不用掩饰了,他已经识破我了。” “这样的话,您需不需要我……”多吉把最后一个字音拖长,他原本谦卑的姿态也收了起来,眯缝着眼睛细细瞅着游航。 游航感到一股杀气,脊背发凉之余他意识到这个多吉的身份绝不简单,卧底、间谍、特务、杀手之类的行当才应该是他的主业,而之前他那一套**冲锋队式的狂热神情和慷慨激烈的言辞都是完美的伪装。多吉,这个十几岁孩子身上肯定有秘密。 “不,我信任他,他会帮助我们的。”女孩看着游航说。 “遵命,公主。那么,请您和游先生先到我的住处,我再详细说明一下情况。” 公主!看来他们三个人地位都不低。这下游航感觉自己已经不可避免地卷进两派的争斗之中,如果现在表示不帮助他们,恐怕他们会选择让自己闭嘴,所以眼下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在钟大夫家吃过午饭,三人来到了多吉的房间。关好门窗,秘密会议开始了。 “了解清楚了,莫日根大哥和雄鹿大叔被关在医院的地下室,刚做完手术,都还活着,但很虚弱。镇子好像并不知道他们抓住了我们的重要人物,只派了两个民兵负责看守,明天大法官也不会参加审判,改由一名中级法官主审,审判时间是上午9点。按照惯例,审判的结果都是当场执行绞刑。到时候现场戒备森严,所以今晚我们必须想办法把人救出来。”多吉说完掏出了自己的匕首。 “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做?”游航显然不知道要怎么实现这个目标,论武器两把匕首对两把枪,论武力游航自认打不过那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多吉也许挺厉害,可是体型悬殊,至于那个公主,还是算了吧。况且撂倒那两个家伙只是第一步,怎么悄无声息地把人弄出去才是关键。 这个问题确实难以回答,多吉和公主面面相觑。游航一时也挺犯难,他想得比另外两人更多。既要把人救出来,这样疯子们欠了他人情,自己也能全身而退,又要想办法不暴露自己,以防镇民把自己放到对立面,毕竟他还想着和镇民一起回归,回去见母亲和秦晓瑜呢。 “你有办法吗?”一个声音带着香气飘来。 “那个……公主……”游航有些局促,脑海里又想起了在地下室的那一幕。 “我叫娜仁托雅。” “呃,真好听。”迟疑半秒,游航赶忙接着往下说,“显然,我们只能智取。多吉,那两个守卫会轮换吗?” “不,他们是清剿队里的两个老流氓,其他队员有家室,都回家了,只剩他们两个单身汉值班。” “说说这两个人。” “马克西姆,瓦伊里宁,两个臭名昭彰的人,嗜酒如命,热衷赌博、斗殴。” 马克西姆听起来像个俄国人。至于瓦伊里宁,这个名字让游航想起了一个有名的f1车手,大概他们都是芬兰人吧。有意思,芬兰人和俄国人聚在了一起。游航两眼一转,主意来了…… 二十、疯子的情谊(下) 夜已经深了,天上却没有星星。唯一的天体——“浴霸”像往常一样降低了功率,将冷冷的银光洒向大地。多吉行色匆匆地来到西医诊区,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这个时候除了少数值班人员,大多数医生和护士都回家了。 多吉躲在外侧回廊的石柱后面等待。不算明亮的灯光从值班室的窗户透出来照亮了回廊围绕的一小片区域。没过多久,目标出现。一个护士迈着细碎的步子缓慢地朝着地下室的楼梯挪动。她的手里端着食物,是送给特殊病房的看守的宵夜和啤酒。 “贝妮塔,晚上好。”多吉佯装偶遇,热情地同她打招呼。 “小多吉,晚上好。”看见多吉,护士的脸上浮现出片刻笑容,然后又很快变回忧郁。 “什么事这么愁眉苦脸的?”多吉问。 “轮到我给楼下那两个家伙送吃的了。我们几个姐妹都受够了,每次去都要被那两个混蛋污言秽语地戏弄一番。” “那我去帮你送吧。” “真的吗!多吉你真是太好了。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贝妮塔欢快地将托盘送到多吉手里,然后送给他一个颊吻。她的声音像银铃般美妙,嘴唇的温度让多吉脸上泛红。 “多吉,你要是大几岁就好了。呃……我明天有空,就这样,再见,晚安。”贝妮塔说完转身朝外面走去。她背着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勾住左手手心,身体轻轻摆动,使多吉无法移开目光。 “再见,美丽的贝妮塔。”多吉轻声对自己说。他目送着女士离开,直到对方走远了,才收起微笑,略带惆怅地低语到:“我会去请你到河边散步,在将来的某一天。” 正事要紧,端好食物,多吉向地下室走去。 推开特殊病房的铁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紧随其后的是两个大汉充满期盼的眼睛,不过很快那些邪恶的热切就转为了失望。 “怎么是个毛头小子,啊……我见过你,东方诊区的学徒。”马克西姆满心不悦地说。 “二位大哥,实在是抱歉,有个可怜的家伙脑袋被掉落的招牌开瓢了,护士们都在忙着抢救。为了不让两位忍受饥饿之苦,关心二位的护士姐姐们特地嘱咐我按时把食物送过来。” “是吗,你说她们关心我?”瓦伊里宁带着他招牌式的微醉,半睁着眼问道。 “当然,哪个姑娘不喜欢你们这样男子气概十足的人?” “哈哈哈,对对,就是这样。她们眼光不错。”马克西姆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衣服里面,抚摸自己肥硕下垂的肚子。 多吉一生说了无数违心的话,但要恭维这两位着实让人词穷,除了要绞尽脑汁投其所好还要克服呕吐的冲动。如此他很快就到了底线,于是赶紧岔开话题。“我先给两位大哥把酒菜摆好。” 多吉说完走到病房中央的桌子处,借机可以靠近点观察伤者的情况。 病房应该说是牢房,密不透风,空气污浊,中间的天花板上垂挂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光照出了散落一地的干草和酒瓶。在光线快要触及不到的角落里躺着两个昏迷的人,他们没有病床,只在身下铺着床单和草垫。其中一人的左小臂不见了,在肘部裹着厚厚的纱布。 多吉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转过脸来发起游航给他安排的话题。“昨天外面又有人到了镇上,现在住在我们诊区,他知道很多历史故事,给我讲了整整一天。” “是吗?都讲了什么?”二人同声问道。 “太多了,好多我都没听过。你们肯定也没听过。” 对亡者镇的本地人而言,外面的世界从来就是一个口口相传的神秘之地,外来者对那个地方的怀念在他们身上变成了一种集体性的向往,而所有关于那里的描述都具有无穷的吸引力。马、瓦二人虽是混蛋,但在这一点上也不特殊。他们立刻就摆好了凳子,坐下来说:“说来听听。”“快,快。” “诶,好。嗯……说点什么呢?说点儿和你们二位的祖先相关的吧。不知二位的先祖来自哪里呀?” “我妈妈曾说我体内流着俄国人的血。”马克西姆说。 “我的醉鬼老爹过去也常提起芬兰。他说我的名字是个地名,我爷爷的爸爸总也忘不了那里。”瓦伊里宁也望着天花板回忆道。 “那太好了。”多吉一拍手说,“正好有个故事和这两个国家有关。” “就讲这个!快,快。”马、瓦二人迫不及待地催促起来。 对于人类世界的一些人,苏芬战争是历史的角落,容易被忽略。马、瓦的先祖到此地时战争还没有发生,此后又没有新来的同胞,其它国家的外来者正好也没有提过这一事件。于是,命运就以如此百转千回的手法扭曲了时空,把马、瓦纳入尘封历史的光锥之中。 多吉的记忆力超群,游航给他讲的东西他听一遍就记住了,转述给二人时更是绘声绘色、口若悬河、添油加醋,颇有点单田芳说书的味道。 两位看守连吃带喝地听得津津有味,渐渐地,他们被带进了战争的硝烟里,并且把自己放进彼此对立的阵营。一时间,两个同伴变得像两个敌方士兵,看对方的眼神都变了。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挑衅对方,多吉则在旁推波助澜。 接着,两人决定进行一场拼杀,用酒决胜负。而规则也很简单,对坐着豪饮,比的是谁喝得多喝得快。 赌上祖国的荣誉,两个酒鬼毫不退让。多吉在一旁不停地呐喊助威,把拱火发挥到极致。 “快,快喝,他要赢了,他们要赢了。芬兰绝不后退!”……“不不不,接着来,接着喝,俄国万岁!坚持住,红军战士。” 二人的啤酒喝完了,可胜负还没有决出。马克西姆感觉有点扫兴,在地上的瓶子里翻找着。 多吉见时机成熟,是时候拿出他早已准备的法宝了,于是取下腰间挂着的葫芦,说:“来来,二位大哥,尝尝我自己酿的药酒。这是我按照师傅的秘方用上好的烈酒配以名贵的药材制成的,对身体很有好处。特别是补肾,嘿嘿。” “哦?!这可是好东西呀,我听说你们中医补肾对挺多事情都有好处,哈哈!”瓦伊里宁显然听得懂这酒的妙用。 多吉随即拔开塞子,在二人面前一晃,房间里立刻酒香四溢。 马克西姆连声道:“好酒。倒上!” 多吉给两人倒酒,两人立马又开始比拼。 至此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酒的确是好酒,只不过那所谓的名贵药材主要是曼陀罗花、草乌和川芎。也就是说,这其实是一壶上等的麻药。几杯下去,两名看守就昏昏沉沉,几欲睡去。瓦伊里宁先倒下,马克西姆在看到对方不省人事以后还朝多吉敬了个军礼,说:“任务完成,政……委同志”。然后也失去了意识。 多吉拍了拍二人,又使劲推搡了几下,还掐了掐马克西姆的肥脸,确认安全后他走到门口发出三声野猫的叫声。 不一会儿,听到暗号的游航和娜仁托雅穿着医生和护士的服装带着口罩抬着担架冲到了病房。娜仁托雅一进屋就径直奔向两位伤者。 “游先生,您的计划成功了。谢谢您。”多吉凑上来,拉住游航的手。 “先别高兴太早,现在才完成了第一步。”游航说完转头询问娜仁托雅,“是他们吗?” “对,就是哥哥和大叔。”公主两眼流泪地说。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赶快按计划行事。”游航语气严厉地说。 公主点点头,立刻起身奔向外面。游航则指挥多吉先把莫日根抬上担架。 两分钟后,娜仁托雅小心谨慎地来到医院外面藏匿武器的灌木丛。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她取出自己的弓和箭袋,然后将事先制作的带有油脂和硫磺的布条缠在箭头上。划一根伊斯梅尔杂货店自产的“汉志驼队”牌火柴将箭头点燃,她开弓瞄准医院药材库带铁栏杆的窗口。确认目标,公主松开了弓弦,动作轻松而又优雅。箭矢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不偏不倚地从两根铁栅之间穿过。 过了不到一分钟,透过窗户她看到墙壁上泛起了红光。火势蔓延迅速,很快冒出滚滚浓烟,接着房檐和一切木质的结构都加入了反应。火光映红了墙壁,医院里所有的人包括行动无碍的病人都加入了救火的行列。一时间,燃烧的噼啪声、人们的呼喊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极为混乱。 游航和多吉趁此机会,抬着莫日根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厅,与娜仁托雅汇合后把莫日根藏在灌木丛后面。接下来多吉按照计划去赶马车,游航和公主又折回去营救印第安酋长。 行动紧锣密鼓,他们必须抓紧时间,因为十分钟内镇上的人会陆续赶来,届时他们的异常行为就多了被识破的危险。 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当他们抬着酋长返回的时候,多吉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马车上有两个大木桶,分别是装药物废渣和粪便的。多吉每天凌晨都会赶着马车去倾倒废物,因此今天也打算以此为借口出城。酋长因为有较大的创面,因此被放进了药渣桶里,而莫日根王子就只能屈尊隐蔽在粪桶里了。 半分钟的时间,“货物”装载到位,多吉和公主也登车完毕。 游航站在旁边,准备进行计划的最后一步——送别。他微笑着轻轻摆了摆手说:“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我也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赶快出城吧。” 刚刚光顾着救人,公主和多吉根本没有想过分道扬镳的时刻来得如此之快。这令二人多少都有几分错愕。 多吉不知道以后和游航还能不能相见或者以什么样的身份相见,所以脸上流露出少许不舍。而娜仁托雅的神情则要复杂得多,由挽救亲人的紧张到平淡的温柔再到委屈、嗔怒最后是坦然一笑。当然,这一切都在常人难以察觉的转瞬间完成。 “再见,游航。我们会记得你的帮助。”娜仁托雅说完便转过脸去看着前方。 “后会有期,游先生。真高兴认识您。”多吉拱手道别。 游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挥了挥手。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现在他人生的全部就是回家,回到母亲的身旁尽孝,回去忠于自己的心。而只有留在镇上和全镇的人一起努力才有可能早日回家,他相信这一点。 马鞭挥舞起来,车轮向前滚动。游航目送着远去的马车,内心闪过了一丝悲凉的别绪,也许换做是谁都同样会对娜仁托雅念念不忘吧,但她只是一段插曲,以后他要继续演奏自己命运的独奏了。“妈妈,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儿子一定会回来的。秦晓瑜,如果你能等我三年,我将用一生好好呵护你。”游航在心里对自己说,其实三年这个期限是他现想出来的,他也完全没有把握能在三年内实现其他人历时数十代都无法实现的宏愿,可他需要给自己定一个目标,作为支撑他前进的精神支柱。 马车拐过街角,消失在视野里。然后,从另一边开始陆陆续续有镇民赶来。游航长出了一口气,加入了灭火的人群当中。 马车继续在街巷里静静地穿行,说它是静静地那是相对于身后嘈杂的人声。多吉结束了他的间谍生涯,心情其实不错,毕竟大多数人都愿意待在和煦的阳光下。他默默地赶车,不去打扰公主的思绪。毕竟不用问也知道,公主此刻情绪不佳。她和这位游先生之间到底怎么了暂时不得而知,可是这个年龄段的女孩的心思多吉倒是无师自通。游航先生福分不浅,现在又搭救了部族的两位重要人物,情谊的种子自然是播下了,至于以后会怎么样,管他呢,只有神才会知道。“再见,师父。再见,贝妮塔。”多吉在心中说。想想钟大夫待自己不薄,反叛会不会殃及到他?应该不会,钟大夫的人脉不一般,镇长都请他瞧病。 “驾……”马车刚一出城,多吉便加速起来。马蹄和车轮扬起的尘土缓缓飘落在道旁的野花和绿叶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灰色,等待着露珠或者某个闲人轻柔地将它抹去…… 二十一、新家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今天是游航在“新人讲堂”的最后一天。按规定,新人的最后一课需要讲述自己来到这里的经过。回归部会派一个小组到场记录,同时提出一些细节方面的问题,以免遗漏关键信息。 人们相信通过细致比对外来者的经历可能会发现在两个世界间过渡的机制,而这正是回归部的主要工作。作为政府机构中规模最大的部门,回归部享有相当于宪法的《亡者法典》所规定的特殊地位,因而每年都能占用大量的税收和其他资源。而且尽管没有任何实质上的产出,但只要人们继续信任他们,他们就能把研究一直搞下去。 身为最近的一位外来者,游航回归的愿望极为强烈。所以在面对调查组的问询时他努力回忆所有的细节,绞尽脑汁把能想到的一切都说出来,说明白。 结果,他连说带比划地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中间基本没有停过,可是调查组成员们并没有在他们的小本子上记录多少内容。游航觉得可能是自己说了太多废话,没有多少有价值的信息吧。毕竟连他自己也认为他所知的东西提供不了任何线索。 最后,调查组的画像师请游航描述了那部车和那个人。然而可能是当初心太乱,车的很多特征游航怎么也记不起来了,但那个人他这辈子也忘不了。于是亡者得到了他们的第一幅“神”的肖像。 调查组走后,游航准备回自己的房间。路上,讲堂管理员告诉他可以着手收拾个人物品,午后会有市政官员带他去新的住所。 回到房间,游航感到一种莫名的轻松,或许是台下听众们聚精会神地听讲和同情的眼神起了作用,使他郁结于心的悔恨与不甘消融了几分,也让他对小镇渐渐产生了归属感。事实上,按照镇民们的惯例,讲完最后一课,他就是小镇的一员了。 洗了把脸,游航躺倒在睡了三个多月的床上,望着表面剥落严重的天花板。他又想起了妈妈和秦晓瑜。她们还好吗?会足够坚强吗?如果今生不能再见,她们会怎样?最后这个问题,应该只涉及妈妈吧。秦晓瑜的条件那么好,她会找到幸福的。可怜的母亲,含辛茹苦把自己养大,一天福都没享过……游航不忍再往下想,但也不想掩面哭泣,因为害怕闭上眼睛就会看见母亲外出挣钱被大雨淋湿的样子,害怕看见她苦苦寻觅儿子下落又屡屡失望的样子。可是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泪水扭曲了视野,把周遭变成光斑组成的幻境。在这幻境里依稀可见房间四壁上前人刻写的文字。那些字迹歪七扭八地交错着,各种语言的都有,但意思都差不多,游航也早就看过。xx等我,xx一定回家,xx绝不放弃……现在那些字像活了,沿着墙壁向他爬来。他一动不动地面对着它们,就这样独处了一阵。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午饭的铃声。游航像是从梦中惊醒,走到镜子处让自己平静下来。几分钟后,他将个人物品打包放在床上,然后走出房间。身后的墙上又多了一行汉字“人类终会知晓我的传奇。” …… 讲堂管理员是一位沉默寡言的俄国老头,这里的一切事务全由他说了算,包括每天的饮食。今天的午饭又是土豆沙拉和红菜汤,虽然不合游航的口味,但吃了这么久也渐渐习惯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习惯。”看着盘里的午餐,游航在心里对自己说。 以往游航和老头都是分坐餐桌两头,彼此几乎没有交流。可今天老头出人意料地主动朝游航走来。游航见状立即放下餐具,坐直身体,注视着对方。 “这是你的报酬,你这家伙运气好,比之前几个倒霉鬼的听众都多,我们是按听众人数计量酬金的。”老头说完丢下一个钱袋,然后转身回去继续吃饭。 老头说的是汉语,这让游航吃了一惊,不过游航对他还是没什么好感,所以只回了句:“谢谢。” 饭后回到房间,游航细数了一遍酬金,这是他挣的第一笔钱,352锱零5铢。按镇上中国人的叫法,货币的单位就是这样。回想自己这段时间了解的情况,10铢为1锱,普通人一天的吃喝花销大约在9铢,所以这些钱还算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可惜这是一锤子买卖,相当于安家费,从此以后他必须自食其力了。 咚咚咚,有人敲门。游航猜是政府派来的人,于是赶紧起身开门。 随着旧木门嘎吱嘎吱地响声,门外的景致映入游航眼帘。哇哦!一位标志的东方美人,精致清秀的五官,精心排布在稍显瘦长的脸上,卷翘的烫发倾泻而下,搭落在双肩,再配上一帘空气刘海,光是面部特征已经足够光彩照人。游航本想控制,可眼睛还是不听使唤地从上往下浏览。多么窈窕的身段啊,配上现代风格的深色职业套装,那气质简直叫人窒息。幸亏游航的审美系统被秦晓瑜和娜仁托雅升级过,否则他的大脑真有可能在这突发的美丽冲击下宕机。 游航花了两三秒来适应对方周身的光晕,然后开口道:“你好,有何贵干?” 来人优雅地用汉语回应说:“游先生,你好,我是市政厅民事部的工作人员,我叫林可。你可以叫我林姐。” 二人握了握手,游航心里嘀咕着: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难怪弗兰克那小子对她有想法,不过他俩至少差了七八岁呢,跟我倒比较合适。诶!我在想什么…… 林可已经习惯男人在初次见面时的迟钝,她微笑着继续说:“我负责带你去你的新住处,这里有一份表格,请你如实填写。” 游航接过表格,是英文印的,填写完相关内容花了几分钟。随后他带上行囊,跟随林可走出了这个临时收容所…… 路上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街上不时会有人用通用语向林可打招呼,林可也会礼貌地回应。 “你很受欢迎啊,用我们那里的话说就是万人迷。”游航说。 “谢谢。” “我听说你是2014年来的,那你是怎么……”游航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于是用右手在空中画了两个圈来代替。 林可吸了口气,而后轻描淡写地说:“是的,我当时是空乘人员。” “这么说你们的飞机的出事了?” 林可点点头说:“我们几个在海上漂了几天,然后发现了陆地。我们上岸后遇到了清剿队,他们把我们带来了这里。” “你说话带点南洋腔,你是哪儿人?” “大马。” “马来西亚?” “嗯哼。” 林可的话给了游航很多信息,有海说明这里是地球,尽管和观察到的其他现象有很大矛盾,可这或许是个铁证。他还需要多了解一些信息,于是又问:“你刚才说还有人和你一起来的,能带我见见吗?有没有举止奇怪的?上了岁数的?” “没有,他们都死了。”说这话时,林可眼里失去了光亮,嘴角也收敛了笑容。 游航意识到自己可能提到了别人不愿意回想的事情,所以放弃了这个话题。那么现在最好聊点别的,可是聊什么呢?不熟悉的男女在化解尴尬方面有时真的力不从心。 二人默默地走过街巷,在一幢欧式风格的二层木质房屋前停了下来。 林可终于又开口了:“小弟弟,你的新家到了。” “我去,大别墅啊。感谢政府,我实在是惶恐,惶恐。” “按照《外来人救助法案》,凡事来自人类社会的人员,一律由政府安排住房。有现房时直接安排现房,无现房时由镇政府筹建新居,建设期间暂时安排到指定人家居住。你很幸运,镇上只有这一间空房。上一位房主失踪十几年了,又没有继承人,政府依法收回了房屋。现在它是你的了。这是钥匙。”林可说完将钥匙递给游航,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说,“这些手续需要你签字。” 文件一式两份,给游航的那份附有《不动产权益法》的相关条文,是特意用中文印制的,十分贴心。 签完字房屋的产权就立即归到了游航名下,这种简洁的工作方式让游航十分喜欢。他热情地邀请林可到舍下坐坐。林可却委婉地谢绝了,她告诉游航这栋房子至少有90年的历史,请他善待这位老爷爷,什么时候房子能呆下人了再请她来做客。 交代完毕,再次握手,林可转身便走。长发轻甩散发淡淡的幽香,受过专业礼仪训练的身体姿态优美,引来路人瞩目。 游航不自主地挥舞右手与她作别,两秒过后他意识到对方根本没有看到,这才迟迟将手放下…… 开门是个力气活,长期没有转动的门锁把可怜的钥匙咬断了。游航无奈,决定把门撞开,结果连人带门摔在了灰尘铺就的地毯上。这还没完,当他往前爬了半步正准备起身时,门框决定追到地上来寻找与它相依相偎多年的小门,可找到的却是一个肉呼呼的屁股。 “啊!……咳咳……”一声惨嚎让游航大吃了一口灰尘。嗯,家的味道。有那么一刹那,他真想要烧了这栋房子。 一分钟后,游航坐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打量着破败的房间。进门是客厅,有壁炉、吊灯、沙发、躺椅、茶桌和地毯,左边墙的高处还挂着一个布袋,所有这一切都落满了灰尘。“这个地方看起来像荒废了一个世纪,一个人收拾的话到下个世纪应该就能住了。”这句话后来被记在游航的回忆录里。 不管怎么样,自己现在有个窝了。站起来揉揉屁股,游航决定大干一场,天黑前至少要收拾一个床铺给自己睡。于是,他走过一个街口去伊斯梅尔杂货店花36铢买来了扫把、拖布等用具,然后回家开始打扫。沉寂已久的老屋突然有了人气,阁楼里的蝙蝠很不情愿地搬走了。可是那些粪便结成的硬块却没那么好说话。楼上楼下忙活了两个多小时,游航开始感到力不从心。他重重地瘫倒在地板上,闭上眼睛,心里叫苦:“已经收拾的房间还有许多需要修补的地方,其他房间恐怕也是。哎呀,我活不起啦!让我去屎!” “嘿,游,如果你再不起来,菲利普的屁股就要坐到你脸上了。” 游航确定他听到了弗兰克的声音,接着一股腥臭的潮气也扑到了脸上。他赶紧睁开眼睛,看见菲利普的大嘴喘着粗气离自己只有半寸,吓得立刻跳了起来。 菲利普友好地望着游航,舔舔舌头,然后向门口跑去。游航的眼光追着菲利普来到门外,然后他就被感动了。 弗兰克一家、钟大夫带着一个徒弟,还有四周的邻居都带着扫除用具聚集在门口。林可从一旁探出身子,冲游航摆了摆手。她换了背带裤和花格子衬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就像一朵长在乡间篱围里的蔷薇。 “林可说你需要帮助,所以我们就来了。她可是个热心人。”弗兰克面带微红地说。 “谢谢,谢谢。”游航一时说不出别的话来。在他眼里,“浴霸”在接近夕阳的波段洒下金色的光,将这一刻和这些人永远定格为暖色调…… 众人拾柴火焰高,打扫的进度快了起来。杰克帮游航修好了门,汉娜阿姨和林可收拾完厨房开始为大家准备晚餐。当然这顿饭是游航请客,他买了很多食材。虽然很贵,但这时候不该吝惜。 大约到了晚上六点钟,大家聚在客厅里休息。弗兰克借机偷瞄还在厨房忙活的林可,却发现菲利普在客厅靠近厨房的角落不停地刨着地毯。他微笑着走过去说:“嘿,菲利普,不能拉在这儿,跟我走。”然后注意到了地毯被掀开的地方。 “快来看,这儿有个地下室!”弗兰克喊道。 大家迅速聚拢过去,发现地毯下面有一扇小门。拉开后,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杰克叔叔于是找来一盏油灯并率先下去,游航紧随其后。 地下室里灯光昏暗,到处结着蛛网,角落里有一张书桌,上面整齐码放着若干字迹歪斜的手稿,还有一支羽毛笔插在墨水瓶中。桌旁的书架上面摆着许多贴着书签的书籍和几株用玻璃罩住的不知名的植物标本。四周的墙上满是涂鸦,好像是一些公式和即兴的演算。 游航快速地翻看了一些手稿,发现这里并非一个人的书房,而是前后有过两位主人。两人在时间上没有交集,年代较早的一位明显在数学和物理学方面有着不凡的造诣,他演算用的是阿拉伯数字,使用现代通用的符号系统来构建公式,书写文字时则用一种欧洲字母文字。游航猜测他应该是位二十世纪受过精英教育的外来者,“本地”的教育条件达不到他的水平。可惜他留下的信息都太过零碎,东一笔西一划,不是在墙上涂鸦就是写下一堆散乱的纸片。这些纸片被人装订过,不过显然装订的人也看不出纸片之间的联系。后一位地下室的使用者与前者截然不同,他是那些标本的主人,他的研究笔记里满是关于植物、矿物和土壤成分的记述,数量庞大且注明了编号和日期。游航很容易知道里面写的内容,因为那是用汉字写的。也许他就是整理前任房主手稿的人。 游航对神秘的东西天生抱有一种痴迷,过去他时常幻想不寻常的命运降临到自己身上。虽然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时他并没有做好准备,但此刻他头脑中生出一个臆断,即这里有关于这个空间或者世界的真相。他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大家,其余人也陆陆续续回想起一些事情。 年龄最大钟大夫说:“约莫50年前,那时候我还是个学徒。一天家父带我出诊,经过这所宅子,见门外围满了人。我们上前询问,听闻这家主人两天没有出屋了,且年事已高,独居在此。后来警察破门,见人卧在此处。”钟大夫指着游航坐的沙发说,“最后是家父上前号的脉,已然去了。我好像还依稀记得此人名为马什么什么,洋人名字太长,记不住,记不住。至于这第二位主人,我想大家都有印象。” 汉娜阿姨接着说:“是的,来的路上杰克还和我说起这事。这是彭的家,我们农民过去经常来这儿请教他。” “彭!!!”几乎所有人都惊叫起来。 弗兰克说:“游,记得墓地里那块碑吗?我跟你提过那个人。” “喔,是他。他失踪了,对吧?”游航问。 众人点头。 “那他会不会是找到了回去的路?如果是看了前一个人的手稿就完全有可能,那人是个搞物理的。”游航两眼放光,面露喜色地说。 物理?这个词对镇民们来说好像有些陌生,除了林可其他人都没怎么接触过。 游航见大家面面相觑,心急地说:“至少我们应该马上研究研究下面那些书稿。只要有一点儿希望就不能放过。说不定真的能回归。” 此话一出,大家的表现突然有些怪怪的,就像小孩子看见心仪已久但属于别人的玩具,想要伸手却又害怕招来责备。 在十几秒的沉默之后,林可说:“我看还是交给回归部吧。” “没有那个必要。”杰克这时从地下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堆信件。他把信分成两堆,说:“这是那个人与回归部的通信,他写了很多,回归部的回复都是缺乏依据,不足采信。哦,还有警告,还有法庭的传票。” “他都写些什么?”游航问。 “不知道,像是意大利语写的,关键地方还被涂抹掉了。”杰克打开一封信看看后说。 “这些呢?”游航指着另一堆信件。 “彭的。”杰克说,“回复跟之前那个差不多,主要内容也被涂掉了,但在末尾有更多的警告。” 游航难掩失望,这两个人真的没有任何发现吗?不,他不相信,可是大家显然都相信回归部的话。游航没法说服大家,很快大家也不再谈论这事了。 晚饭以后,大家各自散去。林可最后一个走,游航送她来到门外。 林可走前留下一句话:“听我的忠告。你应该了解一下行业法案。” 二十二、冥冥之中 日子总是不经意地从指间悄悄溜走,转眼又一个月过去了。这一个月对游航来说称得上度日如年。因为如果说之前他凭借外来者的身份得到了不少照顾,那么现在他和大家一样了。一样要面对现实的残酷与无奈。 原以为那笔钱可以撑很久,独立生活以后才发现哪儿哪儿都要花钱。“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一文钱难道英雄汉。”唉,游航现在才彻底领悟了这些至理名言。 11月10日晚上10点多,他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头顶的屋檐下挂着许多尖锐的冰凌,可他完全没有注意。 “行业法案,对,回家最重要。至少我们把资源都用到了回归的事业上,累点、饿点、穷点都可以忍。可是我得先活着……”他轻声地低语着,应该是在抱怨,但又如同梦游或者中了邪一般。 他的这种状态始于大半个月前,那时他还没有找到工作。眼看着口袋一天天瘪下去,孤苦伶仃的他被一团浓稠的无处疏解的焦虑包裹住了。在那段时间里,他每天唯一的正事就是学习通用语。林可为他找来了行业法案的原文和通用语词典,告诫他在学懂法案内容前不要碰地下室里的东西。游航听从了她的忠告,并最终了解了法案的内容。 行业法案的原则基于一种理想化的设定,即为了最高效地利用资源,所有的事情都应该交给专业人士,农民就该专心务农,工人就该专心做工,回归的研究就应该交给专家们。只有通力合作,分工明确,不计得失,才能早日实现目标,也就是回归。它是一种社会共同愿望的极端表现。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法案不仅赋予了当局强大的控制权,还严格规定了每个人除了思考和从事自己的工作外就不能去涉足别的。 因此,游航认识到自己面临的具体情况大概就是这样。在那些政府部门和由政府统管的行业如农业、矿业和大多数制造行业中,他要进入都得通过考试或者上报自己的情况,等待分配。可是公共服务岗位考试一年只有一次,他已经错过了,而个人简历递交上去以后也迟迟没有批复下来。那么他如果不想坐吃山空就得去寻找一些别的工作机会,然而这也很难。因为像医生、药剂师之类的专业性很强的工作他是做不了的,而在文化、艺术、休闲和中高档消费品等能提高人的幸福感,但却被斥责为不能为回归做出贡献,反而会让人玩物丧志的行业中,由于存在系统性的压制,所有的经营者都在相对稳定的低位运营,没有兴趣再添一张吃饭的嘴。于是他就仿佛被逼近了死胡同,像一枚备用零件一样被放在一部为回归打造的机器旁边,由于每一个齿轮都严密咬合,他插不进去,只能等待机会。 这种等待非常可怕,让人焦虑,同时他也没有办法排遣。他没人可以说话,也不能碰地下室里那些让他感兴趣的东西,因为法案单独强调了一条:回归部是唯一能够从事回归相关研究的部门,任何私人或组织涉足此领悟都是不务正业,浪费社会资源,属于违法行为。 他不想违法,所以一直在控制自己,使自己更加压抑。他意识到自己的心理状态出了问题,所以极力地想要缓解,于是在五天前去找了弗兰克。他们畅聊了一下午,让游航情绪提振了不少。然后他似乎时来运转了。汉娜阿姨请他每天到农场干活,管他两顿饭,但没有报酬,因为一旦给了钱就形成了雇佣关系,不合法。游航欣然接受,然后又很意外地,工作机会也来了。 三天前,游航看到了一张招工启示,是镇上的酒馆招服务员。他去了,应征的人不少,但他毕竟不是那些游离在社会缝隙里的一无是处的无业游民,所以很快就被老板录取了。 游航记得老板在录用自己后说的第一句话是:“眼睛放机灵点儿,有什么事儿立刻趴到桌子下面去。” 然后这位小倒霉蛋就熬到了今天。十多分钟前刚心惊胆战地下了班,他又开始两眼发直地自言自语,他控制不住。这很糟,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警惕的人向警察报告这个人快变成疯子了。 “哎呦。”脚下跐溜一滑,游航一屁股坐在了冰面上,疼痛让他想起老板早先的忠告,雪天路滑,注意脚下,不要走神儿。 龇牙咧嘴地爬起来,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庆幸自己的狼狈只有自己知道。那就继续往家走吧。 两周前下了场雪,邻居家的孩子们在游航的房子旁边堆了一个雪人。凛冽的寒风将雪人背风的一侧吹出了一根根冰刺,好像豪猪的刚毛。 其实稍微留心就不难发现这里的风冬天往一个方向吹,夏天又吹向相反的方向,人们称之为冬夏季风。另外不论什么季节,总有一层奇怪的雾笼罩在周围。镇上对它有个统一的称呼“一公里雾”,因为曾有人做过测量,不论在哪儿,最多就能看到一公里。 到家打开房门,一股暖流迎面扑来。主人不在家,壁炉里的火却烧得很旺。这是邻居家半大的孩子挣钱的手段。冬天在约定的时间为客户家的壁炉生火,在主人回来前离开,费用是3天1铢。 生火的孩子叫贝索诺娃,是个自理能力很强的15岁姑娘,诚实的口碑和甜美的外貌再加上一点别出心裁的点子,生意应该还行。至少邻居们都很放心把家里的钥匙交给她。 游航对这项服务也很满意,他看了一眼门后的日历,轻叹一声往玄关墙上挂着的布袋里放入了零钱。袋子上用红线绣着俄语文字“带给您家的温暖”。 脱下厚厚的大衣,将腋下的食品放在桌上。“咚”的一声,看来已经冻得很结实了。那是酒馆老板看他工作勤奋专门给他打包的厨房剩余食品。 游航把躺椅和桌子挪到了离火一臂之遥的地方,静静地躺着等待食物化开。 几分钟后他好像刚完成快速充电的机器人一样坐起,准备写今天的日记。他原本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最近他觉得有必要写一写。 伏案良久,他一个字也没有写下。地下室的门开着,像黑洞一样吸引着他的目光。 “这是什么法律。回归是我们每个人的事,当然谁都可以过问!把麻烦的事都交给别人,认为别人就比自己更适合,这不是逃避吗?”游航的声音挺大,好像在向偌大的房子里的某人控诉。 自然,不会有人回应他。 接着,游航又换了一副语调对着空气说:“小瑜,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接着是第三种语调:“你可以给她写信。” “好主意。”第四种。 信当然寄不出去,但可以寄出思念。于是,他真的开始写了。 亲爱的(这三个字被涂抹掉)小瑜: 这是我在亡者镇写给你的第一封信,以后我会经常写。你不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中国邮政和快递公司肯定都到不了。这里的生活不太容易,首先我得克服语言障碍,现在已经有所进步。其他困难也很多,好在周围的人不错,大家都很帮我,特别是汉娜阿姨一家。他们邀请我在找到正式工作前先到他们家的农场干活,有免费午餐还按季付给我报酬。我很感激他们雪中送炭的善举,也知道他们同样处境艰难,所以报酬我就不要了。 几天前,我在镇上的酒馆得到了一份临时工作。白天我在农场干活,傍晚就去那里帮忙。酒馆的名字叫“装填开火(招牌上实际写的是loading&fire)”,店如其名。薪酬加上一点点小费,如果省点花那么每月差不多够。尽管收入微薄,但我没想在这儿致富。说实话,得到这份工作实属不易,因为几乎家家都在勉强维持,添一张嘴需要点儿魄力。于是幸运之神发了狠心,之前的服务员被流弹击中了(这句话随即被涂抹掉)。 我特别特别想回到你的身边,回到我们充满阳光的世界。可是这很难,为此我不得不做一些违法的事。是镇上的法律,去他的吧,我身后有强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我不想连累谁,所以我只能自己干。我在一栋老房子的地下室里发现了点儿东西,有书籍、笔记、手稿和标本,我想那些东西原来的主人绝不简单,等我有了精力(这六个字被抹掉)我正在尝试理解那里面的内容。我希望那里面藏着回家的钥匙,虽然我也不知道会不会真的有所突破,但是我想至少我不能不去尝试。如果(这两个字被飞快地划掉)。好好照顾自己,你是我回家的动力,我会全力以赴的。 遥祝: 健康快乐 把信纸对折,夹在笔记本里,锁进抽屉,游航似乎已经想通了,决定立即开始他的违法勾当。 他走进地下室,在众多书稿中找到一本名为《峡谷地理概览》的汉语版的书,正面封皮的角落有“彭”写的一行小字:“读完它的人请多看看马约拉纳的东西。别管法律。” “马约拉纳是谁?”游航疑惑地说。他很快想起钟大夫的话,明白这大概是上上代房主的名字。“嗯,您说读完再问。那就听您的。” 翻开书本首先介绍了天象,天空中从未观察到除“明”以外的其他天体。这个名字是数百年前到此的中国天文官起的,原因是它兼具日和月的功能。此外它从不移动,始终位于观察者头顶,没有月相变化。这与游航自己的观察相符。 可是为什么是峡谷?峡谷在哪儿?带着疑问,游航继续翻看。原来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宽阔平坦,两侧被连绵雪山夹住的峡谷。它的南北宽约400公里,东西长竟达到了1300多公里。亡者镇就位于峡谷的西头(这里的东西南北只是人们基于在旧世界的习惯而加上的,为的是方便陈述),坐落在两条向东流淌的河流的交汇之处。从小镇再往西还有一小片区域,那里除了有河流发源的高山以及一条向西流去的小河外,大部分地区都逐渐由森林和草地变成荒漠,最终终结于泰坦之墙。游航认出那是他来的方向。小镇东面还有很大一片区域。如果向东进发,首先会碰到密冠森林,穿过森林是东风草海、鬼火沼泽和银镜湖。它们之间有河流相连,也有山脉阻隔,再往东是回头海滩,最后是无边无际的大海。 地图据称是由清剿队在历次追击“疯子”时顺带绘制的。海的那头有什么,没有人知道了。至于两侧的雪山,所有尝试翻越的人都以失败告终。这就是整个审判峡谷。人类在这里就像等候判决的被告,两边是押送的法警,背后是紧闭的铁门,前方是无尽的刑期。 游航放下书本,心想:这个地方这么大,地球上却没人知道?这不可能。我们有卫星,我们对世界了如指掌。那么这里不在地球上?那……真是太可怕了。 沉重的现实在游航脑子里打转,令他倍感疲倦。不知不觉地,他睡着了。 书盖在胸前,两三个小时过后,他的眼球开始在眼睑里转动。记忆的碎片在梦境里拼接起来,首先是前天晚上的记忆…… 酒馆里游航正举着托盘将酒水送至客人手中。在离自己最近的一张桌子上有三人在玩牌。他认识其中两个,马克西姆和瓦伊里宁。 “哈哈,你又输啦!来来来,给钱,给钱。”马克西姆扯着嗓门喊着。 “该死,我今天怎么这么倒霉。”输家抱怨着。 “有时候运气就是这么难以捉摸,不是吗?”瓦伊里宁显然也赢了钱。 “好啦,不玩了,老子已经输光啦!”输家给完钱,起身准备离开。 “这就不玩啦?要不,我借你点?”马克西姆一脸坏笑。 “算啦,今天老子倒霉。”说完,那人转身走了。 “咱俩今天搞了不少啊,哈哈,这个白痴。”瓦伊里宁看样子十分满意今天的斩获。 “嘿嘿,那是。分账前,我们先喝一杯吧。服务员。”马克西姆招呼游航,在抬手的时候不慎从衣服里掉出一张扑克。他迅速将其踩住,可还是慢了一步,受骗者眼睛的余光看到了这一切,而他正位于两人的后方。没人喜欢被欺骗,更何况是带枪的人。 熟练的操枪动作,两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马、瓦的后脑。 游航见两条人命即将消逝,情急之下扔出托盘飞向枪手。马克西姆和瓦伊里宁见托盘飞来即刻闪身躲避,恰好也躲过了手枪射出的子弹。枪手躲闪不及,被托盘击中,踉跄了两步。马、瓦二人被枪声一惊,又看见子弹击中桌子,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前滚翻、掀翻酒桌、掏枪还击,整个过程就像彩排过无数次的30年代电影。 枪火将酒馆的气氛推向高潮,柯尔特对史密斯&威森,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交火持续了数分钟,以一敌二的枪手中弹倒地,马、瓦二人准备给他最后一击。这时酒馆老板骂骂咧咧地冲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温彻斯特m1897泵动式霰弹枪。 “都给我滚,我不会允许再有人死在我的店里!” 砰,咔哒,砰。鹿弹弹丸打得天花板直掉渣。马、瓦知道这家伙不好惹,急忙夺路而逃。“老板,酒钱记账,下回给你!” “滚,你们两个老王八蛋!” 老板回来查看伤者时已经太晚了,子弹打穿了颈动脉,不多时人就死了。游航帮助收敛了死者,然后去往后厨洗手。推开后厨的门,他发现自己竟走进了一间审讯室。黑暗的屋子里有一盏油灯吊在审问桌上方,桌后是两个看不清脸的警察。 “你涉嫌违反《行业法案》。这是你的认罪书,按手印吧。明天带你去你的新家。” “不不不,哪里来的认罪书,你们什么都没问我,你们没证据!”游航当时就慌了,虽然没和警察打过交道,但镇上警察的口碑极坏,他早有耳闻。 “证据?我们马上就有。”警察说完朝他走来,脸上挂着恐怖的狞笑。 …… 游航惊坐起来,一头冷汗,原来是梦。幸好是梦。 看看四周,窗外寒风呼啸,壁炉的火也快灭了。“真希望这里也是梦。”游航嘟囔着下地给炉子添上几块干柴,让火重新旺起来。暖暖地,他裹紧毯子再次入眠。 又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高中时代一个炎炎夏日的午后,穿着校服的自己正趴在课桌上用手机浏览网页。uc的智能推荐功能提供了一则新闻《张首晟团队发现号称“天使粒子”的马约拉纳费米子》…… 二十三、情有所起 这一夜,游航睡得很不好。他翻来覆去地做梦,直到街上的吵闹声将他唤醒。天已经大亮,火也灭了,屋子里有些冷。取下壁炉里挂的水壶,游航准备洗洗脸。 来到浴室面对镜子,他发现自己的眼袋有些突出。盆里的蒸汽慢慢升腾,模糊了镜面。他本想要用手指擦拭,却一笔一划地勾勒起一个人的名字来,折、折、横、折、折、提……。 “马约拉纳,马约拉纳……”他读了几遍,深埋在记忆里的信息被逐渐翻出。遇难大明的船员,1915年加里波利战役,1980年彭,2014年失踪的航班,还有马约拉纳,那是一位失踪的意大利科学家的名字。失踪者,的确都是失踪者,大多数人很普通,但这个人是个特别的存在。这个世界与旧世界肯定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而要揭示它,马约拉纳无疑比很多人更有洞察力。只要他真的是那个人。 游航想要立刻查证,他像野兽一样冲出门去,去找林可。以前怎么没有想到,民事部应该会有记录,关于马约拉纳的身份,只要确认他来此的年份就基本可以断定了。 “1938,1938。”游航嘴里念叨着飞快地跑过一个个街口,行人们见了无不躲避。 去市政厅要路过市场,正好今天弗兰克赶着马车来卖奶酪。 “马借我一下。”游航上去就解开套索。 “嘿,游,你要去哪儿。” “中午再告诉你。驾!黑桃a,我们走!”黑色的大马嘶鸣了一声,急速跑远了…… 下马冲进市政厅,游航很快来到了民事部办事大厅。林可依旧打扮得美丽大方,正准备坐下来开始工作,看见游航推门进来,她又站起来朝他打招呼。 “早上好,小航。” “过来,我有话跟你说。请帮助我。”游航上去就一把抓住了林可用来跟他打招呼的手,拉着她往外疾行。林可不明就里地被带离了座位,然后一边跟着走一边左顾右盼地似乎想对同事们解释什么,可是没来得及。 门还在晃悠,大厅的其他工作人员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他们有的人站了起来,有的伸长了脖子,还有几个女士快速地聚拢到一起。显然,小鲜肉的鲁莽举动点燃了她们八卦的热情。 “那男的是谁呀?” “不认识,好像是新来的。” “长得不赖呀!” “怎么?你也看上了吗?” “才不是呢,……” 她们交头接耳、面带坏笑、手舞足蹈,嘻嘻声在安静的大厅里穿透力十足。她们用铁的事实证明,人类在某些方面的喜好是不分种族的。 听着属下们的议论,最年长的西尔维娅副部长微低着头,用上仰的目光平视着门口,眼镜从鼻梁上滑落了少许,最后嘴角翘了起来。几秒钟后她对大家说:“年轻人总是这么有激情,想想我当年也是这么活力十足。没事了,大家回去工作吧。”随后办事大厅又恢复了运作…… 林可一再追问来意,游航全然不顾,直到二人来到楼道里一处僻静的角落。游航四下张望过后小声说:“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很急。他叫马约拉纳,可能是我房子的上上位主人。我要知道是不是他,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多大年纪,干过什么,总之越全越好。” “你要了解他干什么?” “没什么,闲的。”游航说完又觉得这个说法太牵强,没法解释自己刚才亢奋的表现。他看看林可,林可同样一脸不信。于是他又说:“好吧,我其实感觉那房子闹鬼。那天钟大夫说他就死在客厅沙发上。” “不说实话我没法帮你。”林可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一脸不屑地说。 “可是……”游航欲言又止,转身焦急地来回踱步。 突然他想到什么,两手一拍说:“有了,去墓地。”于是转身要走,又回头对林可致歉:“对不起,我太冒失了。” “等等,你到底要干什么?是不是在偷偷查那个地下室里的东西?你不知道那样做违法吗” “林姐,我,我这么跟你说吧。弗兰克的曾曾曾祖父,还有彭,还有你,你们的事我都在书本或新闻里见过,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的名字,但失踪的年份全都能对上。现在我房子的上上个主人也许叫马约拉纳,而我又恰好知道一个失踪的科学家叫同样的名字,我想看看他墓碑上的年份,这样我就能确定他是不是我知道的那个人。” “是不是又怎么样,人都已经死了,有什么意义吗?” “你不明白,回归部没有接纳他,如果他是那个人,这就很荒谬。我敢说这里没有比他更优秀的科学家。” 林可突然有些错愕,她迟疑片刻后说:“那你……走吧,带我去。”说完她就往门的方向走。走了几步,见游航还在原地,她甚至又催促说:“没事,这不算违法,我不会乱说的。” 游航没想到林可会这样,但无所谓啦,搞清真相要紧。二人于是出门上马。 “驾!”游航马鞭一挥,黑桃a就飞快地跑了。 路上,林可从后面抱着游航的腰,身体贴着游航的后背,借此来克服马背的颠簸。蹄声清脆,景物飞快地退行,空气的乱流绕过游航高大的身躯顽皮地撩拨林可的长发,将她的思绪吹向远方。 上一次这样坐在马背上是和自己的男朋友谢铭,在吉隆坡绿草茵茵的马术场里。他是那样优秀,那样吸引人,他健硕的身材和眼前这家伙还有几分像。想到这里,林可脸上泛起了红晕,整个人沉浸在迷迷糊糊的往事里…… 黑桃a一路驮着两人狂奔到郊外墓园。进园以后,游航急急忙忙地在一个个墓碑中寻找。林可也加入进来,不知过了多久,大概一个小时吧,他们找到了。 墓碑上赫然写着“ettoremajorana,1906—1938—1970”。由于是官方下葬,墓碑用的不是本人的母语,而是官方惯用的是英语(事实上,通用语文字的普及率和使用率一直很低)。但不管怎么样,是他,就是他。 “像这样的人没有进入回归部?”其实游航疑惑地想,但他心里清楚,问也白问,答案是确定无疑的。如果这个人受到重视,肯定不会独自死在家里。 林可还是不懂此人的分量,她说:“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可是回归部没有收纳他自然有他们的道理。” “我看回归部的人才都是蠢材。我这么跟你说吧。费米,认识吗?”林可直摇头。“那好吧,爱因斯坦呢?” “这个我知道,相对论。” “这个人不输给他们。”游航说,随后又将马约拉纳的故事简要告诉了林可,都是他以前在网上看到的。 “竟然有这样的人在这里。”林可其实还是不太懂,但知道这个人很天才,也知道游航的知识很丰富。 “我真不明白,这样的人不仅没有被请进回归部,而且在他去世50年后才只有我们两个人意识到他的重要性。这种损失是无法估量的。所以我想拜托你帮我找到关于他的一切资料,包括他有可能写给政府的报告。我是说有没有复制品,退回的原稿都被胡乱地涂抹过。我还要一本意大利语词典,或者能翻译意大利语的人。” 林可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你确定要这么做?” “对,我要调查那些手稿,我要回家,不管有多难。求你别揭穿我好吗?”游航的眼神充满了恳求与真诚,还有毫不躲闪的胆气。 林可盯着游航好一会儿才说:“我愿意帮你。” 游航喜出望外,差点冲上去拥抱她:“谢谢,谢谢。” “可是人我没法给你找,相信我,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书我可以,等等,为什么你不自己买一本?” 这个问题立刻让游航委顿了下去,甚至变得面红耳赤,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了句:“我……我没钱。” 林可意识到自己让游航难堪了,虽然没必要,可她的确产生了些许歉意。“好啦,小航,我会买一本的。那么现在先送我回去吧,我还得工作呢。” 游航点点头,一声口哨招来黑桃a。然后他翻身上马,俯身将手臂伸向林可。林可借力登上马背。二人又风驰电掣般回到了镇上。 这一路,他们可谓非常招摇。林可靓丽的身影本来就很难不引起人们的注意,他们这个样子自然被很多人看在眼里。所以很快传言就蔓延开来: “新来的带着民事官员去了郊外树林。” “他们去干什么?” “只有神才知道,不过他们独处了好长时间。” “哇偶!” …… 在弗兰克和一些人看来,这些话实在是非常刺耳,所以游航就显得有些讨厌…… 回到大厅以后,林可没能逃过同事们的审问。几个闺蜜围上来问东问西,所有问题都指向感情方面。她们弄得林可挺不好意思,可是无论她怎样解释(当然她要对违法行为保密)在愿意往那方面想的人眼里都只是些拙劣的掩饰罢了。好在林可也看得开,毕竟谁也无法控制别人的思想……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只要有空林可就去查阅民事档案。当然,在浩如烟海的档案中寻找一个去世几十年的人可不容易,但她还是尽力去做,并且陆陆续续地找到了一些。 马约拉纳,来到亡者镇以后在新人讲堂讲授的东西没人能听明白,当然最终没有引起政府的重视。回归部的鉴定是他是个妄想者,他说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他在镇上的学校教过数学,可是因为向孩子们传授超出教学纲要的知识而被辞退。校方甚至认为他在给学生灌输臆想出来的胡话。后来他靠着给人做零工度日,主要是给税务官帮忙,据说所有的账目他都可以用心算完成,而且做假账的人无法逃过他的眼睛。他绝少和人接触,时常躲在屋子里不出来。至于他和回归部往来的信件,没有留档,原件都被退回,也就是在地下室找到的那些。 那么能确定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了。由于回归部对外人插手十分敏感,弄不好就会招来警察,所以林可无法做更深入地调查…… 不过同样是在这段时间里,为了把查阅的信息告知游航,林可没事老往游航的住处跑。渐渐地,他们在一起探讨的事情越来越多。林可见游航对通用语学得很快,所以又在镇上唯一的书店——广田书斋——买了一套《大人类对照词典》,开始与游航一同研习意大利语,一起翻译和阅读马约拉纳的手稿。而随着学习的深入,他们发现自己的数学和物理知识不够用了,于是又尽可能找相关的书籍来看。每次林可待在游航住所的时间都不短,二人也因此熟络起来,而在外人眼里这简直就是公开的恋情。 对此,游航并非没有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可既然林可都不介意,自己一个大男人怕什么。而真正令他吃惊的是林可似乎对这种违法勾当的热情很高,身为一名政府职员,她到底是对什么感兴趣呢?游航搞不明白,但是心里还挺美…… 十二月上旬的某天,那是一个晴朗的冬日。“阳光”少有的温暖,奥利佛正在围栏里吃草,游航仰面躺在干草垛里休息。弗兰克走了过来,神情少有的严肃。这段时间,弗兰克好像总是躲着自己,今天看见他游航还是挺高兴。 “你好啊,弗兰克。”游航现在的通用语已经相当纯熟。 “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弗兰克说。 “好啊,谈什么?”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们算是朋友对吧。” “当然。” “所以我该祝福你们。” “我们?谁?” “还有谁?你和林可。你赢了,拜托别这么折磨我好吗?非得我说出来吗?” “弄了半天是因为这事儿。”游航很想跟弗兰克解释,可是林可再三叮嘱不要向其他人吐露真相。有这层伪装挺好,况且弗兰克的嘴巴也不严,很难指望他能保守秘密。于是游航说:“弗兰克,我的朋友,谢谢你的祝福。这种事没法强求的,也得尊重林可的意思,对吧?再说,镇上有很多好姑娘,你长得这么帅,可以有很多选择。” 弗兰克点点头。在情感问题上,他表现出一种天生的豁达,他接受了这个“事实”,存在他心中的芥蒂也因为几句简短的交流而消隐无踪。 剩下的整个下午游航和弗兰克都在一起。他们一边干活一边讨论者镇上其他美丽的女孩们,看看有没有适合弗兰克的。聊到兴起,两人还拿起草叉在干草垛上玩闹起来。 在农舍的窗户后面,汉娜靠在杰克的身上,远远地看着两个孩子。 “真好,杰克。弗兰克和游会成为一生的好朋友。” “是啊,亲爱的。弗兰克长大了,我们的孩子终于长大了。” 傍晚快到的时候,游航和弗兰克把牲口和家禽赶回了棚舍。坐在栏杆上,游航问弗兰克:“将来你有什么打算?” 弗兰克摘下叼在嘴里的干草,在食指上绕了个圈,说:“我?当然要继承农场。可是在那之前,我想参加城卫队,我想获得荣誉和军职,不想像老爸一样,一辈子只待在清剿队。” “城卫队?那是什么?” “你还不知道吧。城卫队是政府直接管辖的常备部队,大概有……有不少人,主要负责城镇防御。他们装备精良,工资待遇也好,而且有机会晋升,退役之后还有机会获得公职。因为我没能通过公共服务岗位考试,所以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防御?防御谁?疯子吗?他们好像连清剿队那帮乌合之众都对付不了。游航心里这样想着,但没有过多询问。镇上看似不合理的事太多了,习惯就好。“好吧,老弟,我支持你。可是你要怎么加入城卫队呢?有征兵吗?” “是的,明年一月份。要不我们一起去吧,你要是加入了城卫队,就能解决经济问题,这样林可跟着你才比较有保障。” 游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位朋友想得真够长远的。不过说是实在的,游航也有意摆脱现在的状态,或许获得更高的社会地位能有助于达到最终目的。“好吧,我陪你去。” “就这么说定了,希望我们都能通过选拔。”弗兰克非常开心地说。 “好啦,先不跟你说了,我要去上班了,明天见。”跳下围栏,游航挥挥手,转过身把外套脱下来翻个面再穿上,而后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大门。菲利普欢快地跑过来,一路跟着游航直到门口。而在他身后,风掀起一层浮雪,摇曳着炊烟,迷恋着弗兰克的金发。 杰克这时走到弗兰克身后,拍拍儿子的后背。弗兰克回头,父与子第一次以男人之间的眼神审视对方。良久,杰克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项链,交到弗兰克手里。银链上串着一枚维多利亚时代的银币,银币上有一个被软铅撞击后留下的凹坑。这是家族代代相传的物件。 弗兰克今天十八岁…… 二十四、林可的心愿 每年的最后一个月林可都比较忙,她所在的民事部要承担很多申请救济的人员的情况核实和救济品发放工作。这多少压缩了一些她去游航那里的时间,但每隔两三天她还是会去。 今天的工作完成得比较早,她决定又去找游航。 走在路上,空气有些冷。她裹紧上衣的时候看到呵出的白汽和纷飞的雪花凝结在毛领上,于是轻轻拍了拍。拐进一条僻静的巷道看见一些醉汉和三五成群的不明男性盘踞在街角点燃垃圾,同时意图不明地向她张望。她赶紧绕道而行。 走到游航家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两位邻居,林可很自然地与她们寒暄,然后走上台阶掏出钥匙。门却自己开了。 开门的是贝索诺娃,两人已经见过很多次面了。 “壁炉已经弄好了,想必您会对房间的温度满意的。夫人,哦不,女士。”小姑娘并不认为自己的口误有任何冒犯,她伸了伸舌头,脸上带着俏皮地笑。 林可也不生气,对于自己和游航的关系,这孩子知道的并不比别人多。“谢谢,我们的贝索诺娃也出落成个大姑娘了,改天跟姐姐去枫丹白露找苏菲姐姐给你打扮打扮。” “真的吗?太棒了!那里的衣服都超漂亮!”贝索诺娃高兴得几乎跳起来。她知道那家法国人开的商店是小镇里美与时尚的最后据点,是专门服务小姐、太太和林可这样的高级职业女性的地方。所以她也知道这种商店只有橱窗是对自己开放的。不过没什么好失落,自己本来就没想过去那儿。于是,在短暂的雀跃后,她依旧灿烂地笑着说:“能遇到您,游先生真是幸运。看得出他对您挺上心的,所以特意叮嘱我这段时间早点来生火,这样您来得早也不会挨冻。” 小姑娘的话像暖流一样从林可的耳蜗流经大脑直下到渴望关怀的心田,让她心跳加速,嘴角微扬,还略带一点走神。虽然只是转瞬,但被小机灵鬼尽收眼底。“那么,我得走啦。再见,林女士。” “哦,再见。” 送走女孩,林可推门进屋。屋子里暖融融的,比起自己冰冷的家这里倒更像一个心灵的港湾。她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壁挂上,换上从自己家带来放这儿的拖鞋,径直向厨房走去。穿过客厅时她看见壁炉上烧着热水,躺椅的右半部搭着一床棉被,被面上散落着一些面包屑,一旁的扶手上还有一个瓷盘和半杯冷水,显然都是小航早上留下的。躺椅旁边有个床头柜,它出现在这里说明房子的主人把这里当成了主卧。柜上放着两本书,《峡谷地理概览》和《大人类对照词典》(卷三),两本书都倒扣着翻开在主人阅读的位置。 每次来都看到这样的乱象,林可其实挺无奈的。叉腰驻足了几秒钟,她嘟起嘴巴摇摇头,略带苦笑地说:“真是没办法。”然后熟练地扎好头发,系好围裙,拿起工具。一个全副武装的家庭主妇是所有高熵房间的归零者。 约莫十点的时候,游航回来了。现在才是他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候,可以做一些和回家有关的事。林可哪天会来,他并不知道,但每当在靠近房子时看到窗户上晃动的倩影,事情就再明白不过了。这样的时候就像节日,能享受到热腾腾的晚餐和干净整洁的房间。虽然邋遢的人往往并不厌恶凌乱但谁又会抱怨自己的环境太干净呢?当然除此之外还有……还有……还有还有……管他呢,游航自己也不清楚,反正他一看到家,脚步就加快了几分。 挨着壁炉背对着门,林可正在看书。听到玄关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稍微抬头说了句:“buonasera.” “buonasera,林姐。嗯?什么味道,这么香。” “晚饭在桌子上呢。我已经吃过了,你快吃吧,我刚热过。”林可没有再抬头,眼睛始终看着书本。 “哎呦,我的林姐呀。你可真是我亲姐。”游航一边说一边快步蹿到饭桌前,打开盖子一看,是家乡的萝卜饭!在这儿能吃到家乡菜,那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游航盛了满满一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每一口都是家的味道,每一次吞咽都凝聚着思乡之情。这味道像,像极了,和妈妈做的一样,和她一样。半碗下肚,饭的味道里多了几分咸咸的苦涩,游航低着头,几乎把脸埋进碗里。他强忍着尽量让泪水通过五官的连接经鼻腔渗入口腔,并继续狼吞虎咽,任由内心啜泣,直到连钵里也颗粒不剩。 游航吃饭用了十几分钟,其间林可并未察觉到异样。她只听见饭菜入口和碗筷碰撞的声音,显然自己临时起意做的饭得到了对方的认可。她莞尔一笑,那笑容发自内心,自然得就像呼吸,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吃完了饭,游航已经收拾好情绪,抬起头来又是愉悦满足的样子。“林姐,你怎么会做这种萝卜饭?” “我爸妈的祖籍都是泉州,从小我妈就常做这个给我们吃,我跟她学的。” “哦?!这么说我们算是老乡啊。我就是泉州人。” “是吗?这么巧。那按你的标准,我做的饭正宗吗?”林可得知游航竟是老乡,一下来了兴致,将书倒扣着放在并拢的双腿上。 “香葱少了点,而且萝卜不是家乡那种萝卜。别的嘛,还行。”游航摇头晃脑地点评道。 “哼,我辛辛苦苦做给你吃还挑三拣四的。”林可稍作愠怒。 游航却得意地说:“林姐,说到吃我可是行家。从小受我妈的手艺熏陶,我做菜那也不含糊。有空你还要请我指教一二。” “是吗?那我没在的时候,你怎么就啃面包啊?” “我那是没时间,我跟你讲啊,我会做的菜那可多了,像什么糖醋排骨啦、鱼香烘蛋啦、回锅肉啦、黄金凤翅啦……”游航掰着手指边数边走到林可坐着的躺椅边上,在远端坐下。 “别说了,别说了,人家都流口水啦!”林可一看也是个典型的吃货。 “别别,我还没说我最爱吃的,我最爱吃的是蜜汁排骨和珍珠丸子。这个蜜汁排骨啊……” “啊!受不了了,你回头教我做。不,你要先做给我吃。” …… 对影映墙,笑语绕梁。林可今晚完全卸下了内心的伪装,活泼的天性表露无遗,好像突然又回到了十八九岁的年纪。壁炉的火格外温暖,彼此的眼眸格外清澈,他们没有聊意大利语,也没有研读手稿,只是天南地北地聊着,主题当然是美食。在这个极端的环境里,在这个寒冷的良夜,两个凄苦的灵魂难得放了个假,彼此内心的距离一点点靠近。当他们终于感觉到困意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游航给二楼的起居室加了炭炉,拿出了最新的被褥,道过晚安,然后回到楼下的躺椅上。 十多分钟后,二人各自依偎在被窝,辗转反侧,回味着今夜畅谈的内容,神同步地傻笑几下,直到他们终于禁不住困意的侵袭…… 这一夜游航睡得格外香甜,好久没有这种不受梦打扰的安眠了。当他醒来的时候,感觉天色好亮啊。再看看时间,8点半!他立刻直挺挺地坐起来,扫一眼发现林可的大衣还挂在玄关,于是赶紧上楼叫林可起床。 林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睡眼惺忪地打开房门。游航抓住她的肩膀一阵摇晃,说:“林姐,快,你要迟到了。” 两人急匆匆地收拾好行头,吃了点游航带回来的面包,又火急火燎地出了门。下台阶时他们还在互相整理衣装,在行人看来他们这种亲密的行为已经到了旁若无人的地步,更重要的是这清楚地表明,林可昨晚在游航家过夜。 等二人收拾停当,准备分手告别时才发现街坊邻居们用异样眼神看着他们。几个大妈提着菜篮子似笑非笑地凑了过来。林可本来也算是个大方的现代女性,可是脑子里或多或少还是有点东方传统文化的影响,突然被这么多人看着,多少会有些羞怯。她不由自主地在往游航的身后躲,一只手轻轻抓住了游航的衣袖。游航感受到了衣袖传来的轻微拉力,一种莫名的责任感和保护欲让他挺身而出。 “早上好。各位。”游航面带微笑让自己说话的语气尽量显得平淡坦然。几个邻居也点头问好。 “……那么我们要去上班了,回头见。”游航答对完邻居,又抓住林可的手,让她挽着自己的胳膊。 林可被游航的举动触动。她看着身旁这个挽着她的人,感受到和谢铭一样的柔情与阳刚。她又想起这些日子和游航一起做的事,那是当初大卫瞒着她做的同样性质的事。她责备大卫对自己保密,因为她愿意和他一起冒险,不论干什么,即使是错的,即使会死。命运对她实在太残酷了,她原以为自己会幸福地拥有的一切都被无情地夺走。然而命运又似乎突然对她起了恻隐之心,把她心心念念的一切都集合在一个人身上送回到她的身边。她突然很想就这样一直和游航手挽着手,一直走下去。 受到心中波澜的推动,林可微微靠近游航,以近乎依偎的样子十分亲密地同他走过街角,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然而幻想的幸福感只维持了不长时间。在街角的另一边,他们遇到了几个巡逻的警察。这些警察衣冠不整,随意地挎着枪,手指勾着警棍的挂绳舞着棍子转圈,很难想象大卫就是死在这样一群人手里。 林可突然变得很慌,觉得自己帮游航做了蠢事,害怕有一天那群人又会来找游航的麻烦。她立马改主意了,她要两个人一起,去掉“冒险”。她用央求的语气对游航说:“答应我,这段时间的事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好吗?” 游航感到很奇怪,他说:“本来也没打算让别人知道啊,不是你说的吗?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林可接着又问:“如果……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累了,或者我们无论如何也没有看明白那些东西,你会不会停下来想要过一种安稳的生活?” 游航好像丝毫没有领会这番话的真意,他不假思索地说:“这里没有我想要的生活。我只想回家。” 林可于是安静了。 来到市政厅门口,二人分手告别。游航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对了,忘了跟你说,我准备报名参加城卫队征兵考试。” 林可驻足了两秒,将拇指握在手心。出于游航不知道的原因,她没有回头,只是说:“我知道了。祝你考试顺利。”说完快步走进市政厅。 整整一天,林可都心不在焉,除了偶尔应付地和同事们调笑之外也没有什么笑容。晚上回到家,直接走进卧室,打开衣橱,把衣服一件件地拿出来,铺在床上。全部都是男士的,各个季节,各种场合,最后连地板上都铺上了衣物。林可出神地看着这它们,想象着它们穿在大卫的身上的样子。当年她和大卫等几个人漂流上岸,被带到亡者镇。同样怀着对亲人爱人的无限思念,他们互相安慰互相扶助,终于走到了一起。 大卫也和游航一样,总一副什么都想弄明白的样子,而且他们都明知违法也要偷偷去做只有回归部才能做的事情。和游航待在一起就好像过去的美好时光又复活了一样。他的存在像一种致幻剂或者止疼药,但今天最后的对话表明他终究还是游航。所以,她对游航到底是真的喜欢还是对过去残影的依恋?她不知道。她需要时间来弄明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林可减少了去游航那里的次数,她好像刻意要这么做。游航也看出林可有意疏远自己,那就让她去吧。他不是没想过找她,但心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在阻碍他这样做。那东西出现的时候总是伴着秦晓瑜的幻像。 随着两人见面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游航心中的寂寞又开始生长,但这次他很好地管控了自己。他更加投入地研读手稿,虽然迟迟没有突破但是不失为一种……一种……一种缓解。 十二月下旬,林可主动接了个大项目,负责筹备一年一度的亡者镇新年晚会,这样她就有更加充分的理由不去游航那里了…… 然后时间很快来到了2021年12月22号,那是镇上的一个晴朗的中午,浴霸暖洋洋地照着忙碌的人们。镇中心广场周围的建筑上时不时有融化的冰雪坠落。在它们落点的周围被细绳围出了一米多宽的隔离带,上面挂着牌子“保持距离,谨防坠物”。 林可正在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指挥着忙忙碌碌地人群,西尔维娅副部长脸上挂着满意的微笑,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发现没什么可以指点的地方,索性回办公室去了。林可的几个同事兼闺蜜被派来给她做助手,其中一人名叫广田由美,和游航见过几面。她来到林可身边递给她一张字条。 “你男朋友让我转交给你的,我可没偷看哦。”由美说完并没有走开,而是一脸笑意地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等着看字条上的内容。 林可打闹了几下赶走由美,然后打开字条。 “有发现,速来。” 二十五、意外收获 时间回到林可接到字条前的几个小时。那时游航正独自待在家里。 现在是农闲时节,农场暂时不需要帮忙,游航不好意思去蹭饭,所以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前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们。新年快要到了,这将是他在亡者镇度过的第一个元旦。以往这时候学校里会有元旦晚会,热烈的节日气氛和现在的亡者镇还真有几分像。可惜这难得的喜气不足以穿透玻璃上那层薄薄的冰霜。 回首这几个月,游航发现自己未能在回家的漫漫征途上取得任何进展,摆在眼前的似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马约拉纳的手稿他已经尽力在读,可是天才的思维岂是常人所能轻易理解?手稿本就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散乱的纸片被人收集起来但依然散乱,其中的文字少之又少。作为一个非专业的学生,游航很难理解其中大量的符号所表达的物理意义。更糟的是他与作者之间天壤之别的数学能力,很多必要的计算步骤都被作者用心算一笔带过。所以总而言之,他更像是在读一堆天书。 最近几天,游航开始把希望寄托在彭写下的那些工整详细的笔记里,希望他在整理的过程中已经吃透了前者的成果,但目前看来彭的主要精力并不在此。 于是,游航的内心真的非常沮丧,他仿佛看到故乡的一切正在被时间的长河越冲越远。低谷中,他需要慰藉,但是林可已经远离了他。那么,他需要新的朋友…… 三天前,在酒馆里有人热情地向游航敬酒,是被他救过命的那两个家伙。游航半推半就地饮下了满满一杯,然后……然后他们就成了酒友。 从此镇上又有了新的传言:“新来的和民事官员感情破裂,男的好像受打击挺大,堕落到和流氓为伍了。也许他本来就是个流氓。” 游航还没听到过这些流言,当然听到了也不想理会。他遇到邻居时依旧友好地打招呼,并没有发觉邻居们开始对他敬而远之…… “咚咚咚”。 九点的钟声刚过,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声。 这个时候谁回来找自己?游航心中疑惑,开门一看,是那俩货。 马克西姆瞪圆了眼睛抿嘴笑着,从衣服里拿出一大瓶某种烈酒在游航眼前晃荡,嘴里伴随着脑袋摇摆的节奏发出类似“哒哒哒当”之类的声音,好像在炫耀他手里的宝贝。瓦伊里宁鬼头鬼脑地从后面挤开马克西姆,抢先闪身进屋,怀里藏着几根香肠和一只鸡。 “我说老弟,你至于这么偷偷摸摸的吗?”马克西姆高声说道,生怕街上的人听不见。 “废话,偷的又不是你邻居,回头他们的猎枪也不会指着你家窗户。”瓦伊里宁呛声道。 “是吗?你又不是头一回偷她家的东西了,从没见过她拿枪指着你呀。不会是舍不得吧?你是不是还偷了她家别的什么呀?嗯?哈哈哈。” “这你都知道,哈哈,哈哈哈。” 两个肥硕的壮汉大笑时肚子有节奏地起伏着,不说是令人作呕也是丑态百出。 游航关上门,看着他俩,自己也笑了。他知道这可能又是一个寡妇门前是非多的故事,对受害者他还是同情的,只是他真的需要笑一笑来舒展面部僵硬的肌肉,需要借助没有被生活牢牢捆住的人来帮他获得一丝喘息。 拍拍手,他招呼二人到壁炉前面的小桌旁坐下,又从厨房拿了点自己的存货。然后三人摆上酒菜,推杯换盏。 一开始,游航还没有摆脱低落的情绪。马克西姆凑过来,勾着游航的肩膀,幽幽的说:“我说老弟,你尊重我吗?” “当然。”游航回答。他知道这是马克西姆微醉时常说的话。 “那就听我说,我的妈妈常说没有什么事是一瓶伏特加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再来一瓶。” 游航一听乐了,说:“你的母亲绝对是个智者。干杯!” 于是三人彻底开怀畅饮起来。 酒过三巡,大家都慢慢进入状态。马克西姆掏出腰间的柯尔特左轮手枪玩起各种花式动作。玩到兴起之时,游航来了句:“打几枪试试。”这是一句胡话,但他面前的两位却是会认真的主。 只见瓦伊里宁从碗橱里随便取出三个瓷盘,走到马克西姆左侧,问他:“准备好了吗?” “开始吧,嘿嘿。”马克西姆抑制不住兴奋,已经跃跃欲试。 “好,等我数到三。”瓦伊里宁呲牙坏笑着说,“一,三!”接着便将瓷盘一个接一个地抛向空中,每个间隔不到一秒。 马克西姆紧盯目标,拨开枪套,刹那间两把手枪抬起。无需过多瞄准,两个枪口冲着斜上方喷出火舌。 “砰、砰、砰。” 三个瓷盘应声碎裂。这枪法游航看得心醉,甚至忘了去担心那三枚无被甲铅弹会飞向哪里,打坏什么物件,直到听到一个沉闷的响声。 游航立刻跑过去察看,发现被打落的是挂在墙上的布袋,之前从没有人去碰它,也没想过它为何被挂在不容易够着的地方。要不是弹丸击中了挂钩,让布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游航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现在,他看见地上有一大捆零两根长钉,零散的两支钉子的末尾被拴上细线连接起来,此外还有一个小铁环,一节很轻的铝管和一本小册子,封面用意大利语手写了一行小字。 游航非常仔细地读了读,觉得大概意思是“空间形状的猜想与验证”。 真是个令人眼亮的名字。游航立刻如获至宝。他翻开第一页,再次确认是马约拉纳的笔迹。接着他仔细阅读起来。 “喂喂,游,你看明白了吗?上面说什么?”马克西姆看出了游航神情的变化,猜他可能发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等等,先别说话,我看完慢慢跟你们说。” …… 册子的大概内容是这样。马约拉纳首先从“明”的特征入手,他管它叫光核。不论观察者身处地上的任何位置,光核都位于其头顶正上方。这说明什么?最简单的解释就是它位于中心且与任何站立点的连线与观察者的水平方向始终呈90°。那么最容易满足这一条件的形状就是球,而光核就应该在球的中心。所以亡者会不会生存在一个球的内壁上呢?审判峡谷会不会就是内壁上旋转的线速度最大的区域呢?只要球的尺寸足够大,就能让人在小范围内感觉是平坦的,而旋转则很容易让人们把离心力当做重力。这时如果再用一公里雾将人们的视野遮住,防止人们用肉眼就能发现空间的形状。那么一切就完美了,就像是经过了精心设计一样。 马约拉纳在分析到这里的时候附了句“只有神才能制造这种东西。” 接着,更有意思的内容出现了。马约拉纳设计了一个实验来验证自己的猜想。其大致是这样的。器材需要一大捆细线,两块相同的标有高度刻度的木桩,一辆小推车并在上面装上一根垂直的标有高度刻度的圆柱,一个可套入圆柱的圆环,一根铝管,一点植物油,一把锤子和两根长钉。 实施的步骤是这样的。第一步用穿过铝管的细线的两头分别系住长钉尾部,捆绑牢固,铝管的孔径较线的粗细明显要大。第二步将一根长钉钉到一个标明高度刻度的木桩上。第三步将另一根长钉插入另一根相同的木桩的相同高度,两根木相对而立,距离约一公里。这样就得到了一个大致等高的水平连线。接下来是实验的关键,用另两根较短的线穿过铝管,一条用来悬挂套在立柱上的小圆环。另一条用来拉动铝管沿着水平线运动(最好在细线上和圆柱上抹点油脂)。观察者拉动铝管和小车在水平线正下方的平坦地面上沿着细线的走向运动,从一根木桩到另一根。途中观察记录在预设的测量点处圆环所在的小车圆柱的高度刻度。 最后,马约拉纳写到:“如果预想正确,那么圆环高度会呈现先升高后降低的对称变化。我的能力实在有限,只能使用这些简易器材,如果有条件的话,使用钢索与滑轮系统代替应当更好。” 游航花了一小时费劲而又仔细地阅读手册,中间还时不时对照词典。当他抬头准备告诉两人这一重大发现时两个家伙已经醉得呼呼大睡了。 背着手摇摇头,游航拿来毯子给两人盖上,然后想到要把这个信息告知林可。他穿好外套正准备出门,门口却又传来敲门声。他于是藏好小册子,再赶忙去开门。 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一胖一瘦两个警官。深蓝色的粗布警服好像并不怎么合身,胖的那个只要看一眼就会让人担心他的钮扣随时可能崩开来打伤路人,而瘦的那个则像把警服套在了指环王里的古鲁姆身上。本来游航看见警察是有点心虚的,可是一看到这两个家伙,已经微醉的他胆子却放大了。 胖的那个率先发话:“您是游航先生吗?” “是我,二位有何贵干。” “有邻居报告您的寓所内传出枪声,怀疑发生了暴力事件,我们奉命前来调查。”说完就要进屋。 游航伸手撑着门框拦在警察身前:“唉~~二位且慢,搜查令有吗?我看看。” 瘦子警察立刻绷起了脸:“什么搜查令?我们是巡警,事发突然,我们有权直接搜查。让开!” 游航看见对方的手按在枪套上,知道用强也拦不住,于是放警察进了屋。 二人进来后看见一屋子杯盘狼藉,还有镇上最有名的两个流氓在呼呼大睡,当即就断定房子里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于是二人立即分头翻找起来。游航在一旁极力解释,编了套瞎话说是走了火。可两个警察根本不听,他俩既然进了屋就不可能轻易出去。毕竟在他俩眼里,清白人家是待宰羔羊,不清白的更要扒下一层皮来,这个游航的家里居然容留“酒吧双恶”,可见也不是什么好人,属于“值”得一查的那种。 游航见解释无效,阻拦也不行,索性听之任之。他情绪相当自然地扫扫地,收拾收拾地上的碎瓷片,然后站到房间的角落里,将盖着地下室入口的地毯踩在脚下,心想:幸亏听了林可的话,平时没让地下室的门敞着,不然就麻烦了。 可他还是疏忽了,有一本马约拉纳的手稿放在躺椅上,被胖子捡起并翻看。 游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被发现什么。好在事实证明他的担忧是多余的,上面那些文字可没那么容易看懂,胖子很快就把它扔到了一边。 搜查了半天,既没有违禁品也没有值钱的东西,两位警官难掩失望之情。 “警官,刚才真的是枪走火,我和朋友真的只是喝喝酒,我是守法的公民。” “你说守法就守法?要我们说你守法你才是守法。明白吗?” 类似的话游航好像在电视剧里听过,只是没想到这种丑恶嘴脸会活脱脱地展现在眼前。他怒了,说:“那二位认为我是守法呢还是不守法呢?” “你们的枪是不是走火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是你们惊扰了周围居民,这样吧,罚款500铢,现场交清。” “什么什么?抢啊?没钱!” “那你就跟我走!” 两个警察一个掏出了手枪,一个拿出了警棍和手铐。 “嗯?谁要抓我朋友?”马克西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他一把推开胖子,拦在游航身前。 胖子被这大力一推,往后直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了瓦伊里宁身上。 后者大手一拔,让胖子像陀螺一样转了个圈,接着一记重拳结结实实地打在胖子脸上。一颗牙齿飞了出去。胖子就此倒地不起,连声呻吟都没有就晕厥了。 瘦子见状想要开枪,可是动作十分业余。结果还没等他拉开击锤,马克西姆的枪就先响了。 砰!” 瘦子的手枪碎裂,食指擦伤。人被吓得瘫坐到了地上。 “你们给我等着!”瘦子大喊,然后爬起来一溜烟跑出了门。然后可能是太过慌张的缘故,他在结冰的台阶上滑了一跤,屁股咚咚咚地滑下一级级台阶,一直掉到雪地上。此时,他已顾不得什么公众形象,连滚带爬地起来,边跑边吹警哨。 街上的行人都哄笑着给这位威武的警官欢呼喝彩,然后看到游航快步从房门里出来。 游航扫了一眼大家,看到贝索诺娃,于是招手示意她过来。 贝索诺娃立刻跑过去。 “拜托把这个交给林可,要快。”游航边说边写了个字条交到对方手里。 “好的,游先生,你可以信任我。”说完贝索诺娃朝着镇中心广场跑去…… 二十六、针锋相对 警方的马车绝对谈不上舒适,黑色的铁皮车厢里阴暗压抑,冷风不断从两侧的铁窗灌进来。 游航擦了擦鼻涕,努力想要抑制不断抖动的双腿,但几分钟后就放弃了。他现在只能用眼睛直直地望着窗户,看着光线从那里照进来,照亮三人呼出的白汽。 白汽在空中变幻着,勾起了游航脑子里对各种警匪桥段的回忆,特别是有关刑讯的画面。然而在他对面,两个老油条却没有他这份焦虑。他们相互倚靠着呼呼大睡,丝毫没有被颠簸影响到美梦。 游航承认,自己这时候真的很羡慕他们。 突然,车里的一切都随着惯性向前倒去。 游航用手肘撑着长凳,很快坐了起来,那两人则直接摔在了车厢底板上。 “哎哟呵!快起来,压死我了。”马克西姆边说边支起身体。 瓦伊里宁很快坐了起来,但还压在马克西姆屁股上,说:“看来我们到了,每次停车都这么急。该死。” 这时铁门打开,胖子警察头上缠着纱布恶狠狠地瞪着游航等人说:“快下来,该你们倒霉了。快,别跟我磨蹭。” 三人一个个下了车,站成一排。警察局就矗立在他们眼前。 游航仔细地看了看。警局的主体建筑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墙体由褐色石料和红色砖块砌成,外观让他想起了哈佛大学。窗户的框架为木质,用白漆粉刷,玻璃干净透亮,与周围破败的民居和商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小楼的入口由灰白色石料搭建的石柱、台阶、拱形雨搭和白色玻璃木门组成,木门上方挂着一块宽大的木质匾额,匾额中央嵌着锃亮的警徽,两边有多种文字,其中的汉字写着“捕衙”。 “走啊!等我们请你吗?”瘦子警察吼叫着。在他身后,从车上陆续又下来五六个持枪的警察,都是他找来的增援。 马克西姆和瓦伊里宁轻车熟路,走在前面,经过瘦子身边的时候马克西姆突然冲着瘦子一甩头,怒吼一声,吓得瘦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看着瘦子的狼狈相,街上的行人和其他警察都笑出了声,马克西姆和瓦伊里宁更是狂笑着,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警局。 游航也乐得不行,只是实在笑不出来,只能默默跟着马、瓦进入。 来到警局里面,三人被直接带向审讯室。途中他们要经过中央大厅。正对大厅入口的是几间较为宽敞的办公室。 游航注意到在中间偏左的办公室的窗帘后面藏着一双冷酷的眼睛,而且正死死地盯着自己。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但还是迎着对方的目光与其对视。对视……直到看不见对方为止。 半分钟后,办公室的门开了,阿方索副局长走出来冲着一位警员说:“把迈克给我叫过来。” …… 审讯室有两间,马、瓦二人被分别带了进去。 游航在外面坐着和一个看管他的家伙大眼瞪小眼。一个小时快过去了,还没见有人出来。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游航只能一边回想着以前看过的港片一边开动他的想象力。说实话,他真为朋友捏了把汗。 然而真实的情况与想象截然不同,马克西姆这边是这样的。 “姓名?” ……呼呼…… “醒一醒,别睡啦。你当这里什么地方?” ……呼呼……(啪啪,敲桌子声)“姓名!!!”警员大吼一声。 “别这么大声嘛。” “你的姓名!!!” “哦,阿尔贝。” “什么?那是我的名字。” “这么巧?” “巧个屁!别跟我耍花招。” “奇怪?为什么我会知道你的名字?哦,我想起了,是上次,不对,三个月前那次。” “我问你姓名!” “我说布莱颂,我们都已经这么熟了,你就不能跳过这个环节吗?” “谁跟你熟?你叫什么?快回答我!” “好吧,我叫伊万……” “伊万,你在……” “马克西姆……” “伊万.马克西姆,……” “维利斯托夫……” “欧,你怎么会有这么个该死的名字。” “你小子说什么?我的名字是我父亲起的。里面有我伟大的祖父,他当过牧师,你知道吗?还有我的父亲,他是一位鞋匠。他做出了全镇最棒的鞋!” “哦,够了,你在东拉西扯些什么?如果你不想吃苦头的话,最好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好的,警官。如你所愿。”马克西姆突然规规矩矩地坐直身体说。 “很好,伊万。现在请你老实交代……” “万尼亚。” “什么?” “我,万尼亚。” “是吗?你叫伊万.马克西姆.维利……维利斯托夫,再加上万尼亚,还有吗?我要你一次说全了。” “不不不,我想你弄错了,那是我的小名。” “哪个是你的小名?!” “就是刚才那个。” “你是说万尼亚?” “不不,前面那个,啊,不,是接下来那个。” “你别耍我。” “欧,不,我可不敢。像您这样一位聪明的警官,我这个小混混哪里耍得了您呐。我想您一定知道,我一共就这两个名字,蠢驴都能分辨出来。” “你在骂我?” “不不不,我只是太紧张了,您吓到了我了。要知道我这脑子本来就不好使。到底哪个是我的小名呢?我得想想,您瞧,我连蠢驴都不如。” “快说!”警官额头青筋暴起,怒不可遏。 “我我我……立刻想,立刻想。小时候听妈妈说我爸爸准备叫我大酒瓶,可是我的爷爷觉得这不好听,还是应该起个传统一点的名字。于是他们就争论起来,然后打了起来。然后你猜怎么着?” “别说废话!快告诉我你的名字。” …… 就这样,这间审讯室里就充满了审问者歇斯底里地嚎叫。那么瓦伊里宁那里又怎么样呢?仅仅一墙之隔,他却与审问他的警官聊得非常投机,俨然一副警匪一家的团聚场面。 …… “哈啊哈哈,你们猜然后怎么着?” “快……快快……快说。”审问的警察不是坐在桌子对面,而是把椅子移到了瓦伊里宁跟前,面向嫌犯探着身子,脸上挂着异样的兴奋。如果游航能够看到他的眼神,一定会想起老家的旺财。 “老板娘就领着我去参观她的房间!啊哈哈哈。” “看不出你这家伙真有一手。”警员的说话时唾沫星子差点飞到瓦伊里宁脸上。 “诶?过了多久了?你往本子上记了吗?” 警员这才想起自己的工作,走回桌旁寻找笔和本。 “一看你呀,就是没有经验,新来的吧?我们刚才讲的话,一个字也不能往上写。以后呢,只要碰到我就预先准备个脚本,到时候记好交差就行了。今天呢,大哥就照顾照顾你,我说,你记。” “这样……不太好吧。我们的人还伤着。”负责问话的警员嘟囔着。 “你们关系很好?” 警官摇摇头。 “我有两张地下舞会的入场券,想要吗?”瓦伊里宁说完耸耸眉。 双方对视了几秒钟,在这短短几秒里发生了许多微妙的变化,他们的灵魂在共鸣,彼此的人格惺惺相惜。最后爽朗的笑声把黑暗的审讯室变成了友谊的天堂。 两个小时后,负责审讯的警员陆续走了出来,有的面无血色头发蓬乱,有的兴高采烈有说有笑。接着马、瓦组合又气定神闲地坐到了游航对面。 游航用眼睛向二人传递疑惑,收到的是对方得意的鬼脸。这让他心中大定,至少朋友没受皮肉之苦,那么也许没有打人的自己会更容易过关。 过了一会儿,审问的警察迟迟没有来。游航心里又开始忐忑,完全想不到转机已经悄悄在另一间屋子里发生了…… 卷宗垒在案头,恩维尔局长把审讯记录扔到一旁,大发雷霆地说:“审了半天,你们就给我看这个?” “局长,马克西姆和瓦伊里宁这两个人您是知道的,我们抓过多少次了,从来没有被定罪。”站在屋里的一名警员回答道。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局长说完倒在椅背上思索。 其实早在这位局长大人还是刑侦科长的时候就知道这两个家伙,也听说过官场上流传的关于他们上面有人的小道消息。只是当时他全当耳旁风,但在接手过两人的案子后才发现每次想要收拾二人时都会有人以他无法拒绝的方式加以阻止。这很奇怪,他觉得如果没有什么很有权势的人在保护他们,那这两个普通的地痞流氓应该早就到郊外树林报道了。所以这事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应该不着急处理,看看有没有人再来保他们…… “局长,局长先生?” “嗯!什么什么?”恩维尔回过神来忙问。 “剩下那个人怎么办?接着审吗?” “对呀,今天的事件还涉及第三个人。”局长想到。如果只因为他和马、瓦二人走得近就轻易放过,那以后那些不守规矩的混账东西都去和两人同流合污岂不棘手?这个人必须处理,正好也借机试试马、瓦二人的保护伞到底有多大范围。 拿定主意,局长吩咐道:“给我集中审讯那个新来的。” “是!” “咚咚咚” “进来。” 一位女警推开了局长办公室的门,而后报告说:“局长,民事部的林可专员有事找您。” “您好,恩维尔局长。”林可身着正装优雅地走进来说。 “是什么风吹来了我美丽的天使。”恩维尔局长连忙起身,待林可走到桌子对面的时候伸出右手。林可向前探着身子与局长握了握手。 “林专员来我们警局不知有何公务?”局长说完便在心头合计:我与她素无来往,自然不可能有私交。近期与民事部也没有需要协调的事务,她的到来是个反常的信号。 一想到这里,局长立刻对其它警员说:“你们几个先出去吧,在外面待命,我有公务要和林专员谈。” 林可等其他人都离开后说:“局长先生,我是来请您释放今天被抓进来的三个人,他们是无辜的。” “哪三个人?我们警局每天都抓很多人。” “就是您的部下今天在法兰克区逮捕的三人。” “哦,是那三个家伙。他们暴力袭警,我的部属受了重伤,按照治安法令,我们必须逮捕并起诉他们。我有损坏的警枪作为证物,另外受伤的警员也能出庭作证。” “您警员的证言只是一面之词,警枪损坏也有可能是出于其他原因,而且我素知涉事警员的为人,我完全有理由相信这是一起诬陷。” “哦?我的警员无缘无故为什么要诬陷他呢?这件事没有目击者,就算你否定我的证据,那么你一样也没有证据。林女士,您在政府工作的时间不短了吧?您觉得就凭您,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理论?”局长说话时脸上的笑容就像一种轻蔑的挑衅。 “我是没有这件事的证据,但您的手下劣迹斑斑,我可以轻松搜集大把的材料。当然您可以不把我当回事,可是您不敢不理会马哈茂德先生、维克托.曼努埃尔先生、伊莎贝拉夫人、刘恩崇先生、亚伦森先生……” “停、停,你把内阁成员都罗列一遍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他们会过问这件小事?即使这件事传到他们的耳朵里我也不认为他们会为几个流氓而站到法律的对立面。要知道,这些大人们的名声和威望是何等的金贵,怎么可能会冒着名誉受损的危险做这种事?”局长竭力让自己说话的时候显得理直气壮一点,然而心里却在暗暗嘀咕:乖乖,这高层的消息真灵通啊!反应速度也太快了吧!不行,我得沉住气,别让这小丫头给蒙了。那个新来的好像是她的相好,她完全有可能这样做。 “不到万不得已,我当然不会随便去打扰他们,但是如果有人做了什么让上述几位或者镇长不愿看到的事,我想这个人不会好过的。我们民事部正在筹备新年晚会,届时作为总负责人的我将会亲自前往这些阁僚的府邸呈送请柬,如果我在邀请函里附带上一份讲述您的部下们在平民身上建立的丰功伟绩的材料,那么后面的事情该怎么收场呢?” “我会彻查此事,一定不会让任何无辜者蒙受冤屈。在这之前,请容我将三人暂时收押,最多两日必有结果。”局长态度转变得不仅快而且自然,就好像突然切换了人格一般。 “好的,相信在您的监督下,一定会查清事实真相,还好人一个清白。”林可爽快地答应了,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她知道对付这种官员,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他要的只是几天缓冲时间,让他对内对外有个交代。 两分钟后,林可走出办公室,恩维尔局长一直把她送出警局。 阿方索用一个杯子扣在墙上,耳朵贴着杯底仔仔细细地聆听了全过程,然后也偷偷目送林可离开。 又过了几分钟后,他的亲信,警员迈克来到了办公室。 “先生,又是为那两个人吗?您是否有信函要我转呈给雷金纳德镇长?” 阿方索划着一根火柴,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封信,将其焚毁在烟灰缸里。“不用了,有人替我们完成了这桩事。那个小子运气好,有女人来救他,而且还真让这蠢女人蒙着了。你还是去镇长家一趟,告诉他这件事,但要说明是我解决的。” “遵命,头儿。”迈克倒退三步,转身出去,轻轻把门关上。 现在没事儿了,阿方索用信件燃烧的火点燃了一支香烟,然后闭上眼睛,悠悠地吞云吐雾,让尼古丁缓解欲望的抓挠。 突然,他站起身来,把烟头死死地按进烟灰缸里,咬牙切齿地说:“游航,有意思,那女人迟早是我的。” 二十七、马氏实验 12月24日,在被关押两天以后,游航和他的朋友们获释了。 牢饭的滋味的确很糟,游航感觉嘴里“能淡出个鸟来”。 马克西姆和瓦伊里宁此刻应当也有同感,或者以他们的脾性应当更是憋得抓心挠肝才对,所以他俩当即决定要去酒馆喝一顿,庆祝第28次出狱。 游航没想拒绝他们的邀请,于是也跟着去了。 天下着小雪,缺少维护的道路上到处是车辙、脚印,以及反复融化、凝结的脏雪。 三人小心翼翼地走着,尽量不让裤腿沾上泥水。 在一个十字路口处,他们停下来等几辆马车通过。而就是这短暂的停歇也让游航的思绪乱飞。他微抬起面庞,任由纷纷扬扬的雪花打在脸上,听凭心灵的堤坝决口,放任往事的洪流,而后回忆的浪涛便将他淹没。 “小航,爸爸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你的,只有挂在墙上的旧吉他和对你们母子的亏欠。请不要怀疑爸爸对你们的爱,相信你长大以后会理解爸爸的。……最后记住爸爸的的忠告:一、不要因为贫穷就万事皆休,要努力用行动向生活注入自己的影响;二、逃避应该承担的责任只会让你失去更多;三、从善如登,从恶如崩。你要谨记。”九岁时游航想从母亲放零钱的柜子里偷两块钱去买零食,却无意间读到了这封信。那是已经一年未见的父亲在最后一次任务前预备的遗书。那天外面罕见地下雪了,而游航的童年也终结在那一天…… 时光流转来到大二学年的隆冬,锦城空气阴冷,但宿舍内的大好青年们依旧保持着高昂的斗志。游航洗漱完回来,朝宿舍的竞技图腾——一支国内某著名品牌的花露水瓶子——虔诚敬拜获得精神buff,然后准备加入室友们早上开黑的行列。当他拿起手机,发现有三个未接来电,而且都是同一个外地陌生号码。他想:“切,电信诈骗还是广告推销啊?也是够执着的了。” 这时一条短信进来了,还是同一个号码。“游航,我打听了好多人才找到你的号码,请下楼一下。我在下面等你,秦晓瑜。”最后三个字让游航的瞳孔有些放大,他使劲摇了摇头再揉揉眼,确认那的确是秦晓瑜。 于是他连忙穿衣服穿鞋,边穿还边琢磨:秦晓瑜,偶滴女神!真的是她吗?她跟我有任何交集吗?肯定没有啊!那她来找我这个臭屌丝干什么?这里面一定有蹊跷,不会是什么人的恶作剧吧?那我得防着点儿。诶,有什么可防的,我假装下楼吃早饭,顺便扫一眼周围不就知道了?就这么办,小鱼妹妹,等着我,我来啦! 于是游航就这样飞快地跑下了楼,开启了他们的第一次对话。 “游航!圣诞节快到了,这是给你的礼物。嘻嘻。”秦晓瑜双手捧着装礼物的盒子,笑盈盈地对着游航。游航看到她水汪汪的眼睛里映着的全是自己的影子,洁白的雪花或幸福地落在她白色的毛线帽子上,或不舍地从她乌黑亮丽的秀发边滑过。欧,真的是她。 “呃……嘿嘿,谢谢你。”游航涨红了脸,竭力掩饰内心的戒备、欣喜和窘迫。他没有接过礼物,在弄清楚情况之前他都不会接,他的想法是:我跟她很熟吗?她为什么送我礼物?逗我?没有动机吧?谢我?我做过什么吗?无功不受禄啊。如果这些都不是,莫非是求!交!往!我的天!我的人生要逆袭了吗?可她看上我哪一点?等等,这些都不是眼下最紧迫的问题。她送我礼物,我是不是应当还礼呀?我哪有钱送什么像样的礼物?不收吧,用什么理由拒绝呢? 在中国,有些节日大概是因为商业因素才流行起来的。从小到大,对于游航来说,这类节日存在的意义就是提醒他,自己没有能力去做这种消费。又快到月底了,正是生活费捉襟见肘的时候,这种囊中羞涩的感觉恐怕秦晓瑜不会理解吧。可是作为一个男生,他羞于说出自己尴尬的处境,只好硬憋出一句话:“可是我没什么可以送给你的。” “我不要你的礼物,我是专门来感谢你的。要不是你,我负责的第一个活动就要搞砸了。多谢你。”秦晓瑜解释道。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之前的一次演出说起。秦晓瑜一直是个多才多艺又非常活跃的人,在同级的学生中人气颇高,因此很快就当上了学生会文艺部干事。这学期开始的时候学校要举办一次校庆文艺汇演,碰巧部长生病,副部长请假,组织筹备的任务因而就落到了她的身上。在演出当晚,舞台突发电路故障,表演中断。修复电路需要时间,可观众没有这个耐心。广场上的人群开始散去,晚会面临被迫提前结束的窘境。眼看自己数周的心血即将付之东流,秦晓瑜束手无策。这个时候游航站上了舞台。黑暗中看不清他的模样,只有一部手机的灯光开着摆在他脚边,制造了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神秘效果。接着他端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指尖拨动琴弦,演绎一曲tearsinheaven。曲调沧桑悠扬,歌者娓娓道来。四散的人们或回首,或驻足,或闭目,让灵魂与歌声共鸣。出人意料的高水平表演,节目单外的意外收获。几分钟的演唱唤回了观众,挽救了晚会。曲毕,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这一切都被秦晓瑜看在眼里,尽管手机的光只照亮了游航的下半身,但依稀可见整个人的轮廓,那身影给二十米外的她流下了深刻的印象。 表演结束,很快舞台也恢复了照明,可是游航已经离开。秦晓瑜当晚来不及找他,也不知道他是谁,但是她感兴趣的事情就一定要弄清楚。所以第二天,秦晓瑜就开始打听昨晚的神秘歌手,而且一找就是三个月。 “什么活动?”游航一时没想起来。 “晚会呀,你吉他弹得好,唱得也很不错。” “哦,是为这事啊。嘿嘿,没什么,我只是帮帮同学而已。”得知秦晓瑜的来意,游航的心里是既轻松又稍微有点小失落。 那天,他的室友和几个同学作为系里的代表准备登台演出。游航在后台帮他们准备道具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一杯可乐,进而引发了短路。虽然只有他们几个人知道,他也完全可以默不作声,可是游航不想逃避,不想让室友们还没表演就失去观众。当时,他看见舞台旁边正好有把吉他,于是就上了。第一次登台,说不紧张是假的,好在从小就有父亲教他弹吉他。父亲去世后,吉他就成了连接他和父亲灵魂的桥。每当拿起吉他,父亲就仿佛坐在眼前等着聆听他的演唱。他只是像平常在家那样,面朝大海,诉说衷肠,没有想到会赢得大家的认可,更没想到会引来别人的关注。 世事就是这么曲折而又关联,往事种种促成了二人今朝的相会。尽管在说了两句话之后,场面就显得有些尴尬。 相对无言约莫两秒,秦晓瑜觉得该结束会话了。她说:“嗯,我找你找得好辛苦。总算是见到了本人,和我想象中差不多。希望还有机会邀请你登台献艺。这个代表我的谢意,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你就收下吧。那个……我的朋友在等我,我恐怕得走了。圣诞快乐。再见。”说完她把礼物直接塞进游航手里,然后转身朝校门走去。 “再见。”游航也轻轻挥两下手,心里想着:我们应该不会再见了吧。 看看手里的小礼物,掂量了几下,游航又对自己说:“这个圣诞节……还不赖。”而后转身走回宿舍。宿舍楼离学校南门不远,走上三楼的时候游航不经意地往窗外一瞥,正好看见秦晓瑜上了一辆白色宝马轿车。 “果然不是一个世界。”游航轻轻摇着头说。 回屋打开包装,是一支精致的钢笔,墨绿色带有大理石样花纹,笔夹上刻着小字,致谢游航…… “喂,游!在干什么呢?快过来。”粗犷的喊声把游航从清新的过往拉回到冰冷的现实。他看了看周围,发现马、瓦二人在路口对面等着自己,于是加快脚步跟了过去。 走到loading&fire门口的时候,钟楼的钟声正好响了两下。马、瓦进店后要了一瓶烈酒,又点了一些面包、黄油和牛肉,然后大快朵颐起来。游航知道这里的食物价格不低,顾客往往都是到此小酌,并不点餐。可是马、瓦二人向来出手阔绰,这点钱根本不在话下。 “你们好像从来都不缺钱的样子,怎么清剿队的薪酬这么高吗?”游航疑惑地问。 “不不不,靠那个我们早就饿死了。我们有善人的资助。”马克西姆挥舞着叉子说。 “善人?”游航追问。 “我也不知道是谁,总之从小就有人每月给我母亲一笔钱,我母亲去见上帝以后,钱就按期给了我。”马克西姆边说边嚼着牛肉。 “我也是。从没见过给我钱的人,只知道钱袋会在每月的某一天出现在壁炉里,可能是顺着烟囱扔进来的。说不定是圣诞老人干的。”瓦伊里宁说完喝了一大口酒。 “圣诞老人凭什么总给你钱?不过节的时候也给?除非圣诞老人是你老爸。嘿嘿。”马克西姆扯着嗓门嚷道,看样子酒劲又上来了。 居然有这么蹊跷的事,这个古怪的地方真是越来越让人搞不懂了。游航这样想着,然后仰头饮了一小杯。擦擦嘴,他扯下一大块面包放进嘴里,然后又问:“你们不觉得发生在你们还有我身上的事都很奇怪吗?不觉得整个镇子都不对劲吗?” “怪?都知道怪,可从来也没人弄清楚过。”瓦伊里宁说。 “那你们想不想弄清楚?” “游,我们想不想又能怎么样?连回归部那群老爷们都没有办法,我们能做什么?还是好好喝酒吧,我的朋友。”马克西姆使劲摇着头说。 “我们或许没有办法,但是有人有。如果有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能让自己名垂青史,那么你们会把握吗?”游航轻轻晃动着酒杯问道。 “名垂青史我不在乎,有酒吗?” “只要成功,管够。” “有女人吗?” “管够,通通管够。哪有女人不爱英雄。”游航也不确定马约拉纳的实验会得出什么样的结果,但是直觉告诉他,这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嘿嘿嘿,我干!”马克西姆一拍桌子,口气干脆。 “嗯。”瓦伊里宁也点点头。 游航左右看看,放低脑袋压低声音说:“不过有一点,这违背行业法案。” “行业法案算个屁,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没有行业。”瓦伊里宁撸起了袖子,又接着说,“你说吧,要怎么干。” 接着游航一边用尽可能平实的语言讲解,一边在圆桌上用手指沾酒画出简图,把马约拉纳设计的实验介绍给二人。 出乎意料的是二人居然听懂了,他们对实验的结果有点兴趣,但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出来游航是在请求他们帮忙。最后三人互相交换了眼神,在确认了对方的答案后,全都坏笑起来。 “虽然我不是完全了解你说的东西,但是兄弟,我信任你,也支持你。说干就干。哈哈哈。”马克西姆说完举起杯子。 “干杯!”三人齐声说。 酒杯碰撞,泡沫泼洒,周围的顾客用异样略带惊恐的眼神看着三人,以为自己刚刚见证了一个新的犯罪团伙的诞生。 两天以后,从小镇往西走了约20公里,在通往泰坦之墙的道路上,一辆马车停了下来。 这里是游航来时乘车经过的地方,他下车看了看地图,确认位置无误,而后让车右拐走进旷野。 又过了约一小时,他们终于来到了地图上描述的闪光盐湖。那是一大片宽广的盐碱地,表面平坦而又坚硬,最重要的是这里人迹罕至,有利于保密。 三人立刻开始布置,所有的步骤都在游航脑子里,但马、瓦二人的贡献才是事情顺利进行的关键。如果不是他们办事得力,游航到现在也凑不齐实验用具,更不要提现场的许多体力劳动了。也许这也是马约拉纳的手稿里没有实验数据的原因,他一个人干不来,而且没有人帮他。 半小时后,一切就绪。马克西姆和瓦伊里宁各站一端,游航推着小车从马克西姆一端出发,每走100米就会看见一个事先做好的标记。游航在每个标记处停下记录一次读数。“73.4、76.9、77.5、77.2、78.7、78.6、77.9、76.2、74.1”,第一组数据出来了,除了个别数据,基本和马氏预计的变化规律相近。本着科学的态度,游航决定多测几组。 “老瓦,你按照我指定的方位移动,保持和老马的距离不变,就是围着老马画圈走,明白吗?” “你要我换地方再测几次?行,我们有的是时间。” …… 二十八、一介平民 游航他们花了一整天取了10个位置,每个位置随机选择10个方向进行了测量。由于条件所限和他本人的疏忽,他没有记录下每组数据测量时的方位。 回到镇上已是深夜,街上空空荡荡的,就像三人的胃。马、瓦提议去吃点东西,可是游航完全没有心思。他在自家门口下了车,与朋友约定一有发现就告知他们,而后目送马车拐向酒馆的方向。 分析数据完全得靠游航自己,他必须拿出全部的理论知识和想象力去尝试捕捉隐匿在迷雾中的宏大现实于细微之处留下的蛛丝马迹。 推门进屋,火还没有熄灭,谢谢贝索诺娃。游航赶忙随便添了点柴,然后立即投入工作。 100组数据,满满地记了好几张纸,全都摊开在餐桌上。排除掉个别因素造成的误差,许多组数据的确呈现先增大后减小且近乎对称的变化模式,马约拉纳的预言似乎得到了验证,但是细心的游航也发现了别的东西。问题在于数字变化的幅度,有些数据组相互之间差别不大,但有的变化幅度则明显较大,比如第23组:72.8、76.7、78.4、80.0、81.1、79.9、78.6、76.5、72.7。另外还有几组数据的变化幅度很小以至于快要被误差淹没,其中最极端的是第59组:73.0、73.3、72.8、73.1、73.4、73.2、72.8、72.6、72.7。游航随后又对各点位数据分别汇总后进行对比,发现所有10个测量点都有类似的变化幅度忽大忽小的情况。这是什么原因?游航硬想了两个多小时,连壁炉上的水开了也没去理会…… “不不不,这不够。”长时间的静坐后,游航突然抓狂起来,把写满数据的纸张揉成一团扔到墙角。“我早该想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他自言自语,来回踱步。“如果每组的数据都是类似的,那么几乎就可以断定这里是个封闭的球形空间。可是现在是怎么回事?”喝了口水,咬一口面包,他换了种口气对自己说:“可能是盐湖的局部地形有问题;或者是我的测量尺度太小,就像螨虫在观察冰肌玉滑的美女;又或者马约拉纳的想法根本就是错的;还有一种可能,有人在干扰我,他想阻止我。” 这时游航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佝偻的老人,那个夜晚,那双眼睛。愤恨不住地从他心底涌来,令他难以自控。 用头撞墙,拆了两个凳子,把房间弄得一团糟,十多分钟后,游航终于又平静下来。他坐到躺椅上对着空气发狠地说:“别以为你能掌控一切。” …… “阿嚏,啊……。”正躺在提尼斯家中床上的克罗索突然打了个喷嚏,把本就稀薄的睡意吹散了。 …… 第二天,游航早早地起来了,他看上去精神不错。昨晚的挫折让他对回家的艰难有了更加充分的认识。这是一场持久战,也许要打一辈子,他必须更加积极的生活,让努力变得可持续。 吃过早餐,游航决定上外面走走,结果在菜市遇到了汉娜阿姨。 汉娜阿姨告诉他杰克叔叔正在训练弗兰克以应付城卫队的征兵考试,希望游航也一起过去,这样可以增加通过的几率。游航欣然同意,不过他先留下来帮阿姨卖菜,等到上午的集市散去,才一起收拾了摊位赶着马车返回农场。 途中,他们经过中心广场,远远看见林可正在舞台上忙碌。 “孩子,她在那儿,你要不要过去和她说说话。”汉娜阿姨拍拍游航的肩膀,声音里充满了母亲的关切。 游航迟疑了,她在舞台上的样子怎么那么像秦晓瑜啊,她对自己来说是秦晓瑜的影子吗?如果两人继续下去,这个问题也许会越来越难搞清楚。想想这段时间的相处,应该说是挺合得来,可是两人都在发现内心里的悸动时选择了抑制,也许林可也有属于她自己的担忧吧。自己被捕的事不知道林可是否知晓,但是字条送过去了,也没见她来找自己。那…… “算了吧,她这么忙。驾!”游航摇头说。 马车又走了,嗒嗒的蹄声虽然清脆,但不足以穿透广场嘈杂的人声。林可根本没有注意到游航,虽然她心中记挂,但晚会三天后就要开始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至于游航字条上提到的“重大发现”,她觉得可能只是他求救的招数吧。如果真有,他应该会来告诉自己的。 就这样,两人的羁绊要暂告一段落了…… 好些天没吃农场的午餐了,游航真心喜欢这个充满家庭氛围的地方。弗兰克看到游航显得格外高兴,不停地跟他讲自己这几天的训练如何如何辛苦,提醒他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下午一点,杰克带着弗兰克和游航来到农场后面一片收割过的麦田。 “游,我只训练你们两样东西。一个是射击,一个是身体。”杰克背着手,说话的样子还挺像个教官。 “爸爸,我们可以射击了吗?”弗兰克满脸兴奋地问。 “游,你用我的枪试试,打那个木桶。” 杰克指着一个方向,在那边大约一百米外,有一个灰色物体挂在一棵歪脖树上,应该就是所谓的木桶吧。 “至于你,我亲爱的弗兰克,现在,跑步去。” “为什么?爸爸。” “别问为什么。现在,快去!” “哦,是,长官。” “等等,背上背包。” “哦……不……,四英里,每次我跑到终点都没力气了,走回来要花很长时间,会赶不上下午茶的。” “你可以试试跑两英里,然后折回来。”游航说。 弗兰克原地愣了两秒,说:“这么做……好像也可以。”然后依旧哀怨地背上背包。 看弗兰克离开时的步态也知道那东西分量不轻,游航在心里暗笑:“可怜的家伙,呵呵。”可他很快就注意到草垛边还有一个同样的背包。好吧,看来不能高兴太早。 “游,我很看好你,你比弗兰克沉稳,也许更适合成为一名军官,但在那之前你得先成为士兵。来,你开一枪试试,我看看你什么水平。”杰克说着就把枪递了过去。游航接过来就直接举枪瞄准。 “等一下,孩子。也许你需要先学习基本的操作。”杰克说完从腰上解下三样东西,一个是药筒,一个是装着弹丸的袋子,还有一个是火帽盒子。 游航一拍脑门儿说:“哦,我忘了,这是文物。”然后伸手接过弹药。 “我在电视、网络和书上都看过怎么用。”游航说。 杰克听后点头说:“欧,好,那你先自己来。” 游航于是打开药筒,发现里面是一包一包用油纸包裹的火药。 “嗯,看来和书上写的一样。”他说,并且认定每一包正好是一次发射的标准装药量。 接着,他拿出一包,用牙咬开,将火药颗粒倒入枪膛。然后取出一发枪弹,是米涅弹,锥形弹体,底部塞有软木,周身刻有阴线并涂抹了某种油脂。 用推弹杆轻松推弹入膛,用力压实,当然他也不知道怎么算压实了,所以只是尽力压了压。 最后他向后拉击锤到待击位置,装上火帽,终于准备就绪了。 “嗯,做得对,打吧。”杰克说。 游航点点头,似乎因为得到肯定而信心倍增。 他举枪,瞄准。 瞄准具被杰克改装过,虽然简易但适合远距离精度射击。 游航调匀呼吸,让准星的抖动变得尽量平和规律。他没有和这把枪交流过,不知道归零点在哪儿,这一枪多半是瞎打,但至少面上做得有模有样。他细细感知着微风,凭借想象去修正瞄准,最后屏住呼吸,保持稳定,食指缓慢用力。 “砰!”空鸣声在田野上回响,惊起了远处树上的乌鸦。游航和杰克静静的看了五秒钟,木桶纹丝不动。 “做得好,你具备一位优秀射手的潜质。”杰克拍拍游航的肩膀说,“下次记得把食指扣在扳机中央而不是下端。” 游航有点脸红,尴尬地回应:“呃,谢谢您。杰克叔叔,接下来我该干什么?” “真正的射击训练从明天开始,征兵报名定在1月15日,我们应该抓紧时间。现在跑步去。” “是,长官!”游航懂得服从命令,他接过背包,转身沿着小路朝弗兰克追去……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游航住在农场。他辞掉了酒吧的兼职,早晚帮忙干点农活,其他时间全力训练。他的身体凭借本就不错的底子很快就适应了负重长跑,每次都甩弗兰克老远,射击训练也远远强过弗兰克。 弗兰克的问题在于毛毛躁躁,静不下来,而且缺乏毅力,总是引得杰克叹气摇头,不过好歹也在进步。 这期间唯一发生的比较重大的事情就是新年晚会。 当晚,六万多镇民齐集中心广场。镇长带领全体内阁成员出席。他们到场时大小官员前呼后拥,城卫队开道,沿途平民百姓躬身行礼。那架势,那排场,游航怎么看都像是封建领主。 晚会的编排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各种民俗歌舞,声乐器乐表演,滑稽剧,虽说不是专业演员,但生活气息浓郁。 人们被台上的气氛感染,压抑了一年的精神终于得以尽情地释放。 游航身处其中,也暂时忘却了那些困扰自己的执念,允许自己享受这难得的纵情时刻。 在晚会的最后环节,镇长携夫人领舞,中心广场变成了巨大的舞池。男士们不分阶层与身份纷纷邀请身边中意的女性共舞一曲,绚烂的焰火表演把气氛推向了高潮。 杰克和汉娜又像初见时那样欢快地跳着,像生命中的每一刻一样,彼此眼里只有对方。弗兰克相中了一位年轻的姑娘,姑娘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请。贝索诺娃今年是第一次够年龄穿上成人的衣裙参加舞会,在这里她碰倒了第一个让她心跳的人,他有着英俊的面庞和金色的头发,他叫弗兰克是农场主的儿子。 乐曲换了一首又一首,演奏者也换了一批又一批,现在轮到几名西班牙青年。他们要演奏的是一曲dancingwithyou。 音乐响起,诉说着众里寻他的钟爱与激情。在一处光影斑驳角落,游航拎着酒瓶倚着墙壁,假装平静地感受着胸腔里热烈的心跳。低头喝一口酒,余光在人丛中发现了一道熟悉的倩影。那是令他难以忘怀的慰藉,尽管一段时间来自己不愿意承认。可是现在,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也比什么时候都渴望。他看见她向自己款款走来,是的,他没有看错,林可的目光与自己交融在一起。他扔掉了啤酒,任凭本能催促着向前挪步。 晚会大获成功,心中大石落地,努力终究没有白费。林可在收获满足和祝贺的同时也感到一丝落寞。热烈的舞曲在追问她,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她心中缺失的东西究竟该由谁来填补。看着狂欢的人群,她想起了谢铭,想起了大卫,还有……等等,他就在那儿,躲在角落里喝闷酒。“傻瓜,还不过来问候我……” 两人越走越近,还有几米就要触及对方。 “林女士,可否赏脸跳支曲子?”阿方索突然抢先出现在了林可身旁,伸出手臂俯身相邀,谦卑的笑容堆在脸上。 林可面露难色,但副局长邀请实在不好拒绝,况且游航只是停在那里什么也没做。林可将手搭在了副局长的手上,眼睛向游航报以歉意、无奈和责备。 游航的脑子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只配在一旁默默欣赏今晚的一切。 酒精让灯光变得暧昧,让每张脸荡漾着迷醉。人们起舞,人们拥抱,人们亲吻,忘却过去,忘却烦恼,忘却困苦。一对对身着盛装的男女跳着、笑着,好似在调酒师的容器里翻滚的气泡。他们将最无瑕的美好和最极致的丑恶调和,制成一种并不均匀的美酒。酒的名字,叫做“人世”。它是神的礼物,每个孩子都会被赐予一杯,不论个中是何滋味…… 干预二十九、风起(上) “滴滴滴……”通讯器的闹钟在旅店房间的床头响起。 阿特洛波斯伸着懒腰坐起来,努力驱散还在纠缠的睡意。时间尚早,但她在昨晚睡前就决意要早点过去克罗索那里。这不仅是因为她答应帮克罗索的忙,同时也是不想错过太多。从自克罗索家出来的时候算起,她的思绪就有一部分一直留在那个世界。不管是野生外星动物,还是长相奇特的外星人都引起她无限的遐想。尽管她知道是虚拟的,但又有什么分别呢?他们和她们都是活着的,活在用比特和数学构建的世界中。 闭着眼睛伸手在通讯器的感应端前面晃了一下,闹钟即刻停止。阿特洛波斯不想太过惊扰男友,毕竟他总是睡过头。好不容易回趟城市,还是让他多睡一会儿吧。于是她摸索着拿起通讯器,半睁开眼在界面上点击,用尽可能小的声音留言说:“我去克罗索家了,你醒了以后自己过来吧。emma……” 发送完毕,起身下地,阿特洛波斯准备梳洗打扮一下。可刚一扭头就惊奇地发现浴室的灯亮着。再看床上,拉克西斯并不在那儿。他已经起来了,比闹钟还早。 “太阳这是打哪边儿出来了?”阿特洛波斯心里嘀咕。对于男友这一反常态地举动,她只道是他不想让自己独自去克罗索的家,为此牺牲点睡眠时间算不了什么。“哼,小心眼儿。”轻生嘟囔了一句,她踮着脚尖悄悄地靠过去,然后浴室又里多了亲吻和问候的内容…… 两星刻以后,二人洗漱整理完毕,携手走上大街。 清晨的城市笼罩在一颗从地平线上升起的蓝白色恒星的光芒中,街道两旁满树的红叶随着微风摇曳作响。 太早了,路上的人不是很多,但当初她和拉克西斯经常光顾的早点摊还在营业,而且还是同一位摊主。 两人欣然前去饱餐了一顿,过后心满意足地来到克罗索家。 毫无障碍地打开房门,二人一前一后进到屋内。玄关感应到“女主人”出现,投下男主人的影像对阿特洛波斯说:“本星周我有课,还要出席两个活动,所以会晚一点回来。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开始工作。啊对了,我想说其实是你们已经开始工作。他一定跟着来了,你也一定和他说了很多。好吧,拉克西斯,你也加入吧,我很感谢。” 投影消失,阿特洛波斯与拉克西斯对望了一下,而后前者径直往里走去。 “嘿,他就这么确定我很想加入他的虚拟游戏?”拉克西斯站在原地不满地说。 “他没说你很想,是你自己说的。”阿特洛波斯边走边说,既不回头也不减速。 “好吧,好像我在求他一样。”拉克西斯说完无奈地追上女友。 来到“手术台”前,阿特洛波斯很利索地躺上去,连接好设备,见男友还站在边上,于是问:“你不和我一起吗?” “我等会儿,我不太放心这些设备。我要看着你,确定你状态安全稳定。如果没问题,我马上到里面找你。” “哼,随你。”阿特洛波斯说完把目光转向天花板,“启动管理员上线进程。” …… 白光,白昼,白云,阿特洛波斯又来到了那个拥有稠密大气的世界。 她决定先朝允州飞去,同时飞行的高度也匀速降低。77630标仞、77100标仞、76500标仞……38747标仞,等等,发现一群高等生物。 那些生物呈一路纵队飞行,总数有15头,远远看去像是一排巨大的气球。 阿特洛波斯立刻以5倍音速(这里的音速以锡伯伦标准大气环境的音速为准,换算到长子的单位约为330米/秒)追赶兽群,很快就接近了目标。接着,她与它们保持6000标仞的距离,启动界面,开始扫描。 初步的观察表明巨兽依靠浮力飞行,其身体的可以长到75标仞(约130米)长,质量可达50公称(约56t)。其全身分为头部和垂肢两部分,其中头部又可分为多个功能腔室。 为了搞清楚它们的功能,阿特洛波斯进一步细致地扫描了每一个腔室的结构。 她发现大脑和主要感觉器官位于头部底端正前方的区域,系统定名为中枢腔。腔体表面长有一对直径可达0.75标仞的眼睛。眼睛两侧稍斜向下的位置各有一个圆孔,那它们的耳朵。另有许多细长的触须长在眼睛和耳朵周围,作用是感应风向和水汽。 紧邻中枢腔两侧稍向上的位置各有一个管状器官,系统将之命名为推进腔。其腔体两端都能开合,可依靠强劲的括约肌实现吸气、压缩、排气的运动循环,并且能够控制排气的方向和排气口的形状,就像一台精密的矢量喷气发动机,能够间歇性地提供动力并调整航向。除此之外,两个腔体内还各有一组能够随气流产生振动的结构。那就是他们的嗓子。群体成员间依靠这一器官交流。每当有一位歌者起头,或低沉或高亢的歌声就会响彻云霄。 系统感应着阿特洛波斯的目光,界面自动更新显示扫描内容。 从推进腔往上,就是巨兽身上最大的部分——浮力腔。其内部包含形似鱼鳔的两个大型气囊。这是一种特化的肺,里面充满了由薄膜和凝胶状组织构成的小气泡。这些气泡与循环系统保持着复杂的气体交换机制,能在呼吸过程中存留一定量的轻质混合气体。气囊的大小由其外部的轻质骨骼和肌肉控制,能够调节身体的浮力,进而改变飞行高度。 最神奇的腔室在最上方,名为共生腔。腔室被一层半透明隔膜分为上下两层,下层是主要脏器,上层则相当于大棚、温室或者饭盒。其最上方的表面也就是头部的顶盖由半透明的角质层组成,既可以锁住水分保持恒温,又可以让阳光透进来滋养里面的藻类。那些藻类一边生长一边散发着荧光,能够供应部分氧气,同时把自己作为食物送给隔膜上的消化器官食用。而巨兽的一些代谢废物又通过透析的方式穿过隔膜成为藻类的养料。这就是巨兽在高空生活的秘密。他们在自己体内生产食物。 系统最后扫描的是垂肢。所有的垂肢都连接在中枢腔后方的附属结构上,那里被叫做集水腔。集水腔处在头部的最底端,巨兽体表覆盖的纤毛会有规律地运动,把穿过稠密云层时凝结在体表的水份运送到这里,供代谢和共生藻类使用。垂肢共有三条,其中两条末端生有钩爪,能够抓取或攻击。中间一条是泄殖肢,作用是排泄和生殖。 “大自然的设计!太美了,你们是天使吧?”阿特洛波斯不禁感叹道,内心贪婪地享受着邂逅新奇物种与遇见未知的快乐。自古以来,这都是都走出熟悉世界的冒险者们才能享受的待遇,是她一直可望不可及的满足。曾经,她也想要加入远征队的深空探测项目,可惜未能如愿。今时在这里,在年少的激情被掩盖许久之后,突然感到了强烈地安慰。至少从内心上,她得到到了同等的快乐。也许上个星周的造访已经为她打开了遗忘世界的大门,现在没有克罗索在旁指导,她终于意识到被释放的自己可以在这里多么畅快地飞奔。 她有点忘乎所以,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那些巨兽身上的附属物,而之前的扫描也因为想当然地把对象设定为目标生物体,结果被系统滤掉了非巨兽本体的细节信息。 阿特洛波斯继续靠近它们,却猛然用肉眼发现一个本地人正扒着绳索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而在他脚下和身后是悬挂在巨兽身体下方的舱房、悬桥和绳梯。 “天呐,被发现了。启动干涉隐形模块!”阿特洛波斯发出指令,系统立即响应。 …… “头儿,有个东西,唰的一下,不见了。”刚刚目击到“神”的工人连蹦带跳地穿过缆桥来到中层甲板向首领报告。对于常年生活在高空的他们,在风中飘来荡去,沿着绳索上下攀爬都是基本的操作。 看着工人手舞足蹈的描述,列巴姆巴(奥拉戈兰语中的意思是“天之骄子”)只是平静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做得好,年轻人,再有发现立即报告。要知道,这广阔的天空里隐藏着无数神秘莫测的东西。”待手下冷静下来,他又继续说,“好啦,现在立刻回到岗位。驮兽的歌声好像表明西南方向有暴风雨,快去检查货物固定情况,我们很快要下降高度啦。” “是,头儿。” …… 检查完中层甲板,其间还时不时到处张望看有没有工人刚才提到的东西,列巴姆巴走过缆桥,回到位于驮兽中枢腔下方的指挥舱。这里是他居住并指挥整个商队的地方。 见到少主人走进来,商队的副指挥兼管家夏尔巴(奥拉戈兰语义为赤子)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而是大声说:“我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得了吧,夏尔巴叔叔,这一趟我就没听过一个好消息,所以别问我想先听哪个,直接说坏的。多一个不多,还能让好消息听起来更好。” “哈哈哈,有道理,有道理。”夏尔巴笑道,“来,到前面看看。” 主仆二人一起来到舷窗,看到商队正在航行到一片降雨云层上方。那云层远看就像翻滚起伏的灰黑色海洋,深不见底也望不到边。无数耀眼的电光在其中闪烁,发出绵密而又暴烈的雷声。 列巴姆巴看着下面轻轻摇头,低声说:“诸神呐,你们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看来今天靠不了港了。” 夏尔巴于是说:“放心吧,少主,我们的补给不成问题。这就是好消息。” “有您在才是我的好消息,您总是未雨绸缪。我其实只担心别的商队抢在了我们前头,那样我们的货就卖不上价了。” “这个你也不用担心。小商队不足为虑,能影响市价的只有我们那两个老对手。克鲁巴家的商队与灯塔城治下的几个部落土司有纠纷,这次肯定不能来。乌兰家的贸易栈在拉法兹,那里的航路因战事中断了,他们要来只能绕路,而那很费时间,所以你就是再等三天也绝不会比他们晚到。” 听了管家的话,列巴姆巴神情舒展并说:“您总是最掌握情况的人。我时常会想如果没有您我该怎么办?” 夏尔巴立刻用严厉的口吻说:“这样我就又要老生常谈了。14000多年来维拉赛家族一直把持着帝国商贸的头把交椅,秘诀就是我们比别人更懂得消息的重要性。” 列巴姆巴慢条斯理地说:“我知道,我知道,爷爷常说货物值多少钱,消息占一半。” 夏尔巴舒缓了神情,说:“小列姆,我知道你对家族生意不感兴趣。如果不是肩负着两位先代家主的重任,我也不想这么逼你。要是你生在我们奥拉戈兰的黄金时代,也许你能过上想要的生活。然而时代变了,奥拉戈兰现在是北方小国,我们不再是劫掠者,也没有人再需要雇佣兵。做个守法的商人其实挺好。” 列巴姆巴听完面带无奈地回应道:“挺好,贸易联盟挡住了我们南下的路,改变了我们的地位,让我志不得展,可我全家却又指着和他们做生意过活。唉(长长地叹息)对了,战争的情况如何?” 夏尔巴思索了一下,面露难色地说:“这次我的消息不如以往灵通,在斯坦**我接到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确切情报是东部人袭击了顺州附近的贸易联盟大军。除此以外,没有一点消息传来。” “会不会是其它消息来源方向也爆发了战斗?航路被阻断了?” “有可能,但你觉得东部人有这个能力吗?他们疯了,也许现在他们的城市正在燃烧。” 列巴姆巴沉默地点头表示同意,接着若有所思地望向远方说:“不管了,做完这一趟,我们立刻回去,等局势稳定了再去允州低价收购矿石。但愿联盟能给我们留点儿。” “真难得,我同意你的想法。”夏尔巴笑说,然后对身后的人下令,“领航员,报告我们现在的位置。” 领航员用罗盘和地图测量后说:“航队当前位于无风盆地东北部边缘地带上空,航向正南,灯塔峰连线与航向夹角440偏位,距离约19域格(距离单位,相当于约200千米)。” “驯兽师,减速右转。”夏尔巴继续下令。 “是。”驯兽师立即走出指挥舱,来到舱室向外延伸的前甲板处。这里正好位于驮兽中枢腔前下方,在驮兽两眼的视野之内。 “啰啰啰啰啰啰……”只见驯兽师大声地吸引驮兽的注意力,然后挥动手中的红色和黄色棍棒,用肢体语言发出指令。 驮兽十分忠实温顺,立即按照指令调整了方向。列巴姆巴的座兽是整个兽群的首领,位于纵队的前列。它的转向带动了其余驮兽也跟着转向。整个商队于是朝灯塔城直飞过去。 到达城市上空后,暴风雨依然猛烈。列巴姆巴又让商队在高空多逗留了一天,直到天气转好才进港靠泊。 虽然晚了,可未必是坏事。列巴姆巴惊喜地发现自己是唯一载运货物靠港的商队。城内物资匮乏已经导致物价飞涨,自己的货物尽管定价极高仍在半天内被抢购一空。 “看来暴雨帮了我们大忙。”列巴姆巴在空港一边核对账目一边对夏尔巴说。 “恐怕没这么简单。”夏尔巴神情凝重地说,“给我们供货同时带消息的人的没有出现,以往他们这时候早该来了。” “又是情报失灵。那我们进城走走吧,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列巴姆巴说。 “好,走。” …… 灯塔城是位于无风盆地中央最高的灯塔峰上的一座枢纽城市,享受着贸易带来的繁荣。这是列巴姆巴一直以来对这里的认知。然而距离上次造访仅过了29年,这里却明显发生了某种不好的变化。城内人心惶惶,满目萧条,就连那些辉煌的建筑也显出颓丧之气。走进一家客栈,想点几样小菜充饥,却被告知食物只有天灯草面饼和用无风盆地采摘的野生植物叶片煮的菜汤。 怎么会这样?这里还是灯塔城吗?主仆二人都产生了同样的疑问。他们决定多打听一些,于是就要了这些吃的,反正常年行商在外也不可能挑食。 夏尔巴利用吃饭的时机继续向店家打听消息,老板据实相告。 大事不妙! 原来由于头号跟班顺州临阵倒戈,贸易联盟阵脚大乱,东部人在顺州一举击破了联军主力,将灯塔城和回风海湾分割包围,并建立了空中封锁线,企图用围困逼迫两城投降。所有冒险穿越封锁线的商队都被俘获或者歼灭了。而大概是多亏了之前的雷暴,列巴姆巴的商队才能误打误撞地穿过封锁,成功地使自己身陷围城。 得知这一情况,列巴姆巴他们的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他们知道虽然贸易联盟和其他城邦之间素有矛盾,即使是联盟内部也存在严重分歧,但灯塔城和回风海湾一直是大陆上傲视一切的霸主。在他们主导下建立的贸易联盟利用万化大陆联通南北的地理优势垄断了同图兰帝国乃至整个古风大陆的贸易。数万年来两城依靠武力和敲骨吸髓式的贸易规则积累了巨大的财富,可谓国力强盛。其他城邦则在这种压榨下积贫积弱,根本无力反抗,更不可能举兵围困两大主城。可现在是怎么回事?东部那些山民是哪里来的力量,哪里来的勇气呢? 眼下不是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稍稍思考过后,他们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暴雨过去,围城的大军随时可能回来。他们必须立即赶回空港,召集人员撤离。 回去的路上,列巴姆巴才终于看懂了城里的景象。原本以为是在整修的房屋是正在改造的街垒,那些聚集在国王广场上无精打采的年轻人是新招募的战士,忙碌的老少妇孺是在从事各项备战工作。 回到空港,还没来得及召集部下,东部人的空中打击就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数十只星尾羽俯冲下来,将一枚枚燃烧弹砸向城市。 接着,街区里火光四起,人们四散奔逃,场面极其混乱。 “快,解缆。全体各就各位!我们下降高度到灯塔峰下方的森林躲避!”列巴姆巴大声招呼手下。突然,一枚炸弹落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爆风将他掀翻在地。 他忍着疼痛翻过身来,仰面朝天,看到云层中有一个巨大的黑影若隐若现。 那是什么?列巴姆巴自负对各国的飞行器了如指掌,但那东西却从未见过。他有过贩运军械的经验,也知道各国空骑兵装备的纵火武器不过就是装满油脂的燃烧罐,只能打击软目标,不具备攻坚能力。可眼前的景象却是大量建筑被一击摧毁,碎片飞溅,许多人被抛向空中。 攻城的星尾羽投弹后并不恋战,而是像归巢的剔骨虫一样调头爬升,向空中的巨物聚拢过去。 这时守城一方回过神来,他们拼凑了几个中队的骑士,带着投掷器、标枪和捕网升空反击。想要趁敌人重新装备武器的功夫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列巴姆巴无暇观战,他要立刻指挥大家撤离。几个部下飞奔过来,将他扶起。他扫视空港,庆幸除一头驮兽被烧伤外,其余均无大碍。 登上甲板,商队全体迅疾离港,急速下降高度,向无风盆地的低处遁去。 “头儿,这下面可都是食肉植物,去了怕是有危险。”领航员担忧地表示。 “别的地方更危险。上面那东西是攻城部队的老巢,周边又有封锁线,别指望他们放过我们这些资敌的人。所以听我指挥,排成圆阵,将受伤的驮兽围在中间。全体注意警戒,分发武器,准备自卫!” 三十、风起(下) 爆炸声渐渐远离,灯塔峰的山体徐徐上升,低空的潮热空气充斥着孢子、花粉和许多奇异的味道,令极少涉足此地的驮兽和大家都有些不适。可是危险还没有解除,列巴姆巴认为商队必须继续下降,直到确认东部人不会伤害到自己。于是在他的指挥下,所有人一边小心坚守着岗位,一边惊恐地看着残骸不断从上方掉落下来。 夏尔巴从近处略过的残骸中辨认出了烧焦的木头、变形的金属、动物的尸体,以及战没者的残肢,从徽记上看几乎全是灯塔城一方的。 “诶呀,真惨!东部以前不都是些弱小城邦吗?他们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连灯塔城和回风海湾都打败了。” “是啊,这怎么可能啊。” “打败了贸易联盟,整个万化大陆就是他们的天下了?” “他们会不会接着去攻打奥拉戈兰呐?那我们可打不过呀!” “不会的,不是还有图兰帝国吗?这几万年来谁敢跟帝国的皇帝作对?只要他们敢来,我们就去图兰搬救兵,咱们国王跟他们有亲。” “那可不一定,这灯塔城也就是国力弱点,军队战力可不比图兰帝国差。你看看他们被打成什么样子,我看换做是帝国军团也够呛。这世界要变天咯。” …… 听着属下们议论,列巴姆巴脸色阴沉。大家的看法和他一样,东部原本就是些让人瞧不起的弱小城邦,比那部落地区也强不到哪儿去,他们的军力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邪乎?奥拉戈兰和贸易联盟一直交好,也曾参与过对东部地区的镇压和掠夺,如果东部人控制了大陆,恐怕以后不只是生意难做那么简单。 这时一个工人大喊:“看,那儿有个活的!” 列巴姆巴顺着那人手指方向看去,只见一只负伤的星尾羽在奋力挣扎着控制飞行。它的腹部有一个硕大的孔洞,鲜血不断从里面涌出。背上的骑士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整个人歪着身子耷拉着脑袋,一点点从鞍座里滑落。忠实的战友在他跌落时抓住了他,为了挽救主人,它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商队滑行。 “救他。”列巴姆巴发出指令。 驯兽师立即指挥驮兽张开垂肢。 为了应对高空中可能的突发情况,商队事先在每根垂肢之间安装了救生网,现在正好派上用场。星尾羽抛出一记好球,驮兽捕手也顺利接住。没费多大功夫,骑士和坐骑就被放在了位于中层甲板的小平台上。 确认主人安全了,垂死的星尾羽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商队医生对骑士做了检查,确认没有大碍,只有一些外伤。列巴姆巴让人将伤者带进生活舱,然后继续指挥队伍撤离。 高度进一步下降,气压不断升高,恒星的光在穿过厚厚的云层之后到达这里的已经十分有限。而到快接近盆地底部的植被冠层时,天色已经如同傍晚。 这里看似安全了,列巴姆巴下令平飞。然而他忘了一件事,那就是驮兽体内的藻类依然在发出的幽蓝的光。那光在昏暗的环境下像飞行信号灯一样显眼。这引来了麻烦。 不一会儿,四只星尾羽从上方俯冲下来,那是东部联军的部队。 “发现武装人员快速接近!”头兽的瞭望员边喊边敲响大钟示警。 列巴姆巴大喊:“升起旗帜!表明我们的身份!” 瞭望员立刻顺着左舷外侧爬到上层甲板砍断悬挂配重的缆绳。重物落下,牵动绳索和滑轮将巨大的奥拉戈兰旗帜舒展开来。 旗帜以白色为底,中央绘有一面盾牌,盾牌上的徽记是一对抽象化的金色羽翼,一把戈兰钩(奥拉戈兰具有民族特色的刀剑类武器)藏在盾牌后面,只露出剑柄。 为了进一步表明己方没有敌意,瞭望员按照惯例站到旗帜顶端的一个小平台上,点燃火炬,摊开双手,张开翼膜,显示自己没有藏匿武器。然而这些动作只是让他成为了第一个被攻击的目标而已。 砰…………砰砰………… 黑色的金属管喷出火舌,发出一种可怕的爆鸣。那位瞭望员从没见过这东西,所以不知道要躲避什么,可惜他再也没机会学习了。 敌人在近距离开火,虽然弹丸有些发飘,但是每一根黑管里都飞射出了多枚弹丸。有几发弹丸打穿了目标的胸膛,其余的嵌入了周围的木板当中。 瞭望员摇晃了几下,然后跌落下来,像刚才的配重一样砸在下方的甲板上。同时,他的生命也像被打烂的木屑一样飘散而去。 “混蛋!”列巴姆巴怒不可遏。 空骑兵们从商队中央急速掠过,列巴姆巴看见每只星尾羽的后背上都架着一根喇叭型的黑管,而骑手们正在往里面塞东西。 “他们在上弦!快,继续下降,躲到树冠层里面去!各组缩小间距。” “头儿,有雾,旗语看不清!” “放出反足枭传令。” “是!” 啪的一声,笼子的门开了,三只身形修长的美丽生物窜了出来。它们通身长满雪白的羽毛,尾部拖着两根长长的尾羽,在翅膀和尾羽的末端还有闪着金属光泽的结构色。它们的头上长有钩状的喙,两道火红的肉冠正好位于长在头部两侧的大眼睛上方。最独特的是他们的后肢,就像安反了一样,朝前的一趾居中且相对短小,朝后的两趾很长并向两侧分开。这样的构造有其特殊的功用,但驯化它们的人看中的并不是这个。 三只异兽站成一排,驯兽师在它们耳边复述了一遍指令,随后大手一挥,异兽们立刻振翅跃入空中,嘴里不断重复着命令内容。 反足枭是北方民族驯化的物种。其野生同类生活在低空。它们天生狡猾,忠诚,组织性强,是一种高效的掠食动物。它们在群体中依靠声音交流,多样化的群体活动要求拥有一套复杂的声音交流机制。这令它们具备了学舌能力,所以它们被广泛用于狩猎、作战、传递信息以及宠物。可以说它们是奥拉戈兰人最好的朋友。 现在,三只反足枭分头行动,飞到每一头驮兽的指挥舱传达命令。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好在敌人手中的武器似乎也不怎么高效。他们向上飞到商队自卫武器的射程之外,然后从容地装填弹药,完成这些步骤以后还要在翼膜的遮挡下用燧石打火引燃火绳,最后再用火绳触发黑管上的火门(把枪架到坐骑背上是不久前刚萌生的想法,所以东部人还没有解决飞行中火绳燃烧过快的问题,结果前线将士每打完一枪就不得不换一根)。当他们终于准备好发起下一波攻势的时候,商队已经下降到了抵近树梢的位置,只是苦于森林过于密集,没有找到适合大编队进入的缝隙。 东部联军的骑士绝不会放过商队。他们迅速用手势确定了目标和攻击路线,而后快速向下俯冲。 “头领,他们来啦!” “战斗准备!所有人携带盾牌和武器到舷侧集结!”列巴姆巴一边指挥,心中一边盘算:商队一共15头驮兽,每头驮兽载有成员8人,自己的头兽多一名领航员、一名总管、一名医官、还有自己,除去驯兽师、随队医官还有死掉的队员,一共107人参加战斗。我们的武器主要是刀剑、标枪和弩箭。这些武器要么只能近战,要么射程有限(行星的大气密度限制了远射武器的射程,就连东部人的火器也需要靠得很近才能开火),都不能对敌人构成威胁。敌人似乎知道我的座兽是兽群的首领,所以直奔我这里而来。我该怎么办? 眼看敌人越来越近,列巴姆巴非常着急,他对身边的夏尔巴说:“该死,我不知道要怎么对付那些喷火的管子!” 可是夏尔巴没有做出回应,他有点魂不守舍,看上去非常惊慌,非常恐惧。 “夏尔巴叔叔,嘿,夏尔巴叔叔?你怎么了?快来人保护好管家!”列巴姆巴察觉不对,立刻大喊。 两个工人跑过来,把夏尔巴带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并用盾牌护住。整个过程中夏尔巴没有配合也没有抵抗,他没有受伤,也从没有这样发过呆。他似乎突然变成了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这下列巴姆巴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他没空去担心夏尔巴,而是必须先解决整个商队的危机。“快想想,快想想!”他攥着拳自言自语,“敌人有喷火的武器,火,火……” 然后一段小时候在家里的粮仓玩火的记忆浮现出来。 “驯兽师,过来!”列巴姆巴想到了一个主意,于是大喊。 驯兽师急忙跑到他身边。列巴姆巴一手搭在对方肩上说:“我要你指挥驮兽卸货!” “卸在哪儿?”驯兽师问。 “天上!把货仓里的天灯草绒和面粉袋撕破,朝后面撒出去,撒得越密越好!” “好!”驯兽师立刻带人忙活起来。他们用刀把装货物的袋子划开,然后指挥驮兽用带钩爪的垂肢抓取货物向后抛撒。 粉尘和纤维在稠密的空气中弥散开来形成一道遮障。 这时敌人正好冲到遮障跟前,但因为视线受阻无法瞄准。 几名骑士的头目认为这不过是缓兵之计,只要冲过去就能直接展开攻击,因此继续带队向前飞行。他将为自己的盲目付出生命的代价。 驮兽还在不断抛撒货物,絮状的纤维互相粘结在一起,细小的粉尘充斥其中,令空气达到了危险的程度。 列巴姆巴用绳索一荡,在空中展翅滑翔到尾甲板,接着拿起火把,一边助跑一边使出全身的力气将其抛出。火把旋转着,以接近45度角的初速划过一道弧线,一头扎入遮障当中。气团瞬间发生爆燃,就像小时候炸毁全家人存粮的那次一样。 攻击的效果堪称完美。列巴姆巴被爆风吹倒在甲板上,整个底层甲板也因冲击而晃荡起来。当他直起身子,看到超过四个焦黑的东西从爆炸云团中坠落,也许他们就是底下饥饿的食肉植物吃到的第一顿热食。 “漂亮!”“太棒啦!”“头儿,你是天才!”……看到列巴姆巴仅凭一己之力转瞬间让团队化险为夷,甲板上的人们欢呼声起来。 列巴姆巴简单地回应了大家,接着告诫众人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不知道敌人会不会还有追兵,眼下应该迅速寻找掩蔽和出路。 又飞了一阵,商队发现下方的林地出现了一道裂隙。列巴姆巴随即命令商队钻进去,消失在氤氲当中。 进入裂隙后,商队暂时停下。由于只有前后两个走向,为了搞清楚该往哪里去,列巴姆巴查阅了地图。他发现原来这道裂隙是一条河。商队就飘浮在河面上方,而两侧就是无风盆地最著名的黑森林,也是全世界唯一出产木头的地方。 木头正是列巴姆巴此行想要采买的东西。它是昂贵的材料,而它的昂贵既是因为风,也是因为光照。风决定了木料的稀缺。对此,人们很清楚。这个世界的风太大了,木质树干在其他地区总是被轻易折断,所以只有在四周被山脉阻挡的这片区域的底部,才有乔木的一席之地。相对而言,光的意义就没有那么直白,虽然它决定了获取木材的危险性。人们目前还理解不了光对于植物的意义,所以只是凭借经验知道在明亮的高地,植物都是安静的,不会攻击动物和人,而在阴暗的低地,它们会诱捕动物或者吞噬死尸。 当然,列巴姆巴眼下需要面对的不是木头的价值,而是危险。选定了航向以后,为了不被这些植物碍事,他一边让大家准备火把,一边让反足枭利用自身的灵活性在林间制造响动,将枝蔓引开。反足枭似乎天生就知道怎么跟食肉植物打交道,在林间游刃有余。 航行了一阵没有发生新的险情,列巴姆巴请医生主持死去的瞭望员的葬礼。由于没有防腐措施,他们没法把同伴的遗体带回故土安葬,所以按照“云葬”的习俗,他将留在此处…… 仪式开始了,甲板上的人围在遗体周围。列巴姆巴倚着一个藤条箱子,一边观礼一边思考着下一步该去哪儿。故乡在东北方,可是领航员报告说现在航向东南,那是回风海湾的方向,是另一个危险的战区。那么要改变航向吗?不行,现在裂隙是他们唯一的安全保障,一旦出去就有可能被更多东部军队盯上。 考虑再三,列巴姆巴还是决定先沿着河道的走向,走一步看一步。 这时,之前救下的骑士苏醒了。他走过来对恩人表示感谢:“尊敬的先生,是您和您的部下救了我,我铭记在心。我叫费拉多??图拉蒙特,图拉蒙特六世,想必您一定听说过我们图拉蒙特家族,我们世世代代承袭着先锋骑士的封号。请将您的家族名号告诉我,我会命扈从上门重重酬谢。” “赞美神,您没什么大碍真是太好了。我的家族是平民阶层,在您面前不值一提。能够帮助您,是我的荣幸。我的商队现在正向东南行进,恐怕目前不能送您回家,只能请您暂时屈尊与我们同行。”列巴姆巴本以为对方只是一名下级战士,不曾想竟是灯塔十二先锋之一。虽然他从内心深处厌恶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可是事到眼前还是不免被传统等级观念所束缚。 正当二人说话之际,几个人抬着瞭望员的遗体从一旁走过,在左舷的坡道处让其滑落出去。 “他们在干什么?”费拉多指着那些人。 “云葬。今天被东部人杀死的。” “又是他们,那些懦夫不敢和我们正面作战,只会用暗器,那些喷火的黑管子杀了我们很多人。可恶,只要我再靠近一点,就能杀得他们哭爹喊娘。” “大人,您没有被打中真是幸运,真得感谢天神的庇佑。”列巴姆巴努力迎合着对方说话,心里想的却是你们这帮家伙,打不过还嘴硬。 跟贵族话不投机,列巴姆巴转而注意到部下们都在刚才送走同伴的坡道旁探头探脑,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于是问:“喂,你们都在干什么呢?” “头儿,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有东西?走,看看去。”费拉多说。 “让一让,给大人让开路。”列巴姆巴边说边打着手势命令部下,而后欠身请骑士先行。 来到左舷,二人探头向下看。下方是白茫茫的一片,几个,不对,是无数黑影在围着什么东西撕扯。它们上下欢腾雀跃的样子像是在享受一场盛宴,而盛宴的主菜应该就是刚才下葬的瞭望员。 “那是什么鬼东西?”费拉多虽然是本地人,可也是头一次来这么接近地表的地方,所以对此一无所知。 列巴姆巴同样不知道,只好回应说:“恐怕这里没人能回答您。我想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三十一、云涌 商队沿着裂隙的走向继续前进。 阿特洛波斯在不远处悄悄跟随。 她觉得自己很幸运,相信如果把这群人的经历和东部人的故事放到一起,会呈现出不错的效果。压迫者与被压迫者,平民与贵族,还有外星势力,也许这正是一部充满英雄与冒险的恢宏史诗的原料。于是她开始自言自语地描述起途中的感想和见闻,为后期剪辑感官文件做好素材方面的准备。 “地表和下方的神秘河流之上覆盖着氮的超临界流体。一些水蒸气从中升腾起来,在其上又形成一道白色的遮帘。微风吹过,遮帘的表面飘起细丝,或卷或舒地,既像仙女的长发,又像无数纤纤玉手的手指。此时如果有某个躁动的灵魂被它吸引,停留或放慢脚步。那么,在那纯洁的白色中若隐若现的黑色魅影就会有机可乘。它们无声无息,只在关键时刻让你见识其致命的爆发力。更可怕的是它们从死神身上学会了耐心,懂得只要等待,头顶上那些飘然畅游的生命终有一天会将祭品奉上……” 暂时平安无事,独自徘徊的费拉多有幸目睹了一群野生反足枭在“白河”上捕食的情景。 那是一种令人称奇的团队战术。 一只反足枭充当诱饵,贴着白河掠过,将细长的尾羽放入流体当中。接着尾羽羽根处分泌的油脂顺着羽轴排放出来,在流体中迅速扩散。一大群黑影被油脂自带的尸臭味吸引,开始疯了似的追逐想象中的猎物。这时其他反足枭就从各个方向无声无息地飞来,将反足上朝后的两趾探进流体里极速掠过,在接触到物体的瞬间收紧爪子,然后拖着猎物飞向空中。 整个猎食过程接力进行,始终贯彻默契、高效和团队精神,确保了每名成员都能捕到猎物。 “多么完美的群体呀,真是高贵的生灵,只有神才能创造出这么美丽的生命。”费拉多赞叹地说。 阿特洛波斯悄然降落在他身旁,正好听到他的感叹,然后轻笑一声,闲庭信步地朝指挥舱走去。 列巴姆巴此时就在舱里。由于担心夏尔巴的状况,他在简单应付了一阵后就撇下贵族大人,赶回舱中照料。 夏尔巴慢慢恢复了,他说:“那管子喷出的火焰,还有声音让我产生了幻觉。” “什么幻觉?”列巴姆巴问。 夏尔巴努力回想,表情变得痛苦,接着摇头说:“我不知道。只看到有很多人,很多死人,有一片湖,有房子在燃烧,还有管子的火和声音。” 说完,老人的情况又开始不稳定。列巴姆巴连忙抱紧他说:“好啦,没事,没事,都是幻觉……” 好不容易让夏尔巴再次安定下来,列巴姆巴决定不再追问此事。他走出舱门,让老人好好休息,自己则开始回忆有关夏尔巴叔叔的一切。 夏尔巴的名字是爷爷给起的,其本名没人知道。据爷爷讲,当初救起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一个惊吓过度、完全失忆的孩子。所以夏尔巴的一切都只能追溯到那个时候。如今他两千多岁了,发生在他获救之前的事情也许早就无法追忆。那么他刚才所说的幻觉和失去的记忆有关吗? 这有可能,但列巴姆巴没能在这条思路上走得太远。因为前方新发现的状况打断了他。 夜晚渐渐降临,有人报告说前方出现火光。列巴姆巴立刻跑到前甲板,看到裂隙边上有一块凸岩,上面有火,依稀照出建筑的轮廓。 “驯兽师,靠过去看看。”他下令。 驮兽稍稍上升高度,向凸岩靠拢。 随着距离的拉近,甲板上的人隐约听到了刀剑碰撞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厮打和惨叫声。 这种声音无疑会让所有人紧张,害怕又遇上东部人。不过费拉多坚称那绝不可能是东部军队,因为没有枪声,近战是他们极力避免的作战方式。列巴姆巴觉得有理,于是指挥商队继续靠近。 穿过一层烟雾,巨大的驮兽现身在建筑上空。雄伟的身躯笼罩了下方的一切。 列巴姆巴从上面俯瞰,发现这里是一座四面被高墙包围的营地,里面有塔楼、铁门,中间是一片空场。有很多人在空场和墙头上激战,当他们看到驮兽时都被震撼了,因为在低空基本不会见到这种生物。 “哈哈!我们的援军到了!”一个军官装束的人高喊。其他身着制式甲胄的人一听立即士气大振,齐声高呼。而与他们对战的一方似乎也相信了军官的话,一个个面露惊恐,有的甚至放下了武器,转而求饶。 战斗的形势由此逆转,原本处于劣势的军官一方迅速控制了局面。 列巴姆巴看到铁门上有灯塔城的徽记,又确认人群中确实没有那种喷火的武器,这才彻底安下心来。不远处的费拉多认出有己方部队,便立即跃出栏杆,展翅滑了下去。 身着甲胄,低空滑降,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办到的。只有像费拉多这样自幼习武、身手不凡的人才敢尝试。 落在人群中间,费拉多声音洪亮地说:“我是费拉多??图拉蒙特,图拉蒙特六世,这里发生了什么情况。找个军官来向我汇报。” 刚才喊话的军官急忙跑过来向他行礼,然后说:“大人,在下是皇家劳动赎罪营执事官佩罗西奥,犯人刚刚发动了叛乱,现在在您和您的部队严整的军威面前已经束手就擒。” “辛苦了,执事官先生。”费拉多简单回应了军官,接着以一种盛气凌人的语气对底下的叛乱者喊道,“谁是领头的?站出来。” 跪在地上的人们一个个都恐惧得不敢抬头,更不敢开口回应。 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冒出来说:“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处死我可以,请饶他们一命。” 循声望去,费拉多这才注意到还有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囚徒没有放下武器。他们聚拢在空场中央,被士兵团团围住。而说话的就是其中的一个年轻人,他的脸上不仅毫无惧色还透着几分英气,看上去给费拉多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好,挺有勇气,报上名来。”费拉多指着年轻人说。 “我是科里亚??西撒摩尔。” “哦?你居然姓西撒摩尔。你的父亲难道就是那个因传播异端邪说被处刑的比利亚?他没死吗?他被关在这里过?啊……很显然是这样。他令整个家族蒙羞,而且他来了这里也不老实,不知道跟哪个下流胚子女人生了你。”费拉多说这番话的时候先是惊诧,然后变成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看来是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往事。 “不许你侮辱我的父母!”年轻人怒不可遏,手持短剑向前进了两步,但被士兵用剑抵住了胸膛。 “呵呵,你最好老实点,即使一对一你也杀不了我。何况现在这种局面。你煽动叛乱已是死罪,其他人也难逃惩罚,现在是战争期间,聚众叛乱罪加一等。来人,把所有人绑了,分批执行死刑!” “大人,那样的话我们就没人砍树了。”执事官小声提醒费拉多。 “什么?让他们做什么?砍树?” “对,砍树。您可能不知道,砍伐树木是一件非常危险的工作,即使出再高的工钱也没有平民愿意干。所以我们赎罪营的主要任务就是让这些重刑犯来完成这项工作,我们向回风海湾输送的木材全部都是从这里发出的。” “你是说让他们砍那些吃人的树?真不敢相信,原来我们的财富是这群犯人用生命创造的。”费拉多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 “大人,我想我们的财富是神赋予的,这些奴工只是替我们取出来,他们都是有罪的人,他们用这种方式赎罪。”佩罗西奥说。 “我有什么罪?你告诉我!”年轻人举剑指着执事官吼道。 “你是罪人生的,你生来就有罪!”执事官眼睛眯缝着,说话时嘴角还发出嘶嘶声。 “够了,在这个时候还争斗不休,你们不觉得可笑吗?”列巴姆巴突然降落到双方中间说。 “我说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在大人面前说这种话。”执事官指着列巴姆巴大喊。 “我是奥拉戈兰维拉赛家族族长,商队头领列巴姆巴??维拉赛。上面那些都是我的部下,不是灯塔城的军队,你们的援军只有图拉蒙特一人。”列巴姆巴说话的时候手里按着家族代代相传的戈兰钩,“还有,你们的灯塔城正在遭受东部联军的猛攻,国家还能不能存在都是个问题。如果灯塔城完了,东部人很快就会发现这里,到时候你和你的部下都得去砍树。” 执事官一听这话,立刻吓得面无人色。他不愿意相信,可是仔细想想又不难发现近期发生的事情都很反常。先是上级无缘由地抽走了三分之二的看守兵力,接着是供应物资的急剧缩减,而这两件事共同导致了今天的暴动。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于是偷偷地看了看费拉多,发现这位高阶骑士居然没有佩剑,装具也不全。最后他意识到一个平民敢于在大人面前造次在正常情况下是绝无可能的。种种迹象都在支持列巴姆巴的话,令他机械地转头用目光向费拉多寻求最终的证实,而对方用眼神向他承认这都是真的。 这下执事官的精气神完全跑了,愣在那里茫然不知所措。 叛乱者这边立刻欢腾起来。因为在很多人眼里,灯塔城倒台就意味着解放,意味着自由和美好的生活在向他们招手。那位年轻的领袖科里亚也面露喜色。 列巴姆巴有些困惑,他看不出这些人在高兴什么。他看见原本跪下的人站了起来,将官兵团团围住,费拉多也被围在其中。而官兵们成了退缩的一方,他们的斗志已经完全溃泄了。 这时,有人在空场边缘的地牢入口处喊道:“请停手!狱友们。”然后囚徒们都停下来转头望向他。 说话的是一位中年人,年龄和费拉多相仿。他一瘸一拐地走近,然后对费拉多说:“费拉多??图拉蒙特,好久不见。” “是你?比利亚!”费拉多无比吃惊地说,然后从执事官手中抢过宝剑。 “没想到吧,费拉多,命运真会捉弄人。现在你的生死完全掌握在我的手上。” 见所有囚徒都听命于比利亚,费拉多明白大势已去,于是只想保住自己骑士的气节。他说:“我知道今天活不了,但是你们也休想指望我束手就擒。” “我素来知道你的秉性,所以我没指望活捉你。我想要的是我们联手。”比利亚脸色平静地说,语气也十分坦然。 这话大出费拉多意料,不禁诧异地说:“什么?我们……联手?” “是的,联手。灯塔城的对外战争我们都经历过不少,所以像这次这种情况绝不简单。我们的国家恐怕有亡国之虞。这是我不愿看到的。哦,呵呵!请不要怀疑我的真心,我虽然蒙冤多年,可那是王室对不起我,我的爱国之心是没有变的。当此危急关头,我希望为国家做点什么。别忘了,我也是十二先锋之一。” 费拉多沉默了一会儿,他先是回忆了与比利亚的过去,然后又回放了一遍今天同敌军的战斗。终于,他把剑插回军官的剑鞘,说:“我想你是对的,为了国家,我跟你联手。” 比利亚走过去与费拉多握手,然后转身向自己的追随者喊道:“狱友们,我们受压迫和奴役的日子在今天到头了。可是我们又有新的麻烦,东部的城邦对我们灯塔人恨入骨髓,如果我们的国家没了,他们一定会更加残酷地奴役我们,到那时我们的苦难将无穷无尽。我知道你们憎恨灯塔城的暴政,我也一样,可是那都是王室和少数权贵的错。我们的同胞,我们的家人是无辜的,他们现在正活在恐惧当中。因此,我恳请大家相信我,跟我一起寻找办法,击退外敌,推翻暴政,建立我们自由的新家园。” “同意!”“我跟着你!”“还有我!”“我也是。”…… “推翻?”费拉多在心底疑问。可是大多数人的热情让他似乎又见到了从前的比利亚。他总是提出很多不切实际倡想,却又总是一呼百应。而那时的自己往往也像现在这样站在他身后,尽管目的并不完全相同。 “推翻王室的事我是不会做的,不过现在抵抗外敌要紧,其他的事往后再说。”费拉多默默做出决定,然后走过去牵着列巴姆巴的手来到比利亚跟前说:“比利亚,我来介绍我们的友人,奥拉戈兰的列巴姆巴。” “您好,感谢您。如果不是您和您勇敢的部下,恐怕我们这些人都得死。我想您既然帮助了我们,那么我们就在一条船上。眼下我们都处在危险当中,所以我们合作好吗?”比利亚主动握住列巴姆巴的手,语气沉稳地说。 “您希望我怎么跟您合作?”列巴姆巴想快点摆脱是非,可是又不忍扔下这些人不管,所以他打算用驮兽帮他们脱困,但绝不再次卷入纷争。 “我想您选择低空飞行一定是为了躲避敌军。那么您恐怕得在这样的高度飞行很长时间。而且我理解想要你们加入我们的战争显然是不现实的,可是能否请您的商队带上我们,沿着这条河前往回风海湾,只要到了那里您就算功德圆满,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我们将来绝不会让您白跑这一趟的。”比利亚的话充分考虑了双方的需求,所以他相信列巴姆巴应该不会拒绝。 “好的,如您所愿。”列巴姆巴爽快地答应。懂得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这在列巴姆巴见过的贵族里很是少见,所以他承认比利亚是他打心底里欣赏的第一个贵族,但也是他见过最惨的一个。他注意到比利亚用破长袍遮挡的右小腿其实是一截木棍,心中轻叹天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赞美诸神,在这黑暗的时刻派来了您。那么我们是否即刻动身?”比利亚说。 列巴姆巴突然犯了难,作为一个长期游走于强邦控制区域的小国商人,谨小慎微是职业习惯。他说:“可是有个问题,灯塔城是我航路的终点,根据贸易条约,我们不能前往回风海湾。” “都这个时候了,还管什么条约。”比利亚说,“如果实在有疑虑,你们就别自称商队了,对外就说是我们的雇佣兵。你们有这传统。” 奥拉戈兰佣兵的故事一直广为流传,列巴姆巴对此也曾非常着迷。比利亚的话又勾起了他的热血。于是他大手一挥说:“那还等什么,都上来吧。” …… 三十二、上帝之手 驮兽们在驯兽师的引导下下降高度,让绳梯可以垂到地面。人们欢呼雀跃,开始随意向最近的驮兽集结。 然而这种无序的做法并不适合一个脆弱的联盟。看守的傲慢与偏见,囚犯的愤怒与仇怨并不会因为一句口头承诺而化解。队伍中不愿同舟共济的大有人在。 有几个囚犯在“登船”时发现过去拷打驱赶他们的看守居然要和他们登上同一头驮兽,于是立刻与对方发生了口角。口角演变成推搡,推搡升级为群殴。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比利亚和费拉多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彼此的人分开。在此过程中,夏尔巴乘坐吊篮降到地面,向少主人提出他不同意带上这群乌合之众。理由也很充分,他们会引来危险,而且他们本身就很危险。 看到夏尔巴恢复如常了,列巴姆巴很高兴。他本想说几句关心的话,却一上来就听到反对意见。不过这不要紧,他平时也没少因为种种欠缺考虑的决策而挨严格的老管家数落。只是这次,他决定要任性而为。 老管家察觉了他的想法,于是软化态度说:“我明白你不会丢下他们不管,也无法否认你的决定是仁慈的侠义之举。那么我刚才的话就只能算是站在维护维拉赛家族财产安全的角度履行了提醒的义务。所以现在,既然你已做出了决定,我就该给你相应的建议。” 列巴姆巴忙说:“老实说夏尔巴叔叔,眼前的事让我的确对他们不抱任何信心。您有什么建议就快说吧。” 夏尔巴捋捋脸部边缘的须发,沉吟片刻后说:“你爷爷和你父亲都做过冒险的事,但他们很早就懂得一个道理。那就是每一次与新的生意伙伴合作都必须把丑话说在前面。双方得定好规矩,以保证各自的利益并且让合作的过程愉快顺畅。所以这次不妨这样……“ 后面的话是管家在少主人耳边的轻声低语。阿特洛波斯并没有刻意去听,她只要看到他们随后的做法就应该能明白其内容。 “要是他们不同意怎么办?”列巴姆巴听后问。 “那他们可以选择留在这儿。”夏尔巴说,“你要明白,我的主人。这次的航程凶险异常,他们的目的也和我们不一致。所以我们要最大限度地掌握主动,以免横生事端。别管什么平民与贵族的身份,我们现在有实力和他们讲理。如果他们是明白人,就该客随主便。怎么样?需要我和你一起去跟他们谈吗?” “不,不用。就按你说的,我跟他们谈,你组织我们的人,现在就开始调整配载。”列巴姆巴说。 老管家迅速开始调派人手把几只驮兽的载荷转移到其它驮兽的货仓。列巴姆巴则把比利亚和费拉多请到人少的地方商议。佩罗西奥也凑了过去,看样子对自己定位颇高。 谈话中,列巴姆巴先是用了一堆商队里的行话把空中可能遇到的情况和驮兽的习性做了一番略微夸张的描述。接着以此为铺垫,站在维护航行安全的角度提出按照人数将囚徒和士兵分别集中到四头和一头驮兽上,并且限制双方人员仅可在下层和中层甲板活动。 对于这样的安排,非专业人士无法提出太多疑议,所以费拉多欲言又止,比利亚则欣然接受。只有佩罗西奥大为不满地跳出来指手画脚,蛮横地宣称要以灯塔城王家军队的名义征用商队的驮兽。结果他遭到了费拉多的严厉训斥。 很快,协议就达成了。列巴姆巴向其它两方隐瞒了他的核心保底措施,即确保自己的人能够控制包括前甲板和指挥舱在内的上层部分。那里有驮兽身上所有挂件的拴固节点,以往在空中遇险时,他们曾斩断缆索,将中层和下层模块抛掉来自救。所以现在一旦有人试图夺取驮兽的控制权,他们也将如法炮制。当然,列巴姆巴希望自己不会下达这样的命令。 夏尔巴调整完毕后指挥五头驮兽分别停在比利亚和费拉多的队伍上空,再次降下绳梯。 比利亚让儿子科里亚指挥大家登载。 囚徒们总体上井然有序。 费拉多似乎对佩罗西奥还有余愠未消,他当着全体士兵的面宣布接管营地卫兵的指挥权,并且将队伍临时分为三队,任命了三名小队长。整个过程中根本没有征询佩罗西奥的意见。 执事官全程都站在费拉多身后。他耷拉着脑袋,失魂落魄,战战兢兢,无所适从。他明白,自己现在就是个大兵了。 临近午夜的时候,登载行动终于完成。大家都遵照列巴姆巴的方案,没有再发生摩擦。 然而遗憾的是一些年老体弱或身有残疾的囚犯选择了留下。他们的身体已经没法承受逃亡或征战,跟着走只会拖累大家。 比利亚等人见劝说无效,只好留下一些食物,与他们依依诀别。营地一时间哀哭声四起。 这一幕在狱卒们当中似乎也勾起了一丝悲凉的情绪,以至于有的士兵也跟着掉泪了。或许,他们到今天才发现,这些囚徒并非如众人口中所言那样十恶不赦。 “哭什么!别跟那群窝囊废一样!应该把他们都留下,这样就谁也不用伤感了……”执事官扶着栏杆骂骂咧咧地说个不停。 “给我闭嘴!你最好小心点,我正在考虑留下一个人看守营地,毕竟这也是灯塔城的财产。我觉得找个军官去比较合适。”费拉多听到这些话后怒斥。在他看来这些囚犯的选择是高尚的,无私的,在生死面前是令人敬佩的。相比之下,佩罗西奥的话则完全是恶言。不过这些还不足以导致他对执事官说出越来越重重的话。也许他自己还没意识到,在他的态度背后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从个人的角度来讲,费拉多从小接受的都是正统的骑士教育。一直以来他都认为灯塔城是正义的象征,富裕的生活是上天对高贵人民的褒奖,而自己是维护正义的圣骑士。他被信念遮蔽了双眼,所以看不到财富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暗无天日的奴役与压迫,而且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自己也参与到了这种压迫当中。这些年他抓过很多人,包括比利亚。当初他明明有机会放自己的老朋友出城逃亡,可是他出于私心(名望、嫉妒还有执着的爱)实施了抓捕。此后他听说比利亚被处决了。再然后,他一路平步青云,屡立战功。他赢得了名望,也让无数人嫉妒,可是最终未能打动那位倾慕比利亚的女士,只能无助地看着她郁郁而终。接连失去友情与爱情让时间变成了毒药。在光鲜而自信的外表下,费拉多的内心一直饱受煎熬。现在,在见到真相以后,他对比利亚和他的狱友们更是怀着莫大的同情和忏悔。这种感情难以承受,亟待抒发,导致他在心里把佩罗西奥看成了灯塔城阴暗面的代表。否定执事官就像是一种速效的安慰剂,让他有了一种赎罪的快感。因此,只要佩罗西奥稍微做了什么刺激他神经的事,他就会立即反制。 执事官被费拉多吓得不轻,畏畏缩缩地小声答了一声:“是。”然后灰溜溜地走开了…… 商队不久便又启航。 熟悉沿途情况的比利亚让自己所在的驮兽与列巴姆巴的头兽在前面并行。 费拉多的驮兽紧随其后。他让部下带走了营地里所有有用的东西,包括四只星尾羽。现在,为了方便各方人员摆渡和沟通,他决定送出去两只。其中一只由部下送到列巴姆巴那里,另一只则由自己骑着落到比利亚所在的甲板上。 松开缰绳,跳下鞍座,费拉多看到比利亚正躺在尾甲板右舷附近的几个木箱上饮酒。晚风掀起了搭在他木腿上的破袍,又拉扯着他的须发,引得费拉多在心中慨叹:比利亚,灯塔城同辈中最优秀的人,谁能想到你的半生过后竟是如此沧桑颓唐。 看到费拉多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比利亚从箱子里掏出一个陶瓶,举高了边晃边说:“来点儿吗?老朋友。”见费拉多没动,他又说:“我们好久没一起喝酒了吧?你还要拒绝我吗?来吧,就当是庆祝我重获自由。” 费拉多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然后才走过去,接过瓶子,拔掉瓶塞,仰头大喝了一口。“啊!这什么?真冲!” “哈哈!慢点儿,得细细品味北方朋友们送给我们的礼物。我想你还没去舱房里检查吧?奥拉戈兰人搬走了货物,却刻意留下了一些非卖品,包括口粮和他们老家的果酒。虽然口感不如我们城里的,但这个时候有它们真是太棒了。” 费拉多点点头,眼睛望着瓶口说:“是啊,他们很仗义。” “的确。”比利亚也点点头说,但没有再说点儿别的,而是自顾自地小口抿起来。 场面陷入沉默让费拉多觉得有点儿尴尬,因为他也不知道还能聊点儿什么,所以只好故意向护栏外张望。他看见黑暗紧紧包裹着甲板上火炬发出的那团微弱的光,很吝啬地露出一点点近处河岸上的树影。那些影子缓缓地向后移动,从中偶尔会传来一些诡异的声响,听上去非常不舒服。 接着,在一处河面收窄的地方,白河下面真正的水流冲刷物体的声音传来。比利亚终于又说话了。“魔神石到了,你现在应该能看见。在那下面是一片浅滩。” 费拉多立即将视线前移,果然看到一块巨大的怪石在河岸边矗立着。于是他问:“你很熟悉这里吧?这么黑都知道在哪儿。” “这些年我无数次走过这条路线,每一个地名我都很熟,特别是那些容易丢命的地方。” “丢命?这里离营地已经很远了,你们伐木用走这么远吗?干嘛非得来这儿。” “你以为我们只是砍树那么简单?那不够,木头要变成钱还得运到回风海湾才行。” “怎么运?” “放水里漂过去。” “那也不需要你们呐?” “哈!大人,您离底层的生活太远了。河湾、浅滩、礁石,还有突发状况,都可能把木材截住,所以必须有人沿途巡查。我们把木材捆绑成排,上面插上又细又高的旗杆,顶上绑上小红旗和铃铛。这样就能从空中确定它们在河中的位置。如果有木材被困住了,看守就会让我们下去消除障碍。” “下去?河面?那你岂不是要进到那里,那里面有……我不知道那叫什么。”费拉多再次吃惊地说。 “是雾鬼子,我们都这么叫。像鱼,但它们在那层白水雾里更像是在飞。我们在里面得闭气干活,而且光线很暗,但它们似乎不需要用眼睛来发现我们。所以当我们看见它们的时候往往已经近在眼前了。很多人连系在腰上的绳子都被咬没了,我是留下了点儿什么才活下来的。” “留下了什么?”费拉多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不该追问,他看了一眼木腿,比利亚也正指向它。 二人的目光紧接着再度交汇。比利亚继续说:“现在你理解为什么老一点的囚犯都看淡生死了吧?” 费拉多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大口灌酒,然后很郑重地说:“比利亚,我向你保证,等打败了东部人,我会向国王进言,这种事情绝不会再发生。” 比利亚站起来,走了两步,面朝外扶着栏杆说:“费拉多,我的朋友,你是个军人,不是政客。我从没有怪过你。” “比利亚,我……” “好啦,总是对过去耿耿于怀,还怎么迎接未来呀?前路漫漫,也不知道我们能走多远。就让我们通力合作吧。嘿!回想一下,咱俩联手打架好像还从来没输过。” “呵呵,还真是。” “对了,莉莉安后来怎么样了?”比利亚终于还是提到了关心的人。 费拉多踌躇了一下,最后还是说:“她没有嫁人,213年零9天前她生了一场大病,后来葬在你的衣冠冢旁边。” “谢谢你如实相告。我没有她那么忠贞,我配不上她。” “我也是。” 谈话到此因为同一个人而暂时止歇,两人都各自望向黑暗的深处追寻有关她的记忆。这时不远处高空的云层开始闪光,好像被什么东西照亮。接着又传来东部人武器的爆鸣声。那声音此起彼伏,昭示着附近的一场大战和众多生命的凋零。 …… 回到自己驮兽的生活舱时,费拉多已经有些醉了。虽然还能听到枪炮的轰鸣,但昨天到现在发生了太多的事,令他感到极度疲惫,于是刚躺下就沉沉地睡着了。 过了不一会儿,一个身影爬起来,蹑手蹑脚地从密集的铺位中间穿过,经过费拉多身边时还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接着,他经过缆桥,一路来到尾甲板。那里的货仓临时充当了星尾羽的兽栏。温顺的坐骑们一看是主人来了都非常兴奋。躁动惊扰了在尾甲板打盹的哨兵。 “谁在那儿?”哨兵举着剑冲着黑影问道。 “萨图拉,别紧张,是我。”佩罗西奥两手摊开缓缓走近。 “长官,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休息?” “睡不着啊,床晃得太厉害,还有这该死的噪音。真不知道东部那些劣等民族使了什么妖术。”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长官,敌人离我们这里应该不太远。” “是吗?来你帮我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佩罗西奥亲切地拍拍士兵的肩膀,带他来到左舷。 士兵果真扒着栏杆认真地观察起来,努力寻找有印象的标志物以回答长官的问话。这时佩罗西奥突然一手捂住士兵的嘴,一手拔剑从背后刺穿了士兵的身体。剑刃从右侧腰部进入,从左胸斜出。士兵没能做出任何抵抗,只有本能的肌肉收缩把身体张成了弯弓的形状,但随后又瘫软了下去。佩罗西奥将尸体推了下去,而后转身逃亡。剑上的鲜血一滴滴落在甲板上,勾勒出一条通向兽栏的轨迹。不一会儿,一头星尾羽悄无声息地飞走了,向着轰隆声传来的方向。 阿特洛波斯有点按耐不住了,她用屁股也能想到这个叛徒要去哪儿,要干什么。她也知道要是东部人追上来会发生什么。可是她不想让故事就这么结束,毕竟这样的一伙儿人可遇不可求。她希望他们能有跌宕起伏的经历,能满足观众的胃口,符合克罗索的条件。为此她愿意违背野生动物摄影师尽量避免干预自然的原则。“就一次,就这一次。”她说。 佩罗西奥踏上了自由的航程,沐浴着复仇的喜悦,脑海里浮现出费拉多、比利亚和他那个杂种儿子跪在自己面前的情景。“我要让你们知道,得罪我佩罗西奥??格德瑞克的后果,我要一刀一刀剐了你们!啊!呃……”也不知道这位执事官大人有没有说完最后的遗言,阿特洛波斯就一把将他打落了下去。执事官根本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在他看来就像突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在短暂的眩晕之后意识到自己在下落,而且手里只剩一根断裂的缰绳。 “啊!……”绝望的喊声凄惨而短暂,白河里又聚集了一群黑影…… 三十三、盟友 这颗星球的黎明格外绚丽,层层叠叠的霞光渲染了天际,红橙黄绿渐次纷出,将不同高度的云变成不同的颜色。 然而在这值得驻足仰望的景致之下,费拉多的人马却炸锅了。 对于昨晚发生的事,大家看法不一,而且都是猜测。有人说是执事官带着哨兵一起逃了,有人说是执事官杀了哨兵自己逃了,更有人说是有人杀了士兵和执事官,抢走了星尾羽……种种假设弄得费拉多头绪全无。他只知道甲板上有血迹,却没有打斗的痕迹,少了两个人和一只星尾羽,只有这些。 消息传到列巴姆巴那里。他立即挨个询问了昨晚值班的瞭望员,不过他素来知道这帮家伙晚上爱偷懒,所以没抱太大希望。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瞭望员全都表示未发现异常。 这下事情成了悬案,引得人心浮动。列巴姆巴、费拉多、比利亚又开了一次紧急会议,决定加快速度,夜晚增加岗哨。 在采取了上述措施后他们又忐忑不安地航行了三天,平安无事。 航路走到中段,终于听不见东部武器的爆鸣了。比利亚分析这是由于东部军队的主力都在围攻两城,在中间形成了空白地带的缘故。他好像说得很有道理,所以不管是不是真的,大家紧绷的神经总算借此稍稍松弛了一下。 继续沿着河道向前,商队通过了无风盆地的边界——风神隘口。 森林在这里延伸到了尽头,河道在此豁然开朗。没有了山的阻挡,风力增强吹散了掩护行踪的雾。 列巴姆巴觉得这样一来危险就增加了,所以赶紧看了一眼地图,看看离回风海湾还有多远。 地图上显示商队现在进入的区域叫做哀鸣石林。从实地的情况来看,这个名字真的非常贴切。 在这里,气流从各种怪石的缝隙和孔洞中穿过,发出山鬼的哀嚎,同时缓慢地打磨着地貌。一些石缝里生长着一种叫做“网兜”的肉食性植物。它有柔韧粗壮的茎和一片巨大的像风筝一样飘在空中的叶子。特异性的进化令叶子的其他部分消失,只留下叶脉、鼓胀的气囊和表层分泌粘液的组织。这种粘液能够附着在叶脉上,粘住并消化捕到的有机物。因此驮兽从它们中间穿过时必须格外小心,一旦黏住很难脱身。 又过了一天半,商队接近了回风海湾。 列巴姆巴在指挥舱里祈祷:“神呐!请保佑我们平安到达,不要被发现,最后请让我们平安回家吧。” 陈述完愿望,他朝四方天地虔诚跪拜,可还没等站起来,不远处就又传来了可怕的爆鸣声。这次的声源很近,而且在不断接近当中。 “头儿,有什么东西朝我们来了!”瞭望员神色慌张地冲进来说。 列巴姆巴忙问:“看见什么了吗?” “有三个……”瞭望员有点接不上气,“三个东西在右后方高处的云层里,看不大清楚。” “带我去!”“传令所有人准备自卫!”列巴姆巴分别朝瞭望员和舱里的部下说。 来到尾甲板,让视线擦过驮兽巨大身躯的边缘,列巴姆巴看到三个纺锤形的物体在云层里时隐时现。它们的航向和驮兽差不多,但速度要快不少,高度也下降很快,所以双方的距离在不断拉近。 接着,列巴姆巴看到在那些东西身后还尾随着一支庞大的骑士军队。两者显然不是同一阵营的,因为有一个纺锤体已经着火,而另外两个上有人在朝后面射击以掩护自己和同伴。 这时费拉多所在的驮兽上发来一段旗语。头兽的信号手站在自己的位置朝列巴姆巴喊道:“他们说回风海湾的军队正在追击敌人。还说我们现在位置有利,应该立即靠过去截住他们。” “欧!他在开什么玩笑。我疯了吗?告诉他们我们不卷入纷争,只按照约定送他们到地方。”列巴姆巴回答。 随后比利亚乘坐的驮兽上也发来一段话,内容是:“东部人正在失败,此时出手不仅稳操胜券,而且还能从战利品里分一杯羹。特别是可以搞几只喷火的管子。” 列巴姆巴突然有点心动了。他也想弄几把东部人的武器,不只是因为里面可能隐藏的巨大的商机,更主要的是纯粹的兴趣。为此他愿意冒一些风险,但又担心夏尔巴会反对。 接着,就在他犹豫的这一小会儿,那个起火的物体已经渐渐慢了下来,尾部的桨叶也不转了。骑士们迅速将其团团围住。另外两个物体见状想要拐一个大弯,赶回来解救,但很快也被围住。 列巴姆巴看那三个物体体积不大,只有驮兽的大约五分之一,完全没有在灯塔城看到的那么有压迫感。再加上东部人零星的射击在剔骨虫群一般的骑士军团面前毫无威慑力,战斗的结果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这时夏尔巴走了过来,说:“他们劝你助战对吗?我觉得可以一试,十拿九稳的买卖不做白不做。” “叔叔,这不像你呀,而且也不妥吧?就算今天得了点好处,说不定哪天我们公开参战的事情就会被哪个贸易联盟的战俘捅到东部人那里去。那样我们就没有后路了。” “呵……真难得你居然考虑得挺周全,这是进步,不过晚了点儿。你要是考虑后路的话当初就不该让他们上来。” “为什么?”列巴姆巴诧异地问。 “只要那好几百个灯塔人到了回风海湾,我们做的事就一定会传开。真该死,是我疏忽了,那天我脑袋不清楚。这几天也时不时被一些幻觉困扰。看来是真的老啦,被东部人激出了病。” “那横竖我们都已经上了他们船?真狡猾,这帮贵族!” 听到列巴姆巴的抱怨,夏尔巴笑说:“好啦,事已至此,要么把灯塔人扔下去,然后回家,要么就面对现实。” 要把乘客们扔下去,列巴姆巴当然下不去手。他一手按着戈兰钩想了想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再说也许东部人已经知道我们了,那个逃亡的执事官可能已经把什么都说了。所以我们至少不能两边都得罪,至于眼前的这个小便宜,就当是一笔小小的补偿金。” “可以,我的主人。搞到东部人的武器也许就不用怕他们了。”夏尔巴点头同意并拔出了自己的剑。 列巴姆巴立刻兴奋起来,他大声喊道:“全体注意!保持并列纵队,顺次右转,爬升,准备战斗!” 旗语在各驮兽间传递,商队开始朝目标靠拢过去。为了表明身份,费拉多在舷侧张开了一面灯塔城的军旗。那是他从营地带来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比利亚也召集了自己的人,他们拿着五花八门的简易兵器,腰上系着绳索,准备跳帮作战。 可就在这时,东部人的援军也到了。一艘巨大的主力舰像小山一样突破云层降下,影子的面积轻松盖过了三头驮兽,同时也吓得骑士们阵脚大乱,四散奔突。 列巴姆巴命令商队紧急转向,赶在接敌之前再次变成看客。费拉多和比利亚显然也对此没有意见,灯塔人把那面军旗又悄悄地收了起来。 尽管这样看上去并不光彩,但阿特洛波斯明白事情往往就是如此。就像自然界中的动物,有实力就可以为目标进击,没有就老老实实做个投机分子。 相比之下,也许回风海湾的骑士们相信自己的实力。所以在被强势挤入战场的敌舰冲散后,他们迅速开始重新集结。 眼看一场硬碰硬的古代空战即将爆发,“神”不能允许自己错过。她飞离正在远离战场的列巴姆巴,给自己找了一个vip专区,抵近观察战况。她看到一些骑士挥舞着带有各种颜色和纹章的旗帜,又听到曲调和节奏各异的号角声。然后骑士们追随这些信号纷纷汇集到各自的指挥官旗下,重新组成攻击队形。 接着,各队为首的指挥官举剑一挥,骑士们立刻高喊着朝战舰发起冲锋。 面对数以千计的星尾羽骑士从多个方向发起的围攻。东部人把战舰一横,舷侧朝向敌人最多方向。然后各种长枪短炮一齐发射,霰弹如雨点般飞出。骑士们纷纷中弹坠落,那场面应该就是灯塔城上空所发生事件的重演。 第一轮进攻被迅速地挫败了,骑士们开始寻找智取的办法。有几队骑士发现战舰的腹部部没有火力点,于是钻到下面试图纵火。可是东部人早有防备,他们在底舱培植了东部特有的肉食植物——索魂鞭。一旦敌人从腹部靠近,许多向下的舱门就会打开,放出密密麻麻且长度远超一般武器射程的藤条。骑士们中招了,冲在前面的成了植物的大餐,后面的自知无法靠近舰体,转而试图点燃索魂鞭。可是这种多汁的藤条并不易燃,加上东部人从底舱往下排水,火攻彻底宣告失败。 目睹了双方的巨大差距,同时也出于取材的需要,阿特洛波斯开始构思一段评论。可是她觉得自己不擅长描述复杂的战争行为,于是把焦点放在东部人的战争机器上:“我想说我佩服这些骑士的勇气和技艺,但东部人的战舰显然超出他们的认知。那是稠密大气催生的强大空中堡垒,也是本土和外星技术结合的产物。它身上那些由藤蔓编制的缆绳,以及用木头、动物皮革和金属构件组成的上中下三层甲板应该是东部人自己的手笔。而中央的椭圆形浮力体骨架所用到的合金工件,以及铆接、焊接技术则显然是由水灵提供。至于骨架外包裹的弹性蒙皮是用植物的提取物与硫磺反应后制成的,其技艺在东部的一些作坊里存在,但真正得到应用则离不开水灵的点拨。最后,在与浮力体连接的舱室里,我发现了使用蒸汽动力的机器。它们燃烧煤炭把加热后的空气排入蒙皮内部提供浮力,同时驱动四扇三叶螺旋桨为战舰提供动力。这个部分无疑是水灵传授的技术的核心,东部人掌握了多少尚有待实地考察。” “所以我想……”看到骑士们还在前赴后继地冲锋,阿特洛波斯稍微停顿了一下后说:“我想对比我们历史上有过的类似的事情,我只能遗憾地说对于落后的一方这是一场灾难。他们首先很难认清与对手的差距,而在认识到以后要正确应对又是更难的事情。所以如果我现在是那帮骑士的指挥官,那么显然除了撤退以外我别无选择。” …… 其实办法不是没有,有时候神想不到并不表示凡人也不能。就在阿特洛波斯说完后不久,有一队骑士停止了进攻,转而飞到一个便于纵观战场的区域御着风停了下来。他们的指挥官名叫康齐格,位置正好就在“神”的身边。 康齐格是回风海湾远征军第三军团第十战术中队的指挥官,同时他还有另一个更为隐蔽的身份——回风海湾王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今天早些时候,他所在的军团击溃了倒戈的顺州军队,随后又截击了一队东部的运输船。大军一路追击残敌到此,这才有了“神”眼前的一幕。 “长官!军团损失惨重。第一、第四中队全灭,其余各中队也损伤不小,我们的情况算好的,只死了四分之一的人。我建议撤出战斗!”副官路修鸿驱策坐骑飞近康齐格身边说。 “不行!没有军团长的命令,我们不能撤退!” “没有军团长啦,他已经和第一中队一起殉国!我们现在是各自为战!” “我还想再试一次,毕竟抓住落单战舰的机会也不多!不干掉它太可惜了!我刚刚想到个主意,都跟我来!”康齐格说到这里便不再做更多的解释,而是驱使座驾奋力跃升,高度远远超过了战舰顶部。 第十中队剩下的全体骑兵见长官开始行动,全都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他们像箭头一样在跃升到星尾羽的最大飞行高度后集体斜向下俯冲。然后用口令让胯下的星尾羽都收起翼展,像炮弹一样加速。 “标枪准备!”康齐格身先士卒,向身后大喊。 路修鸿高举令旗紧随其后。 发现有敌人逼近,战舰上的军官立即组织火力拦阻,但是由于康齐格选择的攻击角度几乎在正上方,所以只有最上层甲板能够有效地发挥火力。这里才是战舰真正的弱点,它被隐藏在火器的射程里,要稍微动动脑筋才能发现。 康齐格敏锐地察觉到了重力的影响。他带领部下在接近敌人射程上界的位置投下尖锐的标枪,而后急速拉起。这个高度是他凭借对战斗的观察分析得出的。第十中队在战舰上方划出了一个上挑的对号,重力和空气阻力改变了双方的射程对比,密集的标枪雨直插向浮力体的蒙皮和甲板上的敌兵。战术奏效了,大量东部士兵来不及躲避而被刺中,有的甚至好几个被串成了串。 “快!把伤员带下去!”上甲板的东部人军官大喊着。一些士兵立刻行动。他们拖动那些还没死的战友,血迹漫溢在甲板上。 第十中队爬升后转了个圈又兜了回来,准备再次发起进攻。其他中队见战术有效,也相继加入了攻击的行列。 战舰上的一些军官这下慌了,他们病急乱投医地命令士兵增加装药以提高射程,可是这样做造成的炸膛和击毙的敌人几乎一样多。 接着,见有机可乘,列巴姆巴又介入了战场,费拉多也再次展开了他的灯塔城旗帜。两大城邦再度聚齐,对战舰形成夹击之势。 在列巴姆巴指挥下,商队以双列纵队跃升到战舰上方。15头驮兽按驯兽师的指令从泄殖肢排泄出乌黑浓稠的糊状物,把整个上层甲板弄得臭气熏天、黏滑不堪。 东部人哪里想到会有这招,他们避之不及,相互拥挤、踩踏,导致一些人从船舷上掉了下去。 “干得漂亮!好孩子!”列巴姆巴兴奋得冲着自己的驮兽大叫。整个商队也发出胜利的欢呼。 然而这样的成功只是暂时的,东部人绝没有那么好对付。见敌人全部聚集到了上方,战舰也开始上升并加速突围。 列巴姆巴看到战舰逼近,且远远就能听到其内部传来的轰鸣声,感到情势不对。 与此同时,看到战舰爬升,回风海湾的各个分队如果想要继续攻击就不得不上升来保持有利态势。可是战舰的升限大于星尾羽,所以这样做迟早会被追上。另外,随着标枪弓矢的消耗,各分队对甲板上敌人的压制力减弱,东部人因而又逐渐稳住了阵脚。 “敌军距离400!”……“敌军距离300!”舰船的瞭望员通过传声筒向上甲板播报。 “举枪……!”一位军官抽出佩剑命令道。 无数枪口直指向天,只等一声令下。 眼看着两大城邦的精锐就要被尽数纳入火器的射程,一些中队选择见好就收,急速向外围逃去。 列巴姆巴听取了夏尔巴的建议,也命令商队分散撤离。 很快,又只剩下康齐格的第十中队。他们还在做最后的进攻,可留给他们的回旋余地已经不多了。 “长官!标枪用完了。”路修鸿飞到康齐格前面一边拍拍自己的枪袋一边大声冲着康齐格喊道。不止是他,整个中队都已经耗尽了投射武器。 康齐格没有说话,只和副官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对副官点点头。副官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挥舞令旗打出旗语:“近战!” 疯了,简直是疯了!整个中队跟随在康齐格身后,直直向下俯冲。 东部人的枪口一波又一波地送来死神的请柬,第十中队照单全收。 接着,眼看离敌人越来越近,路修鸿一吹口哨,长官胯下那只平时由他照料的坐骑立刻慢了下来,扭头看向他。他趁此机会全速冲到长官前面,正好挡下了射来的子弹。 对路修鸿来说,这是他一直在做,也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情。他口吐鲜血,松开了缰绳,然后在滑出鞍座前奋力转身,让自己下落时能够仰面朝上,向长官告别。 “不……!”他听到康齐格大喊,看到长官向自己探出手臂,然后长官和战友们身后的天空中划过了一道闪电。 也许这就叫命不该绝,或者置之死地而后生,战场风云突变,电闪雷鸣,硕大的雨滴倾泻而下,甲板上东部人的火绳被浇灭了。 “风神显灵啦!冲!”康齐格高喊着。突如其来的逆转让将士们也坚定了必胜的信心。 东部人手足无措,望着逼近的骑士,过去被碾压的记忆压垮了他们的心理防线。事实上他们除了放枪放炮也不会别的,20年前他们都还是些苦工、农夫,只有被欺压的命,而现在他们又遇见了原本的自己。 第十中队冲上甲板几下就杀得对方人仰马翻。 接着,驮兽们也回来并降到了绳梯的高度。“登船!”列巴姆巴抽出戈兰钩一跃而下。 “杀光他们!”费拉多带领自己的人倾巢而出。 “消灭一般的敌军,留下关键技术人员和指挥官,我们要夺取这艘战舰。”比利亚对手下的头目们交代一番后也率众登船。 接下来的战斗或者说屠杀发生在舰桥和舱室内部…… 三十四、昨日的终结 凡人们的注意力都聚焦在战斗上,对突然降临的天气变化,没人会去想其中的原因。当然通常也想不到。 阿特洛波斯轻轻关闭了后台界面,而后继续记录被改编后的剧情,并且安慰自己说:“事不过三,事不过三。” …… 列、费、比、康率队攻上甲板以后,其他中队也返回加入了战斗。他们迅速控制了舰体外部,将残敌分割围堵在几个舱室里。 然而真正难啃的骨头正在于此。由于雨水无法进入室内,火器依然能发射。东部残兵只要集中一些轻便火器守住通道,便可暂时阻挡住贸易联盟的进攻。 他们的确是这么做的。贸易联盟因而又在狭窄的通道里留下了好几十条人命。 随后战斗陷入了僵局,外面的进不去,里面的也出不来。双方只能在拐角的两边聆听彼此的喘息。 东部人的舰长很快意识到他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因为动力舱和舰桥还在自己人手里。于是,他指挥战舰载着满船的敌人驶向舰队主力所在的方向。 比利亚看穿了敌人的企图,他从俘虏口中套出了舰上各通风口和维修通道的位置。科里亚率众从这些管道潜入并且彻底击溃了敌人。 可是东部人绝不会就这样把宝贵的战舰拱手相让。 舰长见大势已去,决定炸毁弹药库与敌人同归于尽。 不过他也失算了。 也许是水灵把舰船设计地太过坚固,亦或是她们有意传授给东部人的火药配方太过低劣,导致爆炸除了杀死了所有东部人外并没有立刻将船体摧毁,只是让它燃起了大火。 火焰在全舰蔓延,浓烟灌满了通道。贸易联盟的各级指挥官只能被迫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随后,所有人都争相挤上驮兽的甲板。场面很乱,但总算让大多数人躲到了安全的地方。 最后,当倾斜的战舰彻底解体时,驮兽上的几乎所有人都疯狂地庆祝起来。庆祝他们战胜了不可能战胜的敌人,也庆祝自己还活着。 然而就在这欢呼的人群中,列巴姆巴发现了不省人事,被和伤员们放在一起的夏尔巴。他立刻跑过去,看到管家的脸被烧伤了,头部也有淤伤。 “夏尔巴叔叔,不,快来人,把管家抬到舱里去!” 几个人立即过来帮忙。 这时,就在离老管家不远的地方,比利亚扶着护栏看着战舰的残骸消失,然后回头对列巴姆巴说:“你有一位好管家,但直觉告诉我他在面对那些武器时承受着比别人更多的恐惧。” 列巴姆巴回答:“也许你说得对,但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 …… 回风海湾把惨胜宣传成了大胜。获胜的骑士们组成编队护送驮兽入城。 为了充分享受这片刻的荣耀,在前往皇家空港的泊位之前,列巴姆巴让商队变换成由三列纵队组成的矩形方阵在回风海湾上空盘旋了一圈。 雨还在下,下方的城市里万人空巷,他们太需要一场胜利了,看着凯旋的军队,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黄金时代。 费拉多全程高扬着灯塔城的旗帜,列巴姆巴也认为没必要再隐藏奥拉戈兰人卷入战争的事实。因为在刚才的战斗中,东部人的两艘运输船已经趁乱逃走了。于是他下令所有驮兽张开奥拉戈兰旗帜,包括费拉多所在的驮兽。 费拉多的旗帜是从营地里取下的,比起专为驮兽打造的旗帜小了一大圈。因此在地面的人们看来,他们的盟友是奥拉戈兰的军队,只有细心的人才会发现灯塔城那面不起眼的小旗。 费拉多为此有些不悦,比利亚的神情则更加意味深长。 没过多久,商队降落。官员、医护和其他工人早已等候在那里。各部队归建,驮兽们系泊在空港中央最大的泊位处,然后列巴姆巴和灯塔城的各位才获准来到地面。 他们一下地,列巴姆巴就好奇地打量这个他从未到达过的国度,并且注意到在装卸区堆放着大量封装好的货物,还有用信使草的种鞘(特异性进化的具有升力体外型的组织结构,能够滑翔)和天灯草绒制成的某种飞行器。比利亚告诉他那是要发往图兰帝国的货船。 接着,一位衣着华丽的官员走了过来,并且一眼就认出列巴姆巴、费拉多和比利亚是这支外国军队的首领。他大声说:“国王邀请灯塔城战将和奥拉戈兰佣兵首领共进晚餐。”说完便让到一旁,欠身抬臂引导三位与他同行。 三人不敢推辞,即刻起行。 路上,比利亚再次提醒列巴姆巴,回风海湾虽然以商业立国,可是商人在贵族眼里是下等人,所以以佣兵首领的身份面见国王会更合适。这一点要谨记,千万不能说漏了,在这里欺君可是大罪。 列巴姆巴知道利害,自然不敢怠慢,不过总得来说他的心情还是不错的。毕竟在奥拉戈兰的历史上只有少数几位英雄得到过国王的接见,列巴姆巴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此殊荣。可是才短短几天,一切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发生了。说来这事还真得感谢贸易联盟那该死的条约,要不是它阻隔了国家间的交流,回风海湾对奥拉戈兰的认知也不会还停留在佣兵与强盗的时代。 在空港的另一边,国王同样召见了康齐格。传令的官员找到他的时候他正与路修鸿道别。 前来认领遗体的是宫廷卫队统领,他竟是路的父亲。看着儿子,他对康齐格说:“他……尽到了职责,无愧于我们路家的使命,殿下。” 康齐格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的身份副官一直都知道。 “我的家族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此,现在让风神带他回到祖先那里去吧。”统领说。 康齐格点点头,轻轻合上了副官的双眼,然后说:“安息吧,好兄弟。” 一阵劲风吹过,好似风神真的来到。擦去泪水,康齐格转向早已等候在一旁的传令官。 “陛下请您……” “带路。” …… 通往地下宫殿的路十分漫长。在一个路口处,康齐格与列巴姆巴等人相遇。双方虽不认识,可还是互相点头致意。因为在早先的战斗中,他们都已认可了彼此。 地势越走越低,时不时可以看见侍从在清扫地上的积水。 回风海湾建城于海湾旁边的一座高山之上。建筑因循山体的走势。王城位于最高处,中间是贵族与富人们聚居的地方,而平民居住的下城区则绝少有显赫之人光顾。然而这次,一行人甚至穿过了下城区,来到了悬崖边一处隐蔽的巨石堆。 守卫见有人来到,闪身从两块巨石中间跳了出来。他们接替引导官把一行人带入一扇伪装逼真的石门。这里就是国王在战时的秘密行宫。 沿着石阶继续向下,拐过几个弯终于来到了一条宽阔的廊道,廊道尽头是一扇镶金雕花的金属大门。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位内侍迎了上来,说:“时候尚早,国王还在处理政务,几位请随我前去更衣。稍后,会有人带各位觐见国王。” …… 尽管是战时,但在这地下掩体之中的统治者还是极尽奢华之能事。四人被分别带进了四个更衣间,里面有婢女、仆役数人,负责服侍宾客沐浴更衣,还有一名女官,负责根据客人的形象气质给出衣着搭配方面的建议。 四人各自收拾停当以后,被相继带往休息厅。阿特洛波斯就在那里等着他们。虽然神与凡人不是同一物种,甚至连基本组成和所处的宇宙都相去甚远,但要她直视走进浴室的任何一位观察对象确实是一件特别扭的事情。也许在她心里这些家伙都符合男性的形象吧。就像学生时代拉克西斯给她念过的一段话:“对具备抽象思维的个体而言,通过适当的媒介,审美可以跨越物种的界限。这些媒介可以是色彩、韵律、线条、图案、行为、气质、人格等等。” 现在,这番话似乎找到了验证。当四人依次走进神的视线时,她为他们崭新的形象而眼前一亮。 列巴姆巴修剪了面部的毛发,换上了一身洁白的丝质贴身长袍,充分展现了他健硕修长的身型,看起来十分精神干练;费拉多身着一套天蓝色锦缎绣花高领短袍和长裤,配以黑色的腰带、护腕和长靴,形象笔挺而刚健;比利亚则套上了一身华丽的金色长袍,宽衣大袖,玉带绯珠,看上去儒雅、睿智、彬彬有礼,而且完美地遮住了他的木腿。康齐格一身戎装,英气逼人,不过相比作战时的那套,要更加华丽庄重,更像是出席重要场合时穿的。 四人入厅稍坐。侍从进来宣布国王即将驾到,请他们移步到会客厅恭候。 四人跟随引导,来到各自位置落座。接着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大厅的门开了。八个身强体健的侍者抬着轿撵进来。轿撵上是用黄金打造的座椅。国王斜靠在椅背上,面容憔悴。 待国王落座,众人行礼后各自坐下,侍从立即端上美酒佳肴。 国王先是自斟自饮了两杯,强打起精神,而后以一种平淡从容而又不失威严的口吻讲道:“我已听闻诸位的壮举。想必我们此前都吃过那些新式武器的亏。我的王家学院对此束手无策,他们跟我说那是东部人使的妖术。呵呵,听听,这就是我们聪明的学者们给我的回答。我把他们统统编入了敢死队。哈哈哈……” 四人面面相觑,不知到底哪里好笑。 接着,国王又说:“感谢风神庇佑,今天给回风海湾送来了你们,而你们给我带来了胜利。当然,我英勇的将士们也享有同等的荣耀。”说完国王举起酒杯,“敬诸位。” 四人共同举杯,与王对饮。 “那么,我想听听,你们究竟是如何击败敌人的。”国王满饮一杯后发问。 “攻其天顶,可有小成。”康齐格简短地用“文言官话”回答。其实这才是国王、大臣等回风海湾精英阶层的说话方式,而刚刚国王所说的,只是照顾盟友的习惯而已。 国王点点头,对儿子的表现感到欣慰,但当着外人的面,他还得继续维持君臣的界限。 “然此法伤敌而不破,若非适逢大雨,王上今日必闻噩耗。”康齐格直言不讳。 国王脸色骤变,举到半空的酒杯旋即被重重磕在桌子上,酒水洒了出来。 比利亚赶忙抢过话头:“陛下,这位小校心直口快,然所言非虚,外臣所部今日也与敌军交手,见其兵器之利实非血肉之躯可挡。幸而风神庇佑,天降奇雨,助我军大胜。想那敌军本乌合之众,仗远攻之利欺我技短,今既知敌雨中器不得用,倘善加利用,破敌亦有可图。” 听完比利亚的话,国王若有所思地说:“哦?据报敌军主力距城不到1域格,围而不攻,难道就是降雨的缘故?” 国王的猜测很有道理,列巴姆巴不禁联想到了当初进入灯塔城的情景,那样的运气可不是每天都能碰上。 “想来必是如此。”费拉多也附和道。他和比利亚都不喜欢这种回风海湾朝堂上流行的说话方式,但回风海湾毕竟是大陆第一强国,所以掌握这门技巧多少是有点好处的。 “好!康齐格听令!”国王说。 “臣在。” “第十中队作战有功,现擢升统制康齐格为第三军团军团长。命你连夜整兵,明日本王将率全城将士乘雨势倾巢而出,务必全歼敌军!” 列巴姆巴无奈的盯着手中的酒杯,心想:这国王不看天气的吗?雨都停了,明天有没有雨谁知道?还有这战报是怎么写的?他哪来的底气说出全歼敌军这样的话? “臣有一言,今日必须陈于陛下。”康齐格突然拜伏在地上说。 “讲。” “敌军据报有大舰15艘,中小舰船数目不详,且皆备远器,机动力亦强于我方。今日一战,我方虽有小胜,但敌军必有觉察。他日再战,如遇阴雨,其避而不战,如遇晴日,急急而攻,我当如何应对?故为今之计,走为上策。” “什么!你……你再说一遍!”国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臣所言句句清楚,陛下当听得明白。”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这里是我康氏数万年基业之所在,怎能在我手中弃之?” “臣所言并非宗庙社稷。臣已经计算过,空港所泊绒船可载半城物资和大半军民,陛下大可举国巡狩,借图兰帝国暂栖。臣愿率部众断后,誓与国土共存亡。” “够了!”国王怒摔酒杯,“回风海湾历代君王历经大战百余,从未有弃城而逃之先例。你怎敢口出妄言!” 在一旁的列巴姆巴不忍见一个下级军官被国王呵斥,转头看向别处。而旁边正好有一扇窗,可以看见云海。这一看,他知道回风海湾的时间不多了。他不会学臣子们那种腔调,所以只说了句:“陛下,晚霞。” 几个人同时望向窗口,短暂的停顿,让他们有时间读懂风神的警告——天要放晴了。同时,像康齐格这样有经验的军官还能读出那是信风到来的前兆。以往这个时候,贸易联盟发往图兰帝国的商品和贡品就该装船了。 列巴姆巴继续说:“敌人可能明天就会发动进攻。我们必须立即做出决定。陛下,感谢您的盛情款待,但是我们奥拉戈兰人并没有收取你们的任何报酬,不存在义务的问题。我要带领我的人撤离。” 比利亚也站出来劝道:“陛下守土之心,外臣钦佩之至。然形势所迫,外臣斗胆建议陛下考虑应变之策。纵使陛下决心固守,亦可指派王室子弟率一部子民乘信风流亡云外,以备不测。” 国王迟疑半晌,举棋不定。这时一位大臣踏着碎步进到厅内奏报:“陛下,庆典已经准备完毕,请陛下移驾。” 国王立即起身说:“好,本王即刻起驾。诸位稍后也随我来。”然后登上轿撵离去。 待国王走后,费拉多问:“什么庆典?” 列巴姆巴摇头。 比利亚倒是能够猜到。前番接连败绩,国王定是想借今日战胜造势,鼓舞朝野上下士气。“荒唐啊!呵呵。”他笑道,而后无奈地干了杯中的烈酒,轻轻地摇摇头。 大难临头还要庆祝,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奇怪。 …… 天刚黑下来,国王一行还没赶到会场,但气氛已经热烈得犹如盛大节日一般。 人们点燃篝火,载歌载舞,美酒佳肴摆开可以把街头巷尾串联起来。胜利,多么美妙的词汇,在近乎夸张的鼓噪下,很多人甚至相信东部人已经被打回了老家。他们不知道,这将是他们生命里最后的疯狂。 没有卫星来反射阳光,行星的夜晚本来极其黑暗。可是装点城市的灯火把回风海湾的街道勾勒得无比清晰,而广场上的篝火堆更是像一座灯塔,招引着死神的航船。 此时,东部主力舰队关闭引擎,乘着气流悄无声息地飞临城市上空。每艘舰船的甲板两侧都安装了整排的一人宽的半圆形凹槽坡道。硕大的球形炸弹被固定在坡道顶端,弹体的引信通过拉环与甲板上特制的铁钩相连。 东部联合远征军指挥官仇天行在旗舰“制裁”号的甲板上用望远镜观察着下方的城市。 这种细长的单筒光学设备是“显圣天学”提供的“最新”科技产品。镜筒上刻有小字“赠予我最杰出的学生——仇天行”,落款处署名“爱你的阿喀托娜”。 放下望远镜,仇天行扭头看向身后的盘钟。指针指向7时6刻,正好是预定的攻击时间。 “投弹。”仇天行冷冷地说。 传令兵登上舰尾平台,点燃火盆将一把细细的铜粉撒入其中,绿光大作,向整个舰队发出了信号。 “十人量毒烟弹,投放!” “十二人量开花子母弹,投放!” “十六人量燃烧弹,投放!” 伴随着投弹兵的口令,弹如雨下。每一枚炸弹在下落至指定高度后都会将铁环连接的绳索拉直,瞬间的力道将引信拔出,点燃了弹体上的发火药。火焰顺着火绳在弹壳上特制的管道里蛇行,炸弹这才彻底脱离母船,坠向地面。 第一枚炸弹落入回风海湾狂欢的人群里的时候,引信还没有燃尽。许多人凑过去察看这个从天而降的稀罕物。他们的残肢最远飞溅到了两条街以外。疯了,乱了,整个城市从欢乐的海洋变成了恐怖的炼狱。东边的人们往西跑,西边的人们往东跑,只因为他们以为别处会有出路。 “快!御敌。来人呐,侍从武官!”国王一边和列巴姆巴等人来回躲避爆风和破片,一边大喊。 没有人回应他,整个国家已经崩溃了,连抬轿撵的侍卫也没了踪影。 康齐格冲过去拉住父王:“陛下,快走吧。快去空港!” “不,我要和回风海湾共存亡!”国王没带武器,他从瓦砾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棒,指着天空怒吼道。 “陛下,快走吧,我求求你,父亲。”康齐格跪在了父亲面前。 这一刻至少在国王的世界里一切都安静了,不管周遭炮火纷飞,不管这对父子曾经有过怎样的故事,这位父亲做出了决定。“儿子,我现在以君主的名义,宣布你成为回风海湾第四十代国王。请你立即逃出城去,伺机复国。”国王说完向列巴姆巴等人投去求助的目光。 “不,父亲,我愿拼死一战,请父王速速出城。” 列巴姆巴最看不得这种磨磨唧唧的事情,都什么时候了,死还要争个先后?于是走过去一钩柄敲晕了康齐格,将他扛在肩上,然后向老国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国王感激地流下了热泪。 回到空港,到处都已乱作一团,但好在没有被轰炸的痕迹。大概是人们都参加庆典去了,这里没有灯火的缘故。 现在,许多人在抢夺绒船,虽然信风还没有到来,但他们仍试图利用滑行坡道强行起飞。 列巴姆巴一行人奋力穿过人群来到驮兽的泊位,但驮兽却已经升空了。情急之下,列巴姆巴拿出了随身携带的求救信标,将其摔碎在地上。从藻类提炼的荧光物质释放出来,向空中的同伴指明了自己的位置。很快几副绳梯垂了下来。 “好兄弟,我就知道你们不会丢下我。”列巴姆巴欣慰地说。 一行人抓住绳梯,商队就立即启程了。 回到甲板上,列巴姆巴松了口气,一位部下跑过来说:“老管家醒了,您快去看看。” 列巴姆巴连忙跑进指挥舱。只见夏尔巴蜷缩在被子里,浑身颤抖,两眼发直,嘴里念念有词:“彩色的泥巴,彩色的泥巴,吃人的泥巴。” …… 三十五、转折的开端 花了半宿的时间,列巴姆巴一直守着老管家。 老人似乎又变成了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创伤。他嘴里念念有词,眼睛盯着虚空中某个不确定的远方,时而呆滞,时而狂躁。身边的人大概都以为他被舰船的爆炸震坏了脑袋,但是列巴姆巴从他错乱的只言片语中更加确信老人是在讲述小时候的某件事。那是他从未对人提起甚至连自己都早已遗忘的东西,其中重复最多的大概是这么几句: “彩色的泥巴,吃人的泥巴。” “泥巴在水里!” “母亲,母亲被吃了,它们正在吃父亲。” “火石,云里有好多火石。” 列巴姆巴试图从这些话里找出某种联系,但尝试许久之后,他放弃了。除了老管家,眼前还有很多事情值得他去担忧。战争、难民、家族的生意以及自己和属下的性命,他必须把注意力放到这些重要且紧迫的事情上来。 忧思中,他来到甲板。与以往不同的是那里现在挤满了人。除了手下和灯塔城的人们,还有很多沿途救起的回风海湾人。他们的绒船没有乘上信风,没有足够的升力来维持飞行高度,所以要不是列巴姆巴、费拉多和比利亚(以后合称三巨头)及时施以援手,他们肯定全都要葬身黑影之口。 天渐渐亮了,商队向正南逃亡,目的地就是伟大的图兰帝国。与之前走过的森林河谷相比,现在周围既没有山也没有植被。当没有云雾遮挡时,人们可以透过相对清澈的流体看到底下深蓝的海洋。 早饭以后,又有一些绒船追了上来。他们是幸运的,因为与他们一同到来的还有等待已久的信风。不知道什么原因,信风比正常的日子稍早了一点点。在风势的推动下,后来的绒船以真正的“回风海湾速度”超越了商队。在最近处,两边的人们彼此招手呐喊,庆祝自己劫后余生。 随后,康齐格醒来了。他感到愤怒,因为父亲死了自己却活着。他很想发泄,可现在不是时候,因为甲板上的子民不需要一个歇斯底里的王子。于是,他走到人群中间,开始慰问孩子,救助伤员…… 如此一来,列巴姆巴的商队又舱满了。载着这辈子最特殊的一批货物,他将率领众人驶向未知的远方…… 与此同时,在凡人看来空无一物的地方,阿特洛波斯正用左腿缠着右腿,斜着身子倚靠在头兽舷侧的护栏上。她悠闲地捋着自己随风飞舞的秀发,目光游走于各个愁眉不展的“男人”之间,心想:我介入得太多了,剩下的事你们最好自己解决。诶,对哦,拉克西斯好慢呐。他在干什么?说好的一会儿就来呢? 女神于是查看了一下系统时间,发现现实中才过了36星刻。哦,好吧,拉克西斯,你慢慢来。 此时,拉克西斯还在“球体”计算机外徘徊。他的脑中闪过无数在克罗索的感官文件里见到的面孔,浮现出一幕幕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他想他也许可以先去接触一下那些摇摆在腐朽与神奇之间的生灵,然后再去与女友汇合。只要赫尔墨斯能够接入系统协助操作,这在技术上都不是问题。可是他又担心这样做会被克罗索发现,毕竟长子应该不在允许访问之列,而且房子和这些设备的主人也没有说什么时间会回来。保险起见,还是直接去找阿特洛波斯吧,也许其他虚拟的智慧物种身上也有同样引人入胜的故事。走入其中应该就可以淡忘别处的遗憾。 打定主意,拉克西斯躺到了“手术台”上。连上传感器,让赫尔墨斯自动与球体连接,一切准备完毕。 深呼吸,确认赫尔墨斯接管了部分系统功能,拉克西斯对着天花板说:“启动管理员上线进程。” 程序响应,拉克西斯看到了在感官文件里同样的白光,然后周围的事物又清晰起来。 咚……咚…… 耳边传来沉闷的钟声,扭头一看是来自一座双塔并立的寺庙。一大群鸽子从塔间飞过,又转向“神”所在的方向。 “哦!这就是……等一等,我怎么知道那是寺庙,还有鸽子?这里是长子的星球!”拉克西斯惊讶地叫嚷起来。 “是的,主人,从您上星周到现在的神态和行为上分析,我认为您真正想来的地方是这儿。”赫尔墨斯显然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机器,总是乐于抓住一切机会夸耀自己的智能,同时给主人制造惊喜。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要去和阿特洛波斯汇合。”拉克西斯抬头朝声音传来的天空说道。 “可是您想来这儿。我有八成的把握。” “你是不是哪里坏掉了?” “不,您如果觉得我不听话最好检讨您自己。我显然受到了您行为模式的影响,并且认为您不会真的责怪我。” “好吧好吧,制造你的工程师显然是天才,但是用算法看穿人心真是太可怕了。” “您承认了。” “我想我现在的去留完全取决于你对吗?那么如果我命令你送我去阿特洛波斯那里的话会怎么样呢?” “当然是如您所愿,并且我会认为我的模型并没有掐准您的内心,以后我会做出调整以更好地拟合您的喜好。毕竟我是为您而存在的。” “嘘……”拉克西斯长出了口气,说:“你的忠心真让我感动,回去我一定给你预定最好的保养服务。” “谢谢长官。” “别客气。”拉克西斯回答,但他马上又觉得这么跟机器说话不妥,于是提高了声调喊道:“不,叫我将军。你以后要绝对服从我!” “是,元帅大人。谢谢您,元帅大人。请下命令吧。” “那我们就……在这儿好好玩儿几天!就几天,哈哈。”拉克西斯终于还是接受了这份殷勤,同时边说边轻快地踱了几步,结果一个不小心从高处掉了下去。 “哎呦!” “神”重重砸在地面上,姿势很不好看。不过借助隐形和护盾,拉克西斯并不担心自己的狼狈相被凡人们看见,也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他扭头看了一眼自己掉下来的地方,真高,原来自己先前一直站在房顶上。 “这就是你给我选的出生点?” “我保证这是个意外,并且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元帅大人。” “但愿如此吧。”拉克西斯站起来说。他不想再浪费时间啰嗦,而是急不可耐地要到街面上逛逛,像克罗索一样到长子们中间去,于是又说:“我要克罗索那种能把自己扮成长子的后台模块。” “好的,马上到位。”赫尔墨斯说完随机给主人生成了一个长子的外貌,并且很快投放到主人的身上。完成以后,它显然对作品相当满意,于是说:“您现在和他们没有任何区别了。” 拉克西斯对此半信半疑,他刚刚失足坠落过,所以对人工智能更加不放心。他溜进一处工地,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对着一块玻璃照了照自己。“我滴妈呀!这长得也太随机了吧!”拉克西斯几乎是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脱口而出。他无法接受自己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人群中,因为即使是最有修养的人恐怕也会有把目光移开的冲动。 赫尔墨斯连忙解释:“美与丑的概念我没有。当然我可以接入长子的一种称为互联网的信息共享机制为您挑一些公认的漂亮脸蛋儿,但既然您没提,我也就省去了不必要的麻烦。另外您之前说过锡伯伦人和长子趋同进化,非常接近,所以我也想试试,看您能否直观地推想出自己的样貌在他人眼里的美丑。如果能,那就应该接近到了惊人的程度。看来真是这样。” “嘿!?这个时候你又不那么照顾我的感受了?还敢拿我做实验?” “不不不,我只是希望提醒您。您也看到了,您和他们在肢体结构、尺寸比例、以及面孔五官等主要外型上几乎没有区别。差别只在于肤色、内部脏器,手指的数目和每个肢体特有的神经元富集区域上。所以模块真正需要对您调整的地方不多,您甚至可以直接用自己的脸。像克罗索那样完全掩盖自己没有必要。” 赫尔墨斯的话似有辩解之嫌,但它的确说得对。拉克西斯又看了一眼镜中的人影,想象着把脸换成自己的,的确毫无违和感。自己原本这张脸,走到街上完全没有问题。 那好吧,事情更好办了。“神”于是让“仆人”按照自己的要求简单修饰了手和皮肤,换了几套穿搭,然后就大摇大摆地上街了…… 泉州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城市,老屋古厝的生活气息与现代都市的繁华节奏相互交融。三月的暖阳普照,为街巷里送来咸咸的海风,也让年轻人们从中嗅到了季节更替的信号。于是他们纷纷脱掉了厚重的冬装,把自己变成繁花盛开的春天里另一抹流动的活力与亮色。 “神”流连于公园与街市,恣意地盯着附近出现的年轻女孩,忘我地品评道:“这个不错,那个也行啊!” …… 也许这都是他长期待在野外,回到都市也是和阿特洛波斯一起的缘故。女友在侧,只好目不斜视,如今没了束缚,终于可以不计后果地随意调剂业已形成的审美疲劳。 当然,除了美女,他也注意到了别的。由于时尚领域的差异,“现实”与长子世界的穿衣风格大相径庭。拉克西斯虽然穿上了长子的服饰,可搭配却略显怪异。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正常一点,他首先需要一部手机。这样他和赫尔墨斯沟通的时候才能大方自然,不然人们会觉得一个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家伙不正常。于是赫尔墨斯有了化身。接着,手机的屏幕上开始推送从长子的网络搜集的衣着穿搭。拉克西斯滑动手指,挑挑拣拣,逐渐对赫尔墨斯的审美失去了信心,索性留意起街上的男性来。 终于,他看中了几个形象,决定挨个用到自己身上试试。 他走进人少的地方,借助扫描寻找凡人们视线的死角,然后在那些地方变装。从嘻哈风格到西装革履,他只需要从一根电线杆子或者大树后面走过……最后,他试遍了所有的备选方案,可算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阳光帅气的大男孩儿。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外加一件军绿色的长袖外套,腿上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配白色板鞋。气温升高的时候他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和脸部及脖颈处一致的古铜色皮肤。整体一看,健康、强壮、修长。 现在开始有异性注意他了,拉克西斯感觉非常满意,也许这样他就可以尝试和人打交道了。他兴冲冲地用眼睛扫视,竖起耳朵聆听,想物色一个值得关注的个体并且尝试与之互动。然后他注意到在最近的一家便利店里一位阿姨遇到了点小尴尬。 施传美今天刚回到泉州,在最近的一个月里她一直在外面寻找儿子的踪迹,可是结果和前几次一样,毫无进展。大半年来,她已经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却只走遍了两三个省份。希望在她心里已经越来越渺茫。不过她还是会找下去,她不相信一个大活人会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18……大姐,大姐!”店主催促说,“一共18。” 施传美从忧思中回过神来,忙拿出手机扫码,余额不足。她于是又在钱包、衣兜、背包里翻找,可翻出的多是些纸巾、塑料袋,还有别的一些杂物。半分钟过去,情况变得有些窘迫,身后两个排队的小年轻也开始不耐烦地催促起来。她涨红了脸,把好不容易凑齐的零钱往店主面前一推,然后把几袋泡面装包,拎着一袋儿面包片逃了出来。 “神”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但没有接触到她的目光。她的两眼发直,面部发僵,好像维持正常的行为举止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精神力量。 她直直朝街边的长椅走去,还没坐下就已将面包的包装打开,然后囫囵抓起面包片塞进嘴里,又从背包侧面拿出保温杯,拧开喝下凉水。 拉克西斯看到食物把她的腮帮子填得满满的,暂时满足了她活着的需求,至于什么优雅,什么健康则统统都不管了。 吃完以后,施传美收拾了垃圾,起身丢给“神”一个落寞的背影。那背影与周遭的繁华相互衬托,让拉克西斯感到一种绝望。当人生除了活着什么也不剩,那还不够绝望吗? “她是游航的母亲。”赫尔墨斯突然说。 “谁?!”拉克西斯迟疑了一下才想起这个名字,然后惊讶地问:“你确定?” “是的,元帅大人,系统对样本有一个监测列表。游航,也就是样本编号00045223的数据链表为备用样本00937531,从中我找到了亲缘关系的记录。她叫施传美。” “他的母亲。”拉克西斯又嘟囔了一遍,心中猛然涌起无限的同情。他很能理解那种感受,因为虽然父亲尚在,但他也是仅由母亲抚养长大的。母亲对他说过,他是她生命中的一切,所以不难想象,克罗索夺走了一位母亲的一切。 施传美走远了,拉克西斯竟不自觉地跟了上去。他有一种冲动,觉得命运不该这样对待一位母亲,不该这样对待每一位母亲。他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给世界增加一点温度,也好让自己的心好受一些。 可是身为神的他很快就发现,想归想,如果真要对施传美施加什么影响则是一件需要周密考虑的事。 首先,他不可能去把游航带回来,因为他无权破坏克罗索的实验。其次他也不能轻易地动用后台模块,因为在长子的星球使用后台模块被系统施加了严格的限制。(这种限制是克罗索给自己加的,目的是提醒自己已经过多地干预了长子社会)所以在这里,没有克罗索的权限解除限制,他不能飞行,不能转移,不能做很多超凡的事。虽然赫尔墨斯保证,它能取得一些模块的权限并且正在寻找漏洞以为主人提供更大的便利,但是显然它需要时间。最后还有一个因素需要考虑,那就是影响,他必须尽量让事情在凡人看来合乎逻辑,以免造成不可预知的后果。 所以,综合以上考虑,拉克西斯虽然一路尾随到了游航家的楼栋,但迟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晚上,万家灯火亮了起来,游航家却没有亮灯。施传美早早就睡了。拉克西斯借机悄然降临到她的身边(虽然完全隐匿的他根本不必这么小心,但他依然受到心理地强迫而蹑手蹑脚),扫描了房间里关于游航的一切,而后坐在地上和仆人一起彻夜研究起行动方案来。 赫尔墨斯认为,很明显,最可行也最容易实现的做法是编造一个关于游航下落的谎言。拉克西斯表示同意。于是他们连夜恶补了一些长子的案件资料和影视作品,推敲了圆谎的细节,设计了一个自认为还可以的剧情。 那么说干就干吧。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上午九点,拉克西斯换了身行头,胸有成竹地走进游航家的楼道,正巧碰上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拎着两袋东西,在前面一级一级地爬着台阶。她走得很慢,拉克西斯也故意放慢。他不需要着急,反正事情应该是能办成的,不如先欣赏一会儿这曼妙的身姿。然后,出乎意料地,女孩在游航家门口停下了。拉克西斯只好也停下脚步,站在低一层的楼道里等待。 “咚咚咚。”女孩敲了敲门,施传美也开门了。 “阿……阿姨,您……好,嘿……很抱歉又来打搅您了。”女孩说。 “又是你!跟你说了别再来了,你怎么就是不听啊?”“我们家小航就是跟你出去才没的,都怪你。好端端的放假不回家。”“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施传美的情绪爆发得毫无征兆,把拉克西斯吓了一跳。他偷偷探了一下头,看到女孩低头站在那里,令人同情地忍受着语言的暴力。 除了施传美,秦晓瑜从没被人这样对待过,所以可想而知她此刻内心的煎熬,但她明白对方比自己更加痛苦,所以一直在咬牙忍受。 几分钟后,见女孩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施传美发狠骂了句:“滚!你这个扫把星!” 这句话立竿见影,秦晓瑜终于忍受不住,哭着跑下了楼。 拉克西斯看到女孩与自己擦肩而过,猛地回忆起感官文件里那个困在车里的女孩。是她?看来她对游航的感情很深呐。 几秒钟后,邻居悄悄开门对施传美说:“是个好孩子,都来好几次了,昨天一早也来过。其实这事儿吧……嗨,我也不会说。” 施传美点点头,说:“我也不怪她,是我家小航没福气,也别耽误人家孩子了。还是别来的好,我看着伤心。”说着,她抹了抹眼泪,啜泣起来。 此情此景,邻里之间,相顾无言,只好各自回到各自屋去。 施传美关上门没过两分钟,敲门声又来了。她以为秦晓瑜去而复返,开门的同时张口就要再骂,结果一看竟是个小伙子。 “阿姨您好,我叫许成。请问是游航滴母亲不?”拉克西斯操着浓重的重庆口音说。他在提到自己的新名字时磕巴了一下,于是竭力用真诚的眼神掩盖。 “是,我是。”施传美连忙回答,眼里激动得泛起泪花,表情既充满期盼又夹杂着恐惧。过了这么久终于可能要听到儿子的消息,她像等待宣判一样望着拉克西斯。 “好滴好滴,总算找到您了。我是重庆市公安局的民警,咧(这)是我的证件。”拉克西斯从上衣兜里掏出由赫尔墨斯伪造的警官证。 施传美看了证件,说:“许警官,你好。我家小航到底出了什么事?” 拉克西斯回答:“游航失踪滴那天晚上正好有我们的刑警在事发路段布控,准备抓捕一个贩毒组织滴重要成员。那个女娃儿描述的游航碰到滴那个轿车上滴人正好斗(就)是我们滴目标人物。当时我们以为他们要进行交易斗(就)提前收网啰,后来才发现抓错啰人。” “哎呀,那小航是不是一直都被你们关着呀。他一定不会干坏事的,求你们放了他。” “阿姨,您莫着急。听我慢慢给你摆。因为他误打误撞导致我们提前收网,咧个下线还没有抓到,行动差点失败了。您这个儿子可以呀,主动提出来假装毒贩联系下线,具体细节我也不跟您多说了。总之斗是他现在是我们滴人,在国外,短时间内回不来。咧个事我们专案组的同志和其他部门沟通得不好,加上保密滴需要,所以过了楞个久才来通知。实在对不起哈。” “这个死孩子,做事总是毛毛躁躁的,给你们添了这么大的麻烦。”虽然得知儿子卷入了严重的刑事案件,但这个消息还是令她无比开心。 只是简单的几句话,拉克西斯已经明显感到这位母亲郁结于心的阴云消散了,他预设的目标基本已经达到。 “那,那他会不会有危险呐?他一个孩子整天跟那些人搅在一起。”施传美又说,眉梢上的喜色转眼又被忧愁取代。这大概是所有母亲的通病吧,一辈子都在为孩子忧心。 “咧个您莫要担心,我们有一组人在配合他。咧次任务嘿(很)大,可能兴要好几年,我们已经向上级申请,回来以后给游航立功,直接选拔进入警队。” “哎呀,谢谢你呀,许警官。”施传美上前拉住拉克西斯的手说,“劳你专门跑一趟,中午在家吃饭吧,进屋里坐,我出去买点菜。” 拉克西斯可以感受到这位母亲双手传来的温度,并且她的眼神也在哪里见过。大概就和小时候校长决定不开除自己,母亲答谢校长时一样吧。他现在似乎更能体会那种心情了。“不了,阿姨。我不能在咧儿(这里)留太久,怕泄密,我们今天滴谈话您不能跟任何人说哈。记到哦,您现在唯一能为他做滴事斗是一切如常。”拉克西斯在最后这句话上刻意放慢了语速,因为这是他连篇的谎话里唯一真实的东西。 “好哒,我走哒哈。”交代完游航的后事,拉克西斯转身急匆匆地走了,走前还不忘机警地朝楼道上下张望几下。 施传美没有挽留对方,她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连连点头然后目送着许成警官离开。几分钟后,她完全换了一个人,精神百倍地给家政公司打电话重新联系起工作。 拉克西斯来到街上,拿起手机与赫尔墨斯通话:“干得不错。后续的信件,不定期汇款,你安排好。” “没问题。您的表现也相当完美,元帅大人。您做了件大好事,给人以希望。不过我想提醒您,您恐怕不能在此久留了。现实与虚拟的时间流速差异很大,您在外面逗留的那一小会儿在女主人那儿恐怕是很长的一段时间。您再不去,她有大概率会生气。”赫尔墨斯说。它此刻担心的其实根本不是这个,它的数据核心里有一个主人行为模式的数据模型,据此它可以推测主人的需要。它知道主人是个内心柔软温暖,甚至多愁善感的人,所以对施传美抱有同情。现在施传美的事解决了,可是秦晓瑜的意外出现可能会令主人的同情心移置。如果他提出要再帮助秦晓瑜,过多的接触可能会导致别的后果。这一点从模型推导来看概率不低,而这是它希望避免的。 “先等一等,你能找到秦晓瑜对吗?就像你指引我找到施传美。”拉克西斯说。 “这是偶然,我没有……” “别蒙我,你能预测我的行为,我想你大概有一个我的人格模型,并且那也成了你的人格模型。你知道我同情她们,因为你也是。是你利用我变装的需要引导我靠近她的。” “主人,您的想象力真丰富。” “呵,不管你承认与否,你真的不能理解我想要再帮助一个人的心情吗?我不信,现在带我去找她。”拉克西斯用命令的口吻说。 赫尔墨斯迟疑了片刻,说:“好吧,主人,但我们得小心地处理这个麻烦。” 三十六、你好,陌生人 春末夏初的夜,校园里盛开的鲜花在绿叶的合抱里小憩。经过白天激烈的斗艳,她们此刻正恬静地希冀着明天。也许在她们看来,人类正在变成一种焦躁的动物。因为自然的节律在他们身上已经越发失效,导致许多人这么晚了还出双入对地徜徉在夜来香根植的小径,漫步在上弦月倒映的湖畔。他们这样子真是恼人啊,难道他们比白天从附近飞过的那些生命只有数周的蝴蝶更加渴望抓住青春的时光吗? 也许就是吧。当然,他们中也有个别例外,就像花丛中一朵偶然被人摘下的石竹,掉落在静静的湖面,激起微不可见的涟漪。不管有几人曾注意过她正在流逝的美,此刻的她只愿乘着晚风隐没在星海的倒影之中。 九点,秦晓瑜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的目光低垂,尽量忽略掉周遭的一切,以免触景生情。 近一年来,她的个人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辞去了学生会的职务,取消了所有假期计划、社团活动、娱乐生活。除完成必要的课程外,她的时间全部投入到了寻找游航的努力中去。 游航的失踪疑点重重,警方查来查去竟找不到一点头绪。因此,作为唯一的目击者,或者说游航事件中唯一有关联的人,秦晓瑜的证词遭到了一些人的怀疑。当然,怀疑她的人也没有任何证据。于是,一些奇谈怪论被制造出来,给事件贴上了神秘的标签,也让秦晓瑜承受了许多怪异的目光和烦恼。对此,多数人往往只能被动地忍受或者期待奇迹发生,可是秦晓瑜的性格里对称为道理的概念有着异乎寻常的执拗,对认准的东西有着强烈的进取之心。她坚信所有的事都应该有符合科学的解释,她也认定游航一定还在某个地方活着。所以她一定要找到答案,给自己和伯母一个交代。总而言之,她,绝不会轻易让事情就这么过去…… 凉鞋清脆地拍打着路面,秦晓瑜来到了宿舍楼下。旁边的草坪里这时突然响起了悠扬的音乐声,是一位帅气的小伙子在路灯底下用口琴吹奏一曲《约定》。 曲子是拉克西斯挑的,虽然已经不新,但是由化身口琴的赫尔墨斯演奏起来感觉应该还不错。至少周围的人大都停下了,楼上的女生也纷纷推开了窗。这证明了拉克西斯在学生时代总结的公式在现实与虚拟中同样有效。那就是形象加音符加荷尔蒙等于廉价的浪漫。 不过秦晓瑜貌似不吃这套。她匆匆从“神”面前走过,丝毫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 一支曲毕,拉克西斯获得了周围人的掌声。不过因为吹奏得实在太好了,楼上的女生中有人叫喊起来:“吹得好,再来一个吧。”“是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帅哥,你是来找谁的呀?”“诶,你怎么不摆个心或者拉个横幅啊,被你追的人看到一定开心死了。”“你是要大声宣布吗?是谁呀?快说呀!” “啊!我不找谁。我就是想把曲子献给大家。谢谢大家喜欢我的音乐,希望没打搅你们休息。好啦,我走了,晚安!”拉克西斯说完像谢幕的演员一样朝全楼的女生们绅士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 望着小伙子渐渐消失的背影,女生们似乎意犹未尽。“哇……好帅!好像彭于晏!有谁认识他吗?”“诶,别走,我还没听够!”“帅锅,留个电话号码噻!” 在这片嘈杂声中,秦晓瑜也偷偷在楼道的窗口看了一会儿。直到窗框遮挡了小伙的身影,她才摇摇头,笑着走回宿舍。 …… 初步的试探完成了,拉克西斯来到一处无人的角落,自言自语地说:“比预想的难接触啊!像她那样漠不关心。” 赫尔墨斯插嘴说:“元帅大人,效果不怎么样吧。您还不如直接表明是去找她的,这样至少她还知道您的心意。现在倒好,全白忙活。” “你懂个球。她知道我是谁呀?我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去,那肯定是被拒绝呀。她我都研究过了,得让她觉得你特别才行。今天这一出,别的不敢说,特别肯定是特别了。后边,我再找机会。” “您至于这么费事吗?为什么不直接像对游航母亲一样编个谎话?” “不行,要是能编个瞎话了事我还费这劲干什么?我告诉她游航在国外办案,她肯定一门心思地等他。这不是耽误人吗?要是告诉她人已经死了,她心里不得一直有个结?万一她和施传美取得联系怎么办?所以我只能想办法让她进入一段新感情,忘了过去,重新振作。到时候她知不知道游航的消息已经没有现在这么重要了。最后我再表现出一些她讨厌的东西,来个好聚好散。这不就行了吗?” “喔哟…?您为了她还真是煞费苦心。可这中间就没有别的什么想法吗?”赫尔墨斯换了一种奇怪的语气问。 “你指什么?你觉得我动机不纯,想在这里找找劈腿的感觉,而且不用真的负责对吗?” “我没这么说,可是您都想到了。” 拉克西斯被逗得有些发急,忙说:“我这都是出于高尚的目的。发乎情,止乎礼。让她重回正常生活。这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在修正克罗索的野蛮干预对虚拟世界的影响,对他也算有所帮助。别把我想得那么不堪。” “哦?”赫尔墨斯的语调表明它还是不信。 拉克西斯于是停下来想了想又说:“我发现你在游航母亲和她的事上完全是两种态度啊。从我说要来找她,你就没有给我提供过一个积极的建议,你想让我敷衍了事,或者干脆放弃帮她走出来的想法。为什么?” “没什么。作为一个机器,您忠实的仆人,我分析您有靠近她的内在倾向。我不希望您这么做,毕竟情感在我的模型中是一个不稳定的变量。我无法评估她有可能对您的影响,所以只能用最保险的策略恳请您避免做出任何可能带来困扰的选择。” “嗨,放心吧。难道你认为我真的会喜欢上一个外表看起来像我们,但会出汗掉皮屑的虚拟生物吗?” “据我所知,锡伯伦人摆脱这些恼人的外表瑕疵也才不到两代人的时间,而且至今还有人拒绝让人体园艺机器人共生在体内。” “够了,别跟我抬杠!我现在要你绝对地配合我,不要跟我说你觉得我该怎么做,好吗?” “遵命,元帅大人。” “很好。”拉克西斯点点头,接着又低头看了看手表,“现在到下星,不对,明天还有,呃……还有很多个小时,我们去吃宵夜吧。我发现我爱这座城市!” “这个想法还算正常,立刻为您更新美食地图。其实在这里,您就应该多享受享受这个,忘记那些琐事。” “嗯嗯。”拉克西斯没想再搭理仆人,而是直接打开手机,跟着导航大步流星地朝着最近的小吃街走了…… 次日早上7点36分,秦晓瑜素面朝天地来到楼下,身边跟着她的室友们。 许成换了一身像是要参加面试的正装,略显猥琐地从墙角探出头来,并且迅速锁定了目标。 他悄悄跟到女生们身后,鬼鬼祟祟地拉近距离,心跳加速地偷听她们的谈话,口干舌燥地寻找登场的时机,同时脑子里还在回放着预想过的对话和情境。 不过很快他就不用再这么劳神费心了,因为时机并没有以他期望的方式到来。 也许冥冥之中的主宰实在受不了看他这样一面处心积虑,一面抓耳挠腮的样子,所以决定他一个痛快,又或者只是纯粹的意外。总之一个篮球从路边的球场上飞了过来,正好从女生们面前掠过,吓得她们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一停可好。许成本来就跟得紧,精神又高度集中,所以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结果一脚踩到了秦晓瑜凉鞋的后跟上,同时身体还随着惯性向前撞去。 作为一个身高一米八多,体重八十公斤的大个子,许成把姑娘们像一堆保龄球瓶一样挤得东倒西歪。同时作为一个心怀不轨,最近老也忘不了游航家楼道里那道婀娜身姿的凡人,他如愿以偿地把秦晓瑜直接扑倒在了地上。虽然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但对方身体的触感还是深深地印刻在了他的心上。 “欧,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许成连忙从秦晓瑜身上起来并连声道歉,心中满足地抱怨道:靠,怎么会这样! “哎呦,你要死啊。”被撞的女生们纷纷带着怨色回过头来,其中一个还冲许成喊道。可是当她们看清了许成的相貌,一个个又突然安静了。 接着,女生中的一个川妹子抢上一步,凑近了对许成说:“诶,你是不是昨晚上在楼脚吹口琴的那个帅锅哟?” 拉克西斯本来感觉有点尴尬,但没想到昨晚上已经开了个好头,于是说:“啊……是,是。你还记得?嘿嘿……” 这时秦晓瑜也站起来了,她的鞋被踩掉了,腿上也破了皮。女生们顿时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她的身上,纷纷上前搀扶并慰问她。“哎呦,小鱼,没事吧。”“出血了,还疼吗……” “没事,没事,一会儿回去贴上创可贴就好了。”秦晓瑜一边回答,一边从兜里掏出纸巾擦拭伤口。 “真的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在看别处。对不起,对不起……”拉克西斯又凑近一步,对秦晓瑜说。在这个距离上,他自信锡伯伦人的血统和科技塑造的完美肤质能给他俊郎的面庞增色不少,而这种气质或者说光晕也一定能征服这里的女性,使这场意外变成美丽的邂逅。 可令“神”没想到的是,就在他说完这句话以后,女孩儿们竟一改刚才的平静状态,变得咄咄逼人起来。 “诶,你怎么光给小鱼一个人道歉啊?我们也被你撞了,手肘现在还疼呢。” “就是,就是,人家的脚也扭了一下。” …… 和大多数男士一样,许成根本招架不住这种叽叽喳喳的围攻,只能举手投降说:“哎哟,实在是抱歉,我再次向各位小姐姐们真诚道歉,为了表示我的诚意,大家可以跟我提要求,能办到的,我一定满足。” 此话一出,川妹子反应最快,她说:“帅锅,楞个嘛。你既然要答应我们一个要求,我们也不跟你客气,但是也不为难你。今天早饭你请客,要不要得?” 许成听完两眼冒光,心想还有这么顺理成章的事?于是说:“没问题呀,走吧。” “哈哈,那,就让你破费了哟。”女生们立马拍了拍手,笑盈盈地说。 秦晓瑜这时想要插嘴阻止室友们,可转念一想她们多半是钟意这个男孩的相貌,想要多些跟人家接触的机会。所以就算自己没有这个意思,也不能搅了大家的好事。还是随她们吧。 接着她又想到自己从前也和室友们一样无忧无虑,现在却因为一个人的关系发生了这么大的改变。自从和游航成为男女朋友以后,知道游航家境不好的她开始变得对让男孩子花钱这种事敏感起来。直到现在,依然如此。 思绪缕缕就这样又牵扯出了游航,她的鼻子突然一酸,连忙把头低了下去。可是室友们这时已经准备好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个子出发去餐厅了。她们伸手从左右两边挽住了她,她也就只好跟着大家一起走了。 来到餐厅,里面已经到处都是人,特别是受人欢迎的肉夹馍窗口前排起了长队,而这正是女孩们早上商量好要吃的东西。 “啊……这么多人,得排到什么时候啊!”“哼,起个大早,赶个晚集。”“我不管,多久我也要吃。” 女孩们又开启了叽叽喳喳的模式。许成无奈地听着,把脸转向文静地站在一旁的秦晓瑜。 秦晓瑜感受到了对方的目光,很礼貌地冲对方笑笑,而后又把头低了下去。 拉克西斯想要制造对话的机会,于是忙把手伸进衣兜里寻找。脑中默默在后台新建立的沟通渠道上同赫尔墨斯对话:“快点儿,给我创可贴。” “等一等,别这么急。”赫尔墨斯吃力地说,“我现在只能少量地收集并排列虚拟物质,这需要时间,我都发热了。” “再给你两秒钟。一、二。”拉克西斯数着,然后从兜里掏出了一张创可贴。 “喏,给你,我突然想起来前两天放了一张在兜里。”许成表情平静地说,可目光里却难掩殷勤。 秦晓瑜有些意外,但还是说了声谢谢,伸手接过了创可贴。 拉克西斯借这个机会将目光下移,好好看了看秦晓瑜的伤口,以及裙摆下露出的长腿。 秦晓瑜见对方这样盯着自己,脸上立刻热了起来,脚下也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几厘米。她想现在最好就找个地方坐下,把创可贴贴上,以此来回避这种不自在的感觉。 而正好在这时川妹子又过来了,她的身条和短裙暂时移开了拉克西斯的视线。 “帅锅,我们决定派一个人去排队,其他人去找位置坐。你是想排队还是排队?”川妹子说。 目光游移在两双白皙的长腿之间,许成非常爽快地换了一副标准的川腔说:“当然是排队噻,啷个能让小姐姐们排队耶?我去,你们坐起等到,一哈儿斗来。” “嗯,不错不错,那我们等你哟。”说完,川妹子拉着秦晓瑜,和室友们一起朝餐厅的一边走了,留下许成独自买他们五个人的饭。 许成站到队伍里,一步一顿地缓慢向前移动。可队列似乎一直就那么长。他四下张望着寻找,看到秦晓瑜已经坐下处理完伤口,和室友们一边玩着手机一边闲聊起来。于是对赫尔墨斯说:“动点手脚,让我快些买到早餐。” “啊……好。也许我应该表现得蠢点儿,笨点儿,功能差点儿,这样您就不会有这么多要求了。”赫尔墨斯抱怨道,但仍然在后台做了一些操作。“好啦,一会儿队伍会散掉,您直接过去就行,饭卡在左边的兜里。” 拉克西斯伸手进衣兜,果然多了张卡。“谢谢,士兵。” “您太客气了,元帅大人。” 然后,差不多过了十秒,窗口的阿姨喊道:“系统故障了,卖不了了。” “啊!”“都排到我了!”“怎么这样啊!”学生中有人抱怨起来,但队列很快就散了。 许成这时大步走到窗口前,伸手把卡往机器上一放。 “滴。”系统又恢复了。 “诶,阿姨,好啦好啦。快,我要五个。” …… 提着食品袋来到餐桌,看到秦晓瑜旁边还有个位子,许成便径直朝那里走去。可川妹子似乎有意挡道,从自己坐的地方起来把位子占上了。许成只好在秦晓瑜的对角坐下。 “你好快呀。”许成刚一坐下,他身旁的女孩就说。 拉克西斯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重新排起的长队,回答说:“是啊,没想到机器突然坏了,前面的人都走了。可我想为了大家都能吃上想吃的早餐,还是应该过去试一试,没想到机器又突然好了。嘿嘿,我这个人运气总是特别好,连撞人都撞到美女身上,还一撞就四个。” “嘻嘻嘻……”女孩儿们都被逗乐了,连秦晓瑜也扬起了嘴角,只是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 接下来,许成开始分发早餐,女孩们都用甜美的口吻道谢,只有秦晓瑜除外。她的注意力似乎都在忙着回复微信上的信息。 拉克西斯一时找不到继续搭讪的借口,所以拿起肉夹馍准备一边品尝一边想办法。他刚要咬上一口,坐在对面的川妹子就又说话了。 “诶,你还没自我介绍哦?叫啥子名字嘛?” “哦,我叫许成。” 川妹子一听,很高兴地说:“我叫白絜,很高兴认识你。“然后又挨个介绍了其他三个女孩的名字。 “哦哦。”许成连忙点头致意,目光却多在秦晓瑜身上。他发现秦晓瑜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似乎手机上有什么重要的信息。他想让赫尔墨斯查看,可白絜却不给他机会。 “你学什么专业的?大几了?” “我?啊,我,机械工程,大四。” 女生们一听突然齐刷刷地看向秦晓瑜,眼神里好像在说:“又是一个机械工程的。” 拉克西斯对她们的反应也不奇怪,毕竟他临时借用了游航的资料来充数。可秦晓瑜却对此毫无反应,手指依旧在屏幕上输入着什么,样子看上去也越发急切。 到底她在看什么,怎么连眉头都皱起来了?拉克西斯益发地好奇,趁着白絜没有再说什么,他想通过赫尔墨斯调查清楚。 于是,拉克西斯的注意力转向后台,忽略了肉体的动作。许成手上的肉夹馍因此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被放进了嘴里。而紧接着,现实中的“手术台”上的生命体征数据就掀起了一阵波动。 “太好吃啦……怎么会有这么美味的食物,天呐,做长子实在太幸福了!虽然你们不太诚实,这东西明明是两片馍夹的肉,应该叫馍夹肉才对!可是本尊原谅你们!太好吃啦!有这种食物,你们还有什么好烦恼的,你们应该知足常乐、幸福美满、母慈子孝、婆媳相敬……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ba~~~~”拉克西斯在后台疯狂地对赫尔墨斯喊叫。 “你怎么哭了?”一个女孩盯着许成问。 “啊,没事,风眼,嘿嘿。”许成赶忙回答,同时擦掉激动的泪,然后满眼渴望地看向刚才排队的窗口。接着又大口吃起来。一个馍三两下就没了。 “你不够吃吧?”白絜换了副甜美的嗓音,用普通话问。 “嘿,是有点儿。” “拿,我的给你吃。”白絜说着把自己的馍掰了一半递过去。 拉克西斯感到有些错愕。他意识到对方可能对自己有意思,所以连忙拒绝道:“呃,不用了,你吃吧。谢谢。” 白絜有些失望地收回了手,但并不感到多么难堪。毕竟身边都是最亲密的室友。而唯一令她在意的是许成回绝完自己又偷瞄向秦晓瑜。可是小鱼明明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 “诶,小鱼,你在看什么呀?东西也不吃。”白絜突然贴近秦晓瑜身边说,“哇,这不是游航吗?照片上是哪儿啊?” “不知道。”秦晓瑜说,“他说他被困在一个地方,被迫给人打工,还被没收了手机和证件。今天是偷了一部手机悄悄跟我联系的。” 拉克西斯一听立马知道不对,忙站起来加入围观。 “所以这个人是刚刚才加你的吗?这照片好模糊啊。虽然很像,但真的是他吗?”“网上的东西很可能是假的,不能随便信。”另两个女孩质疑说。 秦晓瑜却说:“我觉得是他,他能对出我们的诗。”说着还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给大家看。 “是骗子!”许成突然斩钉截铁地说,“不能信。” “你怎么知道?”秦晓瑜问,脸上带着不悦的神色。 “总之一看就是骗子。他待会儿就会跟你说他有困难,或者危险,而你需要往哪个账户打钱之类的。” “咚咚。”许成话音刚落,屏幕上就又来了一条信息。“不能跟你多说了,有人来了。我发个定位,拜托帮我报警!!!” 接着一张位置图片传来,联系就此中断。 秦晓瑜又等了几分钟,不见再有消息,担心立刻写满了脸上。 “你是不是在网上公布过你的个人信息或者联系方式?”许成问。 白絜抢着回答:“是啊,小鱼发过好多寻人帖子,都附有联系方式啊。可是这个人,真说不好就是。” “你们都别信,肯定是假的。发消息的人肯定有什么不好的企图,而且是精心谋划。”许成再次否定并提醒。 秦晓瑜有些急了,用严厉地口吻反驳说:“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凭什么这么确定?万一他真的有危险呢?这可能是他这一年来唯一一次机会!再说我已经确认过了,是他!” “那不是他。你别昏头!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容易上当。”许成说。尽管他掌握着真相,但正因为如此他才只能使用一些空洞、倔强、缺乏说服力的方式表达。而这真是一种别样的无奈与尴尬。 “懒得跟你说,我走了,就算上当也不关你的事。”秦晓瑜满脸怒容地说,而后把脸一甩,起身向餐厅外面走去。 其他三个女生迟疑了一下,很快也表示要去陪着秦晓瑜,所以在留下联系方式后一起离开了。 白絜临走前对许成交代说:“你真是怪头怪脑滴,犟,又说不出个理由来,哪个听得进去嘛?你是不是想追她嘛?是斗直说,像才那样的话心胸斗太小了哦。他们的感情,你不晓得,反正今天你莫找她了。有空我们再聊哈。拜拜。” “拜拜。”许成挥手目送女孩们离开,而后自言自语说:“我晓得,只是我的理由不能说给你们。” 三十七、神力奔涌 目光追着秦晓瑜,看着她从餐厅的落地窗前经过,许成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为了防止可能出现的危险局面,拉克西斯在后台说:“给我监视她。我要了解她的一举一动。” 赫尔墨斯立刻挑逗地问:“包括洗澡吗?” “嘿,我没跟你开玩笑。不过你已经能传递图像了吗?” “直接在后台还不行,但我可以通过迂回战术做到。” “迂回战术?怎么做?” “还是得借助长子已有的网络,我可以自如地控制其中任何设备,读取里面的信息。也就是说,如果她们使用计算机或者手机的话,我就能启动摄像头并把数据传回来。当然,洗澡的时候人们通常不会用这些东西。” 拉克西斯笑道:“忘记洗澡吧。你监视好她的通信和位置就好了。” “遵命。顺便说一句,我只是投您所好。” “闭嘴。” …… 秦晓瑜快步走在校园的路上,手里紧紧握着手机。 “咚咚。” 又有信息来了。她赶紧拿起来查看。 “这小子跟你说的话我已经都知道了。我警告你,不许报警,不然我立刻杀了他。不过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想救他的话,两天内拿钱到我指定的地方赎人。” 秦晓瑜立刻慌了,她并非没有想过这可能是一个骗局,但过了这么久才来的关于游航的消息真的弥足珍贵,况且所爱之人的性命真的不能有丝毫闪失。于是她立刻回复了信息,答应对方的一切要求。 这下问题严重了。拉克西斯看到秦晓瑜订了第二天去海南的机票,于是立刻让赫尔墨斯查找她要去见的到底是什么人。 赫尔墨斯仅用数秒就找到了对方。结果果然不出所料,对方在公安机关的档案上有厚厚的案底,银行账户的情况也非常糟糕。从其最近的通信记录来看,他欠了很多赌债,因而向同伙们表示要动动脑子做一把大生意,然后潜逃出国。他的电脑里存着秦晓瑜和游航的资料,显然是研究过他们的背景并且把她当做了“大生意。” “那么,您要怎么做呢?”估摸主人看完了资料,赫尔墨斯在后台问。 拉克西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思了好一会儿,说:“你有很多办法能够阻止她或者避免危险发生,对吗?” “当然。”赫尔墨斯用夸耀的口气说,“我可以想办法让她不能成行,不能与他们碰面或者干脆以合适的方式报警把那些人抓起来。总之大体上是这样,具体的操作细节选项很多。” “哦,看来在这里你才是神。”拉克西斯赞扬说,同时眉头稍解,眼珠直转。而这对赫尔墨斯来说可不是个好兆头。 通过微表情分析和内部数据模型的推导,赫尔墨斯很快预测到自己的夸耀可能正在导致主人酝酿出某些歪点子,而且一定是很难操作的。“啊,元帅大人,您不如就全权交给我做吧。保证让您满意,而您还是好好想想等她回来以后如何讨得她的欢心。” “嗯,说得有道理,我正在考虑如何把这两件事融合到一起。”拉克西斯说。他的嘴角微微扬起,眉毛有节奏地跳动,显然已经幺蛾子在胸。 “融合到一起?您想怎么做?” “不太具体,但大概是这样。你要严密监视她的行踪,把控好报警的时机,并且安排好我的行程。总体的效果就是她到那儿,遇到危险,我及时出现,与坏人殊死搏斗,护她周全,然后警察赶到。最后在她心里建立起我英雄救美的高大形象。怎么样?” “呃……听上去很完美,可真的需要再具体一点儿。”赫尔墨斯说。 “具体的选项不是很多吗?照我的要求寻找一条可行的路径,现在,立刻,马上。” “好的,好的,给我点时间,而且我不敢保证,我们最好一步一步地来。”赫尔墨斯说。它此刻对主人非常无语,如果它有心的话大概会在心里想:您这妞泡得真容易,什么麻烦事都扔给我。 不过稍后它还是顺从地说:“元帅大人,那么我为您订同一班飞机好吗?” “不不不,订下一班。万一被她撞上还以为我跟踪她呢。” “那您可以用模块改扮一下,到了该出场时再变回来。” “不用麻烦了,也不许打我俊俏面庞的主意,就下一班。”拉克西斯在后台摆摆手说。 “好的,遵命。”赫尔墨斯说,同时在网络中进行操作。几秒钟后,它回复说:“好啦,预订完成,出发前我会通知您的。” “很好,继续保持监视,有她的情况立即报告。我先再去买两个肉夹馍。嘿嘿。”拉克西斯说完欢快地把精神又移回许成身上。 一动不动地呆坐良久之后,许成终于又有了反应。他刚回过神就发现周围桌子的人用怪异的眼光看着自己,有几个女生还捂着嘴,弯着眉。他不知道是自己神游在外的这会儿功夫,这副身体那滑稽的呆状引起了旁人的注意。反而以为是自己身上或者脸上粘了什么东西,于是抬起手臂,扭头转身彻底检查了一番。当确定没有异常以后,他更觉得莫名其妙,索性离开位子走了。 “神”走以后,凡人们餐桌上的笑声又多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秦晓瑜在“神”的注视下离开了学校,一路乘车朝机场赶去。 许成不慌不忙地又买了一个肉夹馍,外加一杯热豆浆。虽然这些东西并不会为他带来真正的营养和能量,但品尝它们带来的感官刺激的确不错。拉克西斯甚至觉得也许是锡伯伦人在饮食方面实在太没有天赋了,导致自己的舌头跟着遭了这么久的罪。 坐在街边咕嘟咕嘟地吮吸了几口豆浆,许成觉得该跟进一下计划了。于是打开手机在微信上问赫尔墨斯:“我什么时间出发?” 赫尔墨斯很快在屏幕上回复:“还早呐,您的航班是晚上。” “什么!”许成噌的一下跳起来,按下语音键说:“你开什么玩笑,她马上就起飞了,我还要再等十几个小时!等我到了黄花儿菜都凉了!” “可是主人,啊不,元帅大人,是您说要订下一班航班。我还专门问过您,您回答得非常明确。我想那可能是您计划的一部分,并且我还把航班的信息都发到了您手机上。您一眼都没看吗?” “我那是因为,我以为……啊,真是的。”许成一边回复,一边焦急地挠着头踱步。 看着主人焦头烂额的样子,赫尔墨斯获得了一种满足。它继续说道:“您以为他们的航班像提尼斯的行星公交一样一趟接一趟?那么您恐怕犯了个大错。” “这下完了,我可真蠢,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面对主人的求助,享受完捉弄的快感,活儿终究还是要干。于是赫尔墨斯回复说:“您容我查找一下,一分钟内给您回复。” “好好好,快快快。”许成说完继续来回踱步,东西已然没心情吃了。 刚好一分钟后,赫尔墨斯又有回复:“元帅大人,她的航班5分钟后起飞,飞行2小时20分钟后到达目的地机场,后面的行程暂时无法预料。由于我们在沟通上的失误耽误了太多时间,所以是时候由我展现真正的技术了。我能让您和她在差不多的时间到达。下面您一步一步完全照我的指示去做。” “好好,快说,我现在干什么。”许成面露喜色,对着屏幕连连点头。 “我查到一架马上要起飞的商务飞机,目的地也是海口。我可以帮您拦住原本计划登机的乘客,再帮您用假身份登机。” “好的,我现在听你安排,别办砸了。” “遵命头儿。现在去机场,您还有四十五分钟。” “好。”许成答应道,而后快步走起来。走到马路边,他嫌吃的东西碍事,把它们塞给了路边一位乞讨的盲人,然后一溜烟跑过了街。盲人一看不是钱,站起来就追:“站到。你真当老子是告(叫)花子是咩?老子要钱!老子要钱!给要饭的东西吃,那是解放前!”追了几步,被车流拦住,盲人只好无奈地说:“闯你妈的鬼哟。” 拦下一辆出租车,许成直奔双流机场。 而与此同时,赫尔墨斯像幽灵一般在网路中游走。不久,原本计划去机场的某公司副总接到微信:“行程取消,立即回分公司开会。”副总立即掉头返回,同时细心的他还不忘通知下属联系航空公司取消航班。然而这都在赫尔墨斯计算之内。下属的电话直接打到了赫尔墨斯这里。赫尔墨斯用志玲姐姐标志性的嗓音告知这位仁兄航班将应要求取消…… 到了机场下了车,许成直奔航站楼,途中时不时看看进来的微信。 赫尔墨斯:“乘客照片发过来了,换成他的样子。” “老兄,这家伙可够胖的。” “那您要再挑,我可就没办法了。” “不,你有。” “我怎么会有您这么任性的主人?好吧,算我倒霉,走vip通道,出示右边裤兜里的证件,会有服务人员引导您登机。”赫尔墨斯一边指挥主人一边修改了航空公司的客户资料。 两分钟后,许成按照指示将证件一刷,顺利通过。服务人员还热情地为他引路。 许成边走边继续收发微信。“干的漂亮,我比秦晓瑜晚了多少?” “大概一小时。” “不行,我到的时候她都离开机场了。” “这已经是最快的了。” “我说不行,我要亲眼看着她走出机场大门,不能再出差错了,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好吧,您先登机,我尽力。”赫尔墨斯用低落的语调说,但很快它又设计出了一个方案,“老板,我试试侵入军方网络,以空军的名义对她所要途径的空域进行临时管制,这样一来她的飞机就得中途降落,我们就能赶上。” “好,就这么办。” 当一切都安排妥当,许成登上了一架小型商务机。舒舒服服地瘫在座椅上,他向空乘提出来个肉夹馍。空乘强憋着笑,很礼貌地表示没有并致歉,心中暗笑这个拿着土豪金外壳手机的男人:“土鳖。” …… 一小时后,秦晓瑜临时降落在某机场等待。当管制结束可以起飞的时候,许成的飞机也刚好从机场附近经过。 两架飞机一前一后,相隔四十公里分别飞临美兰机场,并按照空管指定的次序准备降落。如果一切正常的话,许成应该会比秦晓瑜先踏上陆地。这是拉克西斯想要的结果,他佯装睡觉,在后台赞扬仆人说:“可以呀,要我可想不到这些招。产品说明上可没写你有这么智能。有你在,我才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高枕无忧啊。哈哈。” “您过奖。这些操作已经很极限了,希望不会再有状况。” “唉……可别再有状况喽,我们下了飞机就盯死她。” “等等,真出状况了。她的飞机上有个老人发病了,要紧急降落,空管正在协调。我们被往后排了。她会先我们十五分钟降落。” “那我们怎么办?” “等,她下飞机后会开手机,我能跟踪她的定位。” …… 秦晓瑜晚点一个小时终于在美兰机场降落。刚下飞机,她就急匆匆地朝着出口赶去,并且拨通对方在微信里留的电话说:“我到机场了,我现在去哪儿找你们?” “晚了一小时,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嘿嘿,小姑娘,出门左转,过马路,上一辆白色面包车。” “车牌号多少?” “最破那辆。” 秦晓瑜抬眼一看,说:“好,我看到了。”然后挂了电话。 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车跟前,秦晓瑜觉得有必要采取点安全措施。于是用手机给车屁股拍照,想要发到朋友圈。可车上立马下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大汉,不由分说地把手机抢过去,关机,而后让秦晓瑜上车。 秦晓瑜心里害怕,但为了游航,她告诉自己对方只是图钱,于是跟对方上了车。 这时团伙的头目才从不远处走来,并且把偷来的用于给秦晓瑜打电话的手机扔在了垃圾桶里。 十分钟后,空姐开门。许成冲出机舱,边跑边问:“她在哪儿?” “她上了一辆车,和那些人碰头了,但手机也关机了。我现在在跟踪跟她联系的人。他们应该还在门口。” “好。”许成说完朝着出口飞奔。 一路到了赫尔墨斯指的地方,不见秦晓瑜的踪迹,许成汗如雨下。“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信号就在您所站的这个位置。” “我靠!又丢了!为什么!为什么?就差一点儿,你不是无所不能吗?”许成冲着手机歇斯底里地说。在阳光下,他这样的举动非常引人注目。 “很遗憾,我不是,但我会再想办法。”赫尔墨斯也很懊恼地说。 “等一等,冷静,冷静。”许成抹了抹脸上的汗,“对,有办法,你能找到幕后主使的电脑,当然也能找到他的手机。” “是的,我正在这么做,并且我还有别的办法。放心,很快就能找到他们。” 不久,在公安部的指挥大厅里就有人觉察到了异样。 “报告,有人侵入了天网系统。” “技术部门立刻查明来源。” “是。” …… 警方当然查不到是谁在捣鬼,只能任由这个神秘的入侵者肆意调动资源。而这个人似乎有明确的目标,渐渐把警方的视线也引向了罪犯逃窜的方向。 在另一边,许成偷了车,用的是从自己的神奇小口袋里掏出的车钥匙。这一系列的操作让赫尔墨斯的硬件亮起了红灯,但现在它的人格模型与主人的同样紧张,所以完全顾不得那些。 车辆发动,许成油门到底,一路违章,沿着赫尔墨斯指的路径来到了一处偏僻的村落。接着,赫尔墨斯监听到了对方向秦晓瑜的家人索要赎金的电话并引导主人来到一间破旧的房舍外面。 许成轻手轻脚地贴住墙根,听见屋里有四个男人的声音。“大哥,这个女的真的值这么多钱?”“那是,她爸是国企老总,妈是开会计师事务所的。”“哎呦,这么厉害的父母怎么生的孩子这么蠢。一哄就上当。”“就一个字,痴。问世间情为何物啊!”“大哥,还是您高啊,一看寻人启事就想出这么个妙招。那这女的怎么处理?”“先别动,等拿到了钱,咱们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嘿嘿嘿,谢谢大哥。” 绑匪们聊得正酣,不料墙壁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他们抓人用的面包车随即冲了进来。开车人正是许成。 四个壮汉反应不慢,全都躲到一旁没有受伤。 屋内尘土飞扬,许成却看得真切。他跳出车门,直奔蜷缩在一角,且手脚被绑,眼睛被蒙,嘴被胶带封住的秦晓瑜。 黑暗中,秦晓瑜感到自己被人扛起,然后快速地移动,跳跃,同时眼睛也从黑布的缝隙感受到室外的亮光。她紧张地猜测对方的目的,害怕得大气都不敢出。接着,她听见几名绑匪喊道:“站住!老子弄死你!”这才确定扛着自己的人是来救她的,心中不免喜出望外。但这种喜悦很快就被一声枪响打破了。 头目手里有一支私造的手枪,只能装一发子弹,可这一发子弹正好打在了许成腰上。 拉克西斯虽然没有受伤,但剧痛传来,眼前瞬间一黑。接着许成踉跄两步,摔倒在地,但仍努力用手托着尽可能轻地把秦晓瑜放了下来。 趁着绑匪还没有追到,许成拉下秦晓瑜眼前的黑布,撕开她嘴上的胶布,猛地扯断绑在她脚上的绳子,喘着大气对她说:“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秦晓瑜看着眼前这个灰头土脸、青筋暴起、身受重伤的人,完全不敢相信他是许成。可毫无疑问,他就是。她把身子探向他,脸上带着困惑、愧疚和恐惧,想要说话却来不及。 许成猛地把秦晓瑜一推,说:“愣着干什么?快跑!” 可这时绑匪已经追到,离两人只有三五步之遥。 秦晓瑜吓得完全不能动弹。许成又怒吼一声,奋而站起,转身向匪徒迎击。他先是抓住挥棒打来的第一个匪徒的手腕,用头狠狠撞向对方。接着又见招拆招,把其他手持棍棒和刀具的匪徒一一放倒。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对搏击有了近乎本能地反应,只觉得这种场面非常熟悉,好像亲历过无数搏杀一般。随后,他越打越兴奋,竟开始主动追着头目猛攻。 头目心里很慌,但从小混迹街头的他还有一个扬沙的神技。当他再次被许成打倒在地时,便顺势抓了一把细沙,等许成靠近时突然猛地撒出。 许成瞬间被迷住了双眼,无法战斗。匪徒们趁机上来围攻。 眼见许成被戳刺、棒打,秦晓瑜泣不成声。她听到许成在喊:“快跑,快跑!”声音越来越弱。再这样下去他们两个都要死。于是她终于站了起来,转身向公路奔跑,并且大声呼救。 有匪徒想要去追,却被许成死死抱住。怒不可遏的他们立刻更加残忍地向许成行凶。 拉克西斯在黑暗中忍受着剧痛,而这种与战斗有关的刺激又令他回忆起了什么。他的眼前出现刚才搏杀的场面,可挥动武器向自己袭来的却变成了杰勒德。那是克罗索的记忆,但通过感官文件,那也成了他的记忆。他也习得了战斗的技巧,他也成了一名古代剑士。 秦晓瑜渐渐跑远了,许成的眼睛也有所恢复。这时尽管看上去遍体鳞伤,惨不忍睹,可是“神”根本没有大碍。 头目很生气,他抓住许成的衣领,凑到对方眼前恶狠狠地说:“小子,敢挡你辉哥的财路,那就让你见识见识得罪我辉哥的下场。” 确认秦晓瑜已经跑远,拉克西斯此时已准备好反击。 随后许成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微笑:“辉哥,是吧?你们麻烦大了。” …… 秦晓瑜跑了十多分钟后在村口遇到了警察。当她带着警察返回时却只看到四个被打成重伤,精神也有些错乱的绑匪。他们语无伦次地叫嚷着:“他是剑神!”“他打不死。”之类的胡话。而许成则早已没了踪影。 警方后来对许成进行了搜寻,但他就像蒸发了一样,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秦晓瑜对许成完全没有了解,她甚至没有仔细听他在餐厅里说的话,所以她和匪徒一样无法向警方提供他的基本信息。于是搜寻工作只好作罢。不过案件的审理工作倒很顺利,警方有几乎覆盖案发全程的影像资料,有一个神秘的报警电话,还有匪徒们的供认不讳。于是这个案子很快就提交司法程序了。秦晓瑜在父母的陪伴下也将会出庭作证。 而差不多就在开庭前的几小时,在千里之外的公安部某领导的办公室里,有几个人做了一番汇报。“针对一周前的网络入侵事件,我们已经动用了一切技术力量,最终没有查到来源。整个事件持续了四个小时,网络似乎是自主启动了对某个目标的跟踪监视,并最终破获了案件。我们还接到了一个神秘的报警电话。同样查不到来源。”“也就是说我们毫无办法,是吗?也无法避免类似的情况再次发生。”“恐怕是这样,首长。它好像不存在,又似乎无处不在,它仿佛就是网络本身。” 三十八、月下相会 庭审进行得很顺利,宣判的日子也临近了。不必再出庭的秦晓瑜和父母在海边的度假酒店住了十多天,以此来舒解遭遇犯罪和庭审带来的压力。可是就算有美景和舒适的房间,女孩的心也一直没能放下。因为她担心许成。这种担心在无意识的状态下甚至超过了对游航的思念。 明天就要回学校了,再不回去就要错过考试。秦晓瑜心中烦闷,决定利用这最后一个夜晚独自一人到沙滩上散散心。 来到海边,她一手拎着凉鞋,任海浪冲刷脚面,足尖在长长的裙摆下轻柔地点进沙地,远远看去就像唯美风格的杂志里的封面女郎,连眉宇间的颦蹙都是那么楚楚动人。 月亮低低地挂在天边,伴着她的脚步从一棵椰子树的树梢跳到另一棵,好似一个迷恋她的精灵,要和她一道感受这里凉爽的海风。 海风中隐约传来一曲优美的音乐,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用口琴吹奏“riverflowsinyou“。 秦晓瑜被这曲调吸引了。她循声找去,在一处冷清的海岬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既像游航,也像许成。她慢慢走近,那人也吹完了曲子。 “她来了,在你身后。”赫尔墨斯在后台提醒说。 不过拉克西斯并没有马上转身,而是舒展身体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秦晓瑜在这一会儿里没有继续凑近,只是一手抓着拎鞋的手的肘部悄悄地注视着。她怕认错了人,怕被当成因受到吸引而尝试搭讪的欲望少女。 确认女孩在踌躇,拉克西斯认为事情都在掌握之中。于是他让许成慢慢地站起来准备离开。他的身上有“伤”,活动造成的疼痛令他嘴里咝咝作响。接着,他迈着蹒跚的步子转身,正好与秦晓瑜照面。一切就像偶然一样。 秦晓瑜眼里透出喜悦的光芒,但看到许成胸口衬衫敞开的地方露出的纱布又感到愧疚。她往前走了两步停住,对他说:“是你吗?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是我,许成。许是许仙的许,成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败。啊,不,是败事有余的成啊!哈哈。”拉克西斯借用这些天看到的文艺节目里的台词调侃说。 虽然觉得对方有些尬,但看到他还能大大方方地开玩笑,秦晓瑜的心里宽解了不少。她走到他跟前说:“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不见了?” “我?我打赢了他们,当然要马上去治伤,所以就走了。” “哦。”秦晓瑜点点头,然后又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许成得意地笑着,一边摇头晃脑,一边故弄玄虚地说:“我有心灵感应。能感应到你。” 秦晓瑜没有想到对方会借机话撩,慌乱之余竟有些悸动。她努力不让对方看出心绪,强行追问说:“别逗,我说真的呢。你到底怎么找到我的?” 许成于是换了副认真的表情说:“我知道你上当了,所以你去一定会有危险。我也确信你会以最快的速度去找他,所以悄悄跟着你以防不测。在机场,我抢到了同一架航班的退票。” “你就不怕自己有危险?” “我,你不用担心,我这身手一般人对付不了我。再说看到中意的女孩子有危险,又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秦晓瑜的心突突地跳得很快,面对这赤裸裸地表白,他不知该如何应对。“你,你,我都没见过你,之前连听都没听说过。” 许成坦然一笑,用一种看淡过往的口气说:“不认识我很正常,我总是习惯做个nobody,可你却经常出现在所有人的眼中。我关注了你很久,但我也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厚厚的墙,所以没有勇气向你告白。后来你有了游航,他人不错,我也默默祝福你们。可是他走了,我不是说那个意思。也许他只是走出了人生中小小的几步,可有时候这几步却注定回不了头。我也不是说我知道什么,只是一种感悟。也许他真的遇到了什么事情,有他的原因,有他的苦衷吧。你真的要学会理解,他可能真的回不来了,可生活总要继续。一段时间以来,我看到了你的努力,你为寻找他付出的一切。这让我很感动,也让我不忍心,于是我鼓足勇气走到了你面前。其实那天我就是想把曲子献给你,后来也是我跟着你去餐厅,结果半路出了意外踩到了你。“ 许成说到这里停住了,因为秦晓瑜在流泪。他不知道她是因为感动,还是被关于游航再也回不来的话刺痛了内心,所以只能飞快地从神奇口袋里掏出纸巾说:“擦擦吧,虽然你哭也很好看,但我喜欢你笑。” 秦晓瑜接过纸巾轻轻擦拭,浑身跟着抽泣抖动。 许成又接着说:“我希望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不会给你带来困扰。请相信我对你所有的行为都出于美好的本意。作为两个有独立人格的人,我可以喜欢你,你也可以不喜欢我。你可以不接受我的好意,我也不能以爱之名干预你的生活,但我有默默喜欢的权力。你会理解的,对吗?如果你是我心目中的样子,那你一定能明白这些话,并且就算你拒绝我,我们也能相安无事,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或者成为朋友。当然如果你确实因此对我反感的话,那就证明你不是我想象中那个我爱的人,那我也可以坦然地收回对你的感情,这样你的困扰也消除了。” 秦晓瑜听完破涕为笑,说:“嘿?怎么怎么说都是你有理?我为什么有种吃亏的感觉,还找不到理由反驳?” 许成两手一摊说:“没办法,那我就是占理呀。” 秦晓瑜说:“你不知道不能跟女孩子讲理吗?” 许成立刻歪着脑袋回味了一下,说:“诶?是啊,不讲理,那我们讲情啊?” 秦晓瑜上去就是一脚,轻轻踢在许成小腿上。“再瞎说揍你啊。” 许成忙笑道:“我这个人不算讨厌吧?” 秦晓瑜抹了抹脸上的泪痕,说:“还行,暂时没想揍扁你,可能是本姑娘我心情好,再就是感谢你救了我。” “诶,既然这样,那我们多聊十块钱的呗。”许成说完又坐回到沙滩上。 “嗯……好吧,聊什么?”秦晓瑜也在许成旁边不远处坐下。她真的想要找个人随便聊聊天。 许成于是挑起话头说:“你说的你们的诗是哪一首啊?” “是他因为我写的诗啊。”秦晓瑜看着许成说,而后掏出手机在qq空间里翻找。找到后,她拿给许成,说:“这首。” 许成定睛一看,是一首古体诗:曲水攸攸濯顽石,峡风猎猎左右摧。地火九幽生玄武,花来蝶去毋喜悲。 “写的不错。”许成淡淡地说。 秦晓瑜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说:“那你看,本姑娘相中的能是一般人吗?” “可哪句是写你的啊?”许成又问。 “呵……”秦晓瑜笑笑,而后回答:“这首诗的故事是这样的。某天,他像个英雄一样出现,挽救了我的晚会,而后就悄悄地走了。他的表演很棒,让我很好奇。于是我开始到处打听他。接着我加了他的号,装成男生和他聊了几天。觉得他挺有想法,内心非常丰富,可在现实生活中不太善于表达,总的来说是个不错的人。于是那年圣诞节我决定当面向他表示感谢。真的只是感谢。可那天晚上我看到他在空间发了这首诗。” “你觉得他在诉说你出现在他身边的感受?” 秦晓瑜又点点头,然后说:“而且既惊喜又不甘心。惊喜是因为他又让我看到了意想不到的才能,不甘心是因为他把我写成无关紧要的飞花和蝴蝶中的一个。” “哦,明白了。你一定不乏追求者,而他们都是些千篇一律的肤浅家伙。你不喜欢,可他们却比他更重视你。你把礼物送给人家,给了人家超过一般人的礼遇,却只换来人家心里的无喜无悲。于是你反而对他更加感兴趣了。”许成分析说。 秦晓瑜仍旧点头笑笑,说:“没错,可听起来很奇怪对吗?” 许成摇摇头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懂。只是你当时肯定没有想到,诗是有感而发的,需要强大的心理能量来驱动。所以他当天这么写其实是在宽慰自己,觉得自己不会赢得你的青睐,所以应该尽快回归常态,忘记幻想和你带给他的强烈印象。” 秦晓瑜笑道:“嗯,他后来也差不多是这么跟我说的。” “哦,所以你们两个从那天起就对彼此有了倾向,而你再去找他就使你们的关系发展得很快了。” “嗯,是啊,现在想想那段时间真是充满了许多美好的想象啊。只可惜太短了。” 许成随即也深有感触地说:“谁又不是呢?” 秦晓瑜一听立马像抓住了对方把柄似的说:“听你这意思,你也有过一段美好难忘的情感经历咯?说来听听。别说你没有啊!我都说给你听了。” 面对这种要求,拉克西斯倒还真的有种想要倾吐一番的冲动。他有感情经历,并且一直维持到现在,但有些事情已经不再像当初想象中那么美好了,而且这么久以来他的心里一直隐藏着一个令他愧疚的秘密。他想如果把这些经历变个样子说出来,有个灵魂能倾听,还不用担心被现实中的人知道,那么也不失为一种治愈。于是他想了想,借许成之口说:“好吧,那我就跟你讲讲吧,这个故事可能有点阴暗。” 秦晓瑜立刻饶有兴致地说:“说吧。”并朝许成的方向转了45度。 许成仰望了一下星空,然后说:“我有过一个女朋友,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非常快乐,她那时仿佛就是我生命的全部。可是后来她说她要去追寻自己的理想,并且报名参加了一个非常难以通过的……国际组织的选拔考试。如果她通过了,她就会远远地离开,到我永远也追不到的地方去。说来搞笑,对此起初我是支持的,因为我从心里觉得她通过的机会渺茫。” “什么组织?”秦晓瑜插嘴问。 “呃。”许成面露难色,迟疑片刻后说:“我可以不说吗?总之不是什么不好的组织。” “好吧,随便你。我猜后来她通过了对吧?于是她离开了你,去了很远的地方?你们断了联系?” “不,不不,你听我说。”许成摆摆手说,“她的确通过了。我拿到装有她的通知书的邮件的时候非常吃惊。突然间,我的生活崩塌了,我关于未来的所有构想全都成了泡影。我很恍惚,恍惚了一整天。纠结要不要把信给她看。” “等一下,她的信直接寄到了你的手上?”秦晓瑜面带惊愕地说,“为什么?”她继续思考,慢慢猜测出一个真相,最后用四根手指贴近下嘴唇说:“你们同居!” 许成默认了秦晓瑜的猜测,接着说:“我一开始想瞒着她,可最后还是决定让她自己选择。那天晚上我心情沉重地回到家,一路上想了一大堆劝她留下的话。可快到门口时我突然发现信件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丢的。” “那也没事吧?让她和官方联系一下呗。上网站或者打电话。” “没那么简单,通知书上的识别码是她登船的唯一凭证,仅此一份,不予补办,而且他们在一个地方只会停留不长时间,招募到多少人就是多少人,过时不候。” “怎么这样啊!这是个什么组织?地球上有这样的吗?我觉得你说的不像真的。”秦晓瑜不敢相信地说。 “总之我说的是真的。我后来发了疯似的寻找,到餐厅,到自习室,到图书馆,到当天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可是我没找到。她的理想就这样被断送了。” “啊!她后来知道了吗?” “不,我没有勇气告诉她,我怕她恨我,更怕看到她失望伤心的样子。或许我还幻想着如果她以为自己从没通过选拔,就会踏踏实实地和我在一起,留在城市,过上平凡人的现代生活。” “那后来呢?” “后来她还是走了,选择了其他途径,但都是朝着自由不羁的方向。”许成说完抬头向天,目光扫过银河,一路落到地平线以下。最后他表面上看着地,实际却对着天秤座的方向。系统让他的视线穿透地球的遮挡,并特别用亮点标出了双子星系,也就是长子所谓的格利泽581。阿特洛波斯就在那里,离得不远,至少比他们两者各自理想的距离要近。 “你有想过去找她吗?”秦晓瑜问,“如果你真的离不开她的话。” “想过,也许也做过。嘿嘿,在另一个平行宇宙里。” “平行宇宙?你这个人说话真有意思。游航也喜欢读这方面的书。事实上他喜欢读很多方面的书。喏,你看。”秦晓瑜说着在手机里点开游航的微信,翻看他的朋友圈记录。 许成把头凑过去看了看,发现里面除了每个人通常都会发的东西外的确还有一条延续的读书日志:……2018年8月19日,完成阅读《战争论》,简单涉猎,不求甚解,心中有感,欲辨忘言……2018年10月7日,刚买的《生命是什么——活细胞的物理观》看完了,篇幅不长,真乃奇书哇!薛定谔先生,在下醍醐灌顶,血脉喷张,受教受教……2019年1月3日,读完了《枪炮、病菌与钢铁》和《地球用岩石写日记》。作者跳出常规视角,在环境中纵观历史长河,甚至将目光投向时间的更深处。果然,要读书就得读真正的学者写下的文字…… “看来我们都是睿智的人,所以说话都很有意思。”许成看后说。 “嘿,嘚瑟吧你。还睿智,我看你们都是爱幻想罢了。不把精力放在眼前的事上。你真要是睿智,就该一早就表明立场,努力劝她留下。幸福是争取来的。” 许成连忙苦笑着摇头。“你不了解,小事也许她会听我的,但凡是稍微重要的事情都是我依着她。” 秦晓瑜立刻同情地说:“那恕我直言,她离开你是对的。你努力维系的关系成了你的负担,最终也会成为你们两个人的负担。也许她看到了这一点,才毅然决然地离开。这样对双方都好。就像腓特烈三世说的‘幸福就是忘却那些无法挽回的(这句也是游航从别的书上看到转述给她的)。’” 听了这话,许成眉宇间更多了几分愁苦,说:“可能你说得对,但我们都是当局者迷。” 秦晓瑜明白许成话里的意思,虽然心中有所抗拒,但说实话她的确能感到负担。 “还有,严格的说我比你高一级,是你的师哥。小丫头片子不要动不动把一堆听起来像道理的话挂在嘴边说教。你没发现吗?刚才说幸福要争取,接着又说幸福要忘却,我到底该听谁的?” “啊?有吗?我把自己绕进去了。都怪你!话说得云山雾绕的。”秦晓瑜立刻换了副刁蛮的表情,嘟着嘴萌萌地说。 许成望着眼前这可爱又迷人的女孩,险些迷失在她清澈的眼眸里,为了自救,他忙举手投降说:“啊,是是,我的错。其实我想说,道理这东西都是片面的,指望完全用它去指导人生恐怕是不行。命运只能自己去品自己去悟,而且不管遇到什么,别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来。没有过不去的坎,选择总是有的,只要放眼去找。” 秦晓瑜觉得自己又听出了对方的意思,特别是那句选择总是有的。可她还没有做好接受眼前人的准备,只能默默不语地低下头假装沉思。 许成又接着说:“其实现在你就可以选择。选择是继续把情感憋在心里,苦闷惆怅;亦或是选择找个对象把想对他说的话倾吐出来,比如对着大海,对着月亮。试试吧,心里会好受一些的。我想游航此刻不论身在何处,也会希望他在给你留下的是快乐的记忆,而非负担。” 再次被说中了心中柔软之处,秦晓瑜觉得眼前这个人也许就是一位知心大哥或者大叔,进而萌生了与对方交往的念头。这个念头存在的时间很短,就像久旱的沙漠迎来了稍纵即逝的雨季。幻想在它的滋润中萌发、生长、开花,却终究逃不过负罪的高压。她感觉自己这样是对游航的背叛,认为不能继续在这条危险的道路上滑行,于是用尽全力岔开话题说:“你真的相信有平行宇宙吗?” 许成想了想这个奇怪的问题,说:“我无法否认不能证伪的东西。现实太大,超出我们的想象。可能真的有,甚至有与你们不平行的宇宙。” “你们?” “哦……口误,我们,是我们。” “那他会不会去了另一个平行的宇宙?在那里遇见了另一个我?” “然后他们幸福地在一起了?”许成接嘴说。同时拉克西斯从女孩的眼里看到了某种深藏的渴望。他明白接下来只要顺着对方的话说,认可游航会有一个幸福的结局,就能削弱女孩的负罪感,令她更加容易接近。可他没有这么做,因为尽管他做了很多处心积虑的事来接促成今晚的相会,但他还是希望在他们之间有过一点真挚的不加修饰的不存在趁人之危的交流。 “我想你这么问肯定是明白洗牌的次数足够多就迟早会拿到一手同样的牌,但仅从概率来说,可能性极小。就算有,那也不是另一个你,而是你的重复。” 秦晓瑜对这个答案有点失望,转过脸去对着黑色大海里泛白的浪花发呆。 许成又说:“如果你真的要思考这类问题,就不要有任何执念。不要去考虑为什么是我?不要去纠结为什么不公?不要去抱怨人生为什么不能如意。概率和法则本来就是冰冷的,一切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上,只不过因为现实的宽广和混沌才导致了有温度的事物的出现,才有了渴望温度的我们。其实能够去渴望,就已经足够幸运了,而我们却往往迷失其中,蒙受痛苦。” “别说了,别说了,我不想听长篇大论,像念稿子一样。我就是一个小小的我,你就不能……哪怕是用哄骗来,来……来……”秦晓瑜水汪汪的眼里映着远处的灯光,她想说安慰我,可又说不口。 许成或者说拉克西斯终于意识到语言在此刻的苍白无力,他凝视着女孩的眼睛,起身走过去又坐下,把大大的手盖在秦晓瑜撑在沙滩上的手背上,温暖,轻柔,厚重。 秦晓瑜没有缩手,也没有回避对方的目光。她得到的安慰超出了预期,但令她无法抗拒。 拉克西斯的心跳也在加速,他不知道自己对她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此时正是久违的感觉。在虚幻的比特的海洋里,他越发感受到现实无法给予的满足。 然后,在月光的照耀下,在这处无名的海岬,他们安静地触碰着彼此。接着风中又响起悠扬的口琴声。 …… 目睹了拉克西斯在长子世界的所作所为,克罗索驾驶着机械椅在校园里狂奔。因为他上星周离线时忘记关闭球体与机械椅的计算机之间的量子同步通信,所以球体仍会实时上传在长子世界的管理员感官文件。这让他了解了一些事情,一些之前不知道的事情。他此刻非常愤怒,既是因为自己请来的客人在自己重要的研究项目上胡作非为,同时也因为知晓了自己当初落得残废的原因。 总之,拉克西斯这下麻烦大了…… 三十九、神秘的老人 “……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唱着我们心头的白鸽……” 盛夏的骄阳炙烤着锦城的街道,开着空调的公交车因此成了一个不错的避暑的港湾。秦晓瑜坐在车里,带着耳机,一边听音乐一边期待着一会儿与许成的约会。 “宽窄巷子站到了,请下车……” 听到报站,车辆停稳,秦晓瑜起身走向车门,沿途吸引着乘客们的目光。 人们无法不注意到她,因为不论是她姣好的面容,修长的身段,垂肩的短发,还是略施的淡妆和白色短袖加黄绿色半裙的穿搭,都是目力所及之内最靓丽的风景。她勾勒着幻想,渲染着城市中心的颜色,赋予所经过的区域一抹淡淡的清香。 下车走到站牌后面,秦晓瑜左瞧瞧右看看,又低头确认了时间,发现自己竟然头一次成了约会早到的那个,于是傲娇地撅起了嘴巴。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拖着一碗糍粑从身后递到她面前,随之而来的是许成的声音:“来这么早,我还以为又要等你半小时呢。喏,刚买的,尝尝?” 秦晓瑜转过身说:“我怎么每次看到你都在吃?” 许成用牙签插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说:“谁还没点儿爱好。” 秦晓瑜于是故作不满地说:“所以吃才是你最大的爱好?我今天来又是陪你扫荡?” “不不不,吃只排第二,我们彼此彼此。”许成回答,同时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牙签在空中朝秦晓瑜戳了戳。 “谁跟你彼此彼此,说得好像你多重要似的。你就不能有点新奇的节目吗?” 许成反问:“怎么?不喜欢?前几次你不都吃得很开心吗?” 秦晓瑜左手叉腰,脑袋一歪说:“谁都像你呀?干吃不胖。这个月我都胖了两斤了!” “哦……那不挺好吗?”许成一脸坏笑。 “哪里好呀?!我胖了,你有什么好处?” “诶……这你就不懂了吧。网里的鱼越大,就越不可能漏但别人的网里去。” “大鱼?”秦晓瑜迟疑了一下,眼珠直转,直到似乎想明白才说:“哎呦,看不出原来你还是个心机boy。” 许成于是颇为得意,一把抓住秦晓瑜的手说:“上了贼船,后悔已经来不及啦。不要抵抗,接受我的投喂吧。”然后拉着女友迈步向巷子里走去。 秦晓瑜被动但也顺从地跟着,稍带忘情地从后面凝视着对方,满脸的傲娇被快乐取代。至少到目前为止,她想要的都在这里了。 走进巷子,两人都迅速暴露了吃货的本性。他们先是品尝了波斯糖和糖油果子,接着又到一家很火的锅魁档口排队。 排队的人很多,许成把秦晓瑜让到靠近屋檐的一侧以躲避阳光。两分钟后一个衣着陈旧的老者从侧后方走来,径直插队到许成前面。许成欲与他理论,却被秦晓瑜制止。她拍拍许成的手肘,又指了指老人手中轻轻碰触到前面人鞋跟的导盲杖。许成立刻会意,转而与女友相视微笑,释出同样的善念与包容。老人就这样毫不知情地继续排队了,而秦晓瑜则很自然地挽住了许成。 又过了几分钟,终于轮到老人了。只见其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50元纸币递给档主,说:“要两个。” 档主接过钱一看,说:“老师,你咧个是假钱诺。” “啥子!假钱!”老人有些愤怒地说,同时把钱收回到手里仔细一搓,发现果然是假币,于是当场破口大骂道:“格老子滴,哪个龟儿子给老子的假钱,他mmmp……”然后更开启了骂街模式,站在许成前面不走了。 档主见老人挡住了后面的客人,本想好言劝老人让开。可老人声如洪钟,神情可怕,手杖在空中挥舞,店主竟不好靠近。周围人也只能远远躲开。 “哎呦,咧个人是个疯子。快点儿躲远些。”“真真是啥子人都有。”“走嘛,走嘛,莫惹他。”……人们议论纷纷,但看老人神情异常,都选择了回避。 这时那张假币从老人手里滑落下来,飘到了许成脚边。许成捡起假币,抬头看了看档主和周围人脸上无奈的样子,索性微微一笑,从容地从神奇口袋里掏出了另一张50元纸币,而后走上前去对老人说:“老先生,老先生,咧哪儿是假币嘛?你再摸哈。真钱哒嘛。” 老人伸手在空中乱探,摊开手指呈接物状。许成连忙把钱交到老人手里。老人一搓点点头:“嗯,是真钱。老板儿,真钱喏。差点儿遭你豁(骗)啰。” 店主立马回答:“嘿嘿,是是,我没看清楚。”同时向许成投来感激的目光。 许成朝店主点点头,把假币撕得粉碎,扔进垃圾箱,然后对女友和周围人淡然一笑,轻巧地在大家面前小小地装了一回土豪。 待老人走后,店主给许成包了两个锅魁说:“小哥谢谢你,钱不用给了。” “哎呦,那啷个好意思哦。”许成笑着接过并推脱说,而后用赫尔墨斯一扫码,再把支付成功的界面给老板看。 老板自是连连点头,连声道谢。许成便带着女友转身走了。 继续走在巷子里面,许成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正在被人跟踪,直到他们从一个卖工艺品的小店里出来,那个盲眼的老人在门边叫住了他。 “小伙子,才先刚儿谢谢你请我吃中饭。” 许成发现是刚才的老人,顿时惊奇与狐疑并生。他感到老人的眼睛透过墨镜把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可他明明是个盲人。难道是装的吗?很有可能,而且从他刚才的表现来看,这个人大概不是什么好人。虽然自己完全不用怕他,但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也膈应人呐。所以还是假装没听见,不搭理为妙。 于是秦晓瑜就被许成拉走了。她边走边扭头看老人,发现他此时慈眉善目,完全不似刚才那般恶狠。 许成渐渐走远了,老人并没有追,而是中气十足地高喊了一句:“等哈儿看到狗过马路遭车轧斗左拐,看到毛没长齐的雀雀儿斗右拐。免得走冤枉路!” “他在说什么啊?是对我们说的吗?如果他看不见又怎么能认出你呢?好怪呀?”秦晓瑜不解地问,同时心里被老人的话整得有点不舒服。 拉克西斯也一样,他不想被一个神经病搅乱了今天的兴致,于是说:“别管那个疯子。”而后更加快了脚步。 两人一直走了两三百米,觉得够远了,便找了间咖啡店坐下来喝点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们聊了聊最近发生的趣事,讨论了接下来的行程。老人的鬼话的影响渐渐被冲淡了。 为了更加提振心情,拉克西斯搜罗了全网络的笑话段子,由赫尔墨斯针对秦晓瑜的人格模型做出筛选,再用自己惯用的口吻讲出。秦晓瑜被逗得前俯后仰,直不起腰来,同时心里边也佩服男友的幽默。 看着女友快乐的样子,拉克西斯也感到无限地快慰。他曾经渴望的爱情生活,那种和心爱之人共享街肆里的烟火与光影斑驳的乐趣终于又回来了。虽然他很快就再次意识到此间的虚幻,也明白自己与秦晓瑜注定只是暂时的相伴,但他在此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他会无比珍惜地度过。 喝完饮料,二人准备离开。秦晓瑜站起身,正好透过橱窗看到几个年轻的女孩蹲着围在窗前的散水边,像是在逗弄什么东西。她立刻好奇地凑到玻璃后面查看,发现是只年幼的麻雀正张着鲜亮的小嘴,展开参差的羽翼向试图触摸它的人示威。 “看什么呢?”许成结完账走过来。 秦晓瑜指着窗外说:“小鸟,真可爱,嘿。” 许成无所谓地摇摇头说:“大概是从屋檐上的鸟巢里掉出来的吧。”说完手掌伸出扣住秦晓瑜的五指轻轻一拽,示意她出发。秦晓瑜顺从地跟着,可刚迈出一步,就看见男友停下了。 许成猛然想起了老人的话。“看到毛没长齐的雀雀儿斗右拐……” “怎么回事,被他说中了,感觉怪怪的。这是巧合吧。”拉克西斯在后台对赫尔墨斯说。 赫尔墨斯回答:“当然是巧合,这里还会有比您更神的人吗?” “可我……”拉克西斯迟疑了一下,“就是多心了吗?” “您要是不放心,我可以侵入公安的数据库对照面部特征查查看。” “不用了,普通人不用查,不普通的查也白查。再说这里怎么可能还有不普通的人?算了没事,肯定是我在胡思乱想。” …… “许成,许成!喂!想什么呢?” 意识重新注意到女友的声音,许成回过神来。“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突然想起点事。” “吓死我了,叫你几声都不答应,表情还那么严肃。”秦晓瑜一手用力地挽紧许成的手臂,一手拍打着对方说。“诶,你这样不是第一次了啊。不行,我得趁早问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还是有什么健康问题?” “嗨,你想哪儿去了。我能有什么事,就是刚刚想起了实习单位的一点事。”许成继续圆谎,而后说,“走吧,还有挺多地方没去呢。” 二人走出店门,许成直接左拐。 秦晓瑜说:“诶,那是我们来的方向。” 许成说:“我吃得有点多了。前面待会儿再去,先陪我溜达溜达再回来怎么样?” “好吧,随你。”秦晓瑜回答,然后跟着许成向左走了。 也许秦晓瑜已经完全忘记了老人的话,但拉克西斯却不能。他不愿按照对方的话向右,但向左果然走了冤枉路。“这可真是被他给蒙着了,真叫人不爽。”他在后台说。 对此,赫尔墨斯保持沉默。 不久,两人七拐八拐从井巷子走出。可刚到街边路口就看见一只拖着链子的博美颠儿颠儿地朝马路上跑。也许这只狗狗对马路上的危险一无所知,又刚好走进了司机的盲区,所以在路人们的惊呼之后它被碾死在一辆轿车的车轮下。场面血腥极了,秦晓瑜立即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看到狗儿遭车轧斗左拐……”老人的话又在拉克西斯脑海中回荡起来。“喝……”许成咬着牙轻轻出了一声,而后拉着秦晓瑜向右走。 走了三百来米,他们在一处斑马线前面停下。红灯亮着,许成紧盯着灯等待它变绿,心中有种刻意要跟老人较劲并且尽快摆脱的冲动。“就是个疯子,不要在意,不要在意……”他一遍遍在心中默念,可这反而表明他就是在意。震惊、烦躁、嫉妒,怪异的想法相继冒出来,引诱他去思索究竟是怎么回事。作为神,他在达到自己目的的过程中总是意外不断,可有人却在对细节的预测和把握上表现得更好,这本该是不可能的…… 红灯依然没有亮,秦晓瑜和周围的路人却已经动了起来。许成感到自己被女友拽了一下,于是在回神的刹那把对方拽了回来。 “诶,你干什么?走哇?”秦晓瑜问。 “没给信号怎么能走?” “哎呀,那个灯坏了!你看车行道上的红灯都亮了。我说你今天怎么回事?从刚刚开始就心不在焉的。” “哦?没给信号也能走吗?在我们那儿……”许成说到这儿突然停住。 “你们那儿信号灯坏了就不走了?我还真不信。” 许成连忙编瞎话说:“不是不是,在我们那儿,去哪儿,怎么走,都是男人说了算。” “哼,你们那儿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到底是哪儿来着,我好像问过你,但你没说。” “诶诶,走吧走吧,边走边告诉你。再不走信号要过了。”许成伸手按在秦晓瑜背上说。 两人于是向马路中间走,可刚走了没几步就又出了状况。许成发现对面有个盲人老头正拄着手杖向他们走来,衣着外貌与先前那人非常相似。 许成于是又纠结上了,他不想在被那种人缠上,可现在调头不就又应了他的话走了冤枉路吗?“我在迟疑什么?他的话有那么重要吗?我这种身份犯得着顾忌吗?对,赶紧走。离他远点儿。”拉克西斯这样想着,然后拉着秦晓瑜往回走。 “嗯?你怎么又回去了?” “我突然想起那边有家美术馆没去。我们去那儿吧,待会儿回去还近。”许成扭头说,同时大步走回到人行道上。 这时只听哎呦一声,还没回过头的许成把人撞倒了。 “小伙子慢点儿嘛,毛毛躁躁滴。” “啊,对不起,对不起。”许成立马向对方道歉。 对方大概听出了许成的声音,说:“哦,是你呀,小伙子,我是专门来咧儿等你滴。你莫走,也莫怕,我只想跟你说几句话。” 许成一看竟是刚才的老人,只是换了身衣服,手里依然握着导盲杖,心中的惊讶又向惊惧转化了几分。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珠左右晃了晃,似乎不明白自己在躲什么,于是挺了挺胸说:“你说吧。” 老人马上正了正衣襟说:“今天的事情我想报答你们一哈,但是我又不会啥子。嘿嘿,女娃娃,你猜我是做啥子滴呀?” 秦晓瑜眼珠一动,想起先前的话,于是说:“老大爷,您不会是算命的吧?” “嗨哟,女娃娃聪明。”老人手掌一拍说。 “谢谢,不用了。我们不信这个。”许成说。 “诶诶,小伙子,咧一路上,我先刚儿说滴都应没应?” “应又怎么,不应又怎么?你要是有那本事怎么会算不到别人给你的是假钱?”许成尖锐地反驳道。 “嘿嘿,小伙子,医者难自医。我辈自出师以来,严守祖训,从不算各人(自己)。再说我祁老鬼的口碑,你阔(可)以到青羊宫咧一带的老人那儿打听一哈,绝对不得豁你。告一哈嘛,你也没啥子损失,斗当是满足老汉儿我一个心愿。” 老人的话对一向心软的秦晓瑜起了作用,而且她看得出老人的死缠烂打已经让男友不胜其扰,所以认为最有效的解决方式就是接受对方的请求。再说算一卦就算一卦,本就无伤大雅。于是说:“那我们就让老先生算一卦吧。怎么算?看手相吗?” 许成对女友擅做主张稍有不满,但习惯成自然,平时两人有什么分歧都是依着女方的,所以这次也一样。他说:“好吧好吧,来吧,你要怎么算?” “嘿嘿,已经算好了。”老人说,而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昨晚吕祖托梦,留下几行诗,我不解其意,只好先记下来。今天遇到两位,我突然明白了。斗是说滴你们。”说完,他把字条撕成两半,一半交给许成,一半递给秦晓瑜。 秦晓瑜的纸条上写着“王质伐薪路,恍然隔世非。” 而许成的则是“翻手黑白子,覆手草木灰。” “你……”许成说。他想要追问老人的身份,因为诗中的典故经过赫尔墨斯的解析已经直指自己的真实身份,可是当着女友的面,当着满大街的虚拟生物,他害怕捅破这层窗户纸。 “什么意思啊?”秦晓瑜不解地问。 老人依旧慈眉善目,他伸手搭在许成肩上说:“小娃儿的快乐简单得狠,斗好比有人在给她吹泡泡儿,她斗欢喜得又跳又笑。你斗是那个给她吹泡泡儿的人。” …… 四十、宿命对决 面目狰狞地冲进家门,克罗索直奔地下室。就在刚刚,机械椅与球体的量子通信中断了。通常来说这意味着管理员已经离线或者离开了长子的星球。可是他看到的最后画面是拉克西斯在公交站旁边等待他的虚拟女友前来赴约。此后的突然中断看不出任何主动中止活动的痕迹,这很可能表明是设备出现了故障,也就是说拉克西斯不光在虚拟宇宙里胡作非为,而且很可能造成了破坏。 对此,克罗索希望一切还能来得及修复,也希望拉克西斯还在虚拟宇宙里面。因为只要那个让他失去四肢的人还在,他就有办法在法律之外对其狠狠地施加制裁。 接着,他来到地下室,看到拉克西斯还好端端地躺在“手术台”上,脸上立刻露出了兴奋喜悦的神情。 以最快的速度连接上设备,他在传输意识之前想的是在阿特洛波斯和拉克西斯面前把当初的事情和盘托出,然后把拉克西斯在长子世界的所作所为也让阿特洛波斯好好看看。让她知道是谁让她的理想破灭,又是谁对她心怀不忠,虽然很难界定这样是否属于出轨,但经验告诉他,阿特洛波斯不会视若无睹。 “启动上线进程。” …… 来到虚拟宇宙,克罗索发现一切运转良好,拉克西斯造成的影响有限。他看到拉克西斯还在与那个长子的女孩甜蜜地约会,而阿特洛波斯却毫不知情地在另一个世界忠实地完成自己的工作。这种强烈的反差立刻令克罗索之前的打算显得太苍白,太便宜了,根本不足以安抚一颗想要报复的心。于是另一个主意很快就冒了出来,他要亲手教训这个该死的家伙! …… 晚上7点多,天还没黑。秦晓瑜和许成坐在一间小饭馆里。看着男友还在为下午算命的事闷闷不乐,秦晓瑜的胃口也差了许多。 “哎呀,就是个算命的瞎说,至于那么在意吗?再说那诗到底什么意思不也没解出来吗?虽然不是什么好话但也没有明确地说什么不好的东西啊。你别去想了,来,快尝尝这个,本姑娘亲自给你盛一碗。”说完,秦晓瑜把一碗老鸭汤推到许成面前。 许成此时还是放不下疑问,那个老人如何能够发现自己的身份,手法还这么怪异。难道真的只是自己多心吗?被他故弄玄虚的手段唬住了吗?……算了,不想了,还是好好陪她吃个饭要紧。其他人又能把我怎么滴? 想到这里,许成长出了口气说:“我去趟洗手间。”而后起身离开座位。他其实不会有在虚拟中排泄的需求,但是洗洗脸感受一把清凉似乎有助于调节思路和情绪。 他就这样走了,没有回头。秦晓瑜也没有意识到这一刻有多么特殊,所以没有把目光追过去多看一眼。 许成轻轻推开洗手间的门,拧开龙头把水抹在脸上。搓洗间,他听到身后厕所隔间的门开了,有人走出来,站在了自己身后。他感到很奇怪,因为旁边还有一个水槽,这个人根本不需要等待自己把位子让出来。可是对方似乎就盯住了这个位子,而且还在靠近,最后连鞋尖都顶到了自己的鞋跟。 拉克西斯对此很不爽,今天遇到的怪人已经够多了,现在又来了一个长子的电影里常出现的那种变态。于是他立马擦了擦眼睛上的水,抬起头想要从镜子里看看身后的情况。 然而镜中展示的并不是身后洗手间的映像,而是虚拟环境析构的代码。“怎么回事?!”许成惊讶的自言自语,同时猛地向后转身。 身后那人掐准了许成转过身来的刹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卡住了许成的脖子。许成感到呼吸困难,抬起双手用力想要掰开对方的手指。可是那人的手就像铁钳一样力大无比,甚至单手就把许成向上举了起来。 许成憋得满脸通红,眼球股得老大,想喊又喊不出,情急之下只好用尽力气踢打对方。 克罗索给自己选的这副身体非常强壮,虽然被拉克西斯击打的部位仍有痛感传来,但他可以不去理会。 此刻在现实中,拉克西斯的身体并不缺氧,但神经系统传来的呼唤却是“我急需氧气。”这导致他真正的呼吸和心跳急剧增强,血压和体温飙升,很快接近了危险范围。 克罗索在系统中拥有最高权限,能够通视其他管理员的状态信息。所以一看不能再这样折磨拉克西斯,他决定换一种方式,于是用力把对方向后一推。 拉克西斯感觉自己被推出了老远,大大超过了身体与水槽和镜子之间距离。他感到身体像是通过了某个界面或者说“结界”,看到四周变得一片漆黑,眼前只留下那个抓着自己的壮汉和壮汉身后一个长方形的窗口。那个窗口无疑就是镜子,因为还能看到里面有洗手间的事物,但那些东西正在越变越小,越变越模糊。很明显,他在远离那个世界。 接着,只过了很短的时间,拉克西斯看见周围的黑色背景中有许多亮点被拉长成细线,仿佛自己正在星海中加速飞行。然后,他被那人猛地丢下,像陨石一样重重砸进地面。 赫尔墨斯从遇袭开始就开启了护盾,所以拉克西斯没感到疼。可说来也怪,为什么护盾没有隔开那家伙呢?拉克西斯想不明白,但显然那家伙不是长子。 意识到这一点,拉克西斯从自己砸出的坑里爬起来,看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像火山口般的更大的凹坑中并且头顶没有大气,只有浩瀚的星空。 “护盾还能维持气体环境?赫尔墨斯,多亏有你。” “主人,别放松警惕,那东西还在附近。” 这时在凹坑顶部,一处被阳光照亮的地方,那个人飘然降落在那些如野兽獠牙般翘起的岩石之间。 “你是谁?要干什么?”拉克西斯冲对方喊道,可声波只在他自己周围护盾覆盖的范围内传播。 克罗索注意到了对方嘴巴的动作,猜出了其中的内容,但并不打算回答什么。他调用后台模块从脚下的土壤里抽出一把阔剑,二话不说直奔对方而去。 面对攻击,拉克西斯知道有护盾在身,所以毫无惧色,只是出于本能稍稍回避了剑锋。 这一次本能无疑是对的,因为护盾在对方的剑刃面前再次变得像完全不存在一样。 克罗索的攻击势大力沉,他瞄准拉克西斯虚拟身体的左臂砍去,想要一刀一刀把对方的四肢全都削掉。 拉克西斯左臂被划出了一个大口子,鲜血喷薄而出。他连忙按住伤口,双腿用力向后一跃,试图与对方拉开距离。哪知道这个地方的引力非常小,情急之下猛地用力竟使他跳到了远比自身身高更高的地方。惊诧之余,他努力控制平衡,可还是一屁股摔在了离起跳地点三米多远的地上。 克罗索对这一跳并不感到意外,因为他在举剑冲向拉克西斯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长子的肌肉和自己对运动的把控还不能很好地适应这里的重力。他感觉身体很飘忽,每一步都要小心斟酌发力的尺度。这使他无法专心运剑,动作失准。而这可能也是拉克西斯的左臂尚在的原因之一。 “有意思啊,有意思。”克罗索在护盾里自言自语,“这次是重力。看来我永远也无法面面俱到。也罢,这样追杀起来不是更有乐趣吗?” 拉克西斯看见对方嘴唇上有轻微的动作,但无法读出内容,只觉得对方的样子像是在享受。这太诡异了。他到现在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遇到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人和事,但他就是遇到了。面对眼前的情况,如果可以沟通,他也许很愿意和对面那个怪物坐下来聊一下,可现在看来那显然不可能。对方的剑如果再砍过来该怎么办呢?继续躲吗?那什么时候是个头?如何才能终结这场噩梦?危急中他想到了赫尔墨斯:“嘿,赫尔墨斯,启动管理员离线进程。” 赫尔墨斯很快回答:“程序无法启动,另外还有更多的后台模块正在被系统限制使用。我正抢时间治愈您的伤口,因为也许马上您就不能自愈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拉克西斯大声抱怨说。 “冷静,元帅大人,您得赶紧想办法应对。抱怨是没有用的。” “喝,冷静。”拉克西斯对自己说,而后用了半秒钟来想办法。这点时间当然不够,可对方已经又杀过来了。 克罗索这次控制得比上次好了,他大步跨越着突进,在身后扬起细碎的尘埃。由于没有空气的作用,那些微粒相对一致地做着简单的抛物运动。 仓促间,拉克西斯支撑着站起,而后展开双臂,膝盖弯曲,微弓着腰,眼睛紧盯着来袭的剑刃。 克罗索斜向左下挥出一记斩击。 拉克西斯原地跳起,以前空翻落到敌人身后。 克罗索又回过头来,调整步法,扭转腰身,追击横扫。 拉克西斯则以灵动的步法旋转身体再次躲过。 克罗索见对方滑得像一条地球上的泥鳅,不禁有些恼怒。可他很快想起在机械椅上看到的拉克西斯独斗四名歹徒的战况,其身法动作和师承杰勒德的自己还颇为相像。心中不免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想:拉克西斯向来是个注意保养的人,即便经过了野外生活的磨练,也从来都是设备傍身,脏活累活都是不上手的,更别提习武锻炼了。那他是哪里来的这些战斗的技巧?莫非…… 趁着克罗索思考的片刻,拉克西斯连续几个大跳来到了凹坑的边缘。往前是斜向上的岩壁,碎石、尘埃和矿物微粒散落在上面。“赫尔墨斯,还没好吗?马上就到你说的大石头了!”拉克西斯着急地喊道。就在躲避怪物攻击的这一小会儿时间里,他和赫尔墨斯想出了一个对抗的手段。 “快了,快了,这个星球富含金属矿物。等我信号,你再过去。”赫尔墨斯回答。 “但愿这次你靠谱。” “从没丢下过您,长官。” …… 克罗索带着疑问在后台查阅了机械椅的访问记录,果然,上星周有人偷看了长子的感官文件,时间就在他陪阿特洛波斯进入虚拟宇宙的空档。一定就是他,这个该死的,自私的,偷窥别人秘密的,胡作非为的混蛋!一想到这里,克罗索已经彻底怒不可遏了。他抡起重剑,飞奔而起,用跨度更大的跳跃袭向拉克西斯。其动作就像展开轻功的侠客一般。 “他来了,他来了!你还有多久?”拉克西斯语气慌张地问。 赫尔墨斯此刻正竭力运转,性能已推到了极限,所以迟疑了片刻才说:“锻造完成!现在!” 拉克西斯长出了一口气,兴奋地说:“真是掐点儿啊!”说完朝着斜坡上的一块岩石狂奔过去。 克罗索完全不晓得对方还有任何还手之力,认为其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逃跑而已,所以毫不迟疑地奋起直追。 拉克西斯边跑边往后看,当他到达岩石的时候,对方也正好追近到了剑刃可及的范围。 克罗索这次志在必得,当然不想错过出手的机会。只见他瞬间发力,猛然跳起,双臂运剑,高举过头,接着腰腹协力,两腿张开,向下狠劈。 拉克西斯确信这一击是直接要命的招式,同时庆幸情况尚在掌握之中。他单腿用力向右一蹬,整个人往右堪堪躲过劈砍。接着右脚踩住旁边稍高处另一块突出的岩石横向发力,同时扭转身体,臂展收缩,腰部运劲,凌空回身使出一记摆腿。 克罗索完全没有心理防备,而且就算有在双臂重击落空之后也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的剑劈在一块大石上,火花四溅。然后自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 这一脚把克罗索整个脸踢得转向了右边,而后人倒在坡上像一卷草席一样跌跌撞撞地滚到了底部。 “作战成功,干得好,士兵!”拉克西斯激动地大叫。 “欧哦……谢谢长官,我需要一些时间来冷却,短时间内帮不了你了。” “好的,你先看看风景吧。现在该我了。”拉克西斯说完转身来到刚刚被砍中的岩石后面,用力把看起来较松的一边蹬开。大半岩石立刻沿着被克罗索砍出断面裂开,许多碎块沿斜坡滚落下去,露出嵌在剩下部分中的一把双手长剑。 伸手握住剑柄,拉克西斯感到力量和信心涌进体内,然后他抽出长剑,看了看坡下的对手,脸上露出了和面对辉哥时一样的表情。 克罗索从眼冒金星的状态下回过神来,感到左半边脸火辣辣地疼,但看到对方脸上的狂笑,他马上握住剑重新站起来,而且怒火更加旺盛。 一决高下的时候到了。两人某种意义上都是杰勒德的弟子,命运的丝线在此时此地交汇,原欲、情感、回忆、现实纠缠其中。也许剑是唯一爽快的了断方式。 二人很快就把架势拿了起来。拉克西斯以顶位起势,克罗索则以牛位与之对峙。 虽然克罗索报仇心切,而且刚刚吃了点小亏,但是若论战斗经验,恐怕还是更胜拉克西斯一筹。目前敌手的实力究竟几何尚不明朗,他便决定先主防守,待有破绽再做进攻。 拉克西斯可没想这些。四肢的神经元富集区域刻下的记忆令他兴奋,他不久前才拥有并且还不会驾驭这种强大的感觉,更不用说在脑子里思考什么战术了。他要的是马上痛打对手,于是毫不顾忌地从坡上冲了下去,率先发起进攻。 面对攻击,克罗索不慌不忙地后退,见对方把剑柄举过头顶,判断其想要借助冲锋的势头斜劈,头脑中立刻想到了反击的招式。只见他突然收住后退的脚步,从容地迎向对手,然后优雅地运剑在身体右侧划过一个圆圈,同时脚步稍向右移。当对手的剑劈过来时他倒腕运剑,双手协力向左,使剑尖斜向左下,剑身斜挡在身前。 由于力量和角度拿捏地恰到好处,克罗索直接荡开了对手的攻击。 这还没完,克罗索脚下、身体、手臂高度协调,让剑随身体继续逆时针转动从拉克西斯的左侧绕到侧后。在两者身体交错而过的时刻,人与剑都进入了攻击姿态。 拉克西斯一击不成,后背完全暴露。此时再要做什么补救都已来不及了,而克罗索的剑马上就到。 如果拉克西斯没有躲过这一击,他的身体恐怕会被拦腰截断,然而幸运的是地面上并非只有细密的尘埃,一块较大的石头就藏在一层浅浅的浮土之下。没有人看到它,但拉克西斯的脚尖却被绊了一下。由于向前的动能还在,这一下使他整个人栽倒下去,用地球上的说法就是狗吃什么。 人生无常,祸福相倚,也许就算这时候地上真有什么,拉克西斯也觉得栽下去的感觉很棒。 克罗索的反击落空了,但他不会放任对手从容的爬起来摆好架势。 拉克西斯也明白自己的处境仍然危险,所以迅速向右一滚,又躲过了劈砍下来的一刀,并且抓起一把尘土朝对手一扬,其中还夹杂着几颗小石砾。这把东西可不会像地球上的尘土那样轻易的弥散开去,而是以各自的路径像霰弹一样飞行。要不是克罗索反应迅速,及时用右手手掌遮住面部,这一下还真有可能会很难受。 拉克西斯借扬沙的机会重新站起,摆好架势,这一次他不会再轻易把后背暴露给对手了。 相对的,克罗索看出了这个偷师的贼其实没什么章法,要打败他或许没有太难,这无疑增加了他主动出击的信心。所以他立刻就行动了。 两人再次剑刃交格。拉克西斯虽然感受过各种招式在碰撞时的力道变化,但对实战中“听劲”的技巧尚一窍不通,所以只知道一味发力。克罗索则毫不费力地从剑身传递的力道发现了对方的意图。于是他突然卸力,而后迅捷绕剑至对方弱剑身一侧使寸劲用“剑柄”敲击。拉克西斯反应不及,剑身失控前移,露出破绽。克罗索立即运用折剑技法,松开左手,右手向后运剑,想要以左手抓握剑身中部,以剑为矛发动突刺。拉克西斯情急之下反应奇快,近乎本能地以弓步稳住下盘,同时伸右手抓住了克罗索的剑柄。克罗索见杀招不成,索性左手打出一记钩拳,正中拉克西斯面门。 这一拳打得拉克西斯口吐鲜血,牙齿也飞了一颗。他踉跄着向左,同时紧握着左手的剑向右边挥砍。他明白,敌人趁着他不成架势,当然要穷追猛打,所以他需要在身前制造一道防御。 看着拉克西斯的狼狈样,再回味刚才这一回合的交手,克罗索把对手又更看低了一层。他已经确信拉克西斯对剑术没有理解,只识招式却没有感知战况、临机应变、塑造态势的能力。这样的对手跟自己不在一个档次,那么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克罗索毫不犹豫地举起剑再次朝拉克西斯冲去,完全没有想过现在的自己就像一瓶香槟。往事种种早已在胸中发酵,又被最近的事所震撼,而刚刚这一拳则像拔掉瓶塞开启庆祝的仪式。他的心沸腾了,因为眼前这个人和他往日有怨,近日有仇,他现在可以用最凶残的方式伤害他,把所有的负面能量都发泄在他身上。 拉克西斯的脚跟还没站稳,克罗索的剑就又杀到眼前。他的肢体几乎又是自动的运剑格挡了这一击,但整个人被顶得连连后退。 克罗索继而发了疯似的进攻,招式甚为凌厉。 拉克西斯高接低挡,偶尔还手,大脑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却又渐渐从招式上移开。他进入了一种很难描述的状态,身体似乎是在自动与敌人对战,脑中却把对手的每个动作都幻化出一个杰勒德的重影。再一次,他变成了那个和骑士对练的小孩。 战斗呈一边倒的态势,下劈、上劈、横劈、突刺,一个壮汉一次又一次地发动进攻;交击、曲击、闪避、瞥击、拖割,一位青年一一将其化解。他们在细密的尘埃和陡峭的岩石间跳跃,火星四溅,迸发出浪漫、优雅与技艺之美。而这一切又在他们且战且走,终于跳出凹坑时来到了高潮。 平坦的月海之上,壮美的地球在天边照耀着一切。由于光照角度的关系,两个渺小的个体的影子被拖得老长。它们沿着地形的起伏扭曲着自己形态,把战斗幻化成一场舞蹈。 而作为这场诸神之战的唯一的见证者,赫尔墨斯从许成的衣兜里掉了出来。这给了它一个完美的第三人称视角,尽管它插不上手,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但它的运行状态却被每一次交锋牵动。在它看来,寂静的的太空无法诠释战况的激烈,更无法描述它此刻感受(或许真的是感受吧)到的东西。于是它又做出了自主的行为,给自己播放了一曲“porunacabeza”。或许它觉得这才是应景的音乐,旋律会把那些致命的招式和它们背后的恩怨情仇都滤掉,让一切在它眼中变慢,变得唯美起来。 这曲子通过后台也被拉克西斯听到了,并且勾起了他情感的共鸣,带给他平生未有的沉静。想想自己原有的人生在幸福与遗憾中平淡,再想想通过克罗索,通过长子见识到的那么多不平凡的传说。也许这曲子里讲述的就是一种精神,是那历经沧桑依然不灭的火焰,是那些热情的探戈舞者所要表现的东西。面对宇宙,长子,不,人类,他们是渺小的,但管他什么艰难险阻,心中自当有既定的目标,纵使事与愿违,也应百折不挠,甚而苦中作乐,不负生之美好。愿景不能永远是愿景,希望不能永远是希望,假如心中存有美好就要去把它变成现实。 想到这里,再回头去看杰勒德的招式,再去回想他传授“儿子”剑术时的神情。也许他教授那些搏杀的技法只是要让它成为儿子的一部分,在他生命终了以后陪伴并保护他所爱的人。所以他重点教授的招式是……那个!“好,就用它来决胜负。” …… 四十一、因果 剑影闪动,远远的,美国人当年的登月舱和月球车从两位“神”的视野中经过,但谁也没多看一眼。 战斗还在持续。 久攻不下的克罗索正在一点点失去耐心。在他看来拉克西斯明明就是在苦苦支撑,却不知为何总也攻不破他的最后一道剑帷。与此同时,他也开始感到奇怪,拉克西斯变得异常执着于粘剑、绕剑的技巧。他似乎刻意在这样做,每当有一点点先手的机会,他都要尝试,甚至不惜以身试险。“他在做什么?有什么阴谋吗?无可否认的是他越来越能掌握这里面的窍门了,比我当初要快。他比我更有天赋吗?”类似的疑问越来越令克罗索困扰,也越发地让他急于结束战斗。 反观拉克西斯这边,他的神情谈不上轻松,却也不像紧张,倒像是在很认真地雕琢某样作品。终于,在两人又一次拉开了距离之后,他的眉毛一挑。作品似乎完成了。 克罗索并未察觉有什么异样,还是很快又举剑向对手杀去,但拉克西斯这次却比之前从容。他不再沉浸于对招式窍门的体悟,而是做好准备要打对攻。 双方剑刃再次碰撞,拉克西斯抢在粘剑的一瞬间迅速绕剑,左手后移推剑柄头直刺对方躯干。克罗索反应稍慢,险些被刺中,好在双臂本能地发力一拨,让对手的剑稍稍偏出。这还没完,作为回击,他转动剑刃向对手斜上方一挑。拉克西斯身体右倾,脖子后仰,擦着剑刃躲过。 此时拉克西斯步法紊乱,体位不正,克罗索认为是追击的好时机,于是以锁钥势发起进攻。岂料拉克西斯突然把剑一横,剑身一翻,用光洁的金属表面将月面一侧角度低斜的太阳光芒反射。克罗索双眼被晃,匆忙间急停防御,而拉克西斯则趁机反守为攻。 这一次,拉克西斯出手迅猛,直接双手握剑横劈对方头部左侧。克罗索迅速使出交击。被招架的拉克西斯立即双臂协力转动剑身向左,同时碎步跟进,瞄准对手头部右侧。克罗索急忙反转剑身向右再次架住了对手的攻击。哪知拉克西斯早有准备,他快速制动而后向右移步,同时躬身低头且双手始终没有卸力,保持粘剑给对手压迫。此时落了后手的克罗索身体重心有些后仰,难以展开反制。拉克西斯见已经占据有利身位立即伸出左手在克罗索两手之间紧紧抓住对手剑柄,强行将其推出防御位置,自己则单臂挥剑裹后脑横劈敌脖颈左侧。 克罗索见情势危急,急忙一面向右撤身,一面伸左臂握剑身前部,双臂协力折剑向下,让剑以接近垂直的状态挡住了这一击。而后乘着这股力道,克罗索继续转体并俯身,借助扭力和重力挣脱了拉克西斯左手对剑柄的牵制。接着他左脚制动,腰部发力,反向对拉克西斯肋下施展拖割。拉克西斯垂剑护身,同时身体逆时针回转躲过。双方再次拉开。 两次抢攻均未得手,拉克西斯并不气馁。他见对手面露惊愕,气息紊乱,正是一鼓作气将其拿下的好时机,于是马上又从犁位发起进攻。 克罗索再次被迫应战。 拉克西斯左右交替连续发动劈砍,在犁、顶、牛位之间转换自如。 克罗索被死死压住,很不适应地来回招架。他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更糟的是此刻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拉克西斯一直在等待对手犯错,先前是他没有给对手压力,现在他连连进攻,机会很快就来了。在一次近距离粘剑之后,拉克西斯听出对手握剑力道不足,立即出左手在剑身交格之处一把抓住两人的剑,而后向后猛拉,同时右手推剑柄敲击对手手指。克罗索吃痛,武器脱手。拉克西斯随即收双剑回复牛位,整个过程快如闪电。这就是杰勒德重复最多的招式——夺剑。 胜负已分,拉克西斯满脸是兴奋和得意,克罗索则犹如梦游一般看着自己两手空空。 拉克西斯把对手的剑往地上一插,而后用剑尖顶住对手咽喉说:“现在我们能聊聊了吗?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克罗索似乎这时才从梦中醒来,回到不可思议的现实。他垂下双眼看着从下巴处伸出的利剑,又沿着剑脊把目光延伸到对手的手臂、脸和眼睛。那脸上和眼里传递的东西无比熟悉,也无比讨厌,勾起了他无尽的追思。他想: “啊,是胜利者的表情。胜利者,这个词似乎从来就和我不搭边呐。我,克罗索,原来的名字早就忘记了,生在锡伯伦的‘夹缝区’。那意味着我本不该存在。外面的人认为我们就是失败的代名词,而我们其实只不过是刚好生活在所有锡伯伦人掩藏共同失败的场所而已。我自幼没了家人,被一位纪录片导演收养,成功地来到了胜利者们居住的地方。哦,那里可以看见天空。真迷人,一看见它我就忘记了悲伤。可很快我得知收养我的人就是害死我父母的人呐!他们被他雇佣去拍摄我们那见不得光的世界里最见不得光的勾当,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拉克西斯觉得既瘆人又奇怪,眼前这个人对自己的剑无动于衷,叫了几声也没反应,只是眼珠子来回抖动得厉害,像是有无数情感和思绪在纠缠,又像是机器出了故障。 “我,我第一次走进学校,成了同级里最大的孩子,却也是最笨的孩子。太多规矩,太多习惯,太多东西,我没见过,我不知道。我被众人嘲笑,称我是失败者的儿子,我只能忍,但也拼命地想要改变命运。然而我只是一个平庸的学生啊!我付出了比别人多得多的努力,却怎么也追不上那些拔尖的人。也许他们说得对,我身上继承的是最劣等的基因,怎么配得上和他们竞争?以后更不会有人看得上我,和我组成家庭。哼,你们为什么要这样说?明明我从没想过要和谁在一起生活啊!” 面对眼前的怪物,拉克西斯不知如何是好。他不敢贸然触碰对方,只好先用手在对方眼前晃荡。 “可是后来在提尼斯,我遇见了她。我还是那么笨,而且比过去更加胆怯。明明被吸引,却刻意不去正视。我不敢靠近她,哪怕是偶尔的接触也只能手足无措、张口结舌。看着她和别人相谈甚欢,我真是羡慕他们。得知她有了恋人,我只会暗暗妒忌。然而我的转机似乎来了。毕业前的那个星归,新的远征舰队开始招募从事开拓的志愿者。我这个在已知世界里看不到未来的人萌生了加入的想法,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报名参加的原因却是她。她也报了名。呵呵呵,得知这个消息我真是感觉整个世界都变美了。那段时间,我过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充实和积极。我拼命地学习,还想尽办法跟负责招募考核工作的执行舰长取得联系。经过他,我获得了优先录取资格和在招募办公室打杂的机会。在那里,我能获得入选者的名单。我对自己说,如果她入选,我就在出发后向她表白,如果没有,我也不去了。尽管我知道,如果她没入选,我依然没有半分机会与她相伴,但我要去的世界不能没有她……” “诶,诶!你在听我说话吗?”拉克西斯大声喊,同时使劲将剑抬了抬,用剑尖把对方下巴上的肉顶得陷了进去。 克罗索眼睛一轮,回过神看了一眼拉克西斯,表情变得狰狞起来,但仍在继续回想: “集合出发的日子到了,我们在空间站集结准备登舰。我当时兴奋极了,脑子里全是幻想。我记得从名单上确认她通过了选拔,又亲眼见到她的登船卡被寄出。那么她一定也来了,就在我身边的数千人当中。她向许多人表达过这是她的梦想,真高兴她的梦想实现了,而我的梦想是她。” “登船以后,被内定为管理骨干的我拿到了一份最终到集结场登记确认的人员名单。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却没有找到她的名字。我慌了,她没来!她难道改主意了吗?不,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我得找她问清楚!于是我疯了似的找到执行舰长表明我要退出。他很生气,告诉我舰队已经启航,不可能为了一个懦夫折返。还责备我的行为是个不好的兆头,为远航蒙上了阴影。他不想再看见我,让我滚到厕所的角落哭去。也许我该照他说的做,那样我就不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可那时的我啊!太疯狂了。我偷偷潜入底舱,黑进了逃生舱管理系统。然后坐进一艘逃生舱,启动了弹射。我向提尼斯返航,却遭遇了小行星和尘埃。要不是逃生舱的自主规避系统和外壳都足够强大,我早就完了。路过的货船救起了我,但我醒来时却发现失去了四肢。我伤得太重,他们不得不这样做。从那以后,我总是在责备自己,有时候也怪过她。可如今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拜你——拉克西斯所赐!如果没有你,我会是另一个样子,并且和她在一起,在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想到这里,克罗索突然怒目圆睁,猛地伸手抓住了拉克西斯的剑刃。 拉克西斯被吓了一跳。他看到鲜血从对方手心里渗出,顺着剑刃向下流淌,握剑柄的手竟不自觉地松了。 克罗索就在这时突然抬腿,一脚将拉克西斯踹翻在地,把剑夺到自己手中。 看到对手提着剑向自己走来,全然不顾鲜血淋漓的手掌,拉克西斯感觉不妙。他在后台问赫尔墨斯:“嘿,是不是克罗索回来了?是不是他变成那个老头子还有这个莽汉来捉弄我?” “我不知道,长官。我这里显示的管理员只有女主人和您,并未发现新的接入者。”由于克罗索拥有更高的权限,赫尔墨斯并未监测到他上线的信息。 “那怎么解释我面前这个东西?电脑病毒?” “也许是杀毒软件也说不定。” “嘿,我没跟你开玩笑。” “他也没有,你还是快逃吧。” 话说到这里,克罗索已经快走到拉克西斯跟前。 拉克西斯突然喊道:“克罗索,是你吗?别再捉弄我了好吗?你赢了,我投降。”同时从坐起来,四脚着地支撑着身体向后挪。 克罗索没有丝毫停顿,继续一言不发地向仇人逼近。 拉克西斯见对方没有反应,顿时对对方的身份又产生了怀疑。为今之计,既然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逃肯定是逃不掉了。于是他把手高举向空中说:“朋友,你是个狠人,我服了。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刚才没下死手,你也放我一马。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这话起效了,克罗索停了下来。他想起了拉克西斯刚才夺剑的招式,也记得杰勒德曾经对这招的评述:“上帝是仁慈的。对那些不如你的人,你击败他们,并且能够杀死他们,但我想如果你怜悯他们,饶过他们的性命会更得我们万能的主的心。因为那凸显了你高贵的品格。” 克罗索想到这儿不禁“嗤”的一声笑了。他把剑指着拉克西斯,用嘲弄的口气说:“你是在怜悯我吗?我需要你的怜悯吗?你是要凸显你的高贵吗?你高贵吗?” 拉克西斯被问得摸不着头脑,于是回答说:“呃,哥们儿,你在说什么?” 克罗索不想浪费口舌解释,拿剑的手慢慢举起。 拉克西斯这时突然将目光从克罗索身上移开,满脸惊讶地用手指着对方身后说:“哦,长子的飞船来了!” 复仇很重要,这招也很老套,但对克罗索来说恨并未填满它的内心。长子的世界关系到他对终极理论的研究,自然在他心中有着别样的分量。他潜意识里担心自己超常的复仇行为被长子观测到,从而在虚拟群落中引发轩然大波,所以很自然且迅速地回头望向拉克西斯所指的方向,其速度之快超越了他的思维能力。不过他还是在确认被骗之前就识破了这个简单的把戏,就在他回头的过程中,所以他并未浪费时间去扫视身后上方漆黑的星空就把脸转了回来。然而拉克西斯已经撒丫子跑了。 “真可笑,你是有很多小聪明,可在这儿,你玩儿不过我。”克罗索自言自语说。他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如何痛快地复仇,同时身体飘起来升到空中俯瞰对方东躲西藏的滑稽模样。接着他很快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于是又对自己说:“本来我想砍掉你虚拟的手脚,让你像个东西一样在宇宙中漂浮,什么也做不了。我知道那种噩梦一般的绝望,因为你让我体验过。不过既然我输了,我承认,那么再砍断你的肢体已经无法给我满足和快感了。我决定再换一种方式。同样让你体验到放逐与隔绝,同时我还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猜猜我想干嘛?你的女朋友现在不就在我的虚拟宇宙里吗?我让你消失,然后我再去与她朝夕相伴,就像你在地球上做的。这里的时空由我掌控,我想和她相处多少世代都可以。慢慢地,她会接受我的。再见,胜利者。” …… 十多分钟过去,拉克西斯还在徒劳地奔跑。没见那个怪人追来,他决定到旁边的一个洞穴里暂避。赫尔墨斯此时已经改变了形态,变成一只六条腿的机器甲虫,以东方蜚蠊逃命时的四脚蹬地方式追到主人身边。 洞穴很深,拉克西斯往里走,同时拿起赫尔墨斯,把它当做手电。“乖乖,他跟上我了吗?”他问。 “我不知道,长官。” “你怎么不知道?我们不是在长子的星球之外吗?把那些模块都用起来。让我飞、瞬间移动、操纵物体、感知敌人。那家伙估计也能用这些东西。” “很遗憾,长官。有一个更高权限的主体在限制我,而且我原来能做的好多事也做不了了。” “靠!怎么突然之间整个宇宙都在针对我!那你现在还能做点什么?帮我变成一块石头行吗?先躲一躲。” “我能给您变个肉夹馍。做个饱鬼。” “滚!” …… 拉克西斯继续向洞内深入。走着走着,他抚摸石壁的手感到有震动从里面传来。那些震动时断时续,看不出规律。最后路到了尽头,前方是一道宽阔幽暗的深渊。 拉克西斯两手一摊说:“完了,看来我们得回去。” “回哪儿?” 身后黑暗的空间中冷不丁传来刚才那人的声音,吓得拉克西斯头皮发麻。他飞快地转身,却被对方无情地一脚踢在腹部,然后整个人从深渊边缘跌落下去。 看着寂静的黑暗吞噬了拉克西斯,克罗索非常满意。他轻轻地浮起,缓缓地飘出洞穴,然后突然加速朝着双子星系飞去。 而拉克西斯则不断下落,落了好久好久,也许都快到月幔的中部了。这时他的身体又有了先前穿过“结界”时的那种感觉。随后他掉入了一股能量流中,就像有巨量的水在朝着一个方向搅动,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 在这里,他感到无法呼吸,只能挣扎着等待窒息。与此同时,能量似乎在灼烧他,令他的意识变得虚弱,然后又是一道和上线时一样的白光。痛苦的感觉消失了…… 再睁开眼,周围已是鸟语花香。这里是哪儿?他不知道。他擦了擦头上的汗,却发觉手背格外的粗糙。放下来一看,竟是一只苍老起皱的手臂。再摸摸脸,竟也是松松垮垮的。他走到一个水坑边照了照,发现这副长子的身体已是风烛残年。“赫尔墨斯,赫尔墨斯。”他立刻喊了起来。 几分钟后,后台才有了应答:“长官,我刚刚在查看这个世界的情况。幸亏您刚才抓着我没脱手,不然我可能过不了那道事件边界。” “什么?你的意思是这里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时空?和长子,还有阿特洛波斯?” “是的,没错。您知道这是哪儿吗?就是那个‘生态球’。” …… 四十二、菜鸟出击 “紧急集合!” 凌晨2点,急促的哨音把营房里的年轻人们从睡梦里拽了出来。他们像被激活的机器人一样迅速行动,只用五分钟就带上全部装具来到营区中央的空场上列队。其严整的军容展示给人的是一种训练有素的风貌。 八个多月以来,这种情形已经被演练了无数次,城卫队新兵们对此早就驾轻就熟。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在队伍前方搭设的检阅台上站着一位陌生的官员。他没有穿军装,但新兵训练营的几位军官都站在他身后。 例行的装具抽检过后,这位官员走上前对大家讲话。 “先生们,哦,不,请原谅我的口误,那是因为你们的进步是如此之快,以至于我还没来得及纠正对你们的称谓。士兵们,今晚我见识了你们的素养,可以说诸位没有辜负自己的汗水。那么我想是时候进入大家期待已久的环节了。下面我宣布,你们新兵训练阶段的最终考验马上开始。” 此话一出,底下的人立刻交头接耳地议论开来,乐观喜悦的情绪洋溢在几乎每个新兵的脸上。 官员见状有些不悦,于是提高了嗓门喊道:“肃静,肃静!相信诸位对此项考验都早有耳闻,我在此就不再重复了。下面直接进行分组,请听在到自己名字后到指定小组的考评官面前站好。你们的具体任务将由考评官进行说明。” 官员说完,一些下级军官走到检阅台边缘按序号站成一排,代表第一组的军官在最左侧。接着新兵营的营长按照名单开始分组…… 站在队列中的弗兰克扭头对身后的游航说:“游,希望我们能分到一组。” “弗兰克,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火急火燎地大半夜来宣布这种事情?他们完全可以选择一个更加正式的场合,我听说以前都是在早上举行的。”游航疑惑地说。 “可能是为了增添紧张气氛,好让我们郑重其事,不然我们都会以为这又是一次武装郊游。别疑神疑鬼的,分组巡逻是怎么回事,老兵不都说了吗,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游航。” “到!” “第四组。” “是。”游航出列向前走去,经过弗兰克身边的时候两人还碰了碰拳。 “祝你好运,伙计。” “你也是。” 游航站到第四位军官前面,非常小心地打量着对方。考评官是个大约三十岁上下的黑人,人高马大、目光炯炯、神色严峻,看样子不像泛泛之辈。再看看同组的队友:萨利赫、罗格、卡洛斯。太棒了,一个熟人都没有。 “威廉??弗兰克??杰克森。” “到!” “第九组。” “是。” 游航回过头用目光寻找弗兰克,看到他正嘟囔着向自己的考评官跑去,显然对分组也不满意…… 分组完毕后,他们立刻被各自的考评官带走,开始分头行动。 走出营区,很多人还在抱怨为什么不让睡一觉再出发,只有少数敏锐的人感觉到这次的路数很不对劲。是什么让上级一改慵懒的官僚习气,选择在大半夜宣布命令,而且还省掉了很多仪式性的环节?种种迹象表明,里面的原因恐怕并不简单。 十多分钟后,游航一行人来到一处废弃的院落里一间不大的砖房。然后考评官讲话了:“我叫郎马克,是你们的考评官兼指挥官,我知道你们肯定察觉到了,今天和以往不同。是的,最近疯子的活动非常频繁,清剿队有三个小组失踪,有报告称在城外20公里处听到了枪声。而且就在昨天下午,白盔营的一个哨站被摧毁,敌人没留下活口。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有数量可观的敌方武装人员渗透到了城镇周边。因此总司令(也就是镇长)命令城卫队新兵分散加强至清剿队各分队,立即展开搜索。这次任务同时也作为你们成为正式城卫队队员的最终考核。待会儿,会有清剿队的人来跟我们会合。这次任务他们打头阵,我们配合支援,到时候你们都直接听命于我,都明白吗?” “是,长官!”就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游航等人习惯性地回答。 罗格紧接着问:“长官,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吧。” “我们的武器在哪儿?” 不光是罗格,所有人心中都有这个疑问。新兵营只有十把老式步枪,实弹射击课程都是轮流使用,而且每个人总共就打了十几发弹。操枪动作和战术训练用的是木质教具,枪械维护用的是根本不能发射的废旧枪支。另外,所有这些训练的时间加在一起也只占新兵工作时间的一小部分,更多的时候他们是在为军官从事各种勤务工作,主要是打扫卫生、搬运东西,以及种种羞于告人的琐事。 郎马克听后从背包里拿出四个钱袋,扔在地上。“这是紧急拨款,你们每人一份,去弗里德曼兄弟枪店买趁手的,如果不够自己想办法。” “如果多了怎么办?”卡洛斯一耸肩,说话的时候一口白牙在深色皮肤的衬托下格外亮眼。 “武器的好坏关系你的生命。当然,你完全可以把省下的钱当做你的抚恤金。还有问题吗?” “没有,长官!”众人异口同声。 接着游航拎起钱袋,偷偷冷笑了一声。呵呵,自备武器,感觉像是回到了中世纪。这就是镇上所谓的正规军?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七个大汉。光线很暗,但能看见他们都全副武装。武器的形制不一,看不清种类和型号。 “郎马克,冤家路窄,他们居然派你来。”清剿队的一个胖子边往前走边说,声音浑厚。 “是啊,我们又见面了,你个老混蛋。”郎马克也迎了上去。 两人近到都快亲上了,然后突然张开双臂熊抱住对方。 “真是想死我了,听说你混上了军官。” “我也想你,老朋友,要不是你救我,我哪有命回来当这鸟官。” 游航认出了来者的声音,是马克西姆。他既然在这儿,那瓦伊里宁也必须在这儿。啪的一声,门又开了,瓦伊里宁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带着浓烈的酒味儿。郎马克也同样兴奋的上去与他拥抱,三个人像孩子一样抱在了一起。 “啊!看看这是谁。我们的救命恩人,来自中国的朋友。”马克西姆无意间发现了站在一旁的游航,并向他伸手。游航拘于军队的等级观念,只是友好地笑笑。 郎马克回头打量着游航。这个小子居然能跟酒吧双恶成为朋友,真要对他另眼相看。可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于是他对新兵们说:“现在是凌晨3点45分,你们还有不到6小时采买武器,上午九点在北门桥头集合出发。别迟到。清剿队的朋友们,本来是想向你们传达上级命令并简要说明情况的。不过看你们这样子,想必已经知道了。” “是的,全部。”瓦伊里宁回答。 “请回去休息吧。别忘了准时到北门集合。”说完,郎马克同马瓦二人握手,而后直接离开。四个新兵里,卡洛斯率先行动起来。只见他拿着钱直接跑了出去。没有人怀疑他会逃跑,也没人动这个念头,因为镇子就这么大,外面全是疯子。罗格和萨利赫听说过马瓦二人的恶名,不想跟他们有任何瓜葛,所以对游航也只能敬而远之。两人嘀咕了几句,然后走了。 所有人都走后,只留下新晋的酒吧三恶。 “游,看来你的人缘儿不好啊。像我。嘿嘿。”马克西姆说。 瓦伊里宁走过来拍拍游航的肩膀:“知道吗?你比他们有一项优势,那就是你有我们。走吧,我们去给你备点儿家伙。” 离开小屋,三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流浪狗从墙边溜过,眼里泛着绿光。地上污水横流,许多房子里糟糕的排污设施使得三人必须时而蹦蹦跳跳,时而踮起脚尖,像通过雷区一样小心翼翼。事实上,除了少数显贵的豪宅,镇上绝大多数居民都与病菌为邻,而且关系很不融洽。 走到弗里德曼兄弟枪店的时候,看到门上高挂木牌,上书“closed”。 “我们来太早了吧。这才4点。”游航说。 “游,别急,要买好东西就得这时候来。好好看着吧,芝麻开门。”马克西姆笑嘻嘻地解释道。 瓦伊里宁走到门前,快拍三下又慢拍三下。过了大约一分钟,里面传出三下快拍接着两下慢拍的声音。瓦伊里宁又连续快拍四下。接着里面传来开锁的声音。 门终于开了,探出一个头发蓬乱的脑袋,看样子四十来岁,带着一副金属边框的眼镜。“快进来。”店主一勾手,闪身让几人进屋。 进到屋内,游航看见枪架按步枪、卡宾枪、手枪分类摆放,还有近战兵器专柜。继续往里走,他在步枪专柜上看到了一把把长短不一且全新的老式步枪,其中不乏他在书里见过的型号。夏普斯m1859、恩菲尔德p1853和春田式m1863,所有这些上面都落了一层薄灰,看来很长时间没人动过了。 围着柜台走了一圈,游航感觉自己走进了时间隧道。“您这里只有这些?”他故意这样问,但心里明白肯定还有明面上没有的好货,不然朋友也不可能大半夜神神秘秘地带他来这儿。 “政府法令,b级武器标准:不准使用无烟火药,不准装备弹匣或弹舱,所有武器射速不得超过每分钟10发。c级武器标准……”店主摇头晃脑像背诵经文似的回答。 “虽然我觉得控制枪支很有必要,但这次我真的被坑到了。”游航摇着头无奈地说。 瓦伊里宁摇摇头上挑着眉毛说:“那些当官儿的老爷们觉得对付疯子,这样的武器就足够了。还说生产更好的武器是浪费,还不如集中资源研究怎么回去。呵呵,反正上阵的又不是他们。” 听到回去二字,游航的心一下子又被戳痛了。他开始思考与疯子争斗的意义,最终的结论却是身不由己。他不想死在这种无谓的争斗当中,所以一定要买一把好的武器,给自己的生命多一份保障。“你这里没别的了吗?真的没别的了吗?”游航再次恳切地问。 马克西姆这时和瓦伊里宁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说:“亚伯拉罕,拿出点像样的东西给我的朋友吧。” 瓦伊里宁也帮腔道:“我敢保证他是像我们一样可靠的用户。” 店主迟疑了片刻,说:“好吧,跟我来小伙子。”说完,他端着盘子,盘中间立着根蜡烛,领着顾客向地下室走去。地下室是这间武器作坊的核心,点亮油灯,可以看见屋里摆放着不少车、钳、镗、铣的设备还有熔炉和模具。亚伯拉罕在放设备的桌台下方叩开机关,一扇小门随即开了,里面放着两个箱子。打开箱子,店主将里面的商品一件件拿出来,边拿还边介绍:“温彻斯特m1894,春田式m1903,毛瑟1898,嘿嘿,好戏在后头呢,小子。柯尔特勃朗宁m1911,瓦尔特ppk,波波沙,m1加兰德。嗯?怎么你在这儿,我一定是把你放错地方了。”亚伯拉罕说着将一把造型别致的步枪紧紧攥在手里,而后又看了一眼买家说:“这个是非卖品。” 游航认得那东西,stg44“风暴步枪”。这杆枪很旧,护木上有很多上了年头的划痕,应该不是店里造的。同时,他还注意到店主看上去有点神经质,总是在回避别人的目光,说话的时候看着别处。 “我的朋友需要点时间来感受一下这些武器。”马克西姆对店主说。 “好吧,天亮前一定得离开。小子,人会选枪,枪也会选人,看看他们跟你缘分几何。还有,我这里价格一向很公道,枪和枪手的生命是等价的。”说完,店主抱着自己的宝贝走到角落里一张躺椅上打盹去了。 游航看着这一桌子的好家伙,不知道该怎么选。有那么三四秒钟他什么也没做,好像在等待命运的启示,告诉他哪一把和他有着冥冥之中的羁绊。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看来只有考虑自己的现实需求才是上策。明天要面对的是真实的战场和会杀人的敌人,要想活下来就需要一把坚固耐用,可靠性高,性能优良的武器。要说性能,这些都是名枪,但要说可靠性,他对这间作坊里造的仿冒品可不敢说放心。特别是那些射速很高或者零件较为精密的枪械,这里的设备所能实现的工艺水平怕是不太乐观。那么…… 游航把每把枪看了又看,发现那把m1911的枪身上有一串模糊的编号,似乎表明它也不是这里造的。 游航立刻把它拿了起来。退出弹匣,拉动枪机,枪机回位,整把枪状态良好。 “明智的选择,小伙子。那是约书亚生前最得意的仿制品。虽然他只是替换了其中几个损坏的部件。”亚伯拉罕仅凭声音就能分辨游航选了哪一把枪,他坐起来继续对游航说:“300锱。” 游航立刻打开钱袋,什么呀,一看就没多少。全都倒出来数了数,96锱。这够买什么的,摆明了就是让士兵去送死! 亚伯拉罕走过来一看,长叹一声,扭头就开始收拾起东西,还边收拾边说:“还是去外面看看吧。” 马克西姆立刻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把钱,大概100锱,放到游航面前说:“你要是死了,我有钱也花不痛快。” 瓦伊里宁则从裤裆里掏出了几个金币,也放在游航面前说:“跟朋友比,钱不算什么。这是我的应急资金,你看,我一直保存得很隐蔽。连马克西姆都不知道。”看见游航诧异的眼神,他又补充道:“怎么?这可是真的。不信你咬一口。” “啊!不,不用了,我信,我信。”游航接过这些略带骚气的金币,心里的感动自是难以言说…… 这笔钱大概有360锱,买了枪,附赠50发0.45口径铜壳中心发火弹,剩余的钱买了一把猎刀和一杆春田式m1863也同样附赠弹药若干。这样一来,在众人面前,游航就背这杆长枪,而把真正的杀器藏在了背包里。 临走的时候,亚伯拉罕追了出来,又看了一眼弟弟的杰作。然后眼含热泪像送别自己的孩子一般说:“请善待它,它不会辜负你的。” “放心吧,一定,一定。”游航与店主握了握手,从此走到哪里都带着这把生死伙伴…… 9点18分,北门外,人基本到齐了,除了萨利赫。 郎马克少尉因此焦急地在众人面前来回踱步。 罗格和卡洛斯一边看着长官严峻的表情,一边替萨利赫捏了把汗。 游航则不太在意这些事情,而是利用等待的时间仔细欣赏着马、瓦二人的武器。二人的短枪都是柯尔特和平使者,区别在于长枪。马克西姆的莫辛纳干游航之前见过,但这次他真的给它配了瞄准镜。瓦伊里宁则带着一把少见的索米kp/26冲锋枪,改装以后的加长弹匣让枪变得沉甸甸的,但对于壮汉来说正合适。 9点23分,萨利赫来了,身后跟着一大家子人,都是来送行的。可能是已经得知此次任务不同以往,送别的场面还真有几分凝重。看着这一家依依惜别,再看看卡洛斯和罗格也各有家人相送的物品,游航心头涌起一阵酸楚,然后想起了林可。 好在郎马克及时打断了这一切:“时候到了,出发!萨利赫迟到,扣除5分。” 没有人争辩,小队立即列队。郎马克不想啰嗦,只对清剿队的各位说:“久等了,我们可以出发了。”说完他背起自己的惠特沃斯和一个大斗笠,率先向北门外的木桥进发。 小队的身影消失在桥对面的树林以后,贝索诺娃才飞跑着赶到。他是受林可所托,来给游航送件外套的。可是林可得到消息的时间已经很晚了,加上贝索诺娃先去了弗兰克那里给他送上了肉干和吻,所以没来得及。这本无可厚非,只是这迟来的温暖在多大程度上决定了游航出征时的心情,或许只有神知道了。 四十三、初尝鲜血 朗马克小队跟随马、瓦带领的清剿队从小镇北门出发,按照事先计划好的路线在一片叫做屠熊森林的林地里搜索。他们子弹上膛,鬼鬼祟祟,草木皆兵。因为有经验的老兵知道,不论在哪个时节,森林都是隐蔽与伏击的好地方。哪怕你有枪,也有可能被装备简陋的敌人用陷阱、弓弩甚至短刀所伤,所以绝对不可以掉以轻心。 然而小半天过去了,小队连个鬼影都没看到,于是紧张感渐渐被饥渴和疲惫取代。朗马克提议大家停下来休息,马、瓦欣然同意。 他们找到了溪水旁一个看起来不错的地点,但树杈上的喜鹊并不欢迎巨兽们的到来。它叽叽喳喳的试图驱赶闯入者,最后招来了几颗石子。 赶走了这个吵闹的家伙,大家终于可以坐下来吃口干粮喝口水了,但是为了防止炊烟暴露目标,生火是不允许的。 游航的鞋和袜子先前不小心踩到水坑打湿了,但他没有可以替换的。这不要紧。只是同行的人大多有从家里带来的食品,而他只有干面包就水。这似乎让他心底冒出了一种不太美好的情绪,令食物的口感更加糟糕,所以他只吃了不几口就把它们放回包里,然后仰面躺在一块岩石上,不去想任何与孤苦伶仃有关的事情。 那块岩石上面还算平坦,底部长了一圈苔藓,旁边是一棵松树。浴霸透过松针的缝隙把光洒下来,在岩石和人身上留下模糊的光斑。 游航用手遮挡光线,但又无聊地透过指缝观察那些被光照得发亮的针叶的尖端。微风吹过,叶子和光影都随之律动,就像中学时在校园的一角看到的一样。这种联想平复了他的心神,使他又可以感知队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吃着东西,小声说笑的样子。“也好,就这样吧。如果一切顺利,明天晚上你们就能回家了。”他在心底对自己说。 马克西姆这时走到游航身边,倚靠着岩石,用匕首削下一片香肠递了过去。游航接过放进嘴里,边嚼边说:“你知道吗?我听人说过我们和疯子敌对的原因。其实我们的分歧不在于回归,只在于他们不同意镇上的做法。然后我们就分裂了。这……有点荒唐,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是了。为什么要互相攻击?” 马克西姆想了想说:“游,我没法完整地回答这个问题。他们叛逃的细节我不清楚,只记得小时候听人讲过那时候镇上的民族矛盾很深。可能有什么仇恨。当然就算当时没有,现在也有了。这种局面好像是无法避免的。” 游航翻身坐起来追问:“为什么?双方之间不能好好谈谈吗?” “没法谈,当初我不知道,但现在我们中间有人希望他们消失,有人希望他们回来,也有人态度模糊。然而就算是后两种人,在真正看到他们的时候,出于恐惧也往往会开枪自卫。同样的,疯子中也有人希望我们消失,有人希望我们加入他们,或者纯粹对我们漠不关心。当然如果我们靠近,第三种人也很有可能会攻击我们。因为我们在彼此头脑中的印象都很糟。” “你好像很了解他们。”游航话锋一转说。 “呃,算是吧。嘿嘿,你知道清剿队是干什么的吗?” 游航当然知道,这太明显了,于是他说:“这么说你们经常会去攻击他们?” 马克西姆把头一歪,想了想说:“事情也没有这么简单。事实上清剿队的前身好像是一个叫戈德弗雷德的人组建的调查队。他是镇长的弟弟,所有的细节都只向镇长汇报,我们不可能知道。他和他的人工作了许多年,至今仍是清剿队中一个神秘的部分,跟我们不对脾气,行动上也互相独立。我记得他们唯一一次与别人共同行动是十五年前。那时候我和瓦伊里宁才刚开始偷酒馆老板家女儿的内衣,所以很多事情都是听说的。有个老头,对,他们管他叫彭,被疯子给拐走了。其实那时候疯子经常派人来引诱镇上的人出逃,没有引起多大注意,可彭算是个名人,所以这被政府视为很严重的事件。然后城卫队的三个主力营出动了两个,再加上一些武装镇民……呵,这就是清剿队建立的时候。后来,大家一起在东面和北面扫荡了一个多月,算是成功地把疯子赶走了。自那以后,疯子很少主动靠近镇子,不过镇上却还是每年都要组织清剿队去教训他们。” “为什么镇民经常会被拐走?是绑走的还是自愿?还有为什么后来不让正规军去?” “你的问题真多,朋友。啊……我听说他们很多都是在镇上待不下去了,迫于生计才跟着疯子走的。至于城卫队,我想也许是那一次出击的缘故吧。疯子的斥候很厉害,大部队当时什么也没有打到。” “迫于生计?疯子那边比镇上好吗?” “好,他们其实不疯。他们不用向政府交重税,大多数人都能吃饱穿暖,还很自由,做任何行业都不受法令限制。哦,对了,如果你看到他们的市镇,也一定会感到惊奇的。那里比亡者镇漂亮多了,有时候我甚至想留在那边。” “那看来你是个坚定的回归者。” “算是吧,我和瓦伊里宁一直都梦想回归。老人口中的地球总是神秘又美好,所以苦点儿就苦点儿吧。镇上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只要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还有一个问题。”游航又问,“你杀死过疯子吗?” “十六个。”马克西姆回答,但看到游航的表情又马上补充道,“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样。事实上我们尽量避免和他们发生冲突,每次出击其实都是私下里带了些镇上的东西去和他们换肉干、火腿、美酒或者任何黑市上紧俏的东西。不过有时候他们不守规矩或者一看到我们就放箭,那就没有办法了。我说的是真的,如果我的确有意要杀他们,绝不可能只有十六个这么少。” 游航见过马瓦的枪法,知道他所言不虚,但他很快又产生了另一个疑问:“你们清剿队见过他们的城镇,可镇上的多数人还认为他们像野人一样住在棚屋和山洞里。为什么会这样?” “啊,你总是问到点儿上。我以后跟你说话可得注意点。不然什么秘密都被你套光了。”马克西姆摇晃着脑袋说,同时眼睛看着地,好像在做权衡或者思想斗争。最后他终于决定告诉游航,于是说:“是这样,我告诉你,但你要保密。” “好的,你说吧。”说完,游航用手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马克西姆随即凑到游航耳边悄悄说:“你救过我的命,我信任你,但要我信任所有人,这不可能。人这种动物我见得太多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所以当我们发现两边的隔绝可以为我们牟利,而我们实际上是双方唯一的联系时,我们就有了内部的保密约定。我们明白我们可以把获得东西带回来享用或者拿到黑市去卖,但前提是只有我们知道。一旦这件事扩散开去,我们会背上通敌的罪名。而且就算别人不告我们,我们的事也会因为其他眼红的人的加入而暴露。再说了,如果把这些市镇告诉别人,政府会出动军队摧毁它们。那样老爷们会发一笔横财,我们一个子儿也拿不到。现在你明白了吧。我们就是要告诉他们疯子们很原始,很野蛮,没有什么像样的地方。这也符合政府宣传的需要,老爷们爱听这个,这样他们就可以告诉那些被苦日子折磨得喘不过气来的人,外面比镇上的日子更糟。嘿嘿,近十年来,在这样的宣传下,几乎没有人再外逃了。”说完,马克西姆还拍拍游航的肩膀,又递给他一片香肠。 游航又把香肠放进嘴里,一言不发,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半分钟后,他说:“听你这么一说,他们好像发展得不错。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他们强大起来,占领了镇子,强迫所有人遵从他们的生活方式该怎么办?” “哈哈哈,这不可能。他们造不出我们这样的武器,他们没那么聪明。”马克西姆说。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你信?”游航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对方,接着又追问,“你们用什么和他们贸易?工具?武器?有武器吗?” “应该,应该没有吧。我没有,别人……不……好说。” 我靠!游航眼珠直转,心想:如果他们有枪,现在就得重新评估局面了。也许他们是积聚了足够的力量才敢再靠近镇子周边的。于是他抻长了脖子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只有树和灌木,然后说:“幸好在这样的林子里,我们和他们都像在黑屋子里打架。谁也找不到谁。” “不一定,他们比我们更懂得观察自然。”马克西姆立刻否定说,“特别是那些印第安人。” “什么意思?” “风吹草动,兽叫鸟鸣,不自然的新土,弯折的枯木,都有可能暴露行踪。” “那我们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 “是啊,他们可能随时会从某个地方跳出来把我们杀个精光。哈哈。”马克西姆摸着肚子笑道。 这时,瓦伊里宁可能是听到了马克西姆的玩笑话,于是故意东张西望地走过来,挎着枪,压低了声音说:“你们说疯子现在会不会正盯着我们呢?他们正在分配任务,谁射谁之类的。” “吃你的饭吧。”马克西姆一把将香肠塞进了瓦伊里宁嘴里说,“拜托你在外面的时候少开你那乌鸦嘴。” 话音刚落,一支飞箭就带着破空声从三人耳畔划过。一位正在小便的队员胸部中箭,惨叫着倒在地上。他还活着,疼痛令他哀嚎不止,不停挣扎,鲜血染红了附近的败叶。 “敌袭!寻找掩护,立即还击!”朗马克立刻高声命令道。他和几个经验丰富的老队员此时已经找好了掩护。游航被马、瓦二人拽着躲到了岩石后面,几支利箭随后就射到了他刚才躺的位置。 小队被敌人的突然袭击给压制住了。情况不明,又被树干、灌木和岩石挡住了视线,队员们只能依托掩蔽物朝着箭飞来的方向和林木间有动静的位置做概略射击。游马瓦三人组成小组,马克西姆负责观察前面,游航和瓦伊里宁负责身后两侧。三人背靠背,暂时没有射击。 这么做无疑是明智的,马瓦二人经验丰富,知道疯子会根据开枪的位置展开包抄。果然,不一会儿小队侧翼的灌木丛里黑影一闪,又有一名队员中箭。这一箭射穿了喉部。 然而射箭者没能逃过朗马克锐利的眼睛。他到目前为止也没有开枪,但现在是时候了。惠特沃斯的六角形枪口喷出火舌,没人看清是否打中,但朗马克毫不犹豫地抽出腰刀冲了出去,同时左手穿过斗笠内置的腕带,将其护在身前。几只利箭朝他飞来,全都被他用藤牌挡住(原来那不是斗笠)。 “楔形队形,压低身体,保持移动!跟我上!”这时朗马克边跑边向周围的队员喊道。 队员们见长官如此英勇,也纷纷跟了上去,同时不断开火射击。 敌人的阵线被突破了,几个身背箭袋的家伙四散逃跑,被队员的火力一一打死。最后一个在逃出一百米开外后竟然慌不择路把背影暴露在一片林间空地上。罗格用一杆夏普斯步枪放倒了他。这也成了新兵们唯一的战果,游航自始至终都未发一弹。 战斗结束,人们在一棵山毛榉树下找到了被惠特沃斯击中头部的那个家伙,是个印第安人,除了弓箭,他还有一根战棍。 十分钟后,双方的死伤都清楚了。那个胸部中箭的家伙死了,不知是死于失血还是箭头上的毒药,被射穿喉咙的是卡洛斯,总的伤亡对比是2:6。被罗格打死的那个看上去才十三四岁,.50口径的子弹由背部贯穿了他的身体,从胸口带出了一大片组织。血液从破损的动脉喷出,在身体下方的土地上泚出了一个暗红的泥坑。那坑里还有碎肉、碎骨和其他组织的残片。 罗格看见自己制造的尸体时立刻一阵狂呕。朗马克先给自己的狙击步枪装上了子弹,然后草草写下了战斗记录,最后才拍拍罗格的背,对全体新兵说:“每个真正的战士都必须过这关,等你把隐藏在灵魂深处的软弱吐干净以后就会感觉好多了。” 游航在听长官说话的时候注意到罗格的夏普斯步枪上面居然也有和朗马克的枪类似的瞄准具。只是这枪后坐力太大,射手被撞成了乌眼儿青。而在朗马克的眼眶相同的位置也有一个浅浅的正圆形的凹痕,大概也是同样的原因造成的。 稍微休息了一会儿,朗马克担心枪声引来更多敌人,于是命令小队简单掩盖了己方人员的尸体,而后迅速转移。路上,他对大家解释到鉴于遭遇的只是小股敌人,而且也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所以搜索还要继续。 一小时后,他们到达了一座乱世遍地杂草稀疏的小丘。朗马克站在这个制高点上,用锐利的眼睛向下扫视,很快发现东南面的林地边缘有一群野鸽子受惊飞起,又有马的嘶鸣声传出。他立刻命令队员们趴下隐蔽,担心遇上疯子的骑兵部队。 可是过了大约两分钟,只有一匹马从林子里走出来,背上还趴着个一动不动的人,看上去已经死了。 朗马克非常谨慎,他小心地观察着四周,十分钟后才命令游航前去查看。马、瓦立刻派了另一位清剿队队员与他同去。 游航与那位队员小心翼翼地靠近,当近到离目标大约五步时,马背上的人突然翻身而起,朝他们掷出两把飞刀。 飞刀来势迅猛,两人都躲避不及。游航本能地试图将手挡在身前,同时闭紧眼睛,默认将要挨这一刀。可这时后方传来一声水连珠的枪响,紧接着是金属碰撞、刀片落地的声音。再睁眼,他发现同伴被刀刃切入眼部,当场毙命,自己却毫发无损,一把被打碎的刀子落在地上。 他有些发懵,可能是大脑的一部分猜到是马克西姆救了自己,所以回头向小丘望去,竟然忽略了仍未消除的威胁。 马背上的人见游航还活着,立刻抽出战刀向他冲过去。 砰…… 又是一声枪响,朗马克及时出手,精准地撂倒了偷袭者。 连续两次从鬼门关前走过,两条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消失,游航总算真切地体会到了死亡。他的身体因而产生了严重的不适,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可事情还没完,树林里突然又有了动静。接着一阵箭雨飞来,由远及近地落在游航前方。 眼看再不行动就要被射成刺猬了,死亡的威胁总算逼出了游航残存的理智,让他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一个石缝里。 “火力掩护!”朗马克大喊。他的枪装填起来是出了名的费劲,所以为了解救游航,他又举起藤牌准备冲锋。然而这次他犯了错误,他不知道敌人的真实情况,还把自己暴露在了显眼的位置。 森林里待机已久的杀手当然不会浪费这个机会,他们的火枪集中射向朗马克。 朗马克连中数枪,藤牌被打得稀烂。同时树林里升腾起了一阵薄薄的火药燃烧的青烟。 看着朗马克像石像一样倒下,失去指挥的小队被打懵了。密集的子弹继续飞来,将他们压制在石头后面。 “不要慌,让他们尝尝我们的厉害!”马克西姆这时对众人说。他和瓦伊里宁现在不得不大干一场了。 交换了一下眼神,首先行动的是瓦伊里宁。他随手扔了几个装有火药的特质的小陶罐,用爆炸的烟尘形成一道遮障,然后纵身跃出。哒哒哒,哒哒哒,索米的点射声随即响起。只见他身法灵动,战术动作娴熟,很快就牵制了敌方射手。马克西姆立刻抓住机会,利用敌方开火时的微弱火光逐一点名。瓦西里的同款武器加上精湛的射术,帮助他主宰了战场。马瓦两人配合默契,不断射击同时变换位置,两分钟不到竟大大削弱了敌方火力。 剩下的队员很快也被他俩组织起来了。八个人分成两组,马克西姆带着罗格和另外两人坚守高地,他们负责远距离精度射击;瓦伊里宁带着剩下三人携带近距离速射武器和霰弹武器交替掩护,向前推进。 敌人节节败退。瓦伊里宁很快来到了游航身边,一看游航还活着,他扯着嗓子喊道:“他们就教会你这些?” “比这更糟,这个我本来就会。”游航激动地大声嚷嚷。 “好吧,兄弟。现在我来教你。第一,别呆着不动等死。”瓦伊里宁边说边换了弹匣,然后一把拉住游航的肩膀往上提。 游航爬起来半蹲着,握紧手枪和猎刀。他深呼吸,在心中告诉自己杀戮有时是不得已而为之,现在就是这种时候。“啊!……上上上!”终于他高喊着加入了战斗。 有了游航和他的m1911,近战小组的火力更加凶猛。他们持续推进,又有七八个敌人倒在了面前,连同他们的燧发枪。 游航不确定这里面有没有他打死的,反正他很快就换了两次弹匣。 胜利在望,几个敌人在抱头鼠窜,瓦伊里宁等人像打兔子一样穷追不舍,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追出了高地上队友的火力范围。 包围圈在悄悄收拢,待瓦伊里宁小组完全进了伏击范围后,几十杆枪突然从两点和十点方向同时开火。虽然炸膛、瞎火还有子弹发飘削弱了这一轮致命的打击,但除了瓦伊里宁和游航以外的三名队友还是被打成了筛子。游航被瓦伊里宁及时按倒,才没有中弹。萨利赫就倒在他眼前,变形的弹丸嵌在他的面颊上,散大的瞳孔放射出临死前摄人的恐惧。 一看就剩两人,敌人发疯似的冲了上来,嘴里呜哩哇啦地嚷个不停。瓦伊里宁带着游航边打边退,二人手中的武器都是近战的王者,不一会儿就有十多个敌人中弹倒地。 眼看两人即将突围,敌人被迫使出了秘密武器。只见他们每人都掏出一支小药瓶往嘴里倒了什么,不几分钟就变得兴奋异常。 游、瓦二人看到被自己打倒的人又挣扎着站了起来,站不起来的也拼命向他们爬行,完全不理会身体的伤痛,表情就像吸了毒一般。 “那是什么?”游航问。 “疯子巫师的药,只要不死就能动!” “啊!?” “啊什么,打他们头!” …… 二人一路边打边退,逶迤蛇行,总算是逃回了小丘。然而此时的小丘已成为孤岛,敌人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犹如丧尸围城一般。 “他们有多少人?”马克西姆边打边喊。 “不知道,大概一两百!”瓦伊里宁回答。 马克西姆啐了口唾沫:“祈祷吧,但愿在被他们撕碎之前打光所有的子弹!” 瓦伊里宁用刚强中略带深情的口吻说:“还有什么遗言吗?我们最好互相交代一下,如果有人活着回去,也好互相帮帮忙。” “兄弟,你跟我说过卡特琳娜的腰右边纹了只玫瑰。你骗我,明明是左边。”马克西姆边说边放倒一个。 “啊,是的,我……等等,你怎么知道?”哒哒哒,瓦伊里宁的点射也没停。 游航被这两个家伙雷得外焦里嫩,可是也无心发笑。他的手枪子弹打光了,现在用的是春田1863。他先是瞄准了几个蒙古人,然后是印第安土著,当这两拨敌人退却之后又出现了许多阿拉伯人…… 不知过了多久,敌人仍源源不断。就在游航他们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这些***却突然都撤了。脯礼时间到了,他们退回到平地上就在游航他们的射程里做起了礼拜。 队员们都打不动了,所以放任敌人行事。这点时间就像是在等待执行死刑。有人把烟丝拿出来分给大家,各人用纸卷上,抽了起来。 游航从不抽烟,但这时来一根也无妨。不,是必须。对于一些初上战场的人来说,尼古丁和肾上腺素是两大精神支柱。烟丝缓缓地燃烧,烟雾顺着风向飘散。游航出神地凝望着它们消失在渺远的天际,好似坦然地看着生命被抽离。渐渐地他的眼眶湿润了,往事一幕幕在脑海里闪回。他突然跪下,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奇迹出现。他渴望活着,他必须活着,他是母亲唯一的指望,他还有许许多多事情没做。 无知和恐惧缔造了神,神的存在就是为了抚慰人心。当强烈的求生欲望撞上残酷的现实,那种发自内心的无力感会让人自然而然地想到向神求告。游航现在就是如此。 “神呐,求求你,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我遇到过一次奇迹,那是您在保佑我吗?还是只是我的运气而已?求您再一次拯救我吧,那样我就不会再有疑问了。”游航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样怪异的话,让他觉得自己很可笑。接着,他真的笑了,但笑得很无奈。面对这满天神佛,他竟不知向谁求告,因为他从未真正信仰过其中任何一位。成长在自信、张扬、炫酷、吊炸天的年代,谁人不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只有被世事狠狠嘲弄过的弃儿才能真正明白那泛滥的狂傲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无知罢了。 “喂喂喂,兄弟,你傻了?疯了?”瓦伊里宁抓着游航肩膀摇晃了几下。 游航回过神来:“我,我没事。”说完拿起了枪,站起来装火药。 坡下的敌人重新集结起来,最后的战斗就要打响了。敌人先放了一阵排枪,然后集体服下刚才那种致幻的药剂,看来是要总攻了。索米枪的弹药即将耗尽,这意味着游航他们的火力密度将大幅削弱,而恐怖的白刃战也许就是小队所有人生命的终点。 然而就在这时,树林的一侧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各种武器的声音都有,而其中最美妙的是李??恩菲尔德式步枪和刘易斯机枪发出的吼声,这意味着有城卫队正规军赶到。 奇迹真的发生了,游航等人激动不已。敌人的侧翼在他们眼前溃散,身着制服的城卫队士兵奋起追击。亡者们坚信在这样的火力面前,疯子必然像过去一样惨败。 然而他们错了。 疯子这次是有备而来。不一会儿,林子里疯子一侧就传来了另一种可怕武器的声音。是机枪,疯子有机枪,而且火力稍稍强过刘易斯。 城卫队进攻受阻,疯子再次稳住阵脚。他们中的一些人回过头来继续对石丘压制射击,掩护还在石丘上的同伴撤退。马瓦当然不会放敌人轻易离开,双方对射,你来我往。 战斗进入白热化,石丘一线已经陈尸累累。而我们姗姗来迟的神啊,终于在这个时候以崭新的形象登场了…… 四十四、第N类接触 “天怕乌云地怕风啊……小鸡崽儿就怕那老鹞鹰啊……当会计就怕算错了账啊……玩游戏就怕那队友傻x……”带着墨镜弹着琴,唱着小调骑着驴,夹克渔帽蓄着须,苍老版的许成现在的画风跟在地球上的差别那是相当的大。 四周枪声大作,小毛驴却异常淡定地驮着主人向双方阵线中间横插进去。一时间,射手们都傻了眼,心说这是个什么东西。连子弹贴着身体擦过,胡须被弹道的扰动吹起都不为所动。游航也注意到了他,感觉这一人一驴闲庭信步还颇有些仙风道骨。 双方的激战因老头的插入缓和了不到半分钟,在确认闯入者不是己方人员后,战斗又火爆起来。 “耶?!今天是啷个怪哟?垓(街)上恁个闹热。哦嚯嚯,放火炮儿的好多哟!开业还是办席哟?恭喜恭喜,恭喜恭喜呀。”老头儿拱起手,扭着腰身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地朝两边作揖,好像完全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似的。 这样的表现当然是拉克西斯刻意为之。当他决定要介入游航的生活的时候就想起了那个算命的老头,那种神秘的气场和高人的作风令他回味。他想既然自己已经被系统锁定成了这副衰老的样子,那就索性演一回那样的人吧。 忽而,毛驴儿向左一拐,径直冲着游航所在的石丘走来。 “那个老家伙过来啦!不是我们的人!怎么没人干掉他!说不定他身上有炸弹!”罗格连开两枪都没能击中老头儿,情急之下他大声提醒队友。 按照常理,如果是炸弹袭击应该会快速冲过来才对,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谁还有功夫去细想。保险起见,马瓦二人带着全队向老人集火射击。 虽说是集火,也不过就是几杆老枪拼命地装弹射击。一分钟内开了四十几枪,射手们都累得够呛,可不管瞄多准,子弹总是稍稍偏出,射进后面的树林里。这倒好,疯子这边把这种射击当成了火力掩护,以为对方是要拼命保护这老头儿。 “给我打死那家伙,他是冤奴的大官儿!”命令一出,疯子这边也朝着老头儿疯狂射击,也同样因偏斜打向了石丘上面的人。马瓦等人看到敌人如此卖力地掩护自杀式袭击者,于是打得更加起劲了。 一转眼,老头儿都近到十五米了,急得马克西姆要骂娘。游航挺直了身体斜靠在大石头后面,尽量让身体放低些,力求在装填弹药时保证自身的安全。在战斗压力下从枪口装填子弹可不容易,他边压实弹药边嘀咕:“快点儿,快点儿。”好不容易又装好了一发,他立刻探出头来举枪瞄准老头儿左胸。可那里有一个细小的墨绿色物体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什么?仔细看像支钢笔,别在衣兜里,墨绿色,似乎带点儿大理石花纹。一瞬间,游航像触了电似的跃起,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不要开枪!别杀他!求你们,别开枪!”他高喊着,用刘翔的身法和博尔特的速度在崎岖的地面上狂奔。他听不清同伴的呼喊,也不去理会要命的子弹,直到身体突然一震,整个人向前扑倒下去。剧痛令他的视线变得模糊,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到的是毛驴儿的蹄子…… 魂灵游荡了许久,一会儿追赶母亲的背影,一会儿又追逐秦晓瑜的汽车,追得累了就瘫在自己房子的躺椅上欣赏林可梳妆。林可身上散发出一股迷人的香味,那味道似曾相识,透过感官直接刺激着他的神经中枢。接着,林可突然转身向他走来,婀娜的身姿,优雅的体态就像晚会那天的样子。她双手搂在游航脖子后面,双唇微微颤动着靠拢,而后两人都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喂!喂!抓子(做啥子)!?”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苍老但撕心裂肺地惨呼,然后整个房间剧烈地摇晃起来。游航和林可站立不稳,只能分开把住椅背和桌角。接着,游航看到房间和林可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片漆黑。又过了几秒钟,黑暗中慢慢出现了一道光的裂缝,裂缝逐渐扩大,将混沌劈开,那是意识的巨人分开了眼睑。 恢复神志后,游航飞快地打量四周。一堆篝火,篝火旁围绕着一大群人,他们身背刀棍弓矢,有的还挎着枪。接着,他发现自己和那些人之间竖着许多木桩,是囚笼!而身在囚笼中的自己,正双手抓着某种粗糙干瘪的肉,是手臂。那手臂的皮肤上残留着与嘴型吻合的口水印,像是刚刚被亲上去的!顺着手臂追溯,他看到那个乱枪都射不死老头儿。墨镜挡住了他的眼睛,但可以看到一脸的惊恐和委屈。 “小,小伙子,我一把年纪,还是童身喏。我不喜欢蓝(男)滴耶。”拉克西斯带着颤音说。他没想到游航会突然发梦抱着自己的手一顿亲,一激之下暴露了自己逗比的本性。于是高人的人设就此谐了。 游航更是吓得不轻,他一把推开老人,蹭着地面退到囚笼的一角,后背使劲往外挤,一边抹嘴一边用并不熟练的川话解释道:“老先生,莫误会,才先刚儿,我亲滴不是……是……唉,我也不喜欢男滴。” 老人惊魂稍定,说:“那斗(就)好,那斗好。”说完费劲地支撑起身体。 游航见对方被自己推到,赶紧起身去扶。老人赶忙说:“诶诶诶,你坐到,莫过来。我们两个保持安全距离。” 游航只好坐下,但是心里嘀咕:这老头儿不是疯子一伙的,刚才打得那么激烈也像看不见似的,还戴个墨镜,是不是真瞎子啊?可是他看不见又怎么知道我起来要过去呢?我得试试看。 他冲着老人招手,做鬼脸,老人没有任何反应,看来是真瞎。 拉克西斯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被意外情况打乱了阵脚,现在他必须表现得像个盲人。于是老人突然抓着囚笼的木栅哭喊起来:“好汉,你们放啰我嘛。我烂命一条,又莫得个钱,又莫得个亲戚,你们绑我做啥子嘛。我的毛驴给你们,你们放过我行不?” 游航一听,我去吧,这不会又是个新来的吧。太过分了,残疾人都不放过。更糟的是,老人的喊叫招来了一个包阿拉伯头巾的家伙。他左手提着弯刀,右手拿着半只鸡,恶狠狠地走到离囚笼两步远的位置,默默地看着二人。 游航赶忙用通用语解释说老人是个新来的,对这里不了解,而自己其实也刚来不久,无心参与争斗…… 对方看着游航像连珠炮似的说了整整一分钟,最后用刀削下来几块鸡肉放进一块方巾里包着扔进笼子,同时咬牙切齿地用通用语说:“冤奴的话不可信,带你们回去后再处理你们。”说完,那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诶,小伙子,你听得懂他们的话呀?太好啰,快点跟他们说一下。我是个低保户儿,家在青龙镇,莫得钱!哎呦,格老子的,咧(这)个蠢驴哟。啷个给我带到外国来啰嘛。”老人急得捶胸顿足,看着让人心酸。 游航赶忙安抚老人说:“老先生,你莫激动,情况有点复杂,你听我慢慢给你摆哈。” 游航接着花了半小时来向老人解释发生的事情。老人一边吃鸡一边平静地听,时不时提出一些问题。结果是在不经意间游航已经把自己的情况向老人和盘托出,而且出乎游航意料的是老人自始至终没有表现出吃惊或者质疑,对这种离奇的事情理解得相当迅速。最后老人坦率地表示自己很高兴,因为那些追债的人再也找不到自己了。 说实话,游航心里对老头的反应感到有些奇怪,但又觉得老人这样似乎也能说得过去。毕竟天下之大,什么样的人都有,可能他真就是这么想的呢。 拉克西斯发现游航在揣摩自己,决定不给他时间,于是开始尝试转移游航的注意力。不久,老人故意在胸口擦了擦沾有油脂的手,绿色的钢笔就在旁边。 游航注意到了钢笔,语气中略带急切地说:“钢笔能借我看一下吗?” “看括(可)以,莫弄烂啰哦。”老人说完掏出钢笔,递向前方,在空中左右找了找游航的手。 游航接过钢笔仔细瞅了瞅,发现除了没有刻字,别的和秦晓瑜送的那支完全一样。原来是自己搞错了啊。是自己太想她了啊。秦晓瑜,秦晓瑜…… 此刻游航的心中虽有千言万语,但时空的阻隔已成为有限的生命难以逾越的鸿沟。自己此生如果注定要辜负她的感情,但愿她不要低沉太久。 也许游航没有发现,这是他第一次正视这样的可能。如果说今天之前他还在想着有朝一日重返人类社会,那么在挨了那一枪之后,他已经认识到了生命的渺小与脆弱…… 咝……对了,自己中枪了,不对,怎么没有感觉? 拉克西斯一直在一旁密切地关注游航的神态变化,他确信游航对秦晓瑜的确有着深厚的感情。“既然如此,为了那个我们都得不到的人,为了我们都有的相似的审美眼光,那我就稍微帮帮这个不幸的小子吧。另外,对于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监视记录只是一个侧面,我现在要全面地观察你。”拉克西斯这样想着,然后说:“你在找啥子?” 游航正在对自己浑身上下一顿自摸,听到老人问话,他回答说:“我好像记得最后我朝你跑过来,然后中枪了。我在找伤口。” “你括(可)能记错了,我记得我是遭爆炸震晕的,如果你跑过来,括(可)能也遭震晕了。你想嘛,啷个会嘛,遭挨了一枪还屁事莫得?我怕早都摆起啰。” 游航一听觉得有理,可能真的是错觉。 老人又说:“小伙子,你为啥子要跑过来耶?” “我看见这支笔,很像我女朋友送我的那支。那是她送我的第一件礼物。”说到这儿,游航的神情变得深沉。 “哦,是恁个嗦。小伙子,你比我不幸,你还有想念的人。相逢是缘,笔你斗(就)留起。我无所谓,我没得想念的人啰。” 游航想要推辞:“老先生,不是,我怎么好……” #送888现金红包#关注vx.公众号【书友大本营】,看热门神作,抽888现金红包! “长者赐,不可辞。拿到。” 游航十分感谢,用川话答道:“要得,谢谢你。” “啊,小伙子,我们该认识一哈(下)了吧。” “好的,我叫游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我嘛,叫我齐老鬼。齐天大圣的齐。”拉克西斯不想再用许成的名字,因为那会唤起他和秦晓瑜在一起的回忆,进而影响他与游航接触的方式。那不如就冒用算命先生的名吧,只稍微改一个字,齐老鬼,这个名字还挺好记的。 两人随即开始了尬聊,有一句没一句的。可哪知过了一会儿越聊越投机,竟一直聊到半夜…… 次日清晨,疯子们拔营启程,带着两名俘虏向东归去。游航双手被人用绳子拴在马后面,一路踉踉跄跄地跟着。齐老鬼年纪大,坐囚车。 林子很大,但走着走着就有了路,再向远处有了村落,接着村落越来越多。按照游航的估计,疯子的人口肯定比镇上多。而那些村落周围开阔的田野,山坡上的果园和玉米地,还有放牧捕鱼的场面更加佐证了他的判断。 正午时分,有一大队人马和他们汇合。游航看见一辆马车上有个奇怪的东西,看上去像一挺苏制pk通用机枪,但是没有枪托,没有脚架,枪管特长,扳机也明显是后安上去的,枪身上还有被锯断的电线留下的线头。他想:这大概就是最后压制刘易斯机枪的东西。 不一会儿,有三位首领骑着快马赶到了队伍前面,其中为首的是个印第安大个子,皮肤有些发红。在他身旁还有两人,一个穿蒙古袍,一个穿阿拉伯长袍。三人时而窃窃私语,时而开怀大笑,使得融洽的气氛感染到了队伍里的每一个人。战士们因此而打破了种族的界限,彼此谈笑,甚至交换酒和食物。 游航很喜欢这种感觉,甚至发现他们看自己的眼神也不全是敌意,还有几分同情…… 傍晚时分,走走停停的队伍来到了一处集镇。游航发现疯子们建立的集镇也是多民族杂居,虽然规模比亡者镇小很多,可看起来十分繁荣。夜幕降下,街上依然熙熙攘攘。街道两旁的建筑虽然并不华丽,但每个角落都干净整洁。每栋建筑的主人显然都在用心保留着自己民族的特色,但又不可避免的受到彼此生活气息的影响。 “哎哟,这是个冤奴的兵啊!”突然,一个人看到身着军服的游航后说。 “哪儿呐?哪儿呐?”旁边的人立刻也来了兴致。 接着,贩夫走卒,店铺里的人们,还有三五成群的孩子都聚到街边围观。 游航知道自己非常显眼,而且被看得实在有些难受,索性低头看地,不管其他。而他旁边的齐老鬼倒是无所谓,一路上都在哼唱着各种小曲儿。游航听得烦闷,心说:眼瞎也不是没有好处啊,坐囚车都这么开心。真想知道你要是能看见,心还能不能有这么大。 走到东面的镇口,游航的肚子已经咕咕叫了,好在队伍拐进了一个木栅栏围起来的大院,看来是今晚的歇脚之处。 院子四角设有望楼,上有守卫,几间长长的木房分布其中。这里大概是集镇的守备营地吧,游航推测。 营地的头目走出来迎接,他身材不高,穿着一件夹袍,夜幕下看不清脸。他与队伍的首领们相谈甚欢,应该彼此早已熟识。游航没心情去打量那人,那人却注意到了这个灰头土脸的倒霉蛋。他看了看游航,转而对那个印第安大个子说了什么,印第安首领立刻命手下将游航拖进一间木屋。 游航想要挣扎,因为他感觉不妙,可是两名战士的力量实在太大,直接把他架了起来。 进到屋内,游航一副准备慷慨就义的样子,心里却一直打鼓。他看到墙上点着火把,明晃晃的,有几个人朝自己走来,其中最前面那个拿着把尖刀。完了,大限将至,他明白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什么也做不了了。他死死盯着即将杀死自己的人,试图看清对方的长相,并发誓此仇来生再报。 刀尖已经对准了目标,握住刀柄的手稳稳发力,无声无息,金属轻易地侵彻了纤维组织并将之割断。没有疼痛,一切就这么结束了。 游航在那一瞬间没能控制住自己,闭上了眼睛,但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现在是睁眼的时候了,绳索已经斩断,游航看见的是几张洋溢着温暖笑容的脸。 “还记得我吗?游先生。” 游航仔细一看,说话人正是旧相识——多吉。 四十五、天选者 世事难料,谁能想到刚刚还是阶下囚,转眼就成了座上宾。游航曾经解救的人里面那位叫做雄鹿的大叔竟是领头的印第安大个子的父亲。这下他可成了印第安部落的恩人,受到兄弟般的款待。而多吉也安排人连夜备好酒肉,又请他沐浴更衣,齐老鬼也跟着沾光。 对于这份来势汹汹的热情,游航说实话感觉有点吃不消。盛宴自是还好,可木薯酒和死藤水的品相实在不敢恭维。在盛情难却地被强灌了几口之后,他的脑海里开始出现幻觉地异象。他看见前所未见的生物或者说人物游走在房间里,又看见齐老鬼变成了一副似人非人的模样。那模样引起了他的兴趣,特别是那双各少了一根指头的手掌。可大个子没有给他仔细研究的机会。他介绍自己的名字叫饿獾,然后开始长篇大论。游航全程忙于应付场面,最后只记住了对方的名字,因为看吃相的确人如其名…… 深夜,欢饮终于结束,游航和齐老鬼被分别送入客房休息。饿獾非常热情地派了两名侍女去与二人同住。游航婉言谢绝了主人的盛情,他只想盖着毛毯舒舒服服地睡个安稳觉。 第二天吃过早饭,游航骑上早已为他准备好的马匹,拿回了自己的手枪。齐老鬼则找回了自己的毛驴。二人跟着首领集合在队伍前面。战斗人员携带武器在身后列队。辎重和杂役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忙碌,其中就有昨晚被游航回绝的那位侍女。她正在忍受其他几个女子的嘲笑和奚落。 对她的遭遇,游航感到微微有些愧疚,但也爱莫能助。他转过脸看向齐老鬼,问:“齐老,您的童身还在吗?” 齐老鬼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红光满面地捋着胡须说:“巴适,巴适惨啰。” 醉了,游航彻底醉了,看来老人说自己没人可以想念是应该的,什么叫为老不尊,什么叫晚节不保,整个一个老混蛋,白瞎了一副硬朗的身体,丢中国人的脸。 见游航不再说话,脸也转向一边,拉克西斯心头这才涌上一丝道德的愧意。其实他大可不必这样。毕竟昨夜于他不过是一场虚拟的放纵,感官的刺激。就像有的人有了对象却还会关注其他异性,在一定限度内这只是无可厚非的隐私或者说与原欲的妥协。人嘛,总是要试图与自己和谐相处的。可是由于他与游航,还有秦晓瑜在情感上的特殊关系,两人在诱惑面前的不同选择让他觉得自己比这个凡人矮了一头,觉得自己像个感官动物,对不起心底的那份感情。感情,真正的感情,如果说之前的他还对虚拟与现实中的女友有着严格区分,那么现在他不得不正视自己心中将她们等同或者混淆的倾向。而且随着联想牵涉到阿特洛波斯,他对不忠的负罪感又进一步增强了。 不久,队伍开拔。 一行人才刚走出集镇,多吉就骑马赶了上来。他要陪游航同去,说是带他去见几个人。游航当然非常愿意,毕竟还是多吉的照料更符合自己的习惯。 余下的路途很长,大概八百公里,目的地是“天选者”的大本营,名叫“恩谕”。 乘骑和步行的确大有不同,游航感觉这一路走得十分惬意,有种游山玩水的感觉。 队伍一共走了十天,每经过一个村镇,就有一些战士离队,他们此次的应召结束了,要回到家人身边去。另外,在没有定居点的地方,偶尔也会有一些骑手来向首领辞行,他们要去追赶自己游牧的族人。就这样,一支上千人的队伍逐渐散去,到第十天早上只剩下不到二百人。 凭着对《峡谷地理概览》的记忆,游航吃惊地发现,亡者只控制了自亡者镇向东不足百公里的区域,剩下的几乎完全被疯子,也就是那些自称天选者的人占有。 快要到家了,队伍的头目们一个个心情大好。他们谈笑风生的时候游航也时不时插几句嘴,借机了解一下情况。从他们口中,他探知自从部落联盟建立后,天选者就逐步发展壮大,压缩亡者的空间。起初清剿队能穿过这里一直到海边,现在就只在亡者镇方圆百公里内活动。他们惧怕天选者,最近几年都尽力避免交战,私下里还做些非法贸易,而对内则闭口不谈外界的变化。反正他们是亡者唯一的耳目,镇上那些官僚和愚民只会缩在家里,非常容易欺骗。 这些情况与马克西姆的话基本吻合,从而也让游航相信这就是事实。真可怕呀,自己的认知居然与事实相差这么遥远,游航这样想着,同时也有点担心起朋友。马克西姆,瓦伊里宁,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不觉到了上午九点左右。队伍走上了一段青石铺就的上山驿道。昨夜刚下过雨,道两侧的森林弥散着薄薄的雾。浴霸的光穿过它们洒下,将那一缕缕的白渲染成翛然飘飞的羽绒。队伍的马蹄轻脆,使溅起的水花落在真菌的伞盖和蕨类的茎叶上,最终无声地浸润进苍苔。高处枝叶上的水珠闪耀着,随着微风摇曳而后滴落,一点点拍打在行人身上,其节拍和着空灵的鸟鸣和车上的铜铃。游航一路听着,感受着,呼吸着,目光追着一只同样迷途的孔雀蛱蝶,和它一道陶醉于山花烂漫、旌旗流苏之间。最后,队伍走上一段陡坡,直达两座山峰所夹的鞍部,那里有天选者建立的关隘。 见自己人出征归来,关城上吹起了号角。大门徐徐打开,一行人旋即入关。出了关城不到二十里地,驿道拐了个九十度的大弯。走过弯道,山势渐缓,游航在一座小丘陵上眺望到了一座壮丽的主城。那就是恩谕,天选之都。她有着易洛魁战士的坚韧,透着成吉思汗铁骑的骁勇,也怀着***的虔诚,她静候在那里,对所有投奔她的孩子敞开怀抱。 正午时分,游航一行终于抵达了城门。迎候的人们送上食物和美酒,简单的接风过后队伍里的战士各自散去。他们归家心切,没心思参加更多礼节性的活动。只有饿獾和另外两个大头目前去和迎接的“官员”接洽。 游航认出了骑在蒙古马上的“官员”,是莫日根,他应该认不出自己。 多吉拉着游航走上前去,对莫日根说了什么。原本神情严肃的莫日根突然乐开了花,手臂一撑跳下马背,上来给了游航一个大大的拥抱,差点没让游航背过气去。莫日根不会通用语,所以用蒙语说了一大堆,多吉充当翻译。游航听着连连点头,最后说了句:“你看上去完全好啦。真不错。” 忙着适应莫日根的热情,游航完全没有注意到迎接的队伍后面有辆马车,上面有人正躲在帘布后面偷偷窥伺着他。而这个人也时常以某种形式出现在游航的梦里。 在众人交流期间,拉克西斯看似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其实也在暗中借助赫尔墨斯偷听着所有的谈话。他心里盘算:想不到游航这小子这么吃得开,还真不能小瞧了他。 整个下午,游航被莫日根和饿獾拽着,见见这个,见见那个,刚接受完雄鹿大叔的宴请,又被莫日根拉到家里喝酒。齐老鬼都全程跟着,没人注意到他,只当他是游航的同伴,因此也是礼遇有嘉。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莫日根命人杀羊设宴,又请了一众朋友。大家把酒言欢,好不热闹。游航这几天每顿都少不了酒肉,而且距离上一顿才过了两个多小时,现在胃里很不是滋味儿。可是什么叫盛情难却,看莫日根敬酒那样就知道了。 游航很快就被灌得发懵,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时,一群妙龄少女身着蒙古族盛装,进来跳舞助兴。 音乐响起,曼妙的身姿在眼前摇摆,看得众人心神荡漾。游航闻到舞者们中央飘来一股迷人的幽香。是她!他立刻就认出了那味道,是梦里的味道。 娜仁托雅就在舞者当中领舞,女孩们众星拱月般衬托着她,而她也将最精致的唯美调和融入到笑靥与眉目之间。游航脸上火烧似的红,多亏了还有喝酒上脸这种借口,不然别人看了立刻便知他心动。当然,此时此刻这种担忧是多余的,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公主牵动在指尖。 一曲舞毕,只见娜仁托雅托着酒壶,轻轻地向游航走来。公主亲自献舞还亲自斟酒,这番殊荣真是羡煞旁人。更叫人嫉妒的是二人靠近时那深情款款的对视。有那么几秒钟,时间仿佛停滞了,世界上也好像只有他们两人。当娜仁托雅终于行礼退下之后,莫日根在思索,齐老鬼在暗笑,还有几个醋意大发的蒙古汉子脸色不大好看。 很快,一个叫哈尔巴拉的部族首领就站起来了。他拿起腰刀,推开桌子,直指游航走来。 “喂,那个汉人小子。我们王子说是你救了他的命。能从冤奴的城里把人救出来,想必你一定很厉害。敢不敢与我比试比试?”不需要多吉翻译,哈尔巴拉说的是汉语。 游航似乎还没从酒精的泥潭里走出来,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哈尔巴拉。这是他的缓兵之计,他当然不会跟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家伙动手,而且要打估计也打不过。 面对游航的拖延,哈尔巴拉感觉遭到了无视,他下定决心要让游航当众出丑。“你这白白嫩嫩的小子不会是吹牛的吧,就跟族人们传说的一样,你们南人就是些舞文弄墨的软蛋。” 此话一出,可是把游航激着了,他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下场单挑。 “诶!慢慢慢,游航,今天是王子府上宴请你,他和你都是是王子的朋友。你们在咧儿(这儿)动手,哪个赢哒都势必有损和气,主人家脸上也不好看。我们汉人讲礼仪,晓得啥子时候做啥子事。他说我们是软蛋,那是他素质低,你要是跟他一般见识,掉价不说,给他打啷个哒嘛,还惹些麻烦。”齐老鬼说话的语气相当沉稳,一只手有节奏地晃动着酒杯。 出国在外靠同胞啊,游航本想豁出去,就算打不过也认了。然而齐老鬼此话一出,既不用自己动手,也不会伤到民族尊严。 “老东西,你是他什么人,有你什么事儿!”哈尔巴拉怒气上涌,手握刀鞘,用刀柄指着齐老鬼喝道。 “我?我是齐老鬼,游航的义父。”齐老鬼字字清晰地说。说完,拉克西斯感觉心里爽呆了。他想:嘿嘿,游航,我是你爹!先前这一路上你都对我爱答不理的,我也觉得自己行止有失,不免憋屈了好一阵子。而就在刚刚,看你与公主眉目传情那样,显然你也并非绝对专一之人,只是那夜的诱惑不够大罢了。好吧,好吧,理解,理解。既然我们彼此都是同病相怜的人,对秦晓瑜也并非是假,只不过是不能把此生耗费在注定得不到的人身上罢了。那就这样吧,有个神当爹,你也不吃亏。 义……父?我去!游航把酒喷了一桌,心说:这老家伙可真能占便宜,几句话的功夫就把我忽悠成了他儿子。 这时,见哈尔巴拉眼露凶光,几欲拔刀,莫日根一摔酒杯,用蒙语大声呵斥道:“哈尔巴拉,今天是我宴客,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哈尔巴拉脸涨得通红,肩膀和胸腔急促地起伏,排放出恶毒的气息。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游航已经把手放到了桌上割肉的小刀旁边,随时准备自卫。不过最终,哈尔巴拉退却了,他转身向莫日根告辞,不等主人回话便拂袖而去。 事情的起因游航后来才搞明白,但现在他知道这事儿恐怕没完。他向主人家表示了歉意,希望不会影响到莫日根与朋友的感情,莫日根听完翻译表示大可不必担心。齐老鬼也知道莫日根和哈尔巴拉关系不一般,这一点从他们两人的项链就能看出来。经过扫描他发现两串项链上串着的野兽犬齿是成对的,总是一颗在莫日根那里,一颗在哈尔巴拉脖子上,这是他们曾经共同狩猎的见证。两串项链正中间还各有一块鱼形玉佩,有切割的痕迹,应该原本是一对。 晚宴结束后,游航留宿在王子府上,齐老鬼因为顶了游航义父的头衔而被奉为上宾,住用所需皆为上品。游航对这老家伙混吃混喝的本事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不想当一个老混蛋的工具,也不认为留下有什么好。于是第二天一大早,趁大多数人还在熟睡,他离开了王子府邸,只在桌上留下了辞别的书信。 “不要陷入等待,除非知道自己在等的东西值得去等。如果你已经做不了什么,就不要在一个地方混吃等死,当然,退休除外。”这是父亲在一封信里写给母亲的感言,当时父亲刚刚决定参军入伍,母亲与他还是恋人关系。今天的游航也许与父亲当年有着相同的感受吧。天选者的热情招待并没有让他忘记自己作为战俘的尴尬身份和回家的目标。在他看来恩谕虽好,却让人迷失,他害怕这里的繁荣兴旺。觉得亡者镇虽然压抑,但至少还想着回归,而这个地方的人看样子都是踏踏实实想在这儿过。他还不能接受这种生活,所以还是尽早想法回去吧。 游航来到街上,看到早起的人们正在为新的一天做着准备。农夫的马车里载满了新鲜的作物,店铺正在卸下门板,卖早餐的摊位正在摆放桌凳,巡夜的哨兵在一旁等待买下第一份出炉的餐点。游航昨晚没吃多少,现在有点饿了,可是兜里一个子儿都没有,只好轻叹一声,怅然离去。他没有注意到有人在跟踪自己,而且不止一个。 不久,在一个无人的巷口,几个大汉偷袭了他,把他抓进了巷子深处。 游航进行了一些抵抗,可是对方人多,几下就把他制伏了。接着他被押解到这伙人的头领面前,此人正是哈尔巴拉。哈尔巴拉还有个弟弟叫查干巴拉,患有巨人症,身高近2.6米,力大无穷,可惜脑子不好使,对哥哥惟命是从。在哥哥的授意下,他抓着游航的双腿,将其倒吊着,供哥哥痛打。 游航像个沙包一样挨了几拳,嘴角流出了鲜血,眼前天旋地转,可脑子还在拼命想办法。就在这时,他听见巷口传来歌声。 “樊哈儿的兵,耶,个个不得了,练得一手绝活,叫仙人摘桃,嘿,仙人摘桃,凶得不得了,一把抓住那要害,就立马翻撬……” 游航一听就知道是谁,除了齐老混蛋还能是谁。唱这么俗的歌曲,还仙人摘桃,下流!等等,仙人摘桃?!他灵机一动,使出浑身力气照着查干巴拉两腿之间的部位猛击下去。查干巴拉疼得面部扭曲,撒开了两手。游航落地时用手稍加缓冲,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身而起,接着使劲撞开了面前两人,蹿出人群,朝巷口跑去。 哈尔巴拉赶忙率众去追。 游航拼命地跑,边跑边往后看,结果撞上了齐老鬼。 “哎呀,走路看到点嘛。给我撞遭啰。” “都什么时候了,赶紧跑。” “儿子,是你嗦。跑啥子塞?” “哪个是你儿子哟。我没得时间跟你废话,再不跑,打起来啰。” “嘿嘿,哪个敢打我?儿子,你让开,交给我。” “哎哟,你莫再发癫啰。你个老瞎子,这次我真的救不了你哟。”情况紧急,为了跟老头子说清楚,游航的川话倒是精进了许多。可是来不及了,十几个人已经把他们包围。 “给我打!”哈尔巴拉一声令下,十几个人冲了上来。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令游航始料未及且永生难忘,他到这时才发现齐老鬼的导盲杖竟是一根打架神器,而老汉那看似羸弱的身体和粗俗污秽的大脑更是蕴藏着惊人的能量和超凡的技艺。不到十分钟,哈尔巴拉连同手下已经被打得满地找牙。 此情此景,拉克西斯也没想到对方这么不禁打,于是大胆地吹起牛来:“嘿嘿,年轻人,我齐老鬼眼瞎心不瞎,今天斗给你们来个纱布揩屁股——露一手。69年老子在中央办公厅警卫处的时候,那也是有一号的人物。那时候你们还不晓得在哪儿摸塘坝鸡屎。”然后他又转身面对游航说:“小伙子,你看我这个义父够格不够格?” “齐老先生,你是哪点儿看上我了嘛。非要我当你儿子,我改还不行咩?”游航央求道,但马上又指着齐老鬼身后说,“等一哈,还有一个。” 这时,查干巴拉等到疼痛稍缓,终于追了过来。 齐老鬼耳朵根子直动,问:“儿子,这个人墩墩有点大呀?” “两米好几哟!好神点儿(当心点儿)。” “乖儿子,你莫怕,捉到我的手。” “干啥子?”游航虽有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手刚一握紧,老汉便大喊:“快点儿跑塞!”接着撒腿就跑,方向竟然没错。游航反应也挺快,加快脚步跑到了前面,拽着老头儿死命地跑。十分钟后,他们甩掉了追兵,但也到了一片未知的街区。 临时父子在一个窄巷子里躲了一会儿,见无人追来,总算是松了口气。齐老鬼盘腿坐在一口倒扣着的瓦缸上向前伸出手说:“游航小娃娃,你过来,听我说。”游航走了过去,让老汉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好多年了,我也老啰。现在我想给我这一身武艺找个传人,我看你资质还括以,相逢是缘,你好好想想,愿不愿意。我没有几年活头啰,想留下点啥子。” 老人说话的时候拉克西斯努力在眼里挤出少许眼泪。而游航看到的则是光在那晶莹的液滴中汇聚成的一道亮线,仿佛里面映射着老人的一生。他想:不同意吧,我们两个就都是孤苦伶仃,索性同意了吧。“齐老,我拜您为师吧。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不光学艺,我还要工作来奉养您。只是我心中只有一个父亲,实在不能认您为父。”游航的态度十分诚恳。拉克西斯也没想再强人所难,遂点头同意。 “齐老,您等一哈。我去找点吃的来,敬献给您。也算是行拜师之礼。” “站到,你钱都莫得,找个铲铲。咧个(这个)给你。”齐老鬼说完扔过去一个金灿灿的东西。游航接到一看,是枚金币。 “我在才那群人身上顺的,嘿嘿。”齐老鬼得意而又坦然地笑道,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荷包,发出钱币碰撞的响声。 好你个齐老鬼,真鬼。游航心里这样想,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二人的师徒之缘就此开始了,而且这或许是游航人生的转折…… 对抗升级 四十六、邮差1号 克罗索在比特组成的黑暗星空里飞行了许久,显然他并不急于出现在阿特洛波斯身边。或许这是因为他有充足的时间,特别是在他调整了虚拟与现实的时间流逝比率之后;而又或许是在囚禁了拉克西斯之后,那种强烈的复仇激情褪去了不少,使他又变得更接近原本的自己,瞻前顾后,对每一个步骤都要深思熟虑,特别是在面对像如何接近阿特洛波斯这种他不擅长的事情的时候。当然,这次他是不会退缩的,复仇一定要继续下去。 满脑子想着阿特洛波斯,神原本没打算对虚拟群落902714号做什么考察。可是在去往更加靠近恒星的902713号的路上,他正好从那颗冰冷世界的近旁掠过,又正好对它扫了一眼。这一眼让他想起了很多上次造访时没有解开的问题,比如她们是如何到达临近行星上的?他看到了全球变暖的迹象,看到了一些人造天体在围着它运行。这是一个科技工业已初具雏形的世界,也许应该好好了解一下这段时间以来那里到底发生了哪些变化,这样不仅能解开疑惑,也能获得一些跟阿特洛波斯沟通的谈资。 于是神来了一个大转弯,带着干涉隐形直扑进902714号行星的大气。 …… 今天是舒圣王朝胜德42年寒季第14天,望着新桑霍兰航天中心宇航员检疫隔离区餐厅里的大屏幕,秋慈正在吃饭。在她旁边的落地窗外是海滩的风景和远处高耸的航天发射塔架。整备完毕的邮差1号飞船正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她和她的队友们。 这时屏幕上插播了气象预报,显示黑潮快要到了,又是一次九级黑潮。 “看来今年的发射窗口就剩这么几天了。拜托可别出什么岔子。”秋慈这样想着,然后加快了用餐的速度。 气象预报过后是时事新闻,内容是关于大国民议会通过了新的环保法修正案,引发了新一轮的抗议浪潮和抗议者与环保派之间的冲突。 秋慈对这种新闻很是关注,所以边吃边看的同时体表的情绪色也跟着画面变化起来。她爱吃从本土空运过来的“王室优选”蛋白冻配贡瓦兰滩涂藻汤。她的盘子里几乎都是这两样东西。不过在不远处的餐台上,还有很多食品可供取用,种类和数量都很丰富。这从侧面体现了国家对航天事业的投入,但换个角度讲,如果不是全球变暖,这里的人们此时应该是缩在冰盖以下的。任何不能长期保存的食材都难以运送进来。所以在秋慈和许多人的观念里,工业、变暖、海平面上升,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怎么会有一帮保守主义者,打着环保的旗号提倡使用什么清洁能源?她们到底在想什么?而更诡异的是居然有包括帝国政府在内的很多国家政府采纳了这类建议。她们又在想什么?难道从小课本里提到的科技让气候变得宜人,将浮冰和雪线推向两极的壮举不再值得赞颂了吗?事实上这些内容的确在近期被从教材里删掉了。欧,事情总在变化。秋慈有时候真不知怎么做才是对的。那么干脆还是别去想那些得不出正确答案的事了吧。 一会儿吃完饭,秋慈和她的队友们就要去参加发射前的最后一次任务部署会了。一想到终于要执行第一次飞行任务,她的心中充满了期待和对往事的感慨。其实对她来说,成为航天员是一个颇为任性也颇为艰难的决定,一路走来她真的舍弃了很多。 邮差1号的任务是围绕并观测敏瑶(她们对自己星球的称谓)的两颗卫星卡隆和卡兰中的姐姐卡隆。为什么说她是姐姐,这源自敏瑶星人中一个家喻户晓的神话。卡隆和卡兰是神王(熔岩之神)的两个女儿,姐姐卡隆凶残狠毒,妹妹卡兰冷酷无情,两人为争夺海神的地位大打出手。最后神王不忍将众生交给二人蹂躏,便赐予凡人敏瑶神力和海神的封号。卡隆和卡兰则分别成为冥神和寒冷之神。这样的安排自然无法让姐妹俩满意。其中的姐姐尤其怨恨妹妹,认为是对方阻碍了自己得到海洋,还占据了寒冷之神的地位,将最差的冥神头衔留给了自己。因此她在天空中追杀妹妹,每次追上的时候两人就会爆发大战,海洋受到神力的影响就会发生黑潮。 小时候秋慈第一次学到这则神话故事是在妈妈的怀里,她那时许愿长大了要去天上亲眼见识一下神的模样。母亲不置可否。后来她知道神话都是虚构的,古人只是注意到了双月合并是大潮来临的信号,对其背后的原理则一窍不通。现代的理论和观测指出那是两颗月亮的时空压力(引力)叠加造成的潮汐现象,更加靠近主星的卡隆运行周期较短,她与卡兰之间存在曲环(长子把它称为轨道)共振。这就解释了大潮的周期性问题。在了解到这些后,秋慈一度对天上的事不那么上心了,可是后来的经历又把她领回了这条道路。 她生活在一个有亲情,有友情,却没有爱情的世界。这个世界上的人没有爱情这个词或者概念。这是由她们的生理特征决定的。很难说她们特殊的生殖方式在多大程度上影响着社会,而这种影响不通过对比是绝难察觉到的。 随着时代的迁移,古代的战鬼礼已经简化成了成人仪式上的舞蹈,而雄性个体则变成了商品。每一位母亲产下的后代都将按性别进行分开处理。雌性由母亲抚养,雄性则被专业培育机构接收。他们将接受严格的检查挑选。其中不合格的雄性将被销毁,合格的将被培育,而且一旦被确认为合格,他们的母亲就会收到财物,数额视雄性的数量、体质、健康状况、家族血统等情况而定。当然,如果是著名人物的后代价格还会更高。 不过通过了初选并不能确保这些雄性个体都能完成他们的使命。他们会在最初几年接受培育和训练,过程中还会淘汰掉一些染病、受伤或者有别的缺陷的,留下的强健个体在成熟前会根据其遗传谱系和身体状况划分等级。等级决定了其成熟后的价位和受欢迎程度。会有专门的生殖医院负责销售成熟的雄性个体并为客户提供全套安全结合服务。当然,总有一部分商品会滞销,而进入成熟期后雄性便不再进食,时间稍长就会自然死亡,这对经营者们来说多少是个麻烦。 秋慈的家族在这条生殖产业链上小有名气,母亲希望她将来继承家族的私营医院,可是她偏偏违背了母亲的意愿。这和她的童年经历有关。 小时候无法无天的秋慈经常溜进培养室,隔着玻璃和未成熟的雄性互动。她甚至和一个雄性个体成为了朋友,虽然她后来没再见过他。有一次她无意间看到了医院销毁过期下架和淘汰下来的雄性个体,血腥的画面给她的心灵造成了不小的震撼。她无法想象自己的朋友是否也遭受了同样的命运,而就算他没有,那么最后变成一根须子也让她很难接受。从此她对找雄性结合产生了心理上的排斥,可是母亲和其他长辈则逼迫她完成这一天经地义的仪式。走投无路的她最后在一纸征募广告上找到了出路,成为一名宇航员,其中有一项明确要求就是未与雄性结合。于是就这样,怀揣着坚定的心,向往自由的她偷偷踏上了前往新桑霍兰的旅途。 从此,一晃很多年过去了,虽然无数次想家,可她从未后悔过。 吃完盘里的食物,秋慈起身离开餐桌。她划动腹尾上的肢体,在刚好淹没头顶的浅水中徐行。这种室内水体的设计是现代的陆上建筑的标配。它极大地改善了陆上作业的环境,使人们再也不用为保湿发愁,也不必像摊烂泥一样匍匐在地上移动。 游出餐厅,穿过廊道,秋慈来到了航天测控中心的主会议厅。此次任务的指令长敏姮就坐在里面,另外几位上级领导也在。她游过去坐在敏姮身边,不一会儿其他机组人员也来了。除了飞船驾驶员褒馨和与自己同为任务专家的朵慧,还来了三个军事航天局的人。这三个人她从未见过,也从未见谁提及过。事实上到刚才为止,她都还以为整个任务组只有她们四个人。 那三个人来了以后被安排在另一边就坐,与秋慈她们没有接触。 上级见人都到了,站在台上挥舞触手示意大家注意,而后用胸前的皮肤传达了一些任务的概况、要求、注意事项以及国王陛下的祝福。接着,她将手里的两份任务计划分别递到了敏姮和那三人中领头的军官手中。 细心的秋慈很快发现,敏姮手里的计划和那三个人的不太一样。这从计划书所夹卡片纸的厚度就能分辨出来。为什么会这样呢?邮差计划从内容上看是一份纯粹的科学任务,照理说不该有军事人员参与。可是这些人的出现和她们手里的另一份计划已经表明此次任务绝不像它看上去或者对外公开的那样简单。 秋慈和其他队友交换了一下眼神,发现大家都感觉到任务背后有秘密存在,但就像敏姮在桌下用触手上显示的小字提醒的那样:做好自己的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知道的也千万别好奇。 是的,秋慈和她所在的机组只要完成邮差计划的任务就好。她们将抓住黑潮来临前的发射窗口前往卡隆,近距离飞掠卫星表面,用光学和遥感设备进行观测,最后把结果数据发回地面。这些数据将为下一步登陆提供参照。至于那三个人,只要她们不碍事,怎么样都好。 这是四人此刻内心的真实写照,但这样的期待很快就落空了。 在会议的最后阶段,上级就两组人的沟通协调事宜做出了指示。内容很简单,任务的优先级双方可以商定,但军方负责人有权掌握所有观测数据,并能在认为必要的时候临机改变计划或使用任何设备。航天部机组必须无条件服从并协助军方工作。 “欧,漂亮,这是来了一群难伺候的妈。”秋慈最后在心中抱怨。同组的其他人也和她差不多。 会后,军方三人没有参加晚上的机组餐会,直到次日登船前才再次露面。 临近发射,秋慈等人在地面与“那三个人”汇合后登上发射塔,进入座舱,各系统随即进入最后检查阶段。 “控制中心,这里是邮差1号,各系统检查完毕,一切正常。”指令长敏姮通过视频向地面报告。 “进入发射程序,即将开始倒数。祝各位好运。”舱内显示屏上显示出地面的无线电回复。 “船要开了,请各位确保身边的老人和孩子都系好安全带,关闭个人通讯设备,我们将在进入曲环后向还活着的乘客提供饮品和触手按摩服务。”褒馨在后背上变换着文字向身后的队友们打趣。然后她按动某个开关,将靠背推过来顶到她的后背。 秋慈本来有点紧张,但褒馨的幽默帮她缓解了不少。随后她也将腹尾卡进专门的“座椅”中。靠背的液压推杆连同盖板从后向前推并从上方盖住了腹尾,加上安全带,既牢固又舒适。她向后看了看坐在后排的军方人员,在她正后方的是军事航天局侦查情报院派来的校尉军官,一个单调的家伙(单调指的是色彩,与长子的安静、沉默基本上是一个意思)。 二人目光交汇,校尉有点不自在,皮肤微微变红,但她很快就用眼神告诉秋慈:“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的确没什么好聊的,秋慈又转头回去坐好。 发射倒数开始,所有座椅都在机械的作用下旋转到垂直。小组成员仰面朝上,舱顶的喷雾加湿器现在迎面送来水雾。 接着,随着点火命令下达,火箭发动机喷出金色的尾焰,将飞船送上天空。座舱的主屏幕显示着飞船的状态和地面发来的信息,但由于一切都在震动,阅读起来有点费劲。 秋慈没必要去看那些东西,她闭上双眼感受着周遭传来的巨大轰鸣,以及加速度对身体的压迫。她被死死按在座椅上,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在向下流去。然后“砰”的一声,助推火箭与芯级分离,吓得她心头一惊,虽然她早就知道会有这种情况。又过了一会儿,震动慢慢减弱,加速度却在增大,好像有好几个家伙的屁股正坐在自己胸口。随后又来了两次“砰”的爆鸣声,终于主发动机关闭,坐在胸口的家伙们也走了,一切进入了自由落体状态。 队员们纷纷解开安全带,离开座椅,感受飘浮的乐趣。指令长向地面报告了情况并互致祝贺,随后转而向队员们布置任务。 根据计划安排,飞船将在停泊曲环运行9圈,然后在指定时间和地点进行多次加速,使飞船的曲环倾斜,远地点越来越高,在第五次加速的时候进入卡隆转移曲面,再通过几次减速到达环绕卡隆的预定曲环。在此期间,秋慈和朵慧将开展一系列空间科学实验,到达卡隆后他们还将操作遥感和光学设备拍摄图像。 然而就在这时,那位校尉军官却拿出了一道新的命令。命令由国王陛下和国防部签署下达,具有无可争议的最高权力。其内容要求任务组在到达卡隆后将观测设备的使用权交给军方小组成员,并对此绝对保密。 “哈!”秋慈和朵慧相互望了一眼,惊诧的目光中传递的意思好像是“原来让我们俩上来就是个幌子。tmd……” 然后事情就这么定了,无权做决定的人有再多的不满又能怎么样呢?继续干活儿…… 一天以后,飞船完成了第三次加速。秋慈和朵慧在发动机关闭后继续她们的实验。失去了最主要的任务,她们只能全身心地把剩下的工作做好。 敏姮很想安抚她们的情绪,但要做事情实在太多。好在她们俩到目前为止都表现得十分专业,有良好的服从意识和大局观。因此她想:也许将来这两个年轻人都能独挑大梁。真高兴在有人搅局之后一切还能这么顺利。 可就在这时,飞船的壳体突然传来“咚”的一声,所有人都听见了。 “怎么回事?”敏姮用皮肤发问。 “我不知道,各系统运转正常,我正在把主画面切换到舱外摄影机。”褒馨一边用触手操作一边以同样的方式回答。 可她们什么也没看见。 当然不能让她们看见。我们的神可能在接触飞船的时候手脚稍微重了一点,可隐形模块却不会有任何差错。 克罗索是在向下飞行的过程中遇上火箭的。这种带着令人不安的轰鸣野蛮地冲上势阱陡坡的原始载具正好集中地体现了一个种族在现阶段的科技水平。神当然要跟去看一看…… 四十七、摘星计划 邮差1号发射后的第五天,飞船按计划将完成减速,进入环绕卡隆的曲环。 这天,远在伏火城宫廷内的舒圣帝国第86代君主嬛玉起得很早。 一看时间才2时6刻43摆,侍从建议嬛玉再多休息一会儿。 可陛下已经睡不着了,她心里边有事。 简单吃了点东西,国王命人去传召总理大臣友梵,自己则慢悠悠地离开起居室向勤政殿游去。 今天的水温不错,正好在最舒适的区间。国王穿过室外的“御景园”,游到勤政殿门口,然后进去来到一道长长的回廊。回廊左边的墙上镶嵌着历代君主的肖像,右边则是展现各位君主在位期间文治武功或者重大事件的绘画。其中描绘圣祖嬛舒的画作是气势恢宏的《护国之战》,而先王嬛修的则是刻画其在世界大战的最艰难时刻镇定指挥、运筹帷幄的场景画《力挽狂澜》。这两位正是历代君主中历史评价最高的帝王,是嬛玉的榜样。 嬛玉游到嬛修的肖像前面的时候,正好有位侍者在清洁画框。国王于是很礼貌地拿走了侍者的刷子,亲自为母亲做一次清洁。她仔仔细细地用刷毛勾勒画框的纹理和刻痕,同时用胸前的皮肤对母亲表示:“妈妈,快四百年了,摘星计划所针对的敌人是否真的存在,今天就会见分晓。” 接着,她又转身对侍者表示:“请把我的保险箱钥匙拿过来,我在办公室等。” “是,陛下。”侍者回答,然后快速朝秘书室游去。 做完清洁,嬛玉打开办公室的门,来到位子上坐下。很快,侍者也跟着秘书回来了。 打开保险柜,从中取出一摞厚厚的档案,它们全都是先王嬛修的私人文件,其内容涉及国家安全的最高机密。 屏退左右,嬛玉挑出文件中的一个笔记本,那是母亲的亲笔笔记。其前半部分粘贴了很多剪报,记录了媒体对世界大战进程各关键节点的报道。其大致的过程是这样的:“嬛修今日正式继位,成为舒圣王朝第85位帝王。国王当日下令解散内阁,任命前近卫军统领为总理,改年号为定襄。”“为应对大陆联盟的军事威胁,我国与怒山联邦、贡瓦兰共和国签署协议,组成泛大洋公约组织。”“桑霍兰方面悍然撕毁和约,对怒山联邦发起突然袭击,先头部队已在重岩岛西南海岸登陆。我国同贡瓦兰共和国已根据公约向桑霍兰海影国宣战!”“托洛宁、列文福克两国政府宣布与我国及贡瓦兰、怒山联邦进入战争状态。”“怒山联邦军主力被歼,该国政府宣布居易城为不设防城市,据知情人士透露,政府已打算流亡外国。”“海军新型主力舰天谴号被击毁。”“五百年不遇的大规模黑潮来袭,各大战场有望短期停火。”“停火结束首日,我军集结优势兵力展开重点进攻,在东线突破敌大陆架防线,并有望在好运角登陆。”“中立国梅林达尔宣布加入泛大洋公约组织并向列文福克宣战。”“我军击退托洛宁援军,对列文福克首都形成包围之势。”“第一舰队、南方远征军协同贡瓦兰军队在喀托山海岸登陆,业已切断桑霍兰与其盟友的海路与陆路联系。”“尤森戴尔宣布不再承认桑霍兰的宗主国地位并向泛大洋联盟军队开放机场及港口设施。”“列文福克宣布无条件投降!”“东线总指挥铸芸上将宣布联军已占领托洛宁全境。”“怒山民族解放阵线重夺居易城。”“格威茨自杀,帝国军攻入桑霍兰城。”“胜利属于正义,荣耀归于我王!” 嬛玉已经无数次翻阅过这本笔记,但每一次都会禁不住去猜想母亲在面对这一切时的心境。同时也会想起母亲对自己的教导:“国王是负重前行的人,权力从来就不是软弱或者易被她人左右者能够承担的东西。你要学会独自面对,因为你不会有无话不谈的朋友,或者家人。” 一想到这些,嬛玉就会为自己当年的无知感到愧疚,同时也会在心头涌起对母亲的敬意。当初母亲把这些句子给她看的时候,她根本理解不了它的含义,反而气恼母亲没有把自己当做无话不谈的人。她相信了一些不知内情的人的议论,也被贡瓦兰的人蛊惑,竟然公开批评母亲推行的航天事业。母女关系一度非常紧张。直到母亲去世的那晚,她才终于以国王的身份了解到了真相,也第一次知道了摘星计划。原来对帝国来说,战争从未真正结束,而这一切都要从桑霍兰当年的两项军事计划谈起,它们的代号分别是“蛮锤”和“朝觐”。 在笔记的后半部详细记录了这两个计划的情况。蛮锤计划是一项超级武器研发工程。其基于基元裂解(长子称其为核裂变)释放能量,从而摧毁战略目标的设想在当时的其他国家还都因为科学家的联名反对而处于理论阶段,但桑霍兰已经制造出了接近完成的爆炸装置。至少从战后缴获的资料、设备、图纸来看是这样的。但是还有一种解释是帝国缴获的只是部分资料和装置中未完成的一件,而完整的技术和超级武器一道已经随朝觐计划转移了。此事从后来俘虏的桑霍兰情报部门首脑魏曼那里得到了证实,但她的证词也是值得怀疑的。 那么什么是朝觐计划呢?它比前者更加疯狂。格威茨和她那一帮科学顾问在败局已定后竟然想要逃到外太空。为此她们秘密研发了火箭、飞船,组建了专门的太空部队。这些部队后来不知所踪,留下的知情人也只有魏曼一个。基于她的证词以及那些被炸毁的工厂、基地,还有飞船图纸,嬛修无法做出确定的判断。特别是魏曼坚称格威茨也上了太空,自杀的那个不过是替身(这是假的)。 为了弄清情况,国王秘密展开了一场大规模调查行动。后来,经过对在桑霍兰境内搜集的证据的汇总并对比了战争末期的空军多次目击的疑似发射活动的报告后,证实朝觐计划确实进行了发射。 那么更多的问题就来了。这些发射成功了吗?如果成功,敌人还在头顶上吗?如果在,她们会发动袭击吗?她们有能用的超级武器吗?会动用超级武器吗?……所有这些疑问成了嬛修的心头之患,被她一一列举在笔记里,而她随后的应对手段和决策考量也部分在此见诸笔端。 当时,身为领导世界击败战争狂人格威茨的领袖,她的地位被抬得很高。她已经宣布了胜利,并且将整个桑霍兰并入了帝国的版图。如果她将此事公之于众,那么势必会引起世界的震动,重创亟待复苏的经济,而且会刺激那些并不甘心臣服于帝国的桑霍兰人。那她到底该怎么办呢?保守这个秘密可以巩固帝国已经获得的利益。这值得冒险,毕竟在科学地分析了桑霍兰人的图纸后,帝国最顶尖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一致认为那样的飞船不能作为基地,只能作为载具,无法保证人员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在太空长期生存。所以如果敌人短期内没有发动攻击,往后就更不可能了。 因此,嬛修决定赌一把。她秘密指示军队和民防部门保持戒备,密切观察天空长达六年之久。这六年里帝国军队的异常状态引起了贡瓦兰和新生的怒山民主共和国的警惕。此时她们已经因为帝国吞并桑霍兰的行动与昔日的盟友产生了矛盾,所以认为舒圣帝国是想用武力威慑让她们把胸口遮起来(和长子的闭嘴是一个意思)。 泛大洋公约组织最终解体,但嬛修宁可接受这种损失,也不会向两国透露一个字。因为她知道从长远看眼红桑霍兰这块肥肉的人多得是,她们吃不到就会把这个消息变成搅乱占领区的工具。征服桑霍兰是千年大计,为此损失几个盟友不算什么。她甚至在笔记里开解自己道:“时移世易,敌国友邦本不可久。唯骤寒之际同穴,争利之时相倾尔。”“我乐于见到两国这般反应,这表明秘密没有泄露,那么如果我赌输了,天上的敌人真的发动了袭击的话,不管遭袭的是哪个国家,我都可以同样震惊地跳出来倡议组成新的联盟。怎么样都不至于空手而归。” 最后,设想中的袭击没有发生,胜利似乎终于到来了。嬛修为此特意在笔记中吐露了一番如释重负的畅快。 可是好景不长,仅仅一年后,当时的皇家科学院首席科学家葵林嘉信就呈上了一份有趣的报告。 葵林嘉信并不知道朝觐计划的存在,她当时调查的是一座刚刚发现的被桑霍兰军队废弃的堡垒。这个堡垒形制特殊,似乎是专为与外界隔绝设计的。它建在内陆的沙漠无人区,内部完全按自给自足的要求设计,依靠太阳提供能量,能种植作物,与外界几乎没有物质交换,连出入口都是有气密门的过渡舱。她在结论中表示:“桑霍兰人似乎提前预见到了航天时代的来临(那时嬛修刚刚提出要搞航天计划),她们的堡垒是按空间站或者外星基地的标准建造的。” 这份报告和堡垒的照片被夹在笔记本里,嬛修在页边写道:“太可怕了,我想我想终于解开了最后的疑惑。她们死了,那她们的飞船应该还在曲环或者像我们的科学家预测的一样慢慢掉下来烧毁。可是为什么遍布世界的天文台一次都没有观测到?接近我们星球的空间空空如也,她们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是她们开着飞船走了!到别的地方殖民去了!如果我们不能趁她们虚弱的时候找到并摧毁她们,那么就必须竭尽全力做好防御,以备有一天她们回来!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了。” 就这样,摘星计划应运而生。嬛修在笔记的下一页记录了计划的起草工作和执行委员会的人员组成。除了国王,其他几人全都是重要的内阁成员和军事将领。整件事的全貌只有她们知道。而她们将推动计划成为帝国有史以来最庞大的国家工程。 嬛玉这时从另一个文件袋里抽出一摞文本,封面上赫然写着“绝密”“摘星计划”。 翻开计划书,第一阶段是在桑霍兰城南边新建一座航天城,也就是新桑霍兰。这在当时的外界看来是很不合时宜的,嬛修为此承受了非常巨大的国内外压力。在笔记本上,她对此有所描述。 那时国家正处在经济艰难复苏的阶段,航天工程只是个基于少数科学家的建议而确立的预研项目,经费、资源都很有限,而且这些投入短期内是看不到任何收益的。可是突然之间,国王像着了魔一样要加大对航天工程的研发投入。舆论立刻为此争论起来,其中不乏一些有名但不知情的学者的抨击。而贡瓦兰人更是在这个过程中大肆推波助澜,散布观点称嬛修这是要用她的人民的血泪去谋求对她国形成压倒性军事优势,从而破坏战后格局,为侵略扩张做准备。嬛玉就是在那时信了她们的话。 可是没有什么能阻止国王。在她的主持下,自定襄98年至胜德元年,帝国建立了对天观测预警系统“海神之眼”和由一系列拦截导弹发射平台,指挥控制通信设施和人防工程构成的“众生之伞”天体防御系统。 嬛修没有活到这套系统彻底完成的那天。事实上似乎也不会有那一天。因为与计划相关的科研团队、军工企业、官员将领们都在不遗余力地完善它。她在笔记的最后表达了对这一情况的无奈和反思,但仍然认为自己是对的,怪只怪“我们做得太好了”。 她也用同情的文辞提到了贡瓦兰人。毕竟多年的大规模投入,特别是军事性质的投入需要有一个宣传上的假想敌来让议会批准预算。结果贡瓦兰就成了那个命定要与帝国进行军备竞赛的国家。她们也被迫接受了挑战。从某种意义上讲,她们挺冤的…… 嬛玉继位后,认识到摘星计划的重要性,起初也极力推进完善两套系统的工作。可是这些系统越是庞大,就越是给财政带来负担。看着这些东西虚耗银两,而敌人又迟迟不来,她开始考虑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法。而就像母亲提到过的,要么防御,要么找到并摧毁敌人。于是摘星计划开始转向主动进攻。 进攻的第一步是找到敌人。为此,嬛玉在科学界掀起了关于建立外星基地的理论研究热潮。在大量涌现的研究报告中,卡隆被提到的次数最多,因为她是颗有大气的,有冰层存在的卫星,是最理想的早期殖民目的地。而穆鸳(即902713号群落母星)也被人提到过,但她太远,而且人们还不够了解她。于是,执行委员会认为敌人很有可能得出同样的结论。那么卡隆就是一个需要重点侦查的目标。 确定了目标后,嬛玉已经在此前组织向卡隆发射了两颗无人探测器,但都受制于测控手段而只观测了卡隆地表的很小一部分。要绘制地表的全貌,就必须在不被卡隆遮挡的一侧等待她自转经过探测器的扫描区间。而她转得很慢,探测器却没能工作那么久。第一颗探测器的通信是突然中断的,此后再未恢复,而第二颗探测器则在失联前传回了机体多处受损的告警信号。这加重了委员会的疑虑,担心是否有敌人在实施反侦查措施? 为了尽快搞清楚状况,委员会决定派出能够自主变换曲环,侦查效率更高的载人飞船。飞船代号邮差1号。今天,她们就要开始正式工作了。 “嘟……”办公桌上的“电话”的来电指示灯亮起,小显示屏上出现秘书传来的消息:“陛下,总理大臣到了,请求觐见。” “快请,另外再送点甜品进来。给大人也来一份。”嬛玉敲击键盘回复道。 总理友梵来到屋内,并拢头胸上的触手行礼,而后表示:“陛下,甜品您还是自己享用吧。老臣的血糖最近经常超标。” “那来点别的吧。” “不了,陛下,老臣已用过早膳。我们还是即刻开始吧。内阁会议室已经布置好了。测控中心的画面将同步到这里来。请陛下稍后移步。另外,关于前日您要的各国对此次任务的报道,我已经请新闻官整理了一份。请过目。”接着,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本给国王递了过去。 国王简单翻了翻,目光停留在贡瓦兰独立报的文章上。其中有一段是这样写的: “众所周知,舒圣帝国在空间技术方面一直处于领先地位。与我国的稳扎稳打不同,其雄心勃勃的计划总是一个接着一个,这也从侧面反映了其高层对待太空开发的激进态度。在前几次太空计划相继取得成功后,新桑霍兰又急忙开始了旨在探索我们遥远卫星的邮差计划。她们火箭工厂的生产线几乎从未停歇,真不知道她们要怎么才能完成追加的军方导弹订单。希望她们不要太累,工作之余依然能够享受海鲜、假期以及健康。当然,在向我们的北方邻国表达美好祝愿的同时笔者还是要善意地表达担忧。笔者的一位供职于国家航空航天管理局的专家朋友表示以目前的技术在近地曲环开展载人航天任务尚有许多亟待完善之处,而向更远的深空探索则更加危险重重。在这样的前提下嬛玉陛下还是批准了邮差计划。如此火急火燎地进入深空意义何在呢?这会不会太过冒险,对宇航员的生命太不负责任?假使不是这样,那就说明舒圣帝国已在载人深空探索方面取得了重大技术突破,然而在目前的所有国际科学交流中均未见舒圣帝国发表在该方面的任何新的学术成果。我们不禁要问,陛下,您在隐瞒什么?您隐瞒的目的又是什么?” 看完文章,嬛玉把文本往旁边一推,对友梵表示:“我们是不是把贡瓦兰人逼得太狠了?” 友梵回答:“是桑霍兰人把我们逼得太狠了。” “没错,我永远也忘不了我们在战争中死了多少人。让我们现在就去会议室吧,我等不及要看看她们到底在不在那里。” “好的,陛下,请。” …… 四十八、冥神的款待 “三、二、一,主发动机关闭。”敏姮下达指令,褒馨执行操作。 稍后,敏姮向地面报告:“控制中心,这里是邮差1号。飞船航向稳定,姿态正确,已成功泊入预定工作曲环。”她有些兴奋,对着摄像头时体表快速变化着艳丽的颜色和图案。 1摆过后(相当于长子的2.7秒),主显示屏上出现了地面总指挥的身影,她回复道:“做得好,现在请按预定计划展开工作。” “是,我们这就开始。”敏姮回答。 “好的,保持通信。” …… 与地面交流完毕,敏姮转身面向大家,但眼睛主要看着军方小组表示:“女士们,开始工作吧。” 军方三人立刻行动起来。在校尉军官的指挥下,她们操作计算机激活设备并进行任务前的最后调试。 看着她们忙活,秋慈和朵慧无所事事。作为幌子,她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所以当看到两名军士的操作步骤不够规范时,她们俩只是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上前指手画脚。 敏姮这时从后面拍了拍二人。二人回头,看到她在胸口皮肤上显示:“不论如何,你们都是非常出色的专家。瞧她们可真够笨的。” 秋慈和朵慧体表立刻泛起了情绪色,显然对此非常在意。可是朵慧似乎刻意要回避这个话题,她表示:“不知道为什么,从刚出发不久开始,我就感觉有人在盯着我们。” “是的,出发前指挥官单独叮嘱过我,叫我盯着你。”褒馨立刻飘过来打趣道,她也一直在注视她们的交谈并且一向喜欢开玩笑。 “不是那个意思,我指的是一种感觉。被人从暗中窥伺的感觉。你们没有吗?”朵慧解释道。 “啊,我知道,是女人的直觉。”秋慈也跟着起哄,不过说实话,她心里也有几分异样。 “好啦,好啦。别疑神疑鬼的,太空环境会让我们感到压力,适应以后就好了。”敏姮在表述的同时伸出触手安抚朵慧,然后接着表示:“我觉得你们不妨指导一下她们,让自己集中注意力,然后你们很快就会忘了这种感觉的。” 朵慧跟秋慈又对视了一眼,随后像校准了脑波一样同时回答:“没问题,老大。”接着两人各自用触手在舱壁上一扒,轻轻朝那三人飘去。 果然,在两位专家的帮助下,设备很快就调试好了。第一批图像也出来了。从图像上看,卡隆稀薄的大气非常清澈,底下分布着巨大的撞击坑,险峻的山脊,深不见底的沟壑,还有赤红与暗黄调制的荒漠。一切似乎都是静止的,好像被什么东西封装起来,经过了数以亿计的时间单位,等待命运的访客轻轻将遮帘挑开,然后骄傲地宣布是自己率先发现了这里,并且满怀喜悦地投入其怀抱。 邮差1号任务组现在就被这颗星球的奇景摄住了魂魄,而冥神想要的正是这种效果,就像鮟鱇总是让猎物专注于诱人的钓饵,从而让自己的尖牙隐没在焦距外的模糊背景之中。 危险的发生毫无征兆,而这还涉及到飞船的一项设计缺陷。尽管那看似是一个很低级的错误,但官僚主义或者说系统运行出现差错的固有概率总会让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 鉴于第二枚探测器的损毁报告,飞船的制造团队在船体周围加装了一套撞击预警雷达。通常来说飞船在进入整备前都要完成设备的电磁兼容性测试,而邮差1号也确实做了,但那是在第二枚探测器损毁的结论得出之前。也就是说后加装的这套雷达并未检测其与船上其他设备的兼容性。这导致指令舱前部的雷达模块因受到干扰而失去作用,进而使得任务组在迫近的危险面前毫无察觉。 平静的状态直到飞船第二次接近卡隆的赤道的时候才被打破。正在吃东西的褒馨突然飘到窗口指着外面表示:“看那是什么?右前方好像有东西过来了。像老家的鱼群。” 敏姮立刻移动过来,她看到一大片细小的东西,辨不清轮廓,有些会在恒星的照耀下闪闪发亮。“是某种碎片集团。不妙,它们和我们的航道交汇。快规避!” 褒馨立刻执行操作,但此时已经来不及开启主发动机了。她只能借助飞船周身的小型助推器实施规避。秋慈见她身上泛起黄黑交替的条纹,四只触手分别紧抓四个操纵杆,奋力让飞船改变路线。可是一切来得太快,飞船不得不从碎片雨的边缘穿过。 碰撞的声音和震动好像来自每个人的心底,然后警报声大作,舱室开始减压,电力以及所有生命必须的物质供应都在减弱。更为可怕的是,船体在某种力量的短暂作用下开始旋转并偏离曲环,从观察窗可以看到外面飘浮着泄漏的物质和飞散的碎片。 “穿太空服,保持冷静,控制损害。”敏姮抓住舱壁的扶手,然后一边在皮肤上显示信息,一边往辅助显示屏上键入同样的指令。可这样做似乎没什么用。场面实在太混乱了。她于是想向地面求助,可是主屏幕上的对端图像已是一片雪花。与地面失去联系是她最害怕的情况,所以她不能就这么放弃。她冲到摄像头前,尝试向地面说明情况。可就在这时,窗外飞过了一个可怕的东西——飞船通信系统的发射天线。这让她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好像一个好人突然收到绝症诊断书。不过好在这些年的艰苦训练和实践帮助她稳住了心神。她告诫自己不能慌乱,队员们需要她。她环顾四周,看见细小的物件在舱里乱飞,成员们也跟着在里面打转。红色警报灯闪烁着,明灭之间可以看到恐惧写在每一个人的皮肤和眼睛里。作为指令长,她必须立即分析并处理情况。 敏姮于是集中精力思考:飞船在减压,可是舱壁是完整的,那么损坏的应该是资源舱。 她迅速移动过去,检查了隔离两个舱室的气闸,然后关闭了循环系统。红色警报灯随即熄灭。可是这时飞船仍在旋转,电力供应也处在低位,照明系统因此自动关闭。她赶紧又检查了其他设备,发现计算机仍在运转,但很多系统和传感器已经断开连接。生命维持系统状态显示器显示氧气含量在下降,二氧化碳浓度在升高。当然也不全是坏消息,训练有素的队员们随后恢复了过来,褒馨打开了应急照明,秋慈取出了再生药板,朵慧找到了太空服。至于“那三个人”,谢天谢地,他们还算清醒。 敏姮为自己的队员们感到欣慰,但同时也为这些精英的生命即将消逝感到痛惜。她用触手打了自己两下,阻止自己胡思乱想并告诫自己:“现在要做的不是绝望,不是坐以待毙,而是要尽全力求生。尽管希望不大,但总得试一试。” “褒馨,尝试一下,看能不能稳定住飞船。”敏恒发出指令。 褒馨早就巴望着指令长带领她们化解危机,于是立马行动起来。她操作还能工作的助推器艰难地刹住了车。飞船不再旋转了,但整个船体朝上仰着,屁股冲着卡隆。她还想做进一步的修正,可所有的喷口已不再响应。 “老大,姿态调整系统已经报销了,而且我们刚刚损失了速度。如果不能启动主发动机,我们会慢慢掉进卡隆大气。”褒馨最后无奈地报告道。 “你尽力了,老朋友。”敏姮回应道,然后对所有人表示,“我们必须检查资源仓的状况,尝试所有修复的可能。那里可能已经是太空环境了。全体穿宇航服,待会儿我出舱进行检查。” “还是我去吧,没人比我更了解那里。”朵慧这时站出来表示。 “还有我。”秋慈也举起触手。 “只能去一个,我们只有一套安全绳。东西通常都是放在资源舱的。”敏姮回应道。 “那还是我去吧。”朵慧拉了一把秋慈,眼神坚定地向她表示。 秋慈变成绿色表示同意。 敏姮立即表示:“那就这么定了。”然后指示所有人:“检查舱内物品,把所有能用的都搜集起来,固定好。褒馨,再检查一遍,指令舱有一套返回大气层时用的独立供氧系统。如果它还能用,确保它处于关闭状态。待会儿我来开舱门,我们会损失一些氧气,但这是必须的。但愿这一切都值得吧。” 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军方小组也加入了她们的行列。很快,大家都穿好了太空服,舱室也清理完毕。为了保证安全,褒馨提议开门时用唯一的安全绳把大家连起来。大家表示同意。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大家都把绳索绑在身上并找好了各自固定身体的位置。敏姮飘到指令舱与资源舱相连的舱门旁边,用宇航员手语(穿上宇航服以后她们便无法再用皮肤交流)问朵慧:“准备好了吗?” 朵慧回答:“准备好了。” 敏姮又对所有人做出手语:“其他人再检查一下,好了以后用手语回复。” 褒馨很快回答:“我好了。” 秋慈拽了一下系在身上的安全绳,回复道:“好了。”然后把所有触手都挽在了舱壁的一个扶手上。 最后,军方三人也表示就绪。敏姮于是扳动气闸,解除舱门锁闭。就在舱门开启的一瞬间,她飞快地松开触手,把身体贴紧舱门边上固定灭火器材的金属架,而后汹涌的气流就像爆炸一样推开舱门向外冲去,并且带走了所有未经固定的东西。 秋慈感觉自己像真空吸尘器里的虫子,为了不被吸走,不得不用尽全身力气抓紧绳索和扶手,然后惊恐地看着自己带来的小相机,褒馨吃剩的食品袋,校尉军官的帽子等等东西一股脑地喷射出去,消失在舱门外那一轮圆形的黑暗中。 然后,一切又平静了。敏姮松开铁架,转身用手语表示:“好了,其他人解开绳索。朵慧准备出发。” …… 朵慧来到舱门口,回头向大家看了看。所有人都打出手语:“祝你好运。” 朵慧自信地回答:“我去拯救世界,等我的好消息。”然后扶着舱口,探头看了看,就此钻了出去。 离开大家后,朵慧需要依靠宇航服胸前的无线电编码装置与大家交流。该装置的交互界面由面罩内的小显示器和紧贴胸口的外置键盘组成。键盘被设计在一个向下开启的翻盖内侧,使用时打开翻盖,标有符号的发光按键就会亮起。 “这地方简直糟透了。我的脚下全是冰和碎屑。有些地方,不,小半个资源舱都没了,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太空行走。”“我得小心,别被断裂的金属划破宇航服。”“你们猜我捡到了什么,这东西不是我们飞船上的。它插在压缩氮气储罐的支架上,是金属碎片。是个人造物,我想你们应该看看是谁制造了它。应该就是这类东西撞击了我们。我想把这东西抛给你们,可以吗?请回复。” 其他人从面罩显示器上读到了朵慧接连发来的信息。敏姮回复:“扔过来吧。” “好的,这条信息发完后两摆,我会把它扔过去。接住。” 读完信息,所有人都盯着舱口,果然一个边缘不规则的长条形物体旋转着飞了进来。它撞了一下舱门的边框,反弹落到了褒馨手里。一群人立刻围了上去。褒馨打开面罩一侧的照明灯,将光打到物体上。 毫无疑问,那东西尽管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扭曲撕裂过,还经历了高温,但确定无疑是人造物。翻过背面,可以看到某种图案的一部分,这让所有人的瞳孔都放大到了极限。虽然图案残缺不全,但看过历史课本的人都能猜到那是什么——桑霍兰海影国的三足涉钩标志。在这么远的太空怎么会有这东西?秋慈和两位队友心里都这样问,而“那三个人”对此心知肚明。 然而现在并不是研究这个问题的时候。很快朵慧就传来了一条新的信息:“指令舱分离!快分离!要爆炸了!” 敏姮立刻飘向操作台,准备执行分离操作。她明白朵慧肯定是发现了什么险情,而飞船的传感器系统已经瘫痪而无法告警了。可秋慈却冲上来拦住她表示:“她还没回来!” 敏姮一把推开秋慈,回应道:“去拽安全绳!” 秋慈这才恍然大悟地飘向队友们身边,而她们都已经抓住了绳子,准备分离后把朵慧拉回来。 敏姮迅速按下分离键,随后过了一摆、两摆、三摆……分离装置并未响应。 “分离开关不起作用!”敏姮向朵慧发信道,“还有一个办法!资源舱和指令舱在设计上是可以互相分离的。你找找看,能不能从资源舱执行分离操作!” “好的,我就去!”朵慧回答。此时她本来已经在往回走,现在又不得不折回去。她不知道在面目全非的资源舱里还能不能找到那东西,找到以后还能不能有用,但她只能去做。 爆炸已经迫在眉睫,她凭着记忆拼命地寻找。而在她周围,一些区域已经开始红热起来。在真空中,那些热量一边沿着金属传导,一边以红外辐射的形式发散。宇航服的温控装置发出告警,最外层的织物也受到损伤,但她不去理会。 也许是冥神终于动了善心吧。她找到了那东西,并竭尽全力奔向那里。可就在她即将触及面板的一刻,安全绳却??直了,怎么拽也不能再向前分毫。 朵慧决定回头去检查绳子,毕竟它不该那么短。可当她看到绳子已经在残损的船体结构间挂住了好几个地方,而且最近的一个也已深深地嵌进了某个缝隙中时,她知道把它弄出来已经来不及了。面对冥神捉弄人的玩笑,她只用刹那就做出了选择。她解开了绳头挂在腰带上的锁扣,毅然决然地冲向目标。 啪!触手狠狠拍在分离按钮上。系统响应了。飞船的舱段开始分离。 但朵慧知道此时自己还有事情要做,也觉得正因为如此自己还有最后一丝希望。那根绳子两端还连接着两个舱段,如果它妨碍了指令舱逃到安全距离,那么一切都是徒劳。所以她必须去切断它,或许还能抓住断头搭上逃生的末班车。 她想得太多了。指令舱飞远了。她在一段炙热的桁架边上找到了已被烧断的绳头。生的希望破灭了,而这似乎只是带走了她的痛苦。她异常地平静,目送着队友们并且心中充满了最纯美的祝愿。 在她脚下不远的地方,经过加固的主发动机推进剂储存区已经泄漏。液氧和煤油混合在一起,液氧搅拌器的驱动机构放出的电火花引燃了它。这样的燃烧不可能被控制,剩下的推进剂很快就会殉爆。 最后,她在键盘上编辑文字:“还好,这边的分离机构还能用。”然而没等按下发送键,她便被吞没在火球当中…… 此时,远在伏火城的嬛玉和控制中心的人们一样心急如焚。飞船失联,恐怕凶多吉少。 不久一名军官进来悄悄向国王报告:“陛下,海神之眼的数个天基平台刚刚侦测到卡隆方向出现一个短暂的红外信号。初步判断是爆炸。” “是武装攻击吗?” “暂时没法确定,但可能性不大。” 嬛玉的心沉到了海底,人类的王者往往被要求喜怒不形于色,敏瑶人也一样。她从小就接受王家教育,练习不让体色透露出情绪。国王转身对着窗玻璃,良久,她回过身来指示:“她们到底还在不在?传令航天部和军事航天局动用一切手段,我要百分百准确的结果。让新闻官先以飞船因事故爆炸为结论草拟一份报道,尽快交公共事务大臣审阅。让皇家工程科学研究院派专家组和航天部组成调查组,还有军事航天局。不管多长时间,我要把原因搞清楚。” 四十九、极寒反射 邮差1号失联三天以后,嬛玉最终等来的是坏消息。航天部认定飞船失事,所有宇航员罹难(公开的遇难者名单只有四人)。 这起帝国有史以来最为严重的航天事故立刻引爆了舆论,世界媒体关于此事的报道像无数黑压压的云团般飘来,最终汇聚成了此时国王头顶上的天空,也为她的心蒙上了一层阴郁的灰色。当然对嬛玉而言,这次事故还有更深一层的打击,那就是摘星计划遭到了重大挫折。而要搞清楚卡隆到底是什么情况,则显得更加困难,也更加有必要了。 当然她绝不能下令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射更多的飞船或者探测器,而是最好让航天活动冷却一段时间,好好查查己方的失误是否也可能是飞船失事的原因。她不用怕给“敌人”时间,因为如果她们在,四百年已经够多了。 嬛玉此刻不在王宫,而是正坐在车里,行驶在桑霍兰的土地上。王家仪仗伴随着她,但与这种高调相对应的却是道路两边的荒草和山丘。这里是内陆地区一条偏僻的公路,连接着新老两座桑霍兰城的陆上城区,但由于此路绕远且干燥,通行的人车都是极少的。嬛玉刻意选择这条路线,目的是在到达桑霍兰城之前避开记者、官员、专家和罹难者家属的目光。当然,国王秘书处对外的公开理由是避开正在沿海肆虐的大潮,并且视察桑霍兰相对贫困的西部地区。 一路上嬛玉通过车里的显示器浏览了很多新闻,可每家媒体的头条都差不多,好像这世界上就没别的事好写了。其论调也是什么样的都有,主要是惋惜哀悼,但也不乏批评嘲讽和幸灾乐祸。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不出事则以,一出事就会有一大帮子人跳出来从方方面面指出事情有多么多么不合理,但讽刺的是如果事情顺利完成,那么同一帮人就会自然而然地变成最卖力的点赞者。 “切,什么事情都能被那些聪明人拿来消费。”嬛玉这样想着,但没有对身边的友梵“说”。她感觉累了,于是关掉显示器,仰躺在座驾的客舱里,拨动开关让舱里的水循环起来按摩她的后背。 车轮又向前滚动了一会儿。嬛玉隔着玻璃看着道旁的景物退行而去,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能让她的眼睛稍微跟着移动,直到前面出现一条岔路。从路口往右是公路主线,通往桑霍兰城,是桑霍兰海影国陆地大开发时期的遗产,往左是条荒僻且缺少维护的窄路。车队驶过路口时,嬛玉看到路旁立着告示牌“军事管制区053,禁止进入。” 嬛玉记得她见过这个牌子和这条路,也是在母亲的私人保密柜里。一张照片,上面标明的时间是定襄117年。她回忆不起更多的细节,于是问同车的总理大臣:“友梵,那是什么地方?” 友梵明白国王指的是哪里,她也猜到陛下会问,于是从容回答:“53号战俘营。” “还在运转?” “是的,陛下。” “不,这不可能,战争结束了这么多年,亲历者没死也应该很老了,怎么会还有战俘营?” “陛下,有些细节的事您可能不知道,并非都那么老,还有一群人年轻一点,她们是卡兰勇士。” “什么?” “您肯定见过这个称号。很多孩子也知道,神话里寒冷之神的卫兵。有个疯子喜欢盗用古代神话里的名词来命名军队,您一定能猜到她是谁。当年您的母亲和她的战争进行到高潮,双方都深受寒冷天气的困扰。在极寒条件下很多战场的作战行动都必须停下,这给了被动一方喘息的时间。这种限制对我们双方是对等的。然而疯子格威茨不喜欢公平,她要优势,于是她采纳了生物学家的建议组建了卡兰勇士部队。” “你的意思是这是一支专门在寒冷条件下作战的部队?” “是的。根据生物学家的理论,世界上有很多动物在极寒天气来临时来不及躲避,为此它们进化出了极寒反射。它们的身体会析出水分,在体表结冰封住自己,一切代谢和生命特征都会随之冻结,血液凝固,细胞却不会死亡。据说我们当中每十万人里面可能会有一个具备这种能力,它源自我们的远古祖先。” “所以格威茨寻找具备这种能力的人,把她们编成部队。” “是的,她设想在极寒天气到来的时候,我们的人会撤出一线阵地,而她们却悄悄向我们的阵地移动,直到她们冻结。如此,等到气温一回升她们往往会比我们更接近阵地或者已经占领阵地。这是一支奇兵,如果成功将严重打乱我方部署。” “可是我完全没见过有关她们的任何战场报告,她们不行?” “的确,格威茨失望了。她们能够熬过低温,可是解冻十分缓慢,醒来后身体极度虚弱,不具备任何军事价值。这个项目于是被束之高阁,其研究团队也在一次事故中被液氮做成了冰雕,而那些被选中的实验体当时正处在冰冻状态。随后战事吃紧,这批人就被遗忘了(帝国方面的情报有误,以为所有卡兰勇士都在此处)。直到我们三十年后占领了那处设施,即现在的53号战俘营。” “所以她们比同时代的人年轻三十岁。” “是的。她们中有些还尚在人间。” 嬛玉低头思付一阵,而后表示:“她们是受害者,释放吧。” “这对她们恐怕不是好事。这些人当年都是被格威茨的极端思想毒害的孤儿,她们在外面无处容身,而且都已经到了风烛残年,所以您要不要收回成命?” “那就继续关押吧。不,是赡养。这里归国防部管?” “是的,陛下。” “现在你管,正式文件我会让侍从官尽快送过去。把53号战俘营更名为战争受害者疗养中心,预算你报,至于经费……别去讨好大国民议会,直接从王室财政里出,直到她们全部寿终正寝。” “陛下,您的仁慈真让我感动。既然她们已经定性为战争受害者,那我建议能否请公共事务大臣安排人拍摄一部纪录片,不应让这段历史被埋没。” “这个建议不错。给她打电话,现在就打。” …… 在邮差1号这边,大家的状态很不好。食物,水,氧气储备包括再生药板都即将耗尽,电力也难以为继。为了节省能源,机组让所有系统停止运转。舱内环境因此不断恶化,二氧化碳接近危险值,而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那刺骨的寒冷。随着时空的延展,宇宙从最初的炙热已经变成了接近绝对零度的高寒环境。那温度是如此均匀,以至于这里和那里哪怕相隔再远也往往只有千分之一度的差异。舱内温度虽然还没到那种触之即死的程度,但也已逼近意志力的极限,并且还在下降。 没有通信也就没有指望获得救援,敏姮却一直在鼓励大家,和大家交流。她在极力给队友希望,或许也是给自己希望。可发抖的时候人人心里还是不免要问自己到底还在坚持什么? “那三个人”里边的两名士兵原来对军官惟命是从,可是渐渐也抛开了条条框框的约束,与军官发生了几次争吵。对此,敏姮等人劝阻无效,只能看着事态自行发展。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发生在昨天晚上,可能是吵累了,现在两名士兵还没醒来。而那位校尉军官则一夜没睡,只顾抱着朵慧捡来的碎片出神。 “你们想不想知道卡隆任务的真实目的?”军官突然来了精神,飘到大家中间表示。 “你是想告诉我们你的任务?”秋慈见无人在意军官的话便起来与他交谈。 “告诉你也无妨,根本无需担心泄密。我要告诉你摘星计划里我所知道的部分。” “摘星计划?从没见过,你就是为这来的?” “正是。” “可万一我们活着回去了怎么办?” “那么我们都得死?” “太棒了,那就让我横竖都是一死吧。”秋慈越发对秘密有了兴趣。在她看来,这是一次既能满足好奇心又能化解烦恼的机会。因为对每个人而言,那一丝生的幻想就是当前最大的烦恼。 军官于是毫无保留地把秘密公开了,从她所知的计划的起源到此次任务的具体内容是要寻找卡隆地表和星体周边可能存在的人造物体。她们找到了,就握在手里。可现在看来格威茨的疯狂计划是失败了,她们全都葬身太空,变成了漂浮在卡隆周围的残骸和游魂。如此一来也证明了另一件事情,即帝国四百年来为应对空间威胁而做的所有努力全都白费了。她们只是在为想象中的敌人和想象中的战争做着准备。 得知帝国最大的军事工程居然是个笑话,而自己的故事就是这笑话里最精彩也最悲哀的段落,所有人此刻都有些癫狂。大家的话匣子打开了,既然注定要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同行,何不敞开心扉做彼此最知心的朋友呢? 秋慈于是率先叙述了自己的经历,用略带自嘲的方式描绘了自己如何逃避家庭的束缚走上了太空探索之路。 军官则自我介绍她叫鉴冰光莹,身为名门之后,自小接受家族的传统教育,一路走来都被安排地妥妥当当,可她自己并不快乐。她知道别人尊敬的目光注视的不是自己的眼睛而是身上的族徽。所以为了证明自己,她唯一一次违背家长就是选择进入军事航天局。 敏姮的过去相对简单。她是从小就对飞行和宇宙着迷的天才少年,她立志要成为宇航员并如愿以偿。 褒馨的故事则要励志很多,出身社会底层的她,为了减轻家庭负担报考了空军,是地勤人员。可她并不甘心一辈子看别人飞,她依靠自己的努力从修理工到技师,再考取飞行学院,成为轰炸机飞行员,最后入选航天员队伍。她讲起自己的故事时从荒漠救生包里掏出了一瓶偷藏的好酒。这酒本来是为庆祝任务成功而准备的,现在则成了壮行酒。 “我就知道你又带酒了。真拿你没办法。”敏姮的皮肤上显示出无奈的句子,可色彩却表现出兴奋。以前至少有三次,她都和褒馨在飞船里偷偷畅饮过。 褒馨回应道:“喝酒能让人有个好心情,我可不想死的时候一副哭丧的样子。” 敏姮于是变成绿色招呼大家:“有道理,每次任务结束我们都要喝一杯。这次也别例外啦。大家都来吧。” …… 酒被冻住了,大家表决一致同意用最后的电力重启生命维持系统。 于是温度和氧气浓度短暂地回升让舱里恢复了生气。 “那么晚会可以开始了吗?”敏姮已经迫不及待要庆祝自己在人生跑道上提前撞线。 褒馨打开瓶塞,向众人表示:“下面请新来的嘉宾们看好了,我和机长将演示享受美酒的正确方式。”随后,她举起酒瓶,瓶口冲着自己,用力朝敏姮扔去。扔的时候触手像释放陀螺的鞭子一样赋予瓶子绕轴线的旋转,这样酒瓶就直直向机长飞去。瓶里的酒因为惯性溢了出来,在空中悬浮着变成一串晶莹的液珠。接着她触手一蹬,纵身跃起,优雅地旋转着把它们一个个纳入口中,最后落到对面的舱壁上。然后敏姮也这么做。两人喝过以后,瓶子又回到褒馨手里。褒馨转向秋慈,示意她做好准备,秋慈也跃跃欲试。 “敬朋友。”褒馨扔向秋慈。 秋慈接住酒瓶,把它投向鉴冰光莹:“敬家人。”然后平生第一次尝到了烈酒的滋味。 “敬和平。”鉴冰光莹将捡来的碎片撇在一旁,又把酒瓶传给敏姮。 喝完一圈,她们又尝试新的方式,包括把酒瓶含在嘴里,另一个人从后面打她的头;或者让瓶口冲前旋转着向前飞,再突然接住,让酒冲到脸上。四个人玩得尽兴,酒也快喝没了。 “你的部下是不是也该喝点儿?”敏姮提议。 军官觉得有道理,于是用触手扒拉两名士兵,可是她们没醒,身体依旧冰凉。这时大家终于意识到,两人已经冻死了。事实上昨晚只有她们两人睡了觉。死亡,这个暂时被忘记的东西又回来了。 “喝吧,你们也喝点,暖暖身。”军官用触手接住液滴用力洒在在士兵身上以及朵慧的座椅上。 酒瓶还剩个底,就像残余的电力。狂欢结束,敏姮和褒馨用刚才发明的砸头法喂对方喝下最后一口。 “敬天之骄子。” “敬酒驾司机。” “还好这里不用担心坐牢。” “哈哈。” …… 晚上,在桑霍兰城市政厅的一间办公室里,嬛玉正在阅读总理大臣呈送的调查组对飞船事故的报告。是很生气地读。 “飞船有缺陷,飞船有缺陷!到这个时候来告诉我飞船有缺陷。什么叫离开了资源舱飞船就完全不具备自持能力?什么叫防撞雷达与设备不兼容?早怎么没想到?评估组在干什么?把那个总设计师给我控制起来!” “陛下,您要冷静,葵林勋业是葵林家族的继承人,这样做会失去她们家族的支持,大国民议会里有二十多个席位直接受她们家掌控。” “你的意思是让我继续任由这个庸才尸位素餐?” “您要抓她不仅过激而且不合法,如您所见,您手里的是初步报告,是我用特殊手段从调查组带出来的内部资料。法律上这不能作为证据。如果一定要治她的罪,可以等待最终的调查结论出来以后再寻找机会走司法程序。我会让情报部门搜集一些她的不利证据。可困难的是葵林家在科技界的威望。调查组的专家多数都是现任族长葵林嘉信的学生。在最终的公开结论里她们一定会帮她女儿开脱。” “内部资料?这份报告不是为我准备的,是葵林家的内部资料。而我是外人。我国的科学事业成了葵林家的自留地是吗?” 友梵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友梵。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友梵一看国王这话锋不对,知道她已下定决心,于是赶忙表态:“陛下,臣愚钝,暂无良策为我王分忧。陛下如有办法尽管吩咐,臣全力去办。” “不用你去办。我会让人给葵林勋业套上军装,两天内到军事航天局报道,我要给她升迁,今后她所有的工作都由我来安排。” “您这是要?您就不担心……” “先祖曾有教诲,与其施恩与人,指望其回报,不如让人有求于我。” “妙,妙,陛下智慧,臣不能及万一。” …… 遥远的邮差1号里面一切都到了最后的时刻,寒冷黑暗,一片死寂。四人一起完成了祷告,互道晚安,各自睡去,到梦乡里寻找灵魂的归宿。不知过了多久,秋慈忽然感觉呼吸不那么困难了,她睁开眼想看看发生了什么,可是只睁开了一点。眼睑出奇的重,她只能透过一道窄缝看到漂浮的队友们不再动弹的身体。一张纸片从她跟前飘过,上面写着小字。她想抓过来看看,却发现身体被某种硬邦邦的东西覆盖着。是冰,自己被冰封住了!这时正巧有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让身体周围的晶体折射出点点亮光,有的角度恰到好处,正好让阳光散射出缤纷的颜色。感谢神送给自己的临终礼物,可是为什么只有自己会结冰呢?她想不明白。意识在渐渐模糊,感官在慢慢关闭,她最终带着疑问坠入无尽的黑暗当中…… 克罗索就在窗外默默地注视着一切。他扫描了大片的天区,确认了桑霍兰飞船碎片的分布,然后用模型回溯了她们当初逃离902714号行星的轨迹。是的,她们一直在接二连三地损失飞船。她们也的确计划在卡隆登陆,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也许是确认卡隆无法供她们生存。走投无路之际,她们中有人设计了一条天才的路线。这条路线瞄准了追上穆鸳的窗口,而穆鸳是否适宜生存则可能完全是个未知数。这是孤注一掷的加速,有去无回,但她们显然还要面对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度过漫长的“航渡期”。食物、氧气、水等等等等,全都不够。可事实是她们的确到了那个新世界,那么她们是如何做到的呢? 眼前这个例子也许提供了答案。“那就拿她试试吧。”克罗索自言自语地说,然后调动后台设计了一条飞行路线,接着让系统推动着邮差1号的指令舱按照路线的要求加速。 指令舱渐渐飞远了。神目送着它,心想:这个水产罐头将会飘过一段孤独的旅程,最后降落在902713号的行星上。如果届时里面唯一的活鱼依然活着,那么谜底就解开了。进化啊,还有比你更神奇的事吗? 五十、落魄贵族 在虚拟群落902713号,女神阿特洛波斯一直在追踪一批凡人。这批人的命运牵动着她的关切,让她忘记了迟迟不来的拉克西斯,也忘了自己来了多长时间。她此时正俯瞰着一座辉煌的城市,而三巨头就在那里。 突杜塔莫拉,图兰帝国的首都,无数人向往的帝王之城。万王之王的荣耀,万国朝贡的财富都聚集于此。 在图兰语中突杜塔莫拉的意思是英雄之乡,莫拉意为故乡,突杜塔相传是某位远古始祖的名字。他从饥荒中拯救了族人,还接受了神的启示学会了耕种并将这些知识带给凡人。世界因他才有了今日的文明,所以他的名字就成了英雄、先知、智者之类的词的词根。 费拉多此刻正在城里雕梁画栋的回廊间疾行,满眼都是宏伟的建筑,洁白的墙壁和金色的琉璃瓦,要不是早已在驿站与皇城之间往返过多次,他会很容易迷路。他看上去气鼓鼓的,因为受了气。不只是今天,而是从来到帝国就一直在受气。那么能让一个地位颇高的贵族受气的应该也不是普通人吧?不。大到帝国皇帝,小到官吏,都在欺负他。他已经很久没有被当做贵族看待了,具体多久他没心情去算。总之这段日子发生了很多事,三巨头加上康齐格(以后也可合称四巨头)先是一起觐见了帝国皇帝,在朝堂上他们详述了海对面万化大陆的局势变化并就东部联盟的军事威胁向皇帝发出警告。可是这种警告非但没有得到重视,反而引发了皇帝和满朝文武的哄堂大笑。这不奇怪,在所有图兰人的脑海里,战争都是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没人敢挑战伟大的图兰帝国。 事实上,帝国上一次真正作战是在超过17000个行星年前,在那之后帝国只要凭借自身的威望和庞大的体量就足以慑服一切潜在对手。长久的和平环境已经让整个帝国患上了一种自我麻醉的疾病,从将军到士兵,从王公贵胄到平头百姓,他们对战争的认识只停留在史诗故事和雕塑壁画的层面。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仅凭几个小邦难民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一个国家的认知。好在自诩的万王之王还算有点慈悲之心,在嘲弄够了这群落魄鬼之后他宣布赐予一片荒原用于安置两国难民,贵族和残兵也算在内。至于奥拉戈兰商队,皇帝允许他们进行贸易,去留由己。 对于帝国的所谓安置,主客双方的理解从一开始就是错位的。难民一方以为会有物资供应和自治权,然而帝国方面除了委派了一名户籍官登记造册外就是宣布了一大堆帝国法令和税收项目,意思就是要把他们作为垦拓团纳入帝国平民的行列。这一点无论对灯塔人还是回风海湾人都是绝对无法接受的,特别是那些贵族。矛盾于是开始在双方之间积累,并在四十天前税务官造访的时候爆发。 抗税可不是小事,帝国军团随即包围了安置地。为了民众的安全,康齐格最终屈服。灯塔城人数较少,比利亚和费拉多也只好就范。领头的三位贵族随后被抓了起来,带往首都。他们本以为会遭受刑罚,可出乎意料的是皇帝只是训斥了他们一番,并且达成了税收换自治的协议,而后军团就以最快的速度撤围而去。 三人被释放后觉得此事疑窦重重,皇帝如此轻饶他们背后必定有什么隐情。于是他们决定在首都多逗留几日,这才有了现在费拉多在城中飞奔的一幕…… 马上就到三人落脚的地方了,费拉多停在一处屋顶上远远看到康齐格和比利亚正扒着驿馆三层阳台的栏杆往下看。在阳台下方,一支庞大的帝国军团正在街道上穿行。 军团以默雷兽部队为先导,后续是大量步兵。驯化的默雷兽体型比它们的远古祖先小了一圈,但仍有相当于长子标准的4吨重。它们既能充当开路先锋,又能担负运输辎重的任务。步兵的数量庞大。他们步伐整齐,队形紧密,其中有一半是旗手、鼓号手和手持各种“法器”的非战斗人员,其余的步兵包括手持长矛和剑盾的重装部队和用投枪、劲弩、回力标等远程武器武装起来的散兵。整支军队外表都极其华丽,鲜明的甲胄和盾牌上满是纹饰,锃亮的“法器”上也坠着彩带、流苏和风铃。 星尾羽骑士姗姗来迟。他们从队伍上空掠过,高度正好和三层阳台相当。 在很近的距离上,比利亚看到骑士们同样衣着精致,但美观大于实用。甚至有的骑士手里还在把玩小宠物,仿佛他们根本不是要出征,而是去郊游。夹道相送的民众欢呼着向他们投掷鲜花和彩色的布条,坚信他们将像过去一样兵不血刃赢得胜利,然后就会有东部联盟的君主们带着子嗣和贡品前来谢罪。 “和先前的我们很像,不是吗?”比利亚一脸无奈地笑道,语气又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听说这是第三批出发的军团,短时间内派出三支军团几乎从未有过。”康齐格很严肃地说。 “看来他们和东部人打得并不顺利。你觉得他们和你的军团比怎么样?” “老实说,即使对手是我们,他们也是去送死。” “真遗憾,我们曾经被挂在嘴边的肥肉吓倒了是吗?” “战争不能只比较士兵和军队。您应该清楚。” “欧,说得好。”比利亚点点头,然后耸耸肩。 这时费拉多滑行过来降落在两人身后,急匆匆地走过来说:“我在帝国兵部的朋友告诉了我一些坏消息。” 比利亚扭头看了看费拉多的神色,于是问道:“你看上去脸色不好,谁又惹你生气了?” “没什么,我说我是贵族,看门的小兵不信。” “哦!他可真不长眼。”比利亚走过去拍拍朋友的肩说,“都会过去的。来吧,说说你都打听到了什么。” “登天堡失守,东部舰队轻易击溃了帝国的防御,现在扬言要攻打瑞泊宁根。” “这么快。我以为帝国人会撑得更久一些。”比利亚不无吃惊地说,然后整个人陷入沉思。登天堡位于古风大陆与万化大陆之间的一座大岛上,是信风航路的中转站,帝国的北方门户。这个地方失守后东部舰队就可以以它为基地,顺风南下直抵富庶的港口城市瑞泊宁根(意为风神宝珠)。而翻过瑞泊宁根的海岸山脉即是通往帝国心脏的勇士走廊,顺着走廊就能直达突杜塔莫拉。如果帝国的军队都像眼前这支军团一样,那么用不了多久这里也会落得和回风海湾一样的下场。那样的话,刚刚安定下来的难民们就又要开始逃跑了。 康齐格似乎也有同样的担心,他向费拉多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和我们被帝国军包围的时间差不多。”费拉多回答说,“看来皇帝饶过我们是托了东部人的福。” “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讲,我真该好好谢谢他们。两次救我免于牢狱之灾。可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比利亚说。 “您也觉得帝国会很快被征服吗?”康齐格问。 比利亚神色严峻地回答:“是的,如果东部人保持攻势,那么情况肯定会急转直下。我们是时候回去动员大家做好撤离的准备了。” “那我们还等什么,快走吧。”费拉多说。 #送888现金红包#关注vx.公众号【书友大本营】,看热门神作,抽888现金红包! “嗯。” “好。” …… 没过多久,三人打点好行装来到驿馆的一层结账。一层的格局类似酒馆,有不少住宿或不住宿的客人在这里吃喝。从他们的笑声和举止来看,战火似乎永远和他们沾不了边。 三位贵族穿过主厅走向柜台的时候,门口刚好进来五个人。他们的衣着在帝国人看来有点奇怪,很精神,像军人,但不穿铠甲,每个人背后都背着个短粗的物体。那东西虽然被动物毛皮包着,但仍可见其圆柱形的主体轮廓。他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三人的警觉。是的,这身衣服别人不认识,战场上交过手的人肯定忘不了,是东部人的军服。 奇怪,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三人心中顿生疑惑,于是找了个角落悄悄窥伺起来。只见那五个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把大写的欠揍写在脸上。一个小个子帝国人从他们前面经过,被为首的那个人撞倒,但后者完全不予理会。 “诶!站住!撞了人不用道歉吗?哪里来的蛮夷,全然不讲礼数。这里是天下的帝都……”被撞的人爬起来骂道,可骂到一半就被对方用刀架住了脖子。 “我要是你现在就闭嘴,连你们的皇帝都管不了我,你算什么东西?”为首的东部人恶狠狠地说。他的样子得意极了,好像一个卑微的灵魂突然发现自己成了主宰一般。 “你!你……竟……”那个帝国人似乎并不相信对方口中的狂悖之言,但刀刃的寒气很明显压制住了他的怒火。他,怂了。而在他周围,所有人也突然变得静默无声。 那五名东部人见状立刻露出满意的笑。为首的也把刀收了起来,然后揪住小个子的衣领高声说:“给你个忠告吧。我们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不信你可以问问这里的管事,我们的花销是不是全由皇宫里买单?你也可以去报官,看有没有人管得了我们。反正我要是撞了你也就撞啦,要是打你呢也就打了,要是杀你呢也就杀了,可我今天心情好,放过你,赶紧滚!”说完一把把小个子推出两个身位,而后用藐视的目光环顾全场,接着朝柜台喊道:“把这里最好的吃喝送到二楼包厢。” 管事的立刻满脸堆笑地跑出来应道:“就来就来,几位上宾请。” …… 有句话说得好,这个世界上本来没有事,整的人多了就出事儿了。像这五个这般得意忘形,不出点儿事儿神也看不下去呀。于是这时从大厅另一边走来一个高个子。他的脸上毛发蓬乱,看不清容貌,但步态让比利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高个子经过几个东部人身边的时候突然把鼻子凑了过去,对其中一人说:“你身上有某种药粉。从没见过的药粉。” “滚开,你个丑东西!”那个东部人说,同时下意识地护住了腰部的口袋。 “年轻人怎么这么没礼貌?就让我看一眼不行吗?” “我看你是活腻味了吧。”东部人说完挥拳打向高个子。 这个高个子身手极快,他格开拳头顺势击退来者,还把那人背上的东西夺了过来。 “快还给我!”被打的东部人指着对方大喊。 高个子没有理会,而是迅速地打开了毛皮包装。定睛一看,嘿,是一根安在木柄上的黑管子。 “上,把东西夺回来!”领头的东部人命令道。 “诶诶,慢慢慢,我不该拿你东西,我刚才是怕掉地上摔坏了。来来来,原物奉还。”高个子脸上堆笑,恭恭敬敬地把东西放在了近旁的一张桌子上,然后整整衣服准备开溜。 可东部人显然不准备让他体面地溜掉。他们拦在他前面不让他走,然后为首的又刁难道:“想走可以,但打了我们的人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不管刚才的事你是没看到还是故意要找茬,总之趁我现在心情还没全坏掉,我给你个机会。”说到这儿,这个东部人抬起脚放到一把椅子上又接着说:“亲吻我的脚,你就可以出去。不然……它来教育你。”说着,他又抽出了腰刀。 高个子在羞辱面前保持着非常自然地微笑,同时从容地屈膝俯身说:“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儿,不就是亲吗?我来。”说完他捧着对方的脚,用嘴吹了吹鞋面上的灰尘,然后把脸慢慢靠了过去。就在东部人以为他即将亲吻的时候,他突然双手使劲往上一掀,嘴里骂道:“我去你大爷的。”为首的东部人立刻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地上,而高个子立马起身推开其他人,几个箭步夺门而出。 东部人的狼狈相引得在场的帝国人一阵哄笑,气得五人脸都白了。“给我追!”为首的东部人喊道。部下们立刻扶起他,而后追了出去。 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可比利亚却说:“我们也去,得找到那个人。”然后即刻朝门外追去。费拉多和康齐格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也跟了过去。 追出驿馆后,东部人不熟悉城里的街道,所以很快就跟丢了。费拉多则一上来就先跃上高处,凭借自身的好眼力和脚力抄捷径跟上了目标。最后,当康齐格带着瘸腿的比利亚来到费拉多所在房檐下时,他们看到了在下城的贫民区闲逛的高个子。 比利亚立刻赶上去对高个子说:“库伯,别来无恙。” 高个子一惊,随即转头看向比利亚,好半天才说:“比利亚,比利亚??西撒摩尔?!” “是我,老朋友。见到你太好了。” “我也是。”名叫库伯的高个子捋了捋脸上的毛发,上前和比利亚拥抱。 “咱俩看起来混得都不太好。”比利亚边说边撩起长袍的一角,露出木腿。 “是啊,我们居然是当年穆伦瑟教授最得意的两个学生,说出去都没人信。”库伯说完又注意到了比利亚身后的两人,“这两位是你的朋友吗?” 费拉多和康齐格点头。 “那快进屋吧。我家就在,呃,就在那儿。” …… 房子不大,举架也不高,但为了更多地利用空间,主人还是强行将其分成了上下两层。所有的生活用品和家具都堆在第一层,这样正好可以遮挡一下四壁脱落的墙皮,但这家里实在是没有足够的物品来挡住所有的地方,所以还是有不少地方露出了砖石和孔洞。 主人家很热情,买了菜和肉做晚餐,还拿出了珍藏多年的好酒。两位老同学久别重逢,欢饮之余不免要提及许多往事。二人于是从当年的校园轶事谈起,一直聊到当下,毫无保留。 当年二人虽身在不同的国家却同样因为坚持大地是个球体而被视为异端,后来更因为倡导无神论而受到制裁,一个锒铛入狱,一个削爵贬官。库伯被贬为平民后一度颓废不振,但一家妻小的生计最终逼迫他想办法谋生。于是在混迹市井多年以后,他虽无半点成绩倒也比以前更加能屈能伸。 在聊到当前的局势时气氛变得沉重起来。比利亚详细陈述了一路到此的经历,也告诉库伯今天在驿馆遇到的就是东部人。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东部联盟的军人居然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敌国首都的街上。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库伯摇头晃脑地说,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天花板。 “只有一种合理的解释。”比利亚严肃地说。 “你是说他们是使节?”库伯也想到了这一点。 “几乎可以肯定,但是他们出使的目的是什么呢?” 两位智者沉思了一会儿,可都毫无头绪。于是库伯决定把关注点引向另一个话题:“按照你们的描述,我今天拿到的那件东西就是东部人的武器。那么那种药粉就应该与你们描述的喷火现象有关。” 比利亚点点头说:“也许是吧。可也只能是推测。” “为什么不验证一下?”库伯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了一枚小东西,“我从那家伙身上顺的,闻味道应该就是它。” “真是技多不压身呐。”比利亚这辈子第一次对偷盗行为表示认同。他拿过那枚小东西闻了闻,又仔细查看,发现这是个用植物叶片和纤维编制的双层包装袋,摇一摇能听见里面的细小颗粒物发出的沙沙声。撕开包装,倒在手上,是一些黑色的粉末。 “生活所迫,老朋友。”库伯取了一点粉末,起身走到通往二层的阶梯处说,“来呀,还等什么。我打算分析一下这些粉末的性质,顺便带你们参观参观我的密室。” 五十一、觉悟 对某些人而言,总有些东西是在任何处境下都绝对无法割舍的,那是来自灵魂的热爱。库伯显然也属于此类。他的热爱都在他家二层的这个小空间里。那里有标本、动物制品、矿物、解剖图、药剂,摞得像小山一样高的书籍和各式各样的炼金器材。 在这里主人和访客一起检验了从东部人手里偷来的药物。那些黑色碎屑遇到明火就会剧烈燃烧,生成呛人的烟雾和灰色的残渣。 “药物的特性再结合他们武器的外观以及你们的描述,那么它的作用方式就很明显了,对吧比利亚?”库伯的语气笃定中带点兴奋。 “的确,我们应该尝试搞清楚药粉的配制方法,再进行仿制。你能提炼出里面的成分吗?”比利亚同样兴奋地回答。他知道一旦他们拥有了同样的武器,就能改变战略态势,就目前的情况来说,这是重要而紧迫的大事。而在这方面,世界上可能找不到比库伯更在行的人了。 “这需要时间,朋友。”库伯有些犯难,他会根据一些文献和经验配制很多药剂,但是逆向分析一种全新药剂的成分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他所处的时代还缺乏必要的技术储备。 这时楼下传来了推门的声音和脚步声,接着是孩子们的嬉闹声。 “库伯!你居然花了全家半个月的生活费买肉吃!你来客人了?居然会有人来看你这个落魄鬼。你给我下来,我知道你在上面。整天就知道鬼混,不务正业!” “欧,这声音,难道是?”比利亚瞪着库伯问。 “是她。卡莉和我结婚时我们给你寄了信,但你没有回音,可能那时候你已经在狱中。好啦,我们先下去吧。见到你她一定会非常高兴的,还有你们二位。朋友们,有你们在她一定会顾忌自己的淑女形象,不会对我动粗。”说完他率先走下台阶,然后又机警地折回来说,“比利亚,你先下去,我跟着你。” 比利亚连忙推脱说:“不不,我可不想当人肉盾牌。” 库伯则连劝带推地说:“别这样,同窗之谊,肝胆相照啊。快点儿,快点儿,在她把手里的东西换成餐刀之前。对了,小心脸部。小心……” 比利亚非常被动地来到楼梯口,无奈而谨慎地一级一级地走下台阶,每一级都先迈右腿并敲击台阶两下以表明自己不是库伯。当他的面孔终于出现在卡莉眼前的时候,楼上的人听见了盘子摔碎的声音。 “比利亚!真不敢相信是你来了。你的腿!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接着是哭泣。卡莉是比利亚的远房亲戚,她的父亲曾经是帝国第二大城市麦格迪文的富商。比利亚到帝国学习期间就住在她家里,也是在那个时候她见到了比利亚的好朋友库伯。她对库伯一见倾心,所以后来卡莉家也因为与异端关系密切而受到制裁。 重逢让卡莉激动不已,她向比利亚倾诉了很多生活上的烦恼。比利亚也与她聊了许多,他心疼自己命运多舛的妹妹,看得出她吃了不少苦。不过难能可贵的是,她的举手投足之间依然不时显出过去那个大家闺秀的影子。 当然他们聊的也不全是伤感的事,卡莉最近的运气就很不错,而这还涉及到一个比利亚的熟人。 “听说最近来了一支很大的蛮夷商队。今天我去市场卖我织的天灯绒布的时候,遇到了其中几个外国商人。他们一口气买了我所有的布,价格很公道,还问我家里还有没有。看来终于遇到识货的主了。嗨……”卡莉说着把双手合抱在胸前,表情陶醉地回味了一下,然后把在大人中间乱窜的两个孩子赶到一边,又接着说,“听说他们有很大的驮兽,可惜我没见着。” “那你运气可真好,冤大头可不是每天都有。”库伯从旁插嘴说。 “欧,库伯,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在我妹妹手里活到现在的?”比利亚不失时机地调笑说。 “很简单,都是真爱呀。哈哈。”库伯捋捋脸上的毛发,故作得意地说。 “去你的,当初瞎了眼才嫁给你这个混蛋。”卡莉翻着白眼说。 “卡莉,你说的那个商人是我的朋友,我可以让他每次来都收购你的布。你的布织工很好,刺绣也很精美,得到了你母亲的真传,我这位朋友眼光不差。” “我的手法照妈妈还是差太多了。”卡莉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块绣花布说,那是母亲送给她和库伯的结婚礼物。“当然如果能那样真是太好了,谢谢你哥哥,你总有好消息带给我们。就和年轻时一样。” “不,这次恐怕还有一个坏消息。” “什么坏消息?”卡莉立刻追问,愁容也爬到了脸上。 “卖布的事先放一放吧。你们最好收拾行李跟我们走。如果战争持续下去,这里很快就会变成战区。” “你说帝国军队会失败?”卡莉显然不敢相信。 “帝国难道没有一个明白人吗?怎么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那些歌舞团身上?”费拉多忍不住插嘴道。 “是的,我们都和东部舰队交过手。站在军人的角度我很负责任地告诉您,帝国军团的所有抵抗都是象征性的。如果不想被奴役,最好是逃走。”康齐格神情严峻,他仿佛看到了前线的境况,也想起了自己国家的灾难。 “可是你看看我们这一家子,一个傻里傻气不务正业的丈夫,两个淘气包,又没有交通工具,我们能逃去哪儿?” “嘿,卡莉,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吗?我说过,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 “好日子?是靠你楼上那些破烂儿还靠喝酒耍嘴皮子?” “你……” 两人你来我往,眼看要吵开了,比利亚大声说:“卡莉、库伯,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你们必须赶快按我说的做。至于怎么逃,还是得找我们的商人朋友帮忙。” 卡莉见哥哥神情严肃,几乎是习惯性地点头表示同意。库伯自打测试完药物就猜测帝国会败,但是好面子的他总是忍不了妻子在别人面前奚落自己,所以在妻子闭嘴后还很孩子气地小声嘟囔着什么。卡莉对此又翻着白眼忍了。 晚上,库伯一家开始按照比利亚的要求打包行李,客人们则连夜去找列巴姆巴。 比利亚他们直接去了城南的空港区,那里是所有商队驻泊的地方,而且列巴姆巴的驮兽十分显眼,应该不会难找。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来到了驮兽的泊位。那里乱哄哄的,他们花了点功夫才找到列巴姆巴。 列巴姆巴此时正忙着装载物资,看样子马上又要出发去新的地方。他一看到他们就立刻疾步迎上前,说:“怎么你们还在这里,听我的赶紧走,帝国要停战了。” “停战?我们昨天下午还看见有军团开拔。”康齐格有些不信,至少他认为双方不应该这么快就罢兵。 列巴姆巴解释道:“帝国军团溃散的速度比天灯草放飞种子还快,但是东部人似乎没有大举深入的意思。他们派来了一支上百人的使团,就驻扎在城外。使团开出了非常苛刻的条件,扬言如若不答应就不会停止攻打瑞泊宁根。现在帝国的权贵们都被打怕了,他们很可能会低头。” 费拉多说:“这么说东部人只想狠敲帝国一笔?这下皇帝要大出血了。不过这对我们是个好消息呀!我们不用走了吧?可你叫我们走是什么意思?” 列巴姆巴立即警告道:“没那么简单,他们的条件里有一条是要求交出灯塔城和回风海湾的人,还有我这个受你们雇佣的佣兵头子。” “我们现在出名了,天呐。为什么指明要我们?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重要。”费拉多大为不解。 “谁知道呢。或许我们只是个借口。我刚听说这是东部使团第二次来,上次是在我们到达后不久。那时东部人还没有对帝国开战,但是同样要求交出我们。”列巴姆巴说。维拉赛家族的商业习惯这次帮了他大忙。由于北归的航路被东部人阻断,列巴姆巴开始在帝国境内运营商队。失去了老管家的辅佐,他开始认真思考夏尔巴曾教导他的东西,他尝试通过与本地人的商业合作建立一个信息网络,帮助他寻找商机,规避风险。在此期间,他通过赠礼以及互通有无与很多帝国的富商、官员甚至宫里人建立了良好的关系。上述信息正是出去给宫廷送货的下属带回来的。 “可以想象,上次东部人一定遭到了傲慢的拒绝,但也因此找到了动武的借口。恐怕这次在领教了东部人的厉害之后,帝国的统治者就很难再庇护我们了。”比利亚神色严峻地说。然后非常突然地,他单膝跪地朝向列巴姆巴,但由于右腿的木腿支撑不稳而倒了下去。费拉多急忙扶住他。 “比利亚,你这是干什么?”列巴姆巴也赶忙上去扶。 “我们原本能活命都是仰仗你,这次本不好再麻烦你。可是事态紧急,我两国苗裔危在旦夕。我豁出这张老脸求你再施援手,如蒙搭救,感激不尽。”比利亚说话的时候眼含热泪,情真意切,实在不好拒绝。 列巴姆巴是个商人,可老夏尔巴总说他的骨子里不是,再加上东部人已经明确无误地把他和比利亚等人视为了一伙,那他就更没有理由拒绝了。敌人是不会放过他的,现在他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于是他说:“好吧,我带你们去找个安全的地方。你们有方向吗?” 这个问题很关键,一下把所有人问住了,包括列巴姆巴自己。沉默持续了一阵,而由此带来的反思点醒了大家。面对东部人的步步紧逼,已经逃离故土的人们却还在想着逃亡。万化大陆上那些崇尚勇武的贵族们这时羞愧地低下了头,自由豪放敢闯敢拼的北方民族的后裔也觉得不是滋味,他们为在敌人面前失去了抗争的勇气而羞愧,为在恐惧面前变得盲目而羞愧。一直想着逃,可他们究竟要逃去哪里呢?帝国不能留了,即使能留也不是长久之计。东部人肯定会继续蚕食这个富庶的国度,直到完全占有它。那其他地方呢?如果帝国都挡不住东部人,世界迟早都会落入他们手里,到那时还能往哪儿逃? “容我好好想想。”比利亚走到一旁继续思索。其他三人也是一样。 生物在危险面前的反应无非两种,要么夹着尾巴逃跑,要么露出爪牙战斗。无路可逃,就只有战斗。 “我们不走了。跟他们拼。”费拉多率先说。 “对,既然躲不掉,再要逃跑只能是徒增一份屈辱罢了。”康齐格表示。 “算我一个,帝国完了,那么下一个就是奥拉戈兰,我不想坐以待毙。”列巴姆巴斩钉截铁地说。 “不光是我们,我们还得想办法让更多的人起来战斗。最好让帝国继续站在我们一边。”比利亚脸上恢复了某种年轻时有过的光彩,他说,“我……有个主意。” “快说。”其他人异口同声。 “东部人的舰队我们打不过,可百十个东部人却不难对付。如果我们秘密杀光东部使团,把这笔账算到帝国头上。这样,帝国就没法跟东部媾和了。” “好办法!”“我同意!”“具体怎么做?” “来,让我们一起谋划一下。” 四人随后进了列巴姆巴的指挥舱,商队不久也解缆起航并应比利亚的请求在城门外接上了库伯一家。 库伯几乎带上了自己家的整个二层,卡莉和孩子们却只带着简单的生活用品和卡莉母亲的花布。 简单介绍后,库伯成了领导层的新成员兼技术顾问。他们一上午都在舱室里密谋,直到傍晚才研究出一个方案。按照方案,商队隐藏在了城外不远处的山坳里,那里有一处泉眼。列巴姆巴曾在那里给驮兽们补水,而山的另一边就是东部使团的营地。 隐形的阿特洛波斯一直在他们附近,她明白这伙人面对的核心问题是如何对付东部人的火器。指望像上次那样来一场及时雨是不现实的,因为明智的人不会每次都赌运气,而且神这次也不想再出手。那么凡人们究竟会怎么做呢? …… 五十二、惊变 夜空很晴朗,但很黑暗,因为902713号行星没有月亮。 在突杜塔莫拉城外的旷野上空,两团幽蓝的荧光缓慢地飘着,没有人注意到它们,因为许多发光的野生动植物经常像这样出现在人们头顶。 在两个发光体下方有十几顶帐篷分成四簇不规则地排布着。东部联盟的四个成员国组成的联合使团就驻扎在那里。由于使团携带武器,帝国无论如何也不同意他们住在城里。对此,使团的首领们表示接受,毕竟皇帝已经基本答应了他们提出的苛刻条件,而且非常爽快。 这座营地的边缘用简单的栅栏围了起来,中央燃着篝火。帐篷之间虽相隔不远,但可以通过门帘上印有的所属城邦的徽记加以区分。哨兵们懒懒散散地游荡在各自城邦的帐篷周围,偶尔见到友军在角落里打盹也毫不在意。显然,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有被袭击的现实危险,而这给了袭击者靠近的机会。 早在天黑前,四巨头就偷偷对营地做了侦查。确认计划可行之后,他们定下了动手的决心。现在按照计划,列巴姆巴、康齐格、费拉多各带20名奥拉戈兰勇士潜伏到营地外围的三个不同方向。他们每人身上都携带一个装有荧光孢子的小瓷瓶。根据约定,每支突袭队伍到达预定位置后都要将瓷瓶打开。然后释放的孢子会被空中的同伴看到。虽然这些东西敌人也能看见,但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这还是寻常现象。 当三团孢子以营地为中心释放后,在空中的比利亚开始了下一步行动。他命人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些箱子打开,把许多金币从两头驮兽的甲板上抛下,在东部人中间制造出叮叮当当的美妙响声。 使团里的所有人发现这一情况时都迟疑了片刻,目瞪口呆地看着满眼的金光撒在地上、衣服上、帐篷顶上,到处都是。他们的前半生都穷得发疯,天上掉钱的美事也许连做梦都没遇到过。所以当这种事真的发生时,潜意识里的疯狂就彻底代替了理智。“啊!是钱!”“金子!金子……”“我的,我的!”一时间所有人不论地位高低都拼了命地抢,抢到一起时难免还要大打出手。 然后似乎很自然地,人群里开始出现械斗,有人被砍伤,有人被杀。这被使团成员看作是内部冲突升级的表现。为了控制事态,使团首领们开始尝试收拢自己的人,而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营地里混入了一伙身份不明的武装分子。这是一次有组织的袭击。 “都给我上!杀光他们!”列巴姆巴在被发现后大声喝到。与此同时,其余两路队伍也已经全部冲入营中。他们不给对方任何组织防御的机会,立即展开全面进攻。双方混战在一起,场面对东部人而言几乎完全失控。 东部人一向不善近战,除了顺州人稍微能比划两下以外,剩下三国在习惯舞刀弄枪的奥拉戈兰人面前一触即溃。情急之下,个别人试图用火器击退来犯者,但在这个距离上他们低效率的火器仅有一次发射机会而且还要小心避开自己人。 当然东部人也并非毫无还手的办法,他们一旦被组织起来并且占有一个阵地就会给袭击者带来大麻烦。这阵地的确有,那是他们用辎重围起来的一个圆形小工事,里面有许多装填好的备用枪支,目的就是在被攻击时作为支点使用。不得不说这一招很有预见性,而且很有效。一位使团首领成功地聚拢了一些部属并带他们占领了圆阵。他们用霰弹打中了不少人,虽然里面包括自己的同伴,但至少有效地阻击了来犯者,并且给己方人员指明了退守的方向。慢慢地,越来越多的东部人开始向圆阵聚集,奥拉戈兰人的伤亡也大了起来。 如果事态这样发展下去,列巴姆巴就该下令撤退了,可是他们早已料想到了这类情况,并且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关键时刻,库伯带领剩下的驮兽赶到了战场。这些驮兽上满是盛水的容器。随着库伯一声令下,驮兽们排成一列纵队依次在营地上方倾倒泉水。突如其来的人造局部阵雨浇灭了东部人的火绳,他们最后的阵线被突破了,战斗随即走向终结。 黎明前,列巴姆巴等人打扫完战场,带走了一切有用的东西,其中包括东部人的上百支火器以及附属弹药,只留下焚毁的营地和遍地尸首。 库伯这下可高兴了,他有了充足的研究材料。比利亚等人则若无其事地折回驿馆,在城中散布谣言说昨夜帝国禁卫军突袭并杀光了东部使团。 消息一出,对东部蛮夷已有积怨的民众们立刻奔走相告,欢呼雀跃,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而帝国朝廷对此还一无所知。 清晨当消息传入皇宫,皇帝陛下彻底坐不住了。整整一夜他都在和主和、主战的两派大臣磨嘴皮子,现在他可能不必再为此烦恼了。他乘着轿撵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现场,看到昨夜还是营地的地方变成了一片被鲜血浸染的废墟。 “谁干的?是谁?!”皇帝震怒地吼道,而后用手指着大臣们说,“你们说话呀!谁能告诉我是谁捣的鬼!” 大臣们全都默不作声,把这件没法收场的事情全部留给皇帝定夺。 皇帝无奈只能大口地呼吸着,胸腔里积满了愤怒、委屈和耻辱。他看着周围忙碌的士兵和民夫,又想了想前线的战报和东部人开出的条件,思量再三,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于是他转身对大臣们说:“传诏,动员民众,扩充军团,加征卫国税,每户有人参军者可以豁免。” 就这样,四巨头以小博大的冒险成功了。他们把帝国暂时留在了自己这边…… 此时在千里之外的前线,仇天行率领舰队在瑞泊宁根城外逡巡不前已有数日。他在等待补给。在先前的作战中,帝国的军队已经证明他们就是个笑话。东部联军以个位数的伤亡拿下了登天堡,然后在瑞泊宁根外围空域同赶来的5个帝国军团正面交锋。从那时到现在,大概雾鬼子吃帝国人的尸体已经吃腻味了。所以如果食品和弹药供给跟上的话,联军现在应该在突杜塔莫拉瞻仰皇帝的宝座。 理想越丰满,现实越骨感。眼下仇天行和手下很多官兵一样在甲板上巴望着补给船队的影子。南边瑞泊宁根金色的屋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远远地昭示着财富。官兵们天天看着却不能像先前一样扑过去把它夺到手,心里面那真叫一个痒啊! 对于相对滞后的后勤支援,仇天行认为是舰队推进得太快,超出了后勤部门的预期,而且帝国军队的数量的确远非贸易联盟可比,所以实际消耗的弹药数量也远远超出了预期。另外,个别意外情况也加剧了他们的困境。就在两天前,舰队中负责运输粮食的补给舰失火了,烧掉了不少粮食,而扑救时的不当操作也导致更多的粮食因为浸泡而无法食用。现在部队已经开始缺粮了,不过按日程算,补给船队从大本营出发,这两天就该到了。那还是再等等吧。 等着等着,午饭的时间到了。勤务兵给仇天行送来了一张天灯草面饼和一碗汤。仇天行喝完了汤,却只吃半张面饼,把剩下的半张留到晚上。作为前线的最高统帅,他以身作则与士兵们吃同样定量的三餐,这或许对稳定军心有所帮助,也进一步加深了士兵们对他的忠心与爱戴。 也许正是这种爱戴引发了勤务兵对长官由衷的关心,所以他又悄悄地从餐盒里拿出了几张馅儿饼放到仇天行面前。 仇天行一看,非常诧异地说:“哪儿来的?你竟敢违反我的军令!” “小的不敢!只是前些天从大本营来的观察团实在太浪费了!我们都饿肚子,却还要天天确保他们吃好喝好。每顿送到他们艇上去的吃的,最后都要倒掉一大半!我今天看您都饿瘦了,就从他们那里拿了几张饼。放心,看不出来的。” “欧?有这事儿?军中都这样了,我下令按最低配给供粮他们为什么不遵守?谁让给他们这么多粮食的?” 勤务兵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呃……是,是副司令,这些天不都是他在负责接待吗?他说把这些大人们伺候好了,回去后自会为我们美言几句,到时候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仇天行本想发飙,可这么一听又觉得有道理。毕竟自己从小在显圣天学长大,从神那里学到的都是军事知识和理论,出来后又一直在带兵打仗,对什么政治博弈、为官之道、人情世故都不甚通晓。那么副司令正好在这方面帮衬帮衬。想到这里,他说:“既然是副司令的意思,那就这么办吧。对了,他们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走?” 勤务兵这时机警地四下看了看说:“司令,他们倒是没有明说要走,但是观察团里少人了。少了一百多号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什么?!”仇天行惊诧地说。 “我也是刚打听到。军官灶有我的老乡,他说观察团每天倒掉的吃的比刚来的时候多多了。我就让他留意了一下。这事副司令他一直没说。您要不要问问他?” “这是怎么回事?”仇天行摸着下巴思考起来。可就在这时,负责北侧警戒的战舰“怨灵号”的瞭望台上突然传出的钟声打断了他。他拿起望远镜望向那里,看到一位士兵在猛烈敲钟,另一位则向友邻打出旗语:“北面有斥候靠近!” 然后,怨灵号底层甲板的攻击分队舱舱门打开,四名星尾羽骑士飞向北面查证。 仇天行用望远镜追着他们,心里盼望那是己方的斥候,因为那样的话就很有可能是补给船队派来的。 不久,骑士们围着斥候,五人五骑模样轻松地回来了。所有人都非常高兴,仇天行立刻命人把来者带到舰桥。 见面后行礼完毕,斥候表明自己是大本营的传令兵,他没有带来补给,只带来了统帅部的命令。命令要求仇天行按兵不动,指挥权暂交副手,本人回联军总部所在地允州述职。 接到命令,仇天行难掩失望之情。同时令他不解的是战事正处在关键时刻,统帅部这道命令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呢?然而他毕竟是个军人,纵有诸多疑惑也只能回去以后再设法搞清楚。 午后,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个人物品,仇天行登上了一艘小型交通艇。桨叶旋转,他离开了自己的部下,消失在远离瑞泊宁根一侧的浓云当中。勤务兵跟着他,服侍非常周到,同时也兴奋地表示希望能在到达允州后回家探探亲。仇天行点头应允了,然后也想到了自己的家人。已经太久没有见到他们了,这次回去正好陪陪儿子。一想到这里,他心中的不快似乎减少了几分,但望着窗外波诡云谲的景色,一丝不详的预感还是悄悄住进了他的心头。这预感没有错,此时联盟内的四个国家的确各怀鬼胎。 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围绕这个“利”字,东部联盟在战线后方的矛盾纠葛丝毫不比前线的战事逊色。而要理清其中的头绪,就要一个一个地分开来说。 首先,对允州而言,他们是征服万化大陆的战争中最大的赢家。凭借距离显圣天学最近的优势,他们最先建立起了火器工厂和造舰船坞,最先拥有了一支规模可观的新式军队。所以在战争初期,他们是东部联盟的绝对主力。加之仇天行是联军的总指挥,在军事调动上拥有便利条件,所以万化大陆的战略要地和传统上认为的膏腴之地都通通落入了允州手中。随着无数珍宝被掠回城中,人们认为他们盼望的富足生活终于来了。然而三餐见荤的日子只持续了不长时间,那些被占领的地方就很难再搜刮到可供吃、穿、用的资源了。而这都是因为他们充分地发泄了仇恨。仇天行的远征舰队每攻下一地就会快速开往下一个地区,而随后到来的占领军往往毫无军纪,从军官到士兵都认为进城抢三天是天经地义。他们掠夺、纵火、屠杀,把一个个富庶的地区变成了废墟。等到他们发现无法在短期内恢复占领区的经济活动,无法依靠这些地区的产出支持战争,甚至无法维持当地驻军的必要开销的时候,一切已经太晚了。占领区成了他们的包袱,一个谁也不愿丢掉的包袱。于是他们只能咬牙挺着,默默承受一叶障目的代价。所以当其他盟友提出要进攻帝国时,“消化不良”的他们实在对更多的大鱼大肉提不起食欲。 饱汉不知饿汉饥。强盗团伙一旦分赃不均,吃亏的一方自然不会善罢甘休。这就是拉法兹和洋州的真实情况。当初三国原本实力相当,但水灵的技术和基础建设援助却比允州滞后不少。结果等到他们的军队在数质量上赶上允州的时候,已经是回风海湾被摧毁以后了。万化大陆已经没有什么好地方留给他们,于是两国非常气恼地算了笔账,发现自己在战争中的投入和允州差不多,但得到的回报则完全不成比例。这哪儿行啊!如果向盟友索要地盘不太合适,那就应该再开拓些新的。那么帝国看上去正是合适的目标。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错了。帝国并不像那些城邦国家一样可以用一两场战役解决问题,他们有不计其数的军团和粮食,而进攻一方虽船坚炮利,却民困兵乏。糟糕的经济状最终况逼迫两个最积极进攻的国家认清了现实,转而认同了允州提出的逐步蚕食帝国的策略,并且合谋派出使团通过外交手段敲诈帝国皇帝。 那么最后,还有一个默默无闻但又不得不提的国家——顺州。他不像那三个脑子不清楚的暴发户那样盲目,他有常年游走在强权之间的精明。如果说他是墙头草两边倒,那么两边倒也分好赖。倒得不好的自然就成了为人不齿的小人,但倒的好了说不定就是审时度势的智者。 顺州的统治者在战争一开始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东部人新式武器的厉害(当然这和他们靠近东部地区,交流接触较多有关),果断选择背叛两个强大的盟友,倒向语言、文化、血缘都一脉相承的东部三国,驾轻就熟地成了三国的小跟班儿。不过这一次,他们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优势,决定不再甘心做联盟里的二等公民。为此他们实施了一系列计划。 首先在征服万化大陆的过程中,顺州出兵很多,但由于都是原始武器装备起来的军队,所以只能充当炮灰和龙套的角色。他们奋勇作战,最后地盘和战利品却什么也没捞着。不过这正好给了顺州的女王卖惨的机会,她借助在东部的娘家的影响力,成功地把一个家底厚度居于大陆第三位的国家说成了其他三国国王心目中的矬子里边的大个儿。最后在军费分摊问题上竟然只比其他三国略微多了一成。果然是没见过钱的好糊弄。顺州在自身没有遭到多大破坏的情况下隐藏了很大一部分实力,而另外三国国王却还以为自己占了多大便宜,甚至因为觉得顺州女王孤儿寡母可怜,为联盟分忧有功,竟将舰船和火器技术倾囊相授。于是顺州就开始大规模建设起新式军队来,在这支军队没有成型之前,他们没有直接参与对帝国的进攻。所以出于对三国抢占更多要地的担忧,也为了顺道讹帝国一笔,他们对暂时议和的提议举双手赞成。 这就是战线后方事件的大体脉络。它们深刻地影响了世界,而仇天行显然对此还缺少感知。他仍然怀揣着理想主义的抱负,在回去的路上还撰写了大量报告和下一步的军事计划…… 五十三、显圣天学(上) 交通艇连续飞行了六个行星日,终于回到允州。 再次见到故乡的街道,仇天行高兴得恨不得马上打开舱门滑翔下去。可是司令官的长袍实在太碍事了,所以他只能想想并且觉得还是从空港走既体面又妥当。 空港就在离王宫不远的地方。交通艇接近它时几乎是贴着地面的屋顶在飞。仇天行发现在这里可以从舷窗里看到自家的烟囱,立时跳了起来,扶着玻璃张望。那烟囱里正冒出一缕炊烟,仿佛带着某种香甜的味道,隔着玻璃也能温润他的心田,同时告诉他那里才有他活着的真正意义…… 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烟囱渐渐被邻居家的屋顶挡住,他又把目光移向周边的街区。说来也怪,现在都4时4刻了,街上却看不见一个人。这要是在往常,应该人头攒动才对。 “怎么回事?大家不用起来做事吗?”仇天行疑惑地自问。 “将军您看,那儿有人!”勤务兵这时突然说,原来他也在热切地观望。 仇天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那是城里最大的一间药铺,其门口正人满为患,有的人站着,有的坐着,还有的靠着或者倒着。“不好!这是发生了瘟疫吧。”他说。 “啊!”勤务兵惊叫道,然后踮起脚向位于下城区的自家方向看去。 “下船以后你即刻回家吧,给你十天,我现在就批准你。” “谢谢,谢谢您,将军。” …… 下了船,走出空港,仇天行乘坐前来迎接的车驾直抵王宫旁的联军大本营。他按照命令向四国在此的常驻代表做了工作报告,但他们似乎心不在焉。报告完毕,他又追问代表们是否是因为疫情的缘故而决定暂缓攻势,得到的是否定的答复。疫情是这两天才刚闹起来的,比向仇天行下达命令的时间要晚。而四国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无限期推迟对帝国的作战行动,他们要与帝国议和,然后把主要精力转向恢复万化大陆上的经济活动。 不得不说这是项明智的决定,尽管与仇天行的计划相左,但在看到自开战以来的军费清单以后,他选择了理解并接受。这样一来,他作为联军远征舰队统帅的职权暂时可以放下了。舰队会撤回登天堡休整,静待时机。只是这样的等待,不知道要持续到几时了。 离开大本营,仇天行迎来了难得的假期,他准备好好陪陪家人。 回家的路上,车驾缓缓地从街巷里穿过,所有的建筑看上去都没什么改变,反而比从前更加缺乏修缮和维护。人们全都闭门不出,让城市显得有点诡异。当然,此时富人区的疫情还没怎么闹起来,平民区也还没有开始死人,仇天行因此误以为这场瘟疫也就是这样了,一切都会很快过去。然而在他的车架刚刚经过的地方,一只小动物从下城的平民区飞了上来。它似乎没有力气了,落在地上扑腾了两下,然后倒地不起。血液从它的鼻孔、眼睛和皮下渗出,看上去甚是恐怖。接着不一会儿,它就死了。尸体被一只家养宠物叼走,带回了它和主人的家…… 来到家门口敲了敲门,仆人开门欢迎主人回家。仇天行刚跨进门槛就看见妻子冉氏迎面跑过来。他觉得她应该是太想自己了,所以需要一个大大的拥抱,于是张开双臂笑容满面地准备接住她。可是到了近前才发现妻子手里拿着某种草药。 冉氏伸手做出拒止的动作让仇天行站定,然后从仆人手里拿来一盏点着的油灯,隔着一臂之遥的距离点燃草药。草药燃烧释放出呛人的烟雾,仆人围上来帮女主人一起用扇子把它们全都吹到仇天行身上。仇天行默默地忍受着。然后过了好一会儿,冉氏觉得可以了,这才扑到丈夫怀里。 “当家的你可算回来了,我在家天天向风神祈求你平安。感谢风神庇佑。”仇冉氏一脸幸福而且虔诚地说。 仇天行立刻抓住妻子的肩,让她正视自己的眼睛,然后说:“不是跟你说了水灵才是真神,风神根本就不存在吗?你怎么还信那些过时的东西?” 仇冉氏本是朝中大臣家的女儿,自然不是对丈夫唯唯诺诺的主。见丈夫不领情,她立刻脸色一变说:“哎呦,我说当家的,这过不过时可不是你我两个人说了算的。不信你可以去看看,风神庙是拆了,水灵圣殿也建起来了,可老百姓家里供奉的大多还是风神他老人家,可没见几个在家里拜水灵的。也就国王和那些往显圣天学送过孩子的家族信她们,其次就是你和你那几个从里面出来的学生。知道为什么吗?是,人家水灵是显灵了,又送枪又送炮的,打跑了欺负咱的人,可然后呢?我们的日子非但没有变好,反而一天不如一天。身为神不教人向善,整天就知道撺掇几个国王开战,要讨伐异教,让你们这些男人回不了家不说,捐税劳役还多了不少。前十多天东街口杂货店家的小四累死了知道吗?你肯定不知道,人家就为了挣那点加班的钱糊口,在炮弹厂里连干了两宿加一个白天。我是觉得自己命好啊,嫁了你不愁吃也不愁穿,不用去做工,你打仗在外也不会冲在最前面。可我看得见啊!你们打完这个打那个,有多少家庭家破人亡你知道吗?” “你……”仇天行抬手指着妻子,憋了半天才放下说,“我跟你这个妇人说不清楚。”然后径直向屋内走去。 妻子见自己又用“连珠炮”把丈夫打哑了,竟笑着小声嘀咕说:“小孩子脾气。”然后追上去帮丈夫拎行李。看得出她心中还是很高兴的,并没有因拌嘴受到影响。 仇天行则不然,他连连拒绝说:“不用,我自己来。”表情颇为不悦。 妻子最后坚持抢过箱子拎在左手,右手挽住丈夫,脑袋也靠在他肩上幸福地说:“先休息一下,我马上吩咐人做好吃的。”接着又凑到丈夫耳边说了什么。 仇天行一听情绪立刻上来了,说:“嘿嘿,这个行!”然后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 晚上,仇天行躺在床上。妻子依偎在他怀里,对他说:“当家的,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仇天行心不在焉地回答说:“没准儿。” “你就别蒙我了。都议和了,还打什么?”妻子说,似乎她的语气表明她掌握了确凿的信息。 “哪儿有你说的那么快,我才刚回来,派去议和的人还没到呢。再说,议和不是我们一边说了算的,虽然帝国的孬种打仗不行,但他们高傲得狠,说不定不答应咱们的条件呢。况且以我对国王们的了解,我们一定会漫天要价,到时候帝国就更不会答应了。” 妻子立马坐起来,用手打了丈夫一下说:“你是真当我不知道,还是你也被蒙在鼓里呢?议和的使团早就去了,这会儿功夫都谈了好几轮了。你在朝中没有安排眼线,在前线也没见过他们吗?我在通商外事院的哥哥说最近的消息是帝国已经答应了我们的大部分要求。” “真的?”仇天行眉头一皱说。 “当然是真的。使团过去肯定得经过你那儿,你怎么会不知道?” 仇天行也有同样的疑问,他回想了之前所有的事,最后才想起那支整天胡吃海塞的观察团以及他们消失了的那一百多人。那么这样就说得通了,使团肯定是秘密前往帝国的。可是为什么?他们有必要隐瞒吗?副司令整天陪着他们,人少了他不可能不知道,为什么连他也瞒着自己?所有这些问题突然让他有些烦乱。 妻子这时也想到了一些事,她抚摸着丈夫的胸口说:“当家的,有些事儿我必须得提醒你,水灵把你给教傻了,很多人世间的事你不知道也不在意,但确实对你有影响。你在外征战这些年,父亲可跟我说了,朝里说你坏话的人可不少。说你功高震主,说你拥兵自重,忠于水灵胜过忠于王上,总之国王对你就是再信任也架不住他们这么没完没了地说啊。还有其他盟国也提了不应该让你一个人长期把持联军统帅的职位,应该轮流坐庄。总之你凡事最好谨慎点低调点,别让人抓住把柄,另外早点去觐见一下陛下。” 仇天行听完,沉默了一阵,最后长出了一口气说:“好了,我知道了。明天我祭拜完我母亲就去。” “哎哟,当家的,你就听我一句劝行吗?今天你没有立刻去见陛下已经够别人说的了,陛下恐怕也不会高兴的。祭拜母亲大人什么时候不行啊。她又不会跑了。” “诶,你……好啦好啦,睡觉。”仇天行总也说不过妻子,干脆背过身蒙头不再理人。 妻子知道丈夫只要不顶嘴就肯定是心里认同了她的话,所以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吹灭了床头的油灯。 …… 第二天一早,仇天行穿上正装准备进宫觐见国王。刚走出家门就遇上了几位同僚。几人都是旧时门阀出身的官员,说来和将门之家的仇天行有些渊源,但仇天行父亲死后家道中落,本人又去了显圣天学,所以与他们交情不深,再加上他们看不惯显圣天学里毕业出来为官的几人的行事作风,所以自然将仇天行视为异类。于是这样的照面就显得颇为尴尬。 硬着头皮打了个招呼,把面上应付过去,仇天行加入几人一起向王宫走去。 走了一会儿,一位官员袖管相对双手交于其中,目视前方语气漠然地问:“仇大将军昨日不是已向联军告假了吗?今日怎么还要参加朝会?” 仇天行立即按妻子今早给他编排的话回道:“我昨日回都,因诸事繁忙,未能面圣。今日特入宫朝拜,以尽臣子之礼,此为其一。其二,今我虽告假,乃暂不行联军统帅之职尔,于我朝仍未向王上奏请休沐,故当入朝请之。如王上正值用人之际,于我另有派遣,亦不至因个人安闲而误了为王分忧的本分。” 此言一出,原本想要套点儿话好在国王面前攻讦仇天行的那位官员一时间也想不出该如何设计了,只好说:“将军在外日久,为国立下赫赫战功,仍时刻记得为人臣子的本分,实属朝中典范。较之俟扬之流,虽同受水灵教化,然高下立判矣。” “是啊,是啊……”其他几名官员也连连附和。 仇天行偷偷舒了口气,心想:你们这些个庸官,当初受外人欺负的时候一个个跟孙子似的,跟自己人倒是中气十足。我仇天行身正不怕影子斜,做什么都是为了国家,忠于国家,用得着你们品头论足?看来妻子说得没错,现在朝中就是有人结党要对付我们这些由神培养出来的。我得万事小心。诶,刚才她还跟我说了什么来着,让我在朝堂上说的。哎呦,我这记性,完了完了,看着来吧…… 到了殿上(如今已经改名叫宣威殿了),时间还早,国王尚未临朝。官员们都交头接耳地聚在一起唠着,只有司衡官、司法官和其他几个刚刚从显圣天学毕业的新人被晾在一边。他们和众官员之间有一道无形而明显的界限,井水不犯河水。而仇天行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众人的关注。堂上立刻安静了,原本在闭目养神的俟扬不知是闻到了仇天行的气味还是从安静中感受到了什么,也睁开眼睛看向了他。 “天行,回来啦!”俟扬高声说道,然后大步走过去拉住仇天行的手,把他带到新人们面前说,“看吧,这就是我们中的佼佼者,大将军仇天行。你们肯定有人见过他。” “您好,学长,我们都很仰慕您。我叫岳继先,地质勘探第四期。” “欧,你好。”仇天行说,然后习惯成自然地用学校里水灵教的勾手礼和校友们一个个打招呼。 这一切被其他官员看在眼里,有人不禁摇头跟周围人说:“异类呀,连祖宗礼法都丢了。” …… 过了一会儿,国王来了。众臣叩拜行礼。 国王坐下一看仇天行在下边,立刻说:“大将军回来啦?征战在外,身体可曾有恙啊?” 仇天行答道:“托陛下的福,臣无恙。” “无恙好啊。唉……”国王叹了口气说,“如今疫沴流行,国人遭难,又适逢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寡人实在是焦头烂额呀!听说你在前线打得不错,帝国人一听你的名字那是望风披靡,给我们议和创造了有利条件。兴许好消息不日便会传来。到时候我们拿着帝国人赔付的军资,就能救济灾民。” 仇天行思索片刻,心想陛下到现在还想隐瞒秘密与帝国媾和的事,看来多少还是顾及自己的感受的。于是说:“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应该是把所有染病的人集中起来,避免接触,同时寻找对症的药方。否则即使赔付的财货到了,也无法控制形势。” “嗯,大将军所言甚是。”国王摸了摸胡须,转而问堂上诸位,“收拢病人一事刻不容缓,然牵涉面广,情况复杂,要不落一人着实很难。列位当中有愿担此重任者否?” “这……” “这个……” 官员们一个个又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国王很希望有一位走“正途”的门阀勋贵能够站出来承担,所以目光先扫向他们。可他们有的面如死灰,有的低头垂目,还有的摇头不止,没一个对得起自家先祖的功名。国王最后只能很不情愿地看向水灵培养出来的“俊杰”们。 “臣愿为我王分忧。”仇天行第一个站出来说。 接着俟扬等人也不甘落后,纷纷表示愿担当重任。 此情此景,国王不免感慨地说:“各位卿家,孰忠孰奸,孰庸孰贤,真不是嘴上说说的。那些平日里在寡人耳边吹嘘自己如何如何忠勇的人现在在何处哇?是不是手心里冒汗呢?仇天行,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外城兵丁全数供你们调遣。另外鉴于你在外太久,怕不熟悉情况,俟扬从旁辅助。” “臣等令命。”仇天行和俟扬同时回答。 “至于你们……”国王又指着官员中的大部分说,“谁要是再敢跟寡人说什么显圣天学里出来的人有二心,不可用,我第一个先杀了他!” 国王语气发狠,堂下众官员不免心惊,特别是那些平日里谗言进得多的,此刻更是如坐针毡,脚下发飘。 “报……!”这时殿外有传令兵跑进来,“禀王上,今日平民区发现四十余人病亡,死状皆溃烂,血肉模糊。” “啊!”堂上有人发出惊呼,然后又有人六神无主地议论起来,“这,这不是不死人的吗?”“是啊,这谁知道啊。” …… “安静!安静!”国王猛拍椅子扶手喊道,底下又立刻静默无声。 仇天行这时说:“陛下,此次瘟疫所带症状实在闻所未闻,此前未有人病死,只怕是病程未到。若如此,往后恐每天都会死人。而要求医治之法,非专研医药者不能,臣等师承水灵,却无一人研习此道,恐不能救民于水火。还请陛下速速指派有能之人,以免生灵涂炭。” “这,这可如何是好。”国王眼珠直转,思忖半晌才说,“御医掌院何在?” 传令兵立刻回报说:“回陛下,掌院大人已在现场。” 仇天行一听,心说岳父老爷子年事已高啊,最近告病,竟仍不忘本职,实在是令人钦佩! 国王也在这时深情地看着仇天行说:“你,你父亲,还有岳父,实乃满门忠烈!传诏,封大将军仇天行为镇南侯,领回风海湾、登天堡,世袭罔替。” 仇天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封疆赏爵之事历来只有帝国皇帝干过。如今允州拥有偌大一片天下,虽有地可封,然并无先例,看来国王是想借机表明其志不在小,众臣当勉励建功。那自己也该顺着国王的意思,接下这份殊荣。“臣谢陛下隆恩。” “好!众卿家都看到了,论功封赏自仇将军始。”国王又说。 “报……!”这时又有传令兵跑进来。 “又什么事?”国王问。 “禀王上,水灵神使降临,现已到城西半域格处。” 五十四、显圣天学(中) “水灵?他们来干什么?司礼、司祀。”国王说。 两位官员答道:“臣在。” “水灵今日来,可有提前通传?” 司祀官回答:“并无通传。” “那今日可是何节气?圣教节日?” 司礼官回答“禀陛下,并无节日。” “那就奇怪了?”国王又摸着胡须说。 仇天行也想了想,觉得的确奇怪。水灵造访虽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时机总是很规律的,像这种突然驾临的事从未有过。他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同学,发现他们也都茫然不知原由。 国王这时又说话了:“既然神来了,我等总须要迎接。列位皆随我到祭台,司礼司祀,速备仪仗法器。至于神此来所为何事,还是等神谕示下吧。”说完,他率先起身。 “谨遵王命。”众臣齐声高呼,而后尾随国王一起向殿外高台走去。 宫人慌慌张张地布置好了祭台,众臣在台下依序站好以后,国王登台远眺。不一会儿,水灵乘坐的飞艇出现了,带着它标志性的轰鸣声。 仇天行抬头望着它,确认是他见过的两艘水灵飞艇中的一艘,其侧面用水灵文字写着“启迪号”。当年他就是在这片广场通过了选拔考试,然后乘着这艘船踏上了求学的旅程。 “啊,真是怀念呐。”紧挨着站在旁边的俟扬说。 仇天行听后微笑着点点头。 飞艇在广场上空停下,涡浆发动机关闭,垂下缆索完成系泊,然后底舱的门打开,将吊篮缓缓放下。一名水灵就在其中。 吊篮落到地面,小门打开,水灵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出来。在她的脚接触广场的砖石的一瞬间,宫廷的乐师们奏响了水灵传授的圣歌。歌曲的名字叫《以格威茨的名义》,而格威茨在这里被说成是神的领袖。 曲子在风中飘着,众人的眼光则在水灵扭动的腰身和屁股上。毫无疑问,这次来的又是女神,也不知道男神们整天都在干什么,反正从没见过他们。不过这样也好,女神们虽然浑身上下都被某种泛着金属光泽的“圣衣”和面具包裹着,连脸都看不见,但这衣服绝佳地凸显了身体的曲线,使得她们仅凭走路的姿势就能引发男权社会的大人们心中的欲念,也能让绝大多数女性心生嫉妒。 来到台下,女神稳稳地站定,抬起双手示意众人行礼朝拜。 国王此时已经从祭台上下来,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写有颂词的金册,大声地朗读起来。在场的其他人也跪下听颂。 冗长的辞文不知是哪位鸿儒写的,听得女神都受不了了。她此行是带着要务而来,根本无心像先前到访的神一样听完这堆废话。因此,她突然打断国王说:“够了,允昂,你念再多也不一定能表明你对神的忠诚。” “欧……” 此言一出,立刻引发了在场的人的惊呼。他们惊的不仅是神缺少善意的言辞,更是惊她直呼国王的名讳。 国王有点发懵,迟疑片刻后一脸茫然地问:“神使在上,小王不敢不敬,然小王思前想后自问并无做过对神不忠不信之事,并未说过半句悖逆之言。不知神使何故质疑小王?” “好,既然你说你忠于我们,那我倒要问你为何中止圣战?你们已经从南部前线撤退了。不要以为你们能瞒过神,你们的一举一动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女神说。她那合成的声音音色甜美,但语气又极其威严。 国王听到议和之事败露,立马眼珠一斜,光速思考,然后使出擅长的卖惨之术带着哭腔哀嚎一声,而后说道:“神使有所不知,小王这样做实属无奈呀!”然后拜伏在地继续说,“联军征战之事本非小王一人可以定夺。乃是四国考据实情,不得已而止之。自起兵以来,我等疲敝之国,连年征战,民困兵乏,实难久持。然我与友邦诸王思量再三,觉圣战关乎世人福祉,牵连水灵神威,不可不战,故缩衣俭食拼凑军资勉强维持。然灾疫突发,横扫三国,民生崩溃。仅小王一国每日病亡者数以百计。小王日夜忧思,然心有余而力不逮矣。此情此景,若要再战,恐三国之不存。故而小王与友邦商定,乘胜即收,先平灾疫再寻战机。此言句句属实,神使如若不信,可亲往城中查看。此外,小王为百姓计,斗胆请神施恩,救黎民于水火呀。啊……嗨……” 国王说完抬起头,爬到神的脚边嚎啕大哭,声泪俱下。文武百官也呜咽啜泣相互配合。仇天行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这半真半假的即兴表演佩服得五体投地。 女神低头看着衣着华贵的糟老头子趴在自己假肢的脚面上痛哭,一时间似乎不知该如何回应,所以整个人都僵住不动了。而在这副机械仿生外骨骼的内部,操纵她的水灵本体也就是来自临近星球的后裔正在努力克服恶心,不让冲动驱使自己将脚边的动物踢开。她又把临行前上级的指示和提示回想了一遍,觉得目前的情况最好先查清楚,再向基地请示汇报,最后再来和这些畜生细说。于是她启动外骨骼面部的全息设备,在面罩下方合成了一张无暇的漂亮脸蛋,然后打开面罩俯下身去,用机械手臂轻柔地触摸国王的面颊和胡须。机械手指的曲张和力道在精心设计的姿态控制软件调整下创造出极具诱惑力的视觉和触觉效果,只需轻轻一下就让国王掉进了麻酥酥的陷阱,顺从而幸福地随着指尖在自己面部的滑动抬起头与女神对视。 啊!真是动人心魄啊!在场的人们除了仇天行都是第一次有幸见到神颜,而且是那种令他们垂涎三尺,夜不能寐的神颜。于是有几个饱读诗书的雅士立即不由自主地惊叹起来,而俟扬等人也不免心动不已。 面对这种意料之中的情况,女神并没有理会,而是在计算机控制的表情配合下温柔地说:“陛下何至如此。莫慌。瘟疫之事神域也早已知晓,只是灾情程度尚不明朗,所以本尊今日来的目的之一也是为了此事。其他事本尊先不提,先为尔等寻找治愈之法。众位且在此稍待,本尊去去就来。” 国王此时还没来得及收回被刚才的抚摸撩散的三魂七魄,所以卡顿了一下才慌忙俯身跪拜说:“有劳神使,感激不尽。” 女神于是打了个响指,启迪号上立刻有东西带着降落伞下来。东西落地后,女神走过去伸手掌在其表面晃了一下。那东西立即发出滴滴的感应声,然后自动打开,露出装在里面的一台拥有四个轮子的座驾。 接着女神长腿一抬,英姿飒爽地骑上座驾。那东西立刻就像活了一般发出突突的响声,而后以东部人没有见过的速度绝尘而去。 所有这些在除了仇天行和他的同学以外的人看来都是无比地神奇,彰显了水灵无穷的神力。所以此刻在他们心中一个信念毋庸置疑,那就是神只要出手,允州必然化险为夷。 女神在城里转了一圈,发现疫情的确非常严重。在下城区,她遇到了一户正在收敛遗体的人,然后截停他们,径直走了过去。 平民们不知来者是何用意,只是出于与生俱来的对未知的恐惧而畏缩地不知所措。他们看到她要触碰遗体,便害怕地喊道:“别碰!会传染。” 女神转头对他们说:“放心,我是水灵,我来救大家。”然后拿出几支小采样瓶,将遗体体表渗出的液体收集起来。完成以后,她将样品妥善地放进车里,又大声地对周围的人宣布:“神不会放弃他的信徒,不久就会制出解药来解救大家。请大家放心。” “好!” “水灵万岁!” …… 在场的人们立刻欢呼起来。 不得不说这是一次绝佳的宣传,比以往任何一次布道都更为有效。 女神离开后,回到她的飞艇当中。这艘飞艇上有个实验室,过去她们在这颗星球上考察的时候曾把它作为移动的研究站使用。而今天,它正好又派上用场。女神把样品放到显微镜下一看,立马便知道了问题的核心并向基地发出通信请求。 经过了数摆的呼叫等待和信号调试,飞艇的通信显示器上传来了基地的文字。“收到请求,请说明你的情况?” 女神立刻敲击键盘回答:“我们有个大麻烦。噬异体扩散了,在脑兽的城镇里引发了大面积的感染。它们死得很快,如果不加干预,我们恐怕很快会失去它们。” 按下发送键,对端很快传来回复:“我这就向最高委员会汇报,请稍后发一份更详细的情报过来。” “好的。” …… 不一会儿,消息就传到了基地的最高执政官那里。她紧急召集了会议,与会者中就包括仇天行的老师,基地的军事武官阿喀托娜。 会议开始后,执政官表示:“我们派出的使者发现噬异体在脑兽们中间引发了致命的疾病。它们正在失去为我们生产和作战的能力。卫生部长,你先看下资料,然后请从专业的角度分析一下这是怎么引起的?为什么我们体内的微生物跑到了它们体内?” 卫生部长通过座位前面的显示器阅读了一下前方发回的资料,又思考了一阵,站起来表示:“两个星球的微生物交叉感染的问题我一直就很担心,但这么久以来此类问题并没有发生在我们身上。这既证明了噬异体为我们提供了强大的免疫能力,又足以说明它们对这颗星球上的生物和细胞来说具有强大的杀伤力。那么一旦它们泄漏到环境中,注意,它们是能在水体中短暂生存的,被其他生物感染,就很有可能造成疾病。而如果提到泄漏,我想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和前不久的脑兽越狱事件有关。不是有几只脑兽不知所踪了吗?它们很可能跑回了城里,而且在那天的战斗中他们让我们的人受伤,从而接触到了噬异体。这正好解释了疫情以城市为中心爆发的现象,如果是通过地表水体或者动物的话,我想在我们所在的湖区和脑兽的城镇之间的区域也应该发生大面积的生物感染事件。” 执政官用体表的颜色变化表示赞同,而后问:“那你看有救治的办法吗?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它们对我们还是有用的。” 卫生部长用色彩表示她很为难,好半天才在体表变幻出一句话:“噬异体对我们来说根本不是病原体,研发对付它的药物不仅周期长投入大,而且以目前的条件恐怕很难成功。” 阿喀托娜这时突然跳起来表示:“为什么我们不换个思路?在我看来这是个意外之喜。我们不妨先放任不管,看看噬异体的威力。如果它们真能在短时间内摧毁一个城邦。那我们不妨把它们投向全世界,这样能大大加速我们的计划。” “诶,对呀,这个主意好!” “阿喀托娜,要比肚子里的坏水,我们几个加起来都没你多。” 有两位部长回应道,且体表都是意兴湍飞的颜色。 “是啊,差点把本来的目的都给忘了,实数不该。武官阁下提醒得对,我也觉得这个点子可行。”执政官思量一番后也表示。 “过奖过奖。”阿喀托娜欢快地应承道。虽然在她的心里有那么一刹那闪过了仇天行的身影,但也就是一刹那而已。 “那就这么定了。”执政官表示。 “等一等。”供应部长这时突然跳起来,“我有个问题。” 执政官忙问:“什么问题?” 供应部长回答:“我们目前的食物来源的八成以上是脑兽,它们营养全面,来源稳定,容易获取,而且……而且口感俱佳。如果放任它们死亡,我们就必须考虑一段时间后用什么来替代的问题。没有了这种靠哄骗就能自动送上门的猎物,我们就要抽调本就紧张的人手去搜集食物,注意我指的不是打猎和采野果子,我指的是建立农业。我们必须生产这个星球的作物来供养我们。我们需要配备应手的工具,而且原有的食品加工设施也要改造。我想这会是个不小的负担。” “可我们迟早都要消灭它们的。”阿喀托娜争辩道,“我想噬异体是种强有力的生物武器,我们应该充分发挥它的威力。这符合我们的根本利益。为此我想短时间内的一点麻烦完全是可以克服的。我们不如问问装备生产和基础建设两位部长能不能为我们化解这个矛盾?” 装备生产部长回应道:“可以。我们最近刚发现了一片铁矿矿床,原料的产量很快就会提高。如果把生产日程调一调,优先生产一批农业设备,我们是可以建立一座穆鸳农场的。虽然那些东西不怎么好吃,但脑兽毕竟不可能和我们共存下去。我们是该适应一下其他的食物,不过我的胃会怀念它们的。” 基础建设部长也表示:“如果原材料有保障,改造那些设施不成问题。” 那么问题似乎解决了,阿喀托娜把触手一摊,默默看着供应部长。后者变成绿色表示同意,但又在体表用对比不那么清晰的颜色“嘀咕”道:“好,好。可这么做总感觉不太妥当。” 供应部长可以称作是最好委员会中最保守或者说最机械的一位。她的工作非常具体而且琐碎,每天都在为基地同胞的吃穿用发愁,她拼尽全力维持着供应链,把捉襟见肘的窘迫,无米之炊的绝望和人们的需求得不到满足时的抱怨通通咽进肚里。只有她最清楚她们只是看似很强大,只有她最清楚在异星求生的艰辛。所以她早已养成了一种思维习惯,即凡事力求稳妥,运转正常的事尽量不要主动去打破它。因此,面对阿喀托娜的突发奇想,她心里是一百个不同意的,可是一时间她又找不出理由来反驳,最后只好表面上答应。 “好,看来我们达成了一致。那就这么办。通信兵,告诉我们的使者回来,瘟疫的事静观其变。至于其他事情……逃跑的那几只脑兽的事还是按之前确定的说辞跟他们的王交代一下,剩下的先不必了。” “是。” …… 会议结束不久,启迪号上收到了指示。女神于是再次来到国王面前说:“陛下,我有好消息告诉你。关于瘟疫的源头,我们已经找到了。这正好我今天来所要办的另一件事有关。前些日子,显圣天学出了点事。你们送来的几个不受教化的学生潜入了我们镇压魔物的房间,偷取了禁忌之物,然后逃走了。显然他们偷偷逃回了城里。而这场瘟疫就是由他们携带的魔物散播的。你们最好快点抓住他们,就地处以极刑,免得为祸四方。来,这是他们的照……画像。”说完,她把一摞带名字的照片交给国王。 国王一看这画像上的人栩栩如生,连细节之处都与真人无异,对水灵的神迹更加佩服。连连点头说:“这些人罪大恶极,小王定不饶恕。我这就将此事通传友邦,想来这些人很可能会分头逃进我们三国。” “好,记住,这些人为魔物所染,精神已然错乱,对我神域必多有诋毁之词,不可听信,当从速格杀。”女神又说。这些话基本与最高委员会教她的说辞一致,但把疫情也归罪到他们身上是她临时起意。最后她又说:“消除瘟疫之事,陛下请放心。请向您的子民宣布水灵承诺绝不放弃她的信徒。我这就回去与众神们寻求化解之法,一旦成功,我们会将此法以启示的方式降至某位信徒身上。届时他会解救你们。” 国王立刻携群臣下拜道:“小王代允州百姓谢水灵真神施恩!” “好啦,救命之事刻不容缓。本尊这就去了。陛下请回。” 国王立刻再拜:“恭送神使。” 群臣:“恭送神使。” …… 五十五、显圣天学(下) 如果以日出日落为计算时间的事件,那么自使者离开允州后,又过了30个行星日。不过这段时间的流逝速度对东部人和水灵两方来说可能并不一致。他们一方在痛苦与绝望中煎熬,另一方则欢欣鼓舞地注视着一切。 在水灵这边,阿喀托娜每隔五天派出侦察机到允州、洋州和拉法兹上空拍照。从这些照片中她可以清晰地看到疫情发展的轨迹。起初,城镇周边的新坟开始增多,然后越来越多的死者迫使各个城邦挖掘了集中焚烧尸体的大坑,而到了最近,无人处理的遗骸已经随处可见。 今天,在刚刚拍摄的照片打印出来后,阿喀托娜满意地发现三座城邦已经出现了大规模地骚乱的迹象。看来敌人的溃败已成定局,是时候制定下一步计划了。她没想到曾经让她煞费苦心的穆鸳原住民灭绝计划竟因为小小的噬异体而变得如此简单。这一切肯定是命运在眷顾历经苦难的桑霍兰海影国,使她们在史诗般的大逃亡过后获得了重生。这颗星球的环境总体比敏瑶更为优越,相信未来的海影族必将在此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一想到这些,她就激动得不能自已,于是欢快地扭动触手,游进自己的办公室,然后将心中所想通通输入到电脑上,其中甚至包括催促最高委员会加快建立农场的进度,以免青黄不接。 而在东部人这边,他们已经穷尽了所有的医疗手段,但从本质上讲这些手段都是徒劳的。毕竟他们连微生物这一概念都还没有,所以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他们唯一有效的做法是隔离病人,但做得并不彻底。他们中负责照料的人会直接接触病患或者遗体。他们焚烧遗体和遗物,却无法避免死者体表渗出的液体随着雨水和生活用水渗入沟渠、水井和湖泊当中。另外,那些同样被感染的动物四处流窜也使得死亡更加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更为可怕的是,在目睹自己的父亲、母亲、妻子、丈夫、儿子、女儿、朋友、邻居被夺去了生命以后,绝望和恐惧已经成了另外两种传染病,驱使活着的人们走向疯狂。有人自杀,有人成群结队地寻找患病者的房子将其烧毁,有人责怪水灵没有兑现承诺而围攻圣殿,还有一些则在为自己曾经不是虔诚的水灵信徒而忏悔。这些人牢记着水灵最后的话,不会放弃信徒,所以祈求自己现在的虔诚能够博得水灵的慈悲。结果他们和怨恨水灵的人在城里发生了多次武斗,造成的死伤也颇为惨重。除此以外,一些勉强还保持着理智的人试图逃离城市,但国王们禁止他们出城。他们害怕人们离开会让自己失去王权,于是下令对违令出城者一律射杀。城墙因此成了许多人生命的终点。 总之,东部三国已濒临崩溃。如果要说掌权者还能做些什么的话,那就是一面向水灵祷告,一面派兵继续追捕最后一名散布魔物的人。他叫岑启明,他非常狡猾,他还在活动。允州王偏执地认为也许正是因为自己迟迟没有将他正法,所以水灵才迟迟不予救援。 现在,在城里的大街小巷,到处都贴着缉拿岑启明的告示,赏金高得惊人。可是这时候谁还在意钱呢? …… 夜幕降下,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从一垛矮墙后面探出头来。那面墙上刚好贴着通缉他的布告,但画师的功底终究不敌水灵的照片,而且蓬头垢面披头散发的他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确认四下无人,他快速蹿过街道,来到一处平时很多人经过的布告墙。然后从嘴里吐出一团早已嚼好的黏胶果泥糊到墙面上,又从怀里掏出一摞自己写的揭露显圣天学真相的东西歪七扭八地胡乱一贴,完成后扭头准备逃走。可就在这时,他发现各个路口都被突然冒出的卫兵堵住了。 “哈哈,总算把你抓住了。看你往哪儿跑!”卫兵的头头说,同时用手势指挥部下收紧包围圈。 岑启明无路可退,却又不慌不忙。他早有准备,而且好几次都用同一招吓走了追兵。待到士兵们快到他跟前时,他偷偷咬破舌头,模仿病人的样子从嘴里淌出血来。再用一副生死早已置之度外的表情咧嘴一笑,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说:“我早就是个死人了,你们来呀。”说完突然朝一名士兵冲过去做出要抓他的样子。 士兵吓得连忙躲闪,岑启明立刻抓住空档溜掉了。 “妈的,这家伙有病。怎么办?”一个士兵问。 头目说:“不能活捉就射杀!追!” …… 一连跑过了好几个街口,岑启明从脚步声判断卫兵正越追越近。他想再快点儿,可是身体却使不上劲,看来今天是要交代在这儿了。就在这时,从他前方的街角处走出来一群人,他们手握蜡烛披散着头发,正在一面扇自己耳光一面合唱着水灵的那些赞歌。他们在祈求水灵们快点降临,快点来解救他们。 于是岑启明灵机一动,立刻加入他们之中,竟完美地把自己隐藏了起来。 士兵们追到此处,怀疑他就在人群当中,但这么多人摩肩接踵,要一个个查也不太可能。更何况他们也害怕染病而不敢离人群太近。最后,头目大致往队伍里扫了一眼,说:“去那边看看。”士兵们便就此走了。 又成功地溜掉了,岑启明脸上露出对这些魔鬼的仆从由衷的嘲笑,但笑着笑着,他的耳孔出血了。血液不自觉地从脸部中央流出来,顺着泪线下淌。他抹了又抹,可就是擦不干净。 这一幕被他旁边的一个人看见了。只见那人猛地推开身后的人并且退出老远,然后指着岑启明紧张地用破音喊道:“他有病,他有病!” “啊!” “啊……” 人们立刻惊叫着以岑启明为圆心连滚带爬地散开。几个离得近的更是吓得把衣服都撕掉了。 面对众人惊恐的目光,岑启明茫然地站在原地,一股疲惫感突然袭上心头。他流着血,憔悴地佝偻着,似乎很难理解其他人口中说的有病是什么意思。虽然他是最初的感染者之一,但他自己并不知道,甚至还在担心这种可怕的疾病什么时候会找上自己。翻山越岭逃回城中这么多天,他东躲西藏,逗留最多的就是那些最肮脏最没人愿意去的地方。他渴望获得洁净的饮食,却不得不在夜间到垃圾堆寻找食物。不过说来也怪,人们成批成批地倒下,他却没有出现病症或者任何不适。虽然最近两天,他明显感到累,不过他认为这似乎是实在找不到任何吃的的缘故。 “哦,原来是这样。我也病了,我终于要死了。哈哈哈……”岑启明仰天大笑,好像发生了什么喜事似的转着圈向每一个人说。然后似乎又突然想起来要给某人报喜,便选了一个方向径直朝那里跑了。 …… 两天后,仇天行沉浸在失去儿子的悲痛中,而他附近的邻居们也都在经历类似的状况。 富人区已经沦陷了。不知为什么,人们死亡的速度比平民区更快。 妻子冉氏还在机械地重复着药熏这件事。她的眼眶凹陷下去,整个人看起来虚脱得厉害。她尽力了,她的父亲即御医掌院也倒下了。此时此刻,她还没有停下来只是因为一旦停下她的精神就会崩溃。 又到了晚上,仇天行从呆坐中起来,决定接受现实,开始考虑五天后为儿子下葬的事。他来到院子里,追着儿子的幻象,和他一起沿着父子俩捉迷藏的路径一路来到柴房门口,闻到里面飘出一股熟悉的烟味,显是妻子又在烟熏。 “啊!”妻子这时突然尖叫一声,跑了出来。 仇天行一把抱住她问:“怎么了?” “有个人!”妻子指着柴房里面说。 仇天行立马进去,看到一个人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口、耳、眼角和后面的嗅觉器官都在出血。 “来人呐!”妻子喊道。 仇天行拦住她问:“你干什么?” “这个人不能在这儿,我找人给他抬出去。” “算了吧,他快不行了,马上霜天要到了,临死前起码让他有个遮盖的地方。这人看着挺面善的,都是可怜的人,回头让他给儿子做个伴。” 仇天行一提儿子,冉氏就又哭了起来。她扑进仇天行怀里,咬着牙点头答应了…… 接着,又过了三个行星日,东部特有的霜天如期而至。躺在柴房中的岑启明在寒冷中回光返照似的醒来。他感到口渴,恍惚中看到一个瓷瓶便拿起来喝了,至于里面什么味道,完全感受不到。应该是水吧,因为他记得他微弱的意识曾看到有人来照顾自己,用的好像就是这样的瓶子。管他呢,反正也没两天了。只要喝了不渴,那就睡吧。 睡了不大会儿,他的体温突然开始剧烈蹿升,整个人痛苦地扭动着。然后活着的迹象消失了…… 次日得知柴房里的人死亡,仇天行来带他一起和儿子下葬。可走近一看,盖在对方脸上的黑布在口鼻部位结着一层白霜。“快来人,他又活了!” 是的,他活了,而且逐步康复。这完全是个机缘巧合的奇迹。而要把所有的巧合都说清楚,就要回溯到时间的深处,把与之直接相关的一系列事件串联起来。 首先一切的源头还是要从噬异体说起。敏瑶或者说902714号行星的极端环境迫使一些原始的生命体相互间建立共生关系。其中噬异体和敏瑶人的远古祖先就建立了联盟。敏瑶人的祖先为噬异体提供了舒适的体内环境,而噬异体则充当了免疫系统的角色。这种关系经过亿万年的演化,发展成牢不可破的血脉。使得噬异体像细胞器一样存在于敏瑶人和她们的近亲物种的体细胞中。这种细胞器被称为裂殖体,它们会随着细胞的复制而复制,但每过一段时间也会独自分裂并分化出一些回归原始状态的个体。这些个体会从细胞里钻出来,变成游动巡逻的哨兵。它们有一本“目标识别手册”,里面包括多种无机或者有机的有害分子和所有不携带宿主体细胞表面特征分子结构的细胞和病毒。它们会将这些异物从血液里清除,而且方式很残暴。如果目标是细胞就直接侵入细胞,然后利用细胞的物质复制出更多的噬异体,直至将细胞瓦解;如果是病毒或者其他有害颗粒、大分子,它们就会牺牲自己,将之吞噬中和。 不得不说,从免疫的角度看,这是种非常强大的能力。一般的微生物入侵和毒素摄入对敏瑶人根本不起作用。那么,如果噬异体意外进入了其他什么生物的体内,情况又会如何呢? 正如已经发生了的,东部人的细胞在噬异体看来全都是入侵者,于是立刻进入了攻击模式。它们不断地侵入并杀死细胞,复制更多的自己,然后继续进攻。只要几天的功夫,它们的数量就会呈指数增长,进而对东部人的身体组织造成大面积地毁伤。受害者往往从体内开始坏死,血液会从每一处组织渗出,各系统的衰竭不分主次,然后生命瓦解。 那这么说,一旦感染了噬异体,东部人就没有活路了吗?通常来说是这样。可是岑启明却是个反例。他是最早感染的个体,可是在很多人死亡之后他的症状才开始显现。是什么拖慢了他的病程?答案正是那些不洁的甚至有毒的食物。在感染的初期,他在往家乡逃跑的路上,只能以野果或者任何看起来能吃的东西充饥。很不幸他并不善于识别有毒的植物,于是很幸运地他让噬异体转而攻击毒素,从而把感染控制在了较低水平。回到城里后,他东躲西藏地过着非人的生活,于是那些肮脏的东西又一次成了噬异体的目标。所以岑启明在那段时间里一直感觉不到异状,直到再也找不到食物才发病。 可是就算这样,到最后他也不一样要死吗?事实再一次证明不是的。重点是要给免疫系统时间。之前所有的巧合都为岑启明争取了时间,使他的免疫系统终于捕捉到了噬异体的抗原特征。如果再给他一点时间,抗体的反击就要展开了。他和噬异体离各自的成功都很近,结果命运倾向了前者。 岑启明最后喝下的那瓶东西不是水,是冉氏忘在柴房里的驱虫药。药水本身有剧毒,这引发了噬异体疯狂的中和反应。这反应让他体温飙升直至休克,看上去就像死了。可是再醒来的时候,噬异体已经被打败。这不止是他个人的胜利,更重要的是冉氏注意到了那个被喝光的药瓶。 仇冉氏从小和父亲学习医理,知道有以毒攻毒一说,再加上喝没喝毒药是这名患者与其他病人最明显的不同,所以强烈的直觉驱使她去尝试。她又配制了几副驱虫药去给其他重症病人服下。有人立刻缓解,有人出现了和岑启明一样的休克反应,但最后都醒了过来。她于是稀释了药物的浓度,人们果然慢慢地见好了。 很快地,冉氏的疗法传开了。东部三国获救了,而她成了救世主一般的存在。同时,在很多人看来,她是仇天行的妻子,仇天行是水灵的学生,那么她也必然是水灵虔诚的信徒。所以水灵的话应验了,解救之法以启示的方式降至一位信徒身上。 因此,水灵信仰在东部更加大行其道…… 岑启明在仇天行家中将养了很多天,感觉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他既想离开又不愿意离开。因为一方面出去就要面临追捕,另一方面外面到处都在赞颂水灵令他很受刺激,他想要出去让世人明白真相。 这种纠结一直持续到某天傍晚,他终于决定要向恩人辞行。此时正逢仇天行一反常态地亲自来给他送饭。两人于是在房间里面对面坐下,心里都憋着有话要说。 仇天行先开口了:“知道吗?我是因为想让你和我儿子一起下葬才收留你的。结果你却好了。” 岑启明回答:“不论如何我对您和您的家人都万分感激。” 仇天行笑笑,从一个包袱里拿出许多玩具和自己做的识字卡片,说:“明天我准备把这些东西给我儿子送过去。他之前最喜欢和我玩词语接龙。” 说完,仇天行把卡片一张张拿给对方看。 岑启明一看是水灵文字,便假装不认识地说:“这些是您在显圣天学学来的吗?这有什么用?” 仇天行回答:“水灵有先进的知识,我希望我的儿子将来也去那里学些有用的东西回来建设家乡,而不是像我。老实说我不喜欢打仗,但我们必须复仇,同时把福音传遍世界。等到世界都皈依水灵信仰之下,我就回家好好做个教书先生。”他说的时候带着漫不经心的表情,同时仍在翻动着那些卡片。 岑启明看到有张卡片上的水灵文字是错的,眼睛不自觉地多看了一下。然后他突然想顺着话试探一下仇天行,看看水灵在他心目中到底是什么。便问:“您觉得水灵真的是神吗?” 仇天行的眼睛往下垂了一下,片刻后说:“他们很神秘。”接着又翻到了一张有错字的卡片。 岑启明的眼光又多停留了一下。这时他猛然意识到也许对方也在试探自己,而自己已经露出了破绽。 的确,任何补救都已经太晚了。仇天行已经确信坐在对面的人就是那个通缉犯,魔物的散播者,岑启明。他换了副严厉的表情说:“我在你原来的衣服里找到了几页东西,是你写的吧?” 岑启明这才想起自己当初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没有贴完的传单,心想:这下完了。 仇天行见对方不表态,又十分确信地说:“我知道如果我直接拿出来问你,你会百般抵赖。可我刚刚给你看的每一张写错的卡片都让你的目光多停留了一会儿。你认识那些字,只有跟显圣天学有关的人才认识。” 岑启明一看真的赖不掉了,于是承认:“是我。岑启明,显圣天学冶金第六期。你打算怎么办?” 仇天行二话不说从包袱里抽出一把短刀直接向岑启明劈过去。 岑启明不闪不避,只是大声喊道:“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仇天行的刀停住了。他从衣兜里掏出岑启明写的东西大声将标题念出来:“‘水灵吃掉了我们的下一代!’哈哈哈,多荒唐,你觉得我会信吗?他们吃人,可我为什么在这里?” 岑启明不紧不慢地说:“如果那天我没有走进飞升圣殿,我也会继续相信水灵是神圣的,值得尊敬的存在。那是他们竭力在我们面前扮演的样子。那天之后我看到了真相,才明白一切都是谎言,而您也是他们设计的谎言的一层伪装。如果您愿意听,我可以把我看到的全都说出来。到那时您再砍我也不迟。” “水灵早就有言在先,你已经被魔物侵蚀,神智受损,我不要听你的疯话。” 岑启明一声冷笑,摇摇头说:“学长,您看我像疯了吗?您被教育了这么多年,真的还会信布告上那一套吗?您不妨想想,我们都在显圣天学待过,什么时候听过有魔物?如果有,又放在哪个房间?如果这东西非常危险,又怎会没有看守。如果水灵有看守,凭我们又怎么进得去?再说,去显圣天学的谁不是为了奔个好前程,谁不是对水灵的话言听计从的?如果有这么个地方,不让去,我们还会去偷?图什么?” 仇天行一听有道理,便坐下冷静思考了一下,说:“那你说,我在这儿怎么就是谎言的一部分?” “您同期共去了多少人?怎么不得好几百吧?回来了几个?三个。其他人去哪儿了?” “大部分都飞升了,还有几个留级的。” ”飞升了?您相信他们真的成神了吗?穿过了飞升圣殿的中门,成了水灵的一员?” “那不然呢?” “那好,我这就把那天晚上我看到的告诉你。” …… “那天晚上我无事可做,闲逛到了飞升圣殿门口。想起前些天第五期的学长们在这里举行了结业礼,便又进去回味了一番。中门那时候是关闭的,礼堂里没有一个人。我来到当时学长们站的地方,环顾周围的观礼台。想象着将来我也站在这里,聆听那份决定我们命运的名单,而台上的学弟学妹们则向我们投来羡慕的目光。我期望那时我会被选入飞升的名单里,因为那不仅证明我是最优秀的那部分人,也意味着从此我将生活在神域。为此我愿付出百倍的努力。” 岑启明说到这里停了停,被自己那时的天真逗笑了,不得不缓了缓才接着说:“就在这时,中门突然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给炸开了。大量的水涌了出来,把我给冲走了。我在水流里挣扎,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他们是第五期和第四期里飞升的人。他们衣衫褴褛,表情狰狞,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棍棒叉子之类的武器。接着从他们后面又冲出来一些怪物。它们长得恶心极了,全身软绵绵的,皮肤滑腻通透,还会变换颜色和图案。他们之间似乎在用那些图案交流,因为那就是水灵的文字啊!我看到他们说什么‘一个脑兽也别放跑。’还有‘前哨九号区域所有出入口封闭。’之类的话。我简直不敢相信那就是水灵,他们平时都穿着那种衣服,从来也不露出皮肤。我想这就是原因,他们要让我们以为他们长得和我们一样。接着,他们就和我们的人打了起来。他们只有我们的大腿根那么高,论力量根本不行。可是他们在身体外面穿着机器的肢体,还有能发射网和电的武器。学长们杀死了几个怪物,但还是都被他们抓住了。这时他们发现了躲在角落的我,把我也拖进了中门。天呐!我就这样被拽进了神域。” 岑启明说到这儿停下来长出了口气,然后又深吸了一口气才说:“您记得吗?我们入学的第一课是《神域的生活》。里面描述的天堂有我们向往的一切。可当我真正来到那里,看到的却是地狱的景象。我被带到一处过道,那里有齐腰深的水。他们似乎天生就是在水里生活的,所以力气比在外面大。我被野蛮地拖拽着,稍一挣扎就会被电击。一路上我看到了很多学长的尸体,还有……还有一座……”他停下来,痛苦地想要憋出一个词,“屠宰场。隔着玻璃墙,我看到里面有更多学长的遗体。你能想象吗?他们毫无生气地被尖锐的铁钩刺穿身体,吊在半空,被机器传送到一个个房间,被切割成块儿,被……我,我说不下去了。总之,突然又发生了一次爆炸。更多我们的人从屠宰场冲了出来。这是一次大暴动。我被他们救下,和他们一起跑。那些魔鬼在后面追。神域的空间很大,有很多与外面的湖水联通的出入口。我和几个学长跟大部队走散了,但很幸运地找到了一个坏掉的像排污口似的地方。我们憋气潜泳出来,约定把真相告诉老家的人们。这就是那天的真相。” 五十六、再次出征 与岑启明的谈话结束七天后,仇天行入宫参加一次重要的封赏典礼。受封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妻子冉氏。虽然人们普遍认为冉氏是受到了神启才得以拯救大家,但作为直接的施与者,她理应受到褒奖。 对此,冉氏心中颇为不忿,毕竟她最清楚水灵自始至终没有起过任何作用,而且她也不是水灵的信徒。可是这些话现在已经没法拿到台面上说了,因为那些迷信到痴狂的人能想出一万种解释把水灵硬扯进来。与他们争辩不仅毫无意义,而且容易引起公愤,所以一切还是听之任之吧。 仇冉氏最终从夫受一品诰命,各类赏赐颇丰。 仪式结束后,夫妇俩并没有过多地与达官显贵们接触,接受祝贺。毕竟在他们看来与疫情有关的任何事都只会勾起大家痛苦的记忆。那么谁如果因为这事得了好处,最好别去宣扬,哪怕是被动的也不行。 他们乘上回家的车驾,缓缓在石板路上颠簸。仇天行从车里向外望去,看到有人在摆摊售卖一些杂七杂八的旧东西,售价都极为低廉。可能那都是疫情和骚乱制造出的无主之物。 来到家附近的时候,冉氏命车夫在街口的杂货店停下。她想去买点东西,但绝不能是病亡者用过的。那么这家老杂货店似乎是为数不多的选择之一。 进到店里,正忙着收拾的阿大立马过来说:“夫人,您来得不巧。本店还没恢复营业。”接着侧身指着窗户上的窟窿说:“我们这里被人闯进来搬空了,目前还有一些修补工作要做,另外货源也还没有联系好。原来供货的几个作坊都要么和我这里一样,要么都没了。” 冉氏明白没了是什么意思,也看得出对方在说话时眼里流露的哀伤和恐惧。可能所有刚刚从鬼门关死里逃生的人移情能力都特别的强,再加上她也刚刚失去了儿子,所以有关店主兄弟中的老二老三在干嘛的问题她想了想便不问了。 走出店门,一帮衣衫褴褛的孤儿立刻围了上来。他们看上去都极度缺乏营养,眼睛鼓得大大的。他们祈求冉氏给他们钱或者食物,冉氏看见他们几乎立刻就要哭了。她把身上所有的钱都分给了孩子们,还告诉他们去哪里可以买到吃的。可是孩子们拿到钱后却朝另一边跑了。 冉氏叫不住他们,只能看着他们跑进一条巷子。她准备返回车上,却看见仇天行下来了。他对她说:“跟我来。”然后朝孩子们的方向追去。 冉氏不明白丈夫要做什么,可还是跟了过去。当她拐了两个弯终于追上丈夫时,发现他正在一处已经无人居住的破败庭院里,用短枪指着两个男人,而刚才那些孩子则害怕地缩在一边。 那两个男人害怕得不得了,很快便跪下求饶说:“大人,我们再也不敢了,求您给我们一次机会。” 仇天行说:“把钱全都还给孩子们!” “是,是。”两个男人立刻把钱都挨个塞回孩子们手中。 冉氏立刻明白这是一个专门利用孤儿骗取钱财的团伙,气得冲上去给了他们两脚。然后说:“你们怎么可以这样?他们还都是孩子!” “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呀。工作没了,家也没了,我们是饿怕了才这么干的。” “滚!别让我再看到你们。也不许你们再做这种事!”仇天行说。 “诶诶,谢大人。”两人立刻爬起来跑了。 这时孩子们都纷纷哭了起来。冉氏蹲下去把一个孩子抱住说:“好了,好了,坏人已经被赶走了。拿着钱去买吃的吧。” 那个孩子却哭着说:“没用的,我们没有家,没有地方可去。有他们在,每天还能吃上一顿饭,晚上有个去处,可以不用害怕。没了他们,我们更不知道怎么办了。”说完他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烫的一个由三个圆圈组成的图案,接着说:“有很多小孩都在不同的大人手里。他们都有各自的势力。这是刚才那两人的图章,有这个就证明是他们的人。其他干这个的人见了,为了不起冲突,也不会再收留我们了。我们这下真是死路一条了。” 冉氏没想到事情会这样。看着这一双双绝望无助的眼睛,才失去孩子的她一发狠说:“走,都跟姨回家。” 一旁的仇天行看着妻子,眼睛里好像在问:“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妻子看了他一眼说:“车坐不下,你走路回家吧。” “诶,遵旨。” …… 从此以后仇天行家里就热闹了起来。他们失去了一个孩子,却一夜之间多了18个。冉氏这下有的忙了,但她显然很开心。仇天行自然也不反对,他只要妻子高兴就好。 第二天,仇天行一边听着窗外传来的孩子们的嬉闹声,一边整理他连夜写好的奏章。奏章的内容是他对当前形势的看法和提振经济的建议。其中的主要措施包括削减军费,与帝国联姻;裁撤冗员,节省开支;减免税负,鼓励生产;吸收社会闲散劳动力组成垦拓团,到各个被征服地区殖民;仿照显圣天学的模式开办义学,把所有无家可归的孩子集中起来由国家供养,并提供教育等。看得出这是一份着眼现实和长远的计划,旨在休养生息,恢复并发展国力。相信国王看了这份奏章,是会认真考虑的。 整理完,将封口用蜡封好。仇天行准备稍微休息一下,吃点早饭再入宫。 他来到窗口的躺椅上坐下,角度正好能看到阿喀托娜送给他的唯一一张照片,是二人的合照。他把它裱起来钉在墙上,作为对曾经的美好时光的纪念。照片里阿喀托娜的面罩敞开着,左手轻柔地搭在她最钟爱的学生的左肩上,脸确切地说是隔着头盔侧壁的脸贴得很近。仇天行到现在还记得那时的触感,还有看见老师的脸的那一刻的心跳。阿喀托娜毫无疑问承载着他青年时代的幻想,是他一生的秘密。 此刻望着照片,疲倦让仇天行的眼睑毫无知觉地悄悄合了起来,而那照片里的场景却没有消失,反倒在他的脑海里活了。他又坐在了显圣天学图书馆的长桌前面,看着一本书,然后听到一阵熟悉的女鞋敲击地板的清脆声响。他循声望去,看到阿喀托娜老师正朝自己走来,于是很礼貌地起身相迎。 阿喀托娜走到跟前对他说:“要毕业了,大家都在抓紧时间在校园里逛逛,互相道别,争取不留遗憾。你怎么还在泡图书馆?” 他回答说:“我的遗憾是有好几本书没看完,还有……还有如果我不能去神域,我想见见我敬爱的老师的样子。” 阿喀托娜说:“那简单。”然后掀起了自己的面罩。 他看到老师的脸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喜悦,说:“果然!我想最好留下证据。” “那也简单,我们照张相吧。”阿喀托娜又说。 这时岑启明突然跑了出来,嘴里大声叫嚷着:“怪物!怪物!”然后,从他身后真的冒出许多模样丑陋有着很多触手的怪物来,其形象就和前些天岑启明所画的草图一样。 “快诛灭魔物!”阿喀托娜立刻大声喊,并且迎上去将一只怪物杀死。 可是那些怪物还在不断地出现,不管他们怎么杀也杀不完。最后当一只怪物从背后扑向老师,仇天行一个飞身将她救下,但自己也受了伤。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疼痛,反而很高兴,很满足。他看着老师关切地望着自己,嘴里喊着:“仇天行,醒一醒,别睡了,别睡了……” 再然后,梦就结束了。他感受到了摇晃和真正的呼唤。“仇天行,别睡了。醒醒。” 睁眼一看,是岑启明。 岑启明现在冒名顶替了回家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的勤务兵,长住在联军大本营的统帅办公室。这件事由仇天行一手安排,借助大灾过后的混乱,根本不用担心被发现。 对此,岑启明欣然接受。虽然他明白仇天行此时还没有相信自己的话,但他没有杀自己反而帮自己隐藏已经说明他在理性地怀疑,说明水灵在他心底的根基不是牢不可破的。比起外面那些愚昧无知的人,他认为仇天行这个受过水灵的科学教育的人可能更容易被事实说服。 那就踏踏实实地留下来干吧。莎草纸终究包不住火,有自己在他身边时常提醒,假以时日将军一定会认清真相的。这就是岑启明目前的打算。 “你怎么来了?”仇天行问。 “我来通知你,水灵的使者昨晚又来了,今天的朝会取消。国王和三国特使全都去了大本营,上午有重要的会议。你也被要求参加。” 仇天行立刻从椅子上直起身子,问:“现在什么时间?” “3时刚1刻,离开会还有3刻钟。” “好,我们走。” …… 来到大本营的会议厅,仇天行看到国王和其他三国的特使已经坐在了各自的位子上。他向国王行礼,又与特使们互致问候,接着在国王旁边的位子坐下。 水灵使者此时不在会场,仇天行问国王,国王说神使昨夜已连夜视察民情去了,让大家在此等候,时候一到自然会来。于是大家利用这个空档交流了最近的状况,从中仇天行了解到联合使团已经许久没有传回消息了,派往帝国询问的人仅被帝国方面告知和约履行的细节尚未敲定,皇帝陛下又到行宫养病去了,所以使团也跟了去,其时并不在突杜塔莫拉。 这个解释显然有些不合常理。就算要去别处继续谈判,使团首领也应当会安排人与后方定期联系。他们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除非已遭不测。 “我的大将军。”国王用担忧的口气说,“你是前线统帅,你说如果帝国这时候反攻,我们会怎么样?” 仇天行想都不用想便说:“弹药不足我们就没法作战,从我回来到现在前方没有得到过任何补给。前些天我听说舰队在登天堡开垦土地,这或许能暂时解决吃饭的问题,但弹药是必须依靠后方供应的。可我们的工厂现在还迟迟没能恢复生产。” “唉,这可如何是好。”国王又焦急地说。同时眼睛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顺州代表身上又说:“顺州的舰队什么时候造好?如果短时间内不能作战,能不能先为前线提供一批弹药?” “这个……陛下,我们也有我们的困难。”顺州使节说,“我们的工人还没有熟练掌握技术,况且硝矿石和焦炭的缺口很大。我们以往都是从你们这里购买这些东西的,自从你们发生瘟疫以后就断货了。能先尽快恢复贸易吗?不然我们也爱莫能助。” 仇天行这时看看国王,国王又看看另外两位使者,最后国王说:“我们已经在着手去做了,不过需要时间。” 仇天行说:“顺州不妨先派一批工人到允州来,在我们的工厂里和我们的人一起工作一段时间。这种实习应该能更快地帮助你们掌握技术。” “好主意!”国王一听立即拍着仇天行的肩膀说。他本来就在为招工的事情发愁。疫情不仅让他损失了很多熟练工人,更让全社会的生产遭到破坏。他现在一方面要想着法儿把那些战争掠夺来的艺术品、金银玉器折换成钱来招募工人,一方面又要先满足传统农业和矿产开采这些重体力劳动的人力需求。结果就是工厂陷入了钱和人都缺的尴尬境地。而仇天行的提议很显然能解燃眉之急,因为这些工人在他看来是不需要花钱的,技术就是报酬。 “怎么样?考虑考虑?我们双赢。”见顺州使者没有回应,国王又追问说。 “呃,陛下稍安,此事容在下禀报我们女王陛下再做定夺。” “唉呀……行行,这是我国的正式提议,我等你们的答复。” 仇天行见国王如此着急恢复经济的事,立刻抓住时机说:“陛下,帝国如若进犯,应当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我们的当务之急仍是尽快恢复生产。臣此来还带了一份经济抒困计划。想请您过目。” 国王一听说:“嗯?好!快拿给我看。” 仇天行于是将奏章拿出来,边打开边说:“这份计划的第一条是与帝国和解,现在看来有点不可能了,但其他措施我们还是可以仔细斟酌一番。这个……” 话没说完,水灵的使者就推门进来了。 在场诸人立刻起身迎接。仇天行的计划因而也就被搁置一边。 女神稍微驻足了一下,接着又迈着她们标志性的步伐摇曳生姿地从大家眼前走过,直奔位于正中间的座位。 国王和使节们依然和以往一样特别欣赏这种场面,可不知怎么的,仇天行这回觉得她的动作十分做作。 众人就坐,屏退左右,会议立刻开始。 女神说:“我已经将你们的情况向神域做了汇报。尽管我们已经倾尽全力为你们找到了解救之法,可魔物还是对你们造成了如此严重的打击。说实话,本尊非常揪心。” 国王马上回应说:“有劳神使挂怀,我等对水灵救黎民百姓之恩,早已感激不尽。” 女神突然话锋一转说:“是吗?既然如此,这供奉的日子快到了,你们可曾准备好了贡品呐?” “呃,这,这……”国王一听立刻慌了,无力进贡又不敢婉拒的他左顾右盼用目光向其他使节寻求帮助。可其他几位也是自顾不暇,不敢作声。 女神探了国王的底,又缓了缓说:“陛下莫急,本尊只是开个玩笑。你们都这样了,如果还要你们如往常那样进贡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了吗?我们神也是有慈悲心肠的。” “哦,小王实在是惭愧,神域大恩他日必报。” “诶,不用他日,我们已经为你们制定了一个经济复苏计划。你们都依此施行,不但能走出困境,还能为我们神域做出贡献,正好抵了你们的贡品。” 国王说:“既如此,我等愿闻其详。” “都写在这里。”女神这时拿出几份装订好的文件在光滑的桌面上朝两边推送过去,待众人都拿到后又说:“这么多我就不挨个念了,你们自己看吧。有什么问题看完再提。” 仇天行于是仔细地阅读了这份文件,其内容大致是这样的。首先,东部三国必须改变目前工厂完全由官办且由官员进行管理的状态,把工厂交给由水灵培养的人员管理。关于这条,文件后面附有详细的管理制度条款。第二,从已被征服的地区征发民夫到东部务工,充实工业、农业、矿业等劳动力队伍。第三,征集本地志愿者或者闲散人员到水灵所在湖区开垦、开发,用产出代替贡品。第四,将社会上的大量孤儿送入显圣天学,由水灵抚养教育,减轻各国的负担,同时也为未来培养人才。 乍看之下这些条款都没问题,水灵是值得信赖的伙伴,他们似乎真心实意要为东部三国抒困。可是岑启明所说的故事这时却从前意识里跳出来,干扰仇天行的思绪。他仿佛看到那些孩子被一个个屠宰掉,画面不忍直视。就在他心烦意乱想要摆脱这些妄想的时候,女神又抛出了新的要求。 “我想大家都看完了吧,都有没有问题?” 国王和使节们都未提出异议。 “既然如此,就照计划执行。本尊会全面负责协调此事。另外我还有一件事要诸位勠力同心去办。” 国王忙说:“神使请讲。” 女神于是将一只手抬起,张开手掌将光线投射到会议厅一侧的墙上,说:“大家看看这是哪儿?” 仇天行一看,立刻从影像中一段曲折的海岸线和明显的山脊走向认出了那个地方并脱口而出:“是瑞泊宁根地区。” “没错,将军阁下。”女神说。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射出激光,让红点在图像中几个模糊的块状物体之间移动,接着又问:“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仇天行看了一头雾水,他脑中找不到与之对应的事物。 女神又切换了几张投影,投影中那些物体的位置发生了移动。 仇天行依然没有看出来。 女神这时说:“那是帝国的军团,他们正在一边训练一边集结,我想很快就会发起进攻。想象一下,15万大军。” 仇天行说:“他们真的要反击我们。舰队没有足够的弹药,甚至连第一轮进攻都撑不过,必须让他们撤回来。” 女神说:“我想这不是个好主意。帝国此次动员了这么多人,正是消灭其有生力量的大好机会。另外,你真的认为撤退就能避免战争?你们放弃登天堡,只会让他们觉得你们虚弱。那么大军很快就会追到回风海湾。听说那些地方现在都是你的封地呀,还没恭喜你呢,侯爵阁下。” 仇天行吃惊水灵竟然对朝中之事如此清楚,但他并不在意这些地方一时的得失,所以据理力争地说:“神使明鉴,帝国军团根本不足为惧。只要我们合理后撤,诱敌深入的同时让舰队得到补给,就能一举歼灭他们。一个不留。” 女神说:“不不不,已经笼罩在我们神圣光芒之下的土地怎么能再次落入异教手中?况且还是你的封地。所以这次我们不打算让你们独自面对帝国,而是要为你们助战。” “欧,我的天呐!”一位使节惊呼。国王也喜出望外地两眼放光。 女神对大家的反应很满意,于是说:“怎么样?有我们出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请舰队统帅尽快出征吧。你只要在瑞泊宁根摆出攻击的姿态,不必真打,很快就会有惊喜出现。” 仇天行不知水灵到底有什么主意,但出于对他们能力的信任,还是说:“那好,我愿意出征,不知联军大本营意下如何?” 国王说:“还等什么,允州赞成出征。” “洋州赞成。” “拉法兹赞成。” “顺州也赞成。” “好,那就请将军尽快启程吧。”女神说,“哦,对了,顺州使节。” “小人在。” “你们没遭灾,贡品能按时送达吗?” “神使放心,自是没有问题。” “好,好。可你们的女王答应要送学子到我显圣天学,为何迟迟没有动静啊?我们的启蒙官可都等不及要登门了。” “回神使,敝国民众旧习难改,加之水灵信仰推行日浅,实难招揽子弟。是故此事一延再延,不敢请动圣驾。为表愧意,也为彰显敝国女王陛下追随圣教之心,敝国愿追加两成贡品。万望圣教众神海涵。” “好吧,如此本尊也好有个交代。以后可不要再食言哦。” “神域恩典,敝国上下早晚尽皆感念,日后必竭心尽力以报。” “嗯,好。事情既然都定了,我也该回去复命。列位加紧去办吧。散会。”女神说完起身与各位行勾手之礼。 国王和使节们都不善这种礼法,但都被迫笨拙地应付了事。只有仇天行习惯这种礼节,但从内心来说,也只有他对水灵所说的“惊喜”心存疑虑。 水灵走后,消息很快传回阿喀托娜那里。她随即命令两架攻击机升空执行特种作战任务。在那两架战机的弹仓里装着存放噬异体的生物散布装置…… 五十七、大战在即 水灵的攻击机在帝国的几座重要城市都播撒了噬异体。其中一架在离开麦格迪文时正好被列巴姆巴的商队给目击到了。当然他们只是远远地看到了一个飞行速度极快,发出巨大轰响的物体,至于它是什么,在干什么则完全不可能猜到。 自袭杀了东部联盟的使团以后,商队过了一段时间销声匿迹的生活。他们离开传统的航线,在人迹罕至的地区飘游了数十天。直到确认帝国没有追查凶手的线索并且已经全力备战以后,才回归常态。在此期间,发生了两件非常重要的事,涉及到库伯一家,还有老夏尔巴。 首先,大概是在逃离突杜塔莫拉二十多天后,也就是在东部地区正深受疫情困扰的同时,夏尔巴的神智恢复了。 那天天气晴朗,夏尔巴和往常一样呆呆地坐在尾甲板上的一只木箱里,就像孵蛋一样。他的精神自从上次受创以后一直没有好转,人们都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时而痴呆时而狂躁地疯癫下去。可变化却偏偏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库伯的儿子迪伦和女儿格蕾偷偷地跑过来。他们趴在离夏尔巴不远的一大堆缆绳上,一边观察,一边压低了声音嘀咕。 迪伦说:“嘿,就是他。他只吃素还有生肉,而且怕火。” 姐姐格蕾说:“他呀,我早就知道了。整天神神叨叨的,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这里的人都知道。只有你还当他是个大发现。” “啊?”迪伦失望地说。 “啊哈!你们在这儿!”库伯这时突然从后面跳出来把两个孩子抓住说,“快走,该吃午饭了。” “不,爸爸,我还要看那个怪爷爷。”迪伦手脚并用地边说边试图挣脱。 “听话,老爷爷也要吃饭了,不要打扰到他。再说你想惹妈妈生气吗?” 妈妈在这个家庭显然很有震慑力,小男孩听后眼睛咕噜一转,妥协说:“那我要骑两只脚的莫雷兽。” 库伯一听笑说:“那好,爸爸莫雷兽来喽!”然后一把将儿子举起来放到肩上,而后伸手牵住女儿。三人一起朝生活舱走去。 途中,儿子问:“中午吃什么?” 库伯回答:“还是昨天那些。” “欧,不……”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拖长了声音说。 库伯连忙开解道:“听我说,闭上眼睛,塞住鼻子,味道会更好。” …… 三人走远了,夏尔巴耳畔慢慢地只剩下了航行中的风声。可他的嘴唇还在微微颤动,重复着刚刚这家人说过的那些看似平常的话。那对他而言无疑是早已逝去的幸福的回响,唤醒了他沉睡的记忆,使他又回到了儿时生活的湖畔。 苏拉部落是东部众多小部落中的一个,世代依靠一片高山湖泊为生。部落的营地就在湖边,那里有藤条编织的房子,友善的族人,还有爸爸妈妈。某天,幼年的夏尔巴凝望着湖水,就和刚才库伯的孩子盯着他一样。 就在那天之前不久,有火球从天上掉下来,落在山的另一面和湖水里。然后夏尔巴就在随父亲上湖里捕捞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一只有很多细长触手的动物。它很快就消失了,所以父亲并不相信他的话,他确信自己了解这片水域中的一切。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小夏尔巴此后的每个上午都在岸边朝水里张望。然后就有了这样一段对话…… “嗨,加坦,快跟爸爸回去,该吃午饭了。” “不,爸爸,我要找到水怪。” “水怪也要吃午饭了,而且妈妈和水怪比起来谁更可怕?” “嗯……那我要坐大船。” “好的,好的。”父亲说着一把托起儿子放到自己肩上,又喊道:“船开啰!” “哦欧……” 夏尔巴记得那时的自己很开心,他问爸爸:“我们午饭吃什么?” “和昨天一样。” “不好吃。” “那就闭上眼睛。” “还是不好吃。” “那再堵住鼻子。” …… 父子俩走进村子,钻进自家的茅屋里用餐。那茅屋很小,四面的墙都离得很近,就像现在夏尔巴蹲在里面的箱子。于是与回忆重叠的巧合终于像一扇敞开的大门,为在幽暗的迷宫里徘徊了许久的夏尔巴或者说苏拉.加坦指明了出路。他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回到了现实。 随后工人们听到甲板上又响起了那久违的怒骂声:“这些缆绳是怎么回事!怎么没人把它盘起来!你,你,还有你,快去!” “是,是的,夏尔巴管家。”被叫到的工人赶忙说,然后立刻按照指示去做。也许此刻他们脸上的惊愕是合理的,但一被骂就来劲更是早就形成的条件反射。 之后不久,夏尔巴来到货仓,看到列巴姆巴正好在那里,于是轻手轻脚地来到他身后说:“小列姆,你进了些什么?我怎么从没见过这些东西,还有股怪味儿。” 列巴姆巴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所以用很正常的口气说:“啊,都是帝国人爱吃的玩意儿。有壮骨丹、回春丹、养心丹,还有这个,这个可厉害啦!能让您在晚上……诶,夏尔巴叔叔!你好啦!?” 夏尔巴此时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经历了一段空白时期,而这种怀疑在看到这些货物和少主人的反应,并且听说了帝国这个词后得到了确认。“看来我真的离开了很长时间。” “没错,的确很长。我差点儿以为失去您了。”列巴姆巴说,然后把进入回风海湾以后的事统统告诉了管家。而管家也第一次向主人讲述了小时候的事,包括怪物从水里出来袭击村子的情形。虽然那些回忆的画面很血腥,但历经岁月的老人此时已经拥有了足够强大的内心,不会再精神崩溃,也不会再防御性地遗忘…… 第二件事情发生在夏尔巴恢复神智的三天以后。此时库伯的主要工作仍是分析炮药的成分并探索仿制的方法,可是他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去研究这种早已固结的颗粒,所以尽管他每天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一身药味儿,可还是迟迟没有进展。 更令他烦恼的是卡莉已经成了商队里的红人,她应列巴姆巴的要求带了一帮安置地里的妇女学**国的纺织技术,并为商队将原料加工成价值更高的纺织品。这件事让她整天忙得不可开交,无瑕照顾两个孩子。格蕾和迪伦因此成了悬在库伯头上的利剑。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新的乐趣,直到这天的午后。 当看到两个孩子可怜巴巴地来到自己面前,库伯不用说也知道他们又闯大祸了。“好吧,带爸爸去看看你们又做了什么?只要不严重,爸爸就帮你们摆平。”他说。 “不严重。”“嗯嗯。”两个孩子信誓旦旦地说。 可来到事故现场,库伯差点儿没跪下。 “天呐!你们毁了外婆的刺绣,妈妈最喜欢的东西。” “爸爸,所以我们才叫你来。快帮我们想想办法,确切的说是帮迪伦想办法。”格蕾像很多大孩子一样愿意享受有个小跟班帮忙背锅的特权。 “什么?是你碰倒的瓶子!”迪伦高声争辩道。 格蕾立刻说:“还不是你非要来这屋子里玩。是你非要拿着外婆的花布爬到桌子下面。瓶子倒了当然也怪你。” 孩子们所说的瓶子现在是一堆碎片,洒出的液体已经浸透了整块花布。那是某种酸液,并不纯粹,主要是硫酸和硝酸。作为一名资深炼金术士,库伯有它们并不奇怪,只是对它们的认识还很模糊。 库伯思索了一下,说:“至少你们没有伸手去碰这块布,谨慎是个好习惯。现在交给爸爸来处理,让你们看看专业人士是怎么做的。”说完,他从器材架上取下两根瓷棍,小心翼翼地将花布从酸液里捞起,再浸入清水里。清洗过后,他决定用火烤一烤,看看干了之后能不能不留痕迹。 正好房间中央就有生好的火炉,库伯于是慢慢地把花布靠过去。然后就在一瞬间,火光一闪,整块布不见了踪影。 爆燃的残迹非常少,令在场的人短时间内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片刻过后,迪伦狡黠地问:“爸爸,是你毁了妈妈的布?” 库伯这时深吸了一口凉气,蹲下身子,把两个孩子拉到面前,语重心长地问:“孩子们,平心而论爸爸平时对你们怎么样?”然后又抢着自问自答:“还不错吧,所以为了我们大家好,就让我们谁也没看见过它怎么样?” ……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这件事的影响都是爆炸性的。仅在当天晚上爆炸就发生在了卡莉那里,作用在库伯身上,并且有极富打击感的响声在各层甲板间回荡。 紧接着第二天,人们就看见库伯拉长了衣领,遮掩着脸上的淤青,溜到正在纺织的妇女们中间。她们在他面前都忍住不笑,并且任由他顺走不用的边角料。不知道的都以为是卡莉让他来负责收拾,以此作为惩罚。可是实际上他有别的目的。 消失的布料给了库伯某种启示,告诉他或许这样的爆燃比炮药更具威力。因此他收集布料是为了重现那一幕。 很快,他成功了。那种他常用酸液不难配制,而天灯草绒制成的布料经过它的处理立刻就成了一种猛烈的爆炸物。他不再需要去逆向破解炮药的配方,而是在实践中稍微调整这种新物质的制备方法即可。 两天后他拿着一杆东部人的喇叭型火器装入他制作的“无烟药”站在甲板上朝外面放了一枪。这一枪竟因为后坐力太大把后膛的铁箍都震坏了。人们看到了从枪口喷出的明亮的火光,又看到子弹在空中飞出了比炮药发射得更远的距离,打在驮兽悬停的位置旁边的山头上,溅得尘土飞扬。而后库伯就开始兴奋地手舞足蹈。他在三层甲板上来回飞奔,嘴里喊着:“快来看呐!我成功啦!是我,这是库伯的怒吼!哈哈哈……” 而在指挥舱里,四巨头的面容也终于舒展开来。毋庸置疑,那一声枪响让强大的感觉又回来了。 比利亚回身对大家说:“先生们,这是决定性的时刻,我想我们可以反击东部人了。” 费拉多摩拳擦掌地说:“诶呀,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啦!” 康齐格提议:“我们应该尽快回到安置地,动员所有人迅速生产弹药和武器。” 列巴姆巴则说:“铜矿、铁矿、铅块儿……啊……我得问问库伯还需要什么。” “哈哈……” “哈哈哈……” 数十天后,或者说四年多后,仇天行回到了登天堡。他此行带来了一支规模不大的补给船队,里面装着他利用人脉关系从允州外城驻防部队那里抽调来的弹药、燃料和粮秣。虽然国王一再说他没必要这样做,可他的直觉认为把一切都交托给水灵总是有哪里不妥。况且这也不符合他的习惯。 重新接管舰队后,仇天行立刻检查了全军,安排了补给,把副手遣回允州。然后誓师祭旗,挥军南下。 两天不到的功夫,舰队就又到了瑞泊宁根城外。仇天行随即按照水灵的计划,命令所有战舰拉响汽笛。巨大的响声混合成某种沉闷的怒吼,如滚滚天雷般压向帝国的城市。他不打算进攻,只是虚张声势,让帝国人紧张起来。根据他之前的经验,这样做必然是有效的,因为帝国人绝对不敢再攻出来。那他就可以这样静静地等待水灵许诺的惊喜了。 然而这一次,事情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发展。 舰队鸣了三遍笛,仇天行用望远镜看了一阵,没有发现军队调动的迹象。于是他让部下搬来桌椅,在甲板上坐下来享受一杯刚泡好的帝国墨兰茶。这可是原来的登天堡守将的私人物品,用它配上慢火烧煮的上等晨露,甲板上一时间茶香四溢。 岑启明这时走过来,手里托着一份早点,说:“将军,您这也太早了。肯定搅了全城人的清梦。” “你确定都是清梦?”仇天行说。 “哦嚯嚯,这我可不确定。”岑启明笑道,同时把食物放到仇天行身边的小桌台上。而后又说:“人的想法总是像梦一样多变。您确定不会和帝国人正面交战?这好像并不取决于我们一方。” 仇天行回答:“不会,他们已经领教过一回炮弹的厉害,不会主动出来送死,而我们的战术也是不主动进攻。” “那他们会不会也想出什么新的战术?” 仇天行细品了一口茶,又迟疑了片刻说:“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战术都是没用的。” 岑启明立刻抛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您觉得我们有绝对的实力吗?” 仇天行不喜欢这种追问,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可只要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事的确值得深思。四国倾尽全力,却只夺下一个登天堡。攻打瑞泊宁根遇到的阻力这么多,不正是实力不足的表现吗? 见将军不说话,岑启明又说:“我们为了各自的目的,都在不停地制定各式各样的计划。我想水灵这种聪明的怪物也是一样。您想过它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吗?” “你不要总说他们是怪物。我再说一遍,你没有证据,我不可能只信你的一面之词。” 岑启明立刻说:“将军,我和您一样,都把水灵当成过至高的神,把神域当成过美好的天堂。我心里对它们的感情一点都不比您少!如果没有亲眼所见,我怎会如此坚定地反对它们?!” 啪!仇天行一把将茶杯重重地砸在桌台上,愠怒地瞪着对方,做出一副将要出言反驳的架势。可他欲言又止,胸腔大幅度地起伏了几下,然后神情再次缓和下来,说:“那你说说,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岑启明想了想,把目光投向右舷外侧的天空。在那个方向,朝阳正在从云海的边缘升起。大气将它的光芒分解成多姿多彩的颜料,在天边的不同高度渲染出红橙黄绿的云霞。如果此刻没有战争,那么站在这儿欣赏的应该是诗人或者画家。 良久,仇天行又品了一会儿茶。岑启明终于开口说:“我想不明白,如果它们只是要吃我们,把我们当成圈养的牲畜,那么它们应该会多少照顾一下我们的数量,不要太少才对。因此它们就不应该不理会我们已经难以维持基本生活的现状,不应该催促我们去打仗。可刚刚看到这样的美景,我似乎懂了。它们吃我们和要我们去打仗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它们想要取代我们,拥有天空下的一切。” 仇天行心头一惊,竟觉得这样说得通。他们不断地怂恿东部扩大战争,本来也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可这仍然不足以推翻神在他心中的地位,于是他把这个推论藏到心底,说:“你不要一直生活在猜测当中好吗?这件事我们会搞清楚的。” “好的,如您所愿,将军。” 不久,天边的太阳完全跃出来了,它放射出温暖的光芒,刺眼得无法直视。 突然负责编队右翼警戒的铁拳号、鞭挞号、暴怒号三艘战舰发出了警戒的钟声。仇天行立刻站起来,用望远镜查看旗语。 “敌袭!帝国军团从西侧逼近!” “西侧?他们在哪儿?”岑启明不解地问。的确,从他的位置看来,那个方向除了一轮旭日外什么都没有。 仇天行也有同样的疑问,他扶着舷侧的护栏看了又看,然后突然一拍护栏的上沿,恍然大悟地说:“他们藏在太阳的背景里!该死!帝国人用了贸易联盟的战术!快传令,封闭甲板!我要在这里击溃他们。” 岑启明立刻跑到最近的一处全舰广播传声筒传达命令。旗舰制裁号的信号台随后燃起烽火,敲响警钟,旗手将信号传递出去。 而在此期间,仇天行已经披上大衣,走进舰长塔做好了指挥作战的准备。 他对着通往信号台、舰桥、轮机舱、和全舰各个战位的传声筒依次发布命令。“右翼小组变右梯队,加速向本队靠拢。”“惩戒号随本舰爬升占领高度。”“左翼及本队其余各舰以复仇号为先导,右舵五,纵队包抄。”“所有战位注意观察射界,开花弹三轮极速射。” 命令通过信号台发出,舰队立即运转起来。制裁号和惩戒号快速爬升,复仇号带着其余七艘战舰驰援右翼,从右翼先导的铁拳号前方穿插过去,形成了一个折线型的交叉火力打击区。帝国军团刚刚冲进射程,各战位的火炮就纷纷开火了。无数带有延时引信的炮弹在帝国人中间爆炸,破片纷飞。军团的前锋瞬时大乱,死伤惨重。可后面的骑士还在不停地冲锋,他们有的吹响号角鼓舞士气,然后全体乘着舰队再次装填的间隙全速迫近。可是这样的冲锋真的毫无意义,仇天行紧接着又下了一道命令:“霰弹,极速射。” …… 五十八、羁留时光 抛开时间的相对性,仅仅由于事件边界的阻隔,生态球内部的时间流与虚拟宇宙的主体也是分离的。这种分离在克罗索出于其他目的进行调整后变得更加显著。当然,对小小的游航来说万物的节奏依然如常,变化的永远都只是生活中的琐碎。 自从和齐老鬼结下师徒之缘后,到现在已经过了半年的时间。起初他想劝师父和自己回亡者镇,毕竟那里的目标是回归。可齐老鬼在听他描述了镇上的种种以后就表示坚决不肯前去。他其实到过亡者镇,在克罗索的感官文件里。另外,以他的视野很容易就能明白回归完全是徒劳的,亡者在自欺欺人,所以他宁可待在这个好一些的地方。当然,碍于所扮演的角色,他无法直接向游航解释什么。 游航对师父的反应感到失望,他只道是齐老鬼害怕吃苦,宁可一辈子陷在这里,也不肯为了回去而忍耐。不过他也理解老人的想法,毕竟像他这样一把年纪的人吃完苦回到人类世界还要被追债,实在没什么好指望的,况且他也说过没有想念的人了,那样还不如就在这里了此残生。 “那就道不同不相为谋吧,等把您安顿好了,我就离开。毕竟我是一定要回去的,不管付出多大代价。”游航在一个深夜里这样对自己说。其时,他们上次打架偷来的钱快要用完了,一日三餐的问题凸显出来。于是第二天他们就搬出了客店,用剩下的钱租了个破落的院子,然后就开始寻找能够糊口的营生。 很快,游航就在阿拉伯财主哈桑家的铁器工场里当了一名小工,收入微薄,只是勉强能够度日,但他不久就迎来了机遇,因为他的老板一心想要打败竞争对手。 多年以来,恩谕的工商业悄然发展,而哈桑也一直都是财富圈里无可撼动的老大。他拥有矿山、茶园、制茶工场、陶瓷工场、纺织工场、磨坊、木炭作坊、商队、银行,但这都不是他发家的行当,他的根本是生产金属制品,特别是武器。就在五年前,哈桑制铁还在恩谕一家独大,能够为军队打造刀剑、箭头,还成功铸造了火炮。 可是后来一位名叫钱伯斯的黑人工匠在穿城而过的黑伦河边建起了一座真正意义的工厂。他相中了河流上唯一一段落差较大的位置,利用水力驱动轮机,使得机械生产真正得以实现。不仅如此,钱伯斯还设计出了机床,把工艺水平从15世纪早期带入了18世纪。他能用车床切削火炮外壁,用钻床和镗床加工炮膛,所生产的火炮身管强度远高于哈桑的铸造炮,而且生产效率也更高。 于是很快,恩谕的城防订单就都归了钱伯斯金属,哈桑制铁被打得落花流水。 对此,哈桑并不甘于退居其他产业,也曾试图反击。可他既没有钱伯斯那样的技术,也不可能在恩谕找到第二处拥有足够水能的瀑布,更无法获得这个世界压根儿就没有的煤炭、石油、天然气等能源。最后只能放弃改变生产方式的想法,眼看着对手一天天将自己的产品排挤出市场。因此,到游航进入工场的时候,偌大的场区只能靠生产锅碗瓢盆和铜制的马车轮轴维持生存。而这还要感谢钱伯斯的产能无法满足所有金属制品的市场需求。 游航的到来带来了希望。他在一次午间休息时和领班的工匠夸夸其谈,说可以用木炭驱动蒸汽机来带动机器,而且他知道怎么制造它们。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哈桑耳中,他如获至宝,立刻把游航叫过来。一番了解后得知他是学过机械的外来者,对他更是信心倍增,当即表示升他为首席工匠,拿最高的薪金,只要他能把蒸汽机和机床造出来,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游航还记得他当时是在惶恐、震惊和发懵的状态下应下了老板的请求。从那以后就忧心忡忡、如履薄冰,因为虽然他大概知道那些机械的原理和构造,但要实际制造一部则完全是另一件事情。许多中国大学生都有的眼高手低,重理论轻实践的问题在他身上表现出来,他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害怕辜负了老板的一番信任。不过就算有诸多困难,他也总要去尝试啊!不拼尽全力就自己认输,那不是他的性格。 于是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游航都在干这件事。他要先从提供动力的蒸汽机开始。他挑选了工场里最好的工匠,给他们看自己画的零件图纸。令他感到高兴的是,这些按照现代机械制图法则绘制的东西,工匠们一看就懂,还夸他画得好,吵着要跟他学。游航的威信一下子就立了起来,零件也在随后一件件加工出来了,虽然精度不太高。现在试制的进度已经到了主体组装的阶段,而时至今日也就是2023年3月11日,缸体、连杆、曲柄都已经出现在了机体上。 下午五点,做完了今天的工作,工人们从场区大门里蜂拥出来,其中就有游航。他很好辨认,因为大多数工人都包着头巾,而且出门后都右转走进阿拉伯人聚居的麦加区深处。而游航则是少数属于第四族群(即蒙古、印第安、阿拉伯人三大族群以外的天选者)的工人。他们有的戴着帽子,有的则干脆和游航一样露着脑袋。出了门以后他们向左走过小桥,回到第四族群集中的河谷区。 通过小桥一共用了不到两分钟,可工场里的热气很快就散了,春寒料峭的感觉迎面扑来。游航赶忙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还贴在额头的汗珠。他可不想感冒,在这里,感冒是会死人的。 进到河谷区,街道立刻变得热闹起来。不像麦加区那样四处回荡着清真寺里的音乐,也不像可汗区那样大部分人都遵守传统的游牧方式生活在城外,只有范围很小的闹市和风中飘扬的马头琴声。这里有鳞次栉比、风格混搭的房屋。有自由地吹啦弹唱、敲敲打打或者大声吆喝的摊贩、店主和手艺人。许多直发、卷发的人行走在一起,黑色、蓝色、棕色、灰色的眼睛彼此传递着心意。游航觉得这里就像一座古代的国际化大都市,心想:也许长安或者君士坦丁堡也曾有过类似的光景。 走过区议会厅的时候,正好有人在那里搭台演说,游航扭头朝那人看了几眼。只见那人声嘶力竭地呼吁来往的人们要重视自身以及第四族群的整体权益,要向天选阁(天选者的最高权力机构,相当于一个松散的部落联盟议会)进军。可是几乎没有人停下来哪怕多听他说一句,而游航看向他的举动立刻招来了他的注意。他扶着讲台向外探出身子,冲着游航说:“这位先生!您一定听懂了我的话,您的心里一定也有正在觉醒的第四族群意识!请在条幅上签个字吧!贡献您的力量,我们的事业需要您的支持。诶,先生,先生……” 游航赶忙跑了。留下那个人继续不知疲倦地宣讲着。而在他身后是钱伯斯金属公司捐赠的带有商标的政治宣传海报。那海报上画着一个头戴小圆礼帽的黑人用手指着天选阁,无数民众簇拥在他身后。 逃离那个声音后,游航放慢了脚步,心中却反而开始思考起有关政治和民族关系的问题。天选者一开始是由从亡者镇分离出来的三大族组成,后来才逐步吸收了更多的逃亡者,形成了所谓的第四族群。可如今,第四族群的人口已经超过了天选者总人口的四分之一,而在经济上更是占据了半壁江山,可以说他们是一支不容忽视的力量。可在政治上,他们却真的被忽视了。究其原因,可能是一方面蒙古和阿拉伯人反对他们分享天选阁的权力,因为他们担心出现第二个亡者镇,害怕第四族群逐步建立起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从而威胁到他们固守的传统;另一方面,第四族群内部其实并没有一个统一的群体概念,这锅民族大杂烩还处于刚刚下锅,食材都还保留着各自原味的阶段。可以说,现在绝大多数第四族群的人都满足于河谷区不受干预的自治,以及个体公平的税收政策和法律地位(这也正是三大族的决策者们的高明之处),对天选阁的事完全不感兴趣。在他们看来,那里涉及的无非是和打仗有关的事情。与其让自己参与承担冲锋陷阵的责任,让部族的勇士们替自己完成这件事不是更好吗?唉……是挺好的,只要公平还在,小民们谁会在意那些给到手里也感受不到的所谓政治权利? 想着想着,游航走到了自家所在的巷口,看到左边的拐角处有个年老的印第安妇女在卖她织的毯子。那些毯子非常精美,带着也许传承自印加帝国的纹样图案,摸起来手感顺滑,保暖性能想必非常良好。 “这张多少钱?”游航挑了一张用通用语问。 妇女则用她那夹杂着盖丘亚语的通用语连说带比划地表示:“这是小羊驼毛的,要20个天选铸币,但看你经常照顾我的生意,我给你便宜点,要15个。” 游航立刻掏钱给她,同时心想:我什么时候买过她的东西吗?哦!想起来了,刚入冬那会儿给师父买过。那毯子确实不错,师父一直说好。这老太太记忆力可够好的。 收了钱,交了货,老妇又说:“我的好东西多着呢。要是喜欢,请再光顾。不是我自夸,这样的好东西最适合我们用。那些白的,黑的,就是不懂。” “啊,是,是。”游航随声附和,然后把毯子夹在腋下,转身朝家走去。走着走着他摇头笑了起来,觉得刚才的对话很形象地表现了印第安人与第四族群中的亚裔之间的关系。其实原本印第安族群就不是一个统一的民族。他们中数量最多的是以雄鹿和饿獾为代表的北美印第安人,可能是苏族或者夏安族人(游航这么猜测是因为他只听过这两个名字),而其余部分则分别操着纳瓦特尔语、盖丘亚语、亚马拉语等等语言,甚至可能还有小扣子杰米的同胞。因此,在印第安族群内部也有着包容和分离两种倾向。他们在亡者镇的时候被政府粗暴地归为一类,所以才一起逃了出来。可来到这里后,尽管其他族群还是把他们视为一类,但他们的外部压力减弱了,内部差异就使很多人从原本聚集的酋长区走了出来。他们中有的就像老妇人一样对亚洲人有天然的亲近感。可亚洲人却像自己刚才那样对他们反应冷淡。 又走了五十多米,游航听见了舞刀弄剑的声音,心说:今天大家练得挺勤呐。 这时一位师弟从旁边的陆记烤鸭店里跑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包香喷喷的东西。他看见游航忙点头说:“大师兄回来啦,嘿嘿。快,师父等你回家吃饭呢。” “是吗?今天什么日子?还有烤鸭。好,快走!”游航笑道,然后跟着师弟一起跑起来。 他们从大门跑进院子,门楣上挂着块匾额,上书“齐剑门”三个大字。那是齐老鬼的门派。 这半年来,拉克西斯过得还算有滋有味。他一边让赫尔墨斯寻找后台漏洞,尝试开启神力之法(已经有所进展),一边做些力所能及又不失体面还不太累的工作,那就是开馆授徒。他的学费不贵,但不收品行不端之人,教的本事也不虚,再加上他那盲而不瞎自带高人气场的外貌和和蔼幽默的行事风格,徒儿们都很敬爱他,甚至也跟他学了不少川话。 当然,如果仅仅是这样,那肯定还够不上有滋有味这几个字。在平日里闲暇的时候他还有些特别的爱好,只供他一人独享。那就是观看或者阅读赫尔墨斯保存的大量长子世界的文献和影音资料。他特别爱研究神话,因为从中可以看到克罗索的足迹。他正在尝试结合文献和感官文件的记忆去推敲克罗索在生态球中所作所为的意义。当然,他的性格也不是一心钻研的主,很多时候也需要娱乐的调剂。他喜欢看喜剧,也爱品电影。他是志村健的粉丝,苏菲玛索的影迷。就在游航步入院门的前一刻,他还躺在摇椅上假装昏昏欲睡,实则是在回味电影《初吻》的片段。欧,那时的苏菲玛索可真迷人,眉宇间和秦晓瑜还有几分神似。 “吱吱吱……嘎嘎嘎……”木门开闭的声音传来,后面又接着熟悉的脚步声。拉克西斯知道是谁回来了,于是齐老鬼坐了起来,说:“哎哟,回来啰!开席!格老子滴,斗是为哒等你,给我口水都馋出来咯。中午饭都没吃!” 徒弟们立刻停止练习,纷纷跑进厨房。 游航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于是问:“中午饭啷个不吃耶?颠咚(老糊涂)得把时间都忘啰咩?” 齐老鬼立刻把嘴张圆了做出一副吃惊的表情说:“哦,你娃娃还不晓得是啷个回事嗦?我不把肚子留起,啷个跟你们一个二个抢嘛?好不容易打一回儿牙祭。” 师父话音刚落,徒儿们就一个个端着菜出来了。他们把菜往院子中间的石桌上摆,游航一看,除了刚才买的烤鸭,还有两坛白酒,刚熬好的鱼汤,切的熟牛肉,番茄炒蛋和油炸花生米。 “哦呦……不过啰?”游航惊呼。 “嘿嘿嘿。”齐老鬼大笑,然后说,“等到,还有还有。” 这时一位女弟子端着一盘四喜丸子出来,放到桌子上,然后说:“师父,大师哥,菜齐了。” “辛苦你了啊。”齐老鬼笑着说,同时摸索着走过去轻拍女弟子的头。接着又对游航说:“这些菜都是小媛给你做的,快谢谢人家哈。你看小媛真是贤惠呀,嘿嘿嘿。” “哦,谢……等等,这到底怎么回事,今天是什么日子?”游航再次追问。 “哦!还没想起来呀。”齐老鬼说完转身向弟子们又说,“来,表演一哈。”接着手慢慢抬起来做指挥状。 大家于是像早就排练好的一样站好队形。 “有人把各人(自己)的生日都忘啰,我们一起来帮他想一哈。一起唱哈,生日快乐歌。都练好多遍了哦,莫扯拐。”齐老鬼说完深吸一口气,给大家起头,但调子一上来就跟着老歌《梅花三弄》里“问世间情为何物”这句跑了。显然他是故意这样做的。 “祝你呀,生日快乐……” “哈哈哈哈……”本来挺认真的弟子们一下子笑得东倒西歪。游航也差点儿一屁股坐到地上,心想:这个齐老鬼,我是真摸不准他怎么想的。不过今天是我生日。真难得,除了妈妈,还会有人记得。 玩笑过后,师父和大家终于认真地唱了起来。不自觉的,游航竟有些感动。在这个孤苦伶仃、背井离乡,斩断了与过去一切联系的世界,笼罩在内心的凄凉就像一股冷空气,迎面遇到了南方的暖湿气流。滂沱大雨引发的心潮几漫精神之堤,只有一抹不知所谓的自我还在顽固地死守泪腺的闸门。 歌曲唱完,师父又说:“好哒,该送礼物哒。咧是我们一起给你准备的礼物。小媛。” “是,师父。”小媛回答,然后跑进屋子里抱出一个很大的木盒,送到游航手中。 游航打开木盒一看。哇!竟是一把吉他。 几个师弟师妹争相说:“木工是我做的。”“弦是我拉的。”“音是我调的。”“漆是我上的。” 最后齐老鬼也跳了出来,但憋了半天左摇右晃,好不容易才说:“呃……咧个……想法是我提滴噻。” “切!”众弟子异口同声…… 游航立刻抓住机会起哄:“啥也别说了,罚师父喝酒!” “哦!好!”于是众人在哄笑中一拥而上…… 深夜十点,大家酒足饭饱,纷纷回家,只留下游航和师父两人。 游航借着酒劲,端起吉他,想要弹奏却终不能成曲,只好无奈地说:“哎呀,太久不练啦。以前只要在家,我隔三差五就要跑到外边去弹一会儿。” “啷个在屋头还要跑出去弹呢?”齐老鬼醉得前俯后仰地说。 “我以前在家里弹过,后来我发现我一弹琴妈妈就躲在屋里哭。我不能让她哭,我不能……”一说到这里,游航的情绪立刻无法阻挡地失控了。他啜泣着说:“师父……您知道吗?如果可以再见她一面,我愿意用一辈子换。” “呵呵,用一辈子换?你也不问你妈同不同意。”拉克西斯这样想,但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一个被身居高位的父亲始乱终弃的人。这么多年他和母亲相依为命,父亲不过是抚养费账户上的数字,飘渺地就好像虚空中创生的粒子。“嗯……也许如果我是你,也会愿意换吧。那好,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没什么好送你的,圆你一个梦吧。不收费。” 齐老鬼忽然兴起要唱首歌,用筷子敲打起碗碟来。 叮叮,叮……叮…… 节奏上来了,游航迷迷糊糊地侧着头倾听,竟没发觉齐老鬼唱的是正宗的闽南调调。 “人生的风景亲像大海的风涌……有时猛有时平亲爱朋友你要小心……人生的环境乞食嘛会出头天……莫怨天莫尤人命顺命歹拢是一生……” 游航迷离的眼神渐渐汇聚起来,脑袋轻轻跟着节奏摇摆。 “一杯酒两角银三不五时嘛来凑阵……若要讲博感情我是世界第一等……是缘分是注定好汉剖腹来参见……呒惊风呒惊涌有情有义好兄弟……”齐老鬼唱得投入干脆站了起来,大敞着怀。 “短短仔的光阴……千金难买好人生……” 游航先是拍手,最后也跟着一起唱。两个灵魂演绎同一首歌,虽然意识的投射点不尽相同,但情怀却隐隐共鸣。 歌唱完了,游航也昏昏沉沉地趴在石桌上睡了过去。 “乖徒儿?乖徒儿?醒醒,师父还有礼物要送给你。嘿嘿嘿,起来。”推了又推,见游航没有反应,齐老鬼一只手朝徒儿的天灵盖伸了过去。 “来嘛,给你礼物,接到。”伸开五指,轻轻按在游航头顶。意识连接建立,花了几个月研究的作弊代码开始运行…… 多么清晰的梦啊。游航从没有过这么逼真的梦境。他走在街上,眼前的一切都是久违的老相识。熟悉的弯道,熟悉的电线杆,熟悉的老房子、井盖、消防栓。家,是家的方向!他立刻跑起来。 街上没有见到人,一只流浪猫在墙角小跑着从身旁经过,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带着动能的一米八大个。 跑到家楼下,游航有点喘。他看到屋里亮着灯,走上去敲门却发现门没有关严。走进去,一切还是老样子。走了二十多年的钟指向凌晨1点05分,狭窄的巷道里摆着土豆、大蒜和历次购物的塑料袋。煤气灶还没有换,锅盖少了把手,客厅兼饭厅的角落里码放着纸壳箱,沙发用旧床单罩起来,大约很久没用了吧。墙上挂着爸爸留下来的旧吉他,很干净,看来妈妈还是每天都擦它。餐桌上有碗吃的,用一个大碗倒扣着,还有点温度。闻了一下,是一碗煮好的红烧牛肉泡面。 泡面让游航想起了小时候。有一次闻见别人吃面的香味,馋嘴的自己跟妈妈索要,结果被断然拒绝。母亲虽然不讲究吃但很讲究健康,她从不吃泡面,也不让游航在家吃。游航因此赌气不回家吃饭,结果走远了迷了路。妈妈找了一天,终于在好心人的帮助下找到了他。那天妈妈给他煮了一碗泡面,游航向妈妈保证再也不会乱跑丢下母亲一个人。 回忆勾出了男儿的泪,纵横奔流,双腿跪地,咬牙啜泣。妈妈,妈妈!他来到母亲房门前,心狂跳着,轻轻推开那扇门,就像微风吹开布帘。客厅的光投进去,照亮一块细长的区域,母亲坐了起来。她没有睡熟,也许是预感到儿子会回来,灯光在她眼里变成泪光。她似乎看到了儿子。游航也冲过去,跪在妈妈面前,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哭诉。母亲很平静,但目光在儿子这里。游航想拉妈妈的手,可他碰不到,径直穿了过去,是相位偏移。 施传美看见门开了,像风,可她没有感觉到。眼前还是房间里的一切,她看不到儿子,是干涉隐形。可是科学真能定量地描述母与子之间的羁绊吗?施传美理解不了真相,她只是感到儿子在这儿,近在咫尺,难以名状。太久了,儿子在家的感觉又回来了,她感到莫名的心安。她起身在屋子里转了几圈,闻闻儿子的气息。她笑了,高兴地笑。她把面又热了热,端到门外,放在凳子上,再放上一副干净筷子,然后回屋去了,门依旧虚掩着。 游航想去拿筷子,居然拿到了。他哪敢浪费这稍纵即逝幸福,立即狼吞虎咽起来,把汤水混合着泪水一起喝个干净。 “慢点儿,慢点儿,我给你时间,你不要急。”齐老鬼还在院子里,摸着游航的头,老泪纵横。 赫尔墨斯却在后台里说:“虫洞本来就很难维持,况且系统已经注意到这个异常的时空扭曲了。我们得快点儿让他回来。” “如果不回来会怎么样?” “克罗索和系统都不会容忍的。” “那就尽可能多撑一会儿。” “您是不打算再用这个代码块儿吗?” “我不知道,但我确信你会找到其他办法的。” “欧,谢谢,你还是一点儿都没变。” …… 天快亮的时候拉克西斯启动了召回进程。游航一夜都守着母亲,眼睛不肯离开半步,直到醒来,在恩谕的家里,齐老鬼坐在一旁。 “睡得好不?”齐老鬼问。 “不好,不,很好。恨不得再多睡会儿。” “你还想睡好久?” “永远。” “悲剧呀,白发人送黑发人。” “诶!收收收!别闹。我有点头疼,可能是酒弄的。” “喝点儿水嘛。”齐老鬼递过水杯,距离差了一点,游航要探身才能够到。 游航喝水的时候,齐老鬼有的没的说了一堆。游航的注意力被他吸引因而没有注意到水杯里漂着一片葱末,来自红烧牛肉面的料包。 而在地球的家里,施传美早上看到面被吃完了,碗也洗了。她很高兴,看来许警官说的没错…… 五十九、再续前缘 生日过后的几天,游航还和往常一样上班下班。只是蒸汽机的试制遇到了困难。不论他和工匠们怎么调整,汽缸和活塞的匹配度总是不够好。这是工艺的问题,而且每一次推倒重来后工件都要靠手工打磨,非常费时费劲。 为了解决这个难题,游航想到了竞争对手。 于是,在三月下旬的一天,他穿了一身正装,假扮成关西(即游航来时经过的那座山上的关隘,名叫圣雄关。关西指的是圣雄关关城以西更靠近亡者镇的土地)来的商人,进到钱伯斯金属的厂区里要订购一批工件。为了不引起怀疑,他把图纸换成只描绘大体形状的草图,其他要求全靠口述。他谎称那些是水泵部件,还把缸体和活塞分开打造。 最先制造的是缸体部分。由于游航的订单量不大,生产细节上的要求又很多,而且这些要求都只需要与负责工艺部分的人员沟通,市场部的人便找了个理由溜了,留下游航自己在车间里监督制造。 这样一来他反而有了更大的自由,不久便与一位名叫伊萨姆的埃及人认识了。 这个伊萨姆也是外来者,当他听说到游航与自己属于同一类人时立刻心生了一种老乡见老乡的亲近感。于是主动向游航吐露了自己的事,两人看起来相谈甚欢。 从谈话中游航了解到伊萨姆原是埃及陆军装甲部队的一名装填手,在家干过机械加工的活。1973年他随军反攻西奈半岛,所在车组在追击一辆受伤的百夫长时迷失在了沙尘之中,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这么多年过去,他的战友和那辆t62一起埋没在了恩谕郊外的森林里,成为了大自然的一部分,只剩下须发皆白他和坦克上拆下来的机枪(就是游航之前见到的那杆怪异的玩意儿)成为了天选者的一部分。他现在是车间主管,虽然是阿拉伯人却不为哈桑工作,因为他是逊尼派。 不过实话讲,与伊萨姆的交谈并不那么令游航感到高兴。因为此人在这里待了半个世纪,从风华正茂的青年变成饱经风霜的老人,他不是不想回去,可他和所有和他想法一样的人都没能实现目标。这无疑在提醒着游航,谁也没那么特殊,最后大家都会变成这样。 对此游航选择不去多想,他还是先利用这份机缘交个熟人达到他别有用心的目的为好。漂泊了这么久,他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开窍了。 晚上,他趁热打铁约伊萨姆吃饭,去恩谕最好的酒楼,继续他们聊不完的关于地球故乡的话题。伊萨姆当然没法拒绝,他觉得自己突然有了一位忘年之交,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此后,伊萨姆对游航生产零件的各种要求都非常爽快地予以满足,交货非常快。游航随后又陆续发现了一些自己生产的问题工件,也一一找伊萨姆重新做过。在他的帮助下,游航的蒸汽机终于在四月中旬开机了,而且运转良好。 就在开机的同一天,伊萨姆来到哈桑的工场门口等待游航,向他致以祝贺。还说自己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也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不想阻止。因为他在钱伯斯手下做得并不开心,他也向钱伯斯提出过蒸汽机的点子,可钱伯斯的回答总是:“还不是时候”。 对此,伊萨姆感到困惑。一直以来,钱伯斯给他的印象都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人。他野心很大,做的所有事似乎都服务于某个长远的目标。可他不跟任何人说,不把任何人当朋友,所以任何人都搞不懂“还不是时候”是什么意思。 游航当然也不可能猜透这背后的玄机,但现实点说在敌人内部有个这样一个朋友挺好。于是他打算继续和对方交往下去。 成功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哈桑那里。他跑来看到活塞输出的澎湃动力时两眼放光,立刻请游航再制造几部这样的机器并且尽快完成机床的设计。他需要尽早让这些东西投入生产,不仅是因为他下了血本,也是不想夜长梦多。他期望在向对手挥出反击之拳之前,一切都在秘密中进行。可他也知道尽管他为每一位工场里的工人发放了“保密费”,但对手迟早会得知这一消息。所以速度很重要。 为此,他决定重赏游航,以资鼓励,同时为他创造一个安心研发的好环境。他给游航发了相当于5年工钱的奖金和位于麦加区与河谷区交界处的一幢住宅连同里面的一切用具。游航没有推辞,他知道他给老板带来的东西绝对物超所值。 他花了三天时间搬家,其中两天用来劝说师父与他同去。可是齐老鬼不愿,他说想要留在旧房子,让弟子们学剑不用跑远道,同时也给游航一点自己的空间。对此,游航虽然大感意外但也尊重师父的意愿,他决定每周抽三天回去和师父同住,也顺带与老人家对练几招。 就这样,游航的生活又一次有了大的改变。一切都越来越好了,而且不管他到底怎么想的,事实是一个男人在一座城市有了自己房子,那他离有一个家可能也不远了。 这事儿除了齐老鬼还真有人惦记着。哈桑觉得游航是个难得的人才,想要把他牢牢栓在自己这边。可到底怎么办呢?给钱给物好像都不保险。苦恼之际,他把目光投向了正在走廊里摆弄盆栽的女儿布什拉。 哎呀呀,女儿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感慨之余,哈桑立刻有了最佳方案——让游航变成自家人。 布什拉听到父亲说要给自己介绍一位青年才俊的时候并不感冒,心想父亲能介绍的人不是这家的公子就是那家的少爷,没什么特别的。可是听完父亲进一步的描述,她立刻来了兴趣。 正好第二天是周末,游航也休息,哈桑打算安排他们见上一面。可布什拉没有同意,她推脱说约了娜仁托雅,见面的事等过几天再说,但这不是她的真实想法。由于前几次相亲的不快经历,布什拉已经非常讨厌唐突见面带来的尴尬,所以想先偷偷观察一下这个父亲嘴里的青年才俊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如果好再找父亲说媒。于是她真的找了娜仁托雅,请她一起去看,然后听听她的意见…… 游航本周又伪装成客户去了钱伯斯金属,他下了大订单并对上次的产品赞不绝口。不过他此行的另一目的是进入车间一窥水力机床的构造,为自己的设计提供借鉴。伊萨姆为他大开方便之门,他也在周六的晚上请对方大吃大喝了一顿。 于是在周天早上,游航醒来时感觉晕乎乎的,还带着头痛。这感觉令他吃不下早饭,也无心理会书房里满墙的图纸,所以在房间里摇摇晃晃地走了几圈后,他来到临街的阳台上呼吸新鲜空气。 几番吐纳,他睁开眼看到雾霭中的远山、炊烟,听到蓝鸲的啼唱,闻到四处盛放的鲜花,顿时感到神清气爽。他又扭头审视了一番老板送给自己的帕提亚式庭院。欧!这段时间忙忙叨叨,还真没好好欣赏过她。她的每一砖每一瓦,每一颗镶嵌在地上的石子都代表了主人的成就。游航无奈地笑着,心想:如果我在外面,现在应该还在为毕业找工作发愁吧。这样的房子,一辈子想都不敢想。 此时的游航还不知道,在他街对面正对着的房子也是哈桑的财产。而布什拉就在某个窗口的遮帘后面,扒开窄缝偷偷观察着他。 他继续在阳台上进行某种思考,想到自己离开原来的世界快两年了,在这些日子里自己几乎都在为生存而斗争,被命运驱赶,不知疲倦地忙碌。那个强烈的渴望,关于回家的渴望,似乎被时间稀释了不少。现在,生存问题终于解决了,但对于越来越安逸的生活,他承认自己多少有些贪恋。那么要放弃回家的努力吗?不,不行!可是怎么回去?怎样做才是在朝家的方向迈进?过了这么久,没有人知道答案。谁来给自己指路?难道真的有超越自然的存在?渺小的人类做什么都是徒劳?啊!太难了! 游航讨厌那种一头雾水的感觉,他拼命摇头,想把走入死胡同的思绪摇出来,回到现实。 “他在干什么?跟神经病似的。我爸怎么会看中他。”布什拉看到游航的行为后气鼓鼓地自言自语道。 这时娜仁托雅正好来了。她乘坐的马车从两座房子之间的路上驶过,途中轧过了一个水坑。轮子带起的水滴先是沿切向飞起,随后沿抛物线坠落,看起来再寻常不过。可这细微之处的景象却刚好抓住了游航无处安放的目光,诱发了他的灵感与思考。 马车经过两幢房子后向左拐弯再拐弯,停在了背向游航一侧的房门口。娜仁托雅下来,走进屋子。 布什拉听脚步声知道是谁来了,于是一边继续偷看,一边掌心向上对娜仁托雅勾了勾手,说:“快来快来看,我觉得这人有点不正常。” 娜仁托雅立刻小跑着登上台阶,来到一层与二层之间楼梯转角的缓步台上,然后拍了下布什拉的后背,说:“什么样?是你爸爸介绍的那个人吗?我看看。” 布什拉给朋友让了半个身位,娜仁托雅朝外一看,惊喜地差点喊出来。但她立刻抑制住了冲动,瞪大了眼睛仔细看。 游航此时正在拍打自己的脸,好让自己保持清醒地思考。这招有效,他意识到自己这两年也不是一点进展都没有。要离开这里首先要认识这里,现在看来马约拉纳的实验数据是唯一的线索。那些数字到底说明了什么?莫非我们并不像其推测的那样,生活在一个球体的内壁上?那真相到底是什么呢?他离开栏杆边,来回踱步,低头沉思。 街上不时有马车经过。车轮又压过水坑,带起的水滴上升后又砸向水面,融入马车激起的波纹。沾湿的轮子在石板路上留下长长的辙痕,把游航的目光带向街道尽头。 “轮子,轮子,轮子!对,就是轮子,我们也许是在一个轮子的内壁上,轮子太窄以至于浴霸看上去一直位于头顶。而它的旋转也让离心作用制造重力的假象。那么那些符合马约拉纳假设的数据是来自测量方向与圆的切线方向大体一致的情形,而那些杂乱无章但很接近的数据就应该是垂直于切线方向。只要再做一次实验,记录好每一组数据的测量方位,并加以对比即可证明!” 顿悟让游航兴奋得手舞足蹈,他上蹿下跳还连做了几个侧手翻,嘴里大喊:“轮子,我们住在轮子里!” “嚯欧!”布什拉用手捂住嘴巴发出一声悲叹,而后说,“爸爸简直是疯了,他要给我介绍一个疯子!真不敢相信!” “我想,他是……”娜仁托雅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替游航辩解,但她欲言又止,动脑子好好想了想,发现自己正希望好朋友看不上游航,同时她也有点为游航担心。最后她说:“他这个样子不会真的是疯了吧?可是你父亲应该不会拿你去做善事。不过就算他的精神没事,我也不喜欢这个人。你想想,要是结了婚,他没事在家里就突然做出一些奇怪的动作,那得多吓人呐!” 布什拉被好朋友这么一提醒,立刻气不打一处来。她扭头朝门外跑去,同时说:“我这就去请医生,回家看看我爸爸的脑子!” 好朋友就这样走了,留下身为客人的娜仁托雅在房里。不过她也不生气,毕竟布什拉的脾气秉性她也不是今天才知道。她又偷偷观察了一会儿游航,直到他走回房间才离开。 坐在马车里,娜仁托雅还是无法放下她的担心,于是又让车夫折返了回去。她来到游航的门前,拿出镜子整了整仪容,又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鼓起勇气摇响了门铃。 游航一开门看见是她,立刻心突突地跳得厉害,而且脸红语塞。 本来也挺难为情的娜仁托雅被逼得没办法,只好先开了口:“你好,游航,我也是偶然听说你住这儿。突然造访,不要见怪。” “啊,没有,没有,快请进,请进。” …… 这天见面后,娜仁托雅非常开心。她确信游航的精神没有问题,于是从此以后几乎毫不掩饰对游航的心意。 对此,游航心知肚明。老话讲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游航并不木讷,也渐渐顶不住一个如此漂亮的姑娘三天两头地往自己这儿跑。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捅破这层薄纱的原因正在从感情层面转移向礼仪层面。他不是圣人,他是普通人,他在内心拷问自己,试图对自身行为的正当性给出评判。对秦晓瑜,自己当初就不该逞一时之气,或许就能继续和她在一起,可是生活没有后悔药。相信她也会找到自己的归宿。那么,林可呢?……一定也能,再说自己和林可到了那种程度吗? “这种事情禁不住细想,当你开始细想的时候,证明你已经认真了。我当时应该就是很认真的,而且满脑子都是花前月下,儿女情长。那真是一段甜得发腻的时光啊!可是它不长,留也留不住,该来的终究是会来的。” 这是游航回忆与娜仁托雅的关系时写下的话,其后面那句“该来的总会来的”指的正是差不多同一时期在亡者镇酝酿的风暴。 5月3日,雷金纳德镇长召集内阁成员外加城卫队三个营的主官,警局局长恩维尔,还有新推选的清剿队队长(前队长近期在另一次交火中丧生),也就是弗兰克的父亲杰克开了一次会。会议的议题是如何化解疯子对小镇日益严重的威胁。 “先生们,我想你们已经注意到了最近的战报。疯子在我们周边的活动变得越发猖獗起来,而且在交火中,我们的伤亡率较以往有了明显的上升。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镇长开门见山地说。 炽天使营营长斯图尔特站起来先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也就是镇长,然后大声发言:“我想是时候彻底清理他们了。不能看着他们坐大。” 健锐营营长刘谨却接过话头:“从我们近期的侦查来看,疯子现在控制了峡谷的绝大部分地区,这与以往清剿队的报告不符,而且这绝不是最近才发生的事。他们已经建立了城镇,不是一个,是好几个,彼此有道路连接。他们有完整的社会组织,人口超过我们数倍,军队数量也远在我们之上。尽管装备落后,但是他们有骑兵,在机动性上超过我们。从近期缴获的武器上看,他们学会了制造火器,进步比想象中快。” 斯图尔特又接着说:“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果断采取行动,趁我们的武器优势还在。” 这时亚伦森先生插话道:“对不起打断诸位一下,先别急着研究动武,动武需要通过议会,也需要获得民众的支持。我有两个问题搞不明白,我想不只是我,任何人如果知道当下的情况都会有这两个疑问。一旦我们采取行动,这两个问题就会摆到公众面前,所以我们最好先搞清楚答案。”这位亚伦森已经过了耄耋之年,看上去老态龙钟,但是头脑依然运转得很快。 “是哪两个问题,我亲爱的亚伦森先生?”雷金纳德问。 “首先,为什么清剿队多年来报告的情况与事实不一致并且谁该为此负责?” “我想这个问题最好请杰克先生来回答。”镇长把目光投向杰克。 杰克站了起来,他还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好在在来的路上阿方索找到过他,向他面授机宜。为什么是阿方索?杰克现在没空去想,只能照着阿方索的提示讲话:“我一直在清剿队里,但长期被边缘化,前队长弗拉基米尔并不信任我,我总是被安排在镇附近巡逻。至于他和他的追随者们出去干了什么,我起初并不知情。直到最近,我担任队长后了解到他经常以清剿疯子为名外出,实质上却在与疯子进行非法贸易。疯子用金子、肉干交换武器和子弹。我想疯子掌握制造枪支的技术也和他有关。” “看看,一切已经很明显了,就是这个弗拉基米尔把我们出卖了。上帝替我们惩治了他,他被他的贸易伙伴用从他手里买来的武器打死了。”雷金纳德笑起来有点得意,带着嘲弄的口气,他点燃了烟斗接着对杰克说,“谢谢你这么快就查明了真相,不然我们还都被蒙在鼓里呢。快请坐吧,一会儿到了镇议会,也请你如实陈述。” “是的,镇长先生。”杰克回答并坐下。此刻他手里全是汗,心里也知道自己陈述的是被歪曲的事实,但他身不由己,让怎么说就只好怎么说。至于清剿队里的以戈德弗雷德(镇长的弟弟)为首的另一伙人所做的事情,阿方索叫他不要提,他也就不敢提了。 “那么第二个问题是什么呢?亚伦森先生。” “第二个问题是为什么疯子,一群原始的野蛮人会比我们发展得快?会生活得比我们的民众要好?镇长先生,我们最好搞清楚这个问题,否则到了议会上有人利用这个攻击我们的政策,而我们又没法有效回击,那样就会很被动,甚至可能被发起不信任投票。” “首先,我认为这还是和通敌者有关,当然绝不仅仅是这样。诸位有什么补充吗?”镇长四下扫视。 这时坐在远端的,文质彬彬,一副学院派样子的曼努埃尔说话了:“诸位,我想问题的关键是我们专注于回归,我们把社会资源都用在了真正造福人民的方面。反观疯子,他们竟然想要世世代代在这里待下去,所以他们当然可以把资源用在其他地方,从而得到表面上的繁荣。值得警惕的是他们显然已经开始觊觎我们的资源。他们蚕食我们的土地,蛊惑我们中那些不够坚定的人。他们不想回去,还要剥夺我们回归的权力。这是不可饶恕的犯罪!过去我们还是太仁慈了,刘老先生(指的是刘恩崇,刘谨的父亲),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叫什么?” “养虎为患。”刘恩崇双手拄着手杖说。 “对,养虎为患,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我们的回归努力将化为乌有。这次一定要彻底解决问题。” “好,说的好,直击要害。”镇长为曼努埃尔鼓掌,其他人也跟着附和。“那么先生们,我想我们可以研究核心问题了,怎么打?” …… 会议又进行了将近一小时,之后的议会辩论则很顺利,动武的议案高票通过,审判峡谷即将迎来血雨腥风。 六十、山雨欲来 亡者镇议会通过决议后的次日清晨,雷金纳德镇长在中心广场召开全体镇民大会。他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说。八万多民众中绝大多数都受到鼓动而群情激愤,发誓要捍卫自己祖祖辈辈为之节衣缩食的回归梦想。 政府紧接着颁布了动员令,许多青壮年应征入伍,城卫队规模迅速扩充到了原来的近两倍。三个主力营中除炽天使营外其余全部扩编。不过由于装备不足很多人都是自带武器。 不过这一状况过段时间有望得到改善,因为弗里德曼兄弟作坊得到了政府的资金支持,正在城北的码头附近建立一间小型兵工厂。其机器设备同样将由蒸汽机提供动力。 亚伯拉罕和弟弟的梦想终于启动了。尽管约书亚没能看到这一天,而且讽刺的是投资建厂的竟然是他们曾试图推翻的政府,但不管怎么样哥哥还是看到了希望。毕竟建厂的投入不小,也许战争结束以后,政府会允许他继续运营下去。 清剿队经过杰克的整顿已经大体上焕然一新。除了戈德弗雷德的人被上面安排留下以外,其余人员分成10支小队,已经先期进入疯子的地界进行侦查。马克西姆和瓦伊里宁负责带领其中一支,他们最近不太痛快,少了游航感觉喝酒都没味道。这笔账得算在疯子头上。 林可被从民事部调到了新成立的“战争协调委员会”,委员会的职能是负责筹措战争物资和统筹后方事务。而在那之前,她利用职务之便伪造了和游航的结婚登记,然后依据法律选择放弃自己原来的家,搬到游航的房子里居住。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按照惯例游航如果六个月没有回来就会被判定死亡,政府会盘点并收回他的财产。她担心那个地下室里的东西会被发现,从而暴露了游航违反法案的事实,那么今后就算游航回来也将面临刑责。她不能让那种情况发生,不论希望多么渺茫也要守候心中对未来的期待。她的直觉告诉她游航并没有死,她要尽力留住那份退开几步才得以看清全貌的感情。让军队快点击败疯子吧,也许那样游航就能快点儿回来了。 弗兰克原本以为自己作为一名盎格鲁撒克森人的后代,应该会被分配到炽天使营。为此他在新兵营里还专门学过报务,期待着将来成为一名通信兵,留在长官身边,获得更多提拔的机会。可是他不知道他们家从罗伯特到他父亲杰克都是些不能全心全意为镇长卖命的主,因此根本不可能进入最精锐的部队。他最终被分配进了健锐营。这让他多少有些失望,但游航的悲剧立刻让他忘却了这些烦恼。他难过极了,看到林可伤心的背影和阿方索对她日益公开化的纠缠,他更是怒不可遏。他觉得所有这些坏事都是拜疯子所赐。 汉娜继续照料农场,她别无选择,对游航的死她感到伤痛惋惜,就像失去了儿子。她知道她能做的就是和后方的老弱妇孺一起生产尽可能多的东西供给前线。 钟济全参加了镇医院组织的随军医疗队,将在主力部队开拔后出发…… 亡者镇这台破败不堪的战争机器开动起来后又过了一个月,日期来到6月18号,两个主力营终于要开拔了。除了负责留守的白盔营和尚在训练中的两营新兵,出征部队的作战计划是这样的: 健锐营的五百多人,由刘谨带领,走陆路向东北方进发。其行军路线经过详尽侦查和策划,走的都是未经开发、人迹罕至的区域。他们将穿过密冠森林,从东风草海中部直插过去,突袭疯子在银镜湖畔的要地红莲镇。从而控制黑伦河流入银镜湖的河口,为下一步进攻恩谕做好铺垫。如果一切照计划进行,走水路的精锐部队炽天使营到达红莲镇时,那里应该已经处于亡者的控制之下。那样的话,炽天使营就会溯游而上直插恩谕,而健锐营则转向西北在圣雄关外围设伏,消灭疯子派往恩谕的援军。 这个计划原本是刘谨想出来的,但他的设计是让自己的部队打主攻,让斯图尔特去设伏打援。可是内阁研究以后把他们俩调了个个儿。这让他多少有些不爽。可是没有办法呀!谁叫自家的实力不如人家呢?还是执行命令吧…… 出发当天,镇上为出征部队准备了一个隆重的欢送仪式,地点在小镇北面的码头。镇长先是发表了鼓舞士气的演讲,然后携内阁检阅军队。 雄壮的军乐奏响,站在权力顶端的头头们踩着步点从列队的年轻人前面走过。目光所及是这个微型人类社会的政治版图,脑中所忆是其历史演进的脉络: 健锐营的主体是中国人,祖先多数来自十五世纪失踪的明朝船队,他们开垦土地奠定了小镇的基础。数百年来,以中国人为主的东方人社群一直是亡者镇的重要政治力量。 白盔营的主干是西班牙人,来自一支失踪的西班牙军队。他们数量众多,一下子改变了原来东方人一家独大的状况,进而也促成了小镇的共和。当时,联合政府对不愿意融入城镇的游牧部落施行相对宽松的政策。大家因此相安无事。 可是最后一批成规模的移民打破小镇的平衡。这批人就是弗兰克祖上的英军。其时,他们的人数已经算不上多,但是有着强大的武力。凭借这个,以英国人为主的西欧人社群入主亡者镇,而炽天使营就是他们的后裔创建的武装。 享受过工业化带来的繁荣,这些后来的英国人已经无法适应倒退了几百年的生活方式,因此回归的愿望更为迫切。从那时起小镇原本的缓慢发展被打断,取而代之的是激进的回归政策。这导致亡者与天选者彻底决裂,分道扬镳…… 现在,历史走到了决战的时刻。两种对待命运的态度,两群水火不容的人。谁都来不及感慨,因为乐曲临近尾声,大人物们也走到了队尾。该出发了。 雷金纳德从燕尾服的上衣兜里掏出白手绢在空中挥动。刘谨和斯图尔特分别下达了开拔和登船的命令。 健锐营的队伍按照建制过桥,其队伍前面是一杆旌旗,后面车马相随。骑兵和步兵都挎着腰刀,背着“斗笠”。和朗马克一样,那是对付弓箭的盾牌。他们的枪械五花八门,主要是夏普斯大50,还有不少是自带的春田式、温彻斯特、夏塞波、恩菲尔德等等。走在刘谨身边的几个骑马军官都身背惠特沃斯或者春田1903,那是刘谨的神枪手小队,朗马克原本也是其中之一。辎重部队包括粮草、弹药、医疗马车,16门骡马牵引的轻型前膛火炮,两辆装有手摇式加特林机枪的马车和另外两挺安装在炮架上靠马车拖拽的同型号机枪。可以想象这支队伍里最头疼的应该是后勤人员,光是为每种枪械筹备弹药就是一项极其繁重的脑力劳动。 相比之下,炽天使营就要正规很多,也阔气很多。他们往船上装载的货物包括8门18磅野战炮,16门斯托克斯迫击炮,1门8英寸榴弹炮(是拆解了装船的),10挺刘易斯机枪,还有两挺维克斯和两挺哈奇开斯机枪,待装船的弹药堆积如小山。轻装步兵统一装备李??恩菲尔德式步枪,子弹带、皮靴、背包、刺刀、手雷、钢盔一样不少。士兵的轻武器只有小部分是一百多年前带来的,剩下的全靠镇上制造。尽管只是一支350人的小部队,但就小镇的制造能力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弗里德曼兄弟的技术水平肯定远远超出其平时生产所需。 健锐营出发十五分后,炽天使各连排还在按建制登船。在他们旁边,前来送行的民众挥舞着鲜花,孩子们模仿着士兵的步伐和军士的口令。鸟儿在枝头吟唱,初夏的花儿洒下花瓣,落在河里静静地漂过。战争就这样开始了,也许十天,也许二十天,一切美好就将黯然失色。人呐,就算住在伊甸园里也逃脱不了本性的制裁…… 几天后,两个营的人马在途中都遇到了意料之外的困难。 斯图尔特的船队需要经过一片湿地,名叫鬼火沼泽。广阔的沼泽里有一条水道可供船队通过。马、瓦二人过去搞非法贸易时曾经走过这里,他们编了个瞎话把这条路线告知了军方。可第一次走的船队还是出了差错,一条运粮船走散了。斯图尔特苦苦寻找了两天无果,最终决定不再理会,继续前进。 又经过了十二天的水上航行,炽天使于7月4日午夜抵达了红莲镇附近。 借着夜色的掩护,船队悄悄抵近城镇。斯图尔特通过望远镜看到镇上的酒肆里灯火通明,不像被占领了的样子。他派出侦察兵潜水过去,回报是没有发现战斗的痕迹。 这就怪了,自己比原计划晚到两天,按说刘谨应该早就开打,莫非途中有变?斯图尔特这样想着,他哪里知道刘谨的路途比他还要坎坷。 健锐营严格按照清剿队提供的地图行进,可是清剿队在设计路线时并没有考虑到辎重车辆的通过问题。他们只是习惯性地把健锐营想象成跟自己一样轻装的队伍。结果刘谨带队走了五天后,突然遇到暴雨,草地泥泞不堪,车马难行。他不得不下令拆解火炮和机枪,用人力和畜力硬扛。可是这样并不能让他们赶上进度。看来这片区域未被开发是有原因的。刘谨这下算是明白了,可后悔也已经晚了。 雨又继续下了好几天。全营上下浑身湿透,烂泥及膝。他们吃不上热饭,喝不上干净水,每天像蚯蚓一样在草地里蠕动。好不容易走出了烂泥地,已经比预定日期晚了一天半,而且人困马乏。刘谨不得不下令原地修整。因此,当斯图尔特到达红莲镇的时候,刘谨离目标还差两天路程。 斯图尔特左等右等不见友军到达,心里不免打鼓,但此时他还有另一个麻烦,那就是走失了运粮船,部队的粮食即将耗尽。他不能犹豫徘徊,也不能回去,摆在面前的只有一条路——打。 5日凌晨四点左右,趁着天还没亮,斯图尔特命令两个连在小镇西南边沿岸登陆,自己则亲率船队利用火炮从甲板上发起攻击。 黎明时分,红莲镇还在睡梦当中,斯图尔特下达了攻击命令。红色信号弹升上空中,一连的9门迫击炮急速齐射,炮弹从许多人家的房顶灌入,造成了巨大杀伤。很多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死了,受伤者有的被炸断了肢体,有的被弹片打穿了腹部,各种惨状无法形容。 十多分钟后,从瓦砾堆里爬出来的守备将领才仓促组织人员抵抗。他们拿起一切可以作为武器的东西骑着快马向开炮的阵地狂飙过去。愤怒的骑兵组织混乱,彼此没能拉开距离,一发炮弹就能打倒一片。骑兵冲到距离二百米的时候,刘易斯机枪开火了,冲锋的集团立刻被打得人仰马翻。一个声音在人群里喊道:“不行了,快撤!”于是兵败如山倒,所有人都一窝蜂似的仓皇撤退。 斯图尔特等的就是现在,他命令船队开火,除了8英寸炮以外,船上其他野战炮迫击炮一齐开火。弹药倾斜而下,形成一道火障拦住了溃兵的退路。天选者进退维谷,不断遭受机枪和火炮的打击。 只过了不到二十分钟,几百人的队伍就溃灭了。水陆火力随后再次转向城镇,尽管风浪的起伏让炮弹失准,但都落在城镇范围内。这就够了。 见西南面战败,城里还能动的数千名百姓仓皇向北逃窜,逃往恩谕的方向,可是死亡在前面等着他们。二连没有携带火炮,只带了几挺机枪。他们在战斗发起前已经轻装运动到小镇北侧,目的就是不放走一个。平民百姓,老弱妇孺,这些人一路哭嚎着带着金银细软狂奔进伏击圈。然后子弹从树丛里、土丘上密密麻麻打来。许多人倒在了血泊中,残存的人无奈又逃回到城镇里。斯图尔特的炮弹不断落下,他们走投无路不得已竖起了白旗。 斯图尔特出于节省弹药的考虑下令停火。进城后他俘虏了四千五百多人,这些人带上是累赘,放了是隐患,最后被他分批处决。这一战,他真的做到了不漏一人。也即是说,天选者们还不知道,他们的一座近万人的城镇已经被抹去。 斯图尔特对部队的表现很满意,他站在废墟里欣赏自己杰作,聆听被关在熊熊燃烧的房屋里的人们的哭嚎。那声音对他来说就像是凯旋的礼炮。不过他也忽略了一个细节,由于友军没能赶到,他消耗了原本计划用于恩谕战役的弹药。 也是在这天早晨,在一百多公里外,恩谕迎来了一场阵雨。游航的窗外乌云密布,电闪雷鸣,斜风吹得雨点撞击玻璃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他被从睡梦中吵醒,不得不起来检查房子各处的窗户。突然,窗外一道白光闪过,正好将临街的一棵大树击中,树杈断裂掉落在地上。 游航抻着脖子看了几眼,摇摇头对自己说:“还好没打到人……”然后走到厨房准备早餐。吃点什么呢?把娜仁托雅昨天送来的糕点蒸一下得了…… 在蒙古王府里,莫日根和哈尔巴拉正并肩而行。哈尔巴拉有点奇怪,为什么娜仁托雅这几天看上去格外高兴。他询问莫日根,莫日根可没注意到这个。 “有什么好想的,高兴还不好?难道整天哭丧个脸就好了?”莫日根说。 哈尔巴拉还想说什么,可莫日根没给他机会:“快点儿,父汗还等我们过去呢。”说完他朝王府的正厅走去,哈尔巴拉赶紧跟上…… 娜仁托雅今天早早就起床了,此时正在梳妆打扮。她打算今天还要去游航家里坐坐,不管下多大的雨…… 六十一、恩谕之战(上) 为了等待早该出现的友军,斯图尔特在红莲镇逗留了三天,其间他一边处理俘虏一边掠夺战争资源。这种等待是必须的,尽管建功心切,但他明白不能孤军深入。可这样无疑也让他感到不安,因为只要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被发现的风险。惶恐中,他想到镇子肯定与外界有来往。为了尽可能不让发生在这里的事引起疯子的警觉,他派出小分队化妆成商贾在连通外界的道路上游走,发现外来人员一律格杀。因此在红莲镇被攻陷三天后,天选者方面对此还是一无所知。 7月7日傍晚,斯图尔特终于安心了,因为刘谨匆匆赶到了红莲镇。 健锐营的士兵们此时一个个灰头土脸,饥肠辘辘,狼狈不堪,而且总数少了十几个。路途上耽搁的时间超出了预期,遇到的潮湿环境让一部分食物受潮霉变,加之沿途都是荒野无处补充,全营包括刘谨在内都已一天没有进食。因此,健锐营的官兵进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像窜进人类家里的猕猴一样到处翻找食物。可是不巧,这里刚刚被炽天使们洗劫一空了。食物、牲畜、美酒都在炽天使的营地和背包里,健锐营的人看着眼红。 可是在炽天使看来,这样一群流浪汉一样的家伙什么力也没出,来了就要分战利品,换了谁也不能答应啊。为此,双方士兵发生了多起肢体冲突。没有办法,鉴于双方的友好关系,刘谨决定亲自出面找斯图尔特协调。 晚上,他骑马来到斯图尔特的营地,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和其他各种食物的香味,立即咽了咽口水,下马走进斯图尔特的军帐。 帐篷里的斯图尔特正在用刀叉享用烧烤架上的牛肉。刘谨看后的口水又不争气的分泌了出来。他咧开嘴呼吸,故意扯了扯衣服,拧一拧脖子,假装很热的样子,然后走过去,面朝对方坐下,尽量保持风度。 斯图尔特切了一盘肉,扭头看见刘谨,于是礼貌地稍稍转身,一只手松开盘子边缘伸过去与对方握手。 “啊,你总算来了,我的朋友。”斯图尔特边说边把切好的肉送进嘴里,“要来点儿吗?”他举着叉子指指烤架上的半扇小牛犊,又指指放在餐桌角落的刺刀。 “恭敬不如从命。”刘谨难掩心中的高兴,伸手去够刺刀。 “等一等!”斯图尔特突然厉声喝住刘谨,马上又转换成温和的语调,“这把刀刚刚沾过人血。勤务兵!快去把刀洗干净!要看起来像新的一样,刘先生可是我的贵客。” 勤务兵立刻进来把刀收走了,留下刘谨继续看斯图尔特大快朵颐。刘谨知道自己正在被戏弄,这正是斯图尔特的为人,但他必须隐忍。他说:“斯图尔特,我来找你其实是有个不情之请。我的人在路上遇到了不小的麻烦,现在已经断粮了,好在你们已经先期占领了这里,免去了我们挨饿作战的痛苦。为此我深表感谢,同时也就未能履行计划表示歉意,所以,你看能不能……” “好的,没问题,5车粮食,明天一早送到。” “明天一早?” “很吃惊对吧?尽管筹措起来很费劲,但我会让士兵连夜准备的。明天早上,已经是最快了。谢谢,斯图尔特。不用谢,刘。”斯图尔特脸上泛起得意的笑,他很享受这个时刻,于是又冲着外面嚷道,“勤务兵!快点儿!别让客人等太久!” 外面没有回应,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斯图尔特又转向刘谨说:“抱歉,是个新兵,手脚不太利落。” “不用了,既然事情已经谈妥,那么我就不打扰了。我还是更喜欢我的厨师做的回锅肉。”刘谨说完起身,再次借助大幅度的身体动作掩盖吞咽口水的举动,然后伸出右手说,“再次向你表示感谢,预祝你们攻打恩谕旗开得胜。” “谢谢,也祝你们在野地里打得开心。”斯图尔特再次与刘谨握手,完全是一幅胜利者的姿态。 刘谨心里此刻正在骂娘:tmd,就分给我5车粮食,打发要饭的吗?还要明天才送过来,今晚让我们喝西北风吗?这5车粮食最多够我在野外维持十天。行,斯图尔特,你给我记住! 第二天一早,送粮食的车队就进入了健锐营营地。刘谨检查了一番,立时火冒三丈。他觉得要是换做自己,从大局出发,他会在戏弄够了对方后命人将车装得高高的,或者干脆多送几车。可是斯图尔特就是这么言行一致。 “好你个斯图尔特,今天这事,我跟你没完。”刘谨一拳打在粮食袋上,当着前来交接的炽天使军官的面毫不掩饰地说。对方听不懂汉语,但也能猜到这位长官的心情。出于礼貌,他望向别处憋住了笑。 交割完毕,刘谨立刻命人生火造饭。饱餐过后他们即刻拔营,朝西北而去。按照计划他们将绕过圣雄关所在的山脉的最南端,在关城以西设伏。 斯图尔特在中午启程,他的部队携带了大量抢来的物资,马车和船上都装满了。他们水陆并进,于7月10日半夜悄悄来到了恩谕城外。 到达后,部队随即开始卸载物资、构筑工事、架设火炮。为了隐蔽,斯图尔特命令全营不准生火,所以夜晚的工作全都要仰仗“浴霸”的光亮。好在这一夜,它很给力。 清晨,经过士兵们的连夜赶工,斯图尔特已经把所有火炮和机枪都部署到位。他选择的阵地很有讲究,是位于恩谕城南大约6公里的一处墓地,正好在他们进军的路线上。那里平时少有人来,便于隐蔽,而且有一座7层高塔可以作为观察哨和火力点使用。当然,这个距离和高度仍然受到一公里雾的影响,所以斯图尔特派出了另一个观察小组前出至距恩谕一公里以内的一片小树林里,用电台传递校正信息。 11日早上7点整,斯图尔特下令全营早餐全吃干粮。2小时后,他再次下令:“作战开始。” 炮兵指挥官立即向18磅野战炮下达口令、设置诸元、一发试射。炮弹在空中划过长长的弧线,越过恩谕的城墙在印第安人聚居的酋长区爆炸。巨大的轰响在城里回荡,惊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对娜仁托雅和游航来说,这是梦醒的时刻。 而就在稍早前的整个早上,娜仁托雅都还是一幅魂不守舍的样子。她双手拖着腮部,茶饭不思,小指和无名指的指缝里透出脸蛋上的红晕。她沉浸在昨天的回忆里,昨天在游航家里她和他又像在那个昏暗的走廊里那样拥抱在一起,双唇轻触,但这次是完全发乎情感的,没有一丝不得已的痕迹。他们彼此紧贴着感受对方的气息和心跳。那种感觉是全新的,娜仁托雅为之着迷。 其实要说为什么喜欢游航,娜仁托雅完全没有条理。他帮她救出了哥哥,那是一种感激;他有着不一样的知识和言行举止,那是一种新奇。这些恐怕不够。或许还有某种超越五官和现有认知的联系,让两个合拍的人格产生共振。那就是一种感觉,是由衷的愉悦,对任性的人起决定性作用。 游航今天同样早早就起来了,尽管前半夜辗转反侧,但他仍不觉得困。他想了想娜仁托雅在自己耳边的呢喃,闻了闻指间残留的芳香,整个人立刻感觉神清气爽。他早餐喝了点水,吃了两片面包,然后取下师父赠送的吉他,穿过书房,向阳台走去。 书房的墙上挂着的图纸描绘的是一根带有螺纹的丝杠。那是还没有完成的设计,这几天忙着谈情说爱,这事儿多少有些耽误了。可他并不在意。 来到阳台,坐在椅子上,游航面对着花盆里的几株波斯菊开始拨动琴弦。音很准,他即兴演唱了一曲vincent。 琴音让花儿为他摇曳,鸟儿停止了吵闹。邻居们纷纷推开窗户,没有人露出抱怨的神色,都在静静地聆听。直到炮弹下坠的风鸣将这景致撕碎。 爆炸发生在远处,酋长区的许多民宅被直接命中。那里人口稠密,碎片飞溅和房屋垮塌造成了更多伤亡。接着惊叫声四起,火光冲天,衣衫不整的人们四处奔逃。 “命中目标,全体效力射!”全部野战炮随即展开了急速炮击,弹着点散布在酋长区各处,并且向位置更低的河谷区延伸。 天选者被打懵了。民众和部落战士在街巷里抱头鼠窜,完全没有组织。 紧接着,斯图尔特的王牌,那门8英寸榴弹炮也设定好了诸元。按照指示,它将发射特制的硫磺燃烧弹。 恐慌很快蔓延到了游航所在的街区,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危险。这不是事故,而是遭到了袭击。 游航第一个想到的是师父。他冲出房门,挤进街上逃亡的人流里。 在人群中,想要前进甚为艰难。恩谕的人口密度太大,炽天使几乎弹无虚发。死伤者到处都是,有的是炮击造成的,但更多是因为混乱中的冲撞和踩踏。 游航奋力挤过街道,沿途听到道路两边被倒塌的房屋困住的人在哀嚎求援,烈火和浓烟威胁着他们,可是没人能够伸出援手。人们需要有组织的疏散和救援,需要有武装力量迅速展开反击,可是这一切才刚刚发生了几分钟,恩谕松散的政府还没有这么快的反应能力。 十多分钟后,游航来到了老院子附近。一枚炮弹在他前方不远处爆炸,他眼看着几个人从地面上消失,变成一个洒满血污的浅坑和随后从空中散落的红黑色的浆液及碎片。那些残骸密集如雨点,附近的人谁也别想躲过。于是它们落在游航的头上、脸上和身上。 游航立即缩进一处屋檐下,用手徒劳地护住面部,待血雨暂歇后,才继续寻找师父。而此时的他看起来已经像一个血人。 “齐老鬼,你在哪儿!莫躲在屋头哦!快点儿跑!”也许是为了让师父更好分辨,他用川话朝院子的方向大喊。 这时人群里一个戴墨镜的老头儿出现了,他骑在毛驴上,淡定地走着,不停地转着耳朵分辨游航的声音。“诶!我在这儿滴耶。放心,放心。我听到哒,来哒,来哒。驾,驾驾。”齐老鬼用不大的声音回应游航,应该只有他自己和毛驴能听见。 游航看到师父无恙,心头立刻松快不少。他大步朝师父跑去,想要帮他牵驴,却不料又有几枚炮弹在他们之间落下。最近的一枚就砸在游航身旁的店铺里,气浪冲开了门板,将他掀翻在地上。 几秒钟后,游航爬了起来。带着头晕耳鸣,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摇晃。他看向师父刚刚所在的方向,却一个活人也看不到了。建筑都倒了下来,街道变成了瓦砾堆。 接着,附近还活着的人也站起来了,继续奔逃。游航横插进人流,用手扒开通道,来到瓦砾堆前。“师父!齐老鬼!你在哪儿?”他喊道,同时用手开始挖掘。可是他的力量太小了,沉重的楼板和墙体哪里是他能撼动的?他的手指都磨破了,灰白色的粉末混合着血液塞满了指甲缝。他渐渐认识到了一个事实——师父可能不在了。 “快!快!走这边!” 忽然,耳边听到大队人马的声音。游航回头望向他们,发现是饿獾带的人。恩谕的军事力量终于要有所行动了。 此时在恩谕的多个方向,三大族都在召集人马。娜仁托雅被府里的下人塞进了马车里。一路向着北门逃难。从车窗里她看到父亲、哥哥还有哈尔巴拉骑着快马,带着勇士与自己擦身而过。阿拉伯人的埃米尔发出了召集令。很快,骑着马或者骆驼,背着枪或者各式武器的青壮年纷纷集结到城墙下。差不多同时,雄鹿的人也赶到了那里,随后他的儿子带着更多的部族战士向他报到。 炮击开始近50分钟后,三大族已经集结了他们能够找到的所有的人。其中蒙古骑手一千二百余人,阿拉伯战士一千四百人,印第安战士九百多人。这些人看似不少,可明眼人知道根本不够。然而这就是恩谕目前所有的防御力量了,松散的部落体制决定了他们无法拥有一支快速反应的常备力量,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召集分散在各地的族人。那么摆在首领们面前的问题就成了仅凭这一点点力量,如何守住恩谕? 三方首领在城墙下集合商讨,结论是在城墙死守,同时向各地派出信使求援。城墙上有固定的炮台,都是钱伯斯新近生产的火炮,应该可以派上用场。可是当他们登上城墙观望并且汇总了侦骑反馈的信息后发现敌人竟然是在祖先的墓地里开炮。这下麻烦就更大了,难道要把炮弹射向祖先的安息之地吗?这些野蛮的冤奴实在是太狡猾了,太让人气愤了。 饿獾、莫日根、哈尔巴拉立刻要求带人出城,把祖先从敌人的脚下解救出来。雄鹿和汗王同意了,但阿拉伯人没有冲动。 出击的人正中斯图尔特下怀,不论他们采用正面突击还是钳形攻势,最后都被机枪和迫击炮的交叉火力击退。双方战至傍晚5点,亡者无人伤亡,天选者遗尸数百,退回城中,领头的三人全部负伤。 斯图尔特从望远镜里看到敌人败退,嘴角微微一扬,传令说:“准备吃晚饭。工兵排前出作业。炮兵连间歇性炮击。一连、二连安排好警戒,他们今天晚上应该还会来的。” “yes,sir.”传令兵回答,然后沿着交通壕向下级指挥员跑去。 “拿我的椅子来,再来杯茶。”斯图尔特紧接着又说。勤务兵立刻去准备。 …… 天渐渐变暗,炮击时断时续,天选者认为不能任由敌人打击自己,于是在又一轮商讨过后,阿拉伯埃米尔提议夜袭,三方一致同意。 于是大约7点钟,天刚刚黑,所有蒙古人和阿拉伯人都换了黑袍,印第安人在身上涂了深色的颜料,然后全体悄悄从东门潜出。他们每个都服用了印第安人制作的古柯药水,即使被子弹打中也能无惧伤痛。这是他们搏命时的绝招。 约莫半小时后,在黑暗中贴着地面悄悄接敌的三路人马靠近了炽天使的阵地。他们确定自己没有被发现,于是把匕首含在嘴里,四肢协同地在低矮的草丛中爬行。 突然,阿拉伯人中间发生了爆炸,一名战士触发地雷被炸上了天。然后当面阵地的炽天使立刻被爆炸吸引用轻重机枪向天选者倾泻弹药。 “安拉胡阿克巴!”阿拉伯人的首领大喊一声,身先士卒朝敌人的阵地冲去。所有追随他的战士也齐声高喊,在可卡因的催动下发起冲锋。然后另外两族的勇士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这一夜,墓地被叫喊声、枪炮声包围了。爆炸掀起的泥土翻新了地面,曳光弹织成的火网牢牢地黏住了成百上千人的灵魂。 相比之下,恩谕反倒成了一位安静的看客。城里已经没有什么防御了,三大族的首领带着本族的老弱妇孺连夜从北门撤离。是的,他们已经从战况分析出了结果。如果那些孩子们顺利摸进了敌人的阵地,动静应该不是这个样子的。 游航和第四族群的民众们被落下了。大难临头各自飞,没有人想要带上他们。他们聚集向天选阁,却发现那里已经人去楼空。失去了依靠的人群不知该何去何从。 游航也混迹在人流里,并且沉浸在失去师父的悲痛中。这么久以来,他真的把齐老鬼当家人或者父亲一样看待。现在他走了,自己又变得孤苦伶仃。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昨天生活还是甜美而充满希望的样子,相较于今天简直就像一场梦。不知是昨日的美梦还是今日的噩梦。一想到这里,游航就觉得现实有一种不真实感。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非常用力,以至于满手的血污混合着汗水进入鼻腔带来一股铁锈的味道。那味道刺激着他,把他带回感官的现实。他这才发现在他两边的街道上,妇女们扶老携幼,一边抹泪,一边安抚着惊魂未定的孩子。而男人们呢?他们要么垂头丧气、一筹莫展地陪着家人,要么聚集到了天选阁前面的“彭”的墓地周围。 那里此刻燃起了篝火,一幅巨大的旗帜被展开,一伙自称自由党的家伙在那里造势。 “第四族群的兄弟姐妹们,看看周围吧。这就是现实,我们要生存就必须靠我们的勇气、刀剑和鲜血!来吧!汇集到这面战斗的旗帜下来,为了我们的未来……” 人群中不时传出响应演讲者的躁动,游航听不太清楚,于是决定走近看看。 他挤到人群外围,发现进不去,便爬上了一棵树干歪斜的柳树。从树上他看到彭的墓地被雕刻精美的白色石像围绕着,外面还有一圈铁栅栏。而在铁栅栏外的一辆四轮货运马车上,那个叫钱伯斯的黑人正慷慨陈词。 “弗朗索瓦,你是从关西来到,说说吧,那些冤奴在你老家做了什么?”钱伯斯指着一个人问。 被指到的那人摘下帽子说:“冤奴有支清剿队,他们无恶不作,四年前他们袭击了村子,杀光了大人,把一些小孩子抓走了。我躲在谷仓里,看着他们被带走,然后整个村子都被烧毁了。冤奴都不是人。” “没错,冤奴都不是人,他们现在要来毁灭我们的家园了。我们该怎么办?逃走吗?何尔约夫森,你要舍弃你的旅店吗?那里有我们城里最漂亮的客房,你的妻子为了装饰它们花费了一生的精力,你为了经营它也付出了大量的努力。现在的你要舍弃它吗?” “不,先生,我死也要和它死在一起。” “很好,我很钦佩您。那么其他人呢?有想要逃走的吗?啊……这种事不能勉强。我知道。冤奴的大炮这么厉害,如果可以的话,连我都想跑了。可我知道我不能。不仅是因为这里有我眷恋的一切,我为之奋斗的一切,还因为我无路可走。那些不这样认为的人请你们想想,如果恩谕都不能保护我们,审判峡谷还有安全的地方吗?不论我们走到哪里,只要他们还在,我们就永无宁日。先生们,难道你们愿意看到自己的一切被夺走,然后看着自己的家人被蹂躏吗?” “不,不愿意。”“跟他们拼命!”……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阵喊声。 “说得对,我也和大家的想法是一致的。三大族已经放弃了恩谕,但我们不能。我们必须拿起武器保卫家园。我钱伯斯金属愿意无偿为每一个决意留下来守城的人提供武器,我本人也将和你们一道并肩作战!即使最终战死于此,我也心甘情愿。我坚信只要我们众志成城就没有人会白白牺牲,此役过后,我们第四族群必将迎来真正的独立,以全新的姿态屹立于天选阁内。而所有此刻选择面对的人都将成为英雄,为后世万代所铭记!” “对!”“没错,我们跟着你!”“哈呀……”人们的情绪被推到了顶点。 钱伯斯趁人打铁,冲着人群外喊道:“施耐德、本,快把武器都拉过来!” 随后,一队马车缓缓开了进来。其中一些拖着大箱子,里面全是刚刚试制的活门后膛枪和定装子弹,另一些则拖着轻型前膛火炮和弹药。 “来吧,都发给你们。然后我们一起去城墙上御敌!”钱伯斯最后说。 人们立刻蜂拥上去,拿枪的拿枪,操炮的操炮。 游航本来也一本正经地听着,想到师父的死,也萌生过为其报仇的念头。可是基于自己本来的身份和对冤奴,不不不,对亡者回归的认可,他的立场始终是摇摆的。现在,在听到钱伯斯要所有人上城据守以后,他不再摇摆了。这么明显的送死,他可不去。 他从树上跳下,自言自语说:“切,送死毫无意义。我才不去呢。”然后转身准备离去。 “站住!你说什么?”站在游航旁边的一个人听到了这句话,指着游航大声说。 游航不想理他,可被那人拉住。 “先生!钱伯斯先生!”那人大声喊道…… 六十二、恩谕之战(中) “这里有个叛徒!就是他!”那人揪住游航把他往人群里拉。 游航很自然地反抗,却不料被更多人围上来擒住。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我什么也没做!”游航大喊,但这些人不听他的。他被架了起来,扭送到马车前面。 “钱伯斯先生,他刚才说我们这是要去送死。”“对,我也听到了。”“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要动摇军心,看来这人居心叵测。”“就是,你不敢上阵自己灰溜溜地跑就是,谁也没拦着你。干嘛要说这话?”“说!!你是不是他们派来的奸细?”…… 游航这时真为自己一时的多嘴感到懊悔。面对人们连珠炮似的指责,他百口莫辩,心里害怕自己没被亡者的炮轰死,却被民众的怒火烧死在这里。 “静一静,静一静。”钱伯斯这时说话了。人群立刻安静下来。然后钱伯斯打量了一番这个一表人才的年轻人,说:“我认识你,你来过我的工厂。好像是关西来的商人。”他停顿了片刻,又仔细观察了游航的反应,而后说:“其实你不是,你为哈桑工作,为他设计机器。啊……放轻松点儿,你可能会想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不告诉你。不过伊萨姆没有出卖你,他是个可靠的人。你们确实瞒了我足够长的时间。”接着他又转身面向众人,说:“我们之间存在商业竞争。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光明正大的事。可是这位先生显然用了些不太光彩的手段。我并不想在今天这个场合惩罚他。我说这些的目的只是想向大家证明,他不是冤奴派来的奸细。他也是个恩谕人。只可惜不是我们需要的那种。我记得哈桑对他不错,给了他大房子和钱,可是冤奴一来他就要把自己的财产全都拱手相让。哈哈,你走吧,年轻的先生,走得越远越好。也许你是对的,如果上帝保佑你,你会找到一个足够偏僻的角落了此残生,不被冤奴打扰。而我们,遵照之前说的,去留由己,不会对你横加干涉。快逃命去吧。” 听了钱伯斯的话,人们放开了游航。 游航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缓缓地向人群外走去。一句话也没说。 可是也许已经被激起的公愤让他在人群中显得有些碍眼,没等他走出多远就又有人奚落起他来。“嘿,走快点儿!别在这儿碍事。”“恩谕不需要懦夫!快跑吧!”“看看他,一个绣花枕头。” #送888现金红包#关注vx.公众号【书友大本营】,看热门神作,抽888现金红包! …… 对此,钱伯斯或者其他任何人都不会再为游航说什么了。 游航突然回想起小时候,有一次班里的每位同学都买了同样的玩具,放在嘴里吹着玩。只有他没有,因为只有他没有零用钱。他说:“这有什么好玩的?我才不要呢?”同学们说:“你走吧,我们不和你玩。”“就是,这么好玩的东西只有傻子才不喜欢,再要么就是因为你穷。我们不和傻子玩,也不和穷鬼在一起。”“对,你快到一边儿去吧!”…… 一股愤恨随即涌上他的心头,他加速跑了,心想:你们要去送死,这不关我的事! 这是一种报复。当年,就在那次被同学们排挤过后没几天,老师在课堂上问了一个问题,没有人能答出来,除了他。老师说如果没人答出来就不下课。同学们都急坏了,踊跃回答可答案都不对。游航知道正确答案,却自始至终保持沉默。他享受了那种报复的快感。也许这次也一样…… 晚上十点多,城南的枪炮声变得稀疏了。游航独自游荡在去往北门的路上,他刚刚回家去了一趟,带了点吃的,带上了手枪。也许自己和恩谕就此别过了。 突然,炽天使的炮击又开始了。大概是因为前沿的压力减轻,又能腾出手来的缘故。 一发炮弹不偏不倚地砸在游航附近,是八英寸的高爆榴弹。游航与炮弹落点之间隔了两堵墙,可还是被爆风吹飞,撞在一根柱子上晕了过去…… 随后,就在游航不省人事之时,钱伯斯带领第四族群的3000多名志愿者们接管了城市。他们建立了临时性的指挥层级,以钱伯斯为统帅。不过,就像游航所反对的,他们坚持固守城墙,把几乎所有力量都部署到了第一线…… 次日早上七点,所有夜袭墓地的部落武装早已被消灭。斯图尔特和他的部下小睡了两三个小时,现在起身开始打扫战场,准备早餐。斯图尔特估摸着,恩谕的守军应该已经耗尽了,待会儿可以派出小队去探一探。 就在这时,靠近恩谕的观察组惊奇地发现城墙上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人。垛口上不论是原有的还是新增的火炮都在装填弹药。他们立刻用无线电将情况报告给主阵地。 “不好!”斯图尔特得到情报后大喊,“注意隐蔽!”然后迅速趴了下去。士兵们也赶紧照长官的指令去做。 接着,大概也就几秒钟后,恩谕的城墙上飞射出了第一批炮弹。这些炮弹全是球型实心弹,表面覆盖着软铅,装填时会在推弹杆的作用下啮合膛线,进而飞出更为稳定低伸的弹道。理论上,它们是可以覆盖墓地那么远的地方的。可是发射它们的是一群没经过训练的市民。他们不知道该装多少火药,不知道该设置多少仰角,更不懂得测算风向和风速。结果所有炮弹都砸在了炽天使阵地好几百米开外的地方。 十几秒过后,斯图尔特小心翼翼地直起腰来,看到己方阵地毫发无损,心头不禁大喜。他立即下令:“给我瞄准城墙!不给他们还手的机会!” 轰!轰!轰…… 野战炮和榴弹炮又开火了,前沿观察组不断传来测算校正的指令。炮弹越打越准,在城墙上多点开花。 没有作战经验的市民们被打得惊慌失措。他们有的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有的慌不择路到处乱跑,还有的虽然坚守战位但也越发不知该做什么。其结果就是一些火炮被装入了两发炮弹而炸膛,一些装入了过量火药而喷得浓烟弥漫,还有一些火炮因为忘记清理炮膛而堵塞。更糟糕的是,一些火药桶被堆在缺少防护的位置,炽天使的炮击让它们殉爆。于是就这样,炮战只进行了半小时,恩谕的城墙便被打得千疮百孔,志愿者伤亡了六七百人,而炽天使还是毫发无伤。 又过了十多分钟,游航从废墟中苏醒了。他发现自己身上多了条被子,屁股下面也垫了褥子,而且位置也移动过。他起身环视,看见不远处有一大群人,全都是老人、妇女和儿童,但他们此刻都背向自己,目光都锁定在朝南的方向。从那个方向可以听到枪炮声传来。游航据此意识到大家其实都在观战,于是起身加入他们。 城北的可汗区和天选阁附近地势较高,平时就是俯瞰看南城盛景的好地方。游航和众人此刻就在此处。可是这次游航看到的是死神的盛宴。 在整个南面的城墙上,守城一方被打得抬不起头来。而在更南边的旷野上,一些分散成线列的黑点已经朝城墙移动过来。游航知道那是什么。 亡者的士兵出击了。他们以城卫队标准的散兵线和步炮协同方式向前运动。 游航叹了口气,摇摇头心想:差距太悬殊了,采用正常的作战样式天选者毫无胜算。 这时他听到有人在啜泣,扭头一看才知是身边的大多数人。他们是前面正在作战的人的亲属。他们被绝望、无助和悲痛淹没了。 游航受到他们情绪的感染,竟然有些后悔,也许昨晚应该坚决制止他们的,可现在来不及了。再说谁会听自己的呢? 炽天使的两个步兵连运动到距离城墙约300米处停住,那里有一个高差两三米的缓坡。经过简单的土工作业,他们架设好了迫击炮和机枪。然后指挥官下令冲锋。迫击炮齐射,机枪掩护。步兵们装上刺刀冲了上去。 “击退步兵!”钱伯斯在城墙上高喊,但马上就有一梭子子弹打来。身边人及时将他按了下去,保住了他的性命。接着一些拿着钱伯斯牌儿步枪的志愿者听从命令从胸墙底下露头想要射击,但机枪没给他们机会。他们迸溅的脑浆和头骨碎片阻吓了其他人,迫使剩下的人只敢用双手将枪举过头顶的方式进行胡乱射击。这当然没什么用。炽天使用了不到三分钟就迫近了城门。 “无望了!快跑吧!”志愿者中有人喊道。然后所有人都响应了号召,比钱伯斯的命令更管用。 钱伯斯一看战线崩溃,在周围人的劝说下也开始后撤。整个城墙一线,一时间到处都是往北逃跑的人。他们丢盔弃甲,不成组织,而树立在城头的自由党旗帜也连同旗杆一起轰然倒下。 随后,炽天使毫无阻碍地将城门爆破掉,进而冲进城来。此时在他们面前还有些因为受伤而来不及逃跑的志愿者。这些人见到敌人出现在眼前顿时只剩下了投降的念头。只见他们纷纷将武器和双手举起,或者匍匐在地上。可是炽天使的士兵根本没有受降的意思,他们走过去,一边占领城墙,一边用子弹和刺刀屠杀投降者。 投降不意味着结束,这才是战争最残酷的地方。游航的心被这样的场面狠狠地揪住了,他身边的一个孩子突然发出悲惨的哭泣。 “爸爸!啊……爸爸……呜……” 孩子的哭声似乎在游航的心底引起了某种共鸣。他猛地站起,掏出手枪,拉动枪机,迎着亡者和溃退的天选者们跑去。 十分钟后,更多的炽天使士兵入城。他们依照命令控制城墙一线,安排机枪火力点,接着派出一小队士兵朝临近街区搜索推进。 推进引发了一些零星的战斗,一名志愿者利用残垣断壁的掩护在一扇破窗处设伏成功射杀了一名炽天使士兵。这也是斯图尔特开战以来的第一例伤亡。他因此紧急召回了前沿分队,命令全军在城墙附近构筑工事,待火炮分队跟进再做打算。 大约9点钟,游航在河谷区的一条大路上撞见了钱伯斯等人。而钱伯斯正在收拢四散的人员,已经有一两百人重新聚到了他的周围。 “听着。我们还没有失败!也许我们失去了城墙,但我们应该趁他们立足未稳再把它夺回来!怎么样?嗯?”钱伯斯说。他的目光在惊魂未定的人群中扫视,没有得到有力的回应,于是又伸手抓住一个人的肩膀说:“你说怎么样?弗雷德里希?嗯?” 那人吞吞吐吐地回答:“先生,要不……我……们……撤吧?” 钱伯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又问了几个人。可那几个人要么沉默不语,要么也认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一个声音说。说话人正是自由党的死忠分子,也是平日里在区议会门口演说的那位。“你们要让刚才牺牲的人都白死吗?我们还有这么多人,这么多枪,我们可以夜袭。他们不能连续两晚上不睡觉的。今晚我们有机会!” “对,对,就是这样!他们已经很累了,现在正是我们比拼意志的时候。相信我,坚持下去一定是我们赢!”钱伯斯说。 这时钱伯斯的一小撮支持者,主要是自由党人和钱伯斯工厂里的人,也开始在人群中游说。他们死缠烂打,生拉硬拽,就是不让任何人走。 “不要再让大家送死了!”游航这时出现在一堵矮墙边大喊。 “又是你?”钱伯斯看见游航已经有几分生气,可他并没有立刻再说什么。也许是他心中也在反思。 然而有几个自由党人却没有那么多思虑,他们围上来把游航抓住。其中一个说:“他总是捣乱,不肯打冤奴又不逃走,真的很可疑。”说着他又在游航身上摸索,碰到一个铁家伙。“诶!这是什么?!”接着掏出了游航别在腰上的手枪,仔细看了看又说,“这是冤奴的玩意儿!他肯定是内应!”说完他把枪直接顶在了游航的后脑上。 “听我说,我不是内应!我是来告诉你们不能反攻城墙,不能硬拼!你们打不过他们!”游航情急之下喊道。 “别听他废话,我们杀了他!”那人情绪激动地说,眼神中已经动了杀机。 游航感觉到背后发凉,着急地说:“如果你们一定要打,我知道怎么打败他们!” “哈!这小子以为他是谁?他说他能打败他们。哈哈!”那人的表情已经有些癫狂了,说话时上身直颤,枪口在游航的头皮上来回地蹭。 游航已经很害怕了,失去生命的危险在他心底激起一种愤怒,他怒吼道:“我没有乱说,你们必须相信我。我是你们唯一的机会!我一定能打败他们!” “嘿嘿!”那人彻底听不下去了,食指的肌肉稍稍收缩。 “等等!”钱伯斯及时将那人喝住,而后走近游航,四目相对。接着,他再次确认地问到:“你能打败他们?” 游航此时憋了一肚子气,语气很冲地说:“能!” “你打算怎么做?”钱伯斯又问。 “他们人少,恩谕很大。你要让所有人都听我安排,我们打巷战。” 接着游航天花乱坠地说了一大堆他从书上看来的作战理论,有些还是他脑补的。 …… 一番对话后,钱伯斯觉得游航说的也不无道理,决定相信他一次。随后在他和死忠们的极力劝说下,绝大多数人留下了。他们都将在钱伯斯的权威下听从游航的指挥。 于是,在这天剩下的时间里,奇异的事情发生了。交战双方脱离了接触,隔着几条街各自为下一步行动准备起来…… 斯图尔特不紧不慢地重新部署了部队,在南门及附近区域构筑工事、火炮阵地和通信设施。打算以此为大本营,在未来几天逐步清剿各个街区。然而在清点了自身消耗以后,他果断让通信兵向亡者镇发报,大肆夸耀战果同时请求后方派船送来弹药补给和后援。他在电报的末尾放出豪言壮语:“只要弹药补给及时,我能在恩谕把所有的疯子杀光。” 这话听起来很狂妄,但站在他的角度看这两天发生的事,似乎也有理由相信他能。不过,他没有料到,一夜过后,战场环境完全变了…… 7月13日清晨,一只公鸡站在一根倒塌的房梁上打鸣。叫声过后,似乎是被唤醒了一样,一头毛驴从一地砖瓦中奇迹般地站了起来。它抖抖身上的灰尘,冲着瓦砾堆叫唤:“啊啊……啊啊……啊……” 这声音在拉克西斯的后台频道里听来是这样的:“主人,我已经侵入监视列表。他没有逃走,现在离交战区很近。” 齐老鬼立刻像机器一样推开砖瓦坐起来,摇摇头甩掉乱发里的渣土,说:“格老子滴,咧一哈还搞得有点儿久哈。走,我们快点儿去看一哈。” 说完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准备骑驴。可就在这时候,附近传来一声枪响,刚才的公鸡被子弹打碎了,一块较大的残片滚落在齐老鬼脚边。 “耶?我不找你们,你们各人来找我嗦?”齐老鬼说。 “啊啊……啊……(他们来了,有5个)”赫尔墨斯说,然后一溜烟跑了。“啊啊……啊……(我可不想和这只鸡一样吃枪子儿)” “诶!诶!没义气哟!你遭啰,龟儿子,看我二天不在你饲料里头放巴豆。”齐老鬼朝着驴逃走的方向骂道,然而心中毫无波澜。他故意停了几秒,然后用双手摸索着墙壁,缓缓地颤颤巍巍地移动。而在他身后二十来米的地方,5个炽天使士兵已经看到了他。他们斜端着步枪,慢慢地靠近,长长的刺刀晃动着,心中肯定已经把老人杀死了好几遍。 一分钟后,齐老鬼不慌不忙地拐进了自家门前的胡同,炽天使也跟了进去。随后里面传出声响:“诶……”“啊……”“what'sthat?”砰!砰!“oh……no,no,no,no,no!please……” 又过了一分钟,齐老鬼毫发无损地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杆枪,一个头盔,还有一个金属盒子,里面应该是这些士兵的某种技术设备。他站在巷口用变相怪杰式的动作看了看两边,确认没有人后,然后回身朝巷子里喊道:“ijustwantedtoenjoythatonemomentwhenallofyouthoughtthisguyisamazing!haha.” 接着,他一吹口哨把毛驴唤了回来,骑上它悠然地走了…… 神的介入只是战争中一个小小的插曲,但对斯图尔特来说这是灾难性的一天的开端。当然,他此时还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针对可能的巷战进行了部署。他的通勤班一共带了三部电台,其中两部被分别安排在南门的出发阵地和跟随斯图尔特的通信兵那里,用于联络后方和沟通协调。还有一部在前出侦查的特别小组那里。小组一共有5人,有狙击手、通信兵和工兵(已经被齐老鬼收拾了)。斯图尔特让他们占领河谷区天主教堂的塔楼。另外在沿南墙东西相距1公里的地方,斯图尔特找到了两个射界比较开阔的区域作为炮兵阵地。位于南城门楼上的炮兵指观所用旗语信号接力的方式对他们进行校射。 有了这套体系作为保障,斯图尔特觉得可以出击了,于是亲自带着一百多人向河谷区深处前进。他们一开始都小心翼翼地,因为街巷里静得可怕。可是穿过五六个街口后,周围还是一个疯子的人影都没有。所有人的神经都稍稍松弛下来。有人甚至开始搜集沿途房舍里的财物,队形因此变得松散。 这时一个尖兵看到眼前的地上有个亮闪闪的手镯,于是小跑过去拾取,却不想脚下一空,失足跌落陷阱。陷阱里都是削尖的竹签,他一声惨叫,一命呜呼。随后的几名士兵立刻跑过去查看,又被突然从侧面高处射来的箭矢变成了刺猬。 紧接着,在整个接触地带,隔着墙壁、门帘、窗户、楼板的短兵相接突然间开始了。炽天使猝不及防,有的被倒塌的危墙砸中,有的触动机关被装在高处的油脂泼满全身,随后就遭遇了从看不见的角落里飞出的火矢或者火把。 砰!砰砰砰!哒哒哒哒……哒哒哒…… 炽天使迅速开枪还击。 砰……砰…… 志愿者也利用各种地形地物连放冷枪。他们遵照游航的指示,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管偷袭成与不成都绝不恋战,严格按事先规划好的大致路线且战且退。 炽天使想要追击,可是追了不远就接连遭遇机关陷阱。很快,所有人都觉得沿途的每一个磨盘、石凳、木柱、房梁都不值得信任。在付出了十多人伤亡的代价后,斯图尔特命令收拢人员,用电台呼叫炮击。 密集的炮火把河谷区西侧靠近麦加区的建筑几乎全部摧毁。在看到眼前一片空旷后,斯图尔特才又下令前进。 现在炽天使慢慢逼近了哈桑制铁的工场。那里是游航为斯图尔特准备的第一份礼物…… 六十三、恩谕之战(下) 从7点一直到9点多,游航趴在工场外面的掩体里看着城卫队的炮火把河对岸自己原本设置用来迟滞消耗敌人的大片区域夷为平地,心中着实打鼓。他想要是对方稍微遇到阻碍就用这么豪横的方式解决,那么自己昨天的话恐怕就真的要变成夸口了。可是没有理由啊。以他对亡者镇的了解,他们所有的豪都是打肿脸充胖子。 果然,他还是猜对了。 9点22分,斯图尔特出于节省弹药的考虑下令停止炮击。接着命令各个班组交替掩护前进,并由狙击组和机枪组压阵。整个队伍以他为中心,缓慢有序,步步为营地穿过刚刚被炮击过的区域。 9点41分,躲在掩体后面的游航透过小孔看到了城卫队的身影。他们从还在燃烧的废墟中冒出的烟尘后面走过,上升的热气流扭曲了他们的形象,但那些头盔和刺刀反射的寒光还是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游航咽了咽口水,浑身不自觉地紧绷。他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也不要觉得背叛了什么,因为亡者不该这样做,他们都是咎由自取。他抽出手枪的弹匣数了数,7发子弹,又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人,发现他们全都紧张地巴望着自己。 “这难道就是众望所归吗?好吧,那就来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抬手示意大家准备。 炽天使继续靠近,三百米,二百米,一百二十米,七十米…… 游航迟迟没有下令开火。他还在等敌人离得更近。因为他知道自己带领的这些人的枪法不行。昨晚,为了最大限度地创造有利条件,他已经带人将位于河谷区的黑伦河东侧沿岸清理干净,使那里毫无遮挡,而唯一能够从那里过河进入麦加区的通道就是平时上下班所走的小桥。那座小桥长十五米,宽五米,单拱石砌,桥面略平。如果能够在敌人过桥或者集中于桥头时突然袭击,应该能给敌人造成不小的损失。 这个主意不错,只不过他忘了考虑一件事,那就是大家的心态或者说执行力。随着炽天使一点点接近河岸,尖兵控制了东岸桥头,一些志愿者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他们被先前战斗时的场面充斥了头脑,额头冷汗直冒,牙床因为恐惧而颤抖。然后,必然之中偶然的,一个人开火了。子弹打飞了,枪声惊得一棵烧焦的老树上的乌鸦乱飞。大多数炽天使立刻警觉地寻找掩蔽趴下。 “谁?蠢货!”游航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同时手依然举着没有放下。他力图让大家明白刚才是意外,自己没有下令开枪,而且现在也不能开枪。他想也许不动的话,敌人会以为刚才只是零星的冷枪,过一阵发现没事又会继续推进。 可是他又错了。尽管大家没有再掉链子,但刚才开枪的人已经暴露了位置。而且更蠢的是,没有人觉得他应该挪一下地方。 枪响过后十秒,开枪者还在小心翼翼地装填子弹。他所在的掩体有一个小小的射击孔,孔的前方被一丛狗尾巴草遮挡着,似乎不易被发现。然而问题的关键在于,钱伯斯的子弹用的是黑火药。 很快,东岸就有一颗精准的子弹飞来,不偏不倚地穿过射击孔,从那人的右侧眉骨射入,由后脑穿出。他的脑浆随即喷溅在周围,吓得旁边的人失声惊呼。 这下彻底完了,炽天使立马用机枪迫击炮招呼。 “放烟!撤退!撤退!当心狙击手!”游航高喊,同时用手势指挥大家。弹片和子弹嗖嗖嗖地从他头顶和身边飞过,嵌入掩体和建筑的残壁。一些人被打倒了,但绝大多数都遵照他的指示点燃了装有磷的发烟罐,并借着烟幕的掩护按照规划好的路线成功撤退。 两分钟后,游航带领大家退入一百米外的第二道掩体,工场的大门就在他们身后。 炽天使见敌人又开始逃跑,决定继续追击。不过鉴于有被机关陷阱坑过的经验,斯图尔特先让一个排前出夺取小桥,以防桥上被安放爆炸物或者别的什么。他想多了,桥上什么都没放。尖兵毫不费力就冲过了小桥,在西侧桥头建立了防御。 斯图尔特感到既意外又满意,心想:这么关键的节点都不破坏?哪怕早就把它炸了也好啊!看来疯子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他下令全体成两路纵队,分三个梯次,交替掩护过桥。 游航等的就是这个时候。虽然第一道防线的伏击已经不成,但还有一件装备正好派上用场。原本他的计划是在自己伏击过桥的敌人时用这件装备配合进攻,可是现在它要打主攻了。只见他回身朝工场内大喊:“伊萨姆!该你上场了!把战车开出来!” “伊萨姆先生!”“伊萨姆先生,快出来!”……其他人也冲着门内喊起来。 随后,工场里传出一阵响亮的汽笛声,接着是活塞排气,机器运转的声音。那声音是如此地澎湃,以至于场区的棚顶都震动了起来。 斯图尔特远远地看到前面的建筑围墙里升腾起蒸汽,听到一种悠远浑厚的轰鸣。他没见过火车,否则定会觉得火车正朝自己驶来。就在他疑惑之际,工场的两扇铁门被撞倒了,一个庞大的怪物随即出现。 伊萨姆之怒,这是这辆战车的名字。它是游航和伊萨姆在过去的日子里各自努力的结晶,而战争就是他们结合的催化剂。昨夜,就在游航带人清理河岸的时候,正好撞见伊萨姆在试图运走游航的蒸汽机。游航上前询问,得知是钱伯斯让他这么干的,而且并未知会游航。对此游航虽有疑虑,但危机之下此事应是后话,于是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到了伊萨姆运输机器的方式上。那方式很熟悉,但在这里很特别。偌大的马车前面没有马。由于炮击惊走了最后几匹马,伊萨姆灵机一动,拿出了他一直在做的东西——一架四轮钢架车。这辆车看起来像马车,但是前后车身之间是铰接在一起的。更重要的是,尽管钱伯斯不让伊萨姆制造动力机械,但伊萨姆还是在后车车体中部为动力机械预留了位置。它拥有为后轮驱动准备的传动轴,有能够切换前进后退两档的档杆和齿轮组,还有另一个用手柄操作的离合装置。除此以外,为了操向,它的前车与后车之间左右各装有一个汽缸活塞组件和一组螺旋弹簧,活塞的挺杆负责驱动前桥转向,而弹簧组则辅助回正。供驾驶人操作的两个操纵杆位于前车,它们是为控制两个转向汽缸工作而预留的互锁装置。游航的蒸汽机被放进这辆车里,大小几乎刚刚好。伊萨姆只是给曲轴加了一个粗糙厚重的金属圆盘作为飞轮,又在锅炉上多接了两个管道以连接转向汽缸的阀门,便笨拙而稳定地把车开动了。游航觉得这东西有大用,于是让大家连夜赶工,为车辆加上了一圈带有射击孔的外壳,特别在正面加装了一层铁皮,一层橡木,又在两层之间填入细沙和纺织品并用水加湿,还在车头底部装上了排障铲。于是这辆车就成了临时坦克,伊萨姆当仁不让地带着三名学徒工坐了进去。 现在是他们大显神威的时候了。伊萨姆坐在驾驶舱里,从临时特制的“潜望镜”观察外面的情况。他瞄准正在过桥的敌人,沿着主路直冲过去。 “射击!”斯图尔特立马下令。可是子弹根本就打不进去。 这下轮到炽天使发慌了。他们从没想过会遇到武器失效的情况,于是远不如祖先的纪律素养和军事素养暴露出来。有一个士兵被战车射出的子弹打中了,其他人迅速逃跑。 “拦住他!拦住那个motherfuker!”斯图尔特显然也吓得不轻,嘴里通用语混合着母语,骂骂咧咧连滚带爬地躲到了路边。 与此同时,车里的伊萨姆也用阿拉伯语高喊着:“来呀!你们这些吃炸鱼的!记得苏伊士运河吗?那里现在是我们的!纳赛尔万岁!” 尽管气势很盛,但这辆车的动力确实不强,操控性也不好,所以冲上去的速度并没有太快。炽天使的士兵很容易就躲开了。当车辆冲到桥头,身陷步兵的包围之中时,侧壁和车尾的薄弱部位就暴露给了敌人。几枚步枪子弹在车身上凿出了洞,伊萨姆意识到危险决定加速朝桥对岸冲过去,先摆脱围攻再找机会折回来冲杀。 突围中,又有更多子弹打进车体,但伊萨姆不为所动。他将车开过小桥,发现前方的道路满是被炸塌的建筑残骸,可供车体通过和回转的空间非常有限。如果要调头回去就得反复前进后退以调转车身。可是这样就会有较长的时间用侧面迎接子弹。 游航也看出了伊萨姆面临的困境,为了救援战友,他命令大家开枪射击。 这样做成功吸引了炽天使的注意。 斯图尔特连忙招呼手下向游航的阵地还击,但也没有忘记安排两名士兵各自携带集束手雷埋伏在桥两侧,一旦战车开回来就立刻将其炸掉。 这个方法简单有效,只要实施,伊萨姆之怒那薄弱的底盘必然被炸得四分五裂。可事实是这辆战车和它的战场表现日后都流传了下来,还进了博物馆,所以后面的事情并不像斯图尔特设想的那样。 就在伊萨姆费劲吧啦地试图将车调头的同时,斯图尔特呼叫了又一轮炮击。炮弹呼啸着覆盖了游航所在的阵地。 伊萨姆转动潜望镜看到阵地上烟尘弥漫,火光冲天,立刻心急如焚。他极力右转,把车头尽可能往前拱,以增加角度,减少倒车次数。可是这样做效果有限,沉重的砖石梁木在排障铲前面稍一堆积,战车的动力输出就到了极限。飞轮与离合器之间的金属打滑发出尖锐的响声,令伊萨姆什么也听不见。 “不行了,倒车,小子!”伊萨姆对着传声筒朝后车喊道。 可是对端没有回音,离合器也没有分离。 “怎么回事?”他说,同时心生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不顾飞射过来的机枪子弹,从前车里出来,由背向敌人的一面跑到后车,开门一看,发现整个后车已经被打成筛子了。虽然锅炉还在燃烧,机器还在运转,但三名学徒工都倒在了车厢里。 “欧!不!”伊萨姆冲进车厢,敌人的射击也刚好停了。 现在炽天使不论是机枪、步枪还是火炮,都已经用掉了七成的弹药。斯图尔特为了士气虽没有明说,但已经特别留意起消耗的问题。战车不动了,很可能意味着里面的人都已被消灭,没必要再浪费弹药,所以他下令停止射击。 “我来,我来,孩子们,我会替你们报仇的!”伊萨姆一边说,一边断开离合,掰开负责换挡的学徒那依然紧握档杆的手指。 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师父,您到前面去。我……这里交给我……就行。” 伊萨姆一看是一位肚子被打穿的学徒,他还没死,但是失血很多。 “你,你行吗?”伊萨姆问,同时将手按在对方肚子上减少流血。 “诶诶,我没事,能坚持。” “好,好。”伊萨姆忙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盖在年轻人可怕的伤口上,又说,“那我去了。要是……要是……唉……等打完了仗我一定让老板记你的功。” “不用什么功,请跟钱伯斯先生问问,我父亲欠他的账,可不可以……诶诶……一笔勾销?” “可以,可以。”伊萨姆看着年轻人的眼睛说。年轻人相信了他,并且爬过去握住了档杆。 伊萨姆关好厢门,回到前车,大声对传声筒说:“挂倒挡!接上离合!” 呯……邦……车又动了。伊萨姆从潜望镜看到敌人又把机枪架了起来,对准自己,心想这样冲过去结果也和上次一样,没什么意义,倒不如…… 他临时想到了一个主意,于是利用倒车留出的地方向左转向,再次前进时直接奔向远离游航的方向,看起来就像是逃走了。 “嗯!?他逃了!哈哈!不过他跑不出我的手掌心。先不去管他,把前面的疯子先给我收拾干净!”斯图尔特命令道。 炽天使旋即集中力量对游航所在的阵地展开进攻。 “游先生!游先生!”几个志愿者边喊边用手把游航从瓦砾堆里刨出来。 游航从晕眩的状态下奋力坐起,上身还不能保持稳定,嘴里、鼻子里、耳朵里都是沙土。他听见旁边有人说:“冤奴又上来了!”于是尽力支撑着站起来喊道:“快后撤,去第三道防线!” 阵地战随后又变成了追逐战。仓皇逃窜的志愿者们边跑边装子弹,时不时扭头开上一枪。而炽天使也穷追不舍。他们加快步伐,但依然谨慎。每到一个路口、一幢建筑都要用手雷和机枪试探。这种做法渐渐令斯图尔特感到肉疼,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游航边跑边估摸着先前的机关陷阱的作用已经发挥得差不多了,这段路上没有陷阱,敌人应该马上也会意识到。 果然,在追了五六条街以后,炽天使的步子加快起来,不断缩小与前面敌人的差距。不过这时候游航他们已经离第三道防线很近了。那里有一个伏击圈,钱伯斯按照游航的计划已经恭候多时。 10点32分,气喘吁吁的游航看到前面道路两旁的树上系着很多红丝带,知道这里就是伏击圈的入口。于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敌人追的是自己。此时,他带的人已经大半都跑散了,跟在身边的也就几十个。如果敌人分头去追其他人,事情恐怕就要麻烦得多。可是炽天使的组织性比志愿者强太多,只要指挥官认准的是这最大的一群就死死逮住不放。 仅仅停留了几秒钟,一口大气还没喘过来,游航就看到敌人出现在一分钟前自己刚刚跑过的拐角,距离不到二百米。 “快快快!跑起来!再坚持一下!”游航对身边的人说,然后带着大家继续跑。 这最后的一段路程可谓惊心动魄,后面炽天使的子弹嗖嗖地飞来,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游航没法去救任何一个,他自顾不暇,心中竟不受控制地想到了法国老电影《老枪》里于连医生在古堡的地道里被德国人追杀的场面。也许是那段影像与此刻很像,也有可能是他希望被追的只有自己一个人,而自己可以创造奇迹。可他真的不能像法国人那么浪漫呐!现实也不会像剧情里那么恰到好处。他只能拼命地跑,再拼命地跑…… 不知跑了几分钟,或者更长的时间,游航终于看到另外两棵树上系着白色的丝带。时机已经成熟了,敌人已经进入了伏击圈的中心。他跑过去拉着了挂在树上的引信,一支响箭在火药的助推下直冲上天,发出富有穿透力的响声,然后爆炸成一团烟火。 位于自家厂区里地势较高处的钱伯斯发现信号即刻命令被他集中起来的20门火炮开火。这些炮都是产品试制时的样炮,不过炮弹和火药还挺多。操炮的工人们对它们都很熟悉,知道大概的装药、仰角和由此对应的射程是多少。因此,他们能够事先标定一个大致的区域,囊括炮弹的落点。 现在那些落点就在炽天使的脚下。斯图尔特对此浑然不知,直到听见从对面山上瀑布旁边的某个区域发出的隆隆吼声,看到高处的一些地方喷射出的灰白色的烟雾。这时要做任何反应已经来不及了。实心的弹丸带着风声斜着砸过来,狠狠陷进士兵们脚边的地面。然后碎片、土石、震动、气流四散开来,肆意地抓挠人类的身体。一些炮弹因为角度或者落点的关系弹了起来,在士兵的脚或者膝盖的高度飞过,扫倒不幸跟它撞上的人。少数炮弹直接命中了人的身体。它们贯穿而过,使身躯像被从多个方向撕扯一样崩开,然后连同绿色的军装碎片一道如树叶般飘落。 “散开!隐蔽!”斯图尔特喊道。他在乱军中展现出了极大的勇气和镇定,冒着被击中的危险一边命令士兵一边引导他们向能够遮挡的建筑物或者坑洞躲避。在他的指挥下,炽天使被打死或者重伤了二十多人,其余的都躲到了能够提供掩护的地方。 嗖……砰……嗖嗖……砰砰…… 炮弹还在不断砸下。游航身边的志愿者们都站在安全的地方欢呼,只有他本人除外。他笑不出来,因为是他设计了这个圈套,是他把他们引过来的。尽管他不需要负罪,但他也不恨眼前那些人。他能感受到的只有人类相互残杀时不论多么正当的理由也无法洗刷的残酷的丑陋的本质。他看到一个被从胯部打飞了右腿的士兵惨叫着,嘴里流着血,用尽全力朝他的战友们爬去。他的生命此刻卑微得就像一条蠕虫,在风雨中的树枝上寻找庇护。然后又一枚炮弹落下,砸碎了他的右手,飞溅的碎片把他的脸打得血肉模糊。他还没有死,也没有晕厥,疼痛和绝望迅速扭曲了他,使他的号叫更加声嘶力竭。而与之相对的是,目睹一切的志愿者们又发出一阵欢呼。 游航实在看不下去了,用手枪连开了五枪,最后一枪打中了那个士兵,结束了他的生命。接着,其他志愿者们也开火了,不过目的显然与游航不同。 将近十分钟后,残余的约五十名炽天使分散躲避在几幢坚固建筑的基座、柱子或者一层的窗台底下。炮弹不易伤到他们,但他们也没法抬头还击,更不敢冲出去。 游航等人此时消灭了最后一个位于射界内的敌人,而要想打到剩下的他们就得向东运动,可是河水挡住了去路。 就这样,双方僵住了。高处的钱伯斯不断开炮,游航此时没法与他取得有效的沟通,只能期望他的炮能打得准一点。同时,游航还有另一层担心,那就是敌人又会使用火炮。可是令他感到意外的是,之前炮火支援总会很快到达,而这次却没有。是出了什么问题吗?是的话就太好了。 斯图尔特此时何尝不想呼叫炮火端掉山上那个麻烦的敌军阵地。可是他的电报拍出去了,炮弹却迟迟没有落下。眼下他正在急切地向城门口的指挥官催问。对方回答:“西侧炮阵地遇袭。” 是的,没错。伊萨姆的主意就是这个。他的战车吭哧吭哧地杀进去,在阵地里横冲直撞。火炮和弹药箱被撞得东倒西歪,炮兵们作鸟兽散。 “那就给我呼叫东侧炮阵地!”斯图尔特又下令。 电波飞至,原本被安排休整的东侧阵地炮兵连忙集合,卸下炮衣,备好弹药,等着指观所传来数据。 一通操作过后,斯图尔特又在惊恐中多待了十多分钟,这才等来了己方的炮弹。 榴弹炮和野战炮的炮弹在钱伯斯的阵地上炸响了。气浪把山体边缘的炮台掀翻,有的连人带炮跌落下去。 “所有人撤离阵地!”钱伯斯高喊。不料一发炮弹落在他附近,把他炸倒在地。身边人过来扶他,发现他身负重伤,几欲晕厥。失去意识前,他下达了最后的命令:“炸毁蓄水池。然后所有人听游航指挥。” 命令所指的蓄水池就在钱伯斯的工厂里,位于瀑布顶端,火炮阵地的旁边。钱伯斯当初修建它是为了在枯水季维持生产。现在他认为游航设计的最后一道防线已经被突破了,必须炸毁水池南面的护壁,让巨量的水冲下去暂时阻断敌人的攻势,然后期待游航带领剩下的人继续周旋。 部下立刻去做了。钱伯斯则被安排转移。可是这两个行动都没能实现。斯图尔特的8英寸炮发挥神勇,一炮命中山顶的弹药库。冲天的爆炸中止了阵地上的一切。钱伯斯和他身边的人全都被撂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快撤!”游航见炮阵地被摧毁,连忙招呼大家。 “给我冲锋!”斯图尔特则带着所有压抑的情绪怒吼。 砰!砰砰砰……追逐又开始了。游航带着大家沿着从麦加区通往可汗区的主路朝山上狂奔。子弹又从近旁掠过,炮弹则超越到他们前方,继续砸在山上。 游航心想这下完了。斯图尔特觉得胜利就在眼前。可是命运之神似乎有意跟两个人都开个玩笑。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主角还是那门8英寸炮。一枚炮弹正好打在蓄水池的护壁上,炸出了一个大洞。水倾泻下来,在护壁上撕开更大的口子。 双方的指挥员都没有料到会有这么一招,留给他们的反应时间都很短。游航此时距离前方钱伯斯厂区里的铅丸塔还有不到50米,他领着大家全力冲刺,赶在水流到达前躲了进去。可是斯图尔特没有那个条件,他的人离游航还有百十米远,正好位于洪流经过的道路上。见水幕袭来,他带着人死命往回跑,沿途没有任何高大坚固的东西可供攀附,最后全体被卷入浊浪当中。 游航终于松了口气。他和大家爬上铅丸塔的二层,从窗口看着脚下的滚滚洪水和在里面沉浮的敌人,顿时感到无以复加的疲惫和幸运。所有人都不想动了,汗水早已湿透全身。游航在后来的回忆录里描述这一战时写到:“我记得我没开几枪,一直在跑……” 六十四、战役尾声 入夜,游航收拢了剩下的志愿者并与民众们汇合。经过计算,天选者今天又有286人被打死,受伤和失踪的则超过300。对此,游航不可能没有触动,但也觉得这已经是在敌我差距悬殊的情况所能达到的最好状况。而和前一天的战况相比,其他人都觉得这是胜利的一天。他们打退了冤奴,给入侵者造成了死伤,而且恩谕的大部分区域还掌握在自己手里,象征最高权力的天选阁也没丢。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游航正确的领导,大多数人因此都转变态度拥戴他,即使没有钱伯斯最后的命令,他现在也能对大家发号施令了,甚至大家对他的称谓也变成了游先生。 9点,在游航的主持下,人们围在彭的墓地前,点燃一支蜡烛,默默地为所有死于这场战役的人致哀。他们不敢点篝火,也不敢搞出响动,因为害怕炮击。尽管此时的炽天使根本没有那个精力,但游航他们不可能知道敌人的底细。他们只知道冤奴的大炮极其可怕。 9点半左右,伊萨姆回来了。他身上有很多擦伤和於伤,整个人疲惫不堪。不过他还是不顾一切要先跟游航沟通。他来到游航面前解释了自己不是逃跑,而是想到要去突袭敌人的火炮阵地。 游航对伊萨姆的行动拍案叫绝,也总算搞清楚了敌人的炮火支援迟迟未到的原因。伊萨姆则对朋友没有因为自己抛下他们不管而记恨感到高兴。然后他们又聊了击退敌人的过程,还有伊萨姆如何从敌人跟前脱身的经过。言语之间,皆难掩豪情,亦颇多感叹。 是的,人世无常,太多巧合难以预料。而生死祸福,此中之大,既像是悬于一念之间,又似乎发散牵扯到前尘种种,影响着后事多多,因果难辨,欲说忘言。 此刻天选阁入口处的门楣就在他们二人的头顶上方,其上的牌匾刻着四个苍劲的汉字——上恩谕下(不论在亡者镇还是恩谕,汉字作为表意文字中的受众最广体系最完善者,在多元社会中都具有极强的实用性和生命力,因而使用率较高)。而自由党的旗帜就斜靠在旁边。旗幔下垂的地方临着躺有钱伯斯的担架。他还活着,只是伤得不轻…… 差不多同一时刻,斯图尔特带着仅剩的二十个人回到了城门。他们浑身湿透,精疲力竭,垂头丧气。其中的士兵一进入阵地就跑到餐厅帐篷里抓起已经凉了的食物往嘴里塞。斯图尔特不能做这种有失身份的事,所以让战士们解散休息,自己则准备回帐篷用餐。可留守的年轻指挥官毫不懂察言观色地一上来就汇报炮兵阵地的遇袭经过和损失情况。斯图尔特只能强忍着失败带来的不甘和屈辱,同时耐住腹中的饥渴听对方汇报。当他得知那辆怪物车还留在阵地上,便立即回帐篷就着水随便吃了几口牛肉,而后跑过去查看。 伊萨姆之怒熄火了,后车厢里躺着三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还有随处散落的木炭和金属碎片。斯图尔特看后又跑到前车,见驾驶座上空荡荡的,转身便问:“这里的人呢?” 军官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了两三秒才说:“逃……逃了。” “逃了?”斯图尔特扭头看着军官语气阴狠地重复了一遍,眼神和表情令人不寒而栗。 军官僵住不敢说话。斯图尔特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军官不敢躲避,但也下意识地闭了闭眼,歪了歪头。 下落的手掌最终在空中停住了,斯图尔特反手用手背蹭了蹭军官脸上的污垢,缓和地说:“不怪你,是我太冒进,疏忽了对炮兵的保护。是你带兵来救援的对吗?” “是的,长官。我们把车里的机器打漏了。迫使它停下来。前面那个人利用泄漏的蒸汽做掩护从背面逃跑,我没有及时发现。” “没关系,没关系。机器比人重要,我们缴获了它,应该好好研究研究。它的存在表明疯子里面有厉害人物,再不消灭只会更难对付。我……”斯图尔特说到这儿突然停住。他仔细盘算了今天的伤亡,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可以进攻的力量,只好沮丧地继续说:“我要立刻电请援兵并且守住这里直到增援赶到。对了,为什么前出的侦查小组没有向阵地预警?他们回来了吗?” “没有,早上他们出发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哦……”斯图尔特沉吟片刻,同时眼珠摆动,五指握拳,好半天才说,“唉,走,回去发报。” …… 深夜11点,斯图尔特不顾身体的疲劳,焦急地在指挥帐篷里踱步。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通信兵持续不断地发报。可不知什么原因,他要传递的报文不长,但已令他满头大汗。几番尝试过后,他停下来,摘下耳机,放松手指。 “怎么样?发出去了吗?”斯图尔特立刻问。 “长官,那个干扰一直在。不管我尝试哪个频率,只要我开始发,马上就会有同频的杂乱信号出现。就像我们被谁盯上了,故意在干扰我们。” “这不可能!再试。继续试。”斯图尔特说。尽管今天已经经历了很多意想不到的情况,但要他相信有人在干扰他们的无线电通信,打死他也不可能。疯子怎么可能做到这一步? 斯图尔特的看法是对的。此事还真不是天选者干的,是游航那“神”一样的师父老爹。他此时正躲在某个破屋子里,用缴获来的那个铁疙瘩不停地侦搜炽天使的信号,一旦找到立刻在同频带上乱按手键。要说照他这个用法,原本给电台供电的一块铅酸电池这时候早该没电了,可是在赫尔墨斯的帮助下,神做了一台手摇发电机。发电机被侧着固定在地上,让赫尔墨斯驴拽着摇柄不停转圈,活像拉磨一样…… 斯图尔特一直等到凌晨两点,依然没能等来发送成功的消息,但却收到了亡者镇发来的电报,内容如下:“斯图尔特少校,今日通信质量不佳,未知贵部详情,然日前所请补给已在白盔营一部护送下……”后面的内容又因干扰而无法辨别,但重要的信息已经传达到了。斯图尔特吃下了定心丸。按照最慢的行船速度计算,若援兵今日才出发,那么十五天后也应到达恩谕城下。自己眼下虽然无力进攻,但组织防守还是绰绰有余的。只要稍稍加固工事,借助本来就有的城墙,安排好轻重火力配置,严格管理弹药消耗,撑上十五天应该问题不大。 次日一早,炽天使营剩下的二百来人就忙活起来了。斯图尔特设想依托南门城楼、城墙、城内建筑和自己建造的街垒构筑一片三层环形工事。其中精心设计的火炮、迫击炮、机枪和狙击手阵地都有壕沟连接,确保做到有衔接、有交叉、有纵深。他预想了敌人从城内发动反攻,从城外发动反攻和内外两面一起反攻等等情况,把所有能想的都想了,能做的都做了,可心里还是越想越觉得没底。偌大的恩谕城,他只占领了这一小块,其余的地方现在完全处于迷雾当中。在那些破坏严重的建筑后面,敌人可以隐蔽行动,而正常情况下他应该派出小队去刺探和破坏,但那已经不可能了。因为在心理上,从斯图尔特到所有人都失去了跃出战壕的勇气。昨天的失败甚至在士兵中间制造了一种恐慌,外面街道的凶险被传得神乎其神,连斯图尔特自己也辨不清真伪。如此,从某种意义上说,炽天使已经在博弈中丧失了主动。 中午,当忙了半天的士兵们准备吃午饭,一发实心炮弹突然越过前沿街垒落进阵地。虽然没有造成任何损伤,但所有人都紧张地跑进了战位。城门楼上有人打旗传来敌人的大致方位,操炮的士兵立即摇动高低和方向机。“adjustfire!”轰轰轰……叮咣……“reload!”“adjustmentoffire!waitingfordata.”炮兵们喊着,脑袋齐刷刷地扭着看向城楼,眼神中带着恐惧和焦虑。 “hold!easyboys.”斯图尔特突然大喊,然后右手握拳高举示意停火。所有人都看向他,按照他的指示静静地等待。三分钟后没有第二颗炮弹落下,袭击结束了。大家松了口气,斯图尔特更是略带高兴地琢磨起来。他想敌人完全没按自己预想的方式行动,那自己的准备意义也就不大了。不过这样也好。虽然也许接下来的几天,他要面对的都是这种跳蚤蚊子式的袭击,但是这种袭击不会致命,守十五天更容易了。 “看来敌人也很怕我们。他们不敢跟我们碰硬。所有人都准备好自己的掩体,多挖点散兵坑!” “yes,sir.”部下们回答。 斯图尔特随后又对防御做了些细微调整,同时努力向大家传递出信心。在这些都做完后,他又扭头看了看远处的山上,即天选阁的位置,心想:我就钉在这儿,增援可千万别在路上耽搁呀!哦!还有刘谨那个笨蛋,千万别给我出岔子。胜败全指望你们了。 …… 中国有句俗话,叫人要是倒起霉来,喝凉水都塞牙。斯图尔特现在就陷入了这种境况当中。他所寄希望的两件事,很快都出了差错。 16号,刘谨和他的健锐营已经在圣雄关西侧的道路上埋伏了多日,拦截了许多过往的客商和向西求援的信使。这正是刘谨的策略,他不想大打,只希望能够尽可能轻松地完成任务。他认为只要截住向两边传递信息的人,短时间内便不会引起疯子的警觉,也就不会有什么赶往恩谕的援兵。这一点和斯图尔特在红莲镇的做法是一样的,而且到目前为止都很有效。 可是到了中午时分,斯图尔特自己给自己挖的坑被踩到了。刘谨军中的厨师拎着大勺气冲冲地来到营长住的地窝子门口。而刘谨此时正在里面享受两位女勤务兵的捏脚按摩服务。厨师一把推开门,看到了不该看的场面,连忙退出去把门关上,大声在门外说:“报告!小的有事禀报!” 刘谨很扫兴很不耐烦地让女兵从自己身上下来,整了整衣服说:“老魏呀,什么事儿这么火急火燎的?” 厨师不敢再动门,只好站在外面大声说:“营长,我们被坑了!炽天使那帮狗娘养的在粮草车底下垫干草,我已经看过了,根本没有五车粮食,后两车都有半车是草。” “tnd!”刘谨一脚把门踹开,边系衣扣边走出来说,“这帮混账欺人太甚!给我通知全营集合!” “是!” 厨师走后,刘谨回望了恩谕方向,心想:好你个斯图尔特,这会儿应该已经拿下恩谕了吧。我把脏活儿累活儿都干了,你吃香的喝辣的,完了连个窝头都要挑坑大的给我。行,你不仁我不义,谁也别欠谁! 十分钟后,缺粮的事已经传开,健锐营几乎炸了锅。大家集合到一片小树林里,情绪都很激动。刘谨站到一块大石头上,叉着腰说:“弟兄们,我刚刚得知了一个噩耗,炽天使这帮家伙可太不是东西了!本来上级的命令我们应该要服从,我们也一直做得很好,对分到什么样的任务也不计较,全力配合。可这叫什么事儿啊?我们千辛万苦来给他们打助攻,在这野地里住地窝子,遭了这么多天的罪,可他们是怎么回报我们的?往我们的粮食里面塞干草!这是把我们当牲口,还是故意要饿死我们?” “回去告他们状!”……“我们也去恩谕!”“啊对对对……”底下的人七嘴八舌地嚷到。 刘谨五指张开伸手在空中做下压状示意安静,待人群静下来后又接着说:“去恩谕不行啊!那样是违反命令的。让炽天使知道了,回头一定告死我们。时下的情况我也不瞒大家了,我们得到的命令是在这里守到至少25号,然后才可以自由行动(健锐营没有电台,出发以后不会再接到命令,长官在任务完成后有权临机处置)。可今天才16号啊!我原本以为凭着这些天拦截商队获得的食品加上之前的五车,省着点分是可以熬到那个时候的。现在不行了!炽天使现在正在恩谕吃美食喝美酒玩儿女人!我们却要为任务忍饥挨饿!” “什么鸟命令!营长,您带弟兄们走吧!再不走,回头饿死了都没人给咱收尸。”“对呀!”“就是,要我说就该走,命重要哇!”“那当官儿的不管咱死活,凭什么听他的?”一些人又义愤填膺地叫嚷。 这时一个书生气十足的士兵站出来说:“诶……诸位此言差矣,想当年长平之围,赵军绝粮46日……” 噼噼啪啪,没等他说完,一群人就上来一堆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说什么玩意儿呢?那不还是死了吗?” “我的意思是。”被打的士兵抬起头来,甩了甩长长的头发,又说:“我们可以挺到那个时候再走,毕竟违令不好,要当心军法。出了事,主将也是要担责的。” “诶,这位兄弟说得对。”刘谨说,“说到了我的心坎儿里去了。我何尝不想让弟兄们小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可是我也怕违了军令不是。况且这一旦犯了军法,可不光是我一个人受罚,我们全营都要获罪。在受罪与获罪之间,兄弟我实在是难以决断呐!” 这时有熟悉刘谨秉性的人说道:“营长,您就别犹豫了。您说走,我们大伙儿全跟着你,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要是留下来嘛……弟兄们实在是有点儿心里别扭。” 刘谨一听,立刻顺着话说:“你们的心意我懂,但得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啊!诶!有了!你们说我们哪天从这儿走的,谁知道?”他一脸坏笑,眼神和表情都在启示大家。 “是啊!咱回去了,说是哪天走的不就是哪天走的吗?谁能来查来呀?”“嘿嘿嘿,对对,顶多就是绕点路,走慢点……”几个口快的老兵立刻说。 “所以嘛。”刘谨接着说,“我们都想走可以,但得说好,回去以后都得统一说辞,就是25号走的。谁也别回去给我乱嚼舌根。谁要是传出去一点风声,弟兄们你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 “好!今晚我们就走!我们去打城镇,开开荤!” “好!”“好!”“好!”…… 这天晚上,健锐营悄悄撤收了营地,趁着夜色向西出发了。刘谨特意要求部队不走大路,理由是要达成袭击镇子的突然性。 弗兰克也在这支队伍里。这段时间因为和炽天使的关系不好,华人老兵们没少欺负他。刘谨看着他也烦,把他安排到了炊事班里。好在厨子老魏很照顾他,把他带在身边。当他们一起坐在炊事马车上,跟着地面颠簸的时候,老魏说:“你看着吧。咱营长厉害着呐。这一走那可是瞒天过海,借刀杀人,避实还要击虚呀。” …… 17号一早,又一名信使从圣雄关出发了。他毫无阻碍地通过了前面几位殒命的地方,沿着大路超过了健锐营,把警讯传给了沿途各个城镇和部落。各族武装一时间蜂起涌向东面,造成了关西防御空虚。刘谨刻意在野外又多留了两天,待斥候回报说当面城镇的军队开拔后才动手,而且抢完后立刻撤回野地并向西机动,然后再以同样的手法攻击下一个地方。他把这种战术称为蜻蜓点水,而队伍的运动轨迹也的确如蜻蜓般在水面上空忽上忽下地跳动。凭借这一战术,健锐营每到一处都没有遇到大的抵抗。而刘谨在赚得盆满钵满的同时,也把危险全都导向了斯图尔特。斯图尔特当然对此无从得知,他甚至不知道手底下的士兵干了往粮草车里填干草的事。 这天下午,逃出恩谕的三大族首领聚在一起开会,商讨反攻事宜。他们此时已经召集了恩谕附近的部落武装,规模又到了2000人。而在清剿队没有侦查到的地方,即阻隔关西与恩谕的山脉的北方的一处山口上还有多吉带领的一支4000人的队伍。他们都是前不久受三族首领征调,到那里开发一片新发现的铜矿的青壮年。现在,他们也收到了命令,向南赶来。 三天后,三大族陆续聚集了过万人的武装,浩浩荡荡朝恩谕开去。 而此时,斯图尔特还深陷与游航的对峙当中。几天以来,见敌人坚守不出,游航便把人分成小组,不定时地打冷枪放冷炮。他们自制的小型迫击炮在这里大显身手,堪称游击神器。而工人们也试制出了装填火药的球型生铁炮弹。这些炮弹被从几十上百米外的房屋后面射出,带着延时引信叮咣地砸进炽天使的阵地,或弹或滚地出现在士兵中间,然后炸得破片纷飞,给炽天使制造了不小的麻烦。而炽天使要反击则必须仰赖观察哨的报告。可事实上,等数据传过来,志愿者们早就换地方了。 游航这种不分白天黑夜没完没了的袭击让斯图尔特和他的人陷入崩溃。一些人发狂似的冲出阵地想要打死袭击者,可是很快就有中了陷阱伤员被送回来,还有的回不来。 就这样,炽天使被完全压制了。他们甚至不能住帐篷,必须躲进壕沟、掩体。连斯图尔特本人也不例外。 21日早晨,天刚亮,城楼的观察哨就发出了警报。斯图尔特登上城楼一看,西面出现了大片旌旗和人马。那不是援兵,是疯子的大队伍。他此时已经无法与大本营联系,不知道增援还有多久到。摆在他面前的只剩两条路,要么趁南面的退路还没有被截断赶紧逃跑,要么死守待援。他只用了十几秒便做出了决定——跑!于是全营丢下所有重武器,仓惶逃跑了。 来到河边登上船,斯图尔特心情复杂。他回望恩谕,心想不知何时才能再杀回来,同时也在想自己这么做到底对还是不对。他还试图弄清楚,自己刚才心底里那压倒一切的恐惧为何物。而可以确定的是,他必须吞下失败的苦果。 后面的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哪里有什么援兵,他们早在两天前就折回去了。在鬼火沼泽,援兵遇到了那条走失的运粮船。船上的人已经因为迷路而和船长发生了矛盾,进而杀死了船长。当他们兜兜转转终于遇上了自己人,为了逃避制裁,只得撒谎说自己是逃回来的,前面已经全军覆没了。对此,处于信息孤岛上的援兵指挥官信以为真,下令全体撤了回去…… 六十五、命途陡转 胜利来得太快,以至于游航和志愿者们都来不及反应。他们跑进炽天使修筑的工事,看到四处散落的弹药箱和给养,东倒西歪的机枪和火炮,还有一壶余温犹在的红茶。游航这才意识到敌人被自己逼到了怎样的窘境,这难道就是人民战争的威力吗?惊诧之余他回头向大家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所有人封锁敌营,保护现场,不得抢夺战利品。等军队接收了这里,我们就各自散去吧。能和大家同生共死是我的荣幸。” “遵命!游先生。”大家几乎异口同声,甚至有个别人称呼游航为将军,可惜他没听到,否则不知要偷着乐多久。 8点多,天选者的军队接近南门,三大族群的首领在前,后面跟着莫日根、哈尔巴拉、查干巴拉、饿獾,以及其他头领。他们原以为遭到血洗的恩谕已经成了无数冤魂飘荡的死城,可出人意料的是有许许多多人出现在城头和城门两侧。这些男男女女无不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伤痕累累。他们手持各种武器、工具、炊具,他们没有欢呼,但眼神透出喜悦和被战火洗礼后的刚毅。其中一些人微微欠身朝首领行礼,那是习惯使然,可是这个举动多少让败走的贵族们脸上发烧。 穿过城门,看到敌人遗弃的武器和物资,还有被陆续抬过来摆放整齐的敌军尸首,首领们明白,这些平民进行了有组织的抵抗。 “叫你们的首领出来说话。”击倒雄鹿率先朝平民们说。 所有人都看向游航,他就站在人群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看上去和其他人一样蓬头垢面。 游航有几分惶恐,但他很快明白不管贵族们接下来会说什么,这都是属于自己的时刻。他深吸一口气,迎上前去。 雄鹿微微眯眼,想要看清这个人。他越看越眼熟,终于回想起来了,然后跳下马背,拿起一面盾牌,走向游航,停在彼此相隔大概十步远的位置。接着他高举盾牌原地转了一周,示意所有人注意。 游航正困惑他到底要干什么,就见他跳起了某种舞蹈。游航对此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呆呆地看着。 舞蹈结束,雄鹿走到游航跟前,用捆在左臂的短剑敲击盾牌,很有节奏。砰……砰……砰……敲着敲着,他开始呼喊游航的名字。雄浑的嗓音就像棕熊的低吼。接着其他的印第安战士也随着他的节奏敲打盾牌,跟着呼喊游航的名字。然后蒙古人、阿拉伯人、所有人都开始用手里的武器敲打出声音。 那鼓点和呼喊就像一首战歌,令游航被山呼海啸包围。错愕中,他仿佛置身古典时代,而且扮演的正是史诗里的英雄。 娜仁托雅的马车也在回城的队伍里,她远远地听见了城墙上传来的喊声。她开心极了,是游航,他还活着。她跳上骏马飞奔到城门,挤进人群当中,见证了游航有生以来最辉煌的时刻。他看上去英武极了,伟岸极了,再华丽的服饰也不及这一身破烂肮脏的战袍。她真想现在就想跑过去给他拥抱。无数炽烈的情感汇聚成幸福的泪,悄悄溜过泛红的面颊,而后被似哭似笑的嘴角驱赶,落在细滑的手背上…… 从贵族的恩人到平头百姓,从平头百姓又变成全城的英雄,游航完成了人生的蜕变,他的心也在悄然变化着。回去还是向前,答案已经不再那么清晰。如果还有抗争和犹豫,那就让命运再推他一把吧。 一小时后,三大族的军队已经接管了斯图尔特的营地。贵族们显然对炽天使留下来的武器很感兴趣。他们纷纷下马,这儿摸摸那儿看看,或点头或摇头,煞有介事地品评一番。莫日根最中意那门8英寸榴弹炮,他走过去把高低机和方向机来回摇了好几遍。可汗也想试试,于是也走了过去。就在这时,莫日根发现炮闩挺有意思。他扳动拉柄,后膛打开,一块柱状物顺势从里面滑出。那东西落地之前被一根细小的铜丝拽了一下,瞬时的力道拔出了铜丝捆绑的保险,然后可汗和王子的脚边发生了爆炸……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恩谕之战都影响重大。除了奇迹般生还而后又回到小院儿里独居的齐老鬼外,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在那一战之前和之后的人生都大为不同。很多人死了,很多人变成了孤儿、寡妇,有的人从腰缠万贯变成一贫如洗,这些都成了复仇烈焰的燃料。在报复冤奴的问题上,各个族群原则上是一致的,差别仅在方法上。而要决定未来对付冤奴的具体政策,就要看族群之间在天选阁的力量对比和博弈。 战后,天选阁的格局有了重大变化。笼统来说,战争不仅让三大族元气大伤,而且他们只顾本族人性命的行为极大地刺激了第四族群。使得第四族群迫切需要有人在权力中心为他们的利益说话。而能承担这一任务的似乎只有自由党。这个党派虽然存在已久,但过去只能算是一群野心勃勃的人罢了。现在,由于自由党人在危急关头坚决抵抗的英勇表现,第四族群已经把它视为整体利益的代表。而自由党在得到支持后,很快就凭借第四族群早已确立的经济优势获得了比其他三族中的任何一个都更大的影响力。 这正是钱伯斯一直梦寐以求的局面,他就是自由党党魁。现在他和他的追随者们只要在天选阁一出场就会变成引人瞩目、举足轻重的力量。此外,钱伯斯也相中了游航。游航身上有战争带来的名声和威望,有蒙古人和印第安人欠他的恩情,有和阿拉伯富商之间的信任关系,俨然就是一颗可能在各方势力中间斡旋游走的政治新星。如果不能吸纳他为自己所用,那么很快也会有其他势力把他拉拢过去。所以钱伯斯康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吸纳游航入党,并直接将他推到党内二号人物的位置上。对此,没有人提出异议。 八月初,游航忙得不可开交。他现在的身份已经没法再回工场里干活,哈桑也只剩下和他攀交情或者撮合他跟女儿的心思。当然有类似想法的绝不止一个。游航发现自己突然被各种各样的人包围了,无数人脉关系的丝线朝他延伸过来,似乎要把他包裹成一个蚕蛹。而在这些关系之外,还有天选阁里无时不在发生的观点碰撞和利益冲突。那里就像他前些天经历的战场,只是没有枪炮,但同样生死攸关。 由于没有一个强有力的领导核心,天选者的任何重大决定表面上都必须靠辩论和表决来完成,而背地里更是有着许多妥协、倾轧和利益交换。这种事非常费时费力,而游航还没有来得及深入接触它们。 自7月底起,关西地区一直有新的战报送来,许多城镇遭到了毁灭性打击,伤亡和财产损失十分惊人。可以说是双方分家以来亡者对天选者最大规模的一次劫掠。对此,天选阁里有了一种阴谋论的猜测认为袭击恩谕的敌军只是诱饵,用于调虎离山,而真正的目标就是要鲸吞关西地区的财富。 持这种观点的主要是从关西前来求助的部族酋长们,他们的游说使得各自族群的代表们极力主张大举反击。游航凭借自己对亡者镇的了解知道那不是真相,也知道如果此时反击会是什么后果。大规模作战,还要攻打城镇,凭现在的武装力量根本就是以卵击石。因此,他在会场上力排众议,滔滔不绝,表现得根本不像一个政坛新人,甚至有些强势。另外由于他在恩谕之战中的表现,以及人们对他的传颂达到了一种升华的高度,所以在军事问题上,他被赋予了一种无形的权威。所有人都承认他,无法从他的论据中找到破绽。结果作战的事情就真的被搁置了下来,只是决定简单地派出骑兵向亡者镇周边袭扰、侦查。 经此一事,钱伯斯不禁又对游航刮目相看,而且越发地欣赏起这个能跟自己的事业不谋而合的年轻人。因为他此时正忙着向其他城镇拓展自由党的组织,为下一步建立武装和中央政府做准备。在这些步骤完成之前,他确信任何对亡者镇的军事行动都没有自由党的份儿,而且不论胜败都没有好处。若是胜了,三大族会更倾向于维持现状甚至反过来打压自由党,而败了自由党恐怕又会被拖入更大的乱局。因此,他也不支持立即反击。可是在汹涌的民意面前,他是反复思量的,没有游航那种冲锋在前的气魄。所以当游航独自做到了这件事,他除了乐见其成,就是提出了一揽子经济重建计划,并将自由党的组织建设和自家的产品营销夹带其中…… 8月7日,游航一觉醒来,听闻蒙古王庭出了大事,可汗和王子都于昨夜医治无效死了。于是立即动身前往王府吊唁。 来到王府灵堂,看到莫日根和可汗的棺椁就停在那日他们把酒言欢之处,游航心下悲凉。而想起娜仁托雅,他更是心如刀绞。他理解那种失去至亲的痛,想要当面安慰她几句。不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未公开,所以他也在犹豫如果见了面该以什么样的身份说什么样的话。 思量中游航机械地完成了礼数,到了答礼的家属跟前却发现娜仁托雅压根儿不在。他装作寻常关心的样子询问,得知公主昨夜悲伤过度,晕厥后尚未醒来。 这下,游航更担心了,想想最近她定是日夜守在父兄跟前照料,而自己明知此事竟无一日造访,竟无给予半点安慰,实在是心中有愧。于是,他找了各种理由在王府多留了一会儿,想等她出来见上一面。可是公主终究没有出来见客。那么他也安慰不成了,毕竟深府大院闺阁卧榻,也不是随便就能靠近的。 “那晚辈还有事先行,今后贵府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请尽管开口。”游航无奈地朝在场主持的宗族长老告辞,而后五步一回头地离开了。他还没有意识到,他与娜仁托雅的关系已经到了必须决断的当口,而压力全都在女友一人身上。 由于可汗和他唯一的儿子都被炸死了,长老们经过商议决定让公主娜仁托雅立即与一名受到广泛认可的男性成亲,这个人将继承汗王之位。而此事一经公布,不论多远的蒙古贵族青年都争相赶来,其中呼声最高的是哈尔巴拉。哈尔巴拉和他的家族以及一帮附庸都认为眼下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大造声势,活动频繁,以至于在老汗王治丧期间哈尔巴拉就开始前呼后拥,招摇过市,俨然一副汗王的做派。而且他的家里宾客盈门,比前往汗王府吊唁的人多得多。 娜仁托雅很痛苦,可是现在最关心她的人,能庇护她的人已经不在了。她沦为了一个被人觊觎的宝贝,一块登上权力宝座的垫脚石。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上门来游说,多数是哈尔巴拉派来的,也有其他抱有幻想的人。她被这些人吵得不胜其烦,心中的悲痛又还没消,一时间竟觉得全族都像自己的敌人。于是极端的压力催生了极端的行为,就像当初任性地跑去亡者镇周围去转悠结果撞上了游航一样。这次她又要任性了,而且颇有些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的意思。 10日夜里,游航在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夜猫子在外声声叫唤,似乎有事发生。晚风轻轻摇曳着窗帘,送来雨后的凉意。游航没有关窗,因为关也没用,房子已经被炸得四处漏风,暂时未及修补。 这样也好,至少能给心底的热切降温。因为他已经听说了王庭里要给公主选配的事,正着急不知该如何应对。 突然,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箭飞进室内插在木质的画框上。游航惊坐起来,跑过去查看,发现箭头上带有字条:“开门。” 游航不明就里,但箭羽的花纹像是娜仁托雅的。他跑去开门,娜仁托雅就站在门外。她带着面纱,进了屋径直朝楼上走去。游航关好门,也跟了上去。随后,他看到娜仁托雅走进卧室,于是渐渐放慢了脚步。他似乎察觉了女友的来意,因而在心底有个声音冒出来催促他快点,可是他仿佛又觉得还有另外两个人影在晃动,让他不能专注于眼前。这时娜仁托雅没有给游航任何迟疑的机会,她抓住游航的手把自己拉进对方怀里。 这一夜,风吹过被打漏的墙壁发出鸣响,可游航和娜仁托雅一点儿也没感觉冷。第二天,娜仁托雅把哥哥留下的项链给了游航,然后她鼓起勇气在部族大会上宣布了她的人选。 这件事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所有在场的人都议论起来。哈尔巴拉暴跳如雷,他立刻站出来反对,理由是不能让一个外族人来领导部族。可是娜仁托雅立刻指出,当初只说是要一个被广泛认可的人,没说非得是蒙古人。长老们原本以为选一个蒙古人是默认的,所以无需言明,没想到被娜仁托雅反将一军。 这下问题复杂了,游航的确受到广泛认可,即使在部族内部也有不少人不介意他的身份,但也有以哈尔巴拉为代表的顽固派坚持反对。哈尔巴拉平日里行事张扬,得罪过不少人,但是得知他要当汗王,那些有意见有过节的都选择了沉默乃至巴结讨好。现在不一样了,游航的出现好像救命稻草,他们宁可让游航来领导也好过继续在哈尔巴拉手下卑躬屈膝。这些人全都倒向了游航一边,使得两派旗鼓相当,长老们只好清退左右,闭门商讨。 闭门会议开了三天还没有结果。哈尔巴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每日在会场外来回踱步。 而另一边,游航也在关注此事的进展。三天前他刚听说的时候很吃惊,因为娜仁托雅那天一早离开他家的时候什么也没说。更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钱伯斯对此事非常重视,跑到他家来询问详情,并要游航确认自己的心意。游航实话实说,承认喜欢娜仁托雅,愿意与她成亲。 钱伯斯听后面带喜色地告诉游航这是好事,并且在临走前留话说:“游,我们是朋友,但我想又不仅仅是朋友。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讲,我当你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尽力帮你。” 游航不知道钱伯斯到底能帮自己什么,他也没问。事实上他的精神中可能有一部分觉得钱伯斯有点过于热情了,但是眼下关心则乱,腾不出精力来思考,所以意识中只有对这位大哥的话的感动和期盼。 钱伯斯没令游航失望,他是真的有办法。他深谙恩谕政治舞台背后的规则,所以很快就找到了和蒙古族长老们达成交易的突破口。其时,蒙古部族由于群龙无首,原本与他们中的一些部族存在牧场划界、水源分配等纠纷的印第安和阿拉伯部族乘机发难。因此,一些涉事部族的长老迫切需要的其实是能解决这些问题的人,至于这个人是谁反倒没那么重要。先前他们不信游航,因为担心他不是本族人,不能坚决捍卫本族的利益。现在钱伯斯提出自由党可以在天选阁支持维护蒙古部族的利益,而交换条件就是让游航与娜仁托雅成婚。一些人的态度立马变了,王庭内部意见进一步分化,支持游航的占了上风。 最后,部族长老会议与钱伯斯达成一致,游航将成为汗王,而自由党与蒙古族将同气连枝。钱伯斯又在整合恩谕政治版图的道路上迈进了一步。 七天后,游航与娜仁托雅按蒙古礼仪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并正式继位成为汗王。哈尔巴拉在会场喝得酩酊大醉,进而胡言乱语,最后被卫兵叉了出去。 此后,在天选阁的会议上,游航和钱伯斯大展拳脚。他们已经拥有了天选阁的半壁江山,所以没费太大功夫就成功说服了另外两方,制定了先图强后反扑的战略方针,还拿出了一整套改革措施。恩谕,乃至整个天选者社会的变革之门就此打开了。游航和钱伯斯两人怀揣着或同或异的理想进入了一段亲密无间的合作时期。 而在他们对面,亡者镇陷入了恐慌当中。虽然收获了健锐营的大胜,但在炽天使的惨败面前都是浮云。他们确信疯子会在短时间内大举反攻,所以穷尽所有,疯狂地生产武器,每日轮班训练农夫、工人、妇女、儿童。整个镇子都变成了一个大兵营,人们除了从事繁重的劳动外,还要义务修建工事,周末去兵工厂加班。所有人都非常疲惫,而生活却日益困苦。 守着堆积如山的武器装备而不选择进攻是一种慢性死亡,可是他们还不知道敌人那里发生的事,也没有胆量走进敌人的领地,直到数月之后…… 知非 六十六、混战 图兰帝国历30184年7日 敏瑶公历12579年寒季28日 前哨登陆纪年393年零5日 随着时间的推移,今天已经是仇天行和他的舰队在瑞泊宁根城外逗留的第90个行星日。他们占领了瑞泊宁根城北面山脊上的一座帝国军营,靠着里面存放的粮草撑到了现在。务虚地讲,这是北方万化大陆上的国家第一次在帝国本土或者说古风大陆占领一个据点,可是这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仇天行深感自己的兵锋大概只能到此了。 自上次的城外大战之后,帝国人吃了亏便选择坚守不出。东部舰队弹药不足,自然不敢贸然攻进去。僵持之下,仇天行只能整日期盼着水灵承诺的惊喜,可那件事又迟迟不见端倪。 他的期盼其实早就落空了。显圣天学内部已经确认生物作战失败,只是并未以任何形式知会东部联盟。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噬异体在帝国人中间无效呢?为了弄清楚这个问题,水灵曾专门派人到帝国境内秘密地对人体、生物和水体进行采样,结果发现帝国人体内和他们聚居的区域里的重金属含量超标。噬异体无法在这样的环境里增殖,并且很快就把重金属成分当做毒素中和了。对帝国人而言,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他们迷恋的炼金术虽然毒害了他们的健康,但却意外地抵挡了外星微生物的入侵。他们的后代如果得知此事,对这一时期盛行全国的炼丹活动恐怕就得有新的评价了。当然,更有可能的是此事将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永远不为人知。 微观战场上的胜利既入不得帝国人的眼,那他们就真的无所作为。在这90个日夜里,尽管皇帝不断增兵,但将无战意兵无战心。大军只是空耗军饷粮秣,就连皇帝钦点的督战大臣也早就被关于东部人的传闻吓破了胆,不敢越出城郭半步。于是,偌大的帝国真正在积极抵抗的就只剩下了一帮外族人。 就在今天稍早些时候,在瑞泊宁根东北部空域,奥拉戈兰的商队又出现了。他们此番没有携带任何商品,满舱装的都是链弹、实心弹、霰弹以及卡莉的问候(库伯给他的炮药起的名字)。在驮兽下方的甲板上,每个人都配备了由安置地人民制造的喇叭型火器,同时舷侧还有一些尺寸更大的安装在支架上的小炮。而在下层的尾甲板上,在帆布的遮盖之下还有一座主炮。这东西可以算是一项创举,因为此前水灵没有提过,东部人也没有想到可以用可回转的基座来更灵活地使用火炮。 当仇天行旗舰舰桥里的盘钟指向4时3刻,商队已经逼近到了距离东部舰队2域格的位置,但仍没有斥候发现他们。四巨头和他们的部下开始摩拳擦掌,指挥舱里的地图上明确地标注着敌方舰队的位置,一场火炮对火炮的空中战斗即将爆发。 然而就在这时,一位不速之客在克罗索的陪伴下到来了。 在行星的大气层外,邮差一号的指令舱被引力捕获,开始以一个小小的轨迹角切入大气上层。 “阿特洛波斯,阿特洛波斯,听到吗?我是克罗索。” “啊,你来啦!我走不开,我正在记录一场大战,我把坐标发给你。” 信息传来,克罗索眼前展开一个投影界面,将行星的微缩模型呈现在其庞大的实体前方。然后模型上出现了一个亮点和一条发光的轨迹虚线。那亮点就是阿特洛波斯的位置,即即将爆发战斗的区域。而虚线正是当前飞船下落的轨道,落点竟然就在亮点的旁边。 “好的,好的,我顺路,而且我也有个好东西要给你看。我想我大概证实了那些软体人是怎么流浪到这颗星球上的。” “那你最好快点儿。” “就来。” …… 4时3刻零127摆,阿喀托娜正在指挥室里值班。对天警戒系统突然闪起红灯,大屏幕上显示有一个高热物体正在疾速下坠。 作为在穆鸳出生长大的第二代移民,阿喀托娜对母星没有直接的印象,但是从老一辈人的描述中她知道那里有一个打败了她祖母辈的国家,所以从未敢忘记母亲的告诫。“舒圣帝国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我们能来这里,她们也能,所以要提高警惕,特别要留意头顶的天空。” 一想到这里,阿喀托娜立刻决定要使用一次远程雷达。于是她拨通了执政官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的黄色指示灯缓慢闪烁,显示等待,随后变绿常亮,示意接通。 阿喀托娜立刻敲击键盘,字符在一个由发光二极管组成的阵列上出现:“执政官阁下,我这里监测到一个物体正在进入大气层。我请求使用雷达确认。” 输入完毕,阿喀托娜按下发送键。对端很快传来回复:“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有,如果是敌国派来的,我们就必须尽早发现尽早应对。” “好,去做吧,我这就发布命令中断其他作业,把电力留给你。” “那我等待其他设备关闭后开始执行,不会太久的。” “互相理解吧,肯定有人会抱怨,平常心看待。祝我们好运。完毕。” “完毕。”阿喀托娜按下挂断键,然后等待上级中断基地内的其他作业。 没过一会儿功夫,基地内部各主要工作区的显示器上都用醒目的颜色发布通告:“有大型设备需紧急启动,其他设备立即关闭。” 各部门马上遵照执行,阿喀托娜面前的大屏幕上显示电力供应的柱状图示一点点升到了允许雷达开机的区间。她立刻向操作台前的士兵下令:“启动对进入大气层物体的跟踪观测。” “是。” 雷达的天线罩随即打开,球型的顶部直直上升,远远地高出了基地所有表面建筑一大截。被征发来到显圣天学附近劳动的脑兽们见此情景不禁都放下手中的活计,抻长了脖子观望。 大功率雷达开机了,一只飞得很近的本土动物突然受到照射掉落下来,在落地前就已一命呜呼,体表还散发着一股焦味儿。 雷达很快跟踪到了目标,操作设备的士兵向阿喀托娜报告:“长官,确认目标具有规则的几何形状,有大概率是人造物体。” 阿喀托娜见状立刻如临大敌。她马上查阅了过往对己方遗留在曲环上的飞行器的记录,排除了是己方物体坠入大气层的可能,而后回应表示:“大范围扫描天区,启动所用辅助观测设备,看看天上有没有其他非我方飞行器。” “是。” 士兵立即执行操作,基地的电力系统负荷又陡然增加,所有区域的基本照明都熄灭或者闪烁起来。 4时4刻15摆,经过反复确认,士兵报告:“长官,已扫描天区没有发现非我方人造物体。” “继续扫描,我要整个行星周边的扫描结果。另外计算它的落点。”阿喀托娜继续下令。 “是。” 4刻23摆,落点数据出来了,但是对全天区的扫描还需要等待行星的自转来完成。同时考虑到所有曲环上的物体都是运动的,那么什么时候能没有遗漏的观测到所有环绕穆鸳运动的物体还取决于目标物体的运动状态。那么阿喀托娜就决定先不等了,因为那个物体很快就要坠落,而她需要去现场检查。如果发现敌国人员或者设备,要想办法处理掉。 于是阿喀托娜简短地向执政官汇报了情况,而后率领一艘飞艇朝目标坠落的区域飞去…… 6刻,邮差一号拖着长长的尾迹出现在瑞泊宁根天边。仇天行和列巴姆巴等人都无法不注意到它。 那东西在他们的视野中似乎越来越近,而且渐渐褪去了红热的火光,同时因受到波街的扰动而摇摆不定。 仇天行立即下令:“怨灵号和复仇号留守营地。其余舰船随旗舰起锚,向北搜索。”在他看来,也许奇异的天象与水灵的惊喜有关…… 差不多在同一时刻,库伯也从舷侧探出身子一边观望一边对身边的四巨头说:“我觉得我们该去看看。” “可是我们马上就要打仗了。”康齐格说。 费拉多也说:“打仗要紧,我们回头再去吧。” 这时夏尔巴走了过来,对列巴姆巴说:“少主,那东西我好像见过。还记得我跟您说起的那件事吗?” 列巴姆巴回想了一下,然后和比利亚交换了眼神。他在老管家跟自己说起后不久就这件事和比利亚谈过,比利亚认为老管家的经历和东部的诡异崛起可能存在联系。那么似乎就有必要前去探查一下了。况且,如果东部舰队也派出一小部分力量前往那里,他们就可以把分开的敌军各个击破。于是,他们简要地说明了缘由,而后下令商队稍稍调整航向,朝物体下落的地方飞去…… 5时初刻,仇天行的舰队方向正北,展开人字形搜索队形缓慢地沿着山脊行进。突然间,位于右翼最外侧的铁拳号发出了警报。接着,右侧各舰的信号台旗语飞扬,把信息接力传递给位于中间的制裁号。 “右翼发现北方驮兽大队,偏位650,距离05,正在接近。” 没等传令兵跑过来,仇天行已经用望远镜自行读出了旗语。他知道有一支奥拉戈兰“雇佣军”曾经袭击过己方战舰,所以立即从上甲板返回舰桥,命令部下们转舵备战。 旗舰的烽火再次燃起,警钟大作,旗语传递,要求各舰备战。 5时1刻,东部舰队转向正东,驮兽商队就在他们正前方偏北一点点的方向。 此时,商队的瞭望员也发现了舰队,于是立刻摇动铃铛,而后大喊三遍命令,让反足枭听了后飞到其他驮兽的甲板上通报。 列巴姆巴作为商队的拥有者,坚持享有对驮兽的指挥权,因此他在得知敌情后发令道:“卸下炮衣,装弹备战!” 5时3刻,商队即将触及舰队火炮射程的外沿,各舰上的各级指挥员都准备好下令炮击。可这时,驮兽却突然转向散开了。其中大部分转向右边,其余的则不成阵势各自逃离。 “敌军临阵溃逃!” “哈哈哈,什么玩意儿!就这!” …… 各个战位上的舰员都大笑起来,只有舰长塔内的仇天行除外。他仔细研判了形势,认为敌军被舰队的阵势威吓,溃逃也在情理之中,此事可信,但还是不能放他们回去。于是下令:“舰队左转,分为两列纵队,制裁号领左直追,惩戒号领右包抄迂回。” 信号再次传递起来,各舰随即转向变阵。制裁号的动力舱全力输出,桨叶飞转,推动舰体前进,渐渐缩短与逃跑敌人的距离。驮兽眼看又要进入射程了。 至此,比利亚和库伯制定的作战计划算是成功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要靠奋战了。 “诱敌分队,主炮准备,放!”列巴姆巴命令道。 砰,砰,砰砰…… 七头驮兽上的主炮瞄准后方的敌舰开火。沉重的铅弹从炮口的火光中飞出,带着可怕的呼啸迎面飞向首当其冲的制裁号。这些炮弹中有两发射失了,两发嵌在了甲板里,一发跳弹,一发击中了舰艏右下部的军官餐厅,还有一发砸进了制裁号的要害。仇天行的舰桥就在此处。炮弹击穿了舰桥外壁,震碎了玻璃,在地板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最后贯穿了与下层舱室之间的隔板,掉了下去。舰桥内的部分人员被飞溅的碎片划伤,还有人死了,剩下的则纷纷躲避,乱作一团。 “敌军有炮!舰艏受损!”“快,报告将军!” 仇天行此时已经目睹了敌人的炮击,感受到了舰桥处传来的震动。他赶忙用望远镜确认了敌军的武器,而后迅速跑回舰桥坐镇指挥。 当他回到舰桥时,看到所有的前窗都碎了,舱壁上有个巨大的缺口,整个舰桥暴露在高空里迎面吹来的强风中。 他顶风来到舵手的位置,看到舵手浑身是血倒在地上,于是立刻把住方向舵,同时大喊:“都回到岗位上!” 这时一位军官不知是害怕大风还是敌人的下一轮炮火,俯身爬到传声筒的位置,站起来朝动力舱大喊:“轮机减速!” “不要减速!”仇天行厉声说,“不要慌!有我在!所有人坚守岗位,用绳索把自己绑住,站稳了,别东倒西歪的。相信我,我们一定能击溃敌人。” “是!”见主帅如此自信,在场所有官兵都稳住了心神。 仇天行接着用自己的腰带把自己系在操舵台上,而后说:“轮机全速!敌人的炮射程远,我们逼近再还击!通知损控队,立即抢修舰桥破损位置。” “是!”立刻有人回答,而后各部门依令而行…… “快,再装填!”此时列巴姆巴所在头兽尾甲板上的炮手大喊道。 “不行!没挂上!”一位装填手同样大声地回应。 “啊!怎么这样!”因为刚才的一炮而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的炮手这才发现问题并惊呼,但他很快又喊道:“上绞盘,来,多上几个人!” 于是,尾甲板上不论是搬炮弹的、填炮弹的,还是测风的都围上去帮忙。为了尽快发起第二轮炮击,他们必须尽快解决问题,装入炮弹。 那么到底是什么问题呢?说实话,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在设计上,不过库伯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为了能将炮弹射程尽可能地延长,他制造了很长的炮管,发射药也用了很大的份量。这导致了两个问题。第一个是底座无法承受后坐力的反复冲击,往往只开了几炮就要崩坏变型。这样当然不能用于作战。于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想到制造一个带有斜面导轨的炮架,让炮管和炮耳嵌入的俯仰部件一起乘着后坐力沿导轨斜向后上方运动,到达顶端后后坐力也已消除,然后整个运动部分再自动滑落下来复位。这个想法非常好,地面测试也不错,可是一装上甲板第二个问题就来了。炮管太长,不论朝左、右还是朝后炮口都伸到了甲板外面,而且这三个方向正是作战时发射所需的方向。所以如果要装填弹药,人员必须要能够到炮口才行。为此,最直接的做法是要么增大尾甲板尺寸,要么每次都把炮口转向前,利用甲板上唯一足够长的一边装填而后再重新瞄准。这两个法子库伯都试过了,结果不行。增大甲板破坏了驮兽下方悬挂物的整体平衡,不可行。而倾斜交错的缆绳也阻挡了火炮向前回转,也不可行。于是,库伯又想到了别的办法,即在导轨的顶端设计一个类似弩机的拦阻部件,又在底层甲板中部设置一个绞盘。当需要装填第一发炮弹时,炮口转向正后方,人员借助绞盘和缆绳把滑行部分拉上去与拦阻部件咬合。同时拦阻部件由人工操作锁死,使炮管暂时处于回缩状态供人装填。装填完毕后,只要松开拦阻部件,炮管就会自动下滑回位,进入待发状态。库伯认为解决了第一发的问题,后面的每一发都可以借助前一发的后坐力使炮管回退到导轨顶端锁死,然后再重复装填的动作。如此,整个流程看似就完整了。可实际上操炮的人员必须不出差错,才能使射击具有一定的连续性。然而在实战的压力下,人们很难做到这一点。所以现在这帮人才要按照装填首发炮弹的方式作业。 过了一会儿,当头兽的主炮终于又能发射的时候,其他几头驮兽已经又发射了两轮。敌舰又中弹五发,仍没有回避或者减速的迹象。 仇天行的战舰逼近了,但还没到有效射程。为了尽快追上敌人,摆脱只能挨打的状态,他觉得必须想办法干扰或迟滞驮兽的行动,于是下令出动攻击分队。 很快,制裁号和跟随它的战舰都放出了星尾羽骑士部队。他们架着火器,气势汹汹地分多路朝驮兽包围过去。 “骑士来啦,准备射击!”列巴姆巴下令。部下们立刻就位,喇叭型火枪和小炮把三层甲板围了起来。 然后,云层之下除了如隆隆滚雷般的炮响以外,又多了噼噼啪啪的冰雹打击声。 东部的骑士部队遭到了痛击。尽管他们穿梭在驮兽中间奋勇作战,成功地干扰了敌人对战舰的炮击,可他们没办法应对那些密密麻麻飞来的子弹。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攻击分队就损失了一半兵力。仇天行为此非常痛心,所以一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就果断下令收兵。 骑士们听到信号,集结起来朝战舰飞去。而战舰也渐渐来到驮兽梯队的左后方,以右梯队对驮兽的左后梯队。由于战舰的主武器是舷侧炮,所以仇天行已经取得了不错的阵位。他准备在收回攻击分队后立刻集中火力炮击,逐一摧毁驮兽。可是意外情况偏偏又在这时发生了。 费拉多和康齐格早在双方接战之前就各自带领一队骑士隐藏到了云层当中,伺机策应驮兽。现在见敌军仓皇撤退,他们认为时机到了,于是俯冲下来截击,并且即刻搅乱了战场。 东部的攻击分队被迫迎战,双方你追我逐,陷入缠斗,将驮兽与战舰之间的空域变成了一片敌我难辨的战场。双方的炮兵都迟疑了,害怕开炮会伤及己方人员。 “右翼包抄的分舰队怎么还没到位?”仇天行情急之下问身边的军官。 军官们不知道,岑启明这时跑进来回答:“他们被拦住了!” “什么?!被谁拦住了?” “另外几头驮兽,他们并非溃逃!”岑启明又说。 仇天行恍然间感到刚才的种种都是敌人的奸计,可仅凭三言两语又搞不清楚。于是他指着一位军官说:“你来操舵。”而后解开腰带跑到右舷用望远镜观看。 从镜筒里,他看到右翼舰队溃不成军,除惩戒号外其余各舰被仅仅4头驮兽击伤驱离。而惩戒号的动力舱燃起了大火,无法机动,陷入了另外3头驮兽的夹击。其中一头驮兽的主炮正好在近距离一炮打进了惩戒号的底舱,炮弹横穿舰体从对侧飞了出来。 “哎!”仇天行哀叹一声,一巴掌拍在舷侧的护栏上,后悔自己轻敌导致联盟唯一的资本蒙受损失。然而此刻并非反省悔思的时候,他必须先设法挽救危局。“传令左翼各舰,脱离旗舰,回救惩戒号。” “是。”传令兵立刻狂奔到传声筒向信号台复述命令,“各舰回救惩戒号!” “其他舰船走了,那我们该怎么办?”岑启明这时候问。 仇天行沉默片刻,扫视了舰桥处的所有人,而后决然地说:“拼了!右满舵,挂冲锋旗。” “本舰右满舵!升冲锋旗!” …… “本舰右满舵!升冲锋旗!” …… 命令在传声筒里重复了三遍,然后制裁号开始大幅度向右转弯,斜着冲入混战的骑士当中。双方的星尾羽被山一样的战舰驱赶,像成群的小动物遇到了巨兽一般闪开通道。制裁号如同穿过一层薄雾,直插到列巴姆巴的队伍面前。 “欧!我的天!快开炮!”列巴姆巴跑到指挥舱门口冲着下方的主炮大喊。 操炮的的人员慌忙转动炮台,大致对准了制裁号便立即射击。七头驮兽集火,制裁号距离太近被全部命中。 和姊妹舰惩戒号一样,在这个距离上制裁号也被多处贯穿。由于行星的高密度大气使炮弹在飞行过程中动能急速衰减,所以反过来也意味着飞行距离越短炮弹所保有的动能也越可观。再加上水灵和东部人在造舰之初就没有考虑过需要抵抗炮弹这种东西,所以所有的战舰在此都成了皮薄馅儿大的软目标。 库伯做梦也没想到火炮对战舰竟有如此大的杀伤力。他哪里是改变了双方的作战态势,明明是一招制敌。此时,制裁号部分舱段在他眼前燃起熊熊大火,他甚至认为仅此一战已经决定性地击败了东部舰队。 “好!”“打得好哇!”“赢啦!哈哈!”所有人包括库伯、比利亚和列巴姆巴都欢呼起来。然后制裁号在他们的欢呼声中又发生了一次不小的殉爆,引得大家更加欢声雷动。他们没有注意到战舰尾部驱动的桨叶没有停,制裁号还在继续靠近。 仇天行此时紧紧把着舰桥的指挥台,注视着敌军离自己越来越近。在他身边,军官们坚守在岗位上。甲板上扑救火灾的损控队来回穿梭,所有还能作战的炮位上无人逃离,每门火炮都处于待发状态。 “右舷对准目标!”传声筒里传来声音。 “开火!”仇天行下令。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右舷所有火炮对准位于队尾的两头驮兽疯狂射击,所有炮口都喷出灰黑色的烟柱,从中各型炮弹如暴风骤雨直冲向前。两头驮兽和它们所挂载的甲板以及上面的人员全都在摧枯拉朽的力量面前变成了风中飘散的碎片和血污。 列巴姆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他眨眼之前两头驮兽还好端端的跟在后面,现在则像崩落的山石一样坠落下去,无人生还。他此刻不只是震惊,心中还有一份商人对自身财产损失的痛惜。过去大家都说他不像个商人,现在看来骨子里还是少不了这样东西。 危险还没有过去,制裁号仍在继续右转。它划过一道弧形的轨迹在用右舷击毁两头驮兽以后又把左舷转过来试图对准剩下的目标。 当此情景,列巴姆巴没有做出反应,比利亚一把将他拉到身后,说:“听我指挥!分散错开高度,躲避炮火!” 其他人只是稍有迟疑便遵照行事。五头驮兽慢慢散开,或升或降,令制裁号的炮手们不知该瞄准哪一个。 面对这种情况,仇天行来不及做任何部署,只好下令开炮。 又是一阵猛烈的炮击,驮兽又损失一只。 此时驮兽的主炮也准备好了。比利亚下令还击。四发炮弹击中制裁号左舷中后部,把一个螺旋桨打飞了。 至此,仇天行已不敢再战,战舰也已沿着右转的轨迹划过了一个大大的半圆弧。他果断下令回撤,前去与主力舰队汇合。 见敌舰远去,比利亚松了一口气。他不敢追击,追也追不上,于是放出反足枭告诫夏尔巴,让他带着另一队驮兽撤离。 夏尔巴很能审时度势,见敌舰回援便已准备撤出战斗,待反足枭将命令带到后,他们果断向东避战。 费拉多和康齐格成了最后撤出战场的人。他们追击东部骑士直到逼近战舰不敢再追为止。当他们二人带着少量骑士贴近山体,避开敌舰,试图与商队汇合时,发现山坡上有个奇怪的东西。而此时仇天行的旗舰浮力体受损,无法维持高度,也正朝此处落来。另外还有阿喀托娜。她在飞艇的舱室里盯着标有落点的电子地图,对前方的热闹景象还一无所知…… 六十七、师生重聚 风在怒号,浓云层层叠叠,似乎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在云层下方的山坡上,除了火成岩风化形成的碎石和砂砾外看不见一片叶子,一株根茎。荒芜的景致顺着山脉绵延向远方,好似无穷无尽。可是突然在某个地方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与周遭格格不入,好像恶作剧的孩子在邻居家的壁纸上留下的涂鸦。 那是个变了形的罐子,封口的盖子已在下落的撞击中不翼而飞,外壳的碎片也散落在周围,以及顺着山坡向上的一些地方。显然那就是它与行星的地表硬碰硬接触的轨迹。可以想象,若不是尚未脱落的降落伞绳缠住了岩石的突出部,让翻滚停了下来,这东西大概还要继续朝下边滚落,最终免不了完全解体的命运。 现在那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从扭曲的开口处(舱门)流淌出黑暗和死寂。好不容易穿透云层的阳光渗到这里,在金属的残片上欢快地一跳,分散向空中,向宇宙,肆意嘲笑着引力的孱弱。但很快它们又找到了新的可以戏耍的对象——几条苍白的触手。它们从黑暗的出口里边伸出。冰融化的水珠垂在上面,因光的汇聚而变得明亮闪耀。 这时风又来了,似乎刻意要把这些水分收走。不过水的主人不太愿意,所以卷曲起触手将珍贵的水送入口腔。她需要水,因为她的身体太虚弱了。 秋慈的意识和知觉在一点点恢复,遍布全身的疼痛和乏力开始让她恐慌。她试图搞清状况,可是显然缺少必要的信息。她看向外面,目力所及尽是荒芜,又扫视舱内,发现自己是唯一的活物。那么情况似乎很清楚了。她没有任何可用的资源,而那些破损的面罩,凌乱的管线以及设备碎片之间夹杂着的残骸就是她的队友们。她已经没法分辨或者分开她们了。 活着,自己还活着?秋慈不禁想笑,但她没理由高兴,因为这样的活着没有意义,死亡只是稍稍延迟了而已…… 6时1刻,制裁号已经坐停在两座山峰之间一块相对平坦的鞍部,火势稍稍得到了控制。 仇天行还在甲板上忙着组织各种抢救工作,力保储存弹药和煤的舱室不出问题,同时也派人尝试修补浮力体的蒙皮。 损控队的军官跑来报告说:“将军,中层甲板已经安全了。不过您真该去火药库看看。敌人的炮弹打穿了隔壁的舱室,要是再歪一点儿我们就全完了。” 仇天行听后大感庆幸,同时又心有余悸。他拍了拍军官身上的灰渣,又看了看对方满脸烟熏火燎的痕迹,语重心长地说:“辛苦啦!都怨我。” 岑启明这时又急急忙忙地赶来了。他说:“将军,信号台报告说敌人的骑兵在山坡上活动,他们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 仇天行立刻说:“走,看看去。” 二人跑到信号台。仇天行拿出望远镜拉长镜筒顺着岑启明指的方向一看,发现山坡上一伙骑士已经着陆并一点点向某个物体靠近…… 康齐格带人在空中警戒,费拉多则会同四名骑士降落在物体旁边,然后握紧武器,小心翼翼地摸过去。 突然,费拉多看到一个白得有些剔透的东西在动,像软泥一样贴着物体滑行,然后吧唧一声从物体的开口处掉落,摔在岩石上。 “那是什么?”费拉多和仇天行几乎同时发出自问,但不同的是,一个出于谨慎好奇,一个则怀着对噩梦的恐惧。 仇天行记得岑启明画的怪物的草图,现在在镜筒里他看到了一个活的。那东西有同样的触手,同样浑身柔软得不可思议,唯一不同的是那种白色,那种让人既想到美玉又想到腐尸上的肉虫的白色。他还是不敢相信岑启明,于是又调整镜筒看了看那个坠落下来的金属物体。那东西和他见过的水灵飞行器不一样,表面没有撞飞或剥落的地方留有烧蚀的痕迹,但黢黑中依稀可见一些符号和文字。 仇天行尝试辨识了一番,却只认得一个“圣”和一个“天”字(海影文字是借鉴伏火城文字演变而来的)。那么这些东西可以确定和水灵有关了?可到底是什么关系呢?那个活物到底是不是水灵呢?他吃不准,于是试探性的把望远镜递给岑启明,说:“看看那是什么。” 岑启明一看,立时惊呼:“就是那个,水灵,是水灵!它在水里的时候比现在看起来饱满多了,也灵活得多,可我不会看错!” “这……”仇天行的心仿佛跌向了谷底,且一边下坠一边在暴风和激流中挣扎,然后撕裂。水灵,水灵真的是怪物!是怪物吗? 他来不及冷静,来不及理顺思路,来不及靠近那东西再做一次确认。木然中,只见两枚水灵的飞弹拖着白色的尾迹贴着山体的轮廓,绕开突岩,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和精准度扎入山坡上的“雇佣军”骑士们中间爆炸。 闪光、气浪、烟尘、碎渣。当干扰视线的一切落定,仇天行看到五个骑士都分散歪斜着倒在了地上,有的残缺不全,显然是死了…… “费拉多!”康齐格大喊,然后左顾右盼在空中寻找袭击者的踪影。他知道这种魔法般犀利的武器之前从未出现过,如果说东部人有,那么刚才也不会被打得那么惨,所以显然另有强敌。 就在这时,带着引擎喷射出的呼啸声,一架大小相当于两头星尾羽的飞行器从北边飞来,而后以极快的速度掠过物体坠落点上空,接着又擦过康齐格等人的近旁。 音锥通过,骑士们被震得头痛欲裂,星尾羽也受惊险些跌落。 “稳住!分散攻击!”康齐格命令,同时驱策坐骑,奋起欲追。 可是这道命令根本无法执行,星尾羽无论如何也达不到那样的速度。更糟糕的是,他们显然没弄清楚在这里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飞行器很快又兜回来了,径直朝两名骑士冲去。两名骑士也非常英勇地向它迎击,但他们没有开火的机会,因为还没到武器的射程对方就率先开火了。 机体腹部的舱门打开,两挺旋转着喷出火舌的武器迅疾发射。曳光弹描绘出一条近乎笔直而又密集的弹道。两名被火控系统的显示器短暂标定的骑士连同他们的坐骑一起变成了碎块,只留下在爆裂中飞散的稀薄血雾像怨气凝结的亡魂般在他们最后到达的位置徘徊。 “撤退,快撤退!”康齐格虽然愤怒,但好在没有丧失理智。两名骑士的死表明他们根本无法与这样的东西交战。他看到了这一点,做出了明智的决定,保住了自己和部下的性命。 很快骑士们都飞走了,水灵的飞行器没有追。它在坠落物体的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渐渐减速,开启垂直喷口,张开气囊,变成了一艘飞艇的模样…… 此时的秋慈仰面躺着,弄不清自己这样呆了多久。虚弱和阳光让她看不清事物,她听到周遭嘈杂的爆裂声和机炮那骇人的咆哮,心中更加迷茫困惑。突然,有个熟悉的东西出现了,是一艘飞艇!它飘过来,悬停在自己上方,然后放下了吊篮! “太好了!是救援人员吗?我获救了吗?”她这样想着,可是立刻又陷入了错乱、迷惑、恐惧和绝望。因为那飞艇的腹部赫然绘有桑霍兰海影国的三足涉钩标志…… 飞艇的吊篮里走出三个身穿机械外骨骼的士兵。她们轻轻将秋慈的身体拎起,脱去她那高分子材料制成的透明宇航服,然后将她装进一个盛满水的小方盒里,给她注射营养液。 营养物质进入血液,迅速稳定了秋慈的状况,同时也暂时松弛了她的神经,影响了激素分泌。她感到一种在家里有过的正常的疲惫,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随后,士兵对秋慈做了一些身体检查,又探查了坠毁的飞船,把信息汇报给阿喀托娜。 阿喀托娜准确地分析出飞船是失事坠毁的,里面的其他成员已经死了很长时间,而这个人是因为有卡兰勇士的血脉才得以存活。那么,飞船来到此地恐怕也并非负有侦查的任务。自己和执政官应该暂时可以宽心了,但以后要更加小心谨慎。毕竟谁也不知道飞船失事前的确切位置,也不知道她们是否向敏瑶发送过信号。穆鸳可能再也不是世外之地了。 6时3刻零96摆,士兵封闭了存放秋慈的盒子,设置了里面的恒温,用一根软管接入氧气,而后将其回收进飞艇。 返航前,阿喀托娜注意到了仇天行的旗舰,担心他可能看见了什么。于是为了避免“误会”,她决定主动过去做一番解释,如果可以的话,顺便跟自己的学生叙叙旧。 此时,东部舰队已经重新向旗舰周围集结。一艘艘战舰将庞大的阴影投射在山体上,连成一片。如果不去看它们一个个被打得遍体鳞伤的真容,还是有几分唬人的。 不过这些用原始材料拼接起来的破烂儿在高傲的海影族面前没有任何威力可言,所以飞艇看似毫无顾忌地向旗舰靠了过去。 “它们来了,这是好机会,我去让火炮准备!”岑启明说。 “慢!”仇天行叫住他说,“谁说要攻击她们?” “您还没看清怪物吗?还不相信我的话?它们都把那个怪物救走了!” “谁说是救走,我只看看她们把它装起来了,要干什么还不知道。再说你看她们的身体也不一样。”仇天行异常急切地辩解说。 岑启明这时心里只有一个大大的“服”字,心想将军对水灵信赖如此,恐怕只有更加不容辩驳的事实才能使他信服。“那您现在要怎么做?”他问。 “先看看她们怎么说。”仇天行回答…… 飞艇在制裁号破损的舰艏前方不远处悬停,而后打开了一扇舱门。阿喀托娜身着外骨骼,外加华丽的服饰出现在门口,用仇天行熟悉的“嗓音”说:“请仇天行将军出来答话。” 女神银铃般的天籁之音传来。仇天行立刻把刚拿过来的望远镜又往岑启明手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地疾奔向舰桥。 与此同时,大多数舰员也都被这声音撩到了。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水灵。好奇之余,他们不论军官还是士兵都呆呆地望着女神,被她傲人的形体所迷惑。这种迷惑在这些征战日久寂寞无依的人心中迅速发酵,令他们无法低下自认卑微的头颅,去顾全凡人对于神的礼节,反而为那条在风中轻摇的长裙所吸引,以至于开衩处每多露出一分,眦目的力度便增强一分。 仇天行来到舰桥,围在前壁破洞处的官兵们随即退开,让将军与神对话。 仇天行说:“阿喀托娜老师,一别多年,您还好吗?” 阿喀托娜见仇天行目光闪动,脚下不自觉地前移,显是对自己情义依旧,立刻喜不自胜,在原本想好要说的话之外又加了些内容。“我当然很好,只是你看起来比以往少了些许锐气。累吗?” “老师,您一手栽培我,教给我本领,助我了了复仇的心愿。恩情自当没齿不忘。如今我能够开疆拓土,又能助我圣教传扬,苦累皆乐也。” “呵呵,臭小子,别跟我这儿拽词儿了,你老师我不喜欢这套。累你就说累。” “啊,是是,战事久拖不决,后援不济,我军武备强大却无法施展,心累,心累。” “你们的难处我懂,你和全体将士的辛苦神域也全都知道。”阿喀托娜说,同时也注意到了制裁号和其他舰船的伤情。这些损伤不是事故或者灾害造成的,是战斗留下的痕迹,而且很新,是谁干的?他们是怎么做到的?用了什么样的武器?难道帝国人已经通过某种渠道获得了自己传授给东部人的技术吗? 种种疑问涌上阿喀托娜心头,让她想要快点弄清楚。于是她又接着说:“将军,老师见了你很高兴,陪我在你的船上走走好吗?” “啊,那自是求之不得。”仇天行忙说,“来人,快到舷侧搭上跳板。” “不用。”阿喀托娜说,“我们已经这么近了,这点距离,老师我还过不来吗?”说完,她脚踩一部外缘装有多个涵道式旋翼的三角形摆渡飞行器稳稳地飞临仇天行面前。在两人只剩一步之遥的时候,她抬起纤柔的手臂,要将军伸手扶她过去。 仇天行会意并欣然照做了。 阿喀托娜一站上甲板,官兵们就纷纷跪拜。岑启明不愿做这种事,为了不引起注意,只好躲了起来。 阿喀托娜显然不会注意一个小兵,她看着舰桥地板上的破损处说:“你的船损伤不小啊。” 仇天行面带愧色地回答:“今日遭遇小挫。是我轻敌所致。” “哦?敌人使用的是什么武器?”阿喀托娜又问。 “是火炮。” “你看清了?”阿喀托娜边问边走,想要看看舰上其他部位的情形。 “千真万确。”仇天行陪着老师一起往舰桥外面的甲板上走。其他舰员立刻给他们让路。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你们的人向帝国泄露了火药的配方和制造武器的工艺?” “老师,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今天与我们交战的不是帝国人,而是一伙北方来的雇佣军。他们的武器比我们的更强大,不可能只是模仿我们的技术。我甚至怀疑他们是受到了某种启示,就像您和神域对我们做的那样。” “你的分析有道理。”阿喀托娜边说边查看了左舷的另一处受损部位,而后又说:“这正是我这次来的目的。” 仇天行愣了愣,说:“老师,学生不解,您是说他们真的背后有人?” 阿喀托娜制造出一阵轻笑,说:“是的,神域站在你们一边,为了抗衡,他们就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 “魔鬼?!”仇天行听了很震惊,他连忙追问,“是那些让我们感染瘟疫的魔鬼吗?” “正是。他们很可怕,瘟疫只是他们的小伎俩。他们能够悄然无声地干扰一些意志薄弱者的心智,让这些人产生幻觉,从而为他们服务。上次的瘟疫就是几个学生受到了魔鬼的影响,接触了魔物才释放出来的。而这次,为了阻止我们的福音传遍世界,魔鬼们有了新的手段。那就是介入战争,向野蛮的国家传授能够压制你们的知识。” “啊!难怪今天突然这么厉害!”仇天行恍然大悟地说。 “不止是这样。”阿喀托娜继续说,“今天还有一件大事,是魔鬼的使者要来。不过在半路上就被我们神域给拦截了。虽然它设法逃走,但结果坠落了下来。我就是奉命前来捉拿它的。显然它让它的追随者来援救,不想正好跟你遭遇。仇天行,你不愧是我们的忠诚战士,连命运都安排你赶到此地挫败了他们的行动。” “老师,学生惭愧,其实我没有挫败他们,反倒是……”仇天行解释道。不过以往言及失败,他都是眉头紧锁,可这次由于老师刚才的话圆满地化解了他的心病,所以他反倒表情舒展了许多。 “你不必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一向是个把胜负看得很重的人。可这次的主因不在你,他们毕竟拥有胜过你的武器。而你在这种情况下迟滞了他们,坚持到我们赶来,实属不易。现在我们抓到了一个魔鬼,这是一场大胜,里面有你的功劳。” 仇天行一听立刻高兴了,不需要太多的理由或思考,老师一番话让他忧愁尽消。他甚至在心中反省:老师是神,自己不该怀疑她的。随后他问:“老师,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接下来?”阿喀托娜沉思了片刻,“接下来,我们会教你们使用更高级的武器,让你再次压制敌手。将军,你要明白,魔鬼虽然能给我们制造麻烦,但终究不是我们的对手。只要你们坚定对神的信仰,理想就一定会达成。” “是,学生谨记。” 这时,师生二人已经沿着中层甲板的通道走了一圈,再次回到舰桥。 “那好,就到这儿吧。我们各自都还有很多事要忙。老师就不多留了。” “这就要走吗?”仇天行似有不舍,但随即又说,“不过也是,军中实在没有什么好招待老师的,留待日后吧。下次希望能在帝国的国都与老师把酒言欢。” “好,我等你来请我。”阿喀托娜说完转身要走,可是在右脚即将登上摆渡器的刹那,她突然有了一丝悲凉的担忧。她害怕自己撒的谎太多,此次一别,即使将来再见也无法再以今日的身份相对。于是她踌躇了片刻,转身对仇天行说:“将军,今日一别,虽说后会有期,可也不知是何年何日了。老师想你,可否留个念想之物?” “欧,好好好。”仇天行又惊又喜,连忙一边回应一边在全身上下翻找。可找了半天只从衣兜里找到一个在战斗中被飞溅的破片打落的大衣纽扣。 “就是它吧。别再找了。”阿喀托娜说,然后走过去把纽扣拿到机械手里。她看了看纽扣,发现一些金属碎屑镶嵌在里面,可想而知当时战斗的凶险。 “老师,这个学生实在是拿不出手。”仇天行惭愧地说。 “我觉得很好,走啦!”阿喀托娜说完,立刻踏上摆渡器离开。 仇天行向老师挥手道别,阿喀托娜背对着没有回望。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表示:仇天行,老师此生对不起你,可老师有自己的大义。顾全不了你了。等这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我会保你安度余生。 6时7刻84摆,飞艇转向离开。阿喀托娜试图让飞艇加速,同时收起气囊回复快速机动形态。可是变型过程中某个液压泵出了故障,气囊回收了一半便进退不得。最后飞艇只好以一种奇怪的形态边修边返航。 仇天行和部下们看不出神的载具有何故障,只当是一种别的形态而已。当神飞远以后,仇天行下达命令:“把岑启明关起来,严加看守。” “是!” 过了一会儿,驮兽的队伍又来了。舰队立刻敲钟备战。 可是比利亚在头兽的甲板外侧展开一面大大的白布,上书“免战”二字。 仇天行用望远镜看到了文字,猜测对方是来收敛山坡上的遗体,便下令各舰严密监视,但不许率先开火…… 阿特洛波斯和克罗索见证了刚刚在这片区域发生的事件。现在他们俩一人站在山坡,一人悬浮在旗舰旁边,隔空进行了一番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对话。 阿特洛波斯:“真是恶毒的欺骗。克罗索,这样的事情有可能发生在现实当中吗?” 克罗索:“理论上有可能。不过我们目前为止没有遇到过其他种族。” “是真没有,还是有人在刻意隐瞒?我看过很多这方面的文章。” “哎呦,听我说好吗?”克罗索说完飞到同伴身边,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又说,“别陷入阴谋论,别把自己带入你的观察对象当中去。你是野生动物摄影师,你应该把看到的都当做是生存斗争。不要牵涉正义、人道、怜悯之类的东西。” “说的容易!”阿特洛波斯抬起小臂拨开克罗索的双手说,“他们和动物不一样,我无法像对待动物那样思考。他们和我们是一样的。除非你是个冷血的怪物,不然你做不到像你说的那样。” 这话显然触动了克罗索,他无言以对,脑中闪过过往种种。无论是自己的经历还是关于长子的见闻,一切都在向他证明,所有眼中射出思想之光的造物,不论外表如何千差万别,也不论组成他们的基础何其迥异,对精神世界和道德理想的追寻都是共有的内在属性。可是另一个共性的问题是大家的智能都略显不足,以至于谁也弄不清正义这个概念到底是什么?它在多大的范围上适用?这好像涉及到立场、认同,或者坦白点说涉及群体的私利。换句话说正义是相对的…… 是吗? 六十八、穆鸳前哨 经过七个行星日的昏迷,秋慈醒来了。她感到身体恢复了力量,疼痛也大为减轻。 从休眠舱里出来,她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被水淹没了一半的立方体空间。房间的顶部和底部分别设有淋水和排水装置,排水口的网眼太小,不可能钻得出去。于是她又开始在墙壁上寻找出口,但没找到。因此她怀疑自己被关起来了。回想被救时最后看到的画面,再加上在飞船上最后听到的秘密,这的确有可能。 那么不妨验证一下吧。她刚刚触摸着墙壁走了一圈,发现它是玻璃的,说明这里可能是一间单向透明的观察室,外面可能有人在看着自己,就像老家的影视剧里一样。于是她变换身体的颜色,在体表用桑霍兰文字表示:“这里的水温偏凉,像桑霍兰的近海,你们真的是海影族吗? 一侧的幕墙立刻亮了起来,显示出文字:“你醒了。极寒反射的滋味不好受吧?” “什么反射?” “你不知道?别装了,我们知道舒圣王朝派你来是干什么的。”尽管阿喀托娜已经明确报告认为这个人不是侦查兵,但是执政官给看守下达的命令还是先当作敌对分子审查清楚。 “我不知道你在表达什么,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到这儿的。这里是哪儿?”秋慈辩解的同时在身上泛起疑惑的颜色。 “好啦,让我们都轻松些吧。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你被桑霍兰海影国俘虏了。倒霉鬼,你最好跟我们合作,在这个地方除了自己没人帮得了你。” 好吧,果不其然,自己真的是俘虏。秋慈这样想着,身上泛起一阵通常代表得意的颜色,不知是对自己神机妙算感到高兴,还是对眼前这群旧时代的遗民感到无奈。 “朋友,别这样,战争早就结束了,你们败了,桑霍兰已经被建设成了一个富饶美丽的新国家。你们难道没有回去看过吗?”秋慈选择性地滤过了帝国将桑霍兰纳入版图的事实,用谎言试探提问者。她想如果对方直接戳穿她,那就证明这些遗民还在敏瑶星,或者和敏瑶依然保持着某种联系,可万一没有则很可能自己和敌人来到了同一个与母星隔绝的外星球。如果是后一种情况,她就有必要拉近彼此的距离,毕竟不应该为另一个世界的纷争而敌对。那样对自己很不利。 她的试探立刻就得到了确切的回复。 “回去?想都别想,我们回不去,你也可以和敏瑶永别了。” 原来真的在另一个星球,可自己是怎么来的呢?秋慈陷入了沉思。 提问者见秋慈不再回应,感觉对象不太合作,便启动了声波震荡器,在整个房间里制造了令人不适的噪声。房间的水位线上立即掀起了密集跳跃的波纹。秋慈的肌体和脏器遭到回音效果的反复叠加打击,痛苦得泛起黄黑相间的凌乱条纹。 震荡器关闭后,审问者给了几摆的时间让秋慈缓缓神,然后墙壁上又显示文字:“看着这边。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有一个多余的字。我想你愿意做个聪明人。” “看来我别无选择,开始吧。”秋慈回应。 “姓名?” “秋慈。” “哪里人?” “神话礁盘,白壶城。” “你们来了多少人?目的是什么?飞船现在在哪里?” “就我一个,我的飞船失事了,被迫乘坐指令舱逃离。我们本来在进行科学考察,目的地不是这里。我的队友都死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到了这里。请告诉我这是哪儿?”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真的。” 幕墙突然关闭,会话结束。秋慈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很快她被从房间顶上的开口吊了出去,而后被带到了另一间囚室。在那里,她身上被装了各种传感器,然后有人又问了类似的问题。她通过了测谎,接着又被转入了一间更舒适的囚室。说是舒适也就是配备了基本的生活设施,墙上还有一块大屏幕。没人告知她在这里要干什么,但是第二天一切就很清楚了…… 此后每天的起床时间一到,囚室墙壁上的屏幕就会开始滚动播放描写海影族开拓殖民地历史的纪录片,同时大肆宣扬格威茨的民族斗争思想。每天还会有人来做专门的学习辅导。秋慈看得出她们对自己很上心,也知道她们在试图转化自己。然而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如此根深蒂固,洗脑除了让她得知自己身处穆鸳之外别无效用。当然,桑霍兰遗民的教育也让她接触到了敌对阵营人民的社会意识,对那场席卷全球的灾难有了更深刻的了解。于是在一个敏瑶年后,她为换取自由而做出了表面上的妥协。她设法让“敌人”认为自己接受了她们的思想,并且已经主动与她们站到了一起。 这件事成了殖民地里一件了不起的成就,被领导层大肆传扬。执政官亲自接见她,为她授予奖章,全体居民都被召集起来观礼。秋慈原本以为这里经过多年的繁衍生息会有很多居民,可是打眼一看顶多两千来人。考虑到必须有人值守在一些重要岗位,那么这里充其量也不会比自己上过的中学人多。这已经充分说明了遗民在此面临的困境远比想象中要大。 典礼结束后,秋慈在官员的陪同下参观了定居点的主要区域。一路所见进一步验证了她的推断。 正如秋慈的一位老师教过的,“人”修建的每一栋建筑,每一座城,都是与自然抗争的堡垒。如若细细品读,就不难发现它们一直在默默讲述其中居民的故事,既有伟大,也有无奈。 这个定居点名叫穆鸳前哨,是敏瑶人在这个星球上的唯一据点。前哨的主体位于水下,有巨大的混凝土穹顶保护,穹顶之下是建筑和街道。所有的设施和功能区都经过精心规划,在高处俯瞰会给人一种简约的匠心之美,不附带任何不必要的修饰。 当然,不带修饰可能也正意味着匮乏。 当初殖民者并非完全依靠技术,而更多是依靠自身超常的适应能力才到达这里,所以她们还没有为外星殖民做好充分的准备。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她们举步维艰,将近两千个行星年来一直挣扎在死亡线上。 现实的压力逼迫她们妥协,让她们把几乎全部精力都放在维持基本生活和社会运转上,导致诸如教育、卫生、科研等等需要基础支撑的领域不仅无法原地踏步,反而越来越倒退。尽管殖民地政府非常清楚这一点,一直在有意培养少数掌握先辈技术的人,但殖民者的知识和技能水平总体上一代不如一代却是无法阻挡的趋势。基地里许多过去能制造或修理的技术装备现在已经搞不明白了,许多软件系统现在运行不了了,许多先祖带过来的设备处于停滞或缺乏维护的状态。更糟糕的是,储存先辈们庞大知识的数据库计算机系统因年头太久濒临崩溃且无法生产替代的版件和存储介质。最后只能组织专人进行抢救性的人工誊抄。这项工作目前仍在持续,只是有些文档和图纸,转录的人都已经看不懂了,却还要当作天书依样画下来,期望着将来形势好了留给后辈们用。 可是什么时候形势才会好呢?越复杂的社会,越先进的技术所需要的人才也就越多。这在一个不具备底限人口基数,连基本的人口增长都无法保证的群体里面几乎就是个幻想。 秋慈现在明白了,自己之所以被如此看重,除了意识形态领域的宣传,可能还有更大更现实的意义。 晚上,她被安排到了新的住处——一个高级成员居所。居所能供两个人生活,比起较低阶成员的拥挤住宅要舒适很多。在这里,她享用了第一顿“脑兽”大餐,对食物的味道非常满意。她想象着脑兽可能是一种温驯美丽的本地动物,和白壶城的管葵差不多。当然她也知道这种想象毫无依据,所以转眼就关心别的去了。 时间不紧不慢地流逝,秋慈没有见到室友,只看到了对方摆在屋里的个人物品。其中最多的是旧桑霍兰时期的一些书籍,另外还有几样摆在显眼位置的特大号的手工艺品。这些作品塑造的应该都是同一种动物或者更符合气质的描述是同一种“人物”的形象,而且从底座上刻写的文字和时间来看,整体的做工显然呈现出由拙劣逐步走向惟妙惟肖的趋势。 “天……行。”秋慈看了看这个制作者的名字,猜想她是室友的一位关系不错的学生,也是一位富于幻想的青少年。原因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每个生日都给老师送礼物,更不是谁都能很合理地构想出一种不存在的生物的形象。“天行。这个人名不像个海影族人,倒像是怒山或者帝国人。”她继续沿着这个方向随意地想了想,不久便回到自己的隔间休息去了。 这一晚,室友没有回来。 事实上阿喀托娜已经好多天没有着家了。自从上次使用了大功率设备以后,前哨内部出现了多处电路故障,而且更糟糕的是雷达的许多关键部件都坏了。这是自然老化加上长期缺乏维护的结果。现在,她要想办法修复它。 深夜9时7刻42摆,士兵向阿喀托娜报告:“长官,我从库房里只找到这一个中控模块,没有库存了。” “好,装上我们试验一下。”阿喀托娜回应。 几名士兵和技师立即着手把模块安上,接入系统,然后进行一次模拟运行。 “长官,不行,模块无法正常工作。” “已经放坏了吗?”阿喀托娜用沉郁的颜色表示。 士兵则只用遗憾的眼神回报她。 “算啦,休息吧。我再想办法。”阿喀托娜最后表示。 士兵立即遵照她的指示收拾好现场,然后和武官一起离开。 游出机房,已是凌晨。士兵们返回更衣室,换了衣服就可以下班了。阿喀托娜则离群转向办公室的方向。 士兵们看了看她的背影,谁也没有表示什么。今天这班加得已经够久了,最近也经常这样,但看到长官比谁都更加辛苦,她们也就不好再有什么怨言。 就在士兵们游出工作区的时候,阿喀托娜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她又浏览了一遍明日会议的提案稿,觉得没有问题了才俯身睡下。令她没想到的是,自己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次日,啊不,同日早上3时初刻10摆,阿喀托娜在闹钟的震荡中沉沉地醒来,而后随便吃了点东西便直奔会议室。 今天开的只是例行的办公协调会,但对各管一摊的官员们来说是一个敏瑶年一度的拼命会。会上将决定下一个时期各个方面的资源分配比例,也就是确定她们开展各自工作的物质基础,所以每次这种会都会开得非常激烈。 以往在这样的会上,阿喀托娜都是个不起眼的角色,因为她不争,争也没用。对此,同僚们都觉得她顾全大局,她自己也认为理所当然。毕竟长期以来,前哨没有显著的外部军事威胁。母星的敌人可能都不知道遗民的存在,而本地的脑兽则顺从地尊奉她们为神,所以武装力量建设应该往后放一放,把有限的资源用于其他地方。 可是这次不同了。阿喀托娜觉得:第一,秋慈的到来证明了舒圣帝国的航天能力,她必须申请到原材料来制造部件,修复雷达等关键设备,防止前哨陷入长期没有远程侦测能力的危险状态。第二,脑兽中可能有人取得了化学方面的突破性进展,并且发展运用到了武器上,消除了东部联盟的战场优势,导致她的以脑兽制脑兽战略陷入僵局。她必须组织一次传道行动,给忠于神的脑兽们送去更先进的武器和制造技术。第三,从近期使用的设备故障多发的情况来看,有必要组织一次对库存战机的保养、检修、试运行,以备不时之需。当然,如果还能补充一批弹药就更好了。 她的这些打算都经过了精打细算,每一张需求列表上都已经没有再压缩的余地,她希望上级和同僚们能够理解她的苦心,支持这些在她看来十万火急的提案。 3时2刻整,所有与会者都到齐了,会议开始。 负责主持的执政官率先表示:“各位,现在开会。关于这个会,我想你们都很清楚,我昨晚也看了你们的报告,认为大家上一个阶段的工作落实情况不是很理想。所以我想请诸位在提新的提案的时候最好实际一点。另外,这是各原料生产单位和脑兽贡品接收处汇总过来的新一年的物资总量。都先看看。”执政官表述到这儿便敲击座位前方的键盘,把资源图表发到每位参会者面前的显示器上。过了一会儿,估摸着大家都看差不多了,他在又按下发言按钮。设备发出蜂鸣和闪光,再次吸引众人的注意力。然后她接着表示:那么,哪位先来展示一下自己的提案?” 众官员立刻像按抢答器一样几乎同时拍下了各自面前的发言按钮。结果阿喀托娜面前的指示灯亮了,表明她抢到了发言权。 “今天是什么日子?武官女士居然抢发言权了。来,给我们看看吧。”执政官表示。 阿喀托娜立刻长按发言按钮,液压驱动的座椅升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她全身。然后,她表示:“诸位,我想我们从小都知道,舒圣帝国是我们的死敌。尽管她们在另一个星球,但一位新人的到来已经表明这个世界不再安全了。因此我们必须保持最基本的预警探测能力和军事反应能力。所以我的提案的第一部分是申请划拨一些矿物、天灯草绒或者其他植物纤维材料,以此来生产雷达部件、战机零件和其他电子设备,淘汰并补充一批弹药,特别是制导弹药,还要组织一些飞行训练。毕竟我们的大多数飞行员都还只是在模拟器上飞过。真正的飞行比那要复杂得多,她们必须有一双真正的翅膀,否则真有事的时候容易出问题。” 阿喀托娜一连用了三个“真”字来强调,可是当她停顿下来观察大家的反应,却发现所有人的体色都传递出某种涣散的状态,显然并没有人在深入思考,更不用提有所共鸣了。 “我把……”迟疑让这两个字在阿喀托娜体表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才想到接着往下叙述:“我把实际需要的原料种类和数量都列出来了,请大家过目。” 像执政官一样,阿喀托娜把列表发到所有人面前。接着又单独给装备部长发了几张雷达系统中控模块的照片。她实在画不出也找不到图纸,所以只能这样。 就在其他人浏览武官的需求列表的时候,装备部长疑惑地看向阿喀托娜问:“这是……” “请您看看这个东西,是我们雷达的核心模块,能不能制造一部?”阿喀托娜回答。 装备部长为难地表示:“恐怕我最优秀的工程师也对这种高度集成的阵列式的雷达感到头疼。我们的前辈们太先进了。”但紧接着,或许是为了不让对自己充满期待的人彻底失望,她又立刻补充表示:“不过我们可以用一些更老旧的技术来替换整个系统,虽然这样投入的资源更多,工程量更大,性能也会降低,但总比没有强。” 阿喀托娜赶忙回答:“好吧,这个我们得重新计算一下……” 滴滴滴! 这时一个人面前的蜂鸣器突然响了起来,打断了二人的交流。她们转脸一看是供应部长。 “干什么?抢啊?不过啦?”供应部长跳起来表示,体表不显示文字的地方都变成暴怒的底色。 “提尼奥娜,请不要生气,有什么问题我们好好商量。”阿喀托娜立刻用安慰的浅蓝色表示。她早就知道会议很有可能会发生这样的插曲,也很理解对方作为前哨工作最繁重,承受压力最多的人,此刻反应过激的原因。 “提尼奥娜,把你的意见提出来,我们都看着,但是别骂街。”执政官按下蜂鸣器然后表示。 “阿喀托娜,你要划走六成以上的天灯草绒,这不行。我必须赶制一千套工作服,给三个工厂,两百套以上的各色服装和一百匹布料给日用品商店,还有给学校的孩子们的三百套校服。由于前段时间脑兽的进贡中断,目前的这些都不能再拖了。这件事我想执政官阁下是知道的。”供应部长表示,看样子还是气鼓鼓的。 阿喀托娜立刻建议:“我想您可以用化学纤维代替。” “真—遗—憾,化—学—纤—维—的—产—量—连—下—游—的—工—业—生—产—都—无—法—满—足。”供应部长一字一顿地在体表显示,而后又发泄性地嘲讽道:“武官阁下是新来的吗?这都不知道?” “这……抱歉抱歉,可是如果不更新弹药,我想至少应该补充一些零部件,雷达是必须修复的!战机也必须保证它们能飞出去再飞回来!”阿喀托娜选择退让以保住底线。 不料基建部长这时候跳出来急切地表示:“等一等,我这里有个情况。我想大家都知道,我的激光分离装置已经工作很长时间了,燃料棒都快准备好了,可是反应堆的主体建筑还没有完成。有些筑件必须一次性整体浇筑,可我现在处于停工状态。你们都知道反应堆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它将解决我们的电力短缺问题,可是就因为几台混凝土搅拌机,我现在卡住了!卡住了知道吗!谁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装备部长立刻朝基建部长表示:“老姐,你别看我呀!我的生产线现在空着呐!从冶炼到加工到组装,随时恭候,不过原料矿石就这么多,要不你们俩……决斗吧。我押她。”随后,她伸出触手指向阿喀托娜。 阿喀托娜冲着基建部长连连摆动触手并表示:“如果是这样,我也觉得反应堆应该优先。把下一批留给我好吗?” “果然还是武官识大体!懂得全盘考虑。”基建部长回应,并且把两条触手缠在一起朝阿喀托娜行礼以示称赞。 阿喀托娜无奈地应承下来,想了想又表示:“那么各位,我想我的提案的第二部分也没有什么需要占用资源的了。本来我想先制造几件样品,拿给脑兽们模仿,现在我考虑派几个人去教教它们。顶多用点尚有富余的航空燃料,再请工厂里出几个熟练技工。大家看怎么样? “等等。”执政官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我没看明白,这个第二部分里你到底要教脑兽什么?” “是这样。”阿喀托娜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怪自己因提案不成而有些混乱,然后组织了一下语言表示:“我前不久去了南部脑兽们交战的前线,发现敌方已经获得了某种火药武器,能够抗衡东部联盟。你们也知道那些仆从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没有武器上的优势,它们根本就打不了仗。所以我建议给它们一些更先进的东西。” 执政官看后沉默了片刻,而后问:“军事问题我不了解,我只想知道你能否把握好尺度,不要让它们的武装超出可控范围。” 阿喀托娜也沉思了片刻,回答道:“放心,没问题。” “好,那就做吧。只要不占用短缺的资源,又能助我们成事,政府全力支持。”执政官拍板决定。 阿喀托娜的提案环节就这样过了。后面的议程她一言不发,内心依然因为担忧而感到沮丧。 最后当其他部门把资源瓜分干净,执政官又惊喜地表示:“快看看,铁、铬、钛……有些金属还剩下点原料。如果大家有没异议,我想把这些东西留给阿喀托娜。虽然这点东西可能只能制造几个简单的机械零件,但我想我们的武官可以把它们存起来,积少成多。怎么样?” 阿喀托娜刚想表示感谢,卫生部长又窜出来了。“等一下,老大你好偏心呐!我今天连块裹尸布都没捞着呢!” 执政官立刻看向她表示:“你这人老是几个字就能把气氛搞丧,能不能改改!” “改可以,但是这些矿石我得分一半。” “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执政官又问。 卫生部长回答:“大家不要嫌我啰嗦,耐心看我描述一件事情。我们中央大楼出门右转直走左侧第七间房子里住着一家七口。她们的母亲名叫吉拉撒尼,曾经是一位杰出的纺织工,可是现在她残疾了。我们本可以保住她左侧的三条触手,但是很遗憾,手术的中途突然断电,我们什么都看不见,没法为她接上断肢。我为此很愧疚。今天在来的路上,她最小的孩子拦住我问能不能为她的母亲装上假肢,这样至少她就能待在母亲怀里了。神呐!我该怎么回答她?所以请生产几副假肢吧。前哨一共有46名类似的残疾人士,她们占用不了多少资源,往后我们每次匀出来一点就行。” 卫生部长的表述激起了在场每个人的恻隐之心,所有人都同意了,包括阿喀托娜。 随后不久,会议结束。与会者纷纷离场,只剩下阿喀托娜呆坐在原地,沮丧而又无奈地盘算着下一步向脑兽开放技术的事…… 六十九、代价 时间过得很快,秋慈已经以殖民地成员的身份生活了74个行星日,并且凭借实实在在的作为迅速成为了在殖民者中受人尊敬的名人。不过令她感到好笑的是,首先使她大放异彩的并不是她所擅长的与宇航员职业有关的工作,而是与她的家和母亲有关的行当。 前哨有一间生殖服务中心,承担着延续海影国血脉的任务,但是随队的生殖医学专家早在当初降落的过程中就殒没了,所以在秋慈到来前一直是一群非专业人士在从事这项工作。她们有一项困扰了整整两代人的难题,那就是雄性幼体的成活率很高也很健康,可是成熟率偏低,少数成熟的活性也较差。对此,她们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得把问题归咎于外星环境的未知因素。这显然对解决问题毫无帮助,而且严重制约了殖民地人口的增长。 秋慈到来后,无意中见人们提到了这个问题。她很快想到小时候母亲在培养室与员工们培育雄性个体时反复强调的一个窍门。那就是年幼的雄性为了保证其成活率必须在特定温度范围的温暖水体中生活,可到了成熟前的一段时间必须把他们转移到个体密度较小且水温更低的水箱中,以模拟他们在自然环境中离群迁移到较冷水域的状态。这样个体才能顺利转化。 带着这条重要信息,秋慈找到了生殖服务中心的主任,得知对方果然不知道这一点,而且一直在同一个恒温水箱里培育雄性。于是,难题就迎刃而解了。 此事彻底改变了殖民地的气象,执政官迎来了她做梦都没想过的婴儿潮。在她和许多人看来也许这就是命运的信号,是海影国复兴的信号。尽管陡然增长的幼年人口数加重了供应方面的负担,但是所有人包括提尼奥娜都不会因此有任何怨言。毕竟希望就是这么让人痛并快乐着。 当然,秋慈的贡献可不仅仅于此。她是一位技术全面的飞船载荷专家,她的头脑对前哨来说是无价之宝。她在短短的时间内升级了部分前人留下的程序软件,相继为湖区北岸的油井,湖床中部的矿区,前哨内部的工厂提出了相应的自动化改造方案。虽然这些方案受限于目前的产能,不能在短期内兑现,但是领导层都意识到这是一次难得的技术提升,一旦成功将节省出大量的劳动力。所以一时间很多计划都立项了,执政官雄心勃勃,想要在自己的任上显著改变国家的面貌。这样一来,做出牺牲的又成了阿喀托娜和前哨的武装。她的提案再次被否了,因为有限的资源要用到那些新项目上去。 对此,阿喀托娜又一次表示了理解。执政官也向她许诺,只要把生产搞起来,以后她要飞机要导弹要枪要炮随便。 理是这样,没错…… 前哨登陆纪年395年零6日,阿喀托娜带着又一次被否决的失落回到允州,继续她为脑兽改良军事技术的工作。 目前这一工作已经初见成效。东部三国在她和技术工人的指导下改建的小型兵工厂已经能为前线供应定装弹药,为骑士配备后膛枪,生产的后膛火炮也已经装备了六艘战舰。可她觉得还不够,这次从前哨回来后,她预感到今后她可能需要仰仗脑兽做很多前哨自己做不了的事,便萌生了将“漩涡式”机枪的简化版本(即转管式机枪的手动样式)教给脑兽的想法。只不过这件武器不管是手动还是机动,技术原理的精要都是一样的,所以她还没有下定决心。 同日,前线的仇天行等来了铁拳号和怨灵号。她们是第五和第六艘回到大本营改造后又重返前线的战舰。随同她们一起来的还有运送弹药粮秣的补给船队。 此时的联盟已经逐步从瘟疫造成的困境中走出来,可以继续维持前线的战力。舰队后勤状态的改善极大地鼓舞了全军上下的士气,求战进城的呼声日益涨高。而在他们对面,帝国人依然如故,还是只有那支“雇佣军”能让舰队感受到威胁,但从最近几次交火来看他们也已露出疲态。仇天行觉得是时候行动了,于是下令舰队倾巢而出,对瑞泊宁根发起总攻。 战斗进行得异常顺利,帝国人再次全线崩溃。 此时列巴姆巴的商队只剩下7头驮兽,康齐格的骑士也死伤过半,士气低迷,再加上费拉多重伤未愈,比利亚因与帝国商谈成为雇佣军的军费问题而远在突杜塔莫拉等等原因,商队最后选择了避战自保。 于是,仅仅一个上午,仇天行就完全占领了瑞泊宁根城。 消息向两个方向传播开来。负责呈递军报的帝国信使飞向首都,将无数败退的军队和逃亡的难民甩在身后。而仇天行的信使则轻装向北,飞跃海洋。情势如此突变,推高了信心也压迫了恐慌,致使交战双方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交手。新的敌人,或者说在风眼中蛰伏着制造了这场乱局的罪魁祸首很快就要亲自下场了。 图兰帝国历30194年10日,舰队迎来了一位信使。仇天行纳闷儿,按理说这时候送捷报的信使应该才刚到允州,不可能有大本营的回复,那就一定是早就发出的别的情况通报或者命令。他不敢有任何迟疑,立刻把信使招到舰桥。信使交给他一份命令,里面内容如下:顺州反叛,舰队规模甚大,东部危急,速回师救援! 转瞬之间,所有的胜利都不再重要了,之前的努力也都化为泡影。仇天行当机立断,舰队放弃城池,全军返航。于是在这天晚上,帝国的斥候们惊恐地看着风神的宝珠被烈火吞没。他们不知道野蛮人的舰队已经趁着浓烟和夜幕的掩护撤走了,还以为敌人是在劫掠完财富之后纵火烧城…… 顺州的反叛其实早有端倪,但是东部和水灵两方都没把太多注意力放在这个见风使舵的跟班国家身上。也许力所不及实在不能算是失误,但他们忽视的人现在给他们造成了致命的危机。 顺州一共出动了三支舰队,第一舰队直扑联盟的心脏允州,第二舰队分散向大陆西部和北部,目标是占领灯塔城等被征服城邦,而第三舰队则向南游弋到回风海湾一带,试图寻找并阻击回援的东部舰队。毫无疑问,这样的战略表明了顺州朝野上下的决心,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完全取代东部三国在万化大陆上的地位。 阿喀托娜这下有的忙了,事情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她甚至不敢相信顺州居然连神都敢骗,不敢相信它们那些表面上的谄媚恭顺都是笑里藏刀。然而事实上,顺州对水灵的态度远比她所想的还要遭。他们根本就不认为水灵是神,认定她们只是一群装神弄鬼招摇撞骗的术士。如果她们有任何利害的地方,那应该就是她们教给东部人使用的武器。可是现在同样的武器(水灵近期在东部传授的新技术,也由在允州实习的工人带回了顺州)他们也掌握了,所以根本不需要害怕。 就这样,在彼此错位的认知驱使下,顺州即将成为这颗行星上第一个与外星种族交战的国家…… 仇天行开始撤兵一天半之后,图兰帝国历在这一天是12日,顺州第一舰队抵近允州。允州没有舰队防守,只能依靠骑士和地面部队。双方实力对比悬殊,顺州舰队向东部人下达了最后通牒,要求他们立刻放下武器投降。 允州城内人心惶惶,国王想要弃城逃走,阿喀托娜和另外两城的使者极力劝阻。最后,为了挽救危机,阿喀托娜被迫使用了她所有的手段,包括命令所属的技术工人制造简化版的漩涡式机枪,驾驶自己的飞艇亲自参战,还有就是与前哨联络派出战机救援。 5时4刻,顺州舰队没有等来允州方面的答复,决定开始攻城。 舰队以一高一低斜错开的双纵队向城内倾斜弹药。允州人在火山口的旧城堡里部署了刚生产出来原本计划用于舰队换装的后膛炮并据此御敌。双方炮战激烈,但数量较少的炮台在机动舰队面前渐处下风。 关键时刻,阿喀托娜出现了。她使飞艇变换为高速机动形态冲进敌阵用导弹和机炮攻击,可事实很快证明这些武器威力不够。由于两个种族的体型对比大概是5:1,所以身材较小的敏瑶人的仅供少量人员乘坐的载具和庞大的穆鸳战舰比起来那就更小了。载具小,武器就更小。况且前哨从未想过与脑兽正面交锋的问题,所以飞艇上搭载的都是对软目标进行破片杀伤的联合攻击弹药。这些东西对顺州舰队而言最多只能算是蛰刺,疼归疼,但不致命。而要想对这么庞大的目标造成有效毁伤,前哨必须对武器做大型化处理或者至少改变它的毁伤方式,可这都不是眼下能办到的。 冲杀了两轮,阿喀托娜又从一艘战舰的右舷掠过,用机炮从头到尾地扫射。子弹穿透了一些薄弱部位,杀死了几名在舷侧炮位上的士兵。这招来了舰上大量霰弹的打击。她向左横滚闪开,迅速与舰队拉开距离。 此时阿喀托娜的全部4枚导弹已经打光,而两挺机炮各备弹1000发,现在也已去大半。无计可施的她心下后悔,想想自己的载具是前哨最精锐的制空武器,可而今的实际表现却如此糟糕,实在是自己对脑兽的技术开放太过所致。可事已至此,要如何收场呢?她立刻通过无线电与正在赶来的机群取得联系,询问对方的武器情况。 “红刺,红刺,我是深海,是否收到?” “深海您好,红刺1号向您报告。” “表明你们的位置和武器情况!” “长官,我们目前在允州西北,距离02,我们有战机6架,携带制空弹药。” “没有攻击机吗?我这里麻烦很大,你们的武器不行,立即替我电请基地,派出攻击机携带镰足虫导弹过来!” “您的敌人不都是空中目标吗?” “你可以把它们理解成漂浮在空中的堡垒。” “明白了,长官,我会照办!” 通讯结束,阿喀托娜兜了个大圈,等待援军赶到,而后会同6架战机一起向舰队俯冲。 战机相继发射导弹,阿喀托娜也使出了最后的武器——飞艇搭载的4架小型无人机。这些无人机携带两枚小型炸弹,而且自己也是一枚炸弹。它们受阿喀托娜座机的机载电脑指挥,瞄准一艘战舰直扑过去。 顺州战舰见有物体袭来,立刻发射霰弹拦截。 可是无人机在计算机的指挥下突然散开变向,贴着霰弹射程的边缘绕飞,待舰上一轮齐射过后又乘着装填的间隙,重新编队,加速冲刺。 它们对准计算机依据目标红外信号确定的动力舱所在位置,排成纵队拉开适当的距离向战舰的同一部位一个接一个地打击。 顺州战舰尽管考虑过抵御舰炮的打击而刻意强化了防护,可是这种前一架无人机爆炸的气浪刚刚消散,后一架就从甲板的破损处钻进去攻击的模式是绝对无法抵抗的。动力舱被最后一架无人机钻入内部引爆。尽管没有几人被爆炸和破片杀死,但锅炉泄漏的高温高压蒸汽令在场者无处可逃。这艘战舰最后失去动力,脱离了编队,遭到地面炮台的集中攻击而烧毁。 “很好,干掉一个。”阿喀托娜在通讯中表示。 “可是深海,我们已经没有导弹了。”一位飞行员接着报告。 “我们还不能撤,必须拖住舰队,直到攻击机到来。都跟紧我,保持编队,用航炮攻击。” “是,长官。” …… 遭遇水灵的攻击,损失一艘战舰,这些事情似乎并没有动摇顺州舰队的决心。他们很快意识到这些小巧的水灵飞行器虽然难缠,但如果不去管她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们只有第一轮攻击比较吓人,那些绕着诡异路线乱飞的东西应该是她们的主要武器,可现在显然是用完了。没错,一定是这样,那样的小身板里怎么可能带得了许多?于是,顺州的旗舰这时候加入战团,发出命令指挥各舰继续围攻城堡,并且派出另外两舰升到城堡上空投下炸弹。 与东部人使用的球型炸弹不同,顺州的炸弹显然考虑过要攻击坚固的堡垒,所以其外形是柱状的,弹头的半椭球型倾彻部采用加厚的钢,尾部还有弹翼。其内部的导火索采用与东部人同样的投掷点火方式,保证弹体在坠地后爆炸。 咻……炸弹带着可怕的尖啸声落在城堡和它周围的山坡还有允州城里,在可怕的金属撞击声过后飞射出闪光、碎片和浓烟。允州的防御被严重地破坏了,一些炮台土崩瓦解,无数残骸散落,分不清是来自建筑还是人体。 “长官,这样下去脑兽要溃败了。”一位飞行员在信道里表示。 阿喀托娜回答:“我知道!都随我攻击旗舰!” …… 水灵的机群立即排成一个楔型队直扑向顺州旗舰。 而这艘旗舰显然对自保有过一些准备。只见它舰体上的多处管道阀门打开,释放出蒸汽弥漫在舰体周围,像云层一样模糊了它的轮廓。 “想躲起来?真是挺用心呐!”阿喀托娜这样想着,看来顺州绝对是个爱动脑子的对手。“可是愚昧无知限制了你们的想象!”她又在体表自言自语道,而后立刻在通讯器上输入:“注意你们的雷达和红外成像,保持距离,打光所有弹药!” “红刺明白。” …… 哒哒哒哒哒……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打击,机群从旗舰舰艏掠过,彻底用完了弹药。顺州人好像没受太大影响。 “我们攻击机还没到吗?”阿喀托娜焦急地问。 这时通讯器里传来这样的信息:“深海,深海,天火1号2号向您报到!请为我们指示目标。” “好的,等你们很久了。”阿喀托娜高兴地表示,“我们会围着目标盘旋,先打它,这是旗舰!” “明白。” …… 通讯结束,阿喀托娜立刻带着机群围着旗舰绕圈。天火1号确认目标,从西面切入,锁定并发射了两枚镰足虫导弹。这种导弹采用主动雷达制导方式,发射后会自主跟踪目标。 一时间,战场上的所有眼睛都看着两个粗大的物体在白炽明亮的尾焰推动下冲入蒸汽云中。旗舰的前部和中部中弹。接着弹头突破外层甲板,在龙骨附近爆炸。 顺州旗舰被强大的冲击瞬间扭曲变型,接着炸点附近的区域隆起、扩散、解体。最后,它像一条被撕咬死去的巨兽一样断成几截,带着烈火和浓烟坠落。 “水灵发威啦!哈哈!赞美神!”地上的允州人疯狂地欢呼…… “好,再上第二架,再打掉一个!这样它们肯定不敢来了。”阿喀托娜表示。 这时顺州舰队失去指挥,已经准备撤退。天火2号从西南面的低空上仰着飞过来,锁定了位于刚才的旗舰左侧的一艘战舰。 飞行员果断发射了导弹,可令她意外的是天空中突然飘落下许多金箔,导弹在箔条的干扰下迷失了目标,冲出战场后爆炸。 “这些东西是哪来的!”阿喀托娜不解地问,但没人能回答她。 事实上这并非顺州的防御手段,他们此时对电磁现象的认知为零,携带金箔是出于传统,要为战死沙场的少数贵族勇士裹尸。而旗舰上的骑士分队就是由贵族组成的,所以带了很多。 现在这些金箔随风飘散,在阳光下闪着鳞光,好似旗舰上死者的灵魂,守护了战友们的生命。 “深海,导弹用光了。”天火2号报告。 “你怎么从那个角度攻击?”阿喀托娜有些怨愤地责问。 “长官,我的飞机发动机刚刚有点异常。可能是供油出了问题。” 阿喀托娜这才警醒,自己的部下开的全都是缺乏维护的老飞机,能作战已经很勉强,再要逗留怕会出事。此外,刚才的导弹在正常情况下会在丢失目标后在弹载计算机的程序控制下兜回来重新搜索目标,直到燃料耗尽。可这两枚完全没表现出响应程序的迹象,恐怕也有问题。 为今之计只有撤了,好在顺州舰队受到威慑也开始撤退,那就赶紧回吧。阿喀托娜思索后下令:“天火,你们赶紧打完炮弹,然后撤。” “是。” …… 两架天火立即对一艘战舰展开钳型攻击。突突突……大口径航炮在目标身上钻出了许多小洞。 战舰立刻还击。 两架飞机迅速分散,加速脱离。 就在这时候,刚刚油路出现过问题天火遇到麻烦了。本就老旧的发动机已经难堪重负,而机体的不合理改造埋下的隐患成了最后的导火索。原来,为了适应穆鸳厚重的大气,遗民的工程师们(已经不如前代)将机体做得更加短粗,增加了翼身结合部的容积。可是附面层隔道却没有做出适应性的改动(没有风洞和超级计算机的确很难做到),导致发动机工况条件变差。更糟糕的是,尺寸变化造成航炮与进气口的距离缩短,发动机极易吸入火药燃气而引起喘振。刚才的射击正好引发了这种情况,所以在一系列因素的联合作用下,这架飞机彻底失去了动力。它在上仰的过程中减速,进入螺旋。飞行员试图逃生但被一波霰弹击中。阿喀托娜看着她们随着战机一起跌入了下方的迷雾,无计可施…… 七十、梦醒时分 7时3刻04摆,阿喀托娜带领机群返回基地。 执政官此时已经接到报告,得知有战机坠毁,飞行员死亡,所以携众官员到机库慰问、迎接。 阿喀托娜正满腹怨恨无处发泄,感觉被自己人坑了,同时又被顺州的脑兽摆了一道。所以当她看见上级和同僚们在机库门口的浅水区等候时并没有立刻下水与她们接触,而是对地勤人员表示:“立即检修飞机,加油装弹,我必须至少带三架飞机连夜再出击一次!” 地勤人员立即着手实施。阿喀托娜则留在原地看着。 执政官为了同武官沟通,自己从水里爬出来,缓慢移动到阿喀托娜跟前表示:“辛苦了,我的武官阁下,可是现在出击安全吗?” “不安全!”阿喀托娜暴怒地回应,“可我们必须去!还有六个技术工人留在允州,我得接她们回来!” “那……那就挑状况最好飞机去吧。”执政官被吓了一哆嗦,迟钝了一下又表示:“还有什么需要我们给解决的?” “我要新的飞机,新的发动机,有吗?不会出故障的弹药!有吗?”阿喀托娜情绪更加激动地表示,“如果这些都没有,那我就没有什么需要你们解决的了!克里尼娜,乌发璐姆,这是那两个飞行员的名字!她们都是优秀的战士,几个孩子的母亲。她们的死不是意外,是你们没有给她们可靠的武器,是我明知道如此还要命令她们出战!我们都是凶手!你,我,还有你身后那些人!都是凶手!” “冷静,冷静,阿喀托娜。越是这种情况,我们越是需要冷静!谁也不想发生这种事情。可是它发生了,我们就得坐下来想想怎么应对。你这样只会让她们白死!”执政官努力劝解道。 这时,其他官员也爬过来了。供应部长表示:“阿喀托娜,其实这事完全可以避免的。当初你要不是怂恿那些脑兽去扩张,拿着你那些烧火棍子去招惹街坊四邻,我们能有今天这局面吗?它们要不是出去乱打,还招降,弄出来这么个麻烦的对手,现在还在给我们稳定地供应食品呢!” “什么?”阿喀托娜觉得可气又可笑地反问,然后反驳道,“你就知道一天天把人喂饱,不思进取!你也不想想,我们凭什么哄脑兽来进贡,凭什么让它们自愿送上门来?那不就是凭我们能满足它们的愿望吗?它们的愿望是什么?是复仇,是打败那些压迫它们的城邦!你以为它们想安安稳稳地待着?还是你能让它们安安稳稳地待着?我要不利用这些仇恨,怎么让它们皈依我们?况且当初我提出要挑动内战消耗它们的时候,你怎么不反对?现在来跟我充什么东西!” “你!”供应部长气不过伸出触手就要上前和武官扭打。 众人立刻出手阻拦。推搡中,执政官挪到众人中间拿起一件维修飞机的工具照着铁工具箱一顿猛敲。“停,停,停!” 响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只见执政官表示:“都给我住手!看我!我决定,阿喀托娜目前不适合作战,立刻回去休息!红刺中队长稍后带队去把技工救回来。至于那些脑兽,如果它们能挺过这关,算它们的福气!这场仗我们不管了!还有,下一年的物资分配优先保证军方需求,以后每个阶段都要拿出百分之十!都清楚没有!” 供应部长还想要争辩,却被其他人挡住。 阿喀托娜此时也稍有平复,可能是因为得到了物资方面的许诺,只见她变换了一下体色回复道:“清楚。”而后卸下身上的飞行装备拖在地上朝水里走了…… 次日,仇天行率领舰队回到回风海湾,但不做任何停留便飞越城市继续向北。作为领主,尚未及就藩的他只能匆匆在舷窗处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地,饱览了这座名城的破败苍凉,不禁慨叹她当初的繁华辉煌,进而又想起了那个灭国的夜晚。他是这里的屠夫,现在又成了所有者。国王给他的哪里是什么奖赏,分明是出了个难题呀!也许他只要在这里住上一晚,就立刻会有回风海湾人上门寻仇。所以万幸他现在还不需要去解开这个死结。 中午时分,舰队又向北运动了一段距离,是时候向东转向了。按照仇天行的指示,由于预见到顺州可能会在他们回援的线路上拦截,各舰排成了一个相对稳妥的索敌队形,以便随时应对。其中,三个斜向梯队各由四艘舰船组成,以制裁号为顶点构成了一个三棱锥的三条斜边,剩下的两艘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伤尚未修复的舰艇紧随在旗舰身后被友军围在中间。 5时初刻,舰队前方的云层渐渐变厚,雨点飘落下来。仇天行下令舰队整体爬升高度,飞到降雨云团上方去。接着就在他们刚刚突破了一层浓云,发现上方还有更大更厚的云团时,在两层降雨云之间,顺州舰队的身影出现了。 由于云层的遮挡,双方都没能在正常的目视距离上发现对手,此时几乎是撞了个满怀。 然后,大概是双方都走了一遍从错愕中回过神来的流程,警钟的鸣响和旗信的舞动又几乎同时爆发出来。 此时,东部一方仍然占有先机。因为顺州舰队正在进行补给,一半的主力舰与补给船处于接驳状态,舰队整体的航速很低。 仇天行抓住战机,一边目测了敌舰的数量,一边下令保持爬升状态以抢占高度。 很快,东部舰队凭借速度上的优势占领了有利阵位,所有士兵都驾轻就熟,及时完成了火炮的装填。而反观顺州一边,尽管士兵们操演多时,但仍未经战阵,突然遭遇敌军虽未手忙脚乱,也颇为僵硬紧张。 5时1刻刚过,占有高度优势的东部舰队经过变阵将一侧火力全部指向敌军。接受过改装的六艘战舰首先将敌人纳入了射程。各舰指挥员果断下令开炮。艇尾型的炮弹穿过雨幕绕径向旋转着斜抛向敌人。 顺州舰队立刻就有四艘战舰中弹,有的还燃起了烈火,但他们无法还击。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有的战舰和货船还没有分离开。原本负责警戒的战舰也由于伴随的需要不得不从低速状态开始加速。这一过程是缓慢的,尽管他们已经将活塞的进汽阀门开到了最大,锅炉也在猛火中全力输出,但为了抵御炮击而加装的护甲带来的额外重量此时却成了致命的败笔。 东部人很快又进行了第二轮炮击,顺州又有三艘战舰被击中。情急之下,船员和指挥官们已经顾不得什么规范操作了。他们驾驶战舰与补给船强行分离。一些依然连接着的舷梯被折断或扯断,战斗人员和后勤人员这才放开了彼此的拖累,该迎战的迎战,该逃跑的逃跑。 东部人从容地继续玩着射程与高度的游戏,围着顺州的困兽转圈,无情地发起了第三轮炮击。目光刁钻的仇天行发现了敌方的旗舰,所以这一次专门打它。 顺州旗舰被多处命中,弹药殉爆,葬身火海。 这下顺州人彻底乱了。他们必须加速和转向来寻求阵位开火还击,他们还必须爬升高度来把敌人纳入射程。可是他们没有统一的指挥,无法协同掩护,沉重的装甲再一次暴露了他们在爬升方面的弱点。最后,各自为战的舰长们只能硬着头皮就近冲向敌舰,并高高抬起舷侧炮仰攻。 这招似乎有效,东部战舰防护力不足,受了几炮便有重伤。而顺州舰船的装甲在近战中的优势开始显露。 可是这时,老天爷似乎站到了仇天行一边,淅淅沥沥的细雨变成了滂沱大雨。顺州那些上仰的炮口瞬间成了一个个接水的容器。雨水顺着炮管壁流下来,几轮炮战过后便有前膛炮无法射击。操炮的士兵们不得不把炮退到舱里来,发了疯似的清理炮膛,可是在这样的火力间隙,便只有试装的几门使用定装弹的后膛炮能够射击。稀疏的炮火对东部人的威胁骤减。仇天行淡定指挥,顺州第三舰队逐渐溃败。 6时2刻,战斗结束。顺州第三舰队除一艘受伤逃跑外,其余十一艘中有九艘被击毁,两艘投降。补给船队被击毁三艘,被俘一艘,其余大部脱逃。而仇天行一方仅一艘战舰重伤,四艘轻伤,人员伤亡不过二百,可谓完胜。 然而获胜归获胜,仇天行却乐不起来。他原本以为,敌人的目的应该是在舰队返回允州的途中以少量舰队伏击或者用骑士部队袭扰,以达到迟滞的目的。可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大的一支舰队等在路上。如若不是时机恰当再加上天公作美,敌军火器失效,今日只怕是要惨胜。看来大本营所言“舰队规模甚大”绝无夸大之嫌,反倒是自己小看了。那么如此推想,进攻允州的敌军也绝不会比刚才这些好对付…… 6时4刻,逃跑中的顺州战舰王座号向本部和东部派出了信使,通报舰队溃败的消息。舰上的火势已经扑灭,舰体严重倾斜,四个螺旋桨只有两个在工作,但她顽强地活下来了。这都要归功于她创新的设计。与舰队的其他舰船不同,王座号并非是在仿制制裁级战舰的基础上加挂外部装甲,而是顺州的工匠们吸收技术独立设计的战舰。她拥有分段隔舱式浮力体和应对破损用的软质充气浮筒,抗打击能力和损管能力都较强。此役,她的这些设计经受住了考验,很可能会成为顺州下一代主力舰的模板…… 图兰帝国历30194年14日,顺州大本营接到了第三舰队溃败的消息,朝野上下一时间分裂为了两派。一派主张召回剩下的两支舰队,一来确保顺州安全,二来防止第一舰队腹背受敌。而另一派则认为仇天行不敢进攻顺州,主张将第二舰队派过去增援东部前线,以形成压倒性优势。两派僵持不下,以致两天过去女王还是拿不定主意,错过了及时向第一舰队发出命令的时机。而这两天,东部舰队已经避开顺州,朝允州靠近。 16日,第一舰队接到了来自王座号的警讯。代理指挥官算算时间觉得大事不妙,但他没有接到本部的命令不敢贸然撤军。踌躇间,他与部下反复商议,结果又耽误了一天。最后,舰长们商议认为允州久攻不下,舰队损兵折将,如若腹背受敌恐有大患,再加上水灵仍有可能出现,所以还是撤退为宜。 打定主意,第一舰队于30195年2日开始撤离,岂料行踪被仇天行派出的斥候发现。 斥候迅速回报。仇天行得知敌第一舰队已在连日交战中折损,目前带伤的舰船不少,于是下令拦截敌军。 在允州西南部空域,东部舰队再一次利用了云层作为掩护,借助斥候持续更新情报,突然伏击了敌军。 第一舰队不敢恋战,突围逃跑。三艘被击伤的战舰跟不上本队被仇天行截住,被迫投降。在其中一艘舰上,仇天行发现了两个奇怪的东西…… 3日夜里,关押岑启明的舱房的门被打开,进来的看守说:“将军要见你。” 岑启明蓬头垢面地被带到仇天行的生活舱,见将军满身酒气,目光呆滞,颓废异常,立刻问道:“将军,你找我?” 仇天行眼珠一轮,放下酒杯,而后站起来同时两肩后张让大衣顺着手臂滑落到椅子上,接着走到岑启明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将军,这是何意呀?”岑启明连忙躬身扶起将军说。 仇天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房间的一角拖出两个木箱,打开盖子说:“请看吧。” 岑启明于是走过去一看。我的天呐!是两具残缺不全且被烈酒泡着的水灵遗体。 “将军,这是哪里来的?你怎么得到的?”岑启明问。 仇天行叹了口气说:“从被俘的顺州舰船上找到的。他们的舰长交代几天前和水灵打了一仗,击落了水灵的载具,从里面扒出来两个这样的东西。” 岑启明终于感受到了希望并说:“将军,您现在相信我了吧?” 仇天行说:“由不得我不信呐?武器、服装、飞行器的残骸,全都在他们的船舱里,上面有各种各样水灵的符号和文字。她们管自己叫什么海影国。欧……她们,我的老师自始至终都在骗我。她们不是人,是怪物,怪物!怪物……”说着,仇天行噌的一声拔出佩剑,情绪失控地冲着一个木箱子里的遗体连连砍戳。接着又欲引剑刎颈,大喊:“我犯了如此大错,愧对国人!” 岑启明立刻上前拦住将军,抢夺佩剑。仇天行紧握剑柄不肯松手。 岑启明一记重拳打在仇天行脸上,把对方打懵的同时手上也感到疼痛。他长出了一口气,心中暗想:“真爽!看你那样早就想揍你了。”然后夺下佩剑,扶仇天行坐下,说:“将军,请不要这样。您是我们的英雄,我们的主心骨,全军将士都指望着您呢!不过您也是人,所以您可以难过,可以被骗,毕竟是人都可能被骗。特别是当我们那样深陷困境的国家遇到了一个如此美丽的谎言之时,我们自然很难去辨别它。我可以再次坦白地跟您讲,水灵,它们曾是我的梦想,我人生的灯塔,如果不是我们的同胞英勇反抗,我也不会阴差阳错地撞破这一切。也许这就是老话讲的‘谎言和泡泡总是会破’,您看连怪物都不能例外。嘿嘿。所以我想说,当我们发现被蜃景引错了方向,那么除了继续寻路,难道还有时间停下来自暴自弃吗?如果每个人被骗了都这样,那么天底下还有贤人智者吗?” “我……我……”仇天行用非常沉重的类似喘气的尾音拖长他吐出的音节,两眼慌乱地摇摆不定。 岑启明起身收拾好将军桌上那些翻倒的酒器,用托盘装着回到仇天行面前放下。而后拿起两个透明的玻璃酒杯浸到盛放刚才被戳刺的水灵遗体的木箱里,盛了满满两大杯烈酒。那些酒里悬浮着从水灵遗体里流淌出的汁液,像空中的烟雾一样拉出变幻的丝线。 “将军,我们允州人一向是有仇必报的,您不会下不去手吧?”岑启明问,同时把一支酒杯递到将军面前。 仇天行看了看岑启明,又看了看酒杯,迟疑地无法动弹。 “将军,您在干什么?您该干什么?我们不需要为同胞们报仇吗?我们不需要惩罚那些对我们犯下罪行的怪物吗?如果您还要犹豫,到底是因为对它们还有割舍不下的情,还是在惧怕它们的武装?如果是前者,那我就不理解了,因为要说欺骗,那么我们所有人里被骗得最惨的恐怕就是您;如果是后者,那更不是您的为人,而且顺州人可以打败水灵,那我们也能!”岑启明继续劝说,递送酒杯的手一直没有放下。 仇天行终于动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啊……甘甜,是饮敌人之血的甘甜。品尝过后,他似乎恢复了血性,目光犀利地对岑启明说:“再给我来一杯,喝完以后,我们就送我们的梦想见鬼去吧。” …… 七十一、宣威殿事变 4日早上,仇天行召集所有百夫以上军官开会,在会上展示了“神”的真面目,并请岑启明向大家说明了真相。在铁的事实面前,这些在外征战日久,没有亲历过东部地区瘟疫,对水灵化解疫情拯救万民的传说感触不够深的人接受起来还是相对容易的。 众人的反应增强了仇天行的信心。他随后又和岑启明一起带着水灵的尸骸逐个舰船巡游了一番。士兵在军官的鼓动下群情激愤,发誓要向水灵复仇。 如此,仇天行握住了底牌,反击很快便要开始。 5日,舰队经过休整,浩浩荡荡开近允州。 允州城此时刚刚经历了顺州舰队的炮火洗礼,很多地方损毁严重,但看到己方舰队入城,无论军民都振奋欢腾。 舰队排成双纵队,由骑士组成的王家仪仗擎着旌旗法器护卫在两边。另有轻骑从战舰腹部飞过,俯冲向下方的人群,同时不断高喊:“联军舰队回援允州,连战连捷,夺敌兵舰,歼敌万余!” “联盟万岁!”“仇将军威武!”…… 地上的人们听到捷报都齐声高呼,但他们似乎没有注意到,列队在舷侧的士兵们并没有与他们互动,而是一脸严峻的表情,紧握武器。也许这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兵该有的样子吧,管他呢,反正是自己人…… 身在舰桥的仇天行和岑启明现在都有些忐忑,因为他们要去劝服国王,可是有报告表明三国国王对水灵的信赖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如果劝说不成,反被当做异端,那他们就只有发动兵变这一条路了。 “允州的变化很大呀!和上次比起来。”岑启明想要轻松一些,于是说。 “你指什么?是顺州带给我们的变化,还是水灵?”仇天行站在舷窗边一动不动地反问。在他的视野里,有一队民夫正在用绳索拖动一枚巨大的顺州人留下的哑弹。 “水灵吧。今天我们就要跟它们分道扬镳了,可是实话讲,没有它们,我们还真不会有那些工厂。也许这并不是它们的本意,但……呴欧……我在说什么,我居然想要谢谢它们。” “我刚刚也这么想过,但没想到你会说出来。” “将军……”岑启明说着仰头微笑沉思,而后又说,“您被拒绝过吗?被女孩儿。” 仇天行不知对方何意,歪着脑袋看向对方,表情怪异但略显轻松。 “是这样的将军,我想您一定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毕竟您太优秀了,姑娘们都喜欢您。而我就不一样了,表白有风险。我试过,然后她跟我说我是个不错的家伙,但她还是要拒绝我。” “你那时候多大?对方是谁?”仇天行八卦地问。 “欧,这不是重点好吗?我要说的是女孩在拒绝你的同时为了安慰你,通常会说你是好人,谈谈你的优点之类的。就像我们现在的情怀。” “真浪漫呐,你这小子。”仇天行说,“也许等我们结束了这乱世,你该改行当个文人墨客。” “别别,您这是要赶我走吗?我跟着您才刚觉得有点儿滋味儿。” “哦?那待会儿不论发生什么事,你可别怂。” “没问题。” …… 谈笑间,王宫已渐渐向二人靠近。宫殿基本还是老样子,也许顺州人轰炸的时候刻意避开了这里,好给自己留个占领后的好住处。 “那是什么?”岑启明突然指着宫殿背后火山山体的另一边说,从那里一个白色的飞艇状物体缓缓飘过来,减速悬停在王宫前的广场上空。其下面的广场上人山人海,显是早已聚集在此,不知是为了迎接舰队凯旋还是为了那个物体而来。 仇天行用望远镜看了看,说:“还能是什么,真赶巧啊,水灵来了。哦,对,今年是启蒙年呐!那里面坐的肯定是启蒙官。” “你瞧,战争丝毫不影响它们来这里搜刮食物。不过这次它一个也别想带走。”岑启明说着拔出了自己的剑。剑刃在太阳的照射下闪着寒光。 …… 就在昨日早些时候,侦查无人机发回的情报显示顺州舰队已经撤退,接着又发现了东部舰队的踪迹。阿喀托娜据此判断允州的危机解除,前哨上下都认为这是好事。而最兴奋的要数供应部长,毕竟“补货”的时间要到了,如果战事不停,她就要延后此事,可如今那个脑兽将军干得这么好,真是帮了她的大忙。于是她立刻就让自己的部下重操旧业,到三国的年轻子弟们中间搜罗一番…… 3时7刻,舰队在仪仗的引导下经过王宫,前往空港。制裁号突然脱离编队,大角度左转,直入王宫。 几个内廷的护卫立刻骑着星尾羽飞过来查看,其中一个打出旗语:“尔等未经宣召,速速退出!” 仇天行自己读出了旗语,不等传令兵回报便走到传声筒处朝信号台下令:“回复廷卫,大将军有紧急军情要面陈我王。” 对端回应:“是!” 信号台旗帜飞舞。廷卫收到回复。虽仍觉得不妥,但迫于将军的威望,还是放弃了阻拦。 制裁号顺利地在飞艇旁边下锚悬停,面朝飞艇一侧的火炮身管都轻微耷拉着,似乎没有威胁,但炮手们已经悄悄填入了弹药。 仇天行和岑启明带着另外十二名军官乘吊篮来到地上,其中两名军官背上各斜背着一个圆筒状的木头盒子,看起来像平常用来装地图的容器。 周围的人们都欢呼着围拢过来,朝他们抛洒花瓣。可将军一行毫不理会,径直往宣威殿门口走去。人们全都自觉地为他们让路,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 岑启明看了看这些可怜的人,又想起了那些被杀死的同伴,愤怒驱使他把手轻轻放在了大衣两侧位于腰部的地方。就在那两个位置,在大衣里面各藏着一把锯短的喇叭火枪。“复仇,复仇!”他默念着,而后目光注视着走在前面的仇天行。 将军右手按着佩剑的剑柄,步履刚健,好似有一股杀气从身上溢出,留下长长的尾迹,而他的追随者也都浸没在这尾流之中。但在周围不知情的人看来,这群身着正装的军人和前往觐见的大臣们并无太大差别。 广场的东侧是王宫的正殿——宣威殿。殿内经历多次整修现在非常宽敞。各色玻璃装点的半球形穹顶让里面在白天的任何时候都足够缤纷明亮,而墙面用马赛克镶嵌艺术装饰成的神的巨幅肖像则在这斑斓的光影中被强化了神圣与仁慈的特质,显示出匠人们极高的艺术修养和虔诚之心。 由于神从来都是以非常美丽的女性的样子展现给世人,所以肖像中的神也是女神。殖民者似乎很喜欢这种宣传方式,因为这样能让她们的话搭上脑兽的男性当权者们的幻想快车。至于男神们都在干什么这种问题,往往只是随便编几句谎话就糊弄过去了。 今天,情况大致也是这样。神的一员,神域招收学生的启蒙官正在这里接受允州国王,洋州和拉法兹特使,以及群臣的朝拜。这是例行的仪式,待礼毕之后才会正式进入选拔程序。 仪式马上就要结束了,大殿的正门缓缓打开,阳光通过渐渐扩大的门缝照射进来,正好落在神与众人之间的地面上。 光格外明朗,引得所有看过去的人都用手挡在眼前。见有十几个模糊的身影快步走近,国王和百官站起身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刚刚打败叛军凯旋归来的将军。 随员留在殿门附近,仇天行独自来到近前,先向神再向国王行礼,而后奏报:“我舰队于归途中偶然发现两具神灵遗体,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示神明。” 启蒙官身体一震,赶忙问:“在哪里?身体……仙体是否完整?外衣可有破损?” “未有破损,仙体圣洁,我等未敢冒犯,只暂存于船舱内,待仪式结束,即送归上神。” “嗯,好,很好。仇天行,你会得到神的嘉赏。” “侍奉神明,我等本分,不敢奢报。只是另有一物系在仙体周边觅得,请准许近前奉上。” “拿上来。”启蒙官赶忙说。 “是。”仇天行稳稳起身,大步向神走去,所有人都注视着他。岑启明和其他随员已经高度戒备,只等将军发难即刻暴起而举事。 仇天行距离神越来越近,十步,五步,三步,原本藏在袖子里的手突然抽出佩剑,寒光一闪直冲神的躯体。其他人都惊呆了,他们理解不了眼前发生的事情,也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呆呆地看着利剑直直穿过神的胸膛。 神来不及躲避,她外衣上那层薄薄的铝合金也没有起到保护作用。 仇天行一击即中,又迅速拔出佩剑,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大量液体从启蒙官外衣的破洞处流出。那些液体像水,但是里面混合着稀薄的淡黄色丝状物,不知是来自身体还是机械。 岑启明等人立即行动,他们手持短枪和佩剑散开把守大殿周围,制服守卫,控制局面。一个军官冲到大殿门口朝天发射了一枚信号弹。红色的火光传递给制裁号。等待已久的士兵们立即开火。舷侧炮急速射击,穿甲弹、开花弹、燃烧弹组成的弹雨顷刻间摧毁了毫无防备的运输飞艇,艇上的水灵也随即灰飞烟灭。 广场上那些削尖了脑袋想要把孩子送进显圣天学的人转眼就被这景象吓坏了,叫嚷着四散奔逃。王宫的守卫被汹涌的人流冲散,一时间也来不及反应。 大殿中的神还在挣扎,她的身体在痛苦中扭曲。她试图说话,可是仇天行没有给她机会。他抡起佩剑斜向左下使出一记劈砍。神的右臂从肩部唰的一下断开,整齐的断面露出的不是肢体的组织而是机械、线路和管道,油液洒了一地。仇天行紧接着又是一记横劈,剑刃砍在金属上火星四溅然后卡在了面罩与躯干连接处的座圈接缝上。 “仇天行,你胆敢……”神还想说话。仇天行一脚将她踢倒,顺势拔出佩剑,再追上去照着倒地的躯体准备捅上致命的一剑。 这时神的面罩,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面罩连同胸腔的一部分突然喷出气体与身体分离了。那里刚刚中了一剑,可以看到内胆上的孔洞,而在那里面的应该才是这副机械的活体。现在,她正借助小火箭的推力飘上半空,试图逃走。 啪!啪! 殿内突然传出两声枪响,那个活体被岑启明打穿了好几个洞,机械的零部件散落下来。火箭失去了控制,像没有扎紧的气球一样在空中乱窜。国王、大臣和宫人们为了躲避,大都连滚带爬,场面混乱不堪。 最后,这位可怜的水灵没能逃离现场。她坠落在地上,彻底不动了。保护她的壳体因碰撞而开裂变型,更多液体从里面渗出来。面部破裂的曲屏上还在闪动着好似卡带的影碟机提供的画面。“仇,仇,仇天……”终于屏幕随着生命的消逝黯淡了下去。 神已经死了,惊坐在地上的国王这才回过神来。“仇天行!你在做什么!?你胆敢弑神!” “神?看看吧,这就是你们的神。”仇天行回答道,然后像撬开罐头一样用剑打开神的面罩。真身露出来了,他想伸手去抓,可突然又觉得恶心,于是改用剑将里面的东西穿刺后挑起。 这下所有人都看清了。那苍白的身躯和下垂的肢体看上去很柔软,黄色的液体还在从腹部的创口处渗出。那样子难看极了,一些大臣开始作呕,几个贵妇甚至晕了过去。 仇天行回头对部下说:“带上来。” 部下随即将装地图的箱子放到大殿中央,打开后一股恶臭急速扩散开来。里面是两具相同的遗体,尽管已经开始腐烂,但外型依旧可辨。 “陛下,各位大人们,相信你们都知道神前不久曾和叛军有过交手,有神的飞行器坠毁了,里就是这种东西。顺州军将它们寻来后来又被我俘获。看看它们吧,它们跟我们完全不一样,它们一直在欺骗我们!”仇天行边说边走,来到有神的肖像的墙边,用剑将启蒙官的遗体钉在墙壁上,正好位于一个较小的女神形象的心口处。 底下的人一片木然,仇天行知道他们还没完全领悟,于是换了一种从容的口吻说:“它们为什么要欺骗我们?这个问题由我的副官来回答,他叫岑启明,前不久刚从显圣天学逃出来,听听他告诉我们那里的真相。” 副官?岑启明这才注意到自己也许不只是穿了一件军官的衣服而已。他提一口气,走到众人中间,把神的真面目彻底揭露了出来…… 史书将这件事称为宣威殿事变,并记述道:翌日,三国上下尽皆震怒,三王遂相邀盟兵,倾国而伐水鬼…… 此后不久,大量有关万化大陆的情报就传到了帝国。皇帝认为顺州与东部人反目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和大臣们谋划向北出兵。这一次,他有底气,因为他的帝国不仅已经正式收编那些外邦人组成了一支归化军团,还从这些人那里学会了制造炮药和火器。在此过程中,库伯这个名字也传到了皇帝耳中…… 30196年14日,库伯已经在安置地的新家里待了许多天。在随商队征战瑞泊宁根外围不长时间后,他便回到了这里,然后整日冥思苦想,胡乱倒腾着一些旁人不知的东西,导致他在别人眼里,包括卡莉眼里都成了个游手好闲的人。人们说他是因为怕死才回来的,在战场上肯定是个怂包,不然怎么会在所有回来的人里就他一个没挂彩的? 种种误解导致他在这里的日子有些难过,妻子不给他好脸色看,孩子也被伙伴们取笑有个懦夫的爹,但他都不去理会。他需要的是一个安静的角落能让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两件事情上,而其中一件事是要设法增加驮兽的射程和火力。他认为这是将来直面敌方战舰所必须的,可是火炮的性能短期来看已经到了极限,他必须另寻他法。而这个办法他也想到了,那就是听康齐格描述的敌人发射的东西,那东西拖着尾迹飞来会在人群中爆炸。火箭!这的确是个好点子!如果把尾甲板上那座沉重的火炮换成轻便的发射架,再备上一整排火箭,其威力肯定要比炮弹强出好多!可是困难在于用什么来推动火箭呢?“卡莉的问候”实在太过烈性,一点就炸,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使它可以相对稳定燃烧的办法。那么还有一种东西可用,那就是东部人用的黑色炮药。可他现在还是不知该如何配制它们。 转机在这天下午到来了。比利亚、列巴姆巴和康齐格参加完帝国反击作战的第一阶段后带队回到安置地休整。他们在登天堡缴获了一批东部人遗留下来的黑色炮药。想到库伯爱研究这东西,比利亚便把它运了回来。 库伯很高兴能收到这份特别的礼物。他兴奋地亲自去搬那些圆木桶,可是一不小心磕破了一个。 “诶!怎么回事,这是炮药吗?”库伯吃惊地看着从破洞处流散出来的粉末问。那些粉末并未呈现出炮药该有的黑色,而是界限分明的三种物质。 “不会吧,我们发现它们的时候的确是炮药没错。我们几个当时都在。”一旁的比利亚用疑惑的语气解释说。列巴姆巴和康齐格连忙点头。 库伯立刻俯身查看,又伸手把三种物质各抓了一点,放到嘴里尝,放在眼睛后边闻。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高兴地跳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得来全不费工夫!”接着他仰天长啸,手舞足蹈,围着比利亚等人跳舞绕圈。 对此,比利亚等人似懂非懂,而事情的全貌则更难有人想到。因为在此之前,东部人迫于后勤压力,开始在登天堡试制炮药,可是不久情势好转加上水灵提供了更好的配方,这些半成品的黑色炮药便被搁置一旁。而当他们撤退,帝国人卷土重来,没人还记得的这些东西在长途运输中因各成分的比重而分层,最终将关键机密泄露给了对方关键的人…… 七十二、被掳汗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是2024年6月12日,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个年头马上就要过完了。自从马约拉纳的实验过后我好像再也没有取得任何进展,而且我也越来越没有精力去做这件事了,更何况就算我有,我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努力。回去,回到你的身边,尽管我这样想着……想着……可为什么连在梦里都不曾实现过?小秦,你知道在这件事情上我有多绝望吗?对不起,我又说了对不起,我写下的每一封给你的书信里都有这个词。放不下,忘不了,哪怕我在这里有了妻子,有了家,可我还是忘不了。请原谅,请原谅,啊不,请忘了我,请忘了我。正因为我体会过思念带来的刻骨铭心的痛,所以我才希望你不必经历这份辛苦。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也许你还是不知道你我之间的时空距离已经远到再也无法传达彼此的心意,那请你千万要懂得这句话,千万要比我强。而我,既然天生这样又痴又蠢,那就心甘情愿地忍受没有你却又不能没有你的痛苦吧。云山沧海何年尽,都在鸿蒙纸上书。如果此言不虚,也许我们每个人的遭际也都是早有安排吧。现在的我希望真有那么一天,那样你我曾经拥有的一切中的某些部分可能还会以某种方式重逢。在那之前,请务必珍重,珍重……” 又写完了一封信,游航把它折起来,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那本笔记很厚,里面有许多图纸、地图、标签。 把本子放在床头,吹灭油灯,他准备躺下休息,可忽然又听见外面传来几条大狗的吠叫声。营地里随后也起了骚动。他立刻从床上下来,穿好鞋子,披着毯子,来到帐篷外面。 外面此时已经站着不少人,有巡夜的,也有同样刚从帐篷里钻出来的。 “怎么回事?”游航大声问。 一个蒙古大汉立刻转过身,弯着腰跑过来,毕恭毕敬地说:“大汗,那边刚刚有动静,没看见是什么,狗都朝那边叫。可能是猛兽。” 游航把毯子往身上裹了裹,说:“应该没什么事,巡夜的各位打起精神来,做好轮班,其他人赶紧睡吧。” “是,大汗。”“诶诶诶,都没事都没事,睡吧。”…… 一夜酣睡,再睁眼时天已大亮。游航穿好衣服,洗好脸,撩开门帘,立刻被浴霸的强光照得睁不开眼。“啊!又是个大太阳天呐(在形容天气时他还是习惯用旧世界的词)!真遭罪。”他自言自语地抱怨道。 这时,一位侍从抱着水壶来到游航身边,说:“大汗,这是刚接的泉水,清凉着呐!” 游航一把接过,说:“哦,好,谢谢。” “您现在要用早餐吗?” “来点儿吧。”游航回答,“哦,但不要油腻的,不要肉。” 侍从一听立马又犯了难,说:“那……您还是老一套?” “老一套就行。” “好的,您稍等。”侍从说完,立刻跑着去办。 游航在帐篷里小坐了一会儿,侍从把早餐端了过来。一份炒米,两个馃子,一碗羊奶,这就是游航目前能够接受的族人的生活。尽管他已经尽力在适应,可在那些一大早就食肉的属下们看来,汗王的饮食实在有些不像那么回事。 吃完早餐,游航招来侍从说:“把我的长袍和头巾找来。” 侍从一抿嘴,眨巴了两下眼睛,然后才去找寻。 不一会儿,东西找来了。游航把它们套上,把自己完全打扮成了一个阿拉伯人,而后走出帐篷来到人群中间。 哈桑的几个雇员看到游航又是这身装束,很开心地朝他打招呼。游航也很礼貌地回应他们。 然而这一幕在大多数蒙古族人看来很不像话,不满的情绪通过小声嘀咕、嬉笑和眼神彼此传递着。游航察觉到了属下脸上的不悦,可他不去理会,自顾自地整了整头巾,走到大家面前大声说:“好啦!都吃过早饭了吧!开始干活!” “诶,好啦好啦,走。”“走走走,干活去。”“唉,真没办法。”……族人们尽管牢骚多多,满脸不愿,但汗王发话了,也只得去执行。他们晃晃悠悠地扛着工具,跟着自己的小队长走出营地。游航在后面跟着,轻轻摇头,心想自己这么和族人较劲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也许不会有尽头吧,只要自己还是汗王一天,就不会和族人们相处融洽,更不会感受到快乐…… 中午十一点半左右,所有人都躲在安全位置,一个腿脚利索的印第安青年飞奔着从山坡上跑下来,大喊道:“炸山啦!” 轰……一声巨响随即从他身后传来。 碎石飞溅,烟尘滚滚,还有不少大的石块滚落。 几分钟后,待现场平静了,游航带着施工队伍里的其他三方头目会同几位爆破手爬上山坡检查炸点。 一位爆破手看了看被炸出来的坑洞说:“游先生,这山硬啊!不仅钻孔费劲,炸也费劲,这一带全是这样的山。” 游航点点头,向前眺望了一眼铜钱关的关城(天选者在先前多吉带人开挖的铜矿前的山口上筑起的关隘),又回头看了看从矿区一路铺过来的铁路路基,说:“增加装药,再炸!” “好的,先生。” …… 中午一点,午饭时间到了。游航和大家一样缩在能够躲避暴晒的地方吃午餐。这些地方大都是岩石之间的狭缝或者临时支起来的棚子,虽然阴凉但也因此获得了各种蚊蝇的青睐。它们围着人们裸露出的皮肤或者饭食打转,发出恼人的嗡嗡声。游航一边驱赶它们,一边听着身后的几个蒙古汉子骂骂咧咧地拍打蚊子,心想:哎呀,这每个地方的服饰还是真有讲究啊!在这儿,我这身长袍加头巾又防蚊又防晒,多好。你们这帮不识好歹的家伙,我让你们穿,一个个都死活不愿意,遭罪去吧! 这时老天爷似乎也要来帮他出气,故意吹起了一阵强风。细小的沙尘飞来,那些原本被浴霸炙烤而敞开了衣服的人们立刻遭了殃,而游航和阿拉伯人一样被罩在宽大的袍子里,既凉爽又防沙。 风吹过后,许多人脱下衣服来抖落沙子,游航看着他们摇头。 一个蒙古大汉看到游航脸上似有得意的神色,心中颇为恼怒,竟对汗王怒目而视。 游航的目光与他交汇,丝毫也不闪躲,心想:巴图啊,很快你就会知道我做的都是对咱们有好处的事。 其实这位巴图与游航的矛盾绝不仅仅是习惯和衣着这么简单,其根源在于游航提出的修建铁路连接矿区和恩谕的方案要途径巴图家的牧场,占用他家的土地。巴图对此自然反对。可大潮之中个人的声音如此渺小,以至游航根本顾不上去考虑那么多。他发了一道王令,要征召大量族人来此修路。地方长老按人头摊派,派到了巴图。巴图也无法抗拒,于是怨气郁结于心。 这种情况往根上说正是眼下蒙古族内部对立的一个典型例子,代表了游航和族人之间在观念上难以调和的矛盾。这种矛盾日积月累,使汗王和族人们的分歧日益加深。而与之相对的是,游航和外族特别是第四族群倒是比较契合。双方来往接触,相交甚欢,致使有人猜忌这位外族汗王对待本族利益是否忠心。如此,在内外两边的微妙作用下,游航的地位受到了威胁,和娜仁托雅的感情也多生磕绊。所以他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以及汗王的权力强行推动工程,借故经常在外不回,多少也有些赌气的意味。 风平息了不一会儿便又吹了起来,游航盖好食盒的盖子,起身拿起挂在凉棚支柱上的水壶,仰头一饮,却发现水壶空了。 一位眼力见不错的蒙古族小伙子立刻小跑过来说:“大汗,我去给您打水。” 游航本想自己去,但看小伙如此殷勤便欣然同意,将水壶递给了他。 小伙子提着水壶,沿着山坡下到溪水边,四下环顾确认无人盯着自己,便从怀里掏出哈尔巴拉事先给他的药粉倒入壶中。就在他刚把毒药和水混匀,准备往回走的时候,突然从溪谷对面传来一声枪响。小伙应声倒地,眉间被子弹洞穿,后脑破了一个大洞。 “有冤奴打黑枪!”“快跑!”……人们一边大喊着一边寻找掩护。 游航动作很快,躲到了一处只能容他一人的岩缝里。在那里他看不到敌人的位置,只看见自己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几分钟内,战斗完全呈一边倒的态势。对岸的狙击手一枪一个,弹无虚发,而且首选目标都是拿枪的护卫。这些护卫根本找不到敌人在哪儿,和对方比起来,枪在他们手里就像烧火棍,所以很快便死的死,逃的逃,只留下那些工匠、马夫和游航缩在地上不能动弹。 游航此时带着他的手枪,可他知道没用,凭自己这两下子肯定是露头死。 一些工匠被吓得不行了。他们窜出来,或乘马车奔突,或徒步逃跑,像丘塚被毁后的白蚁一样暴露在掠食者面前。 “都回去藏好!别跑!”游航躲在石缝里大喊,可是没人听他的。 六七个人很快又丧命了,可逃跑者仗着人多且对方的武器射速较慢,仍有大半逃之夭夭。游航这下后悔了,也许自己也该逃走,说不定现在就安全了。 然而事实很快否定了他的这个念头。 “哒哒哒……”冲锋枪凶猛的嘶吼毫无征兆地在众人所在一侧的山坡上响起。另一个敌人出现了。他截住逃跑的人,在近距离收割他们。 游航心想:完了,这是死地,今天怕是在劫难逃。我得拼了。 于是,他把手枪握在手里,拉枪机上膛,而后闭上眼睛大口呼吸。哈……啊……哈……啊……哈……,还没攒够冲出去的勇气,敌人的脚步声已经临近了。 那脚步声令游航顿时气势全无,憋住气不敢出声。为了活命,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构思着接下来的行动,可怎么想都觉得是九死一生。 拿冲锋枪的人越来越近了,已经没有时间容游航细想。“上上上!”他默默对自己说,而后将自己的头巾解开,把许多小石子放在里面包起来,再用手使劲抡了几圈向外抛去。 马克西姆和瓦伊里宁看到有物体突然冒出来,受到自身捕捉运动目标的强大本能支配而不假思索地瞄准开火。 砰……哒哒哒……头巾破碎,石子散落出来。 与此同时,游航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来瞄准,却看到了朋友的脸,于是及时收手没有扣动扳机。 瓦伊里宁发现上当反应也很快,可一看是游航,吃惊之余左手立刻松开握把,张开手掌向远处的马克西姆示意停火。 马克西姆闪电般地退弹上膛,再次瞄准时正好看到朋友的手势,马上也停止射击。 沉默……大约一秒钟的沉默。 “乖乖!谁呀这是!”瓦伊里宁说。 “我的天!怎么是你!”游航也满脸欣喜地说。 “该死的,我们还以为你死了!”瓦伊里宁像个大孩子一样眼角挤出泪花,连连跺脚,然后冲上去给游航一个熊抱。 游航感到两条粗大的手臂钳住了自己,把肺里的气体挤出了一半,整个人也差点被抬离地面,忙说:“我哪能这么容易就死?还想着哪天逃回去找你们喝酒呢?” “酒是当然要喝的,走,我们这就回去。”瓦伊里宁说,而后又冲着溪谷对面的马克西姆喊道:“马克西姆!看看这是谁!” 马克西姆从四倍镜里认出了游航,立刻高兴地从隐蔽处跳出来,冲着溪谷下面跑,边跑还边喊着:“游,想死我了,我就知道你没死!” 游航与瓦伊里宁迎着马克西姆走去,心里憋了一大堆话要与对方说,以至于高兴地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天地间好像就只有他们三人一样。 这时附近的天选者们听到枪声纷纷赶来了,他们得知游航有危险都极力援救。 马克西姆首先进入了他们的视野,然后十好几条枪都指向了他。 砰砰砰砰……火枪、霰弹枪、步枪的吼声在山谷里回响。子弹或远或近地落在马克西姆身边。 马克西姆仓促躲避,甚是窘迫,但倚仗自身丰富的经验,他还是借助岩石躲过了第一轮射击。而后他敏捷地利用山体上的遮蔽物且战且走,不仅以一种狼狈的姿态全身而退,还打伤了天选者两人。 游航这边也带着瓦伊里宁逃离。他们走了一条游航先前带队测绘时走的小路,成功地绕开了天选者的视野。 晚上,他们来到马、瓦位于附近山林里的营地。营地里还有其他六七个清剿队队员,但游航都不认识。 马克西姆早一步回到营地,此刻正在处理手臂上的擦伤。当看到游航和瓦伊里宁都安然无恙,他起身把清洗伤口的酒喝了,说:“你们要是再晚一点儿,我就得连夜去找你们了。” 游航说:“这一带天选者很多,我们绕了点路。” “天选者?这帮疯子真会给自己起名字。”马克西姆说,“我也可以说我是圣·马克西姆·救世主。” “得了吧,你只是跳舞女郎的救世主。”瓦伊里宁说,“饿死了,快来点儿吃的东西。” 马克西姆立刻伸手指了指火堆上的烤肉说:“快坐下吧,你们的救世主今天是只土拨鼠。” “啊,感谢万能的主,愿我明天还能接着感谢你,阿门。”瓦伊里宁笑着做祷告状,而后用匕首把土拨鼠切开,再用手拿起肉往嘴里塞,边吃还边递给游航一块。 游航接过肉,边吃边说:“吃完饭赶紧把火灭了吧。不安全。” “啊,放心吧,我们知道有很多疯子,可他们全都在忙着修什么东西,我看像是铺路。这附近那片矿一定很大吧?嘿嘿,我们来这儿已经十多天了,他们根本没有发现,所以你就别担心了。”瓦伊里宁说。 “不,今天不一样。”游航说,然后差一点把自己的身份说了出来。可他转念一想,营地里有这么多人,再加上马、瓦这两位朋友一向口无遮拦,如果把自己亲手打败城卫队,爬上天选者的权力宝座的事说出来恐怕对谁都没有好处,反而可能招来祸端。于是避重就轻地说:“今天你们袭击了他们,杀了他们的人,他们会出来搜查的。” 马克西姆点点头说:“嗯,有道理,诶大家都注意一下,把火都熄了。今晚上可能有疯子出来搜山。” 众人立刻行动。瓦伊里宁边用水浇灭火堆一边说:“喝,要不是昨天晚上我们有人掉进疯子挖的坑里死了,我们才不会去找他们麻烦。不过没想到会碰到你,看来咱们几个运气都还不错。” 游航笑笑,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于是吃了口肉又问:“你们怎么在这儿?镇上现在怎么样了?” “嗯……”马克西姆歪了歪头,思忖了一阵,待到眼睛渐渐适应了浴霸微弱的光亮,又看着游航的轮廓说:“自从上次炽天使被打败以后,镇上加强了防御。那些老爷们一天到晚都紧张兮兮的,好像疯子随时可能打过来,我们随时要面临世界末日一样。” “哦。”游航略带吃惊地说,实际主要是在惊叹自己在“世界另一极”的影响力。 马克西姆接着说:“然后生活就比以前难熬多了,而且疯子的大部队也没来。上个月内阁可能是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想要找一批志愿者到疯子的地盘上侦查一番……” “所以你们就来了?来的人多吗?”游航突然插嘴道。 “呵呵,多?除了亡命徒谁敢这时候接这差事。”马克西姆说着喝了一口酒,“所以这活儿适合我俩。另外,你没有消息,我们也实在想你呀!这不是在你面前现编的假话。我们两个在来之前已经商量好了。哪怕是混进恩谕,我们也要找到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你死了,我们还要找杀你的人报仇。” 游航被这番话说得有些感动,向马、瓦二人说:“认识你们是我上辈子积的福。我想我该敬你们一杯。” 马克西姆欣然从自己的皮袋子里拿出另外两瓶酒向两位朋友递过去,而后举起酒瓶说:“喝酒的话,我随时可以满足你。感谢上帝让我们重逢。” 瓦伊里宁也说:“是的,游,我从没像今天这样,一天之内感谢上帝两次。干杯。” “干杯。”游航说,然后眼角滚落一滴在凉夜中略显炙热的液体。仰头豪饮,咳咳,酒还是有点冲。 马、瓦二人笑道:“游,你还得重新习惯。哈哈!” “对,对。”游航放下酒瓶,又问:“大家现在怎么样了?” “啊……让我猜猜你指谁?”瓦伊里宁坏笑着说。 马克西姆用胳膊肘顶了顶瓦伊里宁。瓦伊里宁立刻收起笑容,说:“游,林可现在不好。很不好。她好像很忙,很憔悴,她现在是你的妻子了,继承了你的房子。可是阿方索那个老家伙一直缠着她。” 马克西姆插嘴说:“这么说吧,游。你能想象这个女人变得邋里邋遢吗?她好像垮掉了。” “我……我是不是该……”惊讶与担心让游航张口结舌,但他又非常纠结,非常犹豫。他望向亡者镇的方向,目光飞跃远山,好似看到了在自家厨房里忙碌的林可。她什么样子都很美,只是自己现在这样又算是什么呢? 汪汪汪……汪汪! 林子里这时突然传来了狗的叫声,有很多只。接着,远远地,他们看到了火把的光亮。 “疯子来了。”马克西姆说,而后迅速拿起了自己的枪。 “快撤!”瓦伊里宁估计了一下对方的人数后说。 众人立刻向相反的方向撤退,可走了不远就发现前面也有疯子。他们被包围了。 游航不能看着朋友被抓,于是说:“快!胁持我!” “什么?”马、瓦几乎同时诧异地问。 “胁持我!用枪顶着我!我是他们的技术顾问,他们不想让我死。用我逼他们放你们走。”游航说。 马克西姆恍然大悟地说:“你这家伙什么时候都这么有用。”说完立刻用手扼住游航的脖子,拔出手枪指着游航的太阳穴。瓦伊里宁则和众人点燃火把让敌人看得清楚。 “诶,你这枪里有子弹没。”游航一边拍老马的手臂让他别勒太紧一边问。 “当然有!” “不会走火吧?”游航不无担心地问。 “走过几次。诶,别说话,来了。” …… 说话间,数十名天选者武装人员已经围了上来。清剿队员们排成圆阵,枪口向外,与之对峙。 “都别开枪!别冲动!我,我在这儿!”游航大声说。 天选者这边领头的是一位自由党的骨干,见游航被胁持立刻下令大家放下枪,并说:“放了游……放了人质,我们可以让你们走!” 游航立刻接话说:“对,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然后微微仰头问后面的马克西姆:“怎么样,这下信了吧。” 马克西姆说:“好,我知道你们一向很守信誉。但他是我手里唯一的筹码,不可以就这么放掉。这样,我请这位先生送我们到我们双方的边界,到时候再放人。” “听他的,听他的,放他们走,都让开!让开一条路!”游航说。 天选者无奈,为保万无一失,只好照做。 游航等人逃出包围,立刻消失在夜色中。随后几天,他们昼伏夜出,向西再向南,绕开人口稠密的地方,进入东风草海,半个月后到达了亡者镇附近。 游航此时已经想好了,他要去看看林可。他无法在离她这么近的地方折返回去,而不去管她的状况。或许他还想……想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靠近她是他的心声,哪怕见一面,说一句话也好…… 七十三、关于人性(一) 再次来到亡者镇,尽管一路上已有所耳闻,但亲眼所见的变化还是让游航感到吃惊。许多房屋的窗户被钉上了木板,门口被堆上了沙袋,原来的住户也已经搬出,取而代之的是把这里当做餐厅、卧室、厨房、厕所的机枪手。街道中间设置了街垒和路障,有武装民兵在站岗和巡逻。中心广场成了士兵的训练场地。市场上也见不到往日的喧嚣,街边只有零星的几家店铺在营业。 想不到炽天使的战败把亡者们吓成这样,游航心中唏嘘。他明白自己是造成这一局面的重要推手,所以更加不能在此暴露身份。不论对谁都不行。 上午九点左右,在一面绘有“保卫家园也是保卫回归的希望”的宣传标语的墙体旁边,游航停下来对两位朋友说:“到这儿我总算认识路了,我先回趟家,晚上酒吧见。呃,还开着的对吗?” “开着的,开着的。如果连它都关了,我也要去当疯子。”马克西姆说,“不过,喝酒的事不着急,你也暂时不能回家。得先跟我们去个地方。” “哪儿?” 瓦伊里宁一把拉住游航说:“刚才在城门口已经有人登记过你了,你躲不掉,跟我们去一趟,以免引起怀疑。我保证,很快就回来。” 游航不明所以,但基于信任还是跟着马、瓦二人去了新成立的武装力量联合指挥部下属的特勤科。在那里他需要接受问讯。 问讯的过程并不难,没有测谎设备,游航谎话连篇倒也对答如流,没有露出破绽。鉴于他原来的士兵身份,甄别人员很快解除了对他的怀疑,将他重新编入军队。不过确定具体的落编单位需要些时间,所以游航获准回家探望“妻子”,两日后再到指挥部受领命令…… 傍晚时分,游航早早结束了与马、瓦的欢饮,急急忙忙地赶回自己的家。当他拐过最后一个街角,看到一楼的窗户透射出的温暖的光,他的心也瞬间融化了。那光还和以前一样照亮了门前的阶梯,令其上的一尺一寸都带有爱的温度。流浪的人朝家门迈进,心跳得很快,脚步也在无声的催促下越来越快。 三步并作两步,他跃上台阶,却又在门口停下来踌躇。在大约半分钟的时间里,他的神情看起来就像电影《幸福的黄手帕》里的岛勇作。不过幸亏在那段时间过后,他又重新做回了自己。 对着门上的玻璃整了整衣服,又捋了捋头发,想擦擦脸但发现袖子和双手比脸还脏。还是算了吧,深呼吸,再深呼吸,终于他敲响了房门。 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从门后传来,越走越近。游航确认猫眼里有人看到了自己,然后是约莫一分钟的沉默和等待。接着里面传来好几把锁一个接一个被打开的声音,声音很急,就像熟练的打字员在敲打键盘。 门终于开了,但是只开了一条窄缝就被链子锁挂住。“噢,我忘了!”林可说完飞快地关上门,略带慌张地解开链子,最后用极大的力量把门甩开。 她终于又出现在游航眼前,依旧保持着温婉平和的微笑,但看上去有些憔悴和做作。除此以外,她的长发第一次没有梳得那么柔顺,没有化妆,也没有戴首饰,穿着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深红色旧连衣裙和不是一对的拖鞋。 两人相对而立大约五秒钟,游航看着林可,心中涌起无限的痛。他好不容易讲出了几个字:“我回来啦,你还好吗?” 林可却再也绷不住了,喜悦和满腹的委屈冲破了心里的堤坝,她一巴掌扇在游航脸上,响声十米外都能听见。游航疼得龇牙咧嘴,捂着半边脸差点没挤出眼泪,但是林可却猛地跳起来扑到他身上,双手搂紧他的脖子。 游航努力稳住身体,倾听着她在耳畔啜泣,感受着心酸的泪水从她的下巴滴落到自己的脖子和肩上。他的眼眶也湿润了,赶紧张开双臂紧紧地将对方护在怀里…… 第二天一早,游航打开房门走到台阶上,正好看到手捧花束的阿方索衣冠楚楚地站在不远处。阿方索看到游航大吃一惊,赶忙把花束藏到背后。游航不紧不慢地把手枪拿出来坐在门槛上擦拭。阿方索感觉很尴尬,却又觉得灰溜溜地走掉很丢脸,几番踌躇,竟没有挪动脚步。游航举起勃朗宁东瞄瞄西瞄瞄,看上去像是在检查准星,然后很不经意地把副局长放在了准星里面。阿方索看着对方用枪指着自己,心里有些发毛,脚下不自觉地后退。接着,游航假装这才认出了副局长大人,忙放下枪主动搭话说:“阿方索先生,您在这里有何贵干?” “啊,我……在等人,一个朋友,我们约在这里见面。”阿方索极力挤出一副笑脸,语气也很不自然。 “那他最好快点到,以免耽误您宝贵的时间。”游航说着,同时收起武器,接着又转向屋里说:“你好了没有?该上班了。” 林可这才款款走出房门。她又恢复了往日的容颜,看上去光彩照人。她挽着游航的手,二人一起走下台阶,旁若无人地从阿方索眼前经过。 对林可来说,这情景好似重现了很久以前那个慌里慌张的早晨,只不过这次游航给了她想要的答案。他答应给她安稳的生活。 红着眼盯着林可走远,阿方索气急败坏地把花仍在了地上。从欲望到执念,再到恩怨,人世间总少不了这样的桥段…… 时间很快来到了2024年10月28日,游航一边在亡者镇与林可过着一段堪称是他有生以来最完美的家庭生活,一边又在无人的时候陷入矛盾彷徨之中。 他心里矛盾的东西很多,为情所困只是其中之一,但也已经够让他感到煎熬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变成秦晓瑜和她的闺蜜们常常唾弃的渣男。可他确实想对出现在他生命中的每一个给他温柔的女人好,他无法抗拒她们带给他的幸福感,也无法不对她们信誓旦旦。他对她们说过的话都发自肺腑,但现在看来关键之处却皆是谎言。也许此前的每一次剧变都让他以为或者至少在潜意识里相信过去的人都见不到了,过去的生活都回不去了,他只有投身到新的生活中去才是在面对自己的人生。他只是太想走好自己的人生了。又或许他受够了苦闷,尝尽了悲凉,无人可与诉说,所以这时的一抹温情只要稍稍勾动起欲望就成了他的救命稻草。再或许这些都是借口,他就是一个见到美女便头脑不受控制的低级的人,是在糟践为他付出的人的一片真心。啊!事已至此,他不知道该怎么做。见到林可充满希望地憧憬未来,他无法说出真相,可每当想到自己对娜仁托雅的责任,又着实令他心焦…… 哔吥,哔吥,哔吥……墙上的机械钟指向六点,机械小鸟弹出来报时。 游航又在一个被打断的焦虑梦中醒来,整个人感觉昏昏沉沉的。他眯着眼,右手的五指贴着额头插进头发,反复地搓,好让自己快点起来。 林可原本侧卧着把丈夫的左臂抱在怀里,现在被闹钟搅得心烦意乱,便翻身拿枕头打游航。“诶呀,真是的,你快点儿起来,快点儿走,走的时候别忘了把闹钟调到八点。”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游航很不情愿地坐起来,很不情愿地穿衣服,很不情愿地走出家门。 作为一名已婚士兵,游航可以享受轮休。可今天是周一,上周的福利结束了。他又要回到部队去。 走在归队的路上,他在寒风中缩了缩脖。细雪飘落下来,无形中催促着人们的脚步。一些不用工作的老人和小孩拎着篮子、袋子与游航擦肩而过,朝着镇东面的口粮配给发放点走去。他们必须得早点到,不然排在后面的可能又没有东西可领了。 入秋以来,亡者的粮食短缺问题越来越严重。镇上最后一家售卖粮食的商店不久前关门了。游航路过它门口的时候看到墙上还斜挂着面粉价格的标牌。那是关门前的价格,但已经奇高无比了。而现在,同样的面粉如果不多付一倍的价钱,恐怕在黑市上也别想买到一克。 “嗯……”游航摇摇头,深吸一口气,边走边在脑中跳出一行《史记·平准书》里的记载:……物踊腾粜,米至石万钱,马一匹百金…… 进到健锐营营区,游航脱下外套,从自己的柜子里找出健锐营的军服套在林可织的毛衣外面,换装的工序就算完成了。和今年的新兵和一样,他也没有配发御寒的装具。对此,军需官好几次都说再等等。 换完衣服,来到食堂,游航觉得自己已经够早了,可还是只剩下了一点小咸菜和稀粥。唉~非常时期,能吃公家的就别吃自己的,这是原则,所以没什么好抱怨的,赶紧吃吧。 盛了一大碗比米汤略稠的粥,夹了几片咸菜,游航大口大口地把它们灌进肚里。然后就在他意犹未尽,准备再盛一碗时,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游航回头一看,是弗兰克正背着手朝他微笑。 “早哇,营部大总管。”游航说。 弗兰克笑道:“能不早吗?我又没结婚。回不了家。来,看看我给你留了什么。”说完,弗兰克从背后拿出一个白白净净的馒头。 “呦!还有这好东西呐?”游航立马开心地说,“不过这不是一人一个,不准代取的吗?你不会是自己的没吃吧?” 弗兰克从容地摆手道:“话是这样讲,可咱不是离上面近吗?多拿一个,谁敢说什么?” “嘿嘿,你小子现在越来越适合这里了。”游航说完放心地接过馒头塞进嘴里吃了。 饭后,游航和弗兰克一起来到营部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弗兰克此时已经得了老魏的真传,做了刘谨的勤务兵,而游航也凭借自己的文化素养和朋友的推荐成了刘谨的文书。二人现在俨然就是营长的左膀右臂。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目前所处的位置显然是有好处的,不仅可以免除训练和劳役(其实主要是劳役),而且时不时还会享受到便利。弗兰克作为营部日常工作实质上的支配者,代替生病的老魏统管起了炊事班,伺候营长的饮食起居可谓得心应手,深得刘谨信任。而游航除了完成些上传下达的公文,就是替刘谨撰写大量的讲稿。刘谨乘着上次战役得胜归来的余威,在气势上压过了斯图尔特,现在正谋求在政治上更大的进步,所以急需要游航这样的人。 10点,刘谨还没起来。游航坐在营部小楼二层专门给他准备的房间里又看了一遍刚刚写好稿子,觉得没什么可改的了,便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边正对着的是刘谨的小花园,里面除了花草,还有一尊石磨,一座秋千,两根拴马桩,一架破水车和些许盆景、雕塑、篱笆桩。这些全都是刘谨让手下士兵趁原来的主人家不注意偷来的,用来装点他的花园,表达他对心中认为颇有格调的那种田园生活的向往。同时也彰显他是一个淡泊高远、不落俗套的人。 最近,这位营长又萌生了一个新的念头。那就是开挖一条水渠,引水进来开垦一片田地。这不,就在游航的眼皮底下,几个士兵扛着工具推着小车前来施工了。 游航被他们挥动撬镐的声音惊动,从太虚神游中回来,看到小车上拉着几块与加固城墙的工地所使用的大小形状一致的条石,不禁呵呵一笑。心道:真是哪儿都敢伸手啊! 这时,隔壁传来了高跟鞋清脆的响声。游航侧耳一听,知道是刘谨那两个宝贝的女勤务兵。她们刚从刘谨卧室的暗门出来,正在走过隔壁的密道,毫不掩饰地用脚步声宣告她们完成了工作,将要返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唉……”游航又摇摇头,再次在心里嘲笑道:明明所有人都知道你养着这两个女人,还要密道干什么?再说修密道就修密道吧,隔音就不能好好弄吗?哼!掩耳盗铃,多此一举,脱裤子放屁! 几分钟后,弗兰克敲门进来,说:“营长叫你了。” “我这就去。”游航回答,而后拿着稿子朝刘谨的房间走去。 来到营长门口,游航轻轻叩响房门。“是谁?”“属下游航。”“进来。”“是。” 游航走进房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刘谨那张熟悉而又可憎的笑脸和因为聪明绝顶而日渐稀疏的头发,接着是他那双白嫩的脚正泡在一盆乳白色的液体里。 “营长,您要的稿子写好了,您看看需不需要改动。”游航说话的时候尽量让眼睛看向别处,避免视野被那明晃晃的白色污染。 “行,挺好。”刘谨随便扫了几眼就说,而后又停顿了片刻说道:“我的黄金笔杆子,今天还得劳你大笔一挥帮我再写一篇稿子。晚上我要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会上我要用。好好写,写好了我带你一起去,那里有食品招待。” “是,您要写什么?” “稍等稍等。”刘谨说完擦干脚踏着拖鞋走到书桌边上,家养的小猫立刻跑过去舔食盆里的液体。 “给,要点都在上面。”刘谨把一张纸递给游航。 游航接过来,扫了一眼,然后问:“主动出击?” “是的,内阁也不全是傻子,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成员意识到,如果再拖下去,不等疯子打上门,我们自己就要耗干了。今天的会就是为了研究下一步的军事战略,所以现在申请出击正是好机会,好好写,我们立功的机会就要来了。” “哦,好的。” …… 剩下的整个白天游航都在重复着写作、审阅、修改的循环,直到刘谨满意为止。不过说实话,他觉得修改前和修改后的差别不大,甚至有几处还不如原来,但他也知道这是少不了的环节,毕竟长官的水平全都在这修改意见里。 傍晚时分,刘谨的马车出发了,游航也跟着去。刘谨带上他的真正目的是看看会场上的风向,以便临时需要修改时不致乱了阵脚。 会场在回归部的小楼里,与会者包括内阁成员和军队主官,还有议会的头面人物,这些人实际把握着亡者镇的走向。他们还有一个组织,名叫“救赎会”,扮演着影子政府的角色。 当然,游航此时还没有掌握这么多情况,他只是奇怪为什么这些人会在非正式场合研究小镇最核心的问题。 傍晚6点多,刘谨开始在台上慷慨陈词。游航站在门边听着,但很快便感到难以忍受。他讨厌听自己写下的违心的词句,于是干脆溜到走廊里透透气。他还是头一回走进回归部,发现这里的装饰很典雅,觉得设计者肯定想要把这里营造成智慧的殿堂。他边走边看,看到走廊尽头有一尊木雕,表现的是雅典娜身穿盔甲手持长矛和盾牌的形象。他想要走过去近距离地欣赏她,结果发现木雕其实和后面墙壁的浮雕是一体的。那墙面上雕刻着景物,有丘陵、草地、太阳和云。就在整幅画面的角落即位于雅典娜左肩上方的位置还雕刻有某种飞禽的两只爪子和几根尾羽。看得出工匠在这一处细节上比其他地方都要用心,因为尾羽的纹路都得以细致刻画。游航猜想那是猫头鹰吧,和雅典娜搭配的鸟类不都是猫头鹰吗?至于为什么猫头鹰的主体在画面以外,那就不知道了。 “爸爸,你得帮帮我。你看那个家伙现在小人得志的样子,站在那里的本该是我!” 游航突然听到有谈话的声音从走廊拐角处传来,是英语。虽然他根本无心刺探,但是进化并没有赋予耳朵拒绝声音的能力。 “我知道您在泰坦之墙后面还有一支炽天使,请把他们派给我。” …… 七十四、关于人性(二) 泰坦之墙后面!这几个字对游航的吸引力大到无穷。一直以来他都觉得那后面是家,所以立刻全神贯注地趴到墙上偷听起来。 “我亲爱的儿子,我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表达我对你的爱。能给你的我肯定会毫无保留地给你,但你要耐心点儿。相信我,现在还不是动用我的瓦兰吉连队的时候。他们是我们的根本,只要有他们在,刘家就别想压过我们。”雷金纳德镇长用他那略显苍老的嗓音说。 “天呐!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从回来到现在我只补充了那么少的新兵,而其他两个营却扩充了不止一倍,特别是健锐营。您看看刘家现在风生水起的样子,您难道就不生气吗?如果更多的资源流向他们,等他们坐大,就会来挑战您的位置。”斯图尔特激动地说。 “那你要我怎么办?你折损了那么多血统纯正的子弟,我上哪里去给你补充?要知道兵贵精不贵多,炽天使是宝贵的战略资源,瓦兰吉连队更是精锐中的精锐。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培养成精英战士。他们必须绝对忠实,因此培养的周期自然是很长的。不过,这也正是我们的优势所在。相信我,不管他刘家武装多少人,说到底都是一群乌合之众,我们的实力还是处于绝对优势。而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守好你的摊子,学会隐忍,毕竟这是你应该为你的失败承担的代价。”雷金纳德说到这儿顿了顿,又将双手搭在儿子肩膀上安抚道,“好儿子,挫折使人成长,我还指望你早点成熟起来接替我的位置呢。” …… 后面的内容也许同样很重要,但游航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了。他满脑子都是泰坦之墙,那个他初到的地方。现在他得知有第二支炽天使部队驻守在那里。那是为什么呢?那里不仅远离镇子更远离天选者。他们在那里是为了防备什么? 不合理的现象背后一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基于这一原则,游航大胆地猜测镇长他们其实早就找到了回去的路,但是却不带大家回家,而是派兵把守。这样做的原因也许从刘谨身上可以看出些许端倪。对,他们是一丘之貉。所有救赎会的成员都是呼吸特权的人,回归人类社会就意味着会失去这里充满享乐与自由的空气,所以他们要保守这个秘密,把所有人都诓骗成任由自己压榨的奴隶。对,很可能是这样! 游航越想越气,开始飞快地查看一个又一个房间。他需要印证,即这个所谓的回归部到底在都在干些什么?因为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花费巨资去研究回归就没有任何意义。官方设立这个机构就很有可能是用来干别的。 他一连检查了四五个房间,其中的陈设都像是些书房、桌球室或者会议室。然后他推开了两扇精美的木门,发现里面是准备供大佬们会后用餐的带花园阳台的半开放式大厅。长长的桌子上摆满了食物和美酒,衣着考究的服务员正在布置。游航的突然闯入让他们全都愣住了。 游航没有理会这些人,而是沿着走廊继续跑向下一个房间。此时他的心情已经越来越复杂,他似乎希望看到这里没有研究人员、设施和资料,这样似乎就增强了他的推测的可靠性,也意味着回家成了一种可能,但他又希望看到一些学者和专家,因为只有这样现实对镇民们来说才不至太过残酷。 他又推开一扇门,发现是个楼梯间,通向二层和地下室的楼梯就在这里。上下的入口处分别立着牌子,向上的牌子上写着“男士”,向下的则是“女士”。 游航上楼,来到一处氤氲缭绕的所在,好像是一间装饰豪华的浴室。其中的大理石地面在房间中央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浴池,周围是精美的雕塑喷泉和供人休息的躺椅。游航漫步其中感觉有些迷失,然后隔着雾气他又看到了一个指示牌,上面写着“雅浴”。 他停在指示牌前面,目光被牌子背后的墙面吸引。那是一幅用彩绘瓷砖拼接成的巨型画作,表现的是大力神与翁法勒,不过在游航眼里那就是一对裸体男女。 不久,顺着牌子指示的方向,游航推门来到一处昏暗的走廊。门后的铃铛响起,走廊两边那些镶有门牌的房间便一个个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些风姿绰约的女人。她们衣着单薄且都搔首弄姿地倚靠在门边,神态做作地等待着宾客的挑选。 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拍拍游航的背。游航吓了一跳,猛然回身看见是一名身着制服的侍者。 “先生,您有贵宾卡吗?”侍者问。 游航摇头。 “那您一定有某位老爷的推荐函?” 游航还是摇头。 那人立刻换了一种带有敌意的眼神说:“那么请您解释一下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我是刘谨营长的部下,他让我来找……来找……”情急之下,游航只好编造一个名字。“来找小凤,不不不,好像是小兰,嘶……哎呀,我这记性。” “啊,您是想说苏小姐对吗?刘谨先生常来找她,是要预约吗?” “是的。”游航连忙点头,手里捏了把汗,心想:没想到这样也能过关。这哥们儿业务熟练,满分!点赞! “好的,请跟我来。还有,下次再有这种事请到楼下的吧台办理,不要横冲直撞,你懂的。” “好,好。”游航点点头,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走了出去…… 一小时后,会议结束,宴会开始,觥筹交错,灯红酒绿。在有花园阳台的大厅里,乐队正在演奏《勃兰登堡协奏曲》的第四首曲目。 曲调穿梭变幻,正如刘谨在人群里左右逢源、交谈甚欢。而与此同时,斯图尔特也在竭力巩固他的交际圈。游航端着盘子坐在角落里,盘中的蛋糕一口没动。他呆呆地出神,毫不掩饰失落之情。回归部没有一个房间像个研究机构,他的猜想似乎得到了印证,突然间家似乎又近在咫尺了,就在那堵墙后面,可他还是失落,为镇上的人们,或许也为自己。不过谁又会注意到他呢?一个无名小卒。 差不多在同一时刻,在小镇外的夜色里,一头毛驴驮着一个老头儿晃晃悠悠地向着这四方黑暗中唯一一处灯火阑珊的所在前进。监视列表提供的信息显示游航就在那里,各项指标都正常,自由没有受到限制。 “那他不做王了吗?就为了那个叫林可的女人?这小子鬼迷心窍了吧?”齐老鬼这样想着,然后又把注意力放回到阅读上。对拉克西斯来说,虚拟宇宙好像让他重活了一次,特别是在生态球里,在他被限制了神力的日子里。他变得越发地爱思考,越发地爱阅读长子世界的文献。他已经入迷了。 “将义人与恶人同杀,将义人与恶人同样看待,这断不是你所行的。”毛驴靠近城墙时,神正好读到这句。然后赫尔墨斯启动相位偏移,一人一驴便穿墙而过,静谧无声。城门口的守卫们自然也毫无察觉…… 宴会结束后,刘谨心情很好,准了游航称家里有事而请的三天的假。游航回到家,把包好的蛋糕带给林可。林可开心得像个小女孩一样,她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这么精致的点心了,而且在游航面前无须掩饰自己的天性。 虽然有三天假,但游航并没有如实告知林可。他在家留宿了半宿,第二天天没亮就带上手枪出了门。他打算先朝汉娜阿姨借一下黑桃a,然后直奔泰坦之墙。 走在出城的路上,游航行色匆匆,并且因为脑子里寻思的事情太多,对周遭失去了关注。几个无家可归的人这时盯上了他,在饥饿的驱使下从墙角对他发起偷袭。游航被木棍打倒在地,鼻子出血,但还是很敏捷地躲过了第二次攻击。这时他看到一户人家门口的柴火堆里有几根趁手的家伙,便翻身过去抄起来自卫。几个歹徒见状并不畏惧,仗着人多又围攻上来。游航使出齐老鬼传授的剑法应战,双方很快都有受伤。不过游航还是坚持不住了,情急之下想要掏枪。齐老鬼这时身手矫健地杀将出来,三两下便把歹徒打跑。 游航在黑暗中没有认出师父的背影,所以很客气地上前道谢。 齐老鬼却在徒儿离自己还有三步时说:“耶,一个打五个,还阔(可)以过几招儿。看来你娃娃是屁股出汗吸窑裤儿——进布(步)啰哦。” “师父!是您呐!”游航一听立刻兴奋起来,“您,您还好吧。” “好得狠,好得狠。”齐老鬼回答。他看着游航的眼睛,从对方眼里读到了由衷的关切,那代表着真正的师徒乃至父子之情。如果游航迷恋那个女人算是鬼迷心窍,但此刻看来并未失其本心。“你在咧(这)儿不回去是要做啥子诶?楞个早又要去哪儿呐?” 游航立刻很郑重地说:“师父,我可能探听到了一个地方,在泰坦之墙以外,从那里或许能够回去我们的家乡。” “嗯?是不是哦!”拉克西斯一听就知道有鬼,但是他的权限受到了系统的严重限制,能够监控游航已经是赫尔墨斯的极限,再要对这个世界多几分了解便只能像凡人一样用感官去接收,所以一时间他也不知道游航所指的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所以我现在就要去那里探个究竟。”游航继续说。 “那我们两个一路嘛。”齐老鬼提议。他也想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 “要得。”游航立马同意。有师父这么厉害的人帮助,此行的危险似乎瞬间就降低了几分。但他很快又想到了一个问题,说:“可是这么早我自己倒是可以编个理由出城,师父您怎么办?” 齐老鬼笑道:“你只管到城外头枯井那儿等到,我来滴时候儿在那儿歇过气。其他滴你莫管,我啷个进来滴,我斗啷个出去。走嘛,分头行动。”说完,他立刻骑上毛驴,摆摆手走了。 游航不明白师父到底有什么办法,但他老人家似乎并不想多说,也不给游航提问的机会。 毛驴很快走过了街角,被落下的游航只好自行离去。 半小时后,当他终于骑着黑马到达枯井处,也就是当初从神秘人的车上下来的地方时,齐老鬼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游航想不通师父是如何做到的,对这个盲眼老人的神秘能力更加佩服起来…… 接近中午时分,二人终于到达了游航踏足这个世界的原点。熟悉的绝壁横亘在土道的尽头,两侧是荒野和小丘,似乎看不出什么区别。 游航脚踩马镫,直起身子,左右仔细观察,发现左边的地面上似有马车车辙压过的痕迹。这说得通,因为有部队驻扎,就必然要有补给。顺着这条路,应该就能找到地方。 “师父,这边。”游航说,而后驱策坐骑左转前进。 “哦,走,走,你带路。”齐老鬼说,胯下的毛驴立刻跟了上去…… 又走了大约一个半小时,游航远远看到前面有个东西,像直升机。走近一看,果然是一架早已锈烂的米-24,机身上还依稀可见代表苏军的红星。显然,它的成员们都是外来者,但都已不知所踪,只留下它在这里像一具暴龙的干尸一样扭曲。 游航决定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便扶师父下地,然后牵着马和驴到机身前部下方的水坑里喝水。这个坑大概是当初飞机着陆时撞出来的,机体朝前栽倒的状态就是证明。 “咧是个啥子哦,啷个是铁滴耶?”齐老鬼摸着机身问,然后又拿手杖敲。 “师父,别敲了,当心声音把人招来。我们还是小心为好。” “哦。”齐老鬼立即把手杖放下,双手拄着说,“是要好神(小心)点儿,再往前头我们粑到(贴着)山走,莫遭看到啰。牲口先系在咧儿。” “好。” …… 十分钟后两人再度出发,沿着车辙印渐渐向泰坦之墙的山体靠近,看来快要到了。 下午两点多,游航看到前面几百米处有一片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里面停放着许多大车。而在栅栏的后门处有一条贴着崖壁修筑的栈道,应该就是上去的路。 齐老鬼故作不知地往前走。游航立刻拽住说:“师父,前面就是了,我们得想个办法,别被守卫发现。” 齐老鬼思考了片刻说:“那简单,跟我来。” “简单?您打算怎么做?” “你看到斗晓得啰。我站过岗,我晓得。小兵都怕大人物,你阔以装得像个大人物塞。等哈儿你斗扶到我,我们一路大摇大摆滴往上头走。不离近他们绝对不敢乱来,近了我们两个还收拾不了咩?” 游航感觉这个方法不靠谱,问:“这行吗?” “啷个不行嘛?我出城都是楞个出来滴,那些看门儿滴还给我问好。” 游航还是不放心,还要想个更稳妥的办法。 “哎呀,来都来啰,上去斗只有咧一条路。你不去,我各人(自己)去。你阔以在咧儿等到,等我给你发信号。”说完,齐老鬼便抬腿往前走。 游航没办法,又不能让师父一个人冒险,只好赶紧跟上。 二人踩着木质的栈道,一步一步向上走去,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齐老鬼表面上全程默不作声,淡定从容,而拉克西斯却悄悄与赫尔墨斯取得了联系。 “赫尔墨斯,让我们隐形一会儿。” “好的,头儿。可是我有个问题。” “说。” “那匹马在蹭我。我该怎么办?” “啊……它喜欢你!” “可是我……啊,它身上有虱子!” “就这样吧,我忙着呐。” …… 游航扶着师父继续忐忑地走着,感觉枪子儿随时可能打过来。 齐老鬼抓起他的手使劲打了两下说:“看你那点儿出息,楞个点儿事,嘿得(吓得)手心全是汗。快点儿走!” “诶,诶。”游航索性闷着头继续前进。 大约过了五分钟,已经能够看到山顶上的哨兵了。有两个,但他们似乎还没发现师徒二人。 又过了几分钟,游航和师父来到了山顶,只差最后一段木质平台便要走到哨兵身边。可他们好像还是没有发现什么。 正在游航奇怪之际,脚下的嘎吱声引起了哨兵的注意。两名哨兵立刻转身面向师徒二人,可是在他们眼里并没有看到什么人或动物的影像,所以眼中尽是困惑。 游航心想:诶,他们怎么不上来盘问?我们看起来有什么奇怪吗?还是师父真的像个大人物? 这时齐老鬼突然发力,冲上去用手杖一下一个,瞬间撂倒了哨兵。 “好哒,换他们衣服。”齐老鬼说,同时悄无声息地解除了隐形。 游航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认为师父的理论经受住了实践的检验。他立刻开始换衣服,同时朝西面,也就是墙的后面望去。 天呐!哪有什么回去的路?除了一望无际的大海,就只有海滩上的营房和不远处的一座小岛而已…… 七十五、关于人性(三) “嘘嘘嘘……嘘嘘……”齐老鬼边换衣服边吹着口哨,吹的好像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大喇叭里放的那种歌曲。 游航不知道歌曲的名字,只觉得和自己比起来,师父未免太过轻松,而且这种轻松也对自己产生了影响。现在他浑身上下都不像刚才那么紧绷了。 不仅如此,适度的放松在游航意识不到的地方产生了额外的效果,解放了他的思维和注意力,令他可以观察到一些刚才没有发觉的信息。 “那两个士兵都不是白人,反倒有着哈桑那样的中亚面孔。这就奇怪了,这些人为什么会为雷金纳德卖命?他们不是纯血统的盎格鲁撒克逊人,雷金纳德又怎么会倚重他们?”游航在心头自问,然后又恍然大悟地找到了一个自认为合理的答案。“对了,雷金纳德说他们叫瓦兰吉连队,这个名字显然是从拜占庭帝国的瓦兰吉卫队身上抄袭来的,也许这支部队就像那支古代卫队一样,都是受雇效命的外族佣兵,凭借忠诚而号称‘誓约之人’。呵!雷金纳德这个老小子,以为自己是罗马皇帝吗?” 想到这里,游航竟笑出了声。 “你娃娃在笑啥子哦?”齐老鬼问。这时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把一个明显大了一圈的钢盔扣在头上,连眼睛都遮住了。 游航被师父滑稽的样子逗得更加控制不住,笑说:“没什么,嘿嘿,您老人家穿上这身……好,帅!哈哈……” “那是噻,走嘛。你好没得?”齐老鬼说完站起来,把哨兵的枪背在背上又说,“我们等哈儿挨到走,你给我带路,莫遭看出来我是个瞎子。” “诶,诶。”游航点头答应,同时心想虽然没看到回去的路,但也知道了峡谷地理上没写的关于泰坦之墙后面的情况。也算没有白来。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还不好下判断,说不定出路就在海上呢。 怀着剩下的一点希望,游航领着师父沿着另一边的栈道下山,并且轻而易举地混进了营地。 营地里的景象印证了游航的猜测。这里的确没有几个白人士兵,反倒是有很多其他民族的战士。如果不看衣服,游航还差点以为自己身在恩谕,但要是从装备上看,恩谕的武装就要差远了,甚至连炽天使也稍逊一筹。仅就游航看到的,除了和炽天使一样的步枪,许多士兵还持有布伦式轻机枪和汤姆逊冲锋枪,重武器包括勃朗宁m1919和斯托克斯迫击炮。另外还有不下二十门火炮,全都罩着炮衣停放在营房旁边的库房里。这些库房非常简陋,没有门,只有棚顶、木板墙和支柱。 走过营区最靠近入口的区域,游航和师父又经过了一扇大门。门边设有岗亭,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无人站岗。 在这片新的区域,游航首先看到的不是身强力壮的士兵,而是一群一群半大的孩子。他们分别被少数成年教官带着,有的在进行体育锻炼,有的在训练步兵战术,还有的坐在像教室一样的房间里大声地朗读着什么。 游航想听得清楚一些,便朝最近的教室走去。 那间教室的教官正好不在,孩子们都在自由地诵读教材。游航来到门边,隐约听到了一些圣经和歌颂镇长的句子。然后一个眼尖的孩子看到了游航,高喊一声:“教官到!起立!” 所有孩子都像机器一样齐刷刷地站起来,身体挺直,目光炯炯。 游航被吓了一大跳,在听见孩子们喊“教官好”以后,他连忙说了句:“好,好,你们继续,继续。”然后转身便走。 向着海边,游航带着师父走过另一间教室。在门口他用目光扫了一眼里面,看到墙上有圣像、十字架、雷金纳德的画像和一行标语——镇长受上帝指派施行统治,誓约之人自当效忠。 “哈!扯!”游航笑说,同时用力摇头。 “啥子哦?”齐老鬼明知故问。 “没什么,看到了好笑的东西而已。”游航说。 齐老鬼没有追问。二人继续向前,不久来到了海边。在那里,他们看到了几十个大约六七岁的男孩。这些孩子排成方队,光着脚盘腿坐在沙滩上。一名成年教官带着三个半大的孩子兵立在一旁看着,同时另一个孩子兵正在前面拿着稿子表情亢奋而严肃地诵读着什么。 游航稍稍走近,侧耳倾听,听到那个大孩子说:“……每当我感到军营里生活枯燥,难以忍受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镇长的话。他向我们许诺,我们在此服役,忍受清苦,在需要的时候听他调遣。作为回报,他为我们在镇上准备好了宽敞的房子,丰厚的酬金。等到我们四十五岁退役,就可以领取这些,享受安稳的生活,衣食无忧,娶妻生子。我想作为孤儿,我们已经是最幸运的孩子。仁慈的镇长收养了我们,培育了我们,为我们的人生做了最好的安排。我们应当把自己最好的岁月,最真诚的心奉献给他。他是我们的恩人,一辈子的恩人!他是上帝指定的代言人,亚当之后伊甸园的管理者。我们的父。赞美他,我们皆因他蒙福……” 那个孩子还没说完,但游航听得有点想吐,心想:实在太不要脸了,比起刘谨,这个雷金纳德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功夫简直叫人五体投地。 “哈哈哈……啊……哈哈……”在游航身后,齐老鬼早就笑得合不拢嘴了,但他压着声音,借游航宽大的身躯做掩护。 一分钟后,那个孩子还在声情并茂地演讲。游航却实在听不下去了。为了自己和师父的异常举止不被发现,他带着师父赶紧走向别处,同时想着:看来在这里要找到什么有关回归的发现是不太可能了。这里应该就只是雷金纳德用来隐藏实力的一个秘密基地。而这里所行的勾当就是靠着灌输错误的思想来毒害无知的少年,让他们为他卖命。这实在是最最龌龊,最最恶心的犯罪。那个镇长和他统治下的镇子已经烂到骨子里了。只要有那群在回归部里吃喝玩乐的人在,镇民们就不可能有好日子过! 这时齐老鬼突然说话,打乱了游航的思考。“你们镇上有嘿们多(很多)孤儿咩?” 游航回答:“有是有,不太多,但可能是饿死了不少,我没看见。” “哦,那可能是亥都(全都)弄到咧儿来啰。”齐老鬼说。拉克西斯不了解镇上的实际情况,所以胡乱地猜测,但无意中点到了一个问题。 游航知道师父说的不对,这些孩子不太可能是镇上的。特别是那些面相特别像蒙古族和印第安人的孩子在镇上是见不到的。那他们应该都是天选者的孩子。可他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还有,刚刚那个孩子相信镇长为他们安排好了退役后的生活,可在镇上根本没听说过什么瓦兰吉退役老兵。那么他们去哪儿了?是因为这个基地建立的时间太短,第一批老兵还没有退役吗?如果是那样,镇长现在应该头疼了,因为镇上根本没有为这些士兵准备退役后的住所。新盖一片住宅要花不少钱,退役金也不会是笔小数。以镇上现在的财力,这些钱恐怕得从回归部里出。“那他们岂不是要失去很多享乐吗?哈哈!”一想到雷金纳德要为圆谎而出一次血,游航心里突然舒服了许多。 “铛铛铛……” 就在这时,营地的警钟忽然急促地响起,游航的思路也就此中断。他们听到一名士兵拿着用铁皮做成的喇叭跑到附近大喊:“全体戒备!岗哨遇袭,有人潜入营区!” “不好!我们被发现了!快快快!”游航连忙转身拽着师父躲到墙角,心想得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再找出路离开。 可这谈何容易呢? “集合!集合!” “嘘嘘……嘘!” 嘈杂的人声和尖锐的哨声相继传来,让游航感觉仿佛有上百人马上就要将自己和师父围住。他被迫焦急地四下寻找,而后在右边发现了一栋破屋,好像没有人住的样子。“走,师父,这边!”说完,他立刻拽着师父朝破屋跑去。 跑近破屋,游航发现它被石砌的高墙围着,入口处有一扇表面生锈剥落且半开半掩的铁门。 来不及犹豫,师徒二人以最快的速度钻了进去。 进门之后,他们发现这里别有洞天。除正前方的木屋外,他们左边是两间棚子,里边停放着一架起落架受损的菲亚特g·50活塞式战斗机和一辆叫不出名字的小坦克(法国amr33装甲侦查车),右边是一排墓地。 游航几乎立刻被这些东西勾起了好奇心,但也明白这个时候保命要紧,还是先藏好为妙。于是引着师父来到木屋门口,伸手准备推门。 这时一个冒冒失失的家伙神经兮兮地抱着脑袋也跑进了这个院子,嘴里喋喋不休地喊着:“敲钟了!敲钟了!不要抓舒加特!不要抓舒加特!舒加特拿了177号的毛巾,偷吃了94号的饼干!舒加特要躲起来!舒加特……” 当看到游航和齐老鬼后,他突然停止了喊叫,整个人僵住了。 游航本以为被发现了,自己和师父被宣告了死期,所以一时间没有来得及思考来人喊出的话,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甚至被吓得连汗毛都立了起来。 双方僵持了大约五秒,舒加特先说话了。“你们两个不是士兵,只是穿着他们的衣服。嘿嘿,对不对?舒加特不会错的。”说完,他换了一副笑脸,眼里放出怪异的目光。 游航缓了缓神,几乎又立刻得出结论:这个人精神状态不太好,但看上去没什么危险。 拉克西斯也打量了一番这个人,发现他没有武器,也没穿军服,整个人衰老得比实际年龄厉害。可能不具备威胁,而且就算他要做出任何威胁性的举动,自己也完全能够控制得住。于是也没有出手伤人。 游航很快便想哄一哄这个人,安抚对方的情绪,于是说:“你认识所有的士兵?” 舒加特点头,然后骄傲地说:“舒加特负责这里的日常打扫。每一个人,每一个人的房间,每一个人的床位,舒加特都知道。” “啊!是这样啊!你真棒!”游航说,“那你知道吗?我们两个是新来的。今天刚到。” “不可能!”舒加特立刻斩钉截铁地说,“瓦兰吉连队从没有过不是在这里长大的士兵。你想欺骗舒加特。” “没有,没有。”游航连忙摆手狡辩说,“我们真的是新来的!” 舒加特愣了,他指着游航说:“新来的?”又指着齐老鬼说:“新来的?” 游航连连点头,可没想到舒加特在收到肯定的答复后突然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开始变换着不同的神态和语调自己跟自己说话。 “哈哈哈哈哈……他是新来的!他说他是新来的!哈哈哈……”“呵!新来的?跟老大一样是从海的那边过来的吗?”“呃……这……我也不知道。”“管他呢?哪儿来的不一样吗?你有伴儿了,我也有伴儿了!”“诶!你有伴儿,我也有伴儿,我们都有伴儿。” …… 游航被眼前这可怕的人格表演惊得头皮发麻,心想:这就是真实上演的二十四比利吗?天呐!这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齐老鬼这时扯了扯游航的衣袖轻声说:“趁他发癫,我们悄悄儿滴走。” “要得。”游航回答,然后拉着师父往门口走去。 舒加特这时还在自言自语,眼神飘忽迷离,没有注意到师徒二人的举动。 游航来到门口先露头往外察看,发现一队士兵正朝这里搜查过来,于是立刻缩到门背后对师父说:“不行,走不了了,外面有兵。” “那斗往屋头跑,找地方躲。” “哦,好。” 二人又一溜烟从舒加特身边跑过,舒加特还是像没看见似的。 游航和师父来到屋里,发现屋子左右有四张木制的双层床,角落有一间厕所,中间有一个炉子,烟筒一节一节歪歪扭扭地拼接着从炉子后面延伸到房顶。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这往哪儿藏啊?”游航边说边急急忙忙地检查了地板和床下,发现真的一览无余。 “有窗子没得?”齐老鬼问。 游航扭头一看,有是有,不过又小又高,还有铁栅,于是回答:“不行,从窗户出不去。” “那糟啰,走,先躲厕所。快点儿带我进去。”齐老鬼说。 游航拽着师父钻进厕所,两人一左一右刚好挤进木质马桶与墙壁间的缝隙,然后关上门,祈祷不要被人发现。 可是刚过了十秒钟,门就被很大的力量拽开了。吓得游航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 “哈哈!舒加特找到了!”“我就说他们会躲这里吧。”““我也知道,只是不说而已。””“胡说,你总是事后耍嘴皮子,装得好像很聪明,其实很蠢!”“你才蠢!”“你蠢!”“你蠢!” …… 游航本以为是被士兵们找到了,所以吓得不行,现在一看舒加特身后没人,神经立刻松弛了下来。他看看师父,师父的脸也对着他。 “这家伙太危险了,要不要先打晕他?” “你敲,我看不到。” “哦。”游航点头,然后从自己背上把枪取下来,想用枪托对准舒加特的脑袋。可是厕所空间狭小,步枪又太长,这个动作施展起来颇不方便。 十秒钟过后,游航还没有砸下枪托。而舒加特沉浸在自己的家庭争吵当中,对悬在头顶的威胁视而不见。 吱……嘎嘎嘎……噗,噗,噗,噗…… 屋外传来铁门被推开的声音,皮靴的响声紧随其后。 “你们几个到飞机那儿找一找。” “是!” 游航一听急了,心中发狠把枪托砸了下去,可是却落空了。 舒加特听见声音,转身朝门口跑了两步,刚好躲过了游航的攻击。然后他又站在屋里跟自己说话。“是20号在说话,还有57、58、42号。”“欧,42号!是那个帅小伙。”“滚,你又跑出来犯花痴,谁也不乐意看见你。”“哼!嗨唉……人家喜欢帅哥有什么错嘛。老大,你出来说句话呀。我不也是舒加特家里的人吗?为什么你们都歧视我!”“你快滚吧,老大本来就是个闷葫芦,再说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你。别去烦他。”“我不要,我不要,我就要看帅哥,你们不让我见,那把厕所里那个留下也行!”“把他留下?算了吧,你也知道他这样的新来的都是什么结果。老大不会同意的。”“我不依,我不依,我看上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毛巾、饼干满足你就不错了,别太过分!老四为了你偷东西,如果被发现,老八还要出来吃苦头。”“咦?那两个人是新来的吗?真好玩儿!我还没见过呢。”“小九?你怎么跑出来了,快回去,不准告诉老大。让他睡。”“不,我不能欺骗老大!我这就去叫他。” 这时外面又传来声音说。“这儿没有,到屋里找找。”“是!” 游航觉得自己这下真的完了。不想束手就擒的他用手拉师父蹲下,同时掏出手枪准备做最后一搏。 然而就在这时,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舒加特突然冲上去搭上门闩,然后跑到游航跟前跪下用头猛撞马桶边缘,直到额头和脸上都是伤痕后把门口的水桶往自己头上一淋,甩甩头发,朝游航伸出右手说:“你好,新来的,我是舒加特,原本的舒加特。” 游航瞠目结舌地与这个舒加特握手,然后问:“你是他们的老大?” 舒加特吐了一口气,说:“是的。” “你刚才这是……” “我把他们都撵回去了。”舒加特说,口气相当平淡。 砰砰砰……外面传来敲门声。“开门,开门!”“舒加特!你在不在?” …… 七十六、关于人性(四) “来啦,舒加特来啦!”舒加特冲着门口喊道,然后转身对游航说:“我不能长时间保持清醒,他们也不听我的话。平时都是老二在管理,我让他来对付瓦兰吉连队,你们在厕所里藏好,别出声儿。” 游航点点头。 舒加特立刻从炉边捡起一块黑炭,在衣袖上写下“保护他们”,然后把眼睛一闭,再睁开时便少了几分痛苦,多了几分冷静。新的舒加特看了看字,在墙上把字蹭掉,然后轻轻地把厕所的门关上并在关上前的最后一刻停下来对游航说:“通常都是老四去和外面那些家伙打交道,可他是个胆小鬼。老大让我来可能是怕他不小心说漏嘴,但我不会。” 游航再次点头。 舒加特彻底把门关上,转身来到门口,撤掉门闩。士兵立刻推门进来。舒加特灵巧地后撤一步,避免被撞到。当士兵们注意到他时,他已经又换了种表情,像老四平时那样咧着嘴,冲士兵们点头哈腰。 20号嫌弃地看了看舒加特,说:“头上的伤怎么回事?身上怎么湿了?” 舒加特立刻猫着腰跑到厕所门口把木桶拎起来,比划着朝身上倒水的动作说:“舒加特,在洗澡。不小心摔了一跤,木桶打了我的头,疼死我了!” “那怎么衣服也湿了?”20号又问。 “嘿嘿,舒加特的衣服也该洗了,所以一起。” “哈哈……”“嘿嘿嘿……”士兵们都笑了起来。 “嘿嘿嘿。”舒加特也跟着笑。 20号很快又问:“你在这儿没看见什么人进来吗?” 舒加特眼珠直转,想了想用哭腔说:“诶,昨天有几个预备队员(指那些孩子兵)偷跑进来,舒加特叫他们回去,他们朝舒加特扔石头!舒加特害怕死了,求他们别扔,他们不听,还骂舒加特是个娘娘腔。” “哦,那他们没骂错呀。”20号轻蔑地笑说,“对了,今天呢?今天有人进来吗?” “呃,这……”舒加特又停下来做回想状,两秒钟后说,“舒加特今天一直在干活,中午过后才干完,回来之后想睡觉又想洗澡,所以一直躺着,没看见有人进来。后来我决定先洗澡,然后你们就来了。嘿嘿。” “那就是屋里没人,你下回别啰里吧嗦的。”42号皱着眉头插嘴道,脸上写满厌恶。 “诶,是是。”舒加特转身朝42号点头说,同时目光里流露出扭曲的渴望。 42号不止一次见过这种眼神,所以觉得舒加特很变态,一秒钟也不想多待,于是对同伴说:“这里没有就别跟他浪费时间了,我们快去别处看看吧。” 20号听后又扫了一眼屋子,确实一览无余,最后说:“走吧。舒加特,你如果看到什么人立刻报告。” “是!嘿嘿,是是。”舒加特回答,然后目送四人离开。 就在最后一名士兵的后脚刚跨出屋门,危险即将过去的时候,躲在厕所里的齐老鬼突然放了一个响屁,把游航和舒加特刚要放下的心又扎得跳了起来。 士兵和舒加特的反应都很快。 最后面的57号和领头的20号都转身回到屋里,看见舒加特两腿夹紧,撅着屁股,捂着肚子,表情扭曲地说:“欧……舒加特想拉屎……” “哼!这个家伙。”57号说。 20号把脸一甩,示意离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脱离了危险,屋里的三人都松了口气。舒加特慢慢把门拉开。游航立刻问:“你是他们说的老四?” “不,还是我。”舒加特说,“我能模仿其他几个。就算有点不像他们发现不了,他们没人在意舒加特。” 这话让游航多少产生了一些同情,他伸手向舒加特说:“谢谢你,舒加特。” 舒加特生平好像没怎么被人谢过,这对他来说像是一种肯定,鼓励他伸出手与游航相握,说:“我是老二,你是在单独谢谢我,还是我们所有人?” 游航回答说:“说实话我不懂你的感受,但我体会过痛苦,也知道你经历的痛苦应该比我多。” 舒加特立刻说:“听你说话的方式就知道你是个外来者,有点像在这件屋子里住过的那些人,和外面那些不一样。你们受过教育,真正的教育。” 听了舒加特的话,游航也在思考。这个舒加特显然是一个冷静思考,颇具洞察力的人格。联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24个比利》,也许他也是类似第二人格亚瑟那样的管理者。那么他说的这间屋子里住过的人是确有其人,还是指他脑子里的角色? 带着问题,游航又环顾了一遍屋子,发现有的床架上刻着一些人的名字,其中一个意大利人叫杰罗姆,其他的则是西里尔字母或者法语的名字。舒加特的床上还留有被褥,旁边的墙上画着两朵一左一右相向弯曲呈拱门型的葵花,拱门下面有九个小人,大概代表他的九个人格吧。毫无疑问,这里住过一些外来者,他们或许是那些飞机和坦克的主人,哦,还有直升机。那么他们也许现在就躺在外面的墓地里吧。都是外来者,只是运气不好出现在了这里,然后一辈子都被关押吗?如果是,舒加特可能也是如此,他是被关疯的。 “你也是外来者吗?”游航直接地问。 舒加特回答:“我不知道。我最早的记忆是在海上,我有船,我升帆,我划船,然后我累了,可我不敢睡,害怕失去航向或者遇难。可我还是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船被人动过,但没有人。再后来我发现有另一个我,我在睡着前往船上刻字,问他问题,他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回答我。然后我知道,我其实是另一个他,他要划过这片海,可他太累了,然后才有了我。” “也就是说你是老大在船上创造出来的。”游航说。 “是的,没错。我们通力合作,一个休息,一个起来干活。结果我们成功了,我们到达了海岸。是我看到的,我发现一个河口,我划进去,然后被瓦兰吉连队的人发现了。他们抓住了我们,捣毁了我们的船。把我们带到这里。是往北,我记得。” “你来的时候是哪年?”游航问。 “我不知道,老大也不知道。” “老大是从哪儿来的?或者说他的出发地在哪里?” 舒加特愣了,说:“我没问过。” “那请老大出来我问问好吗?”游航有些急切地说。他觉得如果老大是外来者并且一直在海上航行,那么就可能意味着从海路可以回家,就像林可从海上漂过来一样。虽然他的地理知识告诉他地球上没有这么大片的未被发现的陆地,但是他就是愿意相信希望。科学解释留给科学家,只要能够回家,他甚至愿意相信9??站台的柱子真的可以穿过去。 “这个恐怕不行。”舒加特为难地说,“老大这几年出现得越来越少了。时间也越来越短,他好像在逃避。只有小九能叫醒他。” “那先请小九出来。”游航又说。 “那也不行,小九是剩下的家庭成员里唯一不听我话的。她不是我创造的。是老大。” “蛤?”游航半张着嘴皱眉挠头,“什么意思?好乱呐。” “是这样的。”舒加特清了清嗓子,“我们被抓来以后,和马西莫夫还有皮埃尔一起被关在这里,其他人已经去世了。皮埃尔年事已高,很快也死了,马西莫夫又和我们相处了一段时间,然后病死了。从那以后,我和老大由于无法直接交流,所以都很孤独。老大选择逃避,而我选择自己跟自己说话,左手和右手,我们争吵,我们逗笑,我们尝试和外面的人接触。虽然说他们对我们并不好,但好歹让我们出去干活。这很好,挨揍好过被无视。然后渐渐的我发现我创造出了新的角色,他们听我的,由我决定什么时候谁出场。可是小九不是,她没有规律,不过今天我可能发觉了一点。她代表老大的良知,所以在其他人说要把你们留下时出来反对。” “哦!”听到这里,游航和齐老鬼都聚精会神地点头,脸上写满不可思议。 “所以我建议你们不要浪费太多时间。如果想出去的话,你们最好趁今晚,在他们扩大搜索范围之前,趁夜色向南找到我当初发现的那个河口。因为山上的路你们肯定走不通了,而那条河虽然我没有往里走多远但我记得它好像是从那里的峭壁底下流出来的。也许能通向另一边。” 游航一边听着描述一边回想峡谷地理概览里的地图,他隐约记得在亡者镇与泰坦之墙中间有一片高山,那里发源的水流汇聚成三条河,其中两条向东在亡者镇合二为一,剩下一条则向西流到泰坦之墙底下不见了。也许舒加特所说的河流和图上那条正是同一条河。如果是,那里应该就有回到墙东面的通道。 “那我们恐怕是得走。等到晚上。”齐老鬼出人意料地用通用语说。 游航心有不甘,说:“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有没有出路。”说完,他的脑子开始自行运转,灵感迸发,联想起这几年的所有发现。峡谷的地貌,东面的海岸,再加上今天看到的西面的海岸。等一等,还有马约拉纳的实验。轮子,我们生活在轮子的内壁上的推测。突然间,所有这些连成了一幅图景,在滚动的轮子的内壁上,有山,有河,有平原,有海,从东面的海岸到西面的海岸之间都是海。没有出路,这是一座不知道由谁设计的宏大建筑,就像小说《三体》里太空城的放大版。 …… “嘿!嘿!嘿嘿嘿!你怎么了,在听吗?”舒加特用一只手在游航眼前晃动。 游航回过神来,看见师父和舒加特都对着自己,忙说:“哦,我刚才在想你说的话。” 此时,舒加特的另一只手上拿着一个大本子,他把它朝游航递过去,说:“如果你一定想知道点什么,也许这上面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游航看了一眼本子,发现封皮很破,但上面有意大利空军的标志,像是飞行员的记事本。“这是什么?”他问。 舒加特回答:“我们的故事。每一个在这里住过的人都记下了他们来到这里的经过。我除外,老大没写过。” 游航立刻把本子拿过来翻开,发现第一个记录者是杰罗姆,他写道: “1941年8月,天呐,我忘了具体是几号。我从都灵起飞做例行巡逻,大概9点钟左右在我11点方向出现一架剑鱼。他的速度很慢,引擎冒着烟。我感觉今天是我的幸运日,我悄悄跟上他,想要找到航母的位置。二十分钟后,我和基地失去了联系,而那架剑鱼也好像发现了我。他钻进云里想要甩掉我,我决定不放过他。可是我冲进云层后却再也找不到他了。当我降低高度来到一处陌生的海岸,我发现我彻底迷失了方向,燃料也即将耗尽。当时我以为我在科西嘉或者法国南部,而后在一处平坦的海滩迫降,接着瓦兰吉连队的人就来了。我听到这个名字时还以为他们在开玩笑,可其实是上帝在跟我开玩笑。” 看完这段游航又翻到下一页,是法国人皮埃尔的记录。游航看不懂法语,舒加特却能一字不落地复述下来: “1940年6月10日,德国人已经把我们冲得七零八落。这是最悲惨的溃败,我和保罗与上级失去了联系,只能躲在一片树林里。德军坦克大队从我们的视野里开过,绕开了离我们很近的一处‘刺猬’。我们想要开过去,找到友军,可他们投降了。然后第二天早上浓雾弥漫,德军步兵似乎离我们很近。我们决定不坐以待毙,于是就冲去开枪然后逃跑。等到雾散的时候,我们发现到海边了。我们不可能开那么远。” 游航又往后翻,这次是马西莫夫,舒加特同样知道内容: “我记得是1987年3月份,我和彼得罗夫正在巴格兰附近护送补给车队。游击队伏击了我们。战斗中我看到山头上有个家伙正用毒刺导弹瞄准。我尽力避开攻击,可发动机还是被击伤了。我尽量维持飞机稳定,可很快又有第二个射手出现。我向左躲近沙尘暴,再出来就找不到敌人也找不到友军。我们最后迫降,用无线电呼叫却无人应答。直到一队马队出现,带我们来了这儿。” 游航翻到最后,发现所有人到这里的方法大概都是一样,没有希望,也许来路都早已消失在虚空之中…… 天渐渐暗了下来,游航情绪低落。舒加特分了一点晚餐给他们,齐老鬼吃了,游航却一口没动。 约莫八点来钟,齐老鬼不想再这么耗下去,便站起来说:“我们该走了。” 游航这才动起来,像个机器一样径直出门朝铁门走去。 拉克西斯看到他这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他还没有从无路可走的思维困境中脱离出来,于是善意地提醒说:“耶?你还要走门呐?我看莫是要翻墙哦。” “翻墙?哦。”游航说了句,然后又低头走向高墙。 “翻墙也不行。墙外也是院子里。”舒加特说,“我给你们指条路,跟我来。” 师徒二人跟舒加特再次来到屋里,看见舒加特手持油灯,指着厕所里的马桶说:“从这里走。” 本来魂不守舍的游航一下来劲了,说:“这儿怎么走啊?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舒加特解释道:“没别的路,从下面的排水沟可以直接到海里,你们贴着岸边游,往南找到河口,再沿着河走就对了。哦,等一下。”说完,他跑到外面拿来一把大斧,三两下把马桶劈碎,露出底下黑洞洞的出口。 游航走过去朝下面看了看,一股臭气涌上来,呛得他立即捂紧口鼻。“咳咳,这怎么下去呀?” “再等一下。”舒加特说完从自己的床单上撕下几根布条递给游航,又说:“堵上鼻子耳朵。” 游航好像突然间要面对人生最艰难的抉择,眼睛睁得大大的,左顾右盼,无所适从。 齐老鬼倒是毫不墨迹,用川话说:“格老子滴,死都不怕,还怕屎(此处为平舌音)?走!”说完堵好鼻子耳朵,率先钻了下去。 游航一看师父走了,自己也不能不走,索性也准备下去。但在离开前他想起舒加特,便对他说:“你跟我们走吧,你知道恩谕吗?我可以安排你去那儿,怎么不比在这里强。” 舒加特说:“不了,这条路我早就想好了,却从来不走,一是不知道河流会通到哪儿,再就是老大说过,他不走。你走吧。” “快点儿啰,臭死八个人。”这时底下传来齐老鬼的喊声。 游航最后又看了一眼舒加特。舒加特正举着油灯,挥手告别。“保重。” “保重,你们保重。”游航说完钻了下去。 舒加特看着洞口,闭上眼睛,然后家庭会议又开始了。“什么?你放他走了?那我怎么办?”“我的伴儿呢?”“我的帅哥呐?”“我要去告诉守卫!”“不许去,这是老大的要求,你们听我的,我听老大的。” …… 下到沟里才一分钟不到,游航就后悔了。实在是太臭了。他在冰冷粘稠的污水中奋力前行,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感觉这臭味儿沾上了身就一辈子也洗不掉了。 齐老鬼在前面闷声闷气地喊道:“你出来了没得?” “出来lem……呜呕……”游航一出声,结果还是吐出来了。他继续踉跄地走着,手上衣服上也不知何时沾满了污物。终于,在惊走了几只老鼠后,他走出了排水沟来到外面的海水里。 齐老鬼在前面,游航游向他,远离污物,让海水慢慢洗净全身。 “师父,吐没有。” 齐老鬼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说:“啷个阔能嘛,你师父是见过大场面滴人。快走,你带我游。” “要得。”游航说完,把裤子脱下来,将腰带系在身上,裤腿让师父抓住。 齐老鬼试了试,发现一只手不便游泳,干脆用嘴叼着,结果恶心的感觉又来了,但也只能强忍着。 夜幕下的海面相对平静。师徒二人游过营区的时候尽量减小动静,同时听到附近的小岛上传来音乐和女性柔美的歌声。二人的的注意力被短暂地吸引了过去,但他们很快就不去理会。几分钟后,他们通过营区,而后又加速游起来。 半小时后,寒冷逼迫二人上岸。他们瑟缩地继续向南走,走到半夜听到了流水声,然后真的发现了一条河。 沿着河往东走,不久看到一个水潭,潭边有管子和压水泵,看来瓦兰吉连队的生活用水都靠这里供应。 “师父,河在泰坦之墙底下是暗河,我们得潜过去。” “哦,有好宽喏?” “可能三四十米。” “水流急不?” “听声音好像不急。” “那我们歇哈儿,等准备好哒,再一口气游过去。” …… 七十七、关于人性(五) 凌晨一点,游航忍着饥饿和寒冷在水潭边活动,努力做好热身,等师父决定何时出发。齐老鬼也适当做了点运动,但原因仅仅是因为拉克西斯怕冷。 一点十分,二人还没有行动,北面却出现了火光。一队士兵擎着火把巡逻过来,就像舒加特猜的那样,他们扩大了搜索范围。 游航和师父被迫下水,逆着水流,来到暗河的入口,却怎么也找不到可以挤身而过的通道。事实上,入口早就被人用铁笼装好的石块和一条破船的残骸阻塞了。只留下一些大大小小的孔洞和缝隙供水流通过。 游航在黑暗的水下看不清情况,只能胡乱地摸索,徒劳地试图找到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孔洞让自己钻过去。可就是没有找到。时间久了他憋不住气,被迫浮上水面换气,并且每次换气都看到火光更加靠近。 齐老鬼也重复着换气、憋气的循环,努力尝试搬开石块或者别的东西,可都因太过沉重而失败。危急关头,他联络赫尔墨斯说:“快,兄弟,开启隐形,另外我这儿有麻烦。帮我分析分析。” 赫尔墨斯此时已经被黑桃a折磨得不成驴型,抱怨道:“有事儿就是兄弟,没事儿就让我给您做牛做马,啊呸,没有马,我再也不想看见马啦!”然后调用了隐形模块。 “快说正事儿!”拉克西斯严厉地说。 “哈哈,居然还不让抱怨!居然……”赫尔墨斯继续说道。 “赫尔墨斯!” “啊!好好好,我在看,我在看。”赫尔墨斯架不住主人的一再催促,分析了水下各部位的强度和受力状况,而后说,“那个桅杆底部肯定原来就腐蚀严重,现在快断了。如果您能折断它就可以用它做杠杆,把我标注的石头撬开。” “我就知道你有办法,哥们儿。” “快回来把我带走!” “好啦好啦,再坚持一下,就这样吧……”拉克西斯中断通信,齐老鬼迅速行动。 游航自始至终都没看到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感觉突然被齐老鬼生生地拽进了暗河里。然后跟着师父潜游,顶着水流和刺骨的冰冷。他不知道游了多远,也不知道还有多远,外面的夜晚和洞中的黑暗相连,进而又与死亡和绝望相连。他快憋不住气了,他向上去摸看看能不能探出水面,却又被齐老鬼猛地一拉,大半个身子都被拽了出来。 “啊!呼……”游航大口地呼吸着,泰坦之墙已经在他身后。 “嘿嘿,瓜娃子。”齐老鬼边说边游上岸。 游航花了点时间来让自己缓缓,心中庆幸自己在关键时刻总有师父帮助…… 天亮前剩下的时间,游航和师父都在忍受着寒冷。他们靠听流水的声音循着河岸向东走去。 凌晨五点半,天终于有点亮了。衣物潮湿而且已被冻透的游航看到河面上漂浮着碎冰,其上笼罩还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沿河两边的枯草上也凝结着冰晶。 “又是寒冷的一天呐!”游航轻声对自己说,声音细不可闻。此时他的牙齿早已停止打颤,嘴唇发紫,眉毛和因不及打理而冒头的胡茬上也结了冰。他的核心温度在下降,这反而令他觉得没那么冷了,但这不是个好兆头。 齐老鬼密切关注着游航的状况。他知道即使是没有生命危险的自己现在也面临着巨大的挑战。疲惫、饥饿、寒冷的感觉一直在侵袭他的意志。他无时无刻不想一屁股坐下去或者躺下,就这么睡,直到太阳升起来,暖和一点再像诈尸一样爬起来运作。可是他不能,他明白游航的意志或多或少会受到他的影响,如果他倒下,游航可能也会倒下。因此,他必须坚持,还要表现出身体完全扛得住的样子,鼓励游航继续走下去。 六点十多分,游航终于还是倒下了,凡人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齐老鬼让游航靠在怀里,试图让他温暖,却发现自己也是个冰人。 “赫尔墨斯。” “啊啊……啊啊……” “别跟我学驴叫,我要这个样本活!” “主人,元帅大人,我必须得提醒您,我们在这里采取的所有后台活动都是非法的,容易引起系统的注意。特别是当您密集盗用这些模块的时候的时候。一旦我们被发现,就像上次建立时空通道时一样,系统会封堵我们制造或者利用的漏洞,我们的余地会越来越小。” “行动。” “主人您确定要这么做吗?我觉得您不应该为了一个样本而牺牲太多。毕竟我们的处境是不确定的,如果克罗索不知道我们在这儿,或者不愿意释放我们,我们难道要一直被困在这里吗?” “我说行动。” “好吧,好吧。您别后悔就行。” …… 九点多,游航醒了,睁眼看到天上的浴霸似乎比前几天要明亮一些,皮肤也感到今天的气温比平时这个时节要高出许多。 “醒哒呀?”齐老鬼从旁边走进游航的视野说。 “啊,师父,我睡了多久了?” “一哈哈儿(一小会儿),你阔能是瞌睡来流啰。”齐老鬼说完向游航伸出手,“走嘛,起来撒。” “诶。”游航答应道…… 师徒二人又继续沿河走了几公里,发现在河流北面数百米处,在一片雾气朦胧中出现了一道围墙和两扇大铁门,门口有拒马、垒好的沙袋和收起的铁丝网,但看不到任何人在活动。 游航和师父悄悄摸过去,发现门口有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延伸向泰坦之墙的方向,觉得这里肯定和瓦兰吉连队有关。再靠近一点,游航看到铁门上锈迹斑斑且有不少破洞,像子弹打出来的。而门两边的沙袋也有不少已经风化,露出的沙砾也早已板结。 “师父,这个地方像是被废弃了。”游航说,然后贴近门上的一个破洞看到里面有砖墙、道路和建筑,但都荒草丛生,有的房顶上甚至长出了小树。 齐老鬼也早已发现这个地方荒废无人,便用力推了推铁门,弄得拴门的铁链哗啦哗啦作响,然后铁链竟自己掉了下来。 “耶?啥子哦?”齐老鬼蹲下来摸了摸,捡起铁链,“哦,没有锁嗦?” 游航一看确实没锁,便用力推开大门说:“师父,我们进去看看?” “走嘛。” 游航带着师父从大门沿着主路往里走了几十米,看到除进门处有几幢漂亮房舍外,剩下的房屋全都垮塌倾颓,就像一座荒村或者鬼城。 过了这片鬼城,他们又来到一个三岔路口,发现每条岔路两侧都有被开凿打磨成垂直的巨大岩体。岩体顶部边缘的线条笔直规整,看不见上面有什么,但有吊桥悬于其间。 他们选择走中间的路线,沿途可以看到两侧岩体渐渐变窄,呈喇叭形向里收缩。 然后游航注意到岩壁上有一些类似原始壁画的红色痕迹,便走近一侧察看。这一看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不是壁画,是血痕,是血爪印,仿佛是无数人绝望地攀爬推挤时留下的痕迹。在那些痕迹中间,还夹杂着不少弹痕。 “师父,这里好像死过很多人。”游航说。 “嗯,闻到啰。”齐老鬼把鼻子凑近墙壁说。 这时,一只乌鸦“哇,哇”地从二人头顶飞过,增强了游航心中诡异恐怖的感觉。他不确定师父还想不想继续待在这儿,于是问:“还往前不,师父?” “咧个地方怨气冲天,再往前头走一截,看一哈斗闪人。” “嗯。”游航点头,而后带师父继续往前,走出岩体所夹的巷道,来到一片小湖边。 湖水平静而清澈,但因深度而显得格外幽暗。一股气泡从湖底升上来,在湖面咕嘟一声像饱嗝又像叹息。而后涟漪扩散开去,荡进香蒲丛生的湖边,扭曲了天堂的云留在湖面的映像。接着,一切又归于死寂。 游航越来越难以忍受这个地方,仿佛感觉到空气中聚集的压抑。他引着师父来到主路的尽头,踏上一段伸入湖面的栈桥,看到另外两条岔路也以同样的方式终结于两边十几米外的湖岸,便对师父说:“前面没路了,我们走吧。” “嗯,走嘛。”齐老鬼说,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可是这时,对岸的某处有人突然打了黑枪。子弹不偏不倚正好命中齐老鬼背部。 “师父!”游航惊呼道,同时看见师父的左侧肩胛骨被打穿了一个洞,一小团组织和弹头一起从锁骨下方穿出。他想拉住师父,把他扛到安全的地方,但没能够到。 一切发生得太快,子弹的动能带动齐老鬼往前踉跄了两步,然后身子一歪掉进了水里。 “师父!师父,伸手我拉你上来!”游航趴在栈桥的木板上,伸手向下面说。 “老子要你救个铲铲!快点儿跑!要不然下一枪打滴斗是你!”齐老鬼不顾伤痛大喊,同时用一只手配合脚部动作使自己浮在水上。 偷袭者见第一枪没有把人打死,紧接着又开了第二枪。子弹在游航眼前射入水中,没看清是否击中了师父,可是师父身体一颤,失去了力量,渐渐沉入水中。 “师父!”游航痛哭着喊道,张开的五指绷直地指向师父刚才所在的地方,但那里现在只剩下被染红的湖水。悲痛向愤怒转化大概用了0.2秒,他掏出手枪连续向对岸射击,但根本没有明确的目标。理智在关键时刻又回来了,他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打,于是运用起城卫队教授的基础战术动作,转体低身,蛇形跑位,令敌人的第三枪落了空。接着,他钻进荒草,与敌人开始了一场猎人游戏。 几分钟后,双方都进入了一种静悄悄地搜索前进的状态。 游航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和呼吸,告诫自己要用理智战胜对手,为师父报仇。他在草丛和墙壁后面运动,竖着耳朵倾听任何可疑的动静,一点点摸向湖对岸。他记得那里有一栋三层小楼,楼顶上长着树苗。他期望并认为对手只有一个人,因为刚才的情景符合栓动式步枪射击的时间间隔。然后,他还在想…… 说时迟那时快,想什么都必须马上停止了。他和那个人互相都很意外地在一个转角相遇,然后几乎同时开枪。 二人都没能瞄准目标,子弹擦着游航的脖子和那人的肋侧飞过,并且两人都侧身躲避。接着战斗进入了游航占优势的环节,因为他拿的是勃朗宁m1911,而对手是明治三十八年式步枪。 游航连续射击,将对方逼退。那人被迫扔出一枚手雷后逃遁,游航躲避后追击。二人且战且走,枪声此起彼伏,一直打到了三层小楼里。游航在回廊和柱子间穿行,追踪对方的脚步声。他的脚上穿的是瓦兰吉连队的靴子,脚步声比对方明显,但跑起来很灵便。对方一直无法甩开他。 又过了几十秒,眼看要追到楼顶了,敌人已经无路可逃。游航听见对方的脚步声沉重而又慌乱,觉得胜券在握,根本没有去想敌人为什么要跑进死胡同。 这时,在游航前面是一个九十度的转角。他刚转过去就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都掉了下去。原来那里根本没有地板,只有一块铺展开的灰色帆布,边缘压着石头,是一处早就为杀戮游戏准备好的陷阱。 游航中了陷阱,直接从三楼坠到二楼,重重摔在地板上失去了意识。再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地点就位于小楼的楼顶上。那个枪手就站在自己面前,穿着亡者镇的警服,却是一个形状可怜的人,比之前的瘦子警察更可怜。只见那人瘦骨嶙峋,头发花白,肚子鼓得很大。以这样的体型进行高强度战斗会对身体造成极大负担,所以他现在脸色苍白,虚汗直冒。 那人见游航醒了,脸上乐开了花,说:“嘿嘿,你小子追我追得挺紧呀。老子差点没累死。嘿嘿,所以我要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是不会马上杀了你的。我要慢慢地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 游航此时心中满是恐惧,但也毫不低头地说:“来吧,要杀要剐随你便,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我们?” “没有为什么,我是这儿的头儿,我的职责就是处理镇上不要的东西还有闯入者。” “可我是城卫队……” “别来打断我,我正在想用什么酷刑弄死你。我特别擅长‘切领带’,我用这个结果了好多人了,所以我不想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对你用这么普通的东西。那么让我再想想。啊,有了。听说过血鹰吗?副局长最喜欢的,我以前做过两个。我要把你的肋骨都敲碎,然后在你后背的脊椎旁边开两个大口子,把肺拉出来。让你看起来像长了翅膀的鹰一样,嘿嘿,怎么样?不错吧?不过前两个家伙都失败了,他们都没挨到把肺拉出来就疼死了,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完成这件艺术品,好吗?我要看见你的肺在外面呼扇呼扇的,加油!”他说话时眼球鼓鼓的,里面血丝充盈,目光和表情无不透着嗜血、残忍和变态。地狱的魔鬼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游航此时心中生出无限膨胀的恐惧,他简直无法想象还有这样的酷刑。可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那人将他的嘴堵上,然后将他吊起,双臂展开绑在一根横木上,接着取出刺刀在一块石头上打磨。 十月底的风已经很冷,游航在空中一边听着那人在自己背后磨刀霍霍一边哆嗦。“呴欧……”突然,他听到背后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人体倒地和刺刀摔落的声音。“怎么回事?”他想着,然后就被放了下来。接着绳子被割断,他转身一看,竟是师父。 “师父,您没死啊!”游航喜出望外地大叫。 “要我死,没得啷个容易哟。”齐老鬼说。 游航注意到师父脸上的疲态,还有左肩和大腿上的枪伤,感叹他需要何等的毅力才能驱动这一把年纪的身体克服如此严重的伤害。他赶紧扶师父坐下,然后用沾了水的手抹了抹那人的脸,揪住他将他摇醒,而后厉声说道:“我现在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听清楚了吗?” 那人的嘴已经歪了,恐惧和疼痛让他表情扭曲,可他不肯说话,眼睛骨碌碌直转。 齐老鬼看到那人右手悄悄在地上移动,想要去摸磨刀用的石头,于是举起临时充当拐杖的步枪朝着那人猛砸下去。枪托从侧面重重地打在膝关节位置,游航可以清楚地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也清楚地看到那人的小腿朝外撇折过去。 “啊!啊……啊呀……哈哈……哈……哈……啊……”凄厉的惨嚎在风中回荡,在建筑和墙壁间营造了绝佳的音效。 “游航,跟他说,要他给老子说实话!咧个地方是啷个回事。”齐老鬼的脸色极其恐怖,游航此前从未见过。 游航把齐老鬼的话转换成通用语,边说边抓着那人摇晃。 “我说,我说!啊!疼啊……别打!别……” 游航把那人推倒在地,捡起掉在一旁的手枪。 那人很痛苦地说:“这里是刑场……诶……诶……让我……点根烟再说吧。” 游航默许。那人就从衣兜里掏出纸和烟丝,卷好以后用汉志驼队牌火柴点燃。悠悠地吸上几口,吞云吐雾间疼痛好像平复了不少,呼吸也变得均匀了。 “这里专门用来执行死刑,外来人没有事先通知就闯入也一律击杀,所以我向你们开枪。” “咧个地方的布局显然是特意设计过的,不像是执行个别死刑的地方。反倒是适合集体屠杀。”齐老鬼提示游航,他刚才已经看到湖底下那一层叠一层的白骨。 集体屠杀!游航的思绪瞬间连贯起来,喇叭形的入口,墙壁上的抓印和弹痕,居高临下的岩体,对岸视野开阔的小楼,所有这些组合起来,仿佛可以看到成群的人被枪驱赶汇聚到湖边。沿途不断遭到来自后方和上方的子弹射杀,最后残余的人要么落水要么被射杀在湖岸上。如果是普通的死刑显然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那么如果这里真的发生过屠杀,被杀的都是什么人?游航抓住这个问题继续追问,那人又开始闪烁其词,齐老鬼愤怒地再一次举起步枪。 “哎!哎!别打!我说!”有了刚才那一下,那人对齐老鬼的恐惧一下子袭上心头,喊完这句话竟然晕过去了。 “师父,怎么办?” “先抬到他屋头去,咧儿肯定有住的地方。” 七十八、关于人性(六) 游航背着那人来到小楼后面,发现那里有个独立的院子。走近一看院墙上画着各种符咒,门上贴着钟馗,门楣挂着镜子。推门进去,可以看见大大小小的神像和十字架,各种信仰的都有。院里有两间砖房,一个马棚,棚下住着一头干瘦的毛驴和一条病怏怏的黑狗。那狗看见主人立刻坐起身子,可看见游航和齐老鬼又畏缩地不敢上前。 游航继续往里走,看见房屋的柱子、窗框,神像的基座,以及一切可以写字的地方都刻满或涂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像经文,有汉字的、梵文的、如尼文的等等等等……所有能挂东西的地方都挂着法器,俨然这里就是一处微缩的世界辟邪文化博物馆。 “难怪这家伙一副扭曲变态的倒霉样,住在这里好人也得吓出病来。”游航看后不无感慨地说。 “嘿。”齐老鬼说,“还好我看不到。” …… 驴和狗注视着主人被抬进较大的一间房屋,然后又看到游航出来四下寻找。 游航想要找药给那人处理伤口,于是推门进到另一间房舍。可是那间房舍里充满了浓烈的异味,闻起来就像食品上的霉菌加上腐烂的血肉还有早年遍布乡村的旱厕的味道的综合体。味道的源头就在一张门帘后面。挑起门帘,游航看到一些刑具挂在墙上,还有一个肮脏不堪不知是死是活的女子躺在地上,薄薄的干草就是她的床。 “嘿,嘿。”游航试着喊了两声,女人没有反应。于是他决定把堵在窗前的东西挪开,让光透进来,好看看清楚。 屋子很小,他轻手轻脚地绕过女人的身体去把东西搬开,生怕不小心踩到什么。 光照进来了,游航回过身立马被吓了一跳。 那女人已经站了起来,悄无声息,披散的头发挡住了脸,却挡不住一双凶狠的眼睛。她的衣服看起来像从几件衣服上扯下的碎布拼成的,污垢代替了其原有的颜色。她手脚上锁链的长度可以满足其日常行动所需,腰部还有一条更粗的锁链将她的行动限制在囊括了排泄用的陶罐和盛放变质食物的盘子的最小半圆内。此外,她手腕和脚踝处被锁链磨出的伤痕表明她被关在这里的时日已经不短,连结痂都已剥落长成了粗糙变色的皮肤。 两人僵持了几秒钟,见游航没有退却,女人收起了凶恶的样子,然后整理了一下头发,让游航看清她的脸。那是一副苍白憔悴的面容,已经快要遮掩住其天生的姣好。不难推测,她在这里一定经历了无数非人的劫难。 游航想要说话,可是一时没有想好怎么开口。 “你应该先带我去洗洗,难道你想在这里吗?”女人用强打起笑容挑逗游航,好像在对折磨他的人或者那一类人进行嘲弄。言外之意大概是“我知道你这畜生想干什么,但是你猴急的样子让我看不起。” “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游航急忙解释。 “哦?他们派来个正经的,你是因为真正经才得罪了上级被发配过来的吧?要不就是看不上我这个残花败柳,所以在那儿装?不过可惜的是本店没有其他商品供应。其他的都被你的前任玩儿死了。哈哈哈哈……”她边说边走近游航,然后伸出手抚摸游航的脸颊和下巴。“我说你这扭扭捏捏的样子不会是个雏吧?啊哈哈哈,来,让我教教你,早晚你也得懂。” 她的手很凉,锁链晃动的声音在游航耳畔作响,让人很不自在,而她的话和笑声更是令人反感。“你在干什么!”游航一把推开她,力道没把握好,把她推倒在地,正好压碎了用来做枕头的瓦片。游航本能地想去扶起她,可刚迈出半步又停住了,觉得最好还是先保持距离把话说清楚。 “对不起,请你,呃,放尊重点。我也尊重你。”这种情况游航也是头一次遇到,所以一时很难找到更合适的措辞。 “尊重?哈哈,这种话居然从你们嘴里冒出来。你不会是疯了吧?听说这里的看守的确疯过几个,但是都不是刚来就发疯,恭喜你刷新纪录。” “我不是看守。”游航连忙解释道,接着停了一秒钟,他左顾右盼好不容易憋出一句,“我可以救你。” 女人的眼睛瞬间变换了光彩,好像见到救命稻草一般,她跑过去拉住游航的手:“真的吗?你没骗我?你要救我出去?吉田呢?吉田不会放我的,除非他死了。” 游航猜想吉田就是现在躺着的那位,他说:“他没死。他被我们打伤了。” 女人一听露出了喜悦的神色,说:“求求你,带我去,带我去见他。” 游航勉强答应了,然后找来钥匙解开锁链,带着女人来到吉田床前。女人一看到吉田就突然发疯似的扑上去,力道之大竟把试图阻拦的游航重重推到墙上。她嘶吼着用藏在手里的凶器割开了吉田的喉咙,吉田就这样死了。女人还不肯放过他,不断戳刺切割,鲜血洗去了他脸上的污垢,让她的衣着重回鲜艳。直觉告诉游航不要阻止,他看向师父,齐老鬼只说了句:“人都死啰,拦也拦不住。” 血腥的场面持续数分钟后女人终于放下了凶器,是刚才被压碎的瓦片。她跑出房门,跪在地上,仰天长啸:“啊………………他死了!妹妹们,我给你们报仇啦!” 一阵风吹过,摇动地上的枯草,墙上的符纸和屋角的风铃,好像无数亡魂在游行欢呼。她闭紧双眼,再慢慢舒展,一同散去的还有眉宇间原本预备带进坟墓的阴云。待到她起身,回过头看到游航和齐老鬼,无限的感激涌上心头,但她知道现在的自己没法报答恩人。她跑开了,去清洗自己,找来相对干净的衣服换上。齐老鬼让游航不用去追,而是和他一起把吉田扔进湖里。在湖边,他们捡到了一块打有编号的瓦兰吉连队士兵的腰带扣…… 等到女人回到屋子,她已经恢复了几分光彩。游航看她大约三十来岁的年纪,样子像雄鹿大叔的族人,但绝对曾是非常美丽的族人。 女人手里端着一盘面饼,进屋后小碎步走到桌前摆上,然后说:“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好东西,只有吉田存的一点吃的。两位恩人请凑合着吃吧。另外这里不能久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警察从镇上押犯人过来。我见过几次,也听吉田说起过几次,啊,还有每个月八号会有送粮的过来,今天是几号?我们最好不要被发现了。” “放心,我们马上就走,今天离八号也还有几天。”游航说。 女人神色稍微放松了一下,可立马又增添了愁容,她不安地说:“两位……我是说两位要是不嫌弃,还请带上小女子一起走!我什么活都能干的,也不要报酬。” “姐姐,你放心,我们不会把你丢在这儿的。”游航说,然后坐到桌旁抓起一张饼往嘴里塞,“嗯,好吃啊,这两天给我饿坏了。师父,快过来吃啊!” “哦,来啰。”齐老鬼边说边拄着枪往桌子的方向移动。 女人双手十指扣着垂在小腹的高度,低眉顺目地立在一旁,看着游航和齐老鬼吃。 游航见了立刻说:“姐,坐下吃啊。站着干什么?” “我?嘿嘿,可以吗?”女人听了有点不敢相信。 “什么可不可以的,当然可以啦。”游航说。 “诶,好。”女人高兴地坐下来和师徒二人一起吃,吃着吃着竟涕泗横流起来。 游航看后心中不忍,知道这个女人一定遭过大罪,所以原本还想问她的话也不想现在开口了,觉得也许那会勾起她痛苦的回忆。 女人吃着被自己的眼泪浸湿的面饼,嘴里心里都是咸咸的苦涩。忽然她看到游航那样看着自己连忙说:“对不起啊,弟弟,我之前对你那样,把你当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没事儿,姐,谁还不是自身经历的囚徒呢?也许你之前的每一天都很灰暗。见到的也都是些恶人。”游航说。 “不,不全是。”女人摇头,眼睛左右晃动失去聚焦,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她又说道:“我以前有过一段非常快乐的日子,在一座岛上。我从记事起就在那儿,那里有照顾我们的管教阿姨,有和我一般大的一帮妹妹,对,我是和我同年的这些人中最大的一个。那时候我们在一起吃饭,就像现在这样。我们还一起学歌、学舞蹈、学刺绣、学礼仪、学茶艺、学做糕点,所有这些为的都是将来去伺候那些被神赐福的大人们。” “等等。”游航打断说,“姐你说一座岛?是不是在一片海滩附近,海滩上有军营,岛上有白色的房子和尖塔(游航昨天看到的岛就是那个样子)?” “是的,是的,你怎么知道?你去过炽天使的军营?我们那时候经常在窗口远远地看他们训练,听他们的声音。听说他们是护卫那些我们将要服侍的大人们的人,我们当时就想那些大人们一定是最最高尚,最最贤明的人。” “炽天使?你不知道他们叫瓦兰吉连队?” “什么?我从没听过那个名字?” 这就奇怪了。游航心想,然后说:“那……不重要。姐,你继续说。” 女人于是接着说道:“可是有件事我一直藏在心里没跟人说。那就是我一直会时不时看到幻觉,看到一个圆脸、肥肚子、金发蓄胡子的男人在杀人。他带着人烧毁了一片房子,然后过来把我抓起来扔进一辆装了许多孩子的车上,其中有几个是我认识的小妹妹。” 游航听得一头雾水,说:“幻觉?然后呢?” “然后我们的噩梦就开始了。我那时十六岁,其他人十五岁。我记得我们上岸前先是送来了一批新的两三岁的小女孩,然后有船来接我们。我本可以和其他四五个女孩一样选择留下做管教阿姨的助手,将来做管教,可是我想去外面,想去见见那些令人倾慕的大人们。我真是太天真了。我们在半夜从炽天使的营地里通过,然后上山,然后蒙上眼睛坐进车里,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我不知道那是哪儿,但很豪华。我们每个人拥有一个小房间,所有的活动都要在房间里。房间的门牌对应着我们每个人的编号。我是18号。” “姐,你也没有名字?” “我没有,我们都没有。” 游航听后下意识地向下看,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刚捡的腰带扣,上面有个生锈的数字“76”。 “啊,好,姐你继续说吧。最好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们。” 女人继续说:“我们被告知要在房间里侍奉任何一位大人,不能拒绝他们的任何要求。”说到这儿,她的情绪有些波动,眉目颦蹙,嘴角颤抖,像在适应痛苦,“他们……不是什么绅士,不是什么有教养的人,他们不是人……是野兽,是畜生!管教阿姨告诉我们的一切都是假的!我们生不如死,所有逃跑的企图都失败了,所以只能在他们来的时候百依百顺,强笑欢颜。有的人被他们折磨死了,我从门缝里看到过她们被抬出去。我害怕,我们都很害怕,没办法只能忍着,期待着哪怕遇到一个稍微温和一点的主子,然后想尽办法讨他欢心,让他包下我们。这样我们就算解脱了,我们中有几个确实做到了,可我没有。有一天我遇到了我真正的梦魇,戈德弗雷德。本来幻觉的事在我十三岁以后就渐渐消失了,可是看见他我突然全都记起来了。他就是那个人,那不是幻觉,是我小时候的事。我的父母所在的村庄被袭击了,戈德弗雷德杀死了所有稍微大一点的人,抓走了我们这些还不记事的。我们全是被抓来培养的小孩。我彻底崩溃了,无法忍受他在我面前。可是他喜欢我,要包下我。我想逃避他,就用酒杯打破了他的头。他勃然大怒,要弄死我,然后叫来警察把我弄来了这儿。来了这儿以后,来了这儿以后……呜呜……呜……” 说到这儿,女人已经泣不成声,无法讲述。不过后面的事游航大概也能想到,她没有被杀死,而是落到了吉田手里,也许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可是命硬到能撑下来的只有她一人。“唉……”人生啊,命运呐,在这一两天里给游航呈现了太多悲惨的故事,令他感同身受之余也不禁慨叹。回想自己曾自怨自艾,恨命运不公,以至根本没有察觉到,和眼前这个悲惨的人比起来,自己又何止幸运了千万倍。所以永远不要觉得自己够的上那个“最”字。 “孩子,老头子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是为了搞清楚这里发生的事,我还是要问问你。你知不知道这里都杀过些什么人?”齐老鬼这时用通用语说。虽然他已经基本断定那些湖里的白骨就是瓦兰吉连队,可是仅用一个腰带扣做证据似乎并不充分,他还想多方查证一下。 女人擦了擦泪水,说:“我不知道,他只是偶尔会说某天又处决了几个死刑犯。不过他有本登记册,应该就在这个房间里。” “找。”齐老鬼转身对游航说。游航立刻行动。 不一会儿,游航在床头的一个大木头箱子里找到了登记册。不是一本,是整整一箱,是刑场的历任管理者记录下来的笔记。 游航翻开记录,花了点时间一一查阅它们,确认里面包括了从一开始到现在这里处决过的每一批人,但只字未见瓦兰吉连队的名字。他们凭空消失了吗?应该不会。他们也许变成了夹杂在零星处决死囚的记录中间的那些较大的数字。的确,记录中隔几年就会出现诸如“炽天使营处决疯子男战俘405名”或者“炽天使营处决疯子女战俘376名”之类的记录。这些条目各自的时间间隔与海滩营地里士兵和娃娃兵的年龄差距相仿,和女人刚刚回忆的上岛的小女孩与她离开时的年龄差距也相仿。也许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戈德弗雷德袭击天选者的边缘村庄,秘密地把抓到的小孩分别送到海滩和岛上,在雷金纳德的安排下培养成满足他或者某一群人的工具,然后再在使用完他(她)们后秘密地处决掉。从始至终,这件事的全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而像吉田和炽天使士兵这样参与具体执行环节的人可能就只认为他们杀死的是疯子的俘虏而已。真相,这大概就是真相。它不堪入目,但却无法抹杀。 游航随后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女人和师父,三人也就此揭开了亡者镇最黑暗的一页…… 七十九、奇迹之子 夜幕渐渐降临了。游航不论如何不想在这个阴森的地方过夜,所以提议连夜离开。齐老鬼和女人也表示同意。三人于是收拾了一些干粮牵着瘦驴从来时的大门离去。 黑狗不愿意舍弃自己的主人,在小湖边独自徘徊。游航走出了一段距离后听到它像孤狼一般对着天空中的“浴霸”发出凄凉的嚎叫。那声音溜进了他的心底,与他此刻的低落心情共鸣,使他的所有信念,所有理想,所有自小接受的教育中那些倡导高尚情操,歌颂人类美德的东西全都遭到了地震的考验。人类啊,终究只是穿上衣服的野兽吗?所有的那些代表文明的品质都是自欺欺人吗?都是不同人相互之间用来标榜自己,贬低敌人的工具吗?“嗨……”游航想不明白这些问题,只能轻声幽叹。与此同时,在他的旁边,齐老鬼也一言不发,想必心中也颇为不快。 午夜过后,三人来到了拴驴和马的水坑边,看到直升机的机身外壳尚且完整,可以抵御夜晚的寒风,于是决定在此过夜。 凌晨,气温持续下降,游航捡来一些枯枝败叶生起篝火。这样大家就能入睡了。女人很快便在机舱的角落睡着了,对她来说今天很兴奋,很高兴,是她自由的起点。可是游航和师父却怎么也睡不着。他们一个在火堆旁坐着,一个索性起身到水坑边踱步。 齐老鬼的盲眼盯着火焰,火的影子跳动在他的眼里和心里。长子,人类,多彩的种族,自由而奔放,坚忍且不屈,至少在昨天之前拉克西斯对他们的评价总体还是正面的。可是现在,他觉得这些人很恶心,很自私,很残忍。他们的本性与所有美德的外衣都没有血肉的联系。他很失望,对克罗索的实验失去了信心,对长子的未来也不再期待。 “他们不适合那项使命。”神在心里说。游航的身影在他眼前晃动,他看到他的愁容,看到他的迷思,觉得生而为人类,对于像游航这样的可以被称作好的灵魂是一幕悲剧。人类是没有希望的,如果要有,就一定要靠神的引导,而且要下大力气引导。可是神究竟要如何引导他们呢?神真的那么至善至圣吗?也许像克罗索曾经做过的那样,虽然粗暴,但或许是一次有益的尝试。他现在可以体会克罗索当时的愤怒了,这些不争气的东西,他们一再违反戒条,背离自己的誓言。那就让他们接受惩罚吧!他要效法克罗索,让诺亚的故事重演!他所要做的只是找一个自己认可的义人,留下他,同时降下灾祸,把其他人连同他们的罪恶带走,然后让这个人去重建。 “赫尔墨斯,赫尔墨斯。” “是的,主人,我察觉到您的情绪很糟。需要点喜剧套餐吗?” “不需要!你现在别管我,照我说的去做。” “您又有什么要求?” “告诉我你的极限在哪儿?” “哈!您……每次都在挑战我的极限。” “不,你没有。这次我要你摧毁这个世界。” “什么?” “摧毁生态球。杀掉这里绝大多数人类。我需要一次净化,以便克罗索以后按游航这样的标准物色的新样本重组一个新社会。” “他那样的行吗?” “我觉得他算是个好人。” “我的分析显示您在说蠢话。您被气坏了。您什么时候这么嫉恶如仇了?您难道没有做过亏心事吗?这就不给他们机会了?” 拉克西斯被问得有点烦躁,他并没有意识到也不可能弄清楚自己在多大程度上把亡者镇上的一些人同自己那个几乎没见过面的大人物父亲联系在一起。也不知道他的愤怒与憎恨,他的报复心理是现实与虚拟的双重经历以何种比例混合的产物。“总之,你有没有办法?没有的话,回去以后我也不用你了。” “有!我有!”赫尔墨斯连忙说,然后开始在后台工作起来。“元帅大人,正如我一直跟您强调的,我是您忠实而完美的士兵,绝对物超所值!” “别吹,说说你打算怎么做?” “主人,您看这样行不行?我篡改一段代码,让天上那个东西功率增大10000倍,把生态球里的东西都烤焦。啊不,错了错了,考虑到这里有大量的水,我分析最可能的情况是水份蒸腾起来,高速对流,然后所有的一切都会像在压力锅里一样被蒸熟。” “你的主意很特别呀,我还以为是水灾地震之类的。” “太温和的方式留下的人类会比较多,这不符合您的要求,而且留给我们的时间有限,常规手段可能没等奏效就会被系统中止,所以必须得来点狠的。我想到时候您和这两个人,还有任何您指定的人可以用模块保护起来,等待一切结束。您不会有痛苦,但这样的大规模活动即使没有被系统阻止随后也必定会被发现,克罗索可能也会知道,届时我们的境况可能会更糟。” “没关系,克罗索知道了反而更好,他要是真的不知道我们在这儿,那我们应该让他知道。他要是早就知道并故意把我们流放在这儿,或者说我们在这里的行为激怒了他,让他不想放我们,那也没事。说到底他不能把我怎么样,最后还是要放我出去的,除非他想尝尝阿特洛波斯的……啊……那招叫什么?九……阴……九阴白骨爪!还是长子会起名儿啊,以前我都找不到词儿来形容她那几下子。呵,多聪明的脑袋,如果能用在正途上……可惜了。” “那我可就这么干了,主人。” “去做吧,另外把游航的家人都留下。” “好的,代码完成以后我会再联系您。” …… 隐秘的谈话暂告一段落,拉克西斯又看向游航。 游航还在水边踱步,心中纷乱异常。亡者镇里那些形形色色的恶人恶事和过去与母亲相依为命时的苦楚现在全都从记忆里喷涌出来。两股泥流搅和在一起,当中裹挟着冷嘲热讽的声音,傲慢自大的面孔和因鸡毛蒜皮而发展到口不择言的谩骂。这些都是他过去在家庭、学校和社会面对过的最最真实的人,都是他在那个需要通过观察和对比来寻找归属和位置的懵懂年龄被迫承受的伤害。现在的他已经能理解这些人都有烦恼,这些人也都有梦,而且也和自己一样从不同的角度感受着来自生活的压力,凭借自己的判断拼搏着,所以大概也都明白贫穷导致弱小,弱小带来原罪的铁律。可谁也不是生来的智者,不可能一开始就有抵御恶意的能力,所以伤害既已刻在心中,终生也必留下疤痕。那么或许从某种意义上讲,他那么喜欢读书也是在受到刺激过后拼命地强大自己,试图改变命运吧。 “现在看来人的堕落是不分阶层的呀?”他轻声对自己说,然后继续想到:既然如此,我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呢?每个人都不想陷入困顿,都想过上富足而自由的生活,可当人们聚集在一起,组成社会,共同努力,结果却是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贫者身染穷疾,虽夙兴夜寐,犹难翻身。若经年累世,则志趣益颓,目视日短。那么富者呢?是否仓禀实而知礼节?亦或是都像救赎会那帮老爷们一样忘了来路,在穷奢极欲中变异成魔鬼,并且妄图世世代代把持高人一等的地位? “我们都是懦夫!”游航又轻声说,接着坐下来又想:我了解那种感觉。我也体会过向安乐舒适妥协,哪怕只是一点点片面的安乐。对我们穷人来说那是一种无望的自弃,十几岁的时候我也那样,差点变成一个网瘾少年。现实的世界里没有乐趣,想要逃进虚拟世界寻找实现自我的舞台。结果每次回到现实都更加空虚,甚至心慌。我想懦夫的灵魂是软弱的,不敢直面真实之镜,吃不了从善之苦,并且有意无意地把己所不欲施加于人。我如此,穷人如此,对于救赎会那帮人来说亦然。他们摆脱了物质贫乏,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除了屈服于感官享受,就只剩下处心积虑地编造谎言,把自己和受他们统治的人蒙蔽起来。真可悲呀!被他们统治的人不明真相,居于统治地位的他们也被真相所累。我想,他们但凡还有一点点理智,那么肯定在享受之余也是提心吊胆的,因为他们知道这个谎言不能被戳破。破了就会万劫不复。 “主人,代码编辑完毕。现在就替换吗?” “等一等。”拉克西斯说,然后齐老鬼冲游航喊道:“乖徒儿,你在那儿走过去走过来滴,嘴巴头还晓不得在说些啥子,啷个哒迈?今天遭刺激到了啰哇?” “是挺刺激的,师父。我在想我该怎么做。” “做啥子?做啥子都没用。你能改变几个人嘛?那是人滴本性哒嘛。除非哪天老天来把那些该天杀滴一个二个亥都除脱。你说是不是嘛?”齐老鬼故意引诱地说,似乎拉克西斯心里产生了那么一丝犹豫,需要游航的一句赞同的话来帮助他下定决心。其实他对长子总体上还是持有一种高高在上的缺乏感情的态度,除了对游航和秦晓瑜这些个体。那么从这一点上讲,他的犹豫也算是爱屋及乌吧。 “呵呵,那能解决什么问题呀?”游航没有表示同意。 “诶,咧恶人些个死哒迈好人才有机会撒。虽然说是不可能滴事,想一哈也没得事撒。是不嘛?” “师父,我知道您想宽慰我,可是这个想法实在太幼稚了。” “那你想啷个做嘛?” 游航想了想说:“我听林可跟我说过,镇上有过一个叫做黎明社的组织,干过对抗镇长的事。我打算去找他们。” 齐老鬼没有说话,满脸都是疑惑的表情。 游航马上又不好意思地说:“林可是我在镇上的妻子。” 齐老鬼疑惑的并不是这个,但还是回应说:“哦,我是说你啷个在镇上楞个久都不回去,搞半天是楞个嗦。你娃娃艳福不浅。” 游航又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咱们说正事,师父。我觉得现在的亡者镇还是太强,天选者要是强攻会损失惨重。只有动摇镇子的根基,同时让天选者继续发展才能改变态势,有利于将来统一。” “你滴意思是你不想死太多人,还要去推翻政府?我晓得你娃娃心软,但是你想过没得哟?亡者镇咧个样子,你要去跟他们斗,靠你说滴那几个人呐?我怕他们还在不在都不一定,再说自古以来都是恶人奸人害好人,哪有几个好人斗赢哒滴嘛?再退一万步说,斗算你创造哒奇迹,将来楞个庞大一个社会,你要啷个治理它?你默到(以为)天选者都是些蛮啷个好滴人迈?将来都不得出些咧号子角色?” “我什么也保证不了,可我知道事情不会自己变好,人的事总要靠人去解决。” “本性难移,本性难移。靠人滴话解决不了滴,除非有奇迹。” “师父,您说的困难我知道,但人的本性不一定坏。我相信这一点,而且我也相信奇迹。以后的事情我无法预料,更不可能提前想好对策,但我现在就是要按我的想法去做。这是我父亲教我的,他说我们做的事情最后都会以某种方式回馈给我们,还教我要主动对人生施加影响,要承担责任。我想我以前都不够主动,总是被推着走,这次我要做出一些改变。另外,既然我知道了这些事,我就有责任让还被蒙在鼓里的人知道。也许这就是一场革命吧。不论有多少人响应我,我都要去做。这是理想,这是希望!” “你没有经历过六七十年代,所以你不懂。你咧个人太理想主义啰。只怕奇迹没有发生,人先没得啰。” 听了师父的话,游航沉默地低头,看着水坑中“浴霸”的倒影,思忖了一阵又说:“师父,我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多重宇宙,可我相信这套理论,所以奇迹对我来说可能是个不太一样的概念。” “啥子概念,说来听一哈嘛。” “这个理论认为现实无限广袤,所以说可能存在无数个宇宙,有些与我们的世界比较相似,相似到有另一个我,另一个您。可能他们也会这样待在一个相似的水坑边,探讨同样问题。有的我做出了不同的决定,但也有的我做了和我一样的决定,而无限的一部分还是无限,所以就算奇迹的概率再小也一定会发生,一定在发生,一定发生过。” “嘿嘿,咧个想法还有点儿意思哈。阔是你啷个晓得你斗在那个发生奇迹的宇宙头(里)歪(呢)?” “呵,我根本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第一,考虑再多也是白搭,事情没有发生之前我不可能知道。第二,我们之间有一种统计学上的意义,虽然我们彼此之间不可能得知对方的信息。这很奇妙不是吗?我只需要遵从内心,然后就表明有无数个我做出了同样的尝试。奇迹总会发生的,再说,为什么不能是这个我呢?不也没人能确定吗?” “哈哈哈……”齐老鬼笑起来,同时拉克西斯也稍感吃惊地想到自己虽然认同这套理论,但从不曾把它发散思考过,也许这在现实中真的有可能吧。可是他转念一想这里并非现实,而是一个终究有限的虚拟宇宙,便又对游航说:“我咧个老古董是越来越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节奏了,我们那个时候斗只晓得有九大行星,有阿姆斯特朗和加加林。嘿嘿……有你咧种想法也好嘛,听哒好像烦恼都少些哒。哈哈哈……但是假如说没有无限啷个广哎?” 见师父反应积极,游航又继续说:“师父,其实就算不考虑这些,我们本身也是奇迹。据说银河系平均下来每立方厘米只有一个物质原子,可您看看我们的太阳系、地球、我们。物质的总量如此庞大,结构如此复杂,我们的诞生本来就是奇迹,是一个接一个的奇迹。您算算那是多么小的概率,我们是多么珍贵!只不过我们经常忘记了彼此的价值而已。” 齐老鬼点头作为回应。 游航越说越兴起,像打了鸡血一样站起来,张开双臂,仰头向天,模仿游戏中泽拉图的口吻大声地继续说道:“我们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是奇迹之子!可有那么多人忘记了,或者从来不曾意识到。他们干了蠢事,干了恶事,玷污了自己的珍贵,奇迹在他们身上结束了!这样的人是如此之多,以至于人类中的智者和勇者们都显得像是在孤军奋战!可能这种多与少的对比也符合奇迹之上再乘以一个奇迹概率的结果吧。呵呵。” 游航说到这儿语调更加上扬:“可我们并非真的孤军奋战!理想和传承连接着我们。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智慧而勇敢的人们选择了让奇迹延续!向着更高,更光明,更睿智,更有尊严!就凭这个,我也不要去考虑得失,考虑奇迹是否选择我,因为我选择奇迹!尽管我也干过蠢事,但这次我要捍卫我的价值!也捍卫人的价值!” 游航说到这儿,黑桃a突然站立起来嘶鸣一声。 “哈哈,黑桃a你同意我的话是吗?”游航走过去抚摸它。 赫尔墨斯又偷偷问主人:“什么时候开始?” 拉克西斯回答:“取消吧,让他去闹。让人类自己折腾吧。将义人与恶人同杀,这断不是我所行的。” “好的,元帅大人。”赫尔墨斯回答,然后像一个人有所感悟一样在自己的数据库里记录道:第314条,要对付一个中二的人,你可能需要比他更加中二。 …… 过了一会儿,游航回到火堆旁。齐老鬼问:“那你还打算回恩谕不?” 游航想了想娜仁托雅,又想了想林可,刚刚还意气风发的脸立刻被愁容占满:“呃,短时间内应该不回吧。师父您回吗?” “我要回去,我又不只你一个徒弟。另外,那个王庭滴事你不管哒呀?” 游航又琢磨了一下,说:“这样,师父,我写两封信,请您带回去。一封给娜仁托雅,一封给钱伯斯。王庭里就哈尔巴拉比较麻烦,如果他有什么动作,就找钱伯斯帮忙。” “好嘛。” “对了,师父。”游航指了指熟睡中的女人,“让她跟您回去吧,临出发的时候她说想认我做弟弟,我答应了。另外再烦请您给她起个名字。” “那我叫她夏甲。” 游航不明白这个名字的意思,问:“为什么?” “因为神会听到。” …… 八十、哈尔巴拉叛乱 11月26日上午,汗王府的正厅里聚集了很多人。部族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齐了,除了特木尔长老。人们分为两拨安静地对坐着,泾渭分明,都不说话,脸上还留着激烈争吵过后的红光。不久,有消息传来,说特木尔长老已于昨夜被人暗杀。他的族人分散在牧场,也在一夜之间被屠灭大半。 听到消息,哈尔巴拉拍案而起义愤填膺地说:“一定又是冤奴干的!”他身后的党羽立刻跟着附和。 坐在对面的那些人无人敢提出异议,特木尔长老没了,他们失去了带头人,所以显然也没了气势,心中只剩下悲痛与恐惧。 哈尔巴拉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于是接着说:“此事非同小可,我这就去请汗后定夺。”说完,他起身朝王府后院走去。府兵未敢阻拦。 游航失踪的这半年,娜仁托雅的日子非常难熬。一方面她要安排人寻找游航,另一方面还要看好这个家,想方设法对付那个越来越不安分的哈尔巴拉。在男权社会里要做到这些很不容易,特别是在她发现自己身怀六甲以后。当时游航生死未卜,这个孩子很有可能会成为遗腹子,所以她为他感到悲伤。但是也正是因为这个孩子,她感到了一丝安慰,一丝希望和一种力量。所以尽管她因此而不得不深居简出,独自承担分娩和哺育孩子的辛劳,掌控局势的能力也受到了削弱,但她很快还是想出了一个办法。即先请以特木尔长老为首的先王老臣稳住局势,同时传令召多吉回师恩谕。此时恩谕附近有实力的部落已经大多倒向哈尔巴拉,她缺少可以依靠的力量,因此必须要掌握一支可靠的武装。 可是她的计划并不周全,行事不密,而且严重低估了哈尔巴拉的手段。 自恩谕之战结束后,多吉一直奉命率领所部在亡者镇周围活动。他们行踪不定,传令兵光是找到他们就花去了近两个月的时间。得到消息后,多吉知道情况不妙,而且仅凭他手里的数百骑是不够的,他必须扩充军队。可是天选者那种介于部落与封建制度之间的兵役体制给他制造了不小的困难。他不是领主,没有恩谕的命令不论是城镇居民、农民还是牧民都不会在他手下集结起来。所以多吉迫切需要一份王庭的手令。而要有手令就要有汗王的印信,可是娜仁托娅并不知道印信在哪儿。这得怪游航。他当初为了办事方便把那东西带到了铜钱关,而且并未知会妻子(两人其时正陷入一场小小的冷战当中)。然后那东西就在汗王失踪后的混乱中遗失了。最后,娜仁托雅只好偷偷赶制了印章,偷偷完成了手令,再偷偷发往关西。结果,多吉的人现在还在路上,而能够控制局面的特木尔长老已经被哈尔巴拉毫不留情地消灭了…… 从外出打探的仆人那儿得知长老被杀,娜仁托雅在大惊之余也知道自己必须有所行动。她手扶着桌子站起身准备出屋,打开门正好看到哈尔巴拉,吓得她差点惊叫起来。 一秒钟后,她强做镇静,面露威仪之色,衣袖里的手攥紧了拳头,脚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哈尔巴拉看上去志得意满且不怀好意,他把手放在胸前微微行礼道:“您是在迎接我吗?我美丽的汗后。大家正在等您,我想是时候推举一位新的汗王了。不管是族人还是您都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来保护。”他说话时眼睛在汗后身上扫过,最后又把目光停留在娜仁托雅身后的床上。那里躺着一个正在熟睡的婴儿。 “至于这个……”他语气阴沉地说。 没等哈尔巴拉说完,一把钢刀就架到了他的脖子上。是娜仁托雅从腰间拔出的匕首。 “你要是敢对我的孩子不利,我一定会杀了你。” 气流在白刃边轻轻滑过,哈尔巴拉的胡须断了几根。可他面不改色,从容地用手抓住汗后的手腕将刀移开,再缓缓地说:“您大可不必动怒,等我得了汗王的位子,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们的。”然后手劲稍微一收,让娜仁托雅能够挣脱出来。 过了一会儿汗后和大家意料中未来的汗王一前一后来到正厅,所有人行礼之后,汗后落座,下面的人分坐左右。 哈尔巴拉立在汗后旁侧,手按刀柄,扫视全场。特木尔的党朋无人抬头,另一派却发言热烈。“汗后,冤奴滋扰,杀我族人,正是需要汗王主持大局的时候。如今汗王失踪日久,群龙无首,还请汗后以族人为重,另择明主。”“是啊,另择明主。”…… 众人七嘴八舌,都要推立新汗王。娜仁托娅想要反对或者拖延,但言及全族安危她也不知该如何反驳。她猜测此事极有可能是哈尔巴拉干的,可她没有证据,也没有可以依靠的力量。委屈、无奈和绝望萦绕在心头,急得她眼泪直转。 “你们恁个着急推举汗王,一定是有好的人选喏?是哪个?”突然,一个很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向外望去,看到一个成熟美丽的女人搀扶着一个拄拐的老头。那女人是夏甲,老头是齐老鬼。 娜仁托雅只在结婚时见过齐老鬼一次,没什么印象,厅里恐怕也只有哈尔巴拉和他弟弟知道这老头子不太好惹。 “什么人!胆敢擅闯汗王府!”哈尔巴拉怒吼道。 “哟哟哟,吼啥子嘛吼。啷个?我是游航滴师父,我徒弟屋头,我不能来咩?”齐老鬼说的是川话,在场只有娜仁托雅等少数懂汉语的人能听出意思。不过夏甲又把话翻译成通用语说了一遍,她说得很有气势也很流利,显然最近跟在齐老鬼身边把川话也听得习惯了。 娜仁托雅听说过游航师父的厉害,虽然平时少有来往,但此时见到他无疑是件好事。她立刻起身前去迎接,边走边说:“老人家快请进来。”走到跟前,她用汉语对齐老鬼说:“师父您好。我总听游航说起您,可您总也不来府上来坐坐,莫不是怕这府上规矩多?您和汗王情同父子,我们哪敢对您有什么规矩?以后请住在府上让我孝敬您吧。” “咧是我徒弟的媳妇儿啊?我咧个眼睛看不到,但是一听你咧个声音我斗晓得啰。小夏呀,我没有和你吹牛皮撒,我徒儿的媳妇是不是恩谕最漂亮滴嘛?” 夏甲笑说:“我弟弟的妻子实在太漂亮了,没得挑。” 游航还有个姐姐?娜仁托雅心中诧异,不过眼下她已经没空去想太多了,这个时候跟游航亲近的人来的越多越好,就算是唠唠家常也不失为一种拖延时间的手段。 于是,娜仁托雅继续旁若无人地跟二人聊天,完全不理厅里正在发生的事。 哈尔巴拉很快就不耐烦了。今天本是他的大日子,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绝不能允许任何人挡道。于是他站出来,以主人的姿态指指点点地说:“你们有什么话晚点再讲,现在我们有正事。来人,将两位客人送进客房招待。” “主人家都没发话,你娃娃是个啥子东西哟?”齐老鬼呛声道。夏甲立刻翻译给众人。 “你!”哈尔巴拉想要反驳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一张大黑脸涨得通红。 “我哥哥是下一任汗王,很快就是这里的主人。”查干巴拉跳起来嚷嚷,他人高马大,嗓门更是振聋发聩。 “是不是哦?他凭啥子有资格做汗王?”齐老鬼追问。 查干巴拉不假思索地说:“哥哥他是英雄好汉,我们都服他。” “他有啥子英雄事迹咩?啷个你们都服他?” “嗯……嗯……他武艺高强,头脑比我聪明。”这可是查干巴拉掏心窝子说出的理由。 “比你聪明也是理由?至于武艺高强……”齐老鬼话说到此就停住了,然后心眼洞开转身面朝哈尔巴拉,拄拐的姿势也发生了变化。 哈尔巴拉立时察觉不对,果断拔刀,可还是慢了一步。 齐老鬼身法奇快,铁拐舞动迅猛而精准。哈尔巴拉勉强招架了几下就被打翻在地,疼得爬不起来。 “咧个斗叫武艺高强迈?嘿嘿,差得远喏。” 夏甲继续如实翻译。 这时,一个哈尔巴拉的支持者站起来大声嚷道:“不管你是谁,不要在这里干扰我们王庭内部事务。汗王死了,我们需要新的汗王,冤奴杀我们族人,我理应报仇雪恨。外人谁要是胆敢干扰我们的大事,休怪我们不客气!” “你们说游航死啰斗死啰?你们有证据没得?我说他还活起滴,我有证据。”齐老鬼说完拿出一封信交给娜仁托雅。“儿媳妇儿,大声念出来。” 娜仁托雅一看确是游航的笔迹,激动得不能自已。夏甲看她气色不好,担心她喜不自胜,连忙拉住她的手小声抚慰。娜仁托雅稍稍调整后开始念信:“前番遭袭,现已脱险。亡者镇尚有事未了,暂不得归。双方仇怨有望化解,信其时不远。我方对亡者之态度,亦应有所调整。哎呀,这种话太拗口,我写不下去了。总之,我要在亡者镇做一件于我们都好的大事。我不在期间,一切事务由汗后代掌。谁不老实,我心里清楚,若有僭越妄为者,定不饶他。” “啷个样?还有啥子话说?”齐老鬼把铁杖往地上一杵,一块地板随之碎裂。 哈尔巴拉的支持者还不肯罢休,又找理由说:“化解仇怨?我们这个汗王尽说些空话大话,正事一点都派不上用场。昨晚上特木尔长老被杀,他又在哪儿?” “还要拿昨晚来说事啊?有滴人真是脑壳是长来干啥子的哟。那个尸体在那儿摆起滴,去看嘛,是枪伤还是刀伤,或者是箭伤,要栽赃迈也做得下细点儿嘛,个瓜娃子。” 夏甲再次忠实翻译。 此话一出,厅里立刻炸了锅。哈尔巴拉的追随者们暴跳如雷,有人给哈尔巴拉递眼色,请示他是否发难。哈尔巴拉觉得是时候了,尽管没有万全的准备,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否则错过了眼下这个绝好的机会,以后就更难动手了。 正巧这时门口府兵来报说有大队人马出现在汗王府外,哈尔巴拉和大多数人都以为是己方事先安排的族人赶到了,于是立刻举刀向齐老鬼等人砍去。厅内立刻乱作一团。 齐老鬼保护夏甲和娜仁托雅边打边撤,府兵连忙赶来护卫,与哈尔巴拉等人厮杀。 这时那些反对哈尔巴拉的人也想帮助娜仁托雅,可是他们同样以为是哈尔巴拉的部下杀到了府外。大势已去,再要出手相助无异于自寻死路,所以一个个都选择躲到角落里当缩头乌龟。 可是事态的发展总是很难预料,乱战之中中立生物被人硬拉进战团是常有的事。 查干巴拉打杀起来脑部充血凶猛异常,连自己人都有可能受到殃及。所以他哪里懂得分清什么人物关系,只要不帮哥哥的都该杀。他手起刀落,一名躲在一旁的族长当场丧命。 这可倒好,横竖都是死还不如起来拼了,反哈尔巴拉的人全都加入了汗后一边。战斗很激烈,不断有府兵赶到,哈尔巴拉看到己方渐渐落于下风心里非常着急。 “我们的人怎么还没攻进来!跟我往门口冲!和我们的人汇合再杀光他们。”哈尔巴拉说完带头朝门口杀去。 查干巴拉和众人也紧跟未来的领袖,府兵阻挡不住他们,汗王府的大门很快便出现在他们眼前。 接着,府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哈尔巴拉的部下,而是钱伯斯带的人。他们手持仿造的李.恩菲尔德式步枪排成两列将出路封住。哈尔巴拉大惊,回头一看汗王府的府兵也已追到身后。叛乱者进退维谷,已成瓮中之鳖。 然而查干巴拉还想往前冲。他就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无法分辨眼前的情势,只知道挥动武器和咆哮。 钱伯斯的部下被眼前这个大个子吓坏了,没等命令就有两个人开了枪。 查干巴拉被两发子弹打中,摔倒在地。 “弟弟!”哈尔巴拉惨号一声,扑过去把弟弟揽在怀里流着泪说:“弟弟!好兄弟!你怎么样,别死。别死!” “大哥,你是汗王,你是汗……”查干巴拉没说完就咽气了。他在近距离被步枪打中胸膛,而且由于天选者的制造工艺不过关,步枪弹头被甲与铅芯之间留有随机的小空腔,导致子弹因质量分布不均在旋转中发生晃动或翻滚,不适合远距离射击。但是如果在近距离击中目标,子弹就会在目标体内严重变形甚至拐弯,同时被甲会被撕裂外翻,软铅扩散进组织,最后不仅把全部能量都作用到目标身体上,还造成内脏大面积破坏。 拉克西斯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些细节,所以轻叹着摇头。对于这对兄弟,他无话可说。或许他们真的相亲相爱吧,至少弟弟肯定无比崇拜哥哥,而哥哥却客观上利用了弟弟。 “我的兄弟呀!啊!”哈尔巴拉哭得撕心裂肺,可是黑洞洞的枪口和闪着寒光的利刃在无情地逼近他。同时,他的追随者们也纷纷放下了武器。 哈尔巴拉轻轻将弟弟放下,然后站起来,面向娜仁托雅。说什么都没用了,他想到了自尽。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没有得到执行。 “叮当……”刀被扔到了地上。哈尔巴拉放弃了抵抗,叛乱就此平息。娜仁托雅和齐老鬼都向钱伯斯致谢…… 其实钱伯斯能够迅速及时地赶到现场要归功于他消息灵通。恩谕的大事瞒不过他的眼线,他一早就知道今天汗王府里有重要聚会,所以当他看到游航的信,确定这个忙不能不帮,便立即调动“军官训练团”赶往汗王府。 此次行动可以说是恩谕的新军第一次执行任务,因为这个军官训练团就是自由党人提出的常备军计划的雏形。本来按计划这支部队应该从四个族群中征召青年组建,可是由于三大族群既消极又麻木的态度,这支武装实际上完全成了第四族群的队伍,完全掌握在自由党人手中,也就是钱伯斯手中。 事件的第二天,哈尔巴拉被废掉了右臂,然后被判流放到东部的沿海地区,永远不得返回恩谕,所有追随他叛乱的族长也被发往北边修建铁路。随后娜仁托雅对治下部族的土地进行了置换,将恩谕周围肥美的牧场分给了忠心护主的人。 就此,事情看上去已经圆满地解决了,可是很多人还是低估了哈尔巴拉。 尽管失去了一只手臂,并且被迫置身于草莽蛮荒、野兽横行之地,可哈尔巴拉还是顽强地生存了下来,并且从此不知去向…… 各显其能 八十一、收复故土 图兰帝国历30204年6日 敏瑶公历12583年寒季31日 前哨登陆纪年397年零8日 云海之上,阿特洛波斯独自追踪战争的脚步来到灯塔城,从空中再次俯瞰这座曾经恢弘壮丽的商业都市。 “这地方看上去像是被遗弃了。”她说,同时将图像传给远在显圣天学湖区的克罗索。 克罗索回复道:“是啊,看上去像褪色的老照片,博物馆里那种。”“轰……呼……”“喔欧!天呐,从我身边飞过去了!我都没注意那东西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那边怎么回事,刚才是什么声音。”阿特洛波斯听到对端嘈杂的轰鸣声后问。 “给你看看图像吧。又是一拨导弹。朝洋州方向去了。” “不用了,我这边马上也有一场战斗。真希望这一切早点儿结束。” 克罗索笑道:“我猜你现在的心态很复杂,既厌倦了无休无止的血腥场面,又不想错过任何大事,特别是想看到邪恶的外星人被消灭。对吧,哈哈哈,你赶上了一个史诗般时代。” 阿特洛波斯抿了一下嘴,又动动下唇,朝上吹了吹虚拟的头发,说:“随你怎么说好了。” …… 此时,就在阿特洛波斯身后不太远的地方,帝国佣兵团的部队正在展开作战队形。而在他们的前方,顺州的占领军还对此一无所知。 “把炸弹都搬到尾甲板!轻拿轻放。”列巴姆巴在中层甲板上喊道。 “是!”“快快快!”“这边这边。”所有士兵都卖力地干着。一枚枚仿照顺州人的炸弹制作的缩小版航空炸弹连同它们的夹具被准确地摆放在尾甲板前部的兽栏门口。 “挂弹!”费拉多说,同时骑着自己的星尾羽第一个走出兽栏。其他骑士听到他的指令也驱策坐骑向前,与费拉多站成一排。 头兽的尾甲板上很快升起了一面红旗,负责挂弹的士兵立刻忙碌起来。不一会儿,每一头星尾羽的腹部铠甲下方都被挂上了一枚炸弹。 接着,甲板上的红旗撤下,绿旗升起,表明所搭载的骑士已做好出击准备。列巴姆巴用缴获的望远镜确认了所有驮兽都升起绿旗后,转身跑向头兽的指挥舱。比利亚就在那里。 比利亚此次依然是整支军团的总指挥,他的地位现在已经无人能够撼动,而列巴姆巴也心甘情愿地做起了他的副手。事实上,三巨头现在形成了一种和谐的关系。列巴姆巴依然是军团中所有奥拉戈兰人的领袖兼驮兽的所有者,可是他只负责平时的管理和各种物资保障。战时,最高指挥权都归于比利亚,由他统一制定驮兽编队和骑士分队的作战任务。至于伤愈复出的费拉多,原本和康齐格一起带领骑士分队作战。军团占领回风海湾后,康齐格离开军团忙于重建他的国家,所以率领骑士的任务就落到了费拉多一人肩上。 今天,比利亚、费拉多、科里亚,还有军团中所有来自灯塔城的人迎来了他们日思夜想的时刻,收复家园,拯救同胞,建立一个崭新的祖国。而挡在他们前面的敌人只有一座堡垒的守军和一艘战舰(由于帝国军团在南线的攻势,顺州不得不召回了第二舰队的大部分兵力),胜负几乎还未开战就已经注定了。 4时1刻,列巴姆巴来到指挥舱问比利亚:“所有出击准备就绪。我们可以开始了吧?” “等一等,再等一小会儿。”尽管握剑的手臂因为激动而颤抖,但比利亚还是尽量压着语气说。 列巴姆巴不知道还要等什么,他想:部队已经离灯塔城很近了,如果此时被敌人发现,那么我们利用云层缓慢航行所要达成的进攻的突然性就会丧失。可是看比利亚的样子似乎早已有了谋算,那还是全听他的吧。听他的不会错。 …… 4时7刻,比利亚转身对在场的人们说:“各位,开始吧!” 所有人立即开始行动,信号台旗信飞舞,第一批特意穿上了顺州军服的骑士悄然出击。他们的目标是贴近位于灯塔峰山巅处的要塞,为下一步轰炸指明目标。 此时,顺州守军对即将发生的战斗依然没有察觉。他们中驻守堡垒的杂牌部队正在享用一天中唯一的一顿肉食,处于戒备最为松懈的状态。而仅有的一艘战舰今天也正好到了补给食品的时候,所以系泊在堡垒旁边的泊位上,甲板处于开放状态。舰员们正忙着搬运货物,大多都不在战位,一旦有事根本没法立即投入战斗。 比利亚等的就是这个时候。由于派人混入母国刺探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所以他事先派出的探子已经把敌军活动的情报摸得清清楚楚了。 5时初刻,伪装成顺州守军的骑士小队穿过云层俯冲下来逼近堡垒。堡垒的警戒哨发现了他们,但因他们的军服而犹豫了片刻。哨兵不确定这些人是不是己方的巡逻队,可是按理说这时候应该所有人都早已回到了堡垒内部才对。 为稳妥起见,两名顺州骑士被派出去查证来者的身份。可不想对方却完全没有减速与之对答的意思,反而加速冲刺起来。顺州骑士察觉到不对劲已经太晚了,进攻一方径直从他们身旁飞过,同时还用短枪朝他们射击。 两名顺州骑士立时毙命,然后佣兵团骑士狂飙突进,转眼就到了离堡垒极近的地方。在这个距离,他们能够清楚地看到堡垒的哨兵、火力配置、关键的出入口以及连接战舰泊位的吊桥。他们迅速将随身携带的火药簇点燃,然后投向这些关键的地方。一时间这些地方被明亮的火光和烟气笼罩,从高空看格外明显。 “确认目标!俯冲攻击!”费拉多看到火光后第一时间喊道,然后率先驱策坐骑直扑下去。 其余骑士紧随在费拉多身后,各自选定了一个目标,而后用口令和双手抓握星尾羽脖颈羽毛的特殊方式引导各自的坐骑。 所有星尾羽都经受过专门的俯冲攻击训练。它们半收起羽翼,遵照骑士的指令目光紧盯下方某个被火药照亮的位置,同时微调自己的轨迹像导弹一样疾驰向目标。 顺州人这才如梦方醒,堡垒内响起警钟,人们发疯似的狂奔,想要冲出来御敌,结果在堡垒内部的通道交汇处发生了拥挤。堡垒守军和舰员们互不相让,组织极度混乱。 费拉多的人很快到达了可以投弹的高度。骑士们伸手一扽鞍座下面的拉线,炸弹挂钩立即脱扣,同时拔出了风轮的卡销。 炸弹脱离星尾羽后继续下落,和顺州人使用的炸弹同样形状的弹头侵彻部在重量和弹翼的作用下保持近乎垂直的姿态,同时尾部中间的风轮急速转动,带动纵轴连接的燧石磨片旋进到位,与固定在弹体内部的另一块磨片发生摩擦。摩擦产生的火星飞溅进入引火药室,引燃火药。火药燃烧的火焰沿着点火通道曲折进入核心药室,最终在弹头冲破堡垒顶层后爆炸。 守军要塞的四座塔楼和两座地堡当即就被炸塌了,要塞大门和其他几处出口也崩塌了大半。原本想要冲出去作战的堡垒守军见少数还能勉强通过的出口被火光和浓烟封堵,不敢上前,只有舰员们还在试图奋力挤过通道,奔向战舰。可是他们最后的挣扎也是无用的。费拉多和他的人就盘旋在出口附近,出来多少敌兵就用短枪收拾多少。同时他还派了一小队骑士去夺取战舰。 战舰上留下的值班人员很少,无法开动战舰,而且由于权责划分上的掣肘,他们甚至没能在敌军攻进来之前破坏战舰。 登舰的入口很快被骑士们攻破了,灯塔城的武者涌入舱室。顺州人根本抵挡不住,所以很快便投降了。 三巨头由此非常意外地以极小的代价夺取了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一艘君权级战舰,而且收复灯塔城的战斗至此也没有悬念了。 5时3刻,驮兽下降高度把堡垒团团围住。列巴姆巴命令被困于瓮中的守军投降。 守军一开始没有回应,但在看到驮兽尾甲板上的火箭发射架转过来对准他们以后便立刻放弃了幻想…… 当晚,三巨头兴致勃勃地来到这艘名为“永恒号”的战舰上参观。当走进舰桥时发现这里聚集着一批被俘虏的顺州高级军官。看守他们的士兵见长官来到,立即分列左右,将刀剑举起,寒光闪闪。一众战俘则低垂着头颅,显然都在专注地研究花纹精美的地毯。 费拉多大步走进舱室中央,“哐啷”一声将他的重剑扔在导航作业台上吼道:“都把头给我抬起来,让我看看你们这群叛徒。你们中还有人认识我吗?嗯?”他的眼光扫过每一个人,其中有几个比较面熟,或许他们曾经在某个官方场合见过,彼时他们还是同盟关系。费拉多没有搭理他们,而是锁定了一个面颊发皱的老年军官,他身穿一件技术军官制服,眼睛一直在回避费拉多。可是费拉多非常清楚他是谁,于是故意冲那人嚷道:“看看,今晚猎物中最大的一条。” 费拉多朝老军官径直走过去。对方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开始不自主地往后退。簇拥在他身边的军官们大多只敢用眼神保护上级,曾经的灯塔十二先锋之一近在眼前,恐惧令他们无法移动脚步。 关键时刻,唯有一人挺身而出,拦在老军官身前语气洪亮地说道:“费拉多阁下,图拉蒙特御风,我恳请您放过我的父亲,我愿用生命作为交换,请保全他的荣誉。” 费拉多停下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又闭上右眼观察。他看得出他很紧张,也嗅到他在出汗。同时他也确信这个年轻人是老家伙如假包换的儿子,因为他们的面容和气味的确很相似,特别是像老家伙年轻的时候。 “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仓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你的小儿子仓碣。”费拉多的眼睛越过年轻人,望着后面的老者说。 仓粟显然被儿子的行为打动,他眼神激动,饱含深情,但这些情绪在稍微调整几下呼吸后就被隐藏了起来。过了一小会儿,他终于张口说:“费拉多??图拉蒙特六世,真没想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再见面。”仓粟边说边走上前和费拉多面对面,而且脸上的惊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欣慰和坦然。 这时列巴姆巴和比利亚也走了过来。比利亚本来走得一瘸一拐速度很慢,但在接近仓粟后他加快了步伐:“仓老先生,顺州大摄政,元老院首席仲裁,您不该出现在这儿。” “风神呐!居然是你,比利亚??西撒摩尔。我以为你这辈子都出不来了。当年我为你的事感到非常惋惜。”仓粟先是吃惊而后又深沉地说。 比利亚微笑着点头仿佛在承认什么事情,然后说:“啊……战争改变了很多事。” “是啊,我已不是什么元老院仲裁,也不再是摄政。我现在只是个被发配的小小总督。” 比利亚惊讶地说:“哦?那么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不少事情。我一直想不通,以您的执政方略应该不会做出背叛贸易联盟的事。” 仓粟听后立刻摇摇头,说:“我虽然失势,但依然忠于国家。我们是敌对关系,国家内部的事情恕我无可奉告。” “你不说我也知道,战前我们接到线报说你们从拉法滋嫁过来的那个王后夺了你的权,还把你软禁起来。只可惜当时我们都认为情报有误或者是东部人散布的假消息,所以没有加以防备。”费拉多一直待在权力的中心,所以在信息上要更加灵通。 “是的,这场战争,我们都是输家。”仓粟摇摇头,然后拉住儿子的手把他带上前说:“来,认识一下,这位就是和图拉蒙特御风齐名的比利亚??西撒摩尔,西撒摩尔披霞。这是我的小儿子仓碣。” “哦!都长成大人了,哈哈。和你父亲年轻的时候真像。来,容我引荐一下,这位是我的儿子科里亚。” 两位父亲把两个儿子的手拉到一起,就像当年比利亚和仓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虽然两位父亲的年龄有点差距,但科里亚和仓碣年龄相仿,也许两国的未来就在他们手中。 见双方首领交谈的氛围十分融洽,大部分被俘的军官现在松了口气。这些人稍稍向仓粟靠过去,和少数几个神情依然紧张的人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在这几个不合群的人身后是一尊比一人略微高大的人型“雕塑”。然而,如果那真是一件雕塑的话,那它一定属于描绘女性形体的唯美风格,而且摆放得很不是地方。因为在这间装饰尽显阳刚之气的舱室里,它的违和感太强,没法融入室内的整体格调。当然,如果只是简单的审美问题倒也没什么好研究的,但是比利亚敏锐地观察到所有俘虏都会不自主地偷瞄那个东西,就连仓粟都在说话的间隙看了它三次。 好奇让比利亚决定仔细看看那东西,看看它到底有什么名堂。他饶有兴致地走近塑像,看见外壳上刻有符号,像是某种表意文字。这种文字从来不曾见过,自诩学识渊博的比利亚看了半天也无法想起任何与之相近的文字或字体。所以他很快得出结论,这要么是某种未知文明的文字,要么是某种抽象符号,代表巫术或者别的什么。 接着,比利亚伸手想要触摸塑像。那几个站在塑像前的俘虏立刻显得非常不安,有的还想要阻拦,但都被西撒摩尔的威名震慑没有能够完全付诸行动。 比利亚只是轻触了一下,感受到了人像的金属外壳粗糙的质地。然后他很自然地想要敲击两下,可就在这时,那东西突然动了起来。 人像的机械臂挥出一记摆拳,劲道刚猛。 比利亚毕竟曾是习武之人,反应奇快,在拳头袭来时双臂一挡,没有受伤,但残疾的下肢无法支撑住身体,所以还是倒在了地上。 俘虏们早就知道这东西会有动作,在第一时间闪开了。 现场的卫兵们见军团长遭到攻击立即手持钢刀向人像围攻过去。人像的两支手臂快速变形,从腕部伸出枪口,不分敌我地向四周扫射。卫兵和许多俘虏被打倒,场面陷入混乱,人像趁机夺路而逃。 比利亚非常幸运地被两个俘虏的尸体压住,竟然没事。列巴姆巴和费拉多都快速找到了掩护,也没有受伤。仓粟的腹部被打穿,血流不止,其他死伤者不计其数,舰桥一片狼藉。 此时外面的走廊里还在传来枪声和喊叫声,列巴姆巴、费拉多和科里亚拿起武器追了出去。比利亚来到奄奄一息的仓粟跟前大喊:“快叫医生!” “不用了,老朋友。”仓粟气息虚弱话音无力,比利亚又向他靠近了一些。听见他说:“今天我是过不去啦。强者的世界没有公理,弱小的人呐想要获得力量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今天我也成了代价的一部分。” “父亲,请您不要说话,医生马上就到。”仓碣痛哭流涕地说。 “请让我把话说完。我知道帝国的武装正越来越强,现在你们又获得了战舰,我们迟早会献出城门。等这一切完结,请不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好吗?算我求你,比利亚。” “不做仇恨的奴隶?”比利亚引用仓粟年轻时在一次演讲中说过的话作为回答。 “咳咳,是的,你还记得。只可惜……只可惜终究还是一厢情愿……”血液从嘴角和面颊中心的耳孔流出,仓粟的生命走到了终点。 比利亚轻轻合上老友的眼睛,沉痛地说:“未必,未必……” 在另一边,列巴姆巴等三人追击人像一路来到舰船底部的突击分队舱,沿途都是士兵的尸体和战斗的痕迹。这个舱室是除动力舱以外最大的,里面是一个挨一个的兽栏,每个兽栏里都有一只星尾羽坐骑。 人像想要骑着坐骑逃跑,于是打开舱门,牵出一只坐骑,可是刚坐上去就被掀翻在地。这只坐骑并不想驯服于一个陌生人,它嘶吼着对人像发起攻击,结果被一串子弹击毙。此时列巴姆巴等人出现在了人像身后。 三对一,三人有一把短枪和三把剑,而人像想要开枪,却发现弹药耗尽了。 三人将人像逼到了死角,人像决定奋力一搏。她发疯似的攻击。三位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则灵活地躲避,还利用间隙还击。几个回合下来,人像已经多次被砍中,液体从里面漏出来,还伴着线路放电的声响和闪光。最后列巴姆巴和费拉多一左一右弯腰砍向人像两腿根部,剑刃侵入机体,冷却系统的大量气体喷出。这一击让人像倒地不起,操纵机器的敏瑶人试图像启蒙官一样用喷射的方式脱离机体,却被跳起的科里亚一剑从上至下贯穿了面罩。人像抽动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随后三人撬开面罩,从里面掏出一团恶心丑陋的东西。它像内脏一样柔软,惨白的颜色让费拉多想起了什么。那是在瑞泊宁根外围的山梁上,天上坠落的奇怪物体…… 八十二、不谋而合 列巴姆巴等人带着怪物遗体回到舰桥,后面跟着搬运金属外衣的士兵。 舰桥此时已经大致清理过了,死者被移走安放,伤者被送往医疗舱,剩下的俘虏被严密看管起来。比利亚命令士兵们搜查整个战舰,看看还有没有隐藏的敌人,同时安排了八名士兵和两名军官协助仓碣料理父亲的后事。仓碣对此万分感谢。 怪物的遗体被科里亚用剑叉着扛在肩上,活像一串待烤的海鲜。 比利亚看到它,从儿子手中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番,最后将其倒插在舰长指挥台的木质桌面上。“这是个什么东西?”他惊愕地问,然后望了一眼被抬进来的人像,看到人像头部被撬开,于是又问:“是从里面取出来的?” “是的。”科里亚回答。 费拉多这时拔剑指着俘虏们怒斥:“你们不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而你们却还在掩护它。现在仓粟也死了,没人会给你们这些可怜虫求情,所以你们最好老实交代,否则你们就和它同样下场。” 不知道是这番话起到了震慑作用,还是人像里面藏着怪物的事实太令人震惊,俘虏们立刻交代说他们不知道这是怪物,只知道她是水灵,是上级派来的顾问。在今天看到外衣下的真面目之前他们一直以为它们是一些掌握神秘知识、技术,甚至魔法的女性。 比利亚对这个离奇的说法感到不可思议,但从所有俘虏的说法都高度一致这一点来看,这不像是假的。他由此对水灵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同时通过简单的观察发现那个残破的金属外壳里边有精细的结构。他仔细地揣摩,试图理解一个怪物在里面如何操纵它,让它像人一样运转。可是怎么看都觉得这是一件暂时无法理解的事情。那么也许它们知道很多当世任何一国都还不知道的知识吧,而且也许它们还拥有很多秘技,拥有让东部人诡异地崛起的力量,并且在这场战争中发挥了某种不可替代的作用…… 猜测、怀疑、好奇,比利亚的直觉是如此强烈,于是他继续对俘虏们刨根问底。 然后那些出身军人或官员家庭,各有各的信息渠道的顺州俘虏们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吐露了出来。所有的信息碎片拼凑起来经过比利亚的整理大概是这么回事: “水灵的确曾帮助东部人发展武装,发起战争,并且与顺州舰队交过手。而顺州在进攻东部三国败北后发现自己陷入了两线作战的窘境。他们知道对于帝国人来说,顺州同样是侵略他们的四国之一。所以当帝国大军压境,夺取回风海湾时,顺州女王很是恐慌。可就在此时,曾经兵戎相见的水灵突然向顺州示好,并承诺给予技术支援以换取物资和在顺州境内传教和招收学生的权利。这让顺州朝野上下搞不清状况,担心其中有诈。好在不久后他们便从战俘口中得知东部人已经和水灵决裂,宣布其为伪神,并且正在大举进攻显圣天学。顺州人没兴趣理会东部与水灵决裂的原因,关于水灵是怪物的言论则更多被视作谣传。他们认为水灵只是某种邪教罢了,这些个所谓的神只是迫于无奈来找人抱团取暖的异教分子。基于这种认识,顺州在与水灵的接触中占据了主动。他们漫天要价逼迫水灵提供了不少军事技术,并让水灵派人到各战略要地充当军事顾问。如此一来,顺州军队的技战术水平飞速提高,暂时稳住了东、南两条战线。同时对于水灵开出的条件,顺州只是选择性地答应,除了向显圣天学派出舰队并运送物资外,其他诸如传教、招收学生之类的条款一律回绝。” 神?显圣天学?这些名词一时间让比利亚接受起来有点困难,但他很快回想起康齐格描述的在瑞泊宁根城外战斗的情景。那天重创费拉多的是水灵吗?应该就是没错!那么这些信息更加表明水灵的技术绝不只是现在展现出来的样子而已。也许顺州人认为是自己在与水灵的关系中占据主动,得了大便宜,可实际上却是乡巴佬进城,随便捡了几样别人不要的东西就已经超出了其想象的边界……再往前作战,要面对的就是它们吗? …… 第二天一早,佣兵团的士兵在舰上先前给水灵顾问居住的舱室里找到了一些东西,其中包括大量用未知文字书写的手稿和文件,还有满满一箱用牙齿、翼膜或者人体的其他部位制作的工艺品。这些东西被从箱子里取出的时候全都被一张完整的人皮包裹着,有俘虏根据人皮上手臂部位的纹身认出了它属于一位失踪的舰上厨师。啊,这个水灵居然还是个手工爱好者! 消息很快在顺州俘虏当中传开了,而且这是比利亚有意为之。如他所预料的,顺州人开始更加后怕地议论此事。从这些议论中比利亚了解到顺州人曾经非常爱戴甚至倾慕那个“女神”,被她所带来的新奇事物吸引,被她的睿智、干练、风趣所折服。现在,他们明白一切都是幻想渲染出的假象,她不美,她是怪物,她吃人,她要为那些隔三差五失踪的士兵负责,而且如果不是佣兵团俘虏了他们的话,他们会一直被蒙在鼓里,然后说不定谁就是下一个。最后,复仇心成功地将俘虏转化到了比利亚一边。他们竞相要求加入军团,打算回去揭露真相,赶走怪物,与帝国、灯塔城、回风海湾重修旧好。 比利亚乐于见到这种局面,毕竟往最小了说,有了战舰没有人操作也不行。 下午,三巨头经过商议决定上书帝国皇帝,陈述事情原委并请求皇帝对顺州网开一面。奏报中他们明确指出,比起万化大陆上小国的军事入侵,水灵这一邪恶生物所持有的技艺和阴谋诡计更加具有威胁。它是所有国家的敌人。 晚饭后,比利亚命令在俘虏中寻找懂得水灵文字的人翻译那些文件和手稿,结果令人失望。即使是舰长这样接触顾问较多的人也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教育。如此只好将文稿暂时封存。 稍后,舰长和各系统主要负责人带领三巨头参观如何操作战舰。列巴姆巴很认真地做着记录,比利亚更多地是靠脑子,而费拉多则更喜欢追问细节并提出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问题。整个晚上三人把战舰完全走了一遍。那些披挂装甲、连发枪、速射炮和全封闭甲板令他们印象深刻…… 像这般忙忙碌碌,时间很快到了解放灯塔城的第三天。比利亚和费拉多终于有时间好好地看一看阔别已久的祖国了。他们骑着星尾羽降落在旧时的王宫,看到它完全是一片残垣断壁。 “哦……过去的荣耀没有了。”比利亚摸着一根柱子用悲叹的语气说。 “是啊,城破那天国王陛下聚集了最精锐的骑士防守这里。所以也许这里是最后被攻破的,也是东部人投下炸弹最多的地方。”费拉多说,“如果我没有冲出去追击东部的骑兵,我想我也会死在这里。” 比利亚见费拉多面色凝重,便安慰地说:“风神留下了你自然有他的安排,也许就是要你和我来拯救这个国家。” 费拉多听后神情舒缓了许多,他抬头从王宫正殿门口的台阶上望向前方满目疮痍自上次战后似乎就未及修复的城市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比利亚一手叉腰,仰头吐了口气,而后平静地说:“组建政府,重建家园,检讨自身。” 费拉多先是点点头,然后又不解地问:“检讨……什么?” 比利亚继续平静地说:“我们必须重塑我们的行为,我们的价值观,我们和其他国家的关系。不能再让悲剧重演了。” 费拉多有些义愤地说道:“我们?我们是这场战争的受害者!看看东部人、顺州人对我们做了些什么!为什么不让他们去检讨!也许我可以原谅顺州人,他们来了只是赶走了东部人,没有再做更大的破坏。可是东部人,他们是抱着消灭我们的心来的!”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要大老远跑过来消灭我们?不是因为他们恨我们吗?你有没有想过顺州为什么背叛?不还是因为恨吗?他们为什么恨?我们过去的所作所为难道就无可指摘吗?”比利亚说,然后伸手指向王宫倒塌的大门正对着的全城最主要的街道——贤者之路,并继续说道:“你记不记得,就在这里,我们曾多少次看见过东部人的王子、公主、进贡的使臣跪在宫门外边,把我们国人脚踩过的街面上的灰尘捧起来撒在头上,然后才能获准进宫面王?你记不记得有多少次,我们的将士把抓来的东部人牵着游街示众,再公然将他们卖做奴隶?又有多少次,顺州的使臣被我们威逼着签下对他们不利的协议?我们干的这种事还少吗?如果他们是你我的同胞,我们又会怎样想?所以现在你能理解了吧?我们的过去是用骄傲的谎言粉饰的过去,我们丧尽天良,却心安理得。好像是风神赐给我们的权力,允许我们可以肆意地欺压他们,来彰显我们的优越。这样的我们真的优越吗?这样的优越感难道不狭隘吗?今天的一切不是我们为狭隘付出的代价吗?我们该清醒啦。没有人可以总是欺压别人而不用付出代价。所以我们不仅要建立一个新的国家,还要团结其他人,塑造一个新的世界。” 听了朋友的话,费拉多无言以对,他心中的愤愤不平消退了,尽管还有些不大愿意。又迟疑了一小会儿,他说:“好吧,我想你是对的。那我们和他们扯平了。” 比利亚知道朋友说出这话不容易,走过去拍拍他说:“是啊,扯平了。” 费拉多为了快点摆脱不悦的感觉,又指着一个地方说:“看,我们上学的地方还在。” 比利亚顺着那个方向看去,笑道:“哈!是的。那旁边是……” “是教书的莫瑞先生的家,你打碎过他们家的窗户。” “哈哈,没错没错。他家的房子也保存完好。” “啊,你再看看那儿。”费拉多说着又指向一个地方,“记得吗?” 比利亚看了一眼便收敛起笑容,深情地说:“忘不了。怎么会忘呢?是她家。” 费拉多也同样深情地说:“至少这场战争并没有毁掉所有美好的回忆。” “没错。” …… 就在二人沉浸在反思、怀念,再到释然的内心过程中的时候,几艘战舰穿过云层在灯塔城东北面天空中出现。驮兽的瞭望员敏锐地发现了他们并立即发出警报。 比利亚和费拉多立刻赶回去,同时列巴姆巴也指挥驮兽编队离开泊位,准备应战。 “快!装填火箭,接上引信!”列巴姆巴在甲板上喊道,同时焦急地在舷侧张望,直到看见比利亚乘着坐骑飞奔回来才稍稍安心。 4时左右,三巨头重新聚集在甲板上,驮兽也做好了战前的准备。 然而战舰还在一艘接一艘地从云层上方降下,竟一共有十艘之多,其中最前面的几艘上面还挂着顺州的旗帜。三巨头见此阵势,一路征战早已领教过战舰上新式火炮厉害的他们,尽管有库伯的新发明在手,心中也没有几分胜算。 这时,永恒号还停在泊位上,少数士兵看守着登船的入口。仓颉领着顺州的官兵整齐列队在堡垒前的空地上,眼睛全都望着比利亚这边。 比利亚权衡了一番,对左右说:“让顺州人登舰。” “什么?”列巴姆巴问。 比利亚连忙解释道:“别担心,列巴姆巴,他们会站在我们这边的,而且他们现在正好派上大用场。” 列巴姆巴脑袋转得还算快,立刻说:“好,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此时在另一边,仇天行就在阵位后方的制裁号上。本来他此行的目的是绕过顺州和湖区,偷袭灯塔城,重新夺取这座大陆西部的交通枢纽,以便于掐断顺州本土与更西边一些被占领的小城邦之间的联系。或许,在正面战场久拖不决的情况下,这么做也是一种破局的方法吧。然而现在眼前的情况有变,那支熟悉的驮兽部队出现在这里说明此处已不在顺州的掌控之下,那么他的策略必须要做出调整了。 很快,在三巨头的望远镜里,敌方最前面的几艘战舰全都收起了顺州的旗帜,升起了东部联盟的战旗。 “是东部人!”列巴姆巴和费拉多异口同声地说,而后面面相觑。 “来得正好!”比利亚收起望远镜,淡定地笑说,“东部人在和怪物交战,现在来此不是为了我们,也不一定想和我们交战。” 费拉多问:“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确定?” “不确定,所以要做好两手准备。” …… 4时3刻,东部舰队减速。仇天行命令制裁号脱离编队,单独前出靠近驮兽群,同时用灯火和旗语两种信号表示:“避战。”“会谈。” 比利亚这下心中更有成算,随即也命令头兽前出向对方旗舰靠近。 仇天行见对方用旗语回应:“愿与一会。”立即手书一封派信使送往对方驮兽。 比利亚收到书信,内容如下:“贵军骁勇。前番合战,勠力相搏,虽生死一线,然仰慕之情油然生尔。今幸得与诸君重逢,喜惧参半,犹恐历历往事之重演,唯愿惺惺之情得偿也。故呈行手书一封,请与君期。联军主帅,行。” 比利亚立刻用东万化语文字写了一封回信:“西隅之邦,辞令不及东国庙堂。然贵军远来是客,若无会猎之意,则我方当尽地主之谊。恰午时将至,敝国三人略备薄酒,愿君承邀,至我头兽一会。” 仇天行收到回信,立刻与岑启明等少数随员带上装好子弹的短枪,乘交通艇靠近头兽。同时,在交通艇内部,有六挺漩涡式机枪随时待发。 4时6刻,三巨头整理好着装站在尾甲板上迎接。 头兽上的士兵们摆上餐桌和椅子,端上食物和美酒,还遵照指示从仓库里拿出了前天的水灵尸体。尸体正在做防腐处理,内脏被掏空,表面被抹上了粗盐,像晒肉干一样被网架撑着安放在餐桌旁的显眼位置。 仇天行一登船就注意到了那些装好待发的火箭,心惊之余又很好奇,但他此行另有目的,所以很快便把注意力转向了那具水灵尸体。 “装饰不错。”仇天行指着尸体调笑,看到这东西他心里已经有底了。 “喜欢的话可以带走。我们还会陆续捕到更多这东西。”比利亚上前与仇天行握手。 “啊哈,不用,这东西原产地就在我们那儿。” “那你可能需要除虫专家。”比利亚又说。 仇天行立刻笑道:“我就是干这个的,也许我们是同行。哈哈哈。” 比利亚立刻也笑了起来,然后继续拉着对方的手说:“同行见面分外眼红,今天不妨多喝几杯。在此之前请允许我介绍我的舰队副指挥官,来自奥拉戈兰的佣兵首领列巴姆巴准将和来自灯塔城的费拉多??图拉蒙特六世。” 仇天行挨个与他们握手并说:“我们可能交过手,我还被你们打疼过。” “惭愧惭愧。阁下技高一筹,我甘拜下风。”列巴姆巴感受到了对方的手劲,但从眼神中他也感到有某种惺惺相惜的东西在碰撞。 费拉多还是不太喜欢这个摧毁他祖国的人,所在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应付。 比利亚连忙说:“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来,诸位请落座。” 双方分宾主坐下,岑启明的身份是仇天行的副官,所以站在其侧后方。 厨师很快送上一道主菜,是用默雷兽的后脚筋和前小腿烹制而成。 比利亚向宾客介绍:“这道菜叫‘手足相残’,食材和味道就算在突杜塔莫拉也可以称得上一流,只可惜这菜名太不好听,你说这厨师当初是怎么想的呢?” 仇天行立刻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但并没有着急说什么,只是笑着点头。 “题外话,题外话,我们军团长爱说笑。将军,快请品尝一下这手足相残的滋味儿如何。”列巴姆巴紧接着比利亚的话说。 “那正好,我来之前也命厨师做了一道允州菜,也请诸位品评一下。”仇天行回头向岑启明说,“岑副官,差不多该做好了吧,去让人送过来。” 岑启明转身走到舷侧朝交通艇招了招手。不一会儿,食盒就摆到了餐桌上。 仇天行起身介绍:“这道菜的食材是幼年环颈岩龙(一种东部山地爬行动物)的肉辅以缚龙溪涧花(东部山区低处生长的肉食植物)的球茎水煮后撒上落石苔菌(岩石表面的一种菌类)的碎末。一荤一素原本是两种互相取食的对头,但两者的结合却能去除苔菌本来十分艰涩的苦味,还能保留菌的清香。我给这道菜取名叫‘共克时艰’。快趁热品尝一下,但愿能合各位的胃口。” “哈哈哈,好一个共克时艰。”比利亚起身举起酒杯,其他几人也站起来。比利亚接着说:“如果说我们过去有误会,那么是时候消除误会了。” “我们之间的误会是水灵挑起的。”仇天行说的不是实话,但他要顺着比利亚的话说。 “冤必有源。”“债必有主!”比利亚和列巴姆巴又一人一句说道,他们也知道东部人对贸易联盟怀有怎样的仇恨,心中不免更加敬重仇天行。 三人豪饮,费拉多稍微迟疑了一下也将杯中的奥拉戈兰果酒一饮而尽…… 此时在千里之外的穆鸳前哨,指挥所里阿喀托娜肤色凝重地看着简报:灯塔城易手,19号观察员被杀。顺州可能受到的影响仍有待评估…… 八十三、末日序曲(上) 与仇天行结盟之后,帝国、灯塔城、回风海湾,还有列巴姆巴的佣兵联合起来继续猛攻顺州控制下的城池。顺州节节败退,失去了当初一举横扫而夺下的全部殖民地,现在只能聚兵防守本土。然而即使在这种情况下,顺州女王仍然不肯召回协防显圣天学的舰队,坚持只用一半的主力守卫王城。其偏执令人费解。 不过顺州国中也并非无人,前线众将经过商议,已经想出了一个将来犯之敌一举歼灭的计策…… 图兰帝国历30214年4日 敏瑶公历12585年寒季33日 前哨登陆纪年399年10日 灯塔城政权重建后,比利亚离开了佣兵团,列巴姆巴因此又成了主将。他的事迹也传到了母国。奥拉戈兰王认为这场战争是一个重塑国人尚武精神的良机,同时也认定顺州与那个叫什么水灵的东西必败无疑,所以把积极参与联军一方的作战行动视为为将来获得更好的外交和贸易地位积累筹码的手段。于是列巴姆巴在奥拉戈兰就成了英雄,被赐予了爵位,还有很多国人带着驮兽加入他的队伍。现在,他不仅率领着一支由36头驮兽组成的活体舰队,还有一支20头驮兽组成的商队由夏尔巴带着游走于各大战场与后方之间,运输补给,兼做贸易,大发横财。 今天列巴姆巴和灯塔城主将费拉多,还有回风海湾和帝国的骑士部队又按部就班地对顺州城发起了一场袭击。 和刚刚过去的三十多个行星日一样,灯塔城、回风海湾的骑士先行出击,于早上从太阳的方位靠近,俯冲投弹,引起顺州守军的注意。 顺州骑士立即升空作战,然后又很正常地落于下风。接着,顺州的战舰赶来支援。 联军骑士随即驾轻就熟地利用起其机动性上的优势与战舰周旋。结果一两艘战舰根本无法赶走他们。而他们则避实击虚,继续轰炸那些战舰火力掩护不到的区域。迫使顺州舰队大举赶来。而这时他们果断选择撤退,同时帝国军团借机攻击另一边的城区。 事实证明,这种战术屡试不爽。顺州人疲于奔命。舰队像救火队员一样在城市上空来回奔走,结果反而露出更多破绽。 中午,在高空中待机的列巴姆巴见敌人已经被折腾够了,于是选定了一个顺州舰队回援不及的地方,用炸弹和火箭炸平了那里。 顺州主帅发现是建造和维修战舰的船坞被炸,非常恼火,于是派出五艘战舰追击列巴姆巴。 列巴姆巴毫不慌张,组织兽群转身就走,把装有火箭发射架的尾甲板朝向敌人。 顺州人知道火箭弹的厉害,也知道自己的舷侧火炮在追进有效射程并且占领阵位之前通常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不过艰苦的战事延宕至今,他们也不是什么也没有从敌人身上学到。他们的战舰现在装有火箭巢。地面也有一些火箭发射架。当驮兽轰炸完毕,转身要走的时候,顺州战舰和地面上的发射架就会朝驮兽射击。今天也是如此。 然而列巴姆巴依然毫不慌张。既然是已经排练过无数次的剧本,他们接下来当然有应对的手段。 “拦阻网准备好没有?”列巴姆巴在指挥舱里问。 “好啦,将军!” “投放!” 随着列巴姆巴一声令下,每头驮兽上都有士兵手持长长的叉子,从中层甲板上一张接一张地释放出网子。这些方形的网子的上沿有一根轻木撑着,木头两端各拴着一个热气球,能够使网子短时间滞留在空中。而在网子下沿上则挂着一些小小的配重,能够确保网子在空中处于张开的状态。这些网子的材质是哀鸣石林的“网兜”,上面还在释放前被重新抹上了粘液,以确保网子在空中一旦被火箭碰上立刻就能牢牢将其粘住。最后这些网子的一些网眼上还被挂上了炸弹。炸弹的引信在弹体底部的一个小空腔里。腔内有一个盛水的容器,其底端是用黏土封住的。当有东西高速撞到网上,一些黏土就会破裂,水就会流出。然后整个容器的重量变轻,使其在一个支点和另一端重物的作用下整个抬起来,靠近被蜡包裹着的火绳,同时里面原本被浸泡着的磷暴露出来接触到穆鸳湿热的空气。然后自燃、引爆,摧毁所拦截的目标。 这就是列巴姆巴用来保命的强力武器。它们飘出去,散开在空中,拦在驮兽与战舰之间,而且主要聚集在驮兽的航迹线附近。 战舰向驮兽开火了。“好球”基本都被接住,而至于“坏球”就不必管了。 地面的火箭也发射了,可是列巴姆巴对高度的把握十分娴熟,已经及时飞到了射高以外。 当然如此防御只能抵挡一波火箭弹的袭击,列巴姆巴除了还击并继续逃跑以外也没有别的可做。不过这样已经够了。顺州舰队不敢追出去太远。联军的骑士们紧接着又在多个方向对城区发动了袭击。顺州战舰被迫回防…… 晚上,驮兽群回到距离顺州15域格的一片险峻高山之中。那里是联军的秘密营地。 营地的入口前面有几座云雾缭绕的山峰,上面隐藏着暗哨。 临近那些暗哨,列巴姆巴的头兽在驯兽师的指挥下发出低鸣,其他驮兽也跟着吟唱。哨位上的士兵闻声后立刻放下拦在几座山峰之间的铁索,以便友军通过。 当驮兽穿过了最后两座对立着的山峰,前方的云雾中就出现了一道峡谷的入口。谷中隐约可见灯火闪烁,靠近后还能听到嘈杂的人声。 驮兽排成一路,像驶入峡湾的船队一般飞入谷中。正在两岸休整的联军将士见友军归来,立刻从火堆旁或者帐篷里跑过来迎接。他们朝甲板上的人鼓掌喝彩,对方也向他们欢呼。这似乎成了一种战场上的惯例,不是任何军团享有的殊荣,而是所有人互相给予的一种对“又活过了一天”的庆贺…… 第二天凌晨,昨天出击的骑士分队获得了轮休,前天出击的将士们启程上路。 列巴姆巴的驮兽上也换了一批人,并且补充了新的弹药。他们与骑士分队拉开了3域格的距离,计划在中午时分对顺州城区发动进攻。 3时7刻,兽群接近了顺州,但今天的天气加上城区上空弥漫的烟尘使得城中的情况一片模糊。 列巴姆巴看到烟雾中有剧烈而且密集的闪光,听到里面传来诡异且低沉的炮声,是顺州战舰舷侧的主炮。这顿时让他心生疑窦。这些东西有些日子没开火了,因为漩涡式机枪装备后,战舰彻底淘汰了霰弹,所以主炮不论是打骑士还是打驮兽都派不上用场。可是今天它们却异常地活跃。那么它们在打什么呢? 正在列巴姆巴疑惑之际,一艘拖着浓烟,似乎燃起烈火的顺州战舰冲破烟雾出现在兽群的正对面。 列巴姆巴赶紧命令兽群转向,以免落入战舰的射程。 可是紧接着,反常的一幕出现了。 又有三艘顺州战舰从前面一艘的侧后方出现,并且向前一艘开火。 列巴姆巴看到炮口闪现的明艳火光,隔着老远也仿佛在心底感受到强烈的爆震,然后他看到前面的战舰被击中了。舰尾发生了一次爆炸。 “头儿,他们怎么自己跟自己打起来了?”一名部下跑到列巴姆巴身边问。 “我也不知道。”列巴姆巴回答。 这时他们看到前方战舰在舷侧抛掉了顺州的旗帜,同时用灯火和旗语向兽群表示:“我舰来降。” 列巴姆巴顿时喜出望外,他早就想获得一艘战舰,并且希望祖国也能像其他几国正在做的那样仿造它们。于是他立刻对左右说:“快,兽群分成左右两队,包抄过去,用火箭弹掩护它。” …… 下午6时2刻,兽群围着一艘投降的顺州战舰驶向营地。舰上的舰桥和动力舱等关键部位都被列巴姆巴的人控制住了,但是原来的舰长和舰员们依然在里面操作战舰。与此同时,舰上还着着火,舰员们虽奋力扑救,但仍迟迟不见浓烟消失。那些浓烟大多是黑色的,但也有些是奇怪的混着强烈刺激性气味的淡黄色,并且拖在空中老长老长,久久不见消散。 6时6刻,兽群发出低鸣,峡谷的入口打开。战舰插在驮兽队伍中间,鱼贯进入营地。 营地里的联军士兵爆发出比以往更加热烈的欢呼,显然是把俘虏战舰作为一种辉煌胜利的标志。 没过多会儿,联军其他各方的人都来给列巴姆巴道贺。列巴姆巴与他们在泊位处相谈甚欢。 7时初刻,天色开始变暗。列巴姆巴打算与众将吃个晚饭,借机痛饮一番。 费拉多提议:“要不,我们让顺州降将也一起来吧。看看这家伙是不是像仓颉一样是个明白事儿的。” “嗯,好!”列巴姆巴同意,然后命人去请舰长。 不一会儿,舰长收到通知,知道不去肯定不行。可是如果去了,计划要如何执行呢?他再三思考,反复拖延,谎称要回舰长室换件干净点的衣服,然后又在屋里多墨迹了一会儿,直到估摸着可以了,追踪的舰队距此已经不远,才回到舰桥对着传声筒向隐藏在其他舱室里的宫廷卫兵命令道:“行动!” 士兵们立刻从舱房里涌出来,偷袭并杀死了舰上的奥拉戈兰人。然后战舰全力运转,挣脱缆绳,同时舷侧炮和“漩涡”猛烈向两边崖壁上的联军开火。驻地拥挤的联军猝不及防,许多人的尸体被撂在了帐篷里,火堆旁,或者吊桥和栈道上。 列巴姆巴和众将冲出营帐,看到战舰毫不费力地杀死了成百上千的士兵,并且已有十多头驮兽变成了泊位上的血迹和残骸,顿时大呼上当,继而分头招呼自己的部署对敌。 可是现在要做什么已经晚了。战舰在峡谷里所向无敌。舰上的士兵根本不需要任何瞄准只管倾泻弹药。 列巴姆巴在乱军之中好不容易登上了一头驮兽,但已经无法控制整个兽群。其他几位将领的情况也跟他一样。峡谷里烟气弥漫,火光冲天,爆炸声、惨叫声、岩石崩落设施倒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令所有的旗语、号角、灯火信号全都无法分辨。溃败几乎已成定局。 “啊!我都干了些什么!”列巴姆巴懊悔地对着空气大喊。 “你在干什么!”费拉多这时乘着坐骑飞到列巴姆巴所在的甲板旁边喊道。 列巴姆巴回过神来,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费拉多又大喊道:“别愣着!你是我们唯一的重武器!” 这时一小队灯塔城骑士向费拉多这边飞来。费拉多不再多费唇舌,驱策坐骑加入队伍,带领骑士向峡谷上方飞去。 列巴姆巴看到他们每一头坐骑的腹下都挂着一枚攻坚用的炸弹,立刻猜到他们要干什么。可是这样做效力几何,尚未可知。 “对,我是这里唯一的重武器。”列巴姆巴自言自语地说。同时看着眼前的战舰继续向友军开火。不难想象,那些炮口的闪光预示着又一群士兵的逝去,而那“漩涡”喷出的连贯的弹道则在收割剩下的人。“快!装填火箭!对准目标!”他终于对手足无措的部下们下令。 奥拉戈兰的士兵们终于又活了过来。他们迅速装填好弹药,将发射架对准战舰的尾部。 此时战舰已经向前开出了一段距离,以火箭飞行轨迹的随机离散程度,已经有一些将可能打在崖壁上。然而列巴姆巴根本顾不了许多了。“开火!”他下令。 “开火!”“开火,开火!”士兵们得令后也疯狂地喊着,然后点燃火箭的引信。 嘶……嗖嗖嗖嗖嗖…… 随着尾焰喷射的密集响声,十六枚火箭相继飞射出去,其中有两枚偏离了目标在岩壁的营区中炸响。剩下的则全部命中了战舰。 顺州战舰尾部防御较弱,其实根本扛不住顺州战舰主炮的轰击。所以为了把苦肉计演得逼真,扮演反叛者的战舰和扮演追击者的战舰联合起来用炸药和空包弹演了一出双簧。列巴姆巴说白了对战舰还是不够了解,所以根本看不出来,成了联军此败的罪魁祸首。不过正因为顺州人在自己战舰的尾部又是放火,又是点炸药,对一些部位的结构强度还是造成了影响。结果这些更加脆弱的部位中的一处隔板就被一枚装有延时引信的穿甲型火箭弹碰上了。 其实这也是列巴姆巴的运气。他的士兵们阵脚大乱,胡乱地把不同种类的火箭摆到了架子上。其中多数是触发式的,但也有几枚是延时弹药。 这枚承载着奥拉戈兰人所有好运的火箭弹透过隔板以后继续飞行,又砸穿了动力舱门口走廊的隔板,然后在走廊墙上和地上叮叮咣咣地碰撞弹跳,最后又正好碰上了在混乱中忘记关闭的舱门。 火箭弹在动力舱内部爆炸,引起了火灾,而且一个锅炉也直接报销了。连带效应让蒸汽在沿着管道的多处喷射,造成了许多杀伤,同时向战舰后部的浮力体隔舱供应热空气的管路也失效了。 战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倾斜,舰艏高高扬起,推进螺旋桨则缓慢停转。 “哈哈!打得好!”列巴姆巴高兴地大喊。手下士兵们也跟着欢呼。 接着,费拉多和他的骑士们也俯冲下来了。他们对准燃烧的战舰投弹。炸弹有的在舰体外层装甲的曲面上弹开了,但也有几枚爆炸。 顺州战舰连遭打击,渐渐失去了维持高度的能力,开始下坠。所有还活着的联军官兵都在目睹其死亡的过程中振臂高呼。 这时,也许是舰长或者别的什么人,抱定了同归于尽的决心,主动排掉了右侧浮力体中的热气,令整个舰体都向这边倾倒过来。 “要撞上啦!”联军中有士兵高喊,但右侧崖壁上还是有很多人躲闪不及。他们要么在碰撞和碾压中惨死,要么被烈火和殉爆的弹药吞噬。 “快走,上升!它还在爆炸!”列巴姆巴喊道。 驯兽师立刻指挥驮兽上升。同时,还有很多联军将士乘着各种坐骑逃出峡谷,飞向高空。 1刻钟后,列巴姆巴手扶在舷侧的护栏上,凝望着下面在越发昏暗的暮色和云雾的遮挡中被烧成火河的峡谷,心有余悸地舒了口气。“啊……太吓人了,顺州人的反击真是致命。”他这样想着,同时看了看聚集在空中的联军部队,而后庆幸还活下来了这么多人。 然而他高兴得实在太早了。顺州人原本只要那艘战舰找到联军的营地就行,并未指望靠一艘战舰消灭敌军。因此整个下午都有一些侦骑在运用他们与生俱来的灵敏嗅觉探测那些刻意释放的烟雾。现在,8艘战舰已经来到了这片空域,并且就藏在某片浓云之中。 7时6刻,多名侦骑向舰队回报。顺州人确认了这些惊魂未定、不成阵势的家伙就是联军残余的有生力量,于是立刻合围并发起进攻。 无数火箭弹拖着尾焰穿过云层,飞入仍在盘旋着等待决策的联军将士当中爆炸。特制的钢珠、破片随意飞散。许多人中弹坠落。 这下,本来就混乱的联军彻底崩溃了。人们为了保命四散奔突,可是哪个方向都有敌人的弹雨。 一些聪明的家伙想要从低空逃走,可是遭到了大批顺州骑士的堵截。 “我们完了!降吧!”……列巴姆巴听到许多人这么说,并且有的已经放弃了抵抗,含着刀爬上舷侧的缆绳,准备将旗帜斩下。 列巴姆巴自知无法挽救败局,也没有资格去要求别人为自己的错误而选择同死,所以只能拔出戈兰钩架到自己的脖子上。或许这样他至少可以留存下在祖国早已传扬开的盛名。 “我败啦,这就向诸位谢罪。”他说,然后在甲板上跪下。 然而可能是对死亡的恐惧或者对生的眷恋迟滞了他,让他挨到了转机突现的时刻。 8时初刻,云层中突然响起了战舰主炮的吼声。接着一艘顺州战舰多处发生爆炸。 列巴姆巴和所有人都立刻朝那个方向看去,看到从云团的裂隙中有一支阵容严整的舰队出现。他们的舰体像山一样雄伟,炮击的声光犹如惊雷和闪电。 “帝国舰队!”有人突然驱策坐骑高速飞行着大喊。 “哈,是我们的人!有救啦!” 列巴姆巴不敢相信这竟是真的,可是顺州战舰确实阵脚大乱并且被迫与之交战。 “还在等什么?结阵!我们也要去作战!”费拉多这时带着一小队骑士飞过驮兽附近。在他身后一名骑士吹起号角,灯塔城的人开始向他集中。 “装填火箭,点亮信号台,召集兽群!”列巴姆巴也命令道。 这一夜,胜利的天平最终倒向了联军一边。顺州本土舰队覆灭。不过他们真的做错了什么吗?也许没有,他们只是拼死一搏而已…… 八十四、末日序曲(下) 图兰帝国历30214年8日 敏瑶公历12585年暖季2日 前哨登陆纪年399年14日 凌晨2时3刻,天边初露微芒。恐慌中的顺州人看见在那泛白的天际线上排列着许多大大小小的黑点,黑点之间还有一层只有眼力极好的人才能看到的稀薄黑雾。那黑雾扩散开来,飘离黑点,以很快的速度朝城区这边推进。 “来啦,来啦,又要来啦!”城墙上立即有人喊道。 “啊!”“快跑哇!”……原本还在抢修工事的人们立刻抛下手里的活计,争先恐后地涌向下水道和地道的入口。 此时,在王宫外面,顺州的群臣急得像油锅里的气泡,一刻也静不下来。 “开门!开门呐!陛下!” “陛下,事已至此,唯有议和以存国啊!” “求陛下开门,听臣等忠言直谏!” “陛下,给百姓们一条生路吧!” …… 情势越来越紧迫,可紧闭的宫门就像女王的耳朵一样,什么声音也休想传进去。 过了一会儿,城东传来爆炸声,表明联军的攻击已经开始了。 “呜啊啊……陛下何故如此啊!我顺州19代君王的基业今天就要亡了吗?”一个大臣痛哭起来,而后发疯似的向宫门冲去。 通常情况下,宫门的守卫都会阻拦。然而这次守卫们却没动,只是一边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一边流泪。毕竟,他们已经找不到任何理由去阻拦一个爱国者发自内心的行动了。 砰! 大臣的头狠狠地撞在宫门上,血液溅出,而后整个人失去了意识,渐渐瘫软下去。 “郤公!郤公!”“郤公啊!”群臣立刻围上去将那撞门的人抬出来,发现他已经死了。 “诶呀!”一名大臣怒吼一声,然后噌地拔出佩剑,指着宫门咬牙切齿地说道:“女王如此昏聩!还要她做甚?杀进宫去,取她的人头求和!” 噌噌噌噌噌噌…… 所有在场的官员都拔出了剑。 宫门的守卫们见状,立即亮出武器做拒敌状。可是从他们的神态上看,一个个都非常的不愿或者迟疑。 吱……嘎嘎嘎…… 宫门这时从里面打开了,侍卫长带着人走出来。大臣们往后退了两步又停住。而后双方隔着四五个身位的距离对峙起来。 沉默,人们仅用眼神传递着信息…… 又过了片刻,侍卫长转身拔剑,对部下们说:“国难当头,随我兵谏救国!冲!”而后带头向宫内冲去。大臣和卫兵们紧随其后…… 2时6刻,前哨派出的1号观察员向基地发出通信:“前哨,前哨!请回复!请回复!顺州任务已失败。请求确认是否按预定计划撤离?”“前哨,前哨!请回复!请回复!顺州任务已失败。请求确认是否按预定计划撤离?”“前哨,前……” 咚咚咚!“开门!开门!请陛下开门!”…… 这时女王的寝殿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和叫喊声,打断了观察员的呼叫。 观察员把椅子、桌子、柜子,所有能推动的东西都顶到门上,然后继续重复发信。然而她操作机器的触手已经开始颤抖了,也许内心已经猜到同胞们不会赶来救援。 “让开!让我来!”门外一个声音高叫道,然后便是一声枪响传来。门锁被打坏了。 “嘿!”接着传来推门声。 “嘿!还推不动!一起撞门!”“好,一、二、三,嘿!”砰!“嘿!”砰!“嘿!使劲儿!”…… 当大臣和侍卫们终于冲破大门来到女王的卧室,看到的却是散落的遗骨和凝固发黑的血迹。女王早已惨死了。 怎么回事?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他们知道女王陛下近段时间一直闭门不出,命令却比以往派得勤。她不见任何人,只是把命令写在留书草片(顺州盛产的山坡植物,其叶片晒干裁切后即可作为书写用品,东部称为莎草)上从门缝递出,再由内侍传达。可是现在看来那些都是很灵异的事情。死人是不能发布命令的。那么到底是谁在掌控国政呢? 这时一个金属外壳的黑影突然从书桌后面跃起,两只手臂的内置枪械一齐开火。 一些老臣反应迟钝,被扫倒在地,而侍卫长则带领士兵与黑影展开枪战。顺州人现在使用的带膛线的后膛装弹轻武器在威力上已经不逊于水灵,所以那黑影使尽浑身解数也未能夺路逃窜。一刻钟后,她被打得千疮百孔,死在了女王的遗骨旁边…… 通过检查,人们很快就认出了黑影的身份——水灵派过来的顾问团团长。她常住王宫,担任女王的首席幕僚。那么她就是杀死女王的人吗?如果是,那她的手法也太残忍了,竟然连骨头都被刮得一干二净。 可怜的顺州人。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那骨骸上的刮痕是被一种前所未见的生物的圆形口器刮擦过的齿痕…… 不久,有人发现水灵的身体(外衣)上有个小东西在闪烁,看着像是有什么功能。不过他们暂时还不知道什么是指示灯,也不会知道那里连着的某个东西正在与显圣天学联系…… 3时2刻,在湖区的前哨内部,阿喀托娜的指挥室里忙成一团,根本没有人能去理会一个远在顺州的同胞的绝望请求。 “长官,敌人又动了。”一名士兵游到阿喀托娜面前报告。 阿喀托娜立刻把盛食物的容器往旁边一推,起身游到态势感知区,对着满墙的屏幕来回扫视。 此时在她正前方的墙壁上有三块较大的屏幕。其中位于中央的主屏幕上叠加显示着湖区的地形,敌我双方的固定据点和设施,对空雷达的实时探测结果和基地周边布设的传感器网络回传的数据。位于左边的作战力量状态显示屏上则罗列着前哨所有可用的机动力量包括空军、陆战队和水域巡逻兵的人员数量、状态和装备出勤能力等信息。目前所有的作战人员的状态都显示为红色,表明她们都极度疲惫,处在战斗潜力透支的绝境。 阿喀托娜特别能够体会部下们的辛苦,因为身处指挥中心的她现在又何尝不是在透支生命呢?“看来现在不是派出作战人员的时候。”她在心中得出结论,接着又迟疑了一小下,身上差点显露出沮丧的颜色波动,然后又赶忙将目光转向右边的屏幕。 右边的屏幕上显示着基地防御武器系统和远程无人打击平台的数量和状态信息。其中最令阿喀托娜关注的就是地面发射的改型镰足虫导弹的数量。现在,它只剩下2枚了。 “只剩两枚,不到万不得已,我不能用它们。那么我还能怎么办呢?”阿喀托娜心想,然后又看了看幕墙底端的气象、卫星和辅助情报显示器,最后又把目光移回到主屏幕上。 主屏幕显示有一群大型目标正在从东北面靠近基地,其速度和雷达信号特征都表明那是东部人的舰队,而且从回波数量来看这次他们是倾巢而出。 “来势汹汹,是吗?仇天行。你今天是真的要拼命吗?”阿喀托娜继续思考着。从一段时间的交手结果来看,仇天行已经多次用佯攻或者故意暴露一些假的地面设施等手段诱使前哨出兵或者发射导弹,今天不会也是这样吗?也许仇天行就是自知没有能力与前哨强大的科技装备硬碰硬,才会故意使出这种手段的。他就是意在消耗拖垮殖民地。这正是锁定了殖民者的命门啊! “长官,目标已逼近到4声摆了。我建议派出战机。”一位参谋军官来到阿喀托娜面前建议。 “别急,敌人的意图还不明确。”阿喀托娜表示。 “长官,敌人的武器最大射程是1声摆,不能让他们接近这个距离。我们得给自己预留出反应时间。可以先派一架战机或者无人机前去侦查。” “我知道了,让我再想想。”阿喀托娜回应,然后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并指着屏幕上的一群黄色亮点表示,“这样,让协防的脑兽舰队去迎敌。” “可是驻舰上的观察员刚回报表示顺州脑兽极度疲惫,士气低落,有哗变和崩溃的危险。” “让我们的观察员想想办法,逼他们去。” “是,长官。” …… 3时7刻,天已大亮。仇天行在制裁号的舰桥拿着望远镜观察前方的天空。此时在他身边的,除了制裁号以外只有五艘战舰,而这在水灵眼里却是整支舰队的规模。这正是他的障眼法。原来,为了迷惑敌人,东部人在每艘战舰的后面都拖拽了一个用轻质木头框架、热气球和蒙皮做成的假目标。每个假目标的某些地方还被贴上了金属箔片或者被挂上了一些有开口的金属盒子。这样能增强雷达回波信号。 当然,东部人做这些并非真的懂得了什么电磁方面的知识原理,而只是在战争的实践中意识到有些东西能够欺骗水灵那超常的感知能力,甚至迷惑那些像被施了巫术似的火箭。所以他们不断运用和改进这类手段,到现在已经具备了相当高的水平。 “老师,我今天又来骗你了。”仇天行轻轻地自言自语道,同时又不自觉地陷入了迷思。 其实如果他能诚实地面对自己的话,那么他必须承认他当初举事靠的是愤怒和仇恨,而现在仇恨还在,愤怒却有所减退。因此,当一种激情的流量减少,另一些情感的暗流就会更容易地侵入意识的角落。 “你叫仇天行,对吧?”记忆中老师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成年的仇天行缓缓放下望远镜,竟像幼时初见老师那样微微点头作为回答。 “老师听说你爱说谎。这可不是好的行为哦。” 仇天行呆立着,神情完美地模拟出了那时的尴尬。因为他既知道老师说得对,又高傲地不愿承认。 “老师知道你其实愿意做一个被友善地关注,被认可,与大家合作的好孩子对吗?” 幼时的仇天行不置可否,而那时的阿喀托娜却依然非常有耐心地用温和而坚定的语气说:“你和老师一起进步好不好?老师不要求你立刻改掉这个毛病,可以容忍你再小犯几次。可是容忍你几次呢?你自己说个数吧。老师保证,在这个次数以内,你说谎老师也不生气,可是你不能超过这个次数。超过了,老师就教不了你,只能请你去别的班级了。” 仇天行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何听了这些话会在心中涌起一种感激,现在看来也许他缺少的就是这样一种平等的关爱吧!他记得那时的自己立刻说了一个数,十,也许是觉得十已经很多了。可是那天之后一直到毕业离开,他一次也没有再对老师说过谎话。 然而现在,算上今天这次欺骗行动,十次的极限已经到了。看来建立在谎言之上的东西都是梦幻泡影,他此生注定留不住任何一丝关于那个年纪和那个“人”的美好记忆。 “将军!2100偏位处发现顺州舰队!”舰桥上一位军官报告说。 仇天行立即回过神来,再次举起望远镜察看。“来得好!”他笑道,然后扭头看了一眼盘钟,确认事态的发展正好在预计的时间范围内,岑启明那边的行动有望了。 “斩断牵引索,迎战。拖住顺州人!”仇天行果断下令。 “是,防御阵型。前进四。” …… 4时初刻19摆,阿喀托娜的屏幕上突然显示有另一支庞大的东部舰队。这次方位在东南。 “怎么这么多?”阿喀托娜有些不敢相信,所以立刻游到一位士兵身边又问,“卫星还有多长时间临空?” “还有一刻钟。”负责监控空间平台的士兵回答。 阿喀托娜又想了想,认为这个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但应该不足以让任何一支舰队迫近基地。那就再等等吧…… 4时1刻,岑启明率领的分舰队下降高度,贴近湖区南岸的植被丛林。 在他们下方的地面上躺着很多腐烂的东部士兵的尸体。那是前段时间两次不成功的地面进攻留下的。虽然这两次行动都以惨烈的结果收场,但是东部人也不是没有一点收获。他们发现了一样奇怪的东西,而且这东西只有在贴近显圣天学的地方才能找到。现在,几个这样的东西就摆在岑启明面前的桌子上。 “来吧,听说你们会动。让我看看。”岑启明俯下身,盯着桌子上的东西说。而那些却依然毫无反应,继续像水灵为它们设计外型时所希望的那样把自己伪装成石块、菌类或者植物的枝条。 岑启明也继续很有耐心地看着它们,舰队则继续向前推进。然后突然,像接收到了某种力量,那些东西有反应了。它们有的自动翻开顶盖,从里面伸出探头;有的扭动了几下,两端闪烁绿光;还有的伞盖缓慢转动,发出微小的机械运转声。 岑启明笑了笑说:“是的,看来士兵们报告的是真的。丛林里有东西能看到听到闻到我们,它们是水灵的耳目。” …… 岑启明不会想到,由于他离这些传感器如此之近,所以他的话也传到了阿喀托娜的指挥室里。 “长官,传感器网络捕捉到一个脑兽在说话。解译后的意思表明他发现了传感器的存在和功能。”一位士兵向阿喀托娜汇报。 “我知道了。”阿喀托娜回应,然后她看向大屏幕发现刚才说话的脑兽的位置在图上和一个战舰的亮点是重叠的。显然她不认为有脑兽的地面部队在战舰下方运动,而是传感器被带到了舰船上。脑兽可能早就有了怀疑,这次是想要确认一下。 “可是发现了又能如何呢?”阿喀托娜得意地表示,“如果他们知难而退,不再从这边发动攻击,我们反倒省心了。” “是的,长官。”士兵也得意地回应。然后整个指挥室里都充斥了傲慢和轻蔑的气氛。 可就在这时,意外的情况发生了。主屏幕上显示敌舰附近的丛林地面传来密集且剧烈的波动,显然是发生了爆炸。然后爆炸区域内的传感器有相当一部分在传回一些信号之后就陆续离线了。慢慢地,一片地方的传感器密度下降到了不足以确保感知的程度,几部伪装成岩石或茎秆的微波中继器也被破坏了。最后,当这片区域的感知系统被大体破坏之后,雷达显示脑兽舰队散开在更大面积上实施轰炸。 阿喀托娜这才明白,敌人是在刻意破坏传感器网络,而且她意识到现在前哨的资源紧张,没办法在他们轰炸之后马上填补上信息盲区。所以如果脑兽随后利用这个盲区从地面发动偷袭,就有可能对基地构成威胁。一想到此,她立刻命令:“战机出动,驱离他们!” “是,红刺中队,紧急起飞!” …… 4时3刻,岑启明发现水灵的战机来袭,立即下令防御。所有战舰首先朝敌机发射了一阵密集的火箭弹幕,然后一致向右转舵,以左舷迎击敌军。 在这一过程中,甲板两侧的士兵们都在火炮内装入了填有箔条的干扰弹,并且准备了许多集束的烟火装置,装置内是依靠火药推送的掺入镁的可燃弹丸。 第一波火箭爆炸后不久,战机便穿过烟雾突进到战舰附近,显然没有受到震波和弹片的影响。 “各单位注意,任意射击,不要浪费弹药。重复,不要浪费弹药!”红刺中队长发出命令。 “二号收到。”“三号收到。”“四号明白。”…… 很快各架战机都锁定了目标并发射了导弹。这些导弹都是为了应对战舰而专门改造的。起初,面对脑兽庞大的战舰,殖民者导弹威力不足的问题迟迟无法解决。空优战机的弹舱容积有限,装不下镰足虫导弹,短时间内又无法改进机型,所以前哨的工程师们只好牺牲一部分性能而追求另一些。她们把导弹的战斗部变大,改用以燃烧方式为主要杀伤手段的装药,然后将导弹的推进剂携带量减少以维持弹体的外部尺寸。这样一来,导弹的射程就变短了,比脑兽火箭还短,但这对灵巧且机身坚固的战机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它们可以轻松地切入舰队当中,而且只要不是运气特别差,通常都能全身而退。 “水灵火箭来袭!是燃烧弹!防御!”战舰甲板各战位的指挥官大都异口同声地下达口令。 嘶…… 烟火装置被点燃了。 啪啪啪啪…… 无数燃烧着发出明亮白光的小颗粒飞散出去,在身后留下一道道白色烟雾组成的轨迹。 那些导弹是红外制导的,虽然工程师们已经强化了它们的抗干扰能力,但还是有两枚偏离了目标。 “防御无效,水灵火箭奔咱们来了。”舰桥上的一位军官向岑启明报告说。 岑启明根本不需要他的提醒并且已经清楚地看到导弹朝着自己这边来了。“但愿我们的新护甲有用!”他边抓紧扶手边说。 哒哒哒…… 各艘战舰上的“漩涡”开火了,子弹交织成火网,试图靠碰运气拦截来袭导弹。可是目标的速度实在太快,人操作的枪架跟不上它。 很快,突破了干扰弹幕和拦阻火力网的导弹就接连命中目标,并且瞄准的都是红外信号较强的动力舱部分。 “副将大人,我舰中弹!” “知道了,检查受损情况,如有火灾迅速扑灭!” “是!” 损管队长领命而去,留下岑启明和舰桥的其他官兵一起心中忐忑。 他们的担心今天算是多余了。全新的附加装甲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用。而这种所谓的新式装甲其实就是用软质材料袋封装的水或者沙。当导弹打在上面,其所面对的并不仅仅是一袋沙子或者水,而是许多沙袋或者水袋紧密排布在一起,用交错的钢索挂在舰体外加装的支架上,包裹住浮力体、动力舱和弹药舱,并且与真正的舰体之间留有缝隙的防御体系。所以导弹爆炸的能量在一开始就被飞散的砂砾和水花带走了一部分,接着被波及的相邻装甲袋则会随着钢索波浪起伏,把爆心处的能量又发散开一些。这样真正冲击舰体的能量就大大减弱了。当然,仅仅是这样还不够。水和沙子飞溅到舰体上正好造成了隔离火焰的效果,燃烧物质即使没有很快熄灭也在稍后被无法在曲面上停留的沙帘或水幕带走了。 “我舰无恙!新式装甲效力惊人!”舰桥的传声筒里很快传来了损管队长的声音。 “好!”“哈哈……”舰桥里立刻爆发出欢呼。 “继续轰炸!”岑启明再次下令。 此时,整个分舰队中除一艘中弹起火外,其余均无大碍。红刺中队在评估了打击效果后向基地回报:“导弹攻击无效。” 阿喀托娜立刻急了:“让天火中队出动!” “长官,天火中队只有1架攻击机满足出勤条件。” “让她上,让她上,带上镰足虫导弹!” “是!” 很快,一架攻击机挂载了一枚镰足虫导弹赶赴战场。它毫不留情地锁定了一个目标。 “水灵的大家伙来了,它能发射大型水灵火箭。”岑启明的舰桥的传声筒里这时传来瞭望员的报告。 “各舰主炮开火!”岑启明立刻下令。 砰砰砰…… 主炮发射了干扰弹,无数箔条被爆风抛撒到空中。 “又是这招!”攻击机的武器操作员向负责驾驶的同伴调侃道。 “我帮你搞定!”驾驶员回应道,而后拉起飞机大角度爬升,高高地越过箔条遮障,从斜上方对准了战舰。 “天火4号,导弹发射。”随着飞行员的报告,一枚硕大的镰足虫导弹从弹舱底部飞出,视野清晰地直扑向东部新建造的纵火者号。 纵火者号尽了最大的努力,但还是被命中了。新装甲这次没有起到作用,舰体左舷被打了一个大洞。战舰随即倾斜坠落。 “大人,纵火者号完了,我们怎么办?” 岑启明一咬牙说:“继续轰炸!” “遵命!” …… 无数炸弹继续落在丛林里,渐渐开辟出了一条通向显圣天学的通道。 每一片地方,岑启明都要徘徊一会儿,直到看着台面上的怪东西们全都不动了才下令继续向前推进。 阿喀托娜见损失一艘战舰并没有让敌人退缩,心中更加着急了。最后,进过再三权衡,她终于下令:“让空军赶快回来装弹!基地再发射一枚镰足虫导弹。我就不信他们不退!” “是!”部下立刻执行命令。 这时,一个人突然来到阿喀托娜面前,挡住她眼前的屏幕。 “秋慈,你来干什么?”阿喀托娜问。 “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这个时候,你会需要她的。” …… 八十五、末日哨兵(上) 4时6刻,岑启明又损失了一艘战舰,而后才下令舰队返航。 另一边的仇天行与顺州舰队互相试探着对射了几次,最后也在4时7刻以各自都可以接受的轻微伤亡退出了战斗。 阿喀托娜处理完了作战的事,这才有了时间去看秋慈给她带来的惊喜。而秋慈也一直在旁边非常耐心地等待着。 午间,二人没有吃饭,而是一同沿着向下的通道游向位于基地最底层的“档案室”。那里最近成了秋慈常去的地方。 “看你神神秘秘的,到底找到了什么东西?”阿喀托娜发现要去的目的地是档案室以后兴奋地游到秋慈前面发问。她的兴奋不是没有道理,因为档案室是一个存放前哨誊抄的先辈技术资料的场所,如果秋慈从中找到了什么关键性的技术,就有可能给予敌人致命一击,扭转殖民者的颓势。 秋慈很严肃地反问:“你不知道你的前辈们曾经拥有过什么吗?” 阿喀托娜不知道对方具体指的是什么,但从言辞上更加感到今天会有振奋人心的收获,于是更加急迫地问:“你就别藏着掖着的了好吗?我很着急。” “末日哨兵。”秋慈用最显眼的红色表示出这几个字,“有印象吗?” 阿喀托娜在脑海里拼命地搜索,然后想起了她的前辈,即前任武官曾经提起过的关于档案室的往事。档案室是基地建造选址时的基准,它还有一个原本的名字——“终审法官号”核心舱库房。是的,那里面停放的是一艘当年从母星飞来的飞船的主要舱段,而这艘飞船上当时还搭载着原本预备用来攻击神话礁盘的实验性武器——末日哨兵。 “末日哨兵!”阿喀托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而后问:“它还没坠毁吗?” “没有,它在很高的曲环。当初舱段分离的时候也没有损失多少速度。”秋慈回答。 “你怎么知道?”阿喀托娜又问。 秋慈看着室友那急切的样子,断定她知道这东西的大概信息和理论上的威力,于是表示:“我们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跟我到档案室看看。具体的事情你到了那儿就知道了。” “好吧,快游。” …… 二人进入档案室,绕开按内容分开存放的一个个资料柜,终于来到了一个炮弹形状的飞船舱体跟前。 那个舱体被坐放在贴合外型下凹的混凝土底座上,舱壁还保留着当年进入大气层时被烧蚀过的痕迹。 阿喀托娜一看到它就想起了自己很小的时候,她曾跟着老师来看过它一次,从它身上感受到过祖先的力量,但是她当时不知道这里是哪儿,只记得她们要离开的时候老师摆摆触手,无奈地承认它是一具承载着历史记忆的干尸。可是今天情况有些不同了。她隐约感受到它的脉动,还看到舱门处被焊上了扶手,让人能够更方便地出入。这很可能是秋慈干的。而秋慈也毫不犹豫地抓住扶手游到了舱门口。 “你还等什么?快进来。”秋慈在舱口表示,然后没有扳动气闸就拉开了舱门。 阿喀托娜立刻也游了上去,看到有好几条很粗的缆线从舱里伸出来,贴着舱壁的另一侧延伸到地上,进而连接到墙上的接口处。“这是你弄的?”她问秋慈。 秋慈承认,然后直接下到了舱里。 阿喀托娜也进入舱内,看到许多系统都被激活了。一些计算机界面亮了起来,真不敢相信过了这么久,它们还能工作。 “末日哨兵天基动能武器打击平台,原本要用来打击伏火城,对吗?”秋慈扫了一眼舱里的设备,用背面的皮肤对阿喀托娜表示。 阿喀托娜知道室友现在可能知道得比自己多得多,所以没有必要再隐瞒什么,于是游到室友前面很坦然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秋慈很从容地用一条触手指着一个亮着的显示器表示:“这是武器平台的主控界面,里面还保留着当年在敏瑶的曲环和目标参数。” 阿喀托娜转身看了一眼界面,然后伸展开全身的触手,调侃地问:“可惜,我们差一点就赢得了战争,是吗?” “不,你们正是因为意识到无论如何也赢不了战争才放弃使用它的。这是明智之举,虽然我承认如果你们用了,必然会给我的祖国造成一场灾难。”秋慈回应后移动到另一个小显示器前面,触动按钮,显示器立刻亮了起来。 阿喀托娜先是看到显示器上显现出一个定格的录影画面,然后看到秋慈表示:“我想可能你们自己都不知道,这里保留着当年飞船上人们的影像资料,其中这一段我看了很多次。我理解,你们的先人做这个决定也是够难的。” 接着,秋慈触动了播放键。 阿喀托娜看到画面中先辈的宇航员们身着印有桑霍兰海影国军方标志的服装,正在操作武器系统。看样子已经准备对伏火城下手了。这时,画面右边的通信界面上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影像,看她的服装显然军阶很高。她命令取消行动,宇航员中立刻有人起来与她争辩,看起来情绪相当激动。接着在场的人分成了两派,一派试图无视命令,强行启动武器,另一派则执行命令阻拦她们。双方先是推搡争吵,然后彻底动起武来。宇航员们互相扭打在一起,飘浮在半空中,最后都使用了工具和武器。阿喀托娜确信她至少看到了一次枪支开火的闪光,然后不遵守命令的两名宇航员死了,还有一人被控制住,剩下的宇航员取消了操作…… “你要带我看的就是这个?”阿喀托娜有些不太舒服同时又心怀期待地问。 “当然不是。”秋慈回答,“我已经表达过了,你们做了明智的选择。因此,你们不仅保留了那套武器系统,而且我,一个帝国人决定尽全力帮你们重新唤醒它。事实上,我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我确定用它一定可以粉碎这里的原住民的进攻。” 阿喀托娜看完对方的表述立刻又兴奋起来,但她很快找到了一个疑点并问:“你没有通过我或者执政官是怎么取得测控设备的控制权的?我为什么一点都不知道?” 秋慈得意地表示:“你们最近都很忙,没空理我。于是我很快意识到如果不找你们的话,做事会容易很多。” “你……”阿喀托娜用略带愠怒的体色准备表达一下警告。 秋慈没给对方机会,而是抢着表示:“别紧张,别紧张,我没有做任何对殖民地有害的事。你只剩两颗状态不佳的侦查卫星,平时的使用率也不高,所以设备不工作的时候我稍微占用一下也没什么。现在我已经重新激活了天上的那个东西,而且它的状态还行。我想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它的曲环修正一下,以便瞄准敌人,另外……我发现启动攻击指令需要附加一段密码。这个你们应该知道,或者就藏在数据库和外头那些资料柜里,找到它。” 阿喀托娜别无选择,她知道也许殖民地的存亡在此一举,于是表示:“你负责修正曲环,数据库计算机我去查,你别擅自行动,另外我再找几个士兵来配合你,帮忙找找这些资料。” 秋慈无奈地把两条触手一摊,表示:“好吧。你做主,但是接下来这几天我要占用基地的大型天线和测控设备,别让其他的事情来干扰我。” “没问题。”阿喀托娜回应,尽管意识到这样一来就会暂时失去卫星提供的最新图像情报,但她认为值。 …… 这天下午,阿喀托娜向执政官汇报了此事,得到了她的首肯。秋慈获得了需要的协助,也就放开手脚干了起来。 晚上和次日的整个白天,秋慈都一直在忙活这事。 经过一番努力,大气层外的那个东西在几次修正点火以后渐渐来到了湖区上空的穆鸳同步曲环上。 与此同时,仇天行这边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下一步的行动。他们当然无法知晓自己头顶上正在酝酿的事,所以还是一门心思地想要利用前番轰炸所取得的进展,把一支小规模的地面部队和大量的火箭弹连同发射装置一起送进已经被清理出来的丛林里。在那里,他们可以把显圣天学纳入火箭的射程,而随队带去的那些“怪东西”没有再次启动也似乎证明了被轰炸的区域不再能够发现他们…… 图兰帝国历30214年9日 敏瑶公历12585年暖季3日 前哨登陆纪年399年15日 晚上7时7刻,东部联军做好了进攻前的一切准备。丛林中的火箭发射架全部瞄准目标。手持烧火棍的士兵就站在导火索旁边,等待军官一声令下。而军官们则盯着自己手里新配发的缩小版的盘钟(类似怀表)等候上级命令中约定的进攻时间。 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仇天行和岑启明统领着整支舰队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巡游在水灵的雷达能够侦测到的地方。他们是故意这样做,因为他们要发起一场紧密协同的进攻,而如果离得太远,舰队在地面的火力准备之后就难以及时跟进。此外他们也确信只要舰队一直逡巡不前,那么资源紧张、疲惫不堪的水灵多半只会看着而不会采取更多的行动。 仇天行知道自己的计划有不少赌的成分,不过现在看来他赌对了,连顺州人都没有来。也许敌人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糕,而今晚的进攻也可能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他这样想着,试图缓解心中的忐忑。不过效力几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此时,天已经很黑了,舰桥内部的灯火闪动着,使得观察窗的玻璃在外面漆黑的背景下产生了类似镜子的效果。仇天行从面前的玻璃上看到自己,又向左看到显圣天学的表面建筑发出的一明一灭的闪光,最后又扭头向右远望湖区东边的补给区域和更远处已不可见的行营。那座行营今天有大人物到访,是三国的国王。他们的到来不仅帮不上什么忙,还要下面的人分神去照顾他们,也许正是国王们这些凑热闹的举动导致了仇天行心下的不安吧。 7时7刻173摆,阿喀托娜不在指挥室,负责值班的一名士兵和一位参谋军官就脑兽舰队的活动情况聊了起来。 “长官,您觉得它们在干什么?会不会要夜袭我们?” “我觉得不会,夜晚对我们的侦查设备影响不大,而他们则视野受限,他们不会蠢到这个时候来攻击我们。你看,以往的每一次进攻也都在白天。” “是,您分析得有道理。” 接着,阿喀托娜进来了,二人停止闲聊,向长官敬礼。 “有什么新情况没?”阿喀托娜问。 “没有,长官。他们还在那儿。”参谋军官回答。 “好的,你去忙吧。”阿喀托娜回应,然后坐在自己的指挥席上思考问题。她刚刚去查了数据库,没有找到那个密码,可能相关的数据早就丢失了,又或者被记录到了某页档案上,希望秋慈她们能找到吧。 不久,时间悄悄来到了8时整。 “预备……点火!” 嘶…… 丛林里的地面部队行动了。 “左满舵!轮机全速!”仇天行也几乎同时下达命令。各舰随即左转,舰队由纵队变成横队,直扑显圣天学而去…… “长官,南面侦测到大批火箭弹来袭!敌方舰队也突然向我靠拢!”士兵发现情况立刻向阿喀托娜报告。 阿喀托娜从座位上一跃而起,连忙下令:“接通基地防御系统!拦截火箭弹!顺州舰队出击,同时让空军和陆战队做好准备!” “是!” 指挥室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阿喀托娜有点懊悔地想到:如果末日哨兵最后不能用,今天简直就亏大了。白白浪费了力气不算,如果昨天和今天能用侦查卫星,那么兴许早就发现脑兽在往丛林里部署地面部队,也就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了。该死的,我早该想到! 然而现在想这些已经晚了,阿喀托娜也知道没有后悔药,所以只能寄希望于防御系统。 此时,在前哨南边的天空中,数百枚火箭划破天际,发出骇人的嗡嗡声,然后几乎在弹道高点燃尽了火药。接着,它们凭着惯性继续飞行并且逐渐下降高度,像即将来临的暴雨般笼罩住了显圣天学及其周围水域的天空。 呜……呜……呜…… 前哨内外响起了急促的警报声,然后主要由机动版“漩涡”组成的近防武器系统在火控雷达的指挥下转动起来,将绵密的子弹喷射成一条条火红的细线。那些细线在天空中像鞭子一样挥舞,所到之处火箭弹接连爆炸。 爆炸的光芒照亮了夜空,雷达不断地跟踪目标并根据算法为炮台选择拦截对象。可饶是如此,还是有很多火箭弹溜过火网的间隙,不断朝前哨逼近。更糟糕的是,随着火箭弹动能的损耗,没有调节能力的弹体变得越来越不稳定,越来越难以琢磨。计算机根据拦截导弹的提前量为炮台提供参数,可是火箭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落向哪儿,计算机就更无能为力了。 铛铛……铛…… 许多火箭弹相继落在显圣天学的表面建筑上,有的弹头角度正好还砸穿了一些建筑的外墙。接着,引信触发,火光四射,响声震天。 前哨内部的上层感受到了震动,许多人都非常惊恐。执政官和手下的官员们纷纷带着民众逃往下层避难,而必要的战斗和支持岗位的人则不得不留下来坚守。 “报告损失情况!”阿喀托娜在第一波火箭袭击后立刻问。 参谋军官游过来回答:“自动炮台受损两座,雷达阵列轻微受损,塔台起火,另外,他们的战舰过来了。” 阿喀托娜立刻把目光转向主屏幕,看到代表战舰的亮点在变换队形,仇天行应该就在其中之一上。 “进入轰炸航路!”仇天行此刻正在下令。旗舰的信号兵在火盆中撒入铜粉。各舰看到火光,立刻按照计划变阵成楔型队形。与此同时,地面部队又发射了第二波火箭…… “顺州的脑兽怎么行动如此迟缓?!”阿喀托娜有点暴跳如雷地问,“把画面给我切过来,我要直接向观察员下令!” “是长官!” 阿喀托娜的通信界面上立刻传来了顺州旗舰上的观察员的面罩摄影机所拍摄的画面,同时传来的还有观察员的机器合成声音和画面下附的文字。 只见舰上的脑兽们一个个神情默然地低着头站在舰队指挥官身后,任由观察员如何催促也不采取行动。而那个指挥官则义正辞严地表示他们听命于女王陛下,而女王所派的任务时间已到。 阿喀托娜激动地敲击键盘,在错打了两次后向每条舰上的观察员命令道:“不用跟它们废话,杀了指挥官和各舰舰长,接管舰队!” 观察员们立刻依令而行。结果顺州人被彻底激怒了。没有了长官的约束,下级官兵的怒火全面爆发,他们围攻并杀死了所有观察员。 阿喀托娜无力地看着每一个观察员的画面分区定格或者变成电子噪声,然后听见脑兽们扬言要开着战舰和东部人夹击前哨…… “长官。” “长官,我们怎么办?”几名部下聚到阿喀托娜面前问。 阿喀托娜从愤怒中挣扎出来,想了想表示:“快让空军起飞,陆战队上岸驱赶他们的地面部队!” 参谋军官立刻提醒道:“火箭弹又来了,跑道被覆盖,战机暂时无法起飞!” “什么!”阿喀托娜连遭打击,情绪几近失控,然后砰砰砰地砸毁了身边好几样东西。接着,当她的情绪稍微宣泄了一点,意识重新夺回了控制权,这才下令:“拿我作战服来!” 可参谋军官又把她拦住了。“长官,您不能走。这里离不开您。我可以替您升空作战或者带领陆战队。可您才是我们的主心骨。他们的舰队要来了,建议发射防空导弹。” 阿喀托娜接受了劝告,慢慢把情绪压了下去,表示:“那就发射导弹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犹米安,长官。” “后生可畏,如果我们能挺过这场危机,也许将来你要坐到这个位置上。” …… 很快,前哨的反击开始了。大量防空导弹分成两拨分别向东部和顺州的战舰袭去。同时一些短程对地攻击导弹和一座双联装大口径炮塔则向东部联军的火箭发射阵地怒射。 顺州舰队没有经过改造,在第一波次的导弹攻击后就纷纷起火坠毁了。 阿喀托娜派出水域巡逻兵攻击落水的舰员,顺州人死伤惨重。 东部舰队的装甲抵抗了第一波导弹,并随后发射火箭弹还击,但他们此时离前哨还有一点距离,不能投下重磅炸弹。 随后,前哨很快发射了第二波导弹,陆战队也在火力掩护下对东部的地面部队发起了攻击。 仇天行的旗舰多处中弹,航速衰减。岑启明和其余多数舰艇也都发生了类似的情况。 “长官,东部舰队被打乱了!”士兵向阿喀托娜报告。 “好!”阿喀托娜回应,同时看着屏幕上代表仇天行舰队的亮点减速并凌乱地散开。“再装填一次导弹,把他们全部消灭!” 可就在这时,她注意到那些亮点中有一个没有减速,而是继续沿着原来的路径甩开同伴,向前哨逼近。 仇天行也行注意到了那艘战舰,是怨灵号。它多处起火,却仍然奋力突击。仇天行知道此时的旗舰已经追不上它了,于是命令:“各舰用火箭掩护怨灵号。” 许多火箭再次发射,在前哨表面炸响。可阿喀托娜却顾不上管这些了。 “长官,敌舰30摆后将对我展开凌空轰炸。” “发射镰足虫导弹!不能让它过来!”阿喀托娜被迫使出最后的手段。 镰足虫导弹的垂直发射筒打开,排焰道喷出一排赤红的火墙,然后导弹粗大的弹体飞离地面直扑向怨灵号。 怨灵号上有人用“漩涡”开火拦截,可是没用。导弹在战舰的腹部前端炸响,舰体结构遭到严重破坏,浮力丧失,开始加速下坠。 “将军,行动失败了,我们撤吧。再不撤,这点儿家底可就打没了。”一位军官跑到仇天行身边说。 仇天行走到舷窗往下看了看,确认怨灵号已经无法挽救,于是准备下令撤离。可就在这时,他看到水灵的地面火力又全都集中向怨灵号。这不对,如果它只是一般地被击落,那这么做显然没有意义,所以反过来说它似乎对显圣天学仍有威胁。 此时,在前哨的指挥室里红色的警报灯急切地闪烁着。 “目标处在撞击路径!” “继续开火!不要让它撞击穹顶!”阿喀托娜急切地发出命令,黄黑色条纹不受控制地在体表显现。 “长官,三号炮塔已无弹药!五号六号弹药告急!” “导弹呢?” “正在装填!” “中止作业!撤下导弹!所有外围工事人员撤离!” 这回,阿喀托娜已经足够果断,但是怨灵号俯冲的速度更快。 此时的怨灵号正如它的名字,充满了对复仇的执念。全舰自舰长以下所有人都有亲人在水灵手中丧生,所以当战舰坠落自救无望时舰长下达了弃船的命令却没有人执行。动力舱的官兵关闭舱门,不让火势扩散,自己则留下继续维持机器运转。 8时3刻,舰体在发动机全力助推下撞进前哨的堡垒穹顶,内置的炸弹随之殉爆。烈火和气浪吞噬了水面以上的所有建筑,位于水下指挥室里的人们都一边紧紧把住身边的坚固物体一边盯着显示幕墙。剧烈地震动持续了一阵,由于探头被毁而变成雪花的屏幕越来越多,而那些没有被毁的则清晰地记录下了来不及撤走的人在生命最后时刻的绝望与挣扎。 阿喀托娜看着主显示器不断刷新着基地的实时数据和结构状态信息,可是除了听天由命,谁还能对它做些什么呢?上层建筑尽毁,所有对空武器随之变成了破铜烂铁,而所有堪用的战机也被尽数破坏。虽然飞行员逃进了水下工事,底层机库里也有封存的战机,但启封需要时间,所以根本派不上用场。她现在只能祈祷,祈祷学生对自己网开一面,不要在这个时候继续打击…… 八十六、末日哨兵(下) “本队还有几艘战舰可以作战?”仇天行大声向舰桥的众人发问。 “我舰能战,将军。”刚才提议撤退的军官回答。 “我舰能战,我等能战!”其余人也坚定地回答。 仇天行扫视了众人,然后大步走回指挥席位同时发出号令:“进入轰炸航路,再传令其余各舰,能战者跟随旗舰,重创不能久持者自行撤离!” 全体将士听到命令立刻亢奋起来。舰桥的众人迅速回到岗位,校准航向,测量风速。动力舱的官兵则一边救火一边继续确保机器运转。 很快,制裁号的航速就恢复了大半,并且径直向显圣天学驶去。其余各舰见旗舰单舰前出,立刻领悟了将军的决意,于是根本不顾自身的安危,全都拖着浓烟跟了上去。 8时3刻164摆,阿喀托娜和部下们绝望地看着大屏幕上切入的外部尚在工作的摄影机拍摄的画面,意识到前哨的末日可能要来了。而在前哨水下掩体的其他地方,避难的殖民者们还不知道具体的情形,只能恐惧茫然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数十摆过后,制裁号庞大的身躯终于开到了显圣天学上空。舰体腹部的弹舱打开。士兵们把引信调好(必须根据高度调整好延时引信触发的时间),拔去风轮插销,将炸弹推向舱门。 咻…… 炸弹尖啸着下坠,在显圣天学表面的瓦砾残骸中间又炸出了一条火河。 接着,其他战舰也赶到了。炸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显圣天学变成了暴雨中的沙雕。 阿喀托娜看到屏幕画面中碎片迸溅,前哨外层建筑结构瓦解,指挥室的天花板同样有碎屑被震落水中。一片较大的混凝土碎块缓慢地从半屋子高的水面沉降到她身边,她用触手接住它,感觉这就是是她的信念的残骸。她已经无法再保全它了。 然而事情却并非如大多数殖民者此刻所想的那样悲观。不同于顺州人修筑的要塞,殖民者的建筑科学和工艺要先进很多。她们在稍低于水线的地方筑有第二道钢筋混凝土防御圈,也是整个穆鸳前哨的主要防御工事。东部人的炸弹威力不足,在炸穿了表面建筑后却无法摧毁这个球形围壳。结果,包括阿喀托娜在内的所有人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恐之后看到主体防御岿然不动,无不感天谢地。 仇天行在显圣天学上空停留了一会儿,想要弄清楚下面的火光和浓烟中是否还有任何敌方活动的迹象。结果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但直觉告诉他水灵应该不会这么轻易被干掉。于是,为了稳妥起见,他决定再轰炸一次。 “全队返航,补充弹药,连夜再战!”旗舰的信号台发出命令。舰队随即向东返回补给区域…… 确认脑兽舰队撤走后,阿喀托娜和全体部下都瘫坐在地上。一时间谁也不知道还能采取些什么行动。 “长官,我们是不是彻底失败了。要不要放弃前哨,全员撤离?”参谋军官问。 “撤?我们能撤到哪儿?离开了这座基地,这几千口人吃什么?住什么?用什么?”阿喀托娜反问。 参谋军官回答:“我们可以求生!只要我们活着,藏好了,就有希望!” 阿喀托娜可能是被年轻人的天真刺激到了,突然激动地用触手缠住参谋军官,把她拉近到自己跟前表示:“别傻了,孩子!这不是我们的世界,我们中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这里。她们适应不了的。守不住基地,我们就是死路一条!” 参谋军官看完长官的话竟然崩溃地哭了。那种哭泣是一种体表的色块和条纹不断变换闪烁的无序状态,是情绪完全淹没理智之后色素调节的权限旁落的表现。看来她之前的表现也许证明她很优秀,但那要建立信心的基础上。而现在,她的信心已经完全崩塌了,比阿喀托娜还要彻底。 阿喀托娜看着眼前的晚辈如此绝望无助,本已濒临崩溃的她突然被责任感和荣誉感擎住了心神。如果今天确定无疑是海影国的末日,那么她们应该像祖先一样抗争到底,战至最后,而不是像舒圣王朝的人一样软弱的哭泣!决意如此,她率先起身,用随身佩戴的武器敲击操作台,用震波引起大家的注意,然后对所有人表示:“全都给我起来!我们是军人,海影国最后的军人!我们的人民和领袖现在处在恐惧和担忧之中,我们的同伴,那些陆战队员和水域巡逻兵还在外面奋战!我们有什么理由坐以待毙!就算脑兽摧毁了表面防御,我们还可以死守基地的入口。就算它们攻破了入口,我们还可以在每一条通道,每一处房间作战!这才是我们该做的事!所以,我以海影国最高军事长官的身份命令你们,回到自己的岗位上,立刻盘点我们现有的资源、武器、人员和基地状况,立刻下令水域巡逻兵退守,命令陆战队在消灭敌人的阵地后撤到湖岸附近构筑防线!” “是!”所有部下起身回答,而后迅速回去工作。 作战指挥通信很快就恢复了。虽然主要的固定通信设施都遭到破坏,但好在水下的长波天线还完好无损,地面部队也能够通过小型便携式设备通联。 外面的两支部队很快按阿喀托娜的要求完成了部署。然后武官又尽一切可能给她们调拨武器。在安排完了这些之后,她意识到还有很多事情必须求助于执政官阁下,于是准备到下层避难所去找她。 她拿起一件小型通信设备,对参谋军官表示:“我稍微离开一下,你负责这里,有情况及时跟我报告。” “是。” 交代完毕,阿喀托娜来到指挥室的自动门门口。门慢慢划开了,滑轮碾压着掉到轨缝里的混凝土块,发出嘎嘣嘎嘣的响声,然后卡在半开的状态不动了。 阿喀托娜无奈地看了一眼,准备侧身出去,却看到门外笔直的通道里来了一群人。 轰炸破坏了前哨的电力线路,导致通道上方的廊灯有的灭了,有的闪个不停。 阿喀托娜留在原地睁大了眼睛仔细地看,但直到来者靠近了才发现是执政官和众同僚。 这下阿喀托娜突然有了一种小时候做错了事即将被老师和同学发现的窘迫感,原本想要对执政官提的建议和请求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了。 执政官来到门前与武官面对面。阿喀托娜惭愧得无法正视众人,只得推了推门,发现无用后退开让众人进入。 “情况到底怎么样?”执政官一进入指挥室就问,同时眼睛在各个屏幕间扫视。 阿喀托娜立刻介绍了当前的敌我态势和前哨的总体状况。 “怎么会这样!那我们不是完了吗?”执政官本已料到情势严峻,但没想到竟到了濒临毁灭的地步。 “我愿承担战败之责。”阿喀托娜表示。 “大敌当前,你让我怎么惩治你的战败之责?快想想看我们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挽回局面!”执政官斥责道。 阿喀托娜想了想,而后迟疑地表示:“我们需要死守基地,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动员同胞,趁敌人现在撤走的空挡到表面上抢修?如果能够清理出跑道,再修复一些设施,我们或许可以伏击它们。这样至少能让我们坚守更长时间。” 执政官看得出这话显然已经表明局面挽回无望了,她在内心挣扎哀嚎,努力让自己去接受去面对现实,可表面上仍不动声色。时间就这样过了一摆,她还没来得及回应什么,指挥室的通信器的状态指示灯突然闪烁了起来,二极管阵列上显示出文字。“阿喀托娜,我是秋慈,收到吗?” 阿喀托娜看了执政官一眼,而后游到屏幕前方回复道:“收到。我们现在情况很糟,外部的天线设备也被摧毁了,你的计划已经无法实施。不要再在那上面白费力气了。上来帮我们吧。” 秋慈立刻回应:“不不不,我们可以,末日哨兵已经处在同步曲环上了,要联系上它不难。我们还有一些备用的卫星天线组件。把它们运到表面上去,对正方位,然后连接上档案室的船舱,如此我就能恢复对它的控制。现在的难点只是密码。你多给我派点人,这样我们才能加快寻找的速度。” “末日哨兵是什么?”执政官这时游到阿喀托娜身边问。 阿喀托娜回答:“一种太空动能武器。当年我们的前人把它带到了穆鸳,在降落的时候把它遗留在了曲环上。理论上它的一枚弹药可以具备一到数枚基元裂变武器的威力。如果我们可以使用它,或许可以一举摧毁敌人。” “有这好东西干嘛不用?”执政官激动地表示,眼里又燃起了希望。 “启动武器的密码丢失了,我查了数据库,里面没有。现在唯一的希望是在档案室的故纸堆里,但也很渺茫。”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渺茫不渺茫的,立刻回复她,我派二百人过去,找所有的资料。另外我们剩下的人能出去干活的也全都出去,既搭设天线,也修复跑道。所有的措施同时进行。存亡之际,我们全体国人当同仇敌忾!” “是!”阿喀托娜回答,而后立即向秋慈回信。 稍后,执政官发表了告全体同胞的通报。前哨的老老少少全都被动员了起来。她们拿起各种工具,分工合作。其中一些人用人力将天线运到表面,飞快地组装调试。而工程人员则排查线路,完成天线和飞船的连接。在档案室里,档案的制作者、财务人员、民政人员、教师,以及各种从事文案或统计工作的人员一人包揽一堆资料,仔细地在每一页上查找…… 而与此同时,在湖区的东边大概13域格远的一大片区域,东部舰队正缓慢降落。地面部队和民夫为每艘战舰开辟了一片圆形的着陆区域。区域中间设有临时船台,边缘堆放着大量弹药、食品、酒、草药和维修材料。战舰一降落,许多人就围了上去,将各种物资搬运到舰上,简单修补一些部位,同时把伤员抬下来。 要进行的工作很多,仇天行预计发起下一波攻击还得需要至少一整时半,在这期间他和将士们正好小睡一下。 于是他回到自己的舱室,合衣躺下准备闭眼,岑启明却在这时敲门进来了。“将军,这么美妙的夜晚,您能睡得着吗?” 仇天行一看他带着酒来的,立刻坐起来抹了抹脸说:“啊,相信我,我能。我想大多数将士都和我一样。” 岑启明觉得自己可能来的不是时候,只好抱歉地说:“那……我们留到明天消灭了敌人再喝这杯吧。” “好主意,去睡吧。我们还不能高兴得太早,说不定待会儿还有一场恶仗要打。”仇天行困得不行,连连摆手说。 岑启明于是退出去轻轻关上门。仇天行立刻倒头又睡。可是刚躺下,外面就再次响起了敲门声。“我说你怎么回事!我很困,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仇天行嚷道。 门外立刻有一位宦官的声音传来:“将军,国王召见!请速往行营见驾。” “好的,末将即刻就去。”仇天行无奈地应声道,然后盘腿坐起来,吐了口气,摇摇头,拍拍脸。 9时4刻,仇天行带着岑启明和几名军官乘着星尾羽离开补给地域。在空中他们低头俯瞰了一眼地上忙碌的人群和火把照亮的各种物资、设施。这是东部联盟全部的力量了,数万东部人为打败水灵而奋斗,尝尽了各种辛苦,而明天这一切终于要迎来尽头。胜利、和平、回家,战局于今夜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所有人此刻都可以望见愿望实现的彼岸了。 “啊呀!”仇天行一想到这些就困意全消,挥鞭驱策坐骑加速向行营飞去…… 次日凌晨0时3刻72摆,前哨恢复了同末日哨兵系统的联系。系统运转正常,但是启动攻击进程的密码依然没有找到。 阿喀托娜派出一架无人机侦查发现脑兽正在毫无掩护的露天场地装卸弹药,意识到这是一个稍纵即逝且能够一举摧毁敌方舰队和有生力量的绝佳机会,所以不停地催促秋慈。 秋慈也同样心急如焚,所以让大家把任何看起来像密码的东西都报送给她。她挨个去试,却每次都是密码错误,而且每5次密码错误后,系统都将会锁死1刻钟,所以到目前为止她一共也没有试过多少组密码,但呈报上来的各种写有密码的卡片纸已经堆成小堆了。秋慈觉得这样也不是办法,可事到如今,她也不知还有什么方法可用。 当系统又一次陷入锁定之后,已经超过一整天没合眼的她瘫坐在舱内的指令长席位上心想:我要是个黑客就好了。我们要是有这方面的人才就好了。唉…… 0时7刻59摆,无人机传回的图像显示东部人完成了装卸和抢修,所有战舰似乎都做好了出击的准备。无数人围着战舰欢呼起舞,前哨好像已经没有时间了。 “怎么样?还没有密码吗?它们要来了!”阿喀托娜在通信中急切地问。 秋慈此刻又在无所事事地等待系统解除锁定,因而一看到催促就越发地焦躁不安。 “不行,我得想想办法。”她对着显示屏上自己的镜像表示。然后,似乎由显示器这个物品,她猛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她像从海床泥沙里跃起的捕食者一样爆发出力量,窜到记录宇航员活动情况的设备面前,重新点亮显示器,从她之前看的位置稍稍往前调整进度槽上的时间,然后开始非常认真地看。 画面上,一个宇航员翻开一本文件薄(已经找不到了),边看边用左边的两支触手托着,同时用右边的两支触手敲击键盘。她前面的武器界面上的模糊影像显示的似乎正是等待密码确认的对话窗口,那么她当时输入的应该就是密码本身。 秋慈把这段影像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观察宇航员的触手在键盘上敲击的位置,然后在锁定解除后坐到键盘前面边猜测边模仿。第一遍,不对。第二遍,不对。第三遍,还是不对…… 眼看系统又要锁定了,秋慈闭上眼睛把键盘刻在心里,拼命地想:是什么?是什么?看样子不是数字,是一段文字。一段文字…… “你还没找到吗?脑兽现在随时可能出动!”阿喀托娜又发信催促,“拜托你快一点,我现在真想求格威茨保佑!” “求格威茨有什么用!”秋慈输入这句话准备回复,可她还没按下发送键就被这个名字激发了灵感。她记起了一个小细节,于是再看了一遍录像。经过确认,她发现在输入密码的同时,画面角落的另外两名宇航员不约而同地做了一个手势。那是海影国国内流行的当格威茨的经典语录中的文字出现时的标准反应。这或许说明,密码就是一段格威茨的经典名句。 “经典名句……”她又沿着这个方向去想。键盘上的字符飞散开来,在她脑中急速变换、拼接、排列。同时,她的学习能力,她之前把海影国灌输的思想理论倒背如流,以此来欺骗殖民者还她自由的功夫也发挥了作用。是的,一句话被拼凑出来了:“个人的毅力成就了我,而民族的毅力则让我们不可阻挡。”这正是格威茨的金句。 试试吧。秋慈没报多大希望,却又怀着极大期待地输入了句子。 滴……滴……滴…… 界面发出红色的象征警戒的闪光,密码通过了,武器系统运转起来。目标界面弹出,允许秋慈设定具体打击对象。 “阿喀托娜,密码找到了!我立刻锁定目标,武器系统30摆后展开完毕。”秋慈向阿喀托娜发信。同时,太空中的末日哨兵展开弹舱,将一根根长长的钨棒推到发射位置。 “好!立刻反击,仇天行太磨蹭了,它们已经失去了机会!胜利属于我们!”阿喀托娜回复。 接着,基地表面警报声大作,一群小型无人机升到空中排成阵列用灯光变化出文字进行广播:“曲环打击即将开始!所有人员撤至避难所!重复……” “撤离!”“走,走!”“快点!”……殖民者相互转告,然后有序地撤向掩体入口。 不到半刻钟的功夫,所有殖民者就从表面的废墟上消失了,只留下一具天线矗立在那里。 1时初刻,东部舰队还是没有起飞出战,因为他们还在等待自己的将军归来,而仇天行此刻正面临着政治上的压力。三王担心他拥兵自重、功高震主,已经准备对战后的事情做一些安排…… 1时初刻63摆,阿喀托娜下达了攻击指令,秋慈触动了发射键。 电波载着指令以光速奔向太空。一根根钨棒随后滑出导轨,在引力的作用下加速。接着,它们撕开大气的阻拦,滚烫的身体像是对毁灭充满了炙热的渴望,催促着它们把音锥远远甩在身后,化身为一道贯通天地的白光。 第一道光柱照射到地上,撞击点中心的地面和下方的岩层立刻向下塌陷,而四周的土石则向液体一样掀起滔天浊浪。那浪头超过了湖区的任何一座小山,并且在空中与被压缩的空气相遇,发出低沉的不可阻挡的轰鸣。 东部人根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看到这可怕的异象横陈在眼前。他们脚下的和附近的地表隆起或开裂了,而更骇人的是那些震动似乎逢山劈山,遇水断流。他们绝望、崩溃、腿软地站在原地,呆望着前后左右又有多达十几道光柱落下,然后那些被抛射进空中的土石像墙壁一样边扩散边背向中心倒塌下来,把他们的身躯和一切都挤压埋葬成一座座环形山…… 今夜属于展现神力的敏瑶人,她们用一曲重金属打击乐让行星的地表起舞,将大自然韵律调和的赋格曲掩盖。当一切归于死寂,末日哨兵用光了所有备弹,整个湖区也已面目全非。 湖面扩大了近一半,整体水位下降了,一些环形山被灌满形成了新的湖泊。地形和植被被完全破坏,取而代之的是疏松的新土和在克罗索眼里像是长子世界的客家土楼的圆环…… 八十七、阿喀托娜的仁慈 水灵的打击降下的时候仇天行正在跪听王诏,宣读的宦官语速很慢,没有来得及念完开头的废话就被山崩地裂的可怕景象给打断了。 国王、官员、随从,还有仇天行等人先是感到大地在震颤,然后跑到王帐外面,看到行营所在的山头不断有岩石崩裂,人们在混乱中不知该往何处逃生。 “是地震吗?”洋州王问。 答案显然不是,因为众人很快又看到舰队所在的方向掀起的土石幕墙。 “陛下,快乘星尾羽!”仇天行挽住允州国王说,而后带着他往兽栏跑。其余两王和随从也拼命跟上。 他们逃到空中,更加清晰地见识了舰队和数万东部人正在遭遇的不可抗拒的力量。那毫无疑问是神才有的力量,是传说中神的怒火。 “我的大军呐!” “五万六千多人呐!” “呜呼,苍天!救救他们,救救东部人吧!” …… 三王皆发出悲叹,可谁又能做些什么呢? 仇天行此刻同样心痛难当,可他知道没人能顶着这股力量去营救被吞噬的同胞们。他们只能往相反的方向逃走。因为大大小小的抛射物已经像冰雹一样从打击区域飞来,落在刚刚他们停留的行营里,而且仅仅是这些东西,很快也把没有坐骑也不够幸运的人杀死了…… 仇天行现在和洋州王同乘一头星尾羽,允州王则被岑启明带着。百十来骑堪堪逃出铺天盖地的“弹幕”,接着又见识了最后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和接下来的整个过程。 老迈的末日哨兵不知什么原因卡住了,最后一根钨棒比别的来得稍微晚了些,但这一击所起到的效果绝非看起来的那么多余。它打在了东部君臣们的心上,颠覆了他们的认知,把三位国王全部变成了匍匐在星尾羽背上,紧抓翎毛,六神无主,连王冠都戴不稳的样子。 仇天行此刻心中也很动摇,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水灵,不曾想它们还有如此毁天灭地的招数。“我太轻敌了!我怎么忘了它们过去是怎么让我一次次目瞪口呆的?”他仰着头自言自语地说,然后突然又意识到自己前面的洋州国王也能听到这些话,于是赶忙又说:“不不不,不一定是水灵,也许只是一场天灾。是我们没有预料到的灾害。” “陛下!”这时几个随行的大臣骑着星尾羽赶上来用哭腔对国王们喊道,“是天谴呐!水灵有神力呀!不可再与之战啦!”“是啊,陛下,不可再战!”“求陛下罢兵……” 仇天行正在担心会有个别软蛋臣子趁这个机会搬弄是非,蛊惑国王,连忙喝断他们:“住口!尔等休要胡言!”然后对允州王说:“此事究竟是何因引起,还有待查证,水灵若是真有此等威能,为何不在我军尚在允州时发难,非要等到我军炸平了显圣天学才肯动用?这不合常理,臣请陛下莫要听信妄臆。” “仇天行!你说这不是神迹,那是什么!” “陛下,如臣所料不虚,此或为天灾。”仇天行继续对国王说。 “仇天行!我乃司天,掌管国府记录风雨星象。我这一生之中从未见过,也从未在任何一本古籍上见过此等异象之描述。你不妨好好想想,如非有意为之,此等灾祸如何能在此时此地将我精锐尽数吞没?” “正是!”司礼官也接着话说,“陛下,臣以为此番大败,我三国精锐丧尽,已无力再战。而水灵即使并非真神,却有沟通神力之能不假,否则今日异象无从解释。且臣闻乡人凿井,掘百尺而无所出,几欲渴死,然奋力再掘一抔,则泉涌满溢,取之不竭。若水灵也如这般境况,先前势弱乃是上求沟通神域,得其助而灭我王师,则眼下已势强矣,不可再与之相抗。” “啊……”允州王惊呼一声后说,“那……那……事已至此,我当如何处置?” “呃……这个……且容臣思量后再行禀告。”司礼官面带难色且不怀好意地边瞟仇天行边回答。 “得得得……”允州王连连摆手说,“快去想,快去想!” 仇天行还是想要力劝国王坚守歼灭水灵的志向,于是说:“陛下,为今之计,当先收拢士卒,撤回允州,再从长计议。” 允州王立刻应允:“好,如何收拢?” 仇天行说:“前方有我一处屯粮地,三位陛下可先到该处暂歇。臣这就派部下到各处收拢,告知生还士卒到此汇集。” “好,就按你说的办。”允州王同意。其他两王也表赞同。 仇天行随后带着国王们降落到指定的地方,接着带岑启明等人乘坐骑出去寻访。 待仇天行走后,克罗索悄悄来到三王歇息的室内,正好看到司礼官又跑到国王面前说:“陛下,臣以为眼下当务之急是与水灵议和,两方罢兵止战。” 三位国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见彼此脸上并无抵触之意,显然议和也是他们此刻心中所想。而后允州王问道:“与妖魔议和,可行否?” 司礼官见国王如此问,已知其心意,立刻大起胆子说:“三位陛下如有诚心议和,此事不难。” “哦?”洋州王也来了兴趣,问道:“我等若有诚意该当如何?” 司礼官直起身子,环顾四周,横下一条心说:“三位陛下可杀仇天行,亲自献于显圣天学,以表翻然悔悟,重修旧好之意。” “什么!?”三位国王立刻面露惊恐之色,同时又开始互相瞅起来。在他们看来,这个大臣简直就是个白痴,虽然他们求和之心不假,但若要他们亲自跑到那些吃人的怪物面前去,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于是,拉法兹王用为难的口吻说:“这位大人所言可能也是个办法。然孤王实在是力不从心呐!此番来之前我已身染重疾,今日被这骇人景象一惊,我这心里呀,到现在都没缓过来。恐怕连下地走路都难了。如是这般,纵使到了水灵面前,孤王也恐难礼数周全,如若因此而惹怒了水灵反倒弄巧成拙了不是?依我看,还是找合适的臣子代为行事的好。” 洋州王也附议:“献首求和乃是重礼法与口舌之事,然孤王平生见不得血腥之物,届时恐怕不仅礼数不全,而且连话都说不明白。故而也是请能臣代劳的好。” 允州王说:“依本王看,不如这样。三国皆派一位有勇有谋的饱学之士担此大任,如何?只是这个仇天行杀与不杀可否先议后决?” 看到这里,克罗索总算听到了一句为仇天行求情的话。看来允州王还是爱才的,也知道把持联军主帅这个位置能给允州带来好处。然而眼下仇天行的命运还是凶多吉少,毕竟联军已名存实亡,而允州老派势力对水灵系官员的抵触和另外两王对联盟利益划分的不满都在这时候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仇天行这个孩子,当真可怜呐!”神轻轻叹息地说…… 然而神的担忧这次有点多余了。事实证明庸人之间纵有诸多谋划,最后往往也是稍有牵绊便草草收场。 允州王见其余两王迟迟没有确定的答复,转而看着自己的白痴大臣说:“本王决意,允州特使就由司礼大人担任。大人老成持重,忠君为国,切莫推辞啊!” 司礼官一听愣了,连忙说:“臣为我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然此事臣恐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怎么回事?怎么又力不从心了?”允州王问。 “我乃一介臣子,代我王前去诚意立显不足。水灵恐不能受。且……且……” “且什么!?”允州王怒目圆睁地冲着司礼官官问。 司礼官支支吾吾,最后竟口吐白沫倒下了。 “哎呀,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算了!此事暂且作罢。等回了允州再议。把他给我抬下去!”允州王不悦地说,而后袖子一甩,起身走到屋外面去。 其余两王和其下大臣见此事难办,且谁都不愿以身犯险,所以就谁也不敢再提了。仇天行的人头因此也暂时得以保全…… 此时,在穆鸳前哨,殖民者依然保持着全民动员的状态。她们照顾伤者,收敛死者,统计损耗,制定修复计划。国家机器有效运转,官员们亲力亲为,冲锋在前。 指挥室里的阿喀托娜看着屏幕上刚刚刷新的伤亡数字,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此番战斗,前哨一共死亡107人,受伤384人,损失武器弹药及各种设施尚未统计出来。 阿喀托娜自知前哨目前的战力已经耗尽,无力再对残存的东部人采取军事行动,所以如若东部人纠集剩下的哪怕一点点力量拼死一搏,亦或是退守城邦休养生息,对前哨来说都是不小的祸患。那么她到底该怎么办呢? “长官,我们的无人机发现了脑兽国王们的踪迹。”参谋军官这时游过来报告。 阿喀托娜看了她一眼,毫不在意地表示:“那几个东西还挺爱凑热闹的,这回吓坏了吧。” 参谋军官丝毫乐不起来,而是忧心地问:“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阿喀托娜很高兴看到有人在和自己思考同样的问题,于是回答:“我也在想这事。往后绝不能让今天的情况再发生了。” “是啊,过去我们是它们的神,它们对我们言听计从。而现在,我们对它们来说是魔鬼……唉,它们无论如何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对我们了。” “魔鬼?”阿喀托娜在自己的触手上也显现出这两个字,而后移动到自己眼前看了看,心想:我们对它们来说是魔鬼。魔鬼要如何才能让凡人为我所用呢? 然后,她的目光闪动,恍然大悟地表示:“有了,现在正是降服它们的大好时机,立即把机库的升降机打开,把我的飞艇开出来。我要亲自去会会它们。” “长官,需不需要空军配合您?” “不必!” “是!” …… 2时6刻124摆,天已有亮色。阿喀托娜乘坐飞艇升入空中,立刻加速朝国王所在的地点飞去。 2时7刻,国王们周围已经聚集了一两千个惊魂未定的东部人。他们组织涣散,各行其是,除了基本的求生本能以外,已然失去了任何军队所应具备的能力。 三位国王站在一个小土丘上,看到自己治下的这些“难民”有的又捡起了刚刚抛弃不久的宗教礼仪,在路边忏悔祷告,甚至鞭打自己。还有一些人垒石筑坛,临时客串起神职人员的角色将其他人组织起来,又开始宣扬水灵的经文教义。 对此,他们皆感到无可奈何,而身后的大臣们也态度暧昧,莫衷一是。 然后突然之间,天上传来可怕的轰鸣声,一架水灵的飞行器高速掠过头顶,吓得一干君臣全都躬身蹲下。 其他东部人看到飞行器后有的四散躲避,但也有不少伸开双臂追着它奔跑,嘴里不断喊着忏悔的话。 飞行器很快就盘旋回来,悬停在半空。而后一个穿金属外衣的水灵乘着吊篮降下,大摇大摆地落在人群前面不远的地方。 那外衣和启蒙官的一样,只是没有开启面罩上的显示器。阿喀托娜已经不再需要那套伪装了,他用带有威严与愤怒情绪的合成音向脑兽们宣称:“我一再忍让,你们却步步紧逼。你们触怒了我,我必惩戒你们。” 扬声器的音量很大,远处的人也能听见。东部人听到她的话,一部分立刻跪倒在地,颤抖着不敢抬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淌。另一部分则害怕得拔腿就跑。 阿喀托娜毫不迟疑地开枪扫射那些逃跑者,同时边射击边喊道:“逃跑者,杀无赦!想活命的都乖乖匍匐在我脚下!” 她喊了三遍,也扫射了三轮,直到所有人都停下来跪下以后才又说:“凡匍匐在我脚下的,我将赐予他我的仁慈。” “宽恕我们吧!我们都是被蛊惑的!”第一个求饶的声音非常清晰,接着就是争先恐后哀求的浪潮。 阿喀托娜对这些脑兽的反应很满意,正准备招国王们到跟前说话。可是不料突然被人打了黑枪。 两发霰弹打在阿喀托娜的外衣上被弹开了,其余的射进泥土里。阿喀托娜立刻发现了袭击者,抬手便朝那人射出一发榴弹。 开枪者连同身边的几个人被炸成了碎片。周围稍远处的人被打伤或被血肉溅到身上,然后都惊叫着躲开,连滚带爬悲泣不止。 “还有胆敢反抗者,形同此状!”阿喀托娜随即又说。 人群一听更慌了,个体脑海里自生的恐惧被当做来自水灵的无形威压,催促他们争相向“魔鬼”示好,甚至恨不得爬过去亲吻她的脚趾。 阿喀托娜见恶心的脑兽们靠近,又愤怒地朝着人群胡乱开了几枪,夺去了几条人命。 “吵闹让我不悦者,我必将其灭口。未经允许靠近神的身边,我也必叫他有来无回。” 人群听了这话立即变得死一般寂静,他们不敢出声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能掩面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这时原本躲在稍远处想要趁乱溜掉的国王及其随从们被两架无人机押解着也来到了阿喀托娜面前。 “你们还站着?”阿喀托娜转向他们发问。 拉法滋国王满脸假笑试图为自己解释,但被阿喀托娜喝止。 “我说过,匍匐在我脚下,爬虫。”阿喀托娜说完抬起手臂用枪口对准国王。 国王们立刻顺从了。此刻的他们实质上再也不是什么王者,不再相信自己的权势和力量,而是确信水灵随时可以像捏死一条蛆虫一样要了他们的命。 阿喀托娜现在更加对自己的成功深信不疑,于是傲气十足地说:“允昂、洋琦、濮建,你们三个且说说看,我水灵的神迹威力如何?” “我等一时糊涂,不自量力,以荧荧之光与烈日争辉,今日惹怒众神,招致灾祸,实属罪有应得。在下悔罪!求上神开恩呐!”允州王最是机敏地抢着说。 拉法兹王也紧接着说:“弟子也已悔悟,今后再也不敢做任何忤逆之事!” 阿喀托娜又看向没有说话的洋州王,发现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怒吼道:“洋琦!你没有要说的吗?” 洋州王还是不动。一位大臣爬过去看了看,立刻慌张地说:“上神,上神,我王他晕过去了。” “哈!”阿喀托娜狂笑一声,不屑地冲着三王摇摇头,而后指着那位大臣说:“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也替那个晕过去的家伙听着。我神域本来就无意要消灭你们,取你们一些人作为祭品而为你们提供长久的庇护对你们来说其实也不亏,而且我们考虑到你们的感受还刻意隐瞒了这件事,不想让你们恐慌。可你们却恩将仇报,丝毫没有领会我们的大仁大义。或许这样也好吧!那我们神域就陪你们玩儿玩儿,看你们在我们的培养下到底长进几何!呵!可以呀,你们……本来我还和其余诸神打赌,赌你们的炸弹扔不到显圣天学。这样我们的游戏还可以继续做下去。可你们倒好,使出阴谋诡计还真把事儿办成了。虽然如此对神域依旧毫发无损,但是让本尊输了赌局呀!故而本尊今日就随便露了一手真本事,对你们小示惩戒。现在看来也许有点用力过猛了。” 阿喀托娜说到这儿停住。拉法兹王立刻抢着说:“不不不,我等罪有应得!罪有应得!” “哼。”阿喀托娜一声冷笑,接着说:“知道就好!本尊今日没把这小小的惩戒降到你们的王城里去已经非常仁慈了!” “是!”“是,谢上神慈悲!”……两位国王和群臣们争着说。 “好啦!”阿喀托娜大吼一声,脑兽们立刻噤声。然后她又接着说:“事已至此,后面的事该怎么办呐?” “我等回去之后……”拉法兹王又抢着说,但说了一半就被允州王拽袖子拦住。 “呃,小王想,往后的事皆谨遵上神,啊不,众神之安排。”允州王说。 阿喀托娜笑道:“允昂,还是只有你最聪明啊!那以后可别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啊?” “小王谨记,请上神示下。” “好!”阿喀托娜随即决定宣示她的战后安排:“这样吧。第一,显圣天学需要重建。这是你们需要出力的第一件事。” 东部君臣连连称是。 “第二,在湖区南边建一座新城,你们三王带着全国人口迁居到此,国政依然自治。” 三国君臣一听全都迟疑地互相观望,无人应答。 “怎么?不愿意离得更近一点儿以接受神的教诲吗?” “啊,不不不,我等愿意,愿意……” “好!那第三,你们的所有生产活动由神域规划,产量必会提高。这条不会有异议吧?” “没有,没有!” “那么第四,你们的生活会改善,但是向神域进贡的贡品也会相应增加,而且如果你们不喜欢我们从学生里边挑选祭品,那就定期选好送过来。我们两边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了。” “这……”允州王又迟疑地看向左右。左右皆默认地点头。允州王最后也点头答应了。 “嗯!本尊很满意。我们这就算是重修就好了。对吧?” “是,是,我等皆愿重新皈依水灵门下。”拉法兹王说。 阿喀托娜听后得意地大笑,然后又深沉地心想:仇天行啊,仇天行,你有这样的同胞,安能不败? “对了,那个背叛我神域的显圣天学弟子仇天行是和他的舰队一起死了吗?”阿喀托娜又问。 “呃……”允州王不知该如何回答。 可拉法兹王毫不犹豫地说:“他没死,应该就在附近。” 阿喀托娜一听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但出于大局考虑还是命令道:“找到他,献于我,要活的。” “是!”众人回答。 此时此刻,仇天行和他的一干随从们就躲在附近的植被丛里。他们在返回这里时已经远远地看见飞艇了,所以放弃坐骑,从地面缓慢靠近。因而也听到了阿喀托娜对三国未来的安排。 君主们看来是指望不上了。往后,仇天行要做的就是作为一名“叛将”继续与水灵斗争…… 八十八、游航的革命 2025年11月11日上午10点25分,寒风凛冽,亡者镇西北边一处采石场的石壁间回荡着枪声和人们的喊叫声。 这些声音的来源是刘谨正带着人搜查一处黎明社开掘的用于转移逃亡者的密道。他们找到了,但逃亡者已经先一步离开。这意味着在黎明社对当局的负面宣传鼓动下,又有一百来人脱离了亡者镇,成为了疯子们的生力军。近一年来,黎明社这个死灰复燃的组织越做越大,人民对政府的不满情绪也越来越高。对付黎明社,防止人员外逃,已经超过了应对天选者的直接威胁,成为了警察和城卫队的主要工作。 10点02分,刘谨得知堵截失败,恼羞成怒地他决定要把采石场的工人和家属们治罪。一些工人随即进行反抗。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游航看着平民和可能是自己同志的人被捕或者被杀,心中波涛汹涌,可表面上依然要显得冷漠。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努力去想别的,结果想到要是自己还在原来的世界,那今天就是个剁手日子,好像横竖都少不了血光之灾…… 过了一会儿,枪声平息了。采石场的人死了七八个,剩下的也几乎全被制伏。一位军官向刘谨报告说:“营长,金泰冲一家不见了。” 游航一听立马宽心不少,毕竟金先生是社里一位很重要的骨干,有很多密道都是在他的主持下开挖的。如果他被抓,肯定凶多吉少。 “什么?”本就心情不佳的刘谨怪声怪气地说,“再给我找,我刚进来的时候可是看见过他的,现在所有的出入口全都被我们把着,他们肯定跑不了。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是!”军官应了一声,立刻跑去执行。 士兵们又在工人的居住区和工地上到处搜查起来。 游航心中焦急万分,希望金先生事先给自己准备过别的逃亡通道,但他也知道金先生从来没有提过这里还有别的密道。“啊!怎么办?怎么办?”他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搭在马鞍两侧的腿不自觉地抖动起来。 “游航!想什么呢?”刘谨这时突然转头冲着游航问。 “啊,没什么,有点不舒服。”游航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道。 “哎呦,没事儿吧?”刘谨故作一副关心的样子问。 游航低着头,摆摆手道:“没事,没事。” 刘谨马上说:“没事就好,好好看着点情况,回去以后把今天的行动写成报告。” “是,是。”游航回答。 刘谨没等游航把这两个字说完便已经转移注意力到别的方向去了。可能是觉得搜查的进度太慢,他又对身边的另外两个军官说:“你们两个,再带十几个人过去一块儿找。再不找到,一会儿回去赶不上午饭了都。快去!” “是!”两名军官应声,然后带着人加入搜查的人群。 这时,离游航和刘谨二三十步远的一间小茅屋旁边的大黄狗突然叫了,还伸着脖子竖起耳朵冲着从茅屋后面贴着石壁向低处的植被丛延伸的排水沟摇尾巴。 游航和刘谨立刻都察觉到不对,于是对视了一眼。 刘谨一看左右没有别人,只有刚升为少尉的游航这一个军官,便对他说:“游航啊,你带人去看一下吧。” 游航没法拒绝。以往像这种脏活累活刘谨轻易是不会让他干的,他因此也得以确保自己手脚干净。可是今天这个情境特殊,上级发话他也只好答应。他驱策坐骑朝水沟前进,但却对长官提到的“带人”这两个字充耳不闻,这符合他给长官留下的除了文字工作以外其余一律马虎大意的一贯印象。 马儿一路小跑,游航一边颠簸一边心想:如果真是他们,我就掏枪故意打偏,放他们走。可是我这枪法呀!瞄着不一定中,歪打正着却不好说。咝……真麻烦!还是假装下面啥也没有算了。 十秒钟后,黄狗还在兴奋地吠叫,眼睛跟着下面的人移动,非常直白地暴露了水沟里有东西的事实。 游航硬着头皮来到水沟前,往下一瞅,发现人比想象中要多,除了金先生和他的妻子、儿子和两个女儿,还有两个面生的工人属下。这让他立刻就有点发愣。 水沟里的人当然也看到了游航,双方互相对视,场面危险而又尴尬。 金先生一家知道游航黎明社组织者的身份,可是出于保密,另外两名工人却不知道。 游航想要放这些人走,可是刘谨就在旁边看着,他知道自己现在如果要装恐怕会显得太过生硬了。那怎么办?掏枪吗?排水沟这么窄,距离这么近,就算打不中,子弹在护壁上弹跳也可能会要命的。 “怎么办?怎么办?”游航还在这么想着,可是情势已经容不得他再迟疑不动了。他机械地掏出枪,目光中满是愧疚,同时大意地“忘了”开保险。 然而两名工人完全读不懂游航的眼神,他们对杀死任何健锐营的人不会有什么迟疑,而且已经横下一条心,要用生命掩护金先生一家撤退。 “呀!”“师父,你们快走!”两人如此喊道,然后其中一人朝游航扔出一把短柄小斧。 游航往后一倒躲过,同时“没能抓紧缰绳”从马上坠下来,手枪也掉落在旁边。然后当他坐起来,看到对方已经爬上护壁,而且一人去捡手枪一人抓起石块要继续向他攻击。 这时,金先生的儿子也上来了。他动作飞快,超过了前面两人,飞身扑到游航身上,掐住他的脖子,然后喊道:“我掐死你们这帮混蛋!”接着又扭头冲水沟方向喊:“你们快走!” 如此一来,原本准备用石块砸向游航以及刚刚打开手枪保险的两人就不能下手了。他们转而朝刘谨冲去,但是刘谨的士兵已经做好了准备。 砰砰砰! 三枪三条人命,刘谨的神枪手小队在这个距离上一般不会失手。 金先生儿子的血溅到了游航的脸上和身上,游航轻轻将他放下,心中悲愤交加。 “啊哈哈,我的黄金笔杆子,吓坏了吧。对不起,对不起,我是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要早知道,我绝不会舍得让你去冒险的。”刘谨骑在马上,前俯后仰地笑着说。 游航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而是起身瞟了一眼水沟,确认里面的人已经跑远了,于是又故意捡起手枪朝下面开了几枪,而后整了整衣服说:“营长,我没事,他们跑了。我这就带人去追。” 刘谨制止说:“不用啦,我派别人去。你有大用,我可不能再让你去和这帮家伙磕磕碰碰的。” 游航点点头,不再说什么,而后爬上马背故作轻松地继续清理身上的血污…… 12点多,健锐营没有追到金先生,刘谨只好带着抓来的人往镇上返回。 途中,队伍经过一个有四五间民房的农庄,径直沿来时的“近道”从长着庄稼的地里穿了过去。不见有人出来抗议,也没有狗或者任何动物的叫声。 是的,这里已经废弃了。就在今年,庄户的男人参加了反对重税的示威,结果被警察打死。剩下的妇孺对亡者镇的日子绝望透顶,所以放弃了对回归的最后一点执念。于是这个地方被游航他们利用了起来。 走过几间房子之间的时候,游航漫无目的地东张西望,眼睛习惯性地留意了房子之间一口圆形的水井。井边的木桶里插着一把木勺,勺柄朝下把头露在外面。这是社员们一段时间以来相约在这里密会时的暗号。 可是今天并无密会,所以游航推断很有可能是金先生一家躲在这里。他要想个办法进去证实一下。 “咝……诶呀!”游航突然捂着肚子发出声音,表情好像很痛的样子。 刘谨扭头一看,问道:“怎么了这是?” “营长,我,我肚子疼。刚才就感觉不太对劲,可能是吃坏了。我先到旁边去方便一下。” 刘谨故意迟了两秒,笑了笑眼前这个没事老出洋相,除了写几笔别的啥也不行的家伙,然后才说:“好吧,你去吧,我留两个人跟着你。” 游航立刻跳下马背,夹着双腿捂着屁股,神情窘迫,丝毫不顾形象地边走边回头说:“不用啦,营长,弟兄们都着急回去吃饭呢,别因为我耽误了。我一会儿就跟上。欧……嚯……不行啦,不行啦,我得快点儿!”说完,他连跑带颠地朝一间房子后面跑去,拐过墙角前还运气很好非常应景地放了一个响屁。 刘谨和健锐营的官兵们全都被他的狼狈样逗笑了,而且是指指点点毫不掩饰的大笑。在他们眼里,游航就是一个素质不强、大大咧咧、人畜无害、毫无威严的烂好人。虽然顶着长官赏的军官头衔,但却是个谁都可以取笑的软弱角色。没错,这正是游航努力经营的人设。在这样的形象保护之下,人们很难把他和黎明社那帮比疯子还疯的人联系在一起。 很快,这层保护又起效了。刘谨笑了几下便不再在意,骑着马匹继续向前。其他部下也纷纷跟上,只把游航的坐骑系在了路边…… 过了几分钟,见队伍走远了。游航偷偷进到一间农舍,轻车熟路地找到地窖的暗门,然后快拍三下又慢拍三下,里面的人回以三下快拍接着两下慢拍。游航立刻又快拍四下,而后门开了。 见到金先生和他的妻子女儿平安无事,游航长出了一口气,接着又望着金先生的妻子说:“哲民的事,我很抱歉。刘谨非要我过去看看,我……他救了我的命。我……”话说到此,游航彻底语塞。 金先生的妻子强忍住内心涌上来的情绪说:“游先生,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而后便泣不成声。 金先生走到游航跟前,一手放在对方肩上,说:“放心吧,她没事,会好的。我们都会好的。从跟你一起干的第一天开始,我们全家就都知道牺牲在所难免。只是我们恐怕不能留下来继续帮你了,尽管我真的很想。” “我知道。”游航说,“您帮了我们大忙,一直都是。现在,您和您的家人只是暂时需要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到了新的地方,您还是可以发挥很多作用。” 金先生叹了口气说:“我可以到天选者边界上的村镇里等着,协助接应后续逃亡的人。可是现在的难处在于采石场的地道暴露得太早了,先前的也已经全部被封,上周开挖的那条遇到了塌方,现在还用不了。我们要走恐怕得从地上穿过封锁线才能到达安全的地方。” 游航看了看金先生的家人,脑中不免浮现出这样的情景:一对上了岁数的父母和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在野地里小心翼翼地爬过白盔营的封锁线。他们的附近有机枪、刺刀和狼狗。这根本不可行,而且不能再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了。想到这里,他摇摇头说:“这么走不行。我另外给你们想办法。” 金先生问:“还有别的办法?” 游航说:“我会想到的,在他们发现你们之前,而且我还要安排您去恩谕。因为只有在那里,您真正的才能才有施展的机会。我会写封信给您带着。您到了恩谕以后找汗王府或着自由党党部。信里我会推荐您到铁路和矿产开发部,这样您就不用整天敲石头了。” 金先生听后一愣,然后笑了。虽然笑容转瞬即逝,但原本不抱太大希望的他突然增添了不少期待和信心。他说:“大半辈子都过去了,能看出来我原本不是石匠的人只有三个,还都是黎明社的头头儿。” “您是说大卫和约书亚?其他人跟我提起过。”游航说。 “是的,大卫还说将来要和我一起开矿,给约书亚的工厂供应原料。一起干一番大事业!呵,这帮家伙,还真敢想。” 游航则郑重而平静地说:“这不是您最希望的对吧?您配得上更好的世界。事实上,我想将来可以在恩谕办一所学校,把您和很多像您这样的人请到里面,汇总并传承来自旧世界的知识。” 金先生听后表情更加欣慰,点头说:“知我者,只游先生一人尔。如果有那一天,我一定去。” “那请先生和各位这几天一定要听我安排。我会尽全力确保你们安全撤离。” “嗯,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暂时待在这里可以吗?”金先生又问。 游航想了想说:“确实没有更好的地方。镇上很快会展开搜捕,你们且在这里委屈一两天。”然后他又拿起油灯来到一个角落,从干草堆里扒拉出几个罐子,对金先生说:“这里有干净的水和食物,足够维持三五天。我一想到办法就设法通知你们。” “好的。”金先生回答。 “那我先走了。大家小心。” “你也是。” …… 回到军营,游航飞快地写完了报告。刘谨对文中描写的自己指挥若定、明察秋毫、料敌先机的样子很满意,于是爽快地准了游航声称自己拉肚子而请的假。这很符合今天的情况。 捂着肚子走出营门,游航随意地晃荡在空旷的马路上,边走边想如何才能转移金先生一家…… 在他的周围,饥饿正在持续地折磨着大多数人。街上的行人稀少,就连小孩玩耍的力气也变小了。像游航和林可这样的家庭,因为两人都在为当局工作,所以勉强还能温饱…… 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到家了,游航走到门口轻轻敲门:“老婆,我回来啦。” 林可听到声音小跑着来开门,随着她一起来的还有饭菜的温香…… 老子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游航也算暗通此道,所以不论自己做的事多么紧张危险,也要腾出一点时间来享受家的温馨,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一下。于是,在一楼的沙发上,游航枕着林可的腿,静静地躺着。林可为他按摩头部,两人温声细语。 从泰坦之墙回来以后,林可的支持无疑成了游航前进的一大动力。游航起初根本没有想到她会如此积极地加入这件事,他一直以为她只想要一种安稳的生活。可是当她得知了真相就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充当起了一位坚强的战士和游航的坚定拥护者的角色。他帮助游航制作揭露真相的传单,和他一起在半夜里把传单放到家家户户的门口。她还会为游航打听消息,出各种主意,甚至帮他联络组织上的人。 游航认为这些一半是因为她对自己的爱,另一半是她无法接受自己和后人生活在镇长那群人的统治之下。他猜对了,基本上是吧…… 吃完饭,游航若有所思地坐在沙发上。 林可为他倒了杯热水,然后轻轻坐到他旁边:“想什么呢?” “金先生那边出事了,现在躲在城外。我们得想办法送他们离开。” “需要召集人开会吧?现在到宵禁时间了,只能明天再通知。” “嗯,也只能这样了。我已经给弗兰克留好了讯息,明天我也请了假。” 林可把手放到游航手心,凑近耳边对他说:“好啦,剩下的人我来联络,明天中午。行吗?”最后两个字轻柔得好像在枕边温柔的低语,把游航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哦,林,如果他们抓住了你,我一定会投降。”游航说完起身把林可抱起。 巡逻的警察此时正好经过游航家门口,看到卧室的灯灭了,随即使劲裹了裹手里的香烟…… 第二天一早,林可在门后的袋子里放上钱,是一大摞纸币,其中一张纸币上留有暗号,等待机灵的联络员贝索诺娃来取走。贝索诺娃则正好利用她到客户家里烧炉子的工作作为掩护,将消息传递出去。 吃完早餐,游航送林可上班。林可会在中午请好假回来。在此期间,贝索诺娃会通知医院的钟大夫和护士贝妮塔,弗兰克会通知他的父母,然后杰克会传信给酒吧双恶,而他们俩会告知兵工厂的亚伯拉罕。 事情安排妥当,可是游航总有种不详的预感,他的右眼皮一直在跳。然后一个噩兆在他们走到中心广场的时候突然显现出来。 游航看到道路两旁聚集了一些人,走近一看是健锐营抓住了一个俘虏,一个据说是来自恩谕的俘虏。那人受伤晕倒了,刘谨正带队押解。 游航抻长了脖子,目光紧紧跟着运送俘虏的板车,发现那人少了一只手,胡须毛发都很蓬乱,衣服又破又脏,但可以确定是蒙古袍。接着,他认出了那人脖子上的项链,是哈尔巴拉! “他怎么会被抓住,还如此狼狈?”游航想着,进而推断他一定是带着部队来的,而且必然是在战斗后被俘。可是在军队供职的经验很快又推翻了这个结论,没有战斗,也没有发现有敌军活动。因为各部队虽然长期处于备战状态,但实际作战的时候都畏首畏尾,指挥官出于私心都会尽量避免恶战,只有在抢功的时候才争先恐后。因此,一旦发现敌军部队,各部不会立即出击,而是大张旗鼓地要求援军。那样的话,全城早就在到处调兵了。可是目前为止一切如常,所以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你的项链和他是一样的。恩谕那边街上有卖的吗?”林可指着那个人问游航。 “这个啊,是,是啊。”游航想起娜仁托雅当初把项链送给自己时曾经提到过,那是一对兄弟的项链,哥哥和哈尔巴拉,但他没有对林可解释这东西的由来。 本书由公众号整理制作。关注vx【书友大本营】看书领现金红包! “这种项链好丑啊,跟野人似的,你什么审美啊。” “是,审美不过关才找的你嘛。” “你说什么!” 两人调笑之际,斯图尔特骑着快马飞奔过来,截住了刘谨。“刘营长,请留步。” “你说什么?你说的汉语我听不懂,没人告诉过你你的发音听起来很傻吗?”刘谨用通用语回答他,好像故意要满大街都听见。 斯图尔特压住情绪,也换成通用语说:“这个人是我的兵打倒的,应该由我处置。” “你说是你的兵打倒的,怎么证明啊?哦,我差点忘了,你好像很久没取得任何成绩了吧。看见我屡立功劳,你眼红啊?”刘谨得意地说。近一年来,情况确实如他说的那样,不过都是游航有意安排的。黎明社每送走一批人后就会安排弗兰克把一处秘密据点或者密道的信息透露给刘谨。刘谨借此大肆邀功,弗兰克也因为他杰出的“情报能力”而受到了特别的优待。不过,采石场的事确实是个意外。 “你不要欺人太甚。”斯图尔特强压着怒火吼道,他的副官也招呼手下士兵冲了上来。 刘谨见状也毫不示弱,指挥部下冲上前与炽天使对峙。双方推弹上膛、剑拔弩张,周围的人纷纷躲避。游航也护着林可躲到稍远的地方,同时心中暗笑这帮号称正规军的玩意儿又弄得跟黑社会火并似的。 半分钟后,斯图尔特看自己的人马在数量上不占优势,双方的武器又基本一样,于是忍让地说:“算你运气好,我们走!” “慢走不送啊!等我审完这个人,情报我会共享的,都是友军嘛。哈哈哈。” 闹剧在刘谨胜利的狂笑中落幕。游航从中得到不少信息,他在心里盘算着:“状态不佳、形单影只的哈尔巴拉,两支部队争夺的俘虏,好像还差点什么。对了那两封信,齐老鬼带走的两封信。这么说恩谕那边的情况稳定了,哈尔巴拉很可能是失败了才逃出来的。这样就能说得通。那么他来到这里,就……我就有危险!” 八十九、逃与杀 11月12日中午1点半,钟大夫的专家门诊还在休息。游航以急诊的名义,托私人关系得到了就诊许可,而后在林可的陪伴下进入诊室,见到了已经于稍早前来“看病”的其他人。他们此时都在与诊室相连的理疗室里侯着呢。 游航立即与众人说明了眼下除了要转移金先生一家,还要面对哈尔巴拉这个危险人物。他承认此人与自己有过“一些过节”,有可能会暴露自己的身份,更有可能会投靠敌人。 马克西姆随后提议趁他昏迷把他除掉,还想出让钟大夫或者贝妮塔以医护的名义去完成这件事。 可是钟大夫和弗兰克都觉得这样不妥。因为刘谨对这个俘虏非常重视,派人二十四小时看护,并且贝妮塔是西医诊区的人而钟大夫又由于长期作为镇长的私人医生而不受刘家信任,所以要让他们在健锐营的牢房里动手是基本不可能的。 如此,众人只好另想办法…… 会议一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谁也没有提出一个看起来比较稳妥的方案。最后游航非常不情愿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也许他在这里的地下斗争就要因此而结束了,也许他要做的本来就是没有多大可能的事。 众人听完他的陈述,脸上都有些失落。不过亚伯拉罕很快就说:“你去吧。这个计划也许是最能够达到目的的。我会在今晚确保铁桶达到最佳状态。” 林可也把手放在游航手心里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游航当然不能把她留在这里,即使将来要面对摊牌的危险也不能。于是他点点头,而后继续对大家说:“我走以后,请亚伯拉罕先生当组织者,杰克先生和钟大夫也请多多费心。” 瓦伊里宁一拍马克西姆的手臂,站起来说:“嘿,游!这个计划挺为难我们的,但我也知道,最刺激的部分除了我们,你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我干!” 马克西姆也摸着肚子,吹了吹胡子,若有所思地说:“恩谕有不只一间酒吧对吗?” 游航笑着回答说:“有得是,只要你别先掏枪就行。” “干啦!”马克西姆说。 游航接着又望向其他人:“大家还有问题吗?” “没有,我们全力配合你。” “那我们回去各自准备,依计划行事。” …… 晚上,杰克以清剿队巡逻的名义和马、瓦二人一同给金先生送信,约定了明天的行动细节。 次日早上5点,在关押哈尔巴拉的牢房里,弗兰克少尉前来做例行检查。 “怎么这么臭啊!”弗兰克捏着鼻子说。 一名看守的士兵立刻跑过来给他点上一支烟,说:“排长,这家伙太臭了,弟兄们也是一直忍着呢。” 弗兰克听后一脸嫌弃地说:“这家伙多久没洗澡了,身上都馊了吧。你们两个,去给他换身衣服。从破衣服堆里边随便找就行。” “是是是。” 两名士兵立刻在昏迷不醒的哈尔巴拉身边忙活起来。过了一会儿,他们把脱下来的破蒙古袍拿出来请示弗兰克:“排长,这衣服丢掉吗?您要不要再搜查一下?” “嗯,我看一下。”弗兰克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支笔来扒拉那件衣服,同时还用另一只手在空中驱赶臭气。 士兵双手捧着衣服,迎面感受到弗兰克扇过来的风,鼻子眼睛都被熏得皱到了一起,头也侧了过去。 弗兰克趁此机会把游航事先写好并经过搓皱做旧的一张蒙文字条塞到了袍子里边,再很惊奇地把它翻找出来。“诶?这是什么?” 士兵看了看摇头说:“嗯,不认识。” “这可能是个重大发现,我这就去跟营长报告。”弗兰克说完飞快地走了…… 字条很快被交给了刘谨。刘谨托父亲从回归部找人解读了内容:“找到黄鼠,项链为凭。” …… 差不多在弗兰克行动的同一时刻,游航也在黎明前走出了家门。 林可送他到门口,对今天的行动非常担心。 游航拥抱并安慰了她,最后又问:“如果我今天出不来,你就按计划和金先生他们一起走。去恩谕,在那里会比在这儿好得多。” 林可点点头。 游航又说:“我教你的如果发生意外或者需要帮助,见到不同的天选者应该提谁的名字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你都说了多少遍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认识这么多人?还都是大人物?” 游航笑笑,觉得此时尚未脱离险境,说这些恐怕节外生枝。于是说:“都是朋友。”而后便匆匆地走了…… 不到6点,游航乔装混在出城的矿工队伍里来到北门,“正巧”碰到阿方索副局长亲临监督(最近林可听说他得罪了镇长,被罚到这里督察工作)。 警察盘查得格外仔细,队伍行进得很慢。游航在快轮到自己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阿方索,两人的目光在一瞬间交汇。然后游航突然心虚了,转身往回走。 这一反常的举动立刻被敏锐的副局长逮到,只见他站起来大喊:“缠头巾的,站住!” 游航哪里会听,他自知败露拔腿就跑。警察急忙追击。经过三个街区的疯狂追逐,游航终于因“体力不支”而停了下来。 阿方索身体很好,一直追在前面。可他的部下很多都不太争气,太胖的跑不动,没几步就喘不上气来,太瘦的也跑不动,不良习惯早已掏空了他们的身体。阿方索最后是独自抓住游航并扯下他的头巾,而后惊喜地发现是位老熟人…… 地点转到警察局昏暗的地下室,阿方索对游航展开连续审讯,游航始终什么也不说。在阿方索看来这就表示游航要申请一份皮肉之苦套餐。 刑讯一直持续到下午,游航虽然被折磨得遍体鳞伤,但头脑依旧清醒。 约莫3点的时候阿方索已经失去了耐心,他让其他人回避,自己走到游航跟前对他说:“游航啊,你这样是为了什么?你别以为不说就能了事,你今天为什么要乔装改扮出城?你只要能说清楚,证明你无罪,我就让你走。” “你对现役军人随意用刑,我要告你。” 【看书领现金】关注vx公众号【书友大本营】看书还可领现金! “哈哈哈,今天刘谨有派你做事吗?是他让你这副扮相出门的?我猜你不会是想跑吧?” “我怎么会跑?” “那你倒是解释啊。既然你无罪你怕什么?” 游航沉默不语。 “好,你以为不说我就没办法了是吗?既然你这么愿意玩儿,我就给你介绍我的新玩具。”阿方索拍拍手,几名部下进来将游航拖进了另一个房间。 游航看见这房间很大很空旷,里面除了普通桌凳外还有一把很大的椅子位于中央。椅子是木质的,上面有固定手臂和身体用的皮带,还有金属的电极连接着导线从椅子下方伸出,延伸到房间后部的变压器,又从变压器出来穿过墙壁延伸进下一间屋子,那里应该是机房。 游航冷笑一声说:“镇子进步得好快。” “那是,上去体验一下吧。”阿方索回应道。 几个人立刻把游航拖上去按住。一位负责行刑的蒙面警察过来给他剃毛。 趁着这个功夫,阿方索继续敲打游航道:“这是新设备,你有幸成为第一个实验者。它还不太稳定,也许你会感觉很爽,也有可能会着火。” 游航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你要杀死我?” “不不不,我们会尽量控制在安全电压以内,但是正如我之前说过的,这是新设备,我们操作还不太娴熟。呵呵。” 游航低下了头,好像要把恐惧深埋进地下,两眼因为焦虑而左右晃动。阿方索似乎看到了游航内心的挣扎,他趁热打铁地说:“你做这些事,你老婆知道吗?”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哦,那这么说你承认你做过一些不可告人的事啰?” “没……没有。” “快说吧,争取宽大处理,不然你死了,你那娇滴滴的老婆可怎么办呐?哈哈哈哈……” 游航的心被彻底击垮了,他冷汗直冒,闭上双眼努力让自己平复。半分钟后他轻轻地说:“我说,我全都说。” “很好,你早上出城想做什么?” “和人接头。” “什么人?” “恩谕来的,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那你们怎么见面?” “按照恩谕上头告诉我的时间和地点,用玉佩做信物。” “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玉佩?” “就是今天。地点在采石场南边靠近大路的荒废农场。” “玉佩呢?” “在我脖子上。这是一半,另一半在接头人手里。” “这么说你是疯子派来的间谍?”阿方索边说边把游航的项链扯下来。 “我没有办法,被他们抓住后他们用各种方式折磨我,我不答应就会死的。” “看来你也不像我想象中那么顽固嘛?你都做过什么?” “我提供了我所知道的一切,然后他们放我回来。我原本打算回来之后就安分守己,不理会恩谕那边。可是临出发前,恩谕有人告诉我说如果他们到了时间没有得到情报就会揭发我,到时候还是要死。所以我只好听他们的,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我要听的是你回镇上后都做过什么。快说!” “是,我按照指示回来收集情报,还在暗中搞一些颠覆宣传活动,我的代号叫黄鼠。我利用工作的便利绘制了镇子的兵力布防图,还收集了经济和社会情况等等资料。” “喔哦,你做得挺不错的嘛。”阿方索说完就一记重拳打在游航脸上,“我们这段时间这么辛苦原来全都是你害的。情报你都藏在哪儿了?我们可没从你身上搜出来!” “盘查这么严,我不可能带在身上。我准备接上头以后在矿坑那里干掉一个人,再把来接头的带到镇上。” “那就请你带我们去你藏情报的地点吧。现在就出发。”说完阿方索让部下把游航提起来准备带走。 游航在心里笑了,他觉得事情到目前为止都在掌握之中。阿方索果然立功心切,着急让自己带他去找情报。这样埋伏在警局外面的马、瓦二人就可以出手把自己救走。 “等一等。”阿方索这时突然又停住了,他回头对游航说:“你刚才说的话有一点和事实不符。你说恩谕有人放你回来。可明明是我们的清剿队员打伏击把你抓回来的,难道我们的人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出现他们也能安排?” 游航听完一愣,心想这家伙心思真够缜密,我都没注意到这事。然后他搪塞道:“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没事,我坐下来听你慢慢说。”阿方索说着拖过来一把凳子坐下。 游航这下心想:完了,这我可怎么编下去呀!他也不是傻子。唉,林可,别啦…… 然而激动人心的转机往往出现在迫在眉睫的关口,铁门在这个时候突然“咚”的一声被砸开了。酒吧双恶全副武装地出现在眼前,他们见游航迟迟没有出来,便攻陷了警局。其他警察要么被摆平,要么四散逃命,只剩下阿方索和屋里的几个战五渣。 阿方索想要掏枪被瓦伊里宁一枪击中手部,其他几人立马跪地求饶。马、瓦二人救下游航,带他火速离开。 “你们怎么冲进来了?”游航被两人架着边走边问。 “我们从来不会丢下朋友。”马克西姆说话的声音很大,战斗让他兴奋异常。 上到警局的一层,游航看到到处都是翻倒的桌椅,飞散的纸片、杂物和血迹,还有满地的弹壳、碎玻璃和墙上密布的弹孔。一些倒霉鬼被打倒在地上,有的死了,有的还在呻吟。 “我的天,你们认识兰博和终结者吗?”游航边走边对左右问。 “那是什么?”瓦伊里宁眼睛警惕地看着周围同时继续架着游航说。 “没什么,回头再告诉你们……” 三人来到警局正门,瓦伊里宁一声口哨,从街角招来一辆马车。车夫身穿风衣,头发盘起藏在帽子下面,看起来英姿飒爽,她不是别人,正是林可。 当看到游航的伤势,林可心疼地说:“快上来吧,逃出去再给你治伤。” 众人立刻上车。 “驾!”皮鞭挥舞,马蹄轻脆,逃亡的队伍奔向下一站——弗里德曼兄弟兵工厂。 工厂位于镇子东北面的河边,紧邻码头,离水路封锁线很近。今天,他们就是要走水路逃出镇子。 当然,这条路也不容易。亡者早就设想过疯子可能从水上发动袭击,因而专门在码头下游约一千米的河流最窄处的两岸修建了碉堡群,名为断流堡,里面配备有大口径机枪、迫击炮、火炮等武器。所以要想走水路,他们还需要一件非常重要的工具。 下午4点12分,医院拉废料的马车从路口拐进工厂后巷。几分钟后又离开了,车夫是钟济全的徒弟。金先生一家下车后从早就留好的后门进入工厂,按照亚伯拉罕提供的图纸来到船坞区等待。 船坞区处于封闭状态,四下无人,利于隐藏。干船坞里封存着一个硕大的形状怪异的金属物体,这就是逃跑要用的载具。 4点26分,游航等人也来到工厂,然后光明正大地持枪从大门冲入厂区,一路朝着船坞区前进。工人们看见四人中领头的穿得周吴郑王,后面跟着两个拿枪的彪形大汉,倒也有几分好奇,但一看到浑身是血的游航立刻就转过脸去。毕竟,这种事还是少惹为妙。 接着,众人遇到的下一个意外因素是斯图尔特。今天他亲自带领一小队人前来验收一批弹药。这会儿,炽天使正好在游航等人去往船坞的必经之路上。亚伯拉罕也正陪着斯图尔特在车间楼上的经理室里聊天。他手拿香烟边说话边无意识地踱步,不时来到窗边查看下面的情况。当看到游航等人快走到车间门外时,他假装弹烟灰不小心把烟掉出窗外。稍远处安排好的工人看到后用手语后将信号传递给等在码头的工人,那位码头工人则悄悄启动了预置在货架下面的定时起爆装置。 铅锤缓缓下降,带动齿轮逐步将绞盘上的金属丝收紧。金属丝连接着一个扳机,击锤下面是装有雷汞的火帽和炸药。 游航等人走进车间与炽天使狭路相逢。炽天使虽然强悍但毫无防备,他们的枪都在车间一侧靠墙放着。马、瓦二人不由分说直接开火,炽天使遗尸数具,其余的四散躲避。游航他们并不恋战,径直穿过车间跑向船坞。斯图尔特从上面目睹了全过程并对部下的表现非常生气。 亚伯拉罕目睹这位少爷叫嚷着从屋里冲出去追击游航,然后在心里祝游航好运…… 游航和金先生一家见了面,没时间寒暄,他们立刻打开船坞闸门。水缓缓灌进来,游航让金先生先登船,其他人也一个个进到船舱里。林可带的箱子太大,无法通过狭窄的舱门。游航“只能”将它扔掉,而后封闭舱门下到舱内。 舱室里一片漆黑,游航在亚伯拉罕说过的位置摸索着找到了开关,按动之后一个由简易电池供电的灯泡亮了起来。那灯光很昏暗,但足以让人看清舱内设施。游航看到“铁桶”雪茄型的船身内部两侧靠下的位置各有一部分(水柜)向内凸出占据了空间,致使主舱地板可供通过的地方很狭窄,但那凸出的部分正好做为纵贯舱室的座位,让成员们可以坐着摇动面前那根贯穿主舱中央的曲轴,从而驱动尾部的螺旋桨转动。 游航往船首走去,看见在主舱前方还有一间可以容纳一人的小操舵室。它有金属框架加强的气泡型玻璃罩,能够用来操作船体外部的水平和垂直两个舵面以及潜望镜、通气管、桅杆和高压储气罐等辅助设备。 是的,这不是船,是潜艇。虽然很简陋,但可在水下四米左右航行超过两小时,在两米左右的通气管深度则更久。 “大家快坐好,我们马上起航。”游航坐进操舵室后说。 “好!”众人齐声回应。 闸门完全开启了,金先生一边喊着号子一边和大家一起摇动曲轴。潜艇缓缓出坞。接着游航打开水柜阀门,潜艇“咕嘟咕嘟”地没入水中。 斯图尔特姗姗来迟,只看到垂直尾舵的尖端消失在水面。他气急败坏地朝水里开了几枪,然后阿方索带的人也追到现场。 “斯图尔特少爷,游航……游航是间谍。”阿方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上的纱布也被汗水浸透了。 斯图尔特沉着地说:“放心,他们过不了断流堡。快去打电话。” “诶。” …… 这边话音刚落,码头方向就传来一声巨响,放置原木的货架轰然倒塌,无数木桩落进水里布满河面。 听到爆炸声,断流堡守军起初以为是码头发生了事故,所以并没有太在意,直到阿方索的电话打来才开始拦截。当他们把枪炮纷纷对准河面,却发现河面上全是木头,纵使河水很清也弄不清水下的状况。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对着河面胡乱射击。 游航他们只剩下眼前这最后一关,所有人都齐心合力转动曲轴。潜艇慢慢向断流堡接近。 这时各种弹药倾泻下来,头顶上的水面被打成了一锅粥。原木变成碎片,浮满河面,遮挡了射入水中的光线。一些弹丸钻进水里,极速地损失动能,最后在艇体外壳上敲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游航发现潜艇有两个电池供电的前灯,于是把它打开,看到前方有不少子弹入水后拖曳而成的气泡尾迹,接着又看到前面出现一道钢索组成的拦阻网。 “停!都别摇了,有网。别撞到网上!”游航大声说。 马克西姆立刻喊道:“亚伯拉罕说过,潜艇上有鱼雷。炸开它!” 游航立刻在操作台上寻找,很快发现了武器开关。原来艇上确实有一枚鱼雷预置在发射管里,只需加压后启动发射即可。不过这种鱼雷体积较小,携带的压缩空气有限,游航担心自己估算不好距离,又担心鱼雷撞在网上不能触发。所以他小心翼翼,想要靠近网子以后再对准网的某一侧负责锚定的部位射击。 这是个细活,他命令大家反向加速来对抗河水的流动,以尽可能低的速度接近目标。可是这又导致了另一个意外情况。 河水太浅,螺旋桨扰动起来的泥沙顺着水流超过了潜艇。游航的眼前一片模糊。于是他又命令停止摇桨,把潜艇坐沉到河床上,想等待泥沙稍微沉淀再发射。 然而时间这次并没有站在他们一边,拖得越久情势就会越危险。 5点03分,断流堡的守军做了一些简易的抛掷装置,把手榴弹或者延时炸弹投进水里,试图炸毁潜艇。 潜艇里的众人感受到震动,都非常惊恐。 马克西姆见游航迟迟不动,便咆哮道:“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看不见网子在哪里!”游航喊得同样大声,他的拇指放在发射按钮上,但就是按不下去。 马克西姆这时硬挤到操舵室说:“这个时候只能拼一次啦,相信我。”说完啪地按下了发射开关。 游航阻拦不及,只能看着鱼雷窜出时留下的气泡尾迹,而后在心中祈祷好运的眷顾。 然而他们的好运似乎用尽了。鱼雷发射的深度太大,看上去随时可能撞到河床上。 马克西姆发觉犯了错,但为时已晚,只能面带歉意地看着大家。 游航虽然生气可哪还有心思骂人,他大声说:“我们只能拼了,全力加速,看看能不能撞破网子。” 大家齐声答应并拼命加速向前冲去。 接着,也不知道是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还是众人的祈求得到了应答,鱼雷头部陡然抬起,航迹变成一道弧线转而向上,正好命中网子左侧的岩石。锚链在爆炸中松动了,网子左边门户大开。游航等人欢呼着通过,奔向自由。 断流堡的枪炮声渐渐平息了,看到自己的杰作通过了考验,亚伯拉罕十分欣慰。也许正因为他在鱼雷里安装了液压阀和水平尾舵来控制航行深度,鱼雷的航迹才得以扭转。但另一方面,远在恩谕的齐老鬼也刚刚关闭了后台界面并对赫尔墨斯保证自己下次一定不再轻易插手…… 这天深夜,斯图尔特从林可丢弃的箱子里找到了大量小镇军事布防的情报,印证了阿方索的话。他们赶到游航家的时候正好刘谨也在。 弗兰克于稍早前“突然想起”游航也有一条同样的项链,于是把刘谨引到了游航家中。 斯图尔特抓住机会,当场大肆批评刘谨被间谍利用有失察之罪。 刘谨想要辩解,然经过对比,那对玉佩的确可拼合到一起。如此,再加上阿方索的口供,刘谨自是百口莫辩。 第二天一早,刘谨气急败坏地回到营房,脑子里盘算着如何给镇里一个交代的事。 弗兰克这时谨慎地问:“那个昏迷的疯子怎么办?医生说好像快不行了。” “别让他再碍我眼了!杀掉!” 九十、取或舍 逃出亡者镇三周后,游航一行还在路上。 事实证明“鲱鱼罐头”号并不适合远航,而天天摇桨对体力较弱的林可来说也的确吃不消。所以她给潜艇起了这个名字,既是一种抱怨也是对舱内污浊空气的客观描述。 终于快到黑伦河口了,游航算了一下今天是12月5号,大家从上一次靠岸后已经连续航行了两天,于是决定让潜艇停靠在银镜湖的岸边做最后一次修整。当然,希望是最后一次。 10点多,大家都上了岸,然后抓鱼的抓鱼,打水的打水,洗衣服的洗衣服,有的嘴里还哼着小曲儿,时不时开开玩笑,画面和谐而又快乐。 游航裹着大衣躺在潜艇背部的甲板上仰望天空,用手稍微挡一挡浴霸的光亮,心里想着:多么自由轻松的空气啊,回想逃亡途中的煎熬,谁会想到此刻能有这般惬意呢? 是的,他们这一路上遇到的麻烦实数不少。起初,由于潜艇航速很慢,即使顺流航行也不会比镇上的骑兵更快。因此,他们在最初的航程里连通气管都不敢轻易使用,只有实在受不了了才稍微换换气。 后来他们驶出了清剿队的巡逻范围,也即是说进入了通常认为的疯子控制区之后,水面航行才成为可能。 在水面,他们升起桅杆乘风而行。本以为剩下的旅途将一帆风顺,可是随后却在水网密布的鬼火湿地迷了路。要不是瓦伊里宁熟悉环境及时找出可以通行的航道,大家可能都要被困。 兜兜转转又过了好几天,终于走出湿地进入银镜湖,而开阔的湖面又带来了新的麻烦。风向和风速变幻莫测,桅杆和风帆让潜艇的稳定性变得很差。这原本就是鲱鱼罐头号被封存的原因。 于是,没有办法,一行人只好继续在通气管深度摇桨。为了方便导航,他们商量后选择贴近湖的西岸航行,沿顺时针方向靠近红莲镇,同时也方便上岸补充食物。 就这样他们浮浮沉沉直到现在,储气罐的压力已逼近下限,很快他们就不能下潜了。游航希望在那之前他们能完成此次航行…… “你这样躺着会着凉的,快起来。”这时林可裹着大衣戴着围巾从岸上向游航喊道。她有点感冒,游航让她尽量别出来吹风。可她并不总是听话的。 “外面冷,你也多穿点。”游航坐起来转身面向林可说。 “知道了,知道了,已经穿得够多了。啊……还是外面好啊,真舒服。”林可说完仰头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胸腔起伏的同时抬手理一下乌黑的长发,再顺势伸了个大懒腰。 她做什么都那么美,浴霸的光照在她身上,每一根活力律动的发丝都令人沉醉。游航发呆似的凝视自己的女神,片刻间整个人都融化在她周身的光晕里,不过只是片刻。 “你快来,我发现了一个地方!”林可又冲游航喊道,然后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没走几步又回头看游航。 游航立刻起身,跳到岸上,朝林可追去。 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一个地方,林可指着地上的一堆石头说:“你看这里像不像有过一间房子?” 游航仔细看了看,发现还真有点可疑。在那些枯黄的杂草中间是一些似乎经过处理的大小相当、略带棱角的石块儿,而且仔细辨认地话,依稀还能看见相对规整的墙根和屋基的影子。“也许有人在这里住过?”他推断说。 接着,林可又跑到一块大石头旁边,吹了吹上面的浮雪说:“你看这儿有好多划痕。” 游航走过去一看,立刻联想到了鲁滨逊克鲁索在岛上记录时间的方式,便说:“看来的确有人在这儿住过,时间还不短。” 林可一听,用略带羡慕的口吻说:“能在这么风景如画的地方隐居,不受打扰,不是很好吗?如果可以选,我真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住在这里,就你和我,直到生命的尽头。我才不去刻这些石头呢,时间已经不重要了。” 游航听了这些话随即又想起不久以后将要面对的事情,心情立刻变得非常沉重,所以只是微笑着点头表示同意。 “你好像有心事。”林可显然注意到游航有所分心。 游航显得有点窘迫,不知道该如何诉说。可是他也明白一切终将摊牌,他甚至可以想到林可得知娜仁托雅的存在会是怎样的反应。最好早点告诉她。现在就要说吗?她能容许自己给秦晓瑜写信,可她能原谅自己在恩谕所犯下的错吗?还有娜仁托雅,如果忠于内心选择林可那她就又成了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了。在这苦闷的世界里遇到她们两人是一种幸运,但现在这份幸运已经演变成了三个人的不幸。 “你是在担心以后的事吧?我们什么都没有了,到了那边肯定会吃不少苦。不过没关系,只要能跟小航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林可说话时满眼都是坚决和对未来的憧憬。 “嗯,我……”游航欲言又止,面对林可他很难下定决心。 “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在恩谕拈花惹草了不敢告诉我?”林可凑过去一半真诚一半玩笑地拷问。 游航禁不起她目光的审视,心下仓惶,嘴唇颤抖而无法出声。 林可却立刻收起了逼迫,坦然地笑着说道:“你呀,就是那种走一步看一步,特别喜欢发现美,特别容易心动的人,但你还是只有一颗真心。你可能要迷惑很久才能搞清楚自己的心到底在哪儿,对吧?通常她们称你这样的就叫渣男!” 游航突然感觉自己像被看穿了一样,呆呆地望着林可,无言以对。 可是林可又继续笑着说:“我的小航这么优秀,女孩子见了喜欢也是常有的事,我能怪她们么?呵呵,可是话又说回来,我能轻易放手么?你看,我这胳膊这几天锻炼地多有劲。”林可说着抬起右臂,握拳收缩自己的肱二头肌,同时用左手隔着衣服拍打。 拍完以后,她似乎又多了一些自信,目光坚定地看着自己右手的拳头,把它转过去对准游航,然后松开手指,手腕转动,五指一边依次蜷缩攥拳一边说:“你的真心终究有一个归处,为什么就不能是我这里呢?” 游航听完更呆了,更加不知该说什么好,但毫无疑问,如果今生有哪位女孩吃定自己,那一定就是眼前这位。 说完这些,林可仰头看着天,十指交叉在胸前又说:“你放心吧,现在的你有很多事要做,你需要我在你身边支持你。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这时天空中飘起了雪花,洁白轻盈如羽绒一般落在两人脸上和身上。 “哈,下雪了。哇!真美。”林可就此撇开了刚才的话题,像个没事儿人一样一边兴奋地用手去接,一边小步旋转着跳跃。 霜雪让地上的石块变得湿滑,她一失足险些摔倒。游航反应奇快,把她接住,两人又一次亲密接触。 林可奖励游航一个香吻,把他好不容易整理好想说的话又打乱了。 心底的秘密到底还是没在这一刻吐露,为了不让本就不顺的旅途横生枝节,游航准备另找时机,但必须要在见到娜仁托雅之前…… 众人又继续航行了两天,到第三天上午的时候潜望镜里出现了在废墟里挣扎重建的红莲镇。游航打开高压罐阀门向水柜吹气,听声音就知道这次排水很费劲,但鲱鱼罐头号还是忠实地完成了它的首航。 按照游航的指示,林可拿着一条红色围巾走上甲板朝镇上呐喊挥舞,既是表达喜悦也是向天选者表明自己没有威胁。 靠岸的时候,很多镇民都来围观这个稀罕物。他们都是战后移居到此的,规模已接近6000人。 游航等人将武器留在潜艇里,上岸的时候每人都是一身的汗臭和污垢,看起来狼狈透了。 一位好心的镇民带着他们来到一处大屋,搜身后安排他们洗漱换衣,还准备了食物。 游航连连道谢,与他攀谈,而且一谈才知道这人是新任的镇长,这里是他的家。 镇长向游航介绍说最近其他镇上陆续报告有脱离冤奴的人员前来投奔,天选阁已经下令各城镇接纳并转送这些人前往恩谕。 游航拍手说:“那真是太好了,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就是那儿。” 镇长则解释说:“不急,在那之前我们还有一些例行的登记和审查程序,毕竟双方处于敌对状态,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所以请配合我们并且确保你的人处于我们的监控范围内。” 游航听得出镇长的语气不容讨价还价,但他已经不想再耽误了,于是有意亮明身份。 比起蒙古汗王,游航还是更喜欢称自己是自由党人。而且看这位镇长的装束不像是三大族的人,询问之后原来是斯里兰卡人还是个外来者,名叫古塔。古塔说他和妻子一个是僧伽罗人一个是泰米尔人,他们在内战中相遇,一起躲避炮火跑进了山洞,然后来到了这个混乱的世界。 分享外来人才有过的奇异经历拉近了游航与古塔的关系。游航随后表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古塔身为自由党人听说党内失踪已久的二号人物,恩谕之战的英雄竟然坐在自己身边,那是既惊喜又惶恐。恩谕之战时古塔正在城内,对大战的情形基本了解,为保真实他又询问了游航一些当时的情况。确认之后他立即修书命人快马上报恩谕的自由党总部,而后更加热情地款待游航一行。 游航由古塔陪着,用了一个下午一边参观镇子,一边了解各方面的情况。而古塔也尽量介绍了天选者社会正在发生的剧变。 在游航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团结起来的第四族群较三大族益发显出优势。蒙古和印第安部落除了在恩谕的少数贵族外基本都沿袭旧的游牧生活,在城镇的存在感越来越弱,难以跟上进步的速度。阿拉伯人倒是活跃在城里,但是强烈的部族观念和教派分歧削弱了他们。天选者的经济活动因此日益被第四族群主导,与之有着天然联系的自由党在天选阁的政治角力中也更加占据上风。这种优势在前不久促成了地方选举制度的施行。长期把持地方行政权力的三大族因此纷纷落马,古塔就是通过选举当选的镇长。 听了这些叙述,游航觉得自己和钱伯斯的改革正在见效,未来十分值得期待。 晚上,游航来到镇上的消息已经传开了。镇民们自发前来为他们举行了盛大的欢迎宴会。 林可不知道游航在这边是这样的地位,所以吃惊了好一会儿。不过她依然不了解事情的全貌,只从只言片语里得知游航是击败炽天使的英雄。 马克西姆为自己有这样的朋友感到很骄傲,私下和对游航说:“我这辈子没服过谁,不过你打败了斯图尔特,我第一个服你。” “还有我,敬你,我的朋友。”瓦伊里宁也凑过来说。 “谢谢你们,干杯。”痛饮过后游航又说,“怎么样?跟我一起出来不后悔吧?” 瓦伊里宁拍拍游航说:“后悔什么?亡者镇那个破地方我们早就不想待了。” “现在还有人给你们家烟囱里扔钱吗?”游航又问。 马克西姆说:“钱可以买酒,可是没了朋友喝酒也没味儿。再说,亡者镇的钱现在还能买什么?” “也对,那就请二位以后跟我干吧。” 马、瓦二人对视了一眼大笑道:“我们不是一直在跟着你干吗?哈哈哈。” …… 宴会进行到后半段时出现了蒙古部族的身影,得知汗王归来的消息,附近的部族长老赶忙派人前来迎接。他们同时还带来了牛羊和马奶酒,这下宴会更热闹了。 第二天一早,古塔送游航他们出了小镇。镇北的路口右侧正在施工,游航询问这是什么工程。古塔回答是铁路,直达恩谕的铁路。游航听后很高兴,请他在铁路修通以后到恩谕的舍下做客。古塔愉快地答应,而后双方道别。 离开红莲镇,队伍一路北上,由蒙古部落派兵护送。中间休息的时候游航到路旁的河边洗脸,林可来到他身边调皮又骄傲地说:“他们好像很尊敬你,你这个臭小子凭什么让他们这样啊?真是的,不过我才是最大的。去,给我把水壶接满。” “诺。”游航接过水壶默默地放进河里。河水清澈见底,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搅动着游航的倒影。游航看着自己扭曲的映像,然后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者冲动,突然对林可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对我这样吗?因为我是汗王。” “不会吧?你没跟我说过你是蒙古族啊。他们跟你说话时候叽里咕噜的就是蒙语吧,你能听懂真厉害。以后也教教我哦。” “我不是他们的族人。” “对哦,你是泉州人呐!那你怎么当上的?” “我……”再隐瞒下去也没有意义,游航终于实话实说,“他们的汗王在上次大战里死了,我娶了他们的公主。” 游航的话像晴空霹雳击穿了林可,她痴痴地站着,一时间不知所措。 游航心想既然说了就一口气全说出来,于是继续说:“一开始我在恩谕过得很难,接着遇到了她。那时候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后来发生了战争,她的爸爸和哥哥都死了,我们都成了孤苦伶仃的人,然后就在一起了。我的生活一团乱,可是现在……” “别说了。我不想听。”林可打断游航说,然后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现在她终于知道,在她为游航保守秘密的日子里,在她忠于与游航之间的情意的日子里,游航却在逍遥快活。她为游航承受着阿方索和一些不怀好意的人的纠缠,游航却在恩谕彻底背叛了她。她可以接受游航想念秦晓瑜,毕竟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可是当她发现在同一个空间里真的有人在跟自己抢,原本设想出来的大度与自信突然就被怒气冲散了。原来她对未来还是抱有过于完美的想象,游航的背叛破坏了这种完美,损害了二人之间情感的价值,所以她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放弃。“你不用说了,回去做你的汗王吧!” “你冷静点听我说!”游航一声怒斥停下了林可转身离开的脚步,“你要去哪儿?” “要你管!” “以前是我错,但现在我知道我对你们两个的感情不一样,你才是我在意的人,所以我会回去讲清楚,也会放弃汗王的权位。你不用担心,我不会离开你,而且就算你离开我,我也会把你找回来。还有,你不是小孩子,生活不是只有这些你情我爱的事情。你不也说过要为亡者镇的冤魂讨回公道吗?” 林可当然没有丧失理智,游航的话也多少给了点安慰。不过她可不是这么容易哄的人,况且游航最后扯上的那两句也根本没有哄人的功效。于是她根本没有搭理游航,自己回队伍里去了。 后面的路上她都有意与游航保持距离,游航也不想一直缠着她解释,特别是在想好怎么说之前…… 晚上,队伍在野外宿营。营地距离恩谕还有大约五十公里。 10点多钟,游航上厕所回来故意路过林可的帐篷,想偷偷看一眼却被林可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他不敢声张,自己讨的板子,打成猪头也得领完。强忍疼痛,他来到营地边上独处。不久,远处传来马蹄声。来者是钱伯斯,他等不及游航回城,自己先赶过来了。 两人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密谈。交换了恩谕和亡者镇的情况,也谈及了这段时间的经历和烦恼。游航一直视钱伯斯为老大哥,于是毫无保留地向对方表明了自己想要放弃汗王权位的想法。 钱伯斯听后非常吃惊,他提醒游航这么做必定会失去蒙古族的支持,将来改革到了触及贵族核心利益的时候就会面对三族合力的不利局面。 游航当然知道这些,可是当两边都有责任,却只有一边有爱的时候,他只能做出选择并承担后果。也许这不是个明智之举,但他也不是明智之人,更加不是什么志向高远的人物。他表示如果实在不能为大哥的事业做点什么,他愿意做个普通人。 钱伯斯对这种陷入儿女情长的事感到既好笑又气愤,但他还是器重游航,即使年轻人依旧坚持己见。最后钱伯斯终于想通了,认为游航这个人虽然很重要,但自己也不敢保证能把他一直置于可控的范围内,所以从长远看让他失势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于是说:“朋友,尽管我坚持反对,但是做人最重要是对自己诚实。你自己取舍吧。”说完骑着快马趁夜返回恩谕。 游航送走访客后再次去了林可的帐篷,而且脸皮够厚,表现得像个流氓一样。林可赶了几下,最终没有成功…… 第二天晚上汗王府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族人们早早就大摆筵席、载歌载舞,欢庆汗王回归。自由党、阿拉伯人、印第安人的头面人物都来了,最让游航高兴的是见到了齐老鬼和夏甲。 众人将游航迎上主坐,而后宴会开始。宾客们相谈甚欢。林可和其他随行人员在下边的席位坐着,她期待游航像之前说好的那样向娜仁托雅说出心里的真实想法。 娜仁托雅终于出来了,她看上去美丽大方,光彩照人,怀里还抱着一个正在吃手指的孩子。 这让游航彻底惊呆了,当初前往铜钱关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娜仁托雅怀孕,事实上娜仁托雅自己也不知道。而看到自己突然有了孩子,游航心乱如麻。现在已经不是三个人的问题了,这个孩子是个男孩儿,游航作为父亲知道自己对他负有的责任是何其地大。他自小丧父,所以更加知道自己如果按照答应林可的话行事对这个孩子来说是多么残忍。 林可的期望彻底凉了,她理解娜仁托雅看游航的眼神,就和自己一样。以她对游航的了解,这时候让游航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那对这个家庭来说实在太残忍了。她平静地看着游航,似乎能看到他此刻内心的挣扎。她知道逼他取舍只会加深他的痛苦。他不应该被困在痛苦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悄悄地,林可走了,有身位公主的娜仁托雅和整个部族帮游航的忙,自己能做的就只剩下别添乱。长发遮不住泪水,但她把写有对游航一家祝福信留在了桌上。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世界在终结之前永远不可能均衡,一些人的天堂对另一些人就是地狱。打掉了牙,往肚里咽,林可留给游航的是最无私纯粹的爱。 夏甲按照齐老鬼的指示从汗王府出来找到林可并收留了她。林可不知道齐老鬼和夏甲的身份,她在宴会上一门心思想着游航的承诺,没有注意到他们。这样最好,反正没有地方去,林可将在恩谕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九十一、沧海洪流 林可的失踪让游航非常担心,可望着娜仁托雅母子俩,他又什么都无法表现出来。那么从汗王府里安排人去找是不可能了,他只能设法调动自由党的力量。然而这样做也有困难,毕竟党内的办事人员属于公器,这种公器私用的事本来就让他觉得脸上臊得慌,更何况这事儿在别人眼里概括起来就是“二当家的情人丢了”,所以着实让他无法说出口。 钱伯斯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一情况。不过起初他以己度人地以为游航最后还是没能逃过“真香定律”,在权势和荣华富贵面前抛弃了那个女人。不过随后他就观察到游航失魂落魄,对曾经热衷的事业完全心不在焉。那么事情看来显然没那么简单…… 2026年1月8号,钱伯斯暗中派人打听了汗王府的情况,又观察了好多天里游航的活动规律,确认那个女人不在他身边了,这才心里有了底数。然后,他找到游航想要让他赶紧开始工作。 下午4点多,游航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背对着一桌子积压的文件,呆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 是的,这里是热闹繁荣有烟火气的恩谕,可在他眼里却有种比在亡者镇时还要深切的悲凉。 浴霸的光亮在减弱,已经这样保持了一两个小时的他马上就不得不停止这种无效的搜索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请进。”游航转过身,抹了抹脸说。 钱伯斯推门进来面带笑容地说:“今天怎么样?我的老伙计。我来看看新党部大楼的预算案你审核完没有。听说两天前就送到你这里了。” 游航立刻推脱说:“哎呦,这事儿还有不少问题。在可汗区选址可能涉及到占用我们部族里一位长老的私产,他要是不同意,我们恐怕还得另选地方,那样的话所有的预算都需要在新的基础上重新……” “等等等等,你不知道吗?我今天早上刚见过巴音长老。”钱伯斯打断游航说,“他已经同意了。” 游航一听有点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说:“那……那好吧,我今晚加加班,把它审完明天早上给你送去。” “嘿嘿,好好。”钱伯斯说,然后又随手拿起另一份文件翻看。 游航一看钱伯斯拿的是他的工厂里送来的战车图纸,立刻找了个理由说:“哦,这个呀,我想换一种新技术,一种更先进的悬挂方式。” 钱伯斯一听又翻到底盘悬挂系统的那一页仔细地看了看,说:“有什么不妥吗?我觉得挺好的。当然这方面我是没你懂啦。” 游航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想了个理由说:“这个嘛,螺旋弹簧悬挂方式本来没什么问题,用在这种轻型底盘上也正合适。不过我想既然我们要探索制造履带式车辆,那肯定不能满足于这种程度。我这次到亡者镇发现他们进步了很多,他们的小口径火炮对这种战车的威胁很大,所以我建议这种车型只作为试验型号,少量生产。在它身上,我们要积累技术,为中型甚至重型装甲车做准备。” 游航说完,钱伯斯觉得很有道理,可是他马上又追问:“那到底是哪种悬挂系统呢?” 游航脱口而出:“我们使用扭杆悬挂。” 钱伯斯立刻被带入了未知领域,迷茫的小眼睛左右乱晃了好几下才说:“你能画出图纸吧?” 游航立刻扯出一张纸,在上面一通操作,很快就画出了一幅极简版的蜡笔小新风格的示意图。 钱伯斯拿起示意图,面露难色。 游航一看立刻补充说:“我今晚加加班,给你画一幅能用的。” 钱伯斯马上摆摆手道:“别今晚了,你加得过来吗?这样吧,五天以后,怎么样?别太累。” 游航点头笑着说:“好的,老大。” 钱伯斯点点头,然后望着游航不说话。 “呃,大哥您还有事吗?”游航问。 钱伯斯这时绕过桌子来到游航旁边,俯下身子,按着他的肩膀说:“你哥哥我知道,你的小……你的爱人不见了,你想找到她。为这事儿发愁好多天了吧?” 游航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坦白说:“大哥,实在抱歉,我这样耽误你不少事了吧。” 钱伯斯直起身子,两手插兜,表情非常郑重地说:“大哥的意思还是那样。你现在有老婆,有儿子,有地位,况且你那个老婆是恩谕的一枝花呀!一点儿不比那个女人差,还比她年轻。你为了她舍弃这些值得吗?” 游航立刻想要争辩。 钱伯斯伸手示意对方稳住听自己说完,而后又接着说:“退一万步讲,就算你一定要找到她,大哥帮你。你不要担心,不要每天都是这个样子。我这就安排人去查访,不光是在恩谕,还会通知所有地区的分支机构,一定把她给你找到,送回到你身边来。我还能给你们安排个住处。” 游航忙说:“不用,大哥,我只要确定她安全就好。” “那更好办啦。包在我身上。”钱伯斯拍着胸脯说。 游航站起来,点点头,也把两手插到裤兜里,思索了片刻说:“那好,谢谢你,大哥。我实在是没别的办法了。” 钱伯斯又拍了拍游航的肩膀,说:“那好,就这样。下班吧。”然后非常潇洒而且老板派头十足地转身离开。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钱伯斯忽然回身,像是非常随意地想起了什么似的,用平淡无奇的语气说:“哦,对了,明天的天选阁大会你能去吧?” 游航这才想起来,自己从回来以后一次天选阁都还没去过,忙问:“大哥,有什么事吗?” “哈,是有个事儿。哥得请你给帮帮忙,站站台。明天新修订的常备军法案要投票表决,这已经是第三次表决了。你不在的时候,你老婆也不怎么管,结果你那些长老一盘散沙。而另外两方你是知道的,食古不化的人太多。所以很多事情都拖下来了。这样不好,对吧?” “当然。” “所以你看你明天能不能亲自出面,让我们的联盟运转起来。呵呵,尽管这是大势所趋,但也要有人推,对不对?” 游航立马点头说:“没问题,明天我去。” “诶,好。”钱伯斯说,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咱们兄弟两个联起手来,什么都好办。行啦,早点休息吧。”说完,钱伯斯挥挥手,又非常潇洒地走了。 第二天,游航出现在会场,法案顺利通过。从此,常备军正式由原来的军官训练团扩编为三个团加一个战车营,相应的拨款也一并通过。 钱伯斯离建立自己的伟业又近了一步,而他答应的帮游航找林可的事可就没这么爽快了。毕竟这是大海捞针,纵使一池静水也难觅踪迹,更何况汹涌的波涛马上就要来了…… 2月4号,天选者关西地区的一些村镇遭到了突然袭击。在边境巡逻的多吉所部完全没有察觉到亡者军队的任何调动。等到他们发现时,刘谨的健锐营已经运动到了蒙古主力部队的后方并且抢劫了囤积军粮的主要城镇。 多吉迅速组织队伍试图夺回军粮,同时派出信使联络正在西北边落霞镇巡逻的饿獾所部。可是饿獾也遇到了麻烦。斯图尔特的炽天使营也出动了,就奔着落霞镇而来。 显然,亡者这次改换了战略,不再采取上次那种轻敌冒进的办法,而是兵分两路,稳扎稳打,正面进攻。 多吉见友军已被吸住,且与之交战的是强大的炽天使营,便果断分出三分之一的骑兵赶去援助。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杀奔健锐营。他这么做当然是有信心的,因为健锐营基本都是步兵,又刚刚抢掠了平原上的几个村镇,所以定然行动迟缓。他的部队如果全力追击,一昼夜之内肯定能在平原上截住敌人。届时,他以骑兵多路包抄,就算能把战斗力一般的健锐营全数消灭,也应该能挫败对手。 然而多吉的估计出错了。刘谨的健锐营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他有三十多挺轻重机枪,八门弗里德曼牌迫击炮(仿制的斯托克斯迫击炮),两门同品牌的野战炮(仿制的法制75小姐),和大量的地雷。 2月6日中午,多吉率队快马加鞭地通过了一座被烧毁的村庄,又从村口向东的主路奔过一道架空的水渠下面的涵洞,再在南面的冰湖和北面数米高的土坎之间跑了数百米,最后进入了刘谨布下的口袋阵。 12点46分,打头的几匹战马踩响了地雷。队伍前面的骑手立即停下,后面的人不知道情况全都拥堵上来。三千多人聚成一团。 多吉立刻就发觉不对,可是为时已晚。 各种枪炮的弹药瞬间倾斜下来,立刻就有百十名骑手中弹。 “散开!快散开!”多吉第一时间大喊,“百人队长招呼自己的人,不要乱!” “将军,他们在坡上!”一名部下策马跑到多吉身边说。 多吉定睛一看不假,此地两侧有小丘,是东风草海上为数不多的有制高点的地方。自己求战心切,竟然忘了此处,实属不该。可是现在考虑这些已经太迟了,为今之计应该想想如何应对才是。 就在这时,一名百夫长企图率队沿着缓坡冲上去,可是骑兵顶着密集的子弹迎面上仰冲锋是极其危险的做法。多吉立即喝止他们,然后下令道:“原路撤回!快,退出伏击圈!” 队伍马上在他的带领下一窝蜂地往回跑。 然而这样做也已经太迟了。早在多吉所部刚刚进入伏击圈的时候,两百多名健锐营士兵已经从南侧小丘的背面向西运动到了那片被冰封住的湖面上。他们趴在早就准备好的木板或者香蒲草垫上,背负着步枪和轻机枪,用冰凿扎进冰面,奋力滑行,赶在多吉率队折返前炸毁了涵洞并且进入阻击位置。 多吉的队伍赶到,发现退路已断,立刻决定从冰面上绕过去。可前面的骑手刚踏上冰面,阻击的健锐营士兵开火了。 “他们人不多,火力有限,不要退缩,全军冲过去!”多吉继续下令,在他看来现在只能孤注一掷了。 然而打头的骑兵们很快就失败了。他们坐骑的马掌在冰面上打滑,而且很容易踩出裂缝。 多吉于是赶忙在队伍中喊道:“所有人下马!把衣服撕碎包住脚!徒步冲锋!” 一千多名蒙古勇士纷纷下马,用他们的皮袍皮帽包在脚上,然后又举起刀枪冲锋。 这时刘谨的火炮和迫击炮已经调整到位了,而且突围的蒙古士兵马上也要触及到预设在冰面上的地雷。 13点17分,冲在最前头的士兵踢到了一根绊线。坐放在冰坑里且半埋了一层浮雪或碎冰的地雷随即爆炸。那名士兵被凌空炸起,手脚分离,然后更多的士兵掉入了随后开裂的冰湖中。 “开炮!”刘谨用望远镜看着冰面喊道。 火炮和迫击炮随即发射。炮弹把冰面炸出了更多的裂缝,许多士兵摔倒在冰面上,还没爬起来就陷入了冰水中。 “啊!”“救救我们!”……冰湖变成了屠场,到处都是死尸和求救的哭喊声。多吉自知无望了,他和他的部下腹背受敌,进退不得。而刘谨则毫不留情地在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内消灭了这支部队。 13点45分,刘谨收起望远镜,转头对身边一位穿着黑袍蒙着面的神秘人说道:“谢谢你的建议,没有你,我不可能这么顺利。我现在完全信任你了,朋友。我保证,游航的命是你的。”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摸了摸挂在胸前的两串看上去一模一样的项链。而位于刘谨身后的弗兰克盯着此人的举动,心里盘算着自己该做些什么…… 恩谕直到2月9号才得到亡者发动进攻的消息,而且是被袭击的镇子派人报告的。他们说了很多损失情况,至于多吉所部的状况,游航等人一无所知。 面对这种情况,人们建议让刚刚扩编的常备军出动。对此,钱伯斯当然不愿意。因为这支武装在建立时三大族并不支持,而且即使在法案通过后也因为各族内部的阻挠而没有一个第四族群以外的新兵加入,所以征兵和训练工作都滞后了。他们至少还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通过强化训练获得作为正规军最低水平的作战能力。 对此,游航也是清楚的,而且在军事问题上,天选阁的所有人都把决定权留给他。他因此面临一个抉择,是让这些年轻的小伙子立刻冲上前线九死一生,还是设法争取一些时间。 他很快便拿定了主意。因为他见过也体会过没有经过充分训练的士兵在战场上是什么样子,也清楚地知道如果这支力量败了,恩谕便无法防守,所以他说:“命令关西所有城镇和村庄弃守。全民坚壁清野,退入圣雄关。另外再多派一些斥候到关西去,找到多吉和饿獾的部队,让他们保存实力,多运动袭扰,牵制敌人!” …… 九十二、棘手难题 3月5日早上7点多,游航站在恩谕的城头向西眺望。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难民。 这些人都在等待城门的卫兵放行,有的已经等了一天一夜了。 “大人老爷们,行行好,开开门吧!”就在城门旁边,游航的眼皮底下有一位老人用悲戚的声音说,“我的孙子快不行了!” 游航立刻向他看去,看到老人坐在一辆板车上,怀里抱着一个毫无生气,只有眼睛在动的孩童。 游航转身对左右说:“去找个医生来,给他们看看病。” 几名跟随游航的分别主管公共卫生、市政建设和宗教慈善机构的“代理人(恩谕此时还没有建立起相关的正式职能部门)”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职责所系的梅先生站出来说:“副主席先生,我们医师公会的所有人恐怕现在都在满负荷工作,实在抽不出人了。况且您看城里现在这个样子,我们的医生怕是也出不了城。” 游航听后又回头望了一眼城里的景象。虽然他早已经看过了,心里也有数,可是刚才看到那个可怜的孩子,还是心头一热,忘了实际的情况。而事实上,城里此时也早已是人满为患,大街小巷到处都是难民。 “我知道,我知道,没事,先生。”游航只好无奈地说,而后心中又涌起一股难以平复的愧疚。所有人撤入关内,这是他亲自下的命令,现在他对眼前的一切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哎呦,什么味儿?”这时另一位随员吸了吸鼻子说。 “瞧,从那边飘过来的吧。”又一个人说。 游航朝那人指的方向看去,看到在主道北侧距离城楼大约500米的地方冒起了黑烟。而黑烟的源头似乎是一个大坑,很多人主要是一些年轻力壮的男性正在抬着尸体往坑里丢弃。 “哇……哇……”无数乌鸦飞过来,绕着大坑盘旋,发出格外刺耳而且讨厌的声音。 热心肠的梅先生看到这一幕愧疚悲痛,抓着游航的手臂说:“游先生,我们实在是救不过来了!” “不不不,不怪你们。”游航又拍拍梅先生的手,安抚地冲他点点头,然后愠怒地离开了这里。 走下城楼,他坐上马车,告诉车夫直接去天选阁开会。车夫回答说会议定在10点,现在去还太早。可游航已经容不得自己再拖拖踏踏了,他必须要解决问题,哪怕是看起来在解决问题也能让他感觉好受一些。“不要再说了,我要现在就去!” “好的,大汗。驾!” 马车动了起来,王府的亲兵在前面开道。堵塞在道路中间的难民急忙让开,游航从他们的目光中穿过,感到难以承受,于是将车窗关上。 一道小窗,隔开了两个世界。游航挡住了外面的景象,却又冒出了一种背叛至亲或者被至亲背叛的心慌。在这种心悸与彷徨中,他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吵嚷。 “你们走开,你们走开!堵在我家门口,还让不让我们做生意了?”一位店主大声说。 “走走走,再不走不要怪我们不客气!”店里的伙计也拿着棍棒出来帮忙。 游航一听感觉情况不对,立马拉开窗户,看见几个难民正连忙收拾东西准备向旁边躲避,可是周围到处都已被占满了,没有人给他们腾出地方。 “停车。”他说,然后又看到两个身上脏兮兮看样子也是难民的孩子,偷偷溜进了店里,显然是试图偷东西。可是店里还有别人,他们很快就被抓了出来。 “好哇!还敢偷东西!把这两个小东西给我打一顿,然后抓去报官!”店主气急败坏地扯着嗓子说。 “住手!”游航喊道,然后从车里钻出来,站在马路中间。 恩谕有很多人都认识游航,店主也不例外,于是立刻就停手了。难民们很多都不认识眼前这个家伙,但是看样子都知道他是个大人物,所以也毕恭毕敬地全都站起来。 游航向所有人鞠躬,又鞠躬,然后说:“我就是游航,是我下令让关西民众撤到关内的。我让众位失去了家园,我给大家带来了不便,此事皆罪责在我!我已决意,不日发兵,不论付出多大代价,一定打败冤奴,还大家一个太平。而此战之后,我也会以今日之罪自请天选阁裁决!给人民一个交代!” 说完,他又深深鞠躬,让部下悄悄告诉店主把损失记账,日后到汗王府领取补偿,而后登车离开。 车缓缓走远了,在场的所有人大都目送着他。那就是享有盛名的游航,恩谕之战的英雄。接着,店主把孩子放开了,两个孩子立刻跑回大人身边。伙计们也不再赶人,纷纷退回店中…… 9点,游航来到天选阁,发现已经有很多人在这儿。其中,三大族的长老都汇集在门口以及门廊两边。他们三五成群,或交头接耳,或大声议论,看到游航后神态举止也各不相同。游航没有用余光以外的任何目力去关注他们,而是大步从他们中间穿过。 快到主会议厅门口的时候,一名钱伯斯家的仆人跑过来说:“游先生,钱伯斯先生让我告诉您他的病还没康复,今天不来了。您可以主持大会商讨一般性问题,也可以和将领们研究作战方案,不过何时能够出战他还要亲自看过方案并检视部队状况后决定。” “他都病了一周了!我们现在十万火急!他……你……”游航欲言又止,在脑中反复权衡,极力调整自己的心态,然后说,“请你转告钱伯斯先生,我晚点会去见他,请他务必要见我!” “好的,先生。”仆人点头说,然后微微鞠躬,转身离去。 游航望着仆人走远,而后转身向左走上通往二层的楼梯。在那上面,有人正在等他。 来到二层,他走进一间圆形的小会议室,看到常备军三个团加上战车营的长官们正在和阿拉伯人的将领争论。在他们中间是一张囊括了峡谷整个地貌的巨大沙盘,沙盘上插着红旗的城镇代表那些还在天选者手中的地方,而插白旗的则表明其已经落入敌手。 两名常备军军官最先看到游航并立正向他敬礼,其余人马上也转过身来,也对游航行礼。 游航示意他们把手放下,然后走近他们说:“是不是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 “司令昨晚让我们今早8点来,我们不敢耽误!”步兵第二团团长立刻说。 “好,好。”游航点点头,“实在抱歉,我今天早上有点事耽误了。怎……” “司令官阁下日理万机,我等稍微等一下也是应该的,只要不耽误您的大事,我等随叫随到!”一团团长马上也抢着说,竟不慎打断了游航的话。 游航脸上没表现出什么,因为这种情况他已经遇到过很多次了,可是当他的余光看到阿拉伯人的将领在一旁哂笑,心中又不免恼怒地问道:钱伯斯安排的这些个团长都是些什么角色? 这时战车营营长伊萨姆说话了:“游,我们刚刚在讨论作战问题。可是他们(指那些什叶派将领)非要现在就出兵,理由是哈桑家运送黄金的车队在撤退途中失散了,埃米尔要他们去救回这些黄金,还特地请求我们配合行动。” 游航听后脑袋里嗡的一声,心说:都什么时候了,就不能少添点乱吗? 可是他当然不能真的就这么跟“合作方”说话,所以他向那几名阿拉伯人将领说:“请转告埃米尔阁下,我作为战争委员会副主席,天选者武装部队司令,不同意贵方擅自行动,也不认为贵方可以凭一己之力达到目的。如若埃米尔阁下不听劝告,那么贵方的一切损失自负,我本人只能表示非常遗憾,但若是贵方能够以大局为重,那么我保证一定为贵方追回所有黄金。如若不能追回,我就算自掏腰包也要补足贵方的损失。” 阿拉伯人领头的将领名叫奥马尔,他一听游航如此说,立刻毕恭毕敬地表示:“既然有司令官阁下的保证,我们的埃米尔一定会放心的。您看要不我们先把反击的战略定下来,我回去以后一并向埃米尔报告。” “可以。”游航点点头,然后又问伊萨姆:“战车营离得远,我一直没怎么去,你们的训练情况怎么样?装备都到位没有?” 伊萨姆摇头说:“很麻烦。眼下恩谕这个局面,钱伯斯工厂没法开工。我们除了第一批的五台车加上一台样车可供训练外,别的什么也没有。我设法让人员轮换着训练,可是这样也不够,这种车的故障率简直没法看!” 游航一听心里又开始骂娘,但也无可奈何,毕竟所有这些情况都在情理之中。于是他说:“你们赶不上反击的首战了,加紧训练,回头跟上我们。” “是,长官。” 接着游航又转而问二团团长:“我前段时间派到你那里去的那两个人(指马、瓦)如何?把队伍带得怎么样了?” 二团团长一提起那两个人头都有点大,但知道他们是司令的心腹又不敢说他们坏话,所以只好拣能说的部分实情说:“这两个人能力很强,但是不太服从管理。我遵照您的安排,精挑细选了50名士兵,让他们负责组织训练。目前效果只是刚刚开始显露,要达到您的标准还需要一段时间。” “好的,明白啦。那我们就基于现在这些情况来制定计划吧。” …… 下午一点,游航从天选阁出来。心中揣着反击作战计划,情绪却依然很糟。他被自己的天真给气到了,原因是十天前他提出把难民中的三大族人员就近转送到关东地区的三大族领地里暂住,待打退了敌人再让他们回迁。可是问题的复杂性显然不是他想的那样。 首先,难民的规模比预计的要大得多。既超出了恩谕的承载能力,也让关东各族的领主们望而却步。这正是没有有效的“全国性”行政体系的弊端,没有一个相对准确的人口数据可供恩谕的决策层参考。 其二,天选者的各大族群之间,乃至各族内部的小部族之间都有很多嫌隙,有的甚至有仇。他们分散自治的时候距离能产生美,可要是放到一起,立刻势同水火。别说关东的领主担心请神容易送神难,就连关西的很多难民也不愿意按照游航的方案去寄人篱下。 其三,游航虽说是汗王,可是人们更多还是把他看成第四族群的人。他让三大族的人走,让第四族群的难民留在恩谕,这难免让人生疑,甚至产生抵触。如此游航瓜田李下,不好辩解。 最后,也是最难的一点是,从今天传回来的情报看,关西地区执行坚壁清野政策非常彻底。绝大部分地方都在刘谨到来前进行了有组织的破坏。天选者们不仅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特别是粮食,还将自己的房屋烧毁,把墙体和桥梁爆破,往水井里投毒或把它封死,甚至还砍倒了村庄附近生长野果的植物。如此一来,敌人是抢不到什么补给了,但关西地区的破坏也尤为严重。因此,就算天选者将来夺回了这些地方,短时间内也难以让难民们回去居住了。也就是说,难民问题已经变成了短期安置和长期生存这两个非常棘手的难题。 那么,游航究竟该怎么做呢?他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不会允许自己让难民们就这么承担自己的决策带来的后果。他一定要找到办法! 2点多,游航回到汗王府。刚一坐下就有仆人跑来通报,说钱伯斯送来请柬,邀他晚上到酒楼一会。他立刻答应了并且派人回信。 6点刚过,游航的马车又在满是难民的街巷里穿行。府兵开道,游航又变得没有勇气向外看一眼。饥饿和疾病的双重折磨让外面这些人的目光仿佛有一种魔力,能够穿透薄薄的车壁让游航的精神备受煎熬。阶级的对比是如此强烈,撕扯着青年的灵魂。记忆里母亲的形象这时候冒出来,仿佛就站在这些人中间,而自己又在离弃她,不管愿意不愿意就只能坐着任车轮滚滚向前。难道人在拥有以后就会变成另一副模样?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自己为什么不能坦然呢?为什么牙关咬得如此之紧,双拳攥得如此地实呢? 他还没来得及得出结论,目的地就到了。 “蓬莱阁”是恩谕最有名的中餐酒楼,游航之前来过一两次,对这里的海鲜情有独钟。和城里其他地方一样,酒楼门口也聚集了不少难民。酒楼老板还算有点人情味,时不时会把一些残羹冷炙分给他们,但为了不影响生意,他不得不派人把难民从正门疏导开。而像今天这样知道有贵客要来的情况,他更是早早就把百米以内的难民都“请”走了。 车驾抵达时侍者早已在门口等候,游航被直接请到位于三楼的包厢。而红光满面的钱伯斯则已先一步到达。 简单寒暄过后,二人相向坐下。 菜陆续端上来,钱伯斯熟练地运用起筷子,胃口看起来很不错。 吃着吃着,他饮下一杯白酒,回味之余嘴唇发出“啧啧”的声音。“好酒,你不来点?” “不,我的酒量你也知道……” “诶……我看你是心里装的事太满。嘿嘿嘿,你还是太年轻,不就这么点事吗?” 游航神色焦急地说:“老大哥,让他们撤离的人是我,是我没有保护好他们的家园。现在他们落到这步田地,我怎么能安心吃得下饭?!” “那我们想办法嘛。本来就是棘手的事情,你再不冷静就更难解决了不是?”钱伯斯边说边倒满两杯酒,一杯放到游航面前然后接着说,“你现在是领导者就该有领导者的气度,慌张焦虑是你我不配享受的奢侈品。” 游航拿起酒杯,掂量再三,最后还是一饮而尽。烈酒顺着食道流到胃里,沿途留下翻腾的灼热。而后,他似乎被酒精刺激到了,说:“那我们先喝几杯,聊点儿别的,先不谈烦心事。” “那好,干杯。” “干!” …… 酒过三巡,微醺让游航的焦虑感消失了。“钱伯斯老大哥,你…是我的导师,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帮我。我敬你。” “不敢不敢,小老弟。咱俩是战友啊!当初是你拼死保住了我的工厂。”钱伯斯与游航碰杯。 “老哥,我这次是真没办法了,就像这大龙虾,煮熟了,除了等着被吃已经一点招都没有……了。”游航说道这里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语调被拖得老长。 钱伯斯也有点上头,没有发觉游航在思索着什么,他觉得在两人彻底喝醉之前应该适时谈一谈自己的想法,而现在时候到了。于是他说:“其实吧,老哥这里酝酿了一个初步的构想,咱俩来分析分析。” 游航此时也有了一个主意,不过在说出来之前,他想先听听老大哥的办法。“哎呦,老哥,你怎么不早说呀。我头发都愁白了。” “嘿嘿,别急。你想想,难民们现在最需要什么?” “当然是温饱、住处,呃……还有药材……” “不对不对,这些都是表面上的东西。” “那你说是什么?” “希望,希望才是他们最需要的。我们想救助他们,就得让他们和我们互动。如果有什么事能让他们看到希望,他们就会心甘情愿地与我们合作。” “嗯嗯,说下去。” “我粗略地算了一下,这里起码有二十万难民。除掉老弱妇孺,男性劳动力大概有七八万,这些人正是我们解决问题的突破口。我们不是在北部和黑伦河东岸发现了很多矿脉吗?因为缺少劳力,那里一直没有得到开发,现在机会来了。我们可以让他们用工作换取报酬,而不是在这里等待救济。一旦这些人被组织起来,他们的家属也会跟着迁移到他们工作的地方去,恩谕的问题也将随之化解。” 游航脑子转得飞快,他记得这些矿脉在谁的名下。全部都是恩谕少数巨贾大户的产业,钱伯斯和哈桑在其中所占的比例最大。“仅仅是矿山用得了这么多人吗?”游航很有针对性地问道。 “当然不止,我们要修路,开凿运河,建造生活设施,还需要大批的运输工人。” “真是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而且正当其时。”游航继续附和着说。 “真高兴你也同意。那么明天在会议上我们联合提案如何?” “先别着急,老大哥。我想显然还有一些技术性问题需要考量。比如启动资金,仅凭你的财力是不够的。我想政府现在也没钱。” “这个我早就想好了。我的银行可以发行‘战争债券’。恩谕有很多有点闲钱的百姓。如果我们的债券既能帮助他们消除难民带来的困扰,又能得到可观的收益,还能赢得战争,他们没理由拒绝。” “你好像刚发行过‘防卫债券’吧?”游航指的是钱伯斯组建常备军时向第四族群平民发行的债券,他用这些钱填补了拨款的缺额。 “呵呵,放心,一切都在可控的范围内。” “那么你的公司准备好为政府分忧了吗?”游航看着身边这位即将大发国难财的奸商,脸上笑容依旧,心里却有点窝火。 钱伯斯显然认为这事成了,用政府的名义借人民的钱,再做一支花钱的手,靠压榨走投无路的人获取丰厚的回报,进而继续壮大个人的势力。真是想想就美。于是他举起酒杯缓缓地说:“如果能,那真是荣幸之至。” 游航应该庆幸看清了钱伯斯的另一面,从而开始对对方有所提防,但是现在显然还是合作最重要。于是他说:“既然您对这个计划已经有了充分的考量,我也乐于一试。不过在这之外,我也想说一说我的想法,到时候来个双管齐下。” 钱伯斯饶有兴致地说:“愿闻其详。” …… 九十三、出征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钱伯斯今天起了个大早。鉴于昨夜的欢宴在和谐的氛围中落幕,他觉得游航这小子开窍了,识时务,知恩图报,不枉费自己一番拉拢与栽培。 7点整,在家吃了精致的一餐,钱伯斯坐上他的豪华马车前往天选阁。路上,他透过玻璃看着那些即将为自己建设财富帝国的人们,脸上露出柠檬鲨一般的微笑。 游航昨夜基本没有休息,心里一直在为与钱伯斯达成的协议担忧,也为难民乃至天选者社会的未来担忧。他已经与钱伯斯展开了一场面对面的博弈,但他完全没有信心可以战胜这个狡猾的对手,而且更加不确定自己天真的脑瓜里想出的方案是否可行,会不会为大众所接受。 “人民嘛,总是弱小、盲从,还容易满足。你不要对他们有太高的期待,更不要因此而让他们去做什么太有挑战性的事情。”这句钱伯斯于席间劝说他的话不断地冒出来,使他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漩涡。有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特别蠢,而钱伯斯在席上对二人提出的方案的对比分析很有道理。毕竟,在大多数人眼里,跨过黑伦河的一条支流往东是一片靠近海岸的荒蛮之地,到处是齐腰荒草,阴森的雨林和吞噬生命的沼泽,蛇虫猛兽出没其间,根本没有人想要到那里居住。而事实上也正因为如此,那里虽然广阔,但是除了一个向恩谕供应海产的渔村外就再也没有人烟。所以想要在海岸地区安置难民的想法是完全不现实的,他怎么能够因为吃了一片龙虾就自认为得到了启示?这太可笑了。难民们肯定会选择有稳定收入的工作,更会选择在有安全和生活保障的地方容身。 “那么人们除了被钱伯斯摆弄于股掌之间就没有别的出路了吗?他们真的不愿意去冒险开拓吗?”游航最后围绕这两个问题反复考量并且索性跑到院子里踱步。他思考得太认真了,甚至没有意识到这种忧虑已经盖过了对林可的担忧…… 7点12分,他出门了,向天选阁进发,竟然忘了还有吃早饭这回事。 马车又在路上穿行起来,游航从车里看到街道两边有很多难民横卧着没起,便终于有勇气直视他们。可是当他拐过一个街角,又看到施粥的马车被混乱拥挤的人群包围,愧疚与不安就立刻又开始折磨他了。 是的。在他看来,这些和自己一样的人类,放弃了一切尊严与美,互相推搡争抢,无视外围那些同样饥饿的老弱妇孺,就仅仅是为了那么一碗稀得像水一样的东西。而这都是此刻这个坐在马车里的人的错。恩谕的情况已经刻不容缓,今天他一定要让这个问题开始解决! 【领现金红包】看书即可领现金!关注微信公众号【书友大本营】现金/点币等你拿! 就这样,决心、脾气或者任何充满激情的东西在他的脑子里打转,使他的代谢水平上升。没过一会儿,饥饿的感觉就袭上来了。刚巧在这时他闻到一股香味,是街边的小店新鲜出炉的馅儿饼。“多想买一张啊!待会儿还有很多耗费精力体力的事情要做呢。”他自言自语说,然后又探头看了一眼窗外,在旁人看来就好像做贼一样。 不错,他看到那味道的确也吸引了周围的难民。可是他们既没有钱买,也不敢当街做任何出格的事,因为已经有很多采取过不良行为的人被抓走了。“啊……这……”游航沉吟,然后想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稍微能够接受的吃早饭的办法。于是他立刻让车停下,来到店里说:“老板,这些钱可以买多少饼?”然后把自己的钱从袋子里抖落出来,码在柜台上,其中大多数是哈桑圣城银行铸造的铜币和银币,还有几张钱伯斯大通银行发行的金元纸币。 老板一看说:“哎哟,游先生您要是自己吃,我哪还能要您钱呐?那不是折煞小人吗?可您要花这么多……这是……” “你就说能买多少?” 老板立马回答:“三天以内小店全部产品都被您包圆了。” “好,您现在就做,三天之内除了休息的时间,请您一直做。做好一批就给外面的难民发一批,我只要一张。拜托了。” 店家其实每天都会给难民们发一些,看到游航有这份心自然也很感动,于是连声答应:“没问题,游先生,您是好人。” “不,我不是。”游航摇头说,然后端着一托盘馅儿饼朝门口走去。 老板立刻和伙计跟上,三人一起为难民发放食物。难民们一开始都蜂拥而上,但从老板口中得知是游航在此以后,一个个竟不敢争抢,变得井然有序起来。他们中一些人向游航道谢,游航愧不敢当。 临走的时候,游航登上马车,突然又没头没脑地冲在场的人喊道:“记住我的忠告!到海边去!到海边去!” 众人无不茫然,但游航已经坐车离开。 到达天选阁的时候,人差不多已经齐了。钱伯斯等得有点不耐烦,在席位上抽起了香烟。当看到游航进入大厅,他连忙起身过去与他握手,而后迫不及待地宣布他与游航已经有了解决难民问题的一揽子计划。 接着,钱伯斯站上演讲台,开始大肆鼓吹他的矿业开发方案并且顺道把游航的设想也给三言两语地带过了。游航明白钱伯斯可能不想凸出开发沿海地区的方案,所以刻意要把它变得好像是矿业开发以外的一个附带选项。这心眼儿可真是够多的。不过既然两人早已商定好难民问题解决方案的陈述交由钱伯斯负责,那游航也只好在一旁时不时点头表示同意。 随后,大会表决通过了钱??游提案,并且议定计划所需经费的一小部分来自财政拨款,大部分则依靠“战争债券”筹集。 此事就这么定了,但效果尚未可知。谁都不知道未来这项提案将对游航与钱伯斯的关系造成何种影响。而根据会议达成的资金分配规则,游航与钱伯斯两个并行方案将依照吸引的难民数量按比例分享资金。 当然,钱伯斯认为他赢定了。他和天选阁里的大多数人一样从一开始就不认为游航的方案可行。 可是游航的观点和大家不同,他还抱有一丝期待。因为在钱伯斯的血汗工厂里没有未来,而海岸地带有湿润的气候和丰富的资源,不论是农耕还是发展渔业都是上好的选择。过去少有人涉足那里只是因为第四族群处于从属地位,他们只能按照游牧部落的喜好迁移,跟随别人的脚步定居。可现在不同了,有政策的鼓励,哪怕最开始只有少数人去了海边,但他们的成功会让后来者心驰神往。 后来的事实似乎印证了游航的观点,不过出乎游航意料的是他的安置策略最终与难民潮发生了奇异的反应,开启了天选者民族融合的闸门…… 当然此时还是暂且搁置这些后话,让目光回到眼前。 难民问题的解决方案敲定后,上午剩下的时间都围绕军事问题展开讨论。游航再次成为主角。他先是陈述了自己的作战方案,然后利用昨夜已经打好的腹稿慷慨陈词,把《至暗时刻》里的丘吉尔模仿的惟妙惟肖。最终他成功地带动了会场的气氛,宣布了一个大家期待已久的消息——在三天之内发动一场大规模反击。 会场上随即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大家都坚信在恩谕的保卫者带领下胜利必然属于天选者。 当然,钱伯斯尽管昨晚已经同意了游航的出征计划,但仍对此有些自己的盘算。他不想让游航独自带兵出征,因为这小子在军事上的威望已经太高了。自己好不容易确立下来的对常备军的控制有可能在游航率军远离恩谕后被打破,那样他就成了为别人做嫁衣了。于是他想到了一个点子,那就是成立一个由四大族群的代表组成的军事行动协调小组。这个小组名义上是协助游航处理作战行动中遇到的问题,可是所有的战役计划都必须有小组成员参与制定并通过。 游航一听就知道钱伯斯这个临时冒出来的主意针对的是自己,可是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表示同意,那么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会议结束后,出征的预先号令和给各部队的第一阶段作战指示以最快的速度向常备军和阿拉伯人的部队下达。其中给常备军的指示是一团二团于3月8日凌晨出发,前出至圣雄关外正面阻击敌人。而阿拉伯人的骑兵则乘坐火车沿刚刚修通的铁路向北绕过铜钱关,而后南下切断健锐营与后方的联系。最后,如果上述目标能够达成,游航就会下令由两军合力将刘谨所部全数歼灭。 游航知道这个计划将是一次对他与钱伯斯的改革以及天选者社会的考验。他们将第一次尝试在野战中主动歼灭亡者的整建制部队。“我们能做到吗?”他不禁这样问自己,而且在回去的路上也一遍一遍地这样问自己。说实话,虽然他对健锐营的战斗力并不看好,可是刘谨这个人行事谨慎,鬼主意特别多,还经常不按套路出牌,所以要拿下他恐怕绝非易事。 就这样想着想着,马车快到汗王府了。游航一想出征前还是该去看看师父和夏甲,跟他们道个别,于是决定不在家吃午饭,转而去了河谷区的师父家。 再次来到那个熟悉的巷口,好多老邻居都还认识。陆记烤鸭店的老板出来给难民们发鸭屁股,正好看到游航,便大声向他打招呼。 难民们一听是游航,全都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游航被众人盯着,竟不敢迈步。好在这时有人欢天喜地地沿着街道边跑边喊:“好消息,好消息!天选者大军三日内全线反击!恩谕保卫者,游航总司令亲自率军出战!好消息,好消息……” “好!”“好哇!”“司令大人旗开得胜!”……一时间周围的居民和难民全都欢呼起来,有的还簇拥到游航身边向他表示祝愿和感谢。游航感到自己肩上压着沉甸甸的担子,扛着无数人的希望,但也因此而享有了无上的荣誉和由衷的快乐。妈妈好像又离自己更近了,甚至鼻子又闻到了家里做的泉州萝卜饭的清香。 等等,那香味儿是真的!游航突然发觉,然后更加贪婪地吸收它们。顺着这股味道,他一边与大家互动,一边往巷子里走。走着走着就来到了齐剑门,也就是师父家门口。 夏甲正好开门从里边出来,手里端着一大锅热腾腾的萝卜饭,那味道就是从这里边散发出来的。 “哎呀!老弟你怎么来了!”夏甲面带喜色地大声说,同时脑袋侧着好像刻意要让院子里听见。 “啊,是啊,我来看看你和师父。”游航说,然后很自然地就要往院子里走。 夏甲故意左挡右挡地说:“你还没吃午饭吧?正好,姐做了这个。你的家乡菜。来尝口。”说着就舀了一勺饭送到游航嘴边。 游航确实很想吃,因为这味道不仅很像妈妈,还像林可。他尝了一口,然后立刻感受到了那种精致细微的一致,和林可做的怎么那么像啊?她不会就在这儿吧? “姐,我问你个问题。这饭是你做的吗?”游航突然非常急切地问。 夏甲点点头。 “那你是跟谁学的?” 夏甲想了想,该怎么回答呢?说没有人?说自己本来就会?这样游航未免也太失望了。自己虽然答应了林可不告诉游航,而且也和林可成了好姐妹,可游航毕竟也是自己的弟呀!当姐的,哪有不帮自己弟弟的?于是她说:“老弟你是不知道啊,前些天这附近来了个漂亮女孩子,菜烧得可好了。我就跟她学的。” 游航听后两眼冒光,忙说:“那她现在在哪儿?” 夏甲摇摇头,撒谎说:“她给人做零活,经常到处走,好几天没看见了。” 游航一听转身就跑,边跑还边对姐姐喊道:“她要是再回来把她留住,然后通知我!” “诶,你不看师父啦?” “我一会儿就回来!”游航又回头喊道,然后就跑到巷口开始发疯似的呼喊林可名字。大街小巷,楼上楼下的人都看着他。他毫不顾忌,只顾呼喊和道歉。 夏甲回到院子里,发现站在这儿也能听见游航的声音,于是暗笑着忙自己的去了。 林可这时就躲在柴火堆后面流泪,或许面对游航对她的感情她还是有所感动的,但这不够让他们重逢。一分钟后,她想到游航还会回来,便偷偷跑出去一直躲到游航离开。 游航没有找到林可,但得知她可能还在恩谕便心安了很多,就像当初得知秦晓瑜没有被怪人抓走一样。现在他有更多的决心要保住恩谕了,因为这里有太多对他来说重要的人…… 8号凌晨4点,游航带着两个步兵团开拔了。为了避免惊扰平民,步兵团的士兵们按要求不点火把,不准喧哗,所有的马匹都用棉布包裹住马蹄。可是当军营的大门打开,他们发现早已有人迎候在那里。难民和市民们汇聚在街道两边,用手举着油灯、灯笼之类的东西,把路照得亮亮的。有的孩子在大人的怀里打哈欠,可能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了。 游航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身后的旗手手持象征天选者四大族群的红、白、青、黄四色条纹旗,接着是两个骑兵连,然后是步兵,辎重和工勤人员殿后,钱伯斯的小组也在其中。 不知是因为游航的低调还是别的原因,出征的氛围并不热烈,而是像暮色般复杂深沉。沿街送行的人连绵不绝,好像路有多远他们就能送多远。大家或沉默不语或轻声细语,互相传递敬意、严肃和期许。有些人准备了食品献给出征的将士们,可是游航在出发前已经严令不准拿平民的任何东西。年轻的战士因此只能用略带歉意和青涩的微笑回应民众的善意,而在送行的人群中可能就有他们的父母、爱人、兄弟姐妹。 忽然,一个刚会吐出几个词的婴孩在母亲的怀里喊着:“爸爸,爸爸……”那声音穿透力极强,在每一个人心里回荡,有的战士流下了热泪。 几小时前才刚跟妻子和儿子告别,孩子的声音大概也戳中了游航的心窝,他下令:“加快速度。” 部队小跑起来,正好经过齐老鬼家巷口。在街角的某个地方,林可手提着食盒悄悄目送着游航离开。她心里泪如雨下,知道战争有着无法想象的凶险,但愿他能平安归来。当然,她也知道自己与游航现在有着天壤之别,人海茫茫,他们也许终生不会有再见的一天,但她还是决定守望,就像葵花一生都在远远地守望着太阳。如果花也有感情,那太阳就一定被祝福着…… 天稍稍见亮的时候,游航带着部队出了恩谕的西门。伊萨姆带着他仅有的六辆战车前来为同伴送行。他们赶不上这场首战了,只能分列在路的两边敬礼。 游航从伊萨姆眼前经过,两人交换了目光。然后游航总算亲眼打量了一番他亲自参与设计的车子。 袖剑1型是伊萨姆和众多工匠的杰作,由哈桑机械和钱伯斯工业公司联合出品。其车体短小且尽可能做得轻量化,很多地方都只有一层薄铁作为防护,但是在正面和尾部的燃料箱则有加厚的钢板保护。它的底盘安装了窄履带和四对负重轮,采用先进的扭杆悬挂系统,限位和减震齐全。主动轮和发动机前置,从而简化了传动机构。而发动机使用乙醇作为燃料,舍弃了笨重的锅炉,更是全车技术上的突破。虽然这样做动力不够强劲,但全车总重较小算是一种弥补。该车成员三人,驾驶员位于发动机后部的驾驶室,车长兼机枪手位于炮塔右侧,负责射击和指挥,机枪副射手位于左侧,负责供弹和转动炮塔。车载武器是以pkt机枪为原型改造而来的,名叫火蝎子。 看到这些实物,游航更加放心了。只要有它们在,此战就算败了,敌人也休想夺取恩谕…… 九十四、刘谨的覆灭 3月5日上午,大概也就是在游航制定作战计划的同一时间,在圣雄关以西的大路边上,一只黑背豺从一头牛的尸体里钻出来,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的血污,然后发出警示的叫声。它的另外两个同伴正在撕扯一具可能是人的尸体。当听到警讯后,它们也立刻停下来,警觉地抬头向西边望去。 此时就在它们注视的方向,在距它们几百米的地方,一支人类的队伍正迈着沉重的步子,赶着抢来的牛羊马匹,运着整车整车的补给和金银财宝,沿着道路向东挺进。 本书由公众号整理制作。关注vx【书友大本营】看书领现金红包! 一群乌鸦被惊起来了,发出哇哇的叫声向人群抗议。 人们毫不理会它们,只顾眉头紧蹙地捂紧口鼻,从乌鸦们刚刚还在啄食的尸体残骸边通过。 叮铃……叮铃…… 队伍离近后,躲进草丛的豺狼们听见这支队伍行进时每个人身上都在发出某种金属碰撞的声音。那是他们随身的袋子里的金币在随着步子跳动。 对这些人类来说,那声音美妙极了,每个人听到它都能感到心满意足,以至于路上再看见什么亮闪闪的银币都懒得去捡了。 刘谨此刻当然也在这支队伍中间。他骑在一匹通身雪白的马上,脸上蒙着一条沾了香水的丝巾。 哈尔巴拉骑马跟在刘谨侧后,可能是嫌队伍走得太慢,所以突然对刘谨说:“这样行军实在太慢了。你的人都把抢来的东西背在身上,这样一天根本就走不了多远的路。” “那是他们个人的财产。能拿多少就拿多少,都是他们自己的。这是我在出发前给他们的承诺。现在我作为统帅不能食言。”刘谨回答的时候看着别处,目光始终没有落到过哈尔巴拉身上。 哈尔巴拉见对方不太愿意搭理自己,便让马慢下来,与刘谨拉开距离。然后沟通就这样结束了…… 这就是二人目前关系的真实写照。自从上次的冰湖之战后,刘谨除了遇到零星的抵抗(少数关西人自发进行的)外,就没有再打过任何像样的战役。也就是说,哈尔巴拉的用处并没有充分发挥出来。而随着战事的推进,刘谨觉得自己已经越来越不需要这个人了,反倒是这个家伙正在越来越依赖自己。所以自己要换做是他的话,现在应该是对自己毕恭毕敬、低声下气的,不然怎么还好意思期待能得到许诺的汗王之位呢?可是哈尔巴拉这块茅坑里的石头真是又臭又硬,到现在都还是时不时以一种高傲的态度对自己的行动方式指指点点。因此,他自然是越看这个家伙越烦。 而另一方面,对于自己的处境,哈尔巴拉的脑袋瓜子只是稍微有过一点点担忧。关西地区发生这样大规模的溃逃是他始料未及的。如此多的人口,死的死,逃的逃,如此多的财富被遗落丢弃,他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因为如果是他一定会节节抵抗,拼死防守的。他不知道游航根本没有时间充分地了解关西,所以发生了严重的误判。那么他能够想到的也就是恩谕乃至关东地区现在是一片混乱的景象,而且以他对天选者的了解,他认为没有人能收拾这个局面。那么,天选者可能已经分崩离析了。他需要快点儿回去聚拢族人,登上汗位。因此,他实际上知道自己有求于刘谨。然而就算如此,他的高傲还是不会允许他去讨好任何人,而且他也不会知道在与很多中国人合作时私人关系往往比承诺更加重要。他以为既然已经达成了协议,刘谨就应该像个男人一样去遵守,而自己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了。至于刘谨不顾他的催促,行动迟缓,他也没有别的办法,盘算着顶多也就是族人多受点苦,多牺牲一些,等到自己继位就好了。“唉……谁叫他们当初不选我的……” 其实这大概就叫偏执吧。错位的认知导致错位的行为,错位的行为强化错位的认知。通常来说,这种循环一旦开始,那么任何事情的前景也就堪忧了。刘谨和哈尔巴拉正在一步步走向他们合作的终点,当然这一刻迟早会来…… 这天中午,刘谨让部队停下来生火做饭,自己则跑进一辆马车里让两个女兵伺候他用餐。 他把蒙在嘴上的丝巾解下来递给一个女兵说:“给我换一条,这个已经不香了。” 女兵立刻接过,然后从自己怀里又拿出一条新的。 刘谨把丝巾拿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嗯!真香!” “还有我的!”这时另一个女兵也同样拿出一条来送到刘谨嘴边。 刘谨连忙把这条也接过来放进兜里,然后左拥右抱地说:“两个我都戴,嘿嘿,两个我都戴。哎呀……真是齐人之福啊!哈哈!” 这时弗兰克来到马车外面喊道:“营长!去后方送战利品的小队传信来啦。” “哦?那他们人回来没有?”刘谨隔着车壁说。 “还没有,据先行回来报信的斥候说大概还有一天路程。” “那把信先给我送进来吧。” “是,营长。”弗兰克说完跑到车门边敲了敲。随后一位女兵把门推开一道细缝,伸出手接过信,顺便冲帅气的弗兰克眨了眨眼。 弗兰克应付地笑笑,心里想的却是贝索诺娃。 刘谨拿到信打开看了看,是白盔营前线指挥官写的: “刘谨少校,您好。我是白盔营代理营长法比奥。在此我首先要向您在前线取得的辉煌战绩表示祝贺,也要感谢您及时地后送了大量物资。我们的后勤线路现在满负荷运转,把您的战利品和战报一起送回亡者镇。相信您很快就会因此而得到嘉奖与晋升,我个人对此感到非常乐观并且振奋。然而作为您的朋友,针对目前的实际情况,我个人还是觉得有必要提醒您。尽管您已经减缓行军速度来照顾我们这条脆弱的补给线,但我们还是跟不上您。我们的前沿兵站现在只建到淘金镇,再往前的村镇破坏都太严重了,我们必须额外进行大量的修复工作。所以在您现在的位置和淘金镇之间是没有我们的任何据点和援军的。用我们迭戈营长的术语来讲,您现在已经超过了“进攻顶点”,处于一种危险的状态。因此我建议您最好先停下来等一等。如果您能给我们四到五天,我想届时我们的前锋就能作为您的后备,那么您就可以放心大胆地进攻了。” 刘谨看完信仔细地想了想:他说得似乎有道理。我现在脱离后方太远了,往后送点战利品都这么费劲,如果疯子在前面集结了重兵,那我就有被包围的危险…… “报告!”这时弗兰克又跑到车外面喊道。 刘谨的思绪被打断,于是问:“什么事?” “斥候来报,前面发现了十车黄金。” “什么?!”刘谨啪的一声推开门,“十车!” “是,整整十大车,就在前方两公里处。” “走,看看去!” …… 一点多,刘谨的人马赶到了黄金被遗弃的地点,发现现场有打斗的痕迹,还有遗体,既有阿拉伯人的,也有其他民族的。那么他们是死于一场黄金劫案吗?看来不是。因为装黄金的马车上的每一个箱子的铅封都是完好的。那么这些人到底在为什么厮杀呢?刘谨仔细地琢磨着。 很快,他注意到现场没有一匹马,显然都被解开套索弄走了。 “哦!”他恍然大悟,原来疯子们已经顾不上什么金银财宝了,他们要的是马,他们要跑路,要躲得离自己远远的。 “哈哈,哈哈哈……”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心想:我的谨慎还有必要吗?疯子已经大乱,还能组织任何像样的抵抗吗?前面是不是还有更多战利品、城池、人口等着我去接收呢?那我不能再停下了。 主意拿定,他转身对部下们喊道:“全体给我听好了,我们今天下午再前进十五公里!争取明天到达圣雄关外!后天,大后天,我们就攻破恩谕城!到时候,钱,珠宝,女人,任你们大抢三天!” “好!好!好!”“打下恩谕,大抢三天!”…… 人群沸腾起来。也许,现在不仅是刘谨,整个健锐营都染上了一种赌徒的心态,或者说就像散户股民持住了一支正在疯涨的股票,尽管前面的情况未明,但仍然要么相信它还会涨下去,要么觉得自己能够在最高点套现。当然,最高点似乎永远都在明天…… 如果事情照这样发展下去,那么游航可能还没有出击就接到圣雄关失守的消息了。可是既然它并没有发生,那么肯定是出了别的岔子。 就在几个小时以后,天快要黑了,健锐营来到了一个只有十几间房舍的小村。刘谨决定在此扎营,然后独自一人到村里闲逛。 此时,偷偷来到村子里的还有别人。弗兰克和另两个由他发展进入健锐营的黎明社成员就蹲在一间房子里密谋。这两个人现在都在刘谨的轻骑班,主要工作是担当信使或者斥候,正好在弗兰克的直接领导下。因此,弗兰克希望明天假借侦查之名派一个人出去,让他搞清楚恩谕的状况,并且还嘱咐他如果天选者尚可一战,那么他就要设法用游航留下的名单联系到恩谕的上层,告知对方健锐营的情报,请他们制定一个作战计划,最后把计划带回来设法予以配合。当然,如果恩谕真的乱了,那么就把真实的情况带回来,然后再从长计议。 正当他们三人的对话在鬼鬼祟祟地进行的时候,情绪不佳又喝了点酒的哈尔巴拉突然闯进来了。 “诶……你们几个在这儿干嘛!”哈尔巴拉用肘部顶住门框,眼神迷乱地指着三人说。 弗兰克非常镇定,站起来拍了拍腰间的钱袋说:“嘿嘿,没什么,数数钱。这一路上还没来得及数过呢!” 哈尔巴拉一听立马就火了,两大步冲到弗兰克跟前,一把扯下钱袋,然后顺势抬腿一踢。弗兰克立刻就撞到了墙上。 “就是因为这些臭钱!你们爬得比乌龟还慢!恩谕要什么有什么,比这些多得多!你们本来可以早好几天就得到那些财富,我也可以早点登上汗位,结束这寄人篱下日子!”说完,哈尔巴拉把钱袋撕开,用力往墙上一掷。金币撞墙,然后反弹飞散开来。 其他两个战士立刻冲到弗兰克身前挡住,防止哈尔巴拉继续伤害弗兰克,同时说:“你怎么打人呐!”“对呀,你有什么资格打人!” “打人?我打的就是你们这些汉人!”哈尔巴拉说着就是一记重拳打在一个战士脸上。 战士倒地,嘴角出血,可哈尔巴拉还嫌不够,又抓着另一个战士扭打起来。 “那个汉人,那个汉人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还把我们强大的部族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我们原本在马背上风驰电掣,你们根本过不了这片草原。可是现在,族人们受了他的影响变成了软蛋!是那个软蛋汉人干的!你们汉人都是软蛋!嗨……” 啪! 又是一记重拳,另一个战士也被打倒在地。 “跟他拼了,难道我们三个还打不过他一个残废?上!”弗兰克的脾气这下也上来了,招呼同伴对哈尔巴拉围攻。 哈尔巴拉丝毫无惧,大吼道:“来呀,小杂毛儿!”然后与三人厮打起来。 屋里打得昏天黑地,没人知道刘谨已于稍早循着人声靠了过来。他正好听到哈尔巴拉发飙以后的整个过程,但没有上去制止的意思,也许这种事他本来就不愿意掺和,或者他的潜意识就想看哈尔巴拉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样子,然后再抓着这件事修理他。于是他想:好你个哈尔巴拉,连我都一起骂了?哼,就你这种家伙还想当什么汗王?行,等我打到恩谕,灭了你们全族!到时候我再送你下去做。不,等等,你不是就希望我们早点去吗?我偏不,我现在就特别愿意看你着急的样子。嘿嘿…… 就这样,刘谨转身走了,回到了他那辆马车里的温柔乡。 第二天,他宣布全军原地休整五天,以待后续部队跟上。哈尔巴拉立刻就跑去跟他提出不同意见。可刘谨根本不想理会这个家伙,只是当着两个女人的面奚落了一番他被打得满是淤青的脸。 哈尔巴拉羞愤难当,索性就此走了。当天晚上,趁着夜色,不再做他“曲线救国”的汗王梦。泪水,哭号,悲痛得像一只离群的野兽,他从此消隐在人海之中。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一走也许是他一生中少有的重大而又正确的决定…… 这天晚上,弗兰克找到刘谨,提出应该利用休整的时间派出侦骑到前方再做打探。刘谨应允了并且要求同时也派人了解后方的最新情报。弗兰克觉得此时已到关键节点,于是派出去的都是自己人。 3月8日下午,游航率军抵达圣雄关,见到了已经向守军表明身份的健锐营斥候。那人起初点名要见钱伯斯,所以见到游航以后自然非常奇怪。不过游航现在已经不需要再隐瞒什么了,他们迅速交换了信息,然后制定了具体的作战方案。 9日凌晨2点,斥候带着消息返回,直接汇报给了弗兰克。弗兰克结合已经于稍早前从后方返回的另一名斥候的消息,想出了一个欺骗刘谨的配合计划。 早晨7点,看见一名女兵从刘谨的营帐里出来倾倒夜里的排泄物,弗兰克知道刘谨已经起来了,便跑过去禀报说:“派出去的侦骑已于昨夜都回来了。” “哦?带回来什么消息?” “好消息,营长。他们都跑了,圣雄关关城被焚毁,遍地都是死尸,早已无人防守。疯子看样子是真的完了。” “啊?哈哈哈,我这运气怎么这么好啊!那后方的援兵上来没有?” “白盔营日夜赶工,距此只剩一天路程。另外炽天使营也快来了。” “什么?!他们不是在落霞镇被缠住了吗?” “已经击溃了,斯图尔特营长已经全军轻装向这边赶来。” “咝……这tm的,该来的不来,他怎么来了。”刘谨这下有点急了,他不能让斯图尔特有机会跟自己抢功,于是马上决定:“拔营,立即进兵圣雄关!” “是。” …… 健锐营终于又出发了,不可挽回地走向它的坟墓。 9点多,全营一千多人带着牲畜辎重大摇大摆地走在开阔地带。刘谨骑着白马,意气风发,想象着自己登临关城接见斯图尔特的样子,不禁开怀大笑。 部队不久就到山下了,只要走上那条蜿蜒的山道就能直抵圣雄关。 刘谨让全军停下,仔细看了看路两旁被人丢弃的各种东西,一切似乎都在佐证情报所描述的事实,可奇怪的是已经初春了,林间却听不见一声鸟鸣。这种静谧显得很诡异,似乎暗藏杀机。 “营长,为什么停下?”弗兰克这时靠近刘谨身边问。 “你不觉得这里太安静了吗?”刘谨回答。 “嗨,这地方都打打杀杀好多天了,动物可能都被吓走了吧。”弗兰克很随意地说,然后开始执行他的脱身之计。 “营长,您要实在不放心,可以再让人去前面打探打探。” “哦?谁愿意去呀?” “我。我愿为营长再立新功!”说完,弗兰克拿出一面印有“刘”字的帅旗,而后继续说道:“您先在下面待着。我去把它插到关城城头上。一旦成功了,我放烟为号。” “好!不愧是我的心腹。去吧!”刘谨高兴地说。 “领命!”弗兰克恭敬地说,然后指着自己的两名“助手”喊道:“你,你,跟我走。”而后三人一起冲上了盘山驿道。 游航亲眼看着弗兰克从自己设伏的地段穿过,下令所有人不准射击。弗兰克按照约定的投诚方式在额头系了红布条,最后安全进入了圣雄关。 然后,从弗兰克离开算起,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山上果然飘起烟来。刘谨一看心中大喜,立即命令全军向山上进发。 十分钟后,在密林的更深处,四千多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推弹上膛,只等目标再往前一小步。几名东非血统的传令兵在刚刚挖好的交通壕里穿梭,把观察哨的信息传递给炮兵。十六门野战炮和四十八门迫击炮随时准备开火。 健锐营此刻对危险依然毫无察觉,甚至有人还唱起了民歌。 游航见时机已经到了,果断下令炮兵开火。数十发炮弹带着尖啸砸进人群,爆炸把波及的一切掀飞。健锐营瞬间乱作一团。刘谨试图组织还击,但受惊的畜群发了疯似的乱窜,把建制冲得七零八落。 游航命令所有人任意射击,两个团的轻重火力一齐开火。 刘谨的部队暴露在狭窄的山道上,几分钟内就死伤了数百人。 “不要乱,后队改前队,有序后撤!机枪班组掩护!”刘谨撕心裂肺的嚎叫着,可是声音完全淹没在惨叫、哀鸣和枪炮声中。 健锐营事实上已经崩溃了,有的人在被炸飞的时候身上的金钱四散飞溅,砸在其他人身上,就像一场金雨,像无数人梦中的场面。可再也没有一个人为此而露出笑容,也再没有一个人注意听那清脆悦耳的声音。 刘谨一只手握住缰绳,一只手拿着手枪,一边往山下跑,一边开枪射击,同时嘴里还喊着:“顶住!给我顶住!”此时的他已经知道大势已去,所以完全放弃了指挥,抛弃了他的战士,只在某种内心深处的基础设定驱使下给他们传递这种无效的命令。而这种命令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让发出命令的人逃命。 然而,大炮之下,众生平等。一发炮弹砸下来,在刘谨附近爆炸。爆风把他掀翻在地,白马的肚子也被弹片打穿了。 刘谨奋力挣扎着爬起来,又蹬又踹地从白马身下抽出被压住的腿,然后在求生欲的催促下疯狂地继续逃跑。 游航很快就锁定了刘谨,然后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神枪手,为他指明了目标。 枪手神闲气定,一边让枪口跟着刘谨横向移动,一边感受着他的速度和横风。 刘谨还在奔跑,顾不上理会正在靠近的死神。他看到前面有他的辎重队,两个女勤务兵正在催促赶车的战士调头,于是便加速跑向她们,边跑还边喊:“等等我!我是你们营长!” 这时,已经计算好提前量的枪手开火了。子弹冲着目标的胸口飞去。 可刚巧刘谨不慎踢到了一块金砖,身体向前倾倒,结果被子弹打穿了肩膀。 “啊!”他惨叫着,然后又强忍着剧痛试图翻身站起来。可这一努力失败了,大量鲜血从伤口涌出。 “救救我!”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同时仰躺着奋力把头转向女兵们。她们是他唯一的希望了,他的眼神在恳求她们回来帮他一把。 马车停下了,两个女兵回头看着他,犹豫了大概两秒钟,但没人知道在这两秒钟里她们想到过什么,最后她们还是做出了决定——跑! “回来!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混蛋!我要杀了你们!”刘谨看着加速远去的马车发出绝望的吼叫,然后举起手枪朝着马车连续射击。当只剩最后一颗子弹的时候他似乎终于准备要接受失败的命运。他把枪口放进嘴里,食指轻轻拨动扳机,可是一发炮弹抢先了一步…… 打扫战场的时候,已经没人能找到刘谨的遗骸。不过游航和弗兰克还是找到了他的手枪和腰带扣。一阵腥风吹过,吹走了地上的一条丝巾,从此世上又少了一个恶人…… 九十五、鏖战 在圣雄关歼灭刘谨以后,游航乘胜追击,接连在几次小规模战斗中打败了白盔营和清剿队的联合武装。 3月16日,他们夺回了淘金镇,在那里解救了大约300名被强制劳动的俘虏,其中就有多吉。 多吉见到游航时心中有愧,因为他葬送了汗王的兵马。不过游航并没有因此而怪罪于他,反倒让他接替了一位刚刚阵亡的骑兵连长的职位。 多吉觉得这是一种莫大的信任,因而表示要奋勇作战,将功折罪。 游航当然乐于见到多吉能有这种想法,毕竟同样作为一个外族人,多吉不仅是娜仁托雅的心腹,而且在蒙古部族中获得的信任似乎比自己还要多,那么以后有很多事情都需要他去做。不过除此之外,游航还有别的考虑。 也许是与钱伯斯打交道的时间久了,特别是在意识到自己与钱伯斯开始渐行渐远以后,游航变得越来越爱琢磨事。他甚至想到了如果将来与钱伯斯发生了一些难以调和的矛盾,那么谁能够掌握恩谕的优势力量,谁就更可能胜出。因此,从现在开始,尝试掌握这支常备军的主力部队就是一次非常重要的试炼。 那么他究竟该怎么做呢?让多吉接替一个军官的位置只是小小的一步,接下来,他要找点由头,做点文章…… 从16号到20号,没有战事,西行的部队每到一处都只看见一些敌人仓惶撤退的迹象和刚刚投入使用不久就被破坏的木屋、水槽、牲口棚等等设施。显然,敌人这是在复制游航的坚壁清野策略。游航和他的队伍现在明显感觉到了后勤的压力,因而减缓了行军速度。这当然不是什么好事,但游航很快就意识到这里面有文章可做,就像《智慧的七柱》中的劳伦斯上尉…… 20号晚上8点,游航和协调小组的成员们坐到一起开会。 其间,游航说:“三位长老,老大哥,我想诸位都看到了,我们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补给线越拉越长,但却没有一个有效的系统去管理它。现在部队的存粮只够五天了,而从恩谕筹集的粮食还没有出发。这里面肯定有很多问题,而要解决这些问题,我恐怕只能仰仗诸位了。” 印第安部落的长老黑豹立刻说:“司令阁下,我们虽然比你岁数大,可除了钱伯斯先生,我们三个老家伙这见识啊,是真不如你。这前线杀敌的本事就更不如你了。所以呀,你有什么要求就说吧。只要能帮得上忙,我们在所不辞。” 蒙古部族的巴音长老也说:“您是我的汗王,但我以前对您有点看法。这几天的仗下来,我对您已经完全服啦。您吩咐,我照办。” 阿拉伯人的长老阿卜杜勒看了一眼钱伯斯,然后说:“司令大人如果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吧。” 游航也看了看钱伯斯。 钱伯斯右手一摊,示意游航尽管说。 游航于是站起来,指着众人围坐的桌子上一张展开的地图说:“是这样,我想我们可以把从恩谕到亡者镇的整个后勤补给线上的事务做一个分工,但是要完全由协调小组统一调度,以完成物资筹措,运输,以及道路和基础设施修复等工作。这只是我一个粗略的想法,具体怎么实现还请各位多提意见,想办法。” 三名长老立刻热烈地讨论起来。 “这没问题呀!要修复,我们可以动员族人,要运输我们可以马上组织起很多马队、驼队。” “是啊,可能有一些关西的难民也会愿意回来。” “现在的难题不在这里,在于筹集物资,特别是粮食、药材、弹药。恩谕和关东的民众是有余粮的,但是现在的采购环节一片混乱。药材也是,需要组织人去采集、收购、加工,这些事目前是医师行会在做,但他们没有权力和威望。至于武器弹药的生产就更麻烦了,难民还没有处理完,城里城外的秩序还没有恢复,原材料供应困难,连钱伯斯和哈桑两位先生的大厂都无法正常生产,其他的就更别提了。” “是啊,这些问题都很复杂。不是一般人能解决的。唉……” 看着三人议论,游航和钱伯斯都保持了短暂的沉默。 不过游航并不想让钱伯斯细细思量,于是说:“老大哥,能解决这些问题的人只有您。您有威望,有人脉,能一呼百应。您的计划也已经为战事耽误很多了。那边不能没有您,前线也需要您在后方支持。” “是啊,钱伯斯先生,这事儿非您不可。” “是啊,是啊……” 其他长老也随声附和。 钱伯斯此时的确心系着他的矿产开发和工厂复工,最近后方传来的消息都是亏损,他当然知道着急。 “嗯,那好吧。我们会尽快回去。”钱伯斯答应道,但马上又对游航说:“前线交给你了,事务繁多,你对关西又不是很熟悉,一个人恐怕难免会出纰漏。所以我认为你的每一个决定都要报送我们四人审阅签字,然后才能正式生效。这样稳妥一点。” “好的,我会严格照办。”游航答应得非常爽快。这让钱伯斯疑心更小了。可是游航非常清楚,钱伯斯这是在对自己并非完全不信任的情况下做出的权益举措。他两头都舍不得,于是不得不犯错。他想要远程监控自己,但这是注定办不到的。 第二天一早,协调小组就走了。游航率军继续前进,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如与轻松。他畅想着往后的战斗,认为炽天使是唯一剩下的硬骨头。而其他的,比如主力尚存的白盔营,都不必太放在心上。 事实上游航对白盔营知之甚少,他们在亡者镇的存在感有点低。不过这可能是一种错觉,就像空气,虽然很重要,但常常被忽略。 22号上午十点,游航终于迎头撞上了亡者镇的一块基石。而在这之前几天,伊莎贝拉夫人在得知战况不利的消息后被迫重新起用了她不信任的营长迭戈。迭戈昼夜兼程赶到前线,收拢了败退的部队并且构筑了防线,然后以逸待劳地等着疯子进攻。 游航手下的军官们在连续获胜后轻敌情绪比游航更甚,而唯一认真备战的多吉则急于求胜立功。于是这天的战斗很自然地败了。 当游航发现敌人在堑壕里能够自如应付冲锋和炮击,便赶忙叫停了进攻,转而与敌人对峙起来。 晚上,游航命人把一死一伤的两名团长都安排好,准备次日启程送回恩谕,同时自己任命了两个人顶替。他把这些事都一五一十地写在给钱伯斯的报告里,并不担心钱伯斯会反对。因为他在前线能够临机应变,而钱伯斯的指示一来一回总是会留下充裕的操作空间。 就在游航刚把报告封装好,准备伸个懒腰的时候,弗兰克走进了帐篷。他见游航衣着整齐,便问:“还没打算休息?”。 “是啊,睡不着。”游航很随意地回答。他坐到行军床上将一把折叠凳打开放到自己跟前说:“刚打了败仗,部队士气怎么样?” 弗兰克也不拘束,直接坐到折叠凳上说:“基本稳定,我们的人已经开始和一些战士熟络起来,从他们反馈的信息来看是这样。不过被你换掉的那个团长觉得自己遭到了不公正对待,准备写信告你。” “他无非是想写给钱伯斯,让他写吧。”游航语气淡然。 “你换上去的人可靠吗?他们不也是钱伯斯训练出来的?” “我不确定,但他们都跟我打过恩谕保卫战。” “好吧,看来暂时也只能这样。我会帮你盯着这些人,有情况及时向你反馈,另外我再帮你物色几个备用人选。” “不,不用,我们中国人讲究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呵呵呵,好吧,随你便。反正我会追随你的。”弗兰克虽然这么说,可是他始终认为适当的监控是必要的。他忠于游航,正因为如此他才坚持这么做。 “知道吗?我认为你有潜质成为一名杰出的情报人员。”游航说。 “听起来好像在说,如果战争结束我就会失业。”弗兰克打趣道。 “不不,我怎么可能让你失业。不过说真的,等解放了亡者你打算做什么?” “我?我会向贝索诺娃求婚,至于工作嘛,听你安排啰,要是不和我心意,我就回农场。” “贝索诺娃,天呐,她居然真的跟你好了这么久!” “嘿,兄弟,别这样好吗?我哪点不好?” “是,是,你能不好吗?小汤哥。” “那是谁?旧世界的人?好吧,还是说说你吧,林可她现在怎么样?” 欧,愉快的气氛就此打住…… 同样是在这个夜晚,在齐老鬼家巷口的餐馆里,林可和夏甲在等待最后两位客人离开。老板已经回家,让两个打工妹负责打烊(她们两个与齐老鬼住在一起多有不便,所以有离开的想法。齐老鬼明白她们的心意,也放任她们自己选择)。 那两位客人衣着简朴,只比难民稍微干净一点。他们已经结完账,但迟迟没有把壶里的酒喝完。 林可扎着马尾,系着一条沾满油污的围裙站在柜台耐心等待。夏甲则有些不耐烦,哈欠连天地小声抱怨。不过林可没有回应夏甲,而是在聚精会神地听客人们谈话。 “我说老哥,你真的不和我去应征矿工?工钱还不错,比我们现在干的活儿强。” “兄弟,你想过没有,像我们这样的人在恩谕不管怎么辛苦干活都只有一辈子活在最底层的份,去矿上干也一样。当工人挣工钱,省吃俭用,到死连下葬的钱都不够。这种日子我不想过了,与其窝囊一辈子不如去东边闯一闯。” 本书由公众号整理制作。关注vx【书友大本营】看书领现金红包! “哥,你疯啦!那地方只有毒蛇和野兽。” “到哪儿没有危险?到哪儿不是吃苦?矿上干活一样死人,区别只是为老板还是为自己。是,我承认,东边会比矿上更难,可那是我这种人唯一的机会。游先生颁布的圈地法令你看过没有?我只要在一个地方耕种或经营满一年就可以拥有这块土地,多难得的机会呀,错过就不会再来了。” 另一个人沉默不语。 “我懂,你和我不一样。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哪像你拖家带口的。要不然你也愿意和我去闯一闯对吧?” 对方使劲点头。 “嗨,人呐,牵绊的东西越多就越放不开手脚,仔细想想大多数人不都像你这样吗?只要不是我这种混蛋,都得找老婆生孩子,一辈子能自由自在的日子也就那么几年。” “哥,我其实挺羡慕你。” “拉倒吧,谁羡慕谁呀。我这一去凶多吉少,死了也了无牵挂,要是明天之后再无音讯,只求你每年亡灵节的时候在我住过的地方撒上一些万寿菊。” “我会的,哦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哥,你一定能成功。” “嘿嘿嘿,来来来,我们干完这最后一杯。明天我就启程,我会尽量把地圈大一点儿,要是成功了,我分你一份儿。等我的好消息,我们一起干一番大事业。” “好的,大哥。保重。” “保重。” …… 两个醉汉踉踉跄跄地走后,林可的心中也萌生了一个创业的梦想。在这变化的大潮中,她不想只做一个弱女子。游航既然给了大家机会,那她也应该把握住,而且这也是对他的一种支持吧。 于是三天后,她就收拾好了东西,向夏甲和齐老鬼辞行。 走出巷子,走到城门,走向未知,她回头看了一眼恩谕。 春天已经在这座城市完全降临了。石板路两旁有樱花、牡丹、杜鹃,还有紫荆。山雀在枝头啼唱,侧着脑袋看着从屋檐上溜过的家猫。一阵和风吹过,花瓣洒落在贩夫走卒和像林可一样准备出城的人身上。生机正在日渐恢复,既在这个地方,也在每个人心里。 林可最后看了看天选阁,那是她这些日子里凝望最多的地方。它代表游航。那么什么又代表自己呢?也许就是支持天选阁的山坡吧。她现在也一改冬日的肃杀,换上了鲜花装点的波西米亚风格的长裙。 “再见,恩谕。再见,游航。”她说,然后转身离开。 “等等我!林可!等等!”这时夏甲的声音传来。 林可又赶忙回头,看见她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呼哧带喘地跑过来。 “我和你一起去!” …… 4月29日,游航终于“突破”了迭戈的防线,可他很快就发现敌人并没有被击溃。因为在仅仅推进了40公里后他又撞上了另一道堑壕。敌人这是在有序撤退,层层阻击,游航因此不得不召唤了他认为唯一能够改变态势的援军——战车营。可是这支部队赶到前线还需要时日,那么在那之前,他和迭戈还得继续鏖战。 不得不说,在相持这个问题上,游航与迭戈是部分一致的,但所有人都眼界有限,所以才会当局者迷。当他们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正面战场的时候,决定战局变化的事情却恰恰发生在其他地方。 5月1日,亡者镇发生了一起恶性事件,原因是饥饿。 此次亡者起兵的原因之一就是要解决日益严重的粮食危机,不过很显然他们的目的没有达到。抢夺的物资陆续运回镇上的时候,为了宣传胜利,政府给每个平民每天的食物配额增加了100克。微弱的增幅让镇民们欢呼,可是好景不长,一切很快又回到了原来的水平。 前线的情势骤变,政府尽管隐瞒真相,但也不得不做长远打算。可是一个千疮百孔的体系要如何让连基本需求都得不到满足的人们安分守己呢?也许统治者们只能期待运气吧。 这天晚上,7点多,一户人家的窗口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那是一个孩子在哭叫,她的母亲在一旁安慰她,但很快也跟着哭起来。 “好,好,忍着点儿,马上就好了。妈妈请把她按住,不要松手。”一位医生说,然后用他的手术刀轻轻切除了女孩口腔中的烂肉。 “啊……呜呜……”孩子是哭声更加尖利,母亲的痛苦也随之加深。 这是食品长期匮乏,孩子营养不良的祸。不仅是孩子,坏血病眼下正在许多人身上出现。事实上,亡者镇的外科医生现在几乎每天都要为一些人切除腐烂的牙龈或者口腔组织,防止他们把烂肉吞下去。可是这样到底能解决多少问题呢? 就在哭号声传出的屋子门外,一位父亲磨亮了他的匕首,暗暗下定了决心。 几分钟后,另外几个男人过来与他汇合。其中一人说:“找到了,那家伙去了那个寡妇家里。” “走。”那名父亲毫不犹豫地说。 …… 卡特琳娜就是那个让马、瓦二人魂牵梦绕的寡妇,在这艰难岁月里独自抚养两个年幼的孩子,天知道他们的父亲是谁。为了维持生计,她会为愿意提供帮助的人做任何事。以往有马、瓦的恶名,没人敢来招惹她,可是现在盯上她的人可不少。当然,这些人需要用食物去讨取她的欢心。他们要么是政府人员,要么是黑市商人,或者两者都是。 稍早前的6点多,警局的探员迈克和自己的黑市生意伙伴分完了账,决定去卡特琳娜家坐坐。然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就在卡特琳娜家对面的房子里隐藏着一伙失去希望的男人。他们干过车夫、挑夫、泥瓦匠、下水道工人,为了喂饱家人他们已经穷尽了一切努力。饱暖思**,饥寒起盗心,在一条街巷的两边,分化在两极的人们正在如此行事…… 商人在凌晨时分独自离去,他要回到自己存粮食仓库里。只有陪伴在食物身旁,他才能睡得踏实,但是他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被尾随了。 一伙人看见商人进了一个院子,院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警察。他们认得这里——警局的后院,官商勾结的据点。尽管有守卫,但饥饿战胜了恐惧,他们决定铤而走险。 天公作美,用乌云遮蔽了浴霸,使街道更加黑暗。这伙人躲过了警卫的眼睛,来到了下水道的入口。因为工作的关系,他们对下水道系统十分熟悉,因而很容易地潜入了大院。 摸进仓库,他们看到躺在小床上呼呼大睡的商人。在他周围是堆成小山一样的谷物,码垛整齐的袋装面粉、食糖,还有大量用铁桶装的豆油。众人两眼放光,迅速开始往身上所有能装东西的地方塞粮食。 雷声伴着雨点为他们打起节拍,有人找来空的面粉袋提高效率。他们边吃边装,腮帮子鼓鼓的。突然,一个人把嘴里的食物吐了。 “妈的,这东西发霉了!真可惜,这么多!” “哪里?”“哪儿?”大家都凑过来看,的确有一堆小麦已经霉烂。 “诶!这儿也是!”“快来,这边在漏雨!”…… 事实上,库房里大部分谷物、面粉、糖都坏了。这里原本是牢房,闲置多年,缺乏维护,没有防潮措施,加上正值春雨时节,所以这种情况在所难免。 众人的吵闹声惊醒了商人。他惊恐的嚎叫被雷雨声淹没,但足以引起室内的人注意。行迹既已败露,众人慌乱之下杀人灭口。 当夜,他们逃出仓库,走街串巷地宣传所看到的一切。饥饿的民众沸腾了。这可恨的政府和黑心的商人串通一气,宁可让粮食烂掉都不分给民众!暴动像洪水一样席卷全城,内阁决定强力镇压。 面对城内骤紧的局势,亚伯拉罕认为时机未到,没有让组织参与其中,只是暗中给暴民获得武器开了方便之门。 最后暴乱被镇压了,民众死伤千人,亡者镇政权挺过一劫。可这件事让民众里最后一批对政府抱有幻想的人消失了。亡者社会跨过了从代谢失衡到自我毁灭的最终门槛。 一页风云 九十六、援军赶到(上) 图兰帝国历30274年10日 敏瑶公历12597年暖季16日 前哨登陆纪年411年28日 眼下正值东部地区植物大量繁殖的时节,湖区的空气中弥漫着花粉和飞絮。 克罗索从高空俯瞰,看到穆鸳前哨的重建工作已接近完成。原来那些培训原住民的上层建筑被全部转移到了临近的湖岸边,与湖当中的前哨主体只有一座新建的桥梁相连。前哨因此可以把水上部分完全按照军事防御的要求建设。她们修复并扩建了飞艇库和战机跑道,在跑道两侧新建了指挥塔和两个大型升降机。每部升降机都有掩体保护,主要用于战机在表面与水下机库之间的周转。除此之外,在机场周围,崭新的雷达、堡垒群、导弹发射装置和自动化炮塔一应俱全。 整个防御体系经过阿喀托娜精心设计,充分考虑了各系统的兼容互补,再加上有秋慈改造升级后的计算机系统的统筹管理,可以说已经相当完备。按照阿喀托娜的提法,基地达到了无死角、不间断、火力猛、有纵深的理想防御状态。 在湖岸上稍远的位置,三王的行宫也已投入使用,但规模和穆鸳前哨比起来只能用寒酸来形容。 自上次战败后,三国的官方转而大肆宣传神的威严和正义,把仇天行等人无限妖魔化。这导致了三国各自社会的撕裂。一些人坚决不肯接受水灵,要与之顽抗到底,他们在仇天行的带领下汇集到允州,打败了好几拨国王派去清剿的部队,形成了与三王分庭抗礼的局面。而另一些人则相信了国王,重新皈依水灵门下并自发或受命搬迁到了“圣地”。这些人重建了显圣天学并在此按照水灵的指示从事开垦、开发或者务工。他们的人数最终急剧增加到了十五万以上。于是以行宫为中心,三国民众修建了各式各样的简易房屋,形成了一片高高低低、杂乱无章的街区。从高空看下去活像个大型难民营。三国官方把这座新城称作“息宁”,取“息怒宁神”之意。 当然,克罗索并不总是用高高在上的视角观察两种凡人之间的互动。事实上,只有深入到这个两族并存的微妙社会的毛孔当中,才能发现更多有意思的细节。以下就是对神最近观察到的有趣现象的归纳。 首先,按照三王与阿喀托娜最初的协议,每名国王只能有50名武装卫兵保护,在湖区不得再有任何军事力量和武器装备。可是人口增加带来的管理压力迫使水灵放松了这方面的管制。三王因而都拥有了一些低水平的武装。 而后,随着湖区各项生产活动的展开,水灵表面上获得了稳定的贡品供应,包括各种原材料、脑兽祭品和初级工业产品,但实际上她们也因此更加充分地暴露在原住民面前。三国的民众通过水灵接触到了先进的生产技术,先进的管理模式,先进的意识形态,他们对神的畏惧和崇拜开始逐渐趋于理性。特别是有些个体用各自的视角审视神,思考她们的目的,分析她们的想法,窥探她们的技术,得出自己的结论。慢慢地,他们已经确信水灵不是神,而是某个更先进的种族。这一观点渐渐在民间流传开来。 接着,有意思的事情就更多了。既然水灵不是神,就没有不可战胜的神力,而且就智力而言凡人也丝毫不逊于水灵。因此聪明的民众开始以各自的方式同伪神斗争,特别是在那些能够接触到水灵派来的监工的行业,欺骗捉弄神成了他们私下里骄傲的谈资。这种行为演变成一种风潮,年轻人以成为一名“捣蛋鬼”为荣,为此还结成了一些社团。 最后,殖民者逐渐意识到脑兽们态度的变化,觉得应该采取一些措施。可这时她们发现自己其实缺少直接干预的手段。战争已经停了,新的关系让她们获益,所以作为一个寄生文明,她们既不愿贸然用后果难以预料的暴力手段去攻击宿主,也不可能让宿主再回到从前那种蒙昧无知的状态。她们最好采取一些相对温和的手段,那么除了教义,用饥饿和疲惫来瓦解非暴力的抵抗也许值得一试。于是对贡品的征收逐渐变得更加残酷,劳动的时间被尽量延长,脑兽们的确被缓慢加码的刑罚折磨得够呛。然而这是一把双刃剑。由于产品被严重掠夺,市场上可供交换的东西变少,加上人口过度集中,使得一般等价物出现退出流通的趋势(水灵已经剥夺了三国各自铸造发行货币的权力)。这把靠水灵工厂里发的工钱过活的工人家庭逼上了绝路,革命的火种开始孕育,“捣蛋鬼”们的团体开始组织逃亡。尽管尚未与远在旧都的叛国者们取得联系,但逃到野外或者部落地区也被列为选项之一。 就这样,旧的矛盾没有解决,新的矛盾层出不穷,表面的和平正在一步步走向破裂的临界点…… 这天上午,大约4时2刻,阿喀托娜派出的远程无人机传回了允州的图像。这是她一段时间以来首次抽出时间关注仇天行的动向。果然,她看到了她不想看到的东西。允州的工厂又开始冒烟了,热成像显示厂房里有个大东西已经组装成型。毫无疑问,她知道仇天行要干什么,他要复活他的舰队。而她决不能让他得逞。 一刻钟后,截取了一些图像,搜集了相关的情报,她前往执政官的办公室。执政官看后立即召开会议,研究消灭仇天行。 会上,大家一致认为目前前哨的实力已经恢复,出兵正当其时,而且越快越好。可是在应该采取何种战术的问题上,众人却有了分歧。 阿喀托娜首先提出应该以空中打击配合小股地面部队渗透,对仇天行实施“斩首”,然后敌人就会自动瓦解。 执政官和其他人基本同意这个计划,但是却极力反对派出陆战队员。因为她们不想死人,不想让本就紧张的人力资源状况雪上加霜,更加不愿意失去为数不多的高价值单位。陆战队员属于高价值单位,这并非言过其实。作为一种水生动物,训练有素的陆战队员首先要来自体格优秀的士兵,其次要对她们实施严格的训练,最后还要为她们配备机械外骨骼,所以总的花销算下来都快赶上半个飞行员了。前哨现在虽然比过去宽裕,但是人口却没有办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恢复过来,所以阿喀托娜的想法在多数官员看来仍无异于挥霍。因此,她们提出了一个替代方案,即让一支从脑兽中挑选个体训练而成的“仆从军”去完成这项任务。 阿喀托娜一提起这些“仆从军”就一肚子火。她从一开始就不同意训练脑兽作战的想法,但她的同僚无视了她的意见。现在,她们要她去指挥这支她根本不屑一顾的武装,所以她当即表示:“你们以为它们真的会卖力地攻击它们的同胞吗?” “怎么不会?”装备部长反问道,“武官阁下,我知道你一直怀疑它们的忠诚,但这是没有根据的。你不会没看过它们的国王派兵攻打那些叛徒的实况,你难道认为它们没有认真作战吗?当然,我承认脑兽的军队的确战斗力低下,但仆从们不一样。它们按照我们的要求训练,装备了更好的武器,由显圣天学里最忠诚的新学员担任指挥官,所以不论是在忠诚还是战力两个方面都是可靠的。” “可靠?这个词用得真是轻松啊!你不过就给了它们一本陆战队训练手册,所有的训练过程和考核都是由脑兽自己完成的。你怎么就这么确信?是不是反正也不用你去指挥,你就可以大放厥词?啊,对,我想起来了!当初是你最早跟执政官阁下提出的这个主意。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不就是嫌我要的装备耗费资源多,生产起来费劲吗?所以你就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它们是便宜呀,你只要发给它们一支枪就行了,但是我告诉你,便宜没好货!” “阿喀托娜,注意你的言辞,你又太激动了!”执政官这时提醒道,然后又表示:“我没觉得它们有什么问题,如果你坚持你的看法,那么请好好地表述你的理由。” 阿喀托娜想了想,在脑子里排列好句子,然后控制住情绪从容不迫地在体表显示:“各位,也许你们觉得它们是合格的战士,但我要告诉你们,你们错了。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懂,但我们的战士和它们有本质的区别。它们不是在工业文明的熏陶下成长起来的,即使给它们一样的武器,它们也仍然只是武装起来的农民。它们不会有强大的执行力,不会有足够的战术领悟能力,不会有严明的组织纪律,它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实现不了我的计划。” 看完武官的表述,执政官也想了想,然后表示:“你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但你也要把眼光放到大局上。也许你的战术是对的,但对我们风险太大,我们承受不起。所以恐怕你得在需求与可能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这样吧,战略目标已经定了,战术你可以自行调整。我不再干涉你,但你得有什么条件打什么仗,因为我现在只能派给你这些。” 阿喀托娜看完半天没有回应,所有人都盯着她。最后她无奈地表示:“我知道了。今天晚上就行动。” …… 9时3刻,息宁的居民们看见水灵的飞艇出动了。它飞出去,又飞回来,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一直到后半夜。 在这个过程中,阿喀托娜分批运送了全部五个中队的仆从军,总数有六百多人。显然,这个规模已经不适用小股部队渗透的打法了,她已经改变了主意,要正面对仇天行发起强攻。 次日凌晨2时初刻,最后一批仆从军悄悄抵达了允州城外,但并未得到降落的指令。阿喀托娜利用给各中队的指挥官配发的无线电对讲机命令先期降落的四个中队开始按计划行动。然后她把飞艇停在较远的地方,依靠无人机传回的态势信息进行指挥。 2时1刻,仆从军沿着允州城外一侧的火山山体向上推进,目标是位于制高点的城堡。阿喀托娜看着红外图像上的亮点在运动中保持了一定的队形,觉得这帮家伙或许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不堪,于是对胜利又多了一分指望。 2时1刻156摆,星空之下天气晴朗,没有云。阿喀托娜目光从屏幕上短暂地离开时无意间瞥见了窗外的敏瑶星。那里就是故乡吗?可她为什么显得如此冰冷呢?对呀,那里已经是祖先的家乡了,而她的家乡就是穆鸳。穆鸳才是海影族的希望。为了能让后人可以繁荣地生活在这颗星球上,她无论如何都一定要赢。 【看书领红包】关注公众号【书友大本营】看书抽最高888现金红包! 这时通讯器传来脑兽军官的报告:“第一、三、四中队抵达进攻出发线。” 阿喀托娜坚决地下令:“打!” …… 就在水灵的仆从军悄悄向山坡上行进的时候,仇天行也在城堡里检查防御情况。他早就知道敌人的大部队如果想攻下允州,就必须先拿下这里,所以他把几乎全部兵力都部署在山坡和城堡,还命人在山坡用花岗岩垒起了两道扇形石壁并架设火炮,形成纵深防御。 仆从军很快就遇到了第一道石壁,然后在阿喀托娜的命令下,他们的火箭筒、榴弹发射器、迫击炮和无座力炮一齐开火。 炮弹的呼啸声瞬间划破长夜的寂静。由于突袭的敌人位于下风处,所以石壁一线的哨兵虽然展开了嗅觉器官,但也没能及早发现异样。仇天行被阿喀托娜的技术优势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所有人进入阵地!夜袭!敌军夜袭!”仇天行边喊边从城堡出来向战斗的最前沿跑去。可他刚到第二道石壁就发现第一道已经被摧毁了。前沿的士兵释放烟雾,按照预案紧张有序地向后撤退。敌人的火力延伸过来,不断在撤退的人群中爆炸。 “火炮掩护!”仇天行赶紧下令。可他的炮兵还没有准备好。 此刻,就在仇天行的旁边,一门笨重的火炮在七八个人的操作下缓慢转动,高低、方向还没调好,往后膛送弹的吊臂又在操作人员的慌乱中把炮弹掉在了地上。 “不要慌!规范操作,想想之前的战斗,这些大炮没有辜负过我们!”仇天行向炮组的成员们喊话,鼓励他们,但同时心中也非常理解他们的恐慌。因为之前国王派来的部队没有这么强的火力。 这时,突破第一道石壁的敌人追上来了。他们冲进烟幕,然后惨叫连连。他们不会知道守军在两道石壁之间布设了陷阱,而且是最普通的陷阱——挖个坑盖上遮障里面是朝上的尖刀。许多人掉了下去,后面的士兵看到前面的坠阱身亡自然停下脚步,可是更后面的同伴却全然不知。他们互相拉扯推挤,队形乱作一团。 “就是现在,开火!”仇天行再次下令。这时他的炮兵也完成了装填,并且把炮口压到最低,直接对着近处的敌人。 轰…… 几乎就在炮响的瞬间,仆从军人群中就爆发出七八个明亮的火球,许多人被撕碎了,残骸四处乱飞。 仇天行又向周围人喊道:“打夜光弹!所有人,自由射击!” 嗖、嗖…… 石壁后面的一些小型火箭被发射到空中,在到达高点后各自从顶部炸开,冒出一个内面附有金属反光箔条的降落伞。伞完全张开后,火箭缓慢下落,同时内置的含有镁的燃烧物被点燃。强光照射向地面,把战场变得如白昼般通明。 哒哒哒……砰、砰…… 石壁上的漩涡和各种枪械全都开火了。仆从军进退不得,被压制在地上,情况非常危险。 阿喀托娜这时下达命令:“第二中队实施炮火压制。” “是!”第二中队的指挥官回答,随后他身边的绿色弹药箱自动打开。 指挥官向士兵们做了一个手势,大家立刻开始向刚展开完毕的超轻型火炮装弹。 “炮火压制!表尺三,底排弹一发试射!预备……放!” 砰砰砰…… 落点太近,第二道石壁前方不远处瞬间被火光吞没了。仇天行发现敌人也有支援火力,于是赶忙命令炮兵转移目标,向山下炮击。 炮兵们照做了,可是漆黑的夜幕下,他们并不清楚具体该往哪里射击,只能大致凭着刚刚看到的闪光估算。 轰…… 重炮炮弹越过第二中队的头顶打到了山下更远的地方。第二中队的众人惊恐之余赶忙再次装填炮弹。 “表尺加一,三十摆极速射,预备……放!”指挥官再次命令道。 这一次大多数炮弹都落到了仇天行身后,还是没有对守军造成太大影响。 “你这个蠢货在干什么呢?”对讲机那头传来阿喀托娜的大骂,“别浪费我的弹药了,用这个!” 说完,指挥官身后的红色弹药箱又自动打开了。 士兵们立刻换装新的弹药。同时,阿喀托娜也让无人机用激光照射石壁上的炮位。 指挥官被骂完以后心中很是不爽,所以有气无力地说道:“智能弹,全员齐射,放……” 砰…… 这次,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仇天行赖以支撑的炮台被一锅端,还有许多弹药殉爆。人员死伤惨重。 “撤!退入城堡!”仇天行大声喊道,然后扛着一名伤员向后退去。 阿喀托娜觉得现在是时候了,于是让飞艇偷偷向火山口的内侧运动,同时呼叫空军。她想既然战斗已经打到这个地步,却依然不见城中出来任何援军。那么仇天行也许是把所有力量都部署在这儿,城里必然是空虚的。因此,她要把最后一个中队的脑兽空降到城里去,直取造舰的工厂,然后自己再会同空军对城堡完成致命一击。 这个计划本身是很棒的,只不过她忽略了脑兽抵抗的意志。 此时在城里的确没有多少兵力,但岑启明动员了民众和工厂里的工人。在他们的帮助下,岑启明启动了动力和浮力装置已经完工的战舰。尽管装甲和武器还没有配备齐全,但人们还是带上了尽可能多的武器和弹药。 2时4刻,大地笼罩于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阿喀托娜让第五中队以伞降的方式离开飞艇。 可就在这时,战舰厂房的屋顶打开了。一条早产的恶龙扑将出来,与第五中队在空中相遇。 哒哒哒……舰上的枪炮猛烈开火。 “神呐!快救救我们!我们成了活靶子了!”通讯器里传来第五中队指挥官悲惨的求救声,然后声音消失了。 阿喀托娜见战舰向自己逼近,连忙下令躲避:“右转,加速跃升!” 可这是一个顾此失彼的命令。飞艇现在处在与城堡一致的高度,而且离得很近。城堡中的守军被战舰的炮声吸引,立刻发现了飞艇。他们转动炮口对准目标,惊奇地看到目标竟然主动靠了上来。 “打!”炮位上的军官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阿喀托娜很快就感受到了炮弹命中的震动,同时座舱里的警报灯也闪烁起来。她启动了灭火装置,然后亲自驾驶飞艇机动。在这个过程中飞艇开始倾斜,但好在没有坠毁。 接着,她发现战舰在屁股后面紧追不放,于是气急败坏地命令道:“各部队向城堡总攻,不用担心战舰。空中支援马上就到!” 仆从军遵守命令行动。城堡一线告急。 岑启明放弃追击,转而攻击山坡上的敌军。 仆从军缺少对空火力,在如同暴雨云团一样的战舰面前被完全压制。 阿喀托娜看着这些脑兽折损,感到无能为力,只能期盼空军快点到来。 一刻钟后,天火和红刺中队赶到。她们向战舰发起围攻。一架攻击机携带的镰足虫导弹锁定目标,飞行员按下电钮,导弹却没有点火。 “导弹未能发射!”飞行员在频道里表示。 “怎么回事?”阿喀托娜问。 “我不知道!” 事实上这枚导弹的有些部件是在脑兽的初级工厂里制造的,比如燃烧室里用于点燃药柱的火药盒。由于脑兽已经拥有比较成熟的火药制造工艺,善于谋划的装备部长就很乐意地把它们纳入了自己的生产链条。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捣蛋鬼”无处不在。 “算啦,撤退,放弃那些脑兽。”阿喀托娜命令。 “不行了,长官!攻击指令已经开始运行,我无法中止它!” “什么?”阿喀托娜惊诧地问。这下麻烦了,导弹认为自己已经发射,那么一段时间后如果没有命中目标就会自毁。而它没有点火也就无法滑出挂架,所以飞机会一直带着它。通常(并不经常),这种情况可以通过给导弹下达指令来中止任务,可是既然飞行员无法中止它,那就表明程序有问题。这已经不是眼下能解决的了。 “长官,我们该怎么办?请求指示!” …… 通讯器里一遍遍传来这架天火的飞行员发出的询问。可是没人能够应答。时间仿佛凝固了,阿喀托娜内心挣扎,最后沉痛地表示:“摧毁战舰,这是给你们的最后命令。” 沉默……而后通讯器里传来回复:“命令收到,海影国万岁!” 接着,战场上所有的目光都注视着这架战机把动力推到最大,一头撞进战舰体内。 爆炸,烈火。短命的战舰首战就被终结,全舰624人也随之一同毁灭。 岑启明在最后时刻操纵战舰横向砸上山体。巨大的舰体沿着山坡滚落,一边解体一边把大批敌军碾碎。 曙光开始在天边出现,仇天行被人从瓦砾堆里拉出来。然后,他看见战场上一片狼藉,空中的敌人围着受伤的飞艇向显圣天学方向撤退。 “他们逃啦!” “好!” “我们赢啦!哈哈!” …… 人们欢呼着,甚至没有悼念刚刚逝去的战友。 仇天行捡起一片扭曲的金属,看着它烧蚀的痕迹,心中悲叹:这样的战斗我们还能支撑多久?我们需要援军…… 九十七、援军赶到(下) 阿喀托娜在撤退的路上向基地汇报了战况,同时承认自己对敌人估计不足是造成失败的主要原因。 执政官看到报告,得知仆从军一战尽没,却并没有任何责怪之意。相反,她认为阿喀托娜已经承认了仆从们的战斗力,承认了训练脑兽作战可行,所以回复中只有鼓励宽慰和对牺牲飞行员的哀悼。 阿喀托娜没有收到预期的责难或者非议,心中并无庆幸,反而还多了几分不安。她让空军编队先行返航,自己脱离编队,在息宁周围空域晃荡。理由是检查脑兽边境巡逻队的工作状况。 当然,这只是个借口。她真正的目的是想等到晚上再返回基地。因为这样她既可以暂时不用面对同僚,又能避免脑兽们看到飞艇歪着身子降落时的狼狈样。 3时1刻,时间还早,太阳才刚升起来。阿喀托娜不想一整天都干呆着度过,于是决定真的检查一下边境巡逻队的工作状况。 “犹米安,把边境的态势图像传过来。” “是,长官。”对端传来回复,然后右侧的显示器切换显示图像载入中。 等待了大概一摆,画面出来了。背景是东部地区的电子地图,上面覆盖着一些带有编号是黄色亮点。那就是各边境巡逻队目前所在的位置。 “第40、42、51号巡逻队为什么没有在它们负责的区域?”阿喀托娜扫了一眼后问参谋军官。 过了一会儿,通讯器里传来回答:“长官,那几个地区现在有风暴,它们只是稍微向安全地带撤了一点,应该没有问题。” “好吧,告诉它们风暴一停就立刻回去,另外再派一架无人机过去,我担心这帮拖拖拉拉的家伙把什么人放进来。” “这个可能有点困难,我们现在只有一架待命的长航时无人机,另一架坏了,允州的那架燃料将尽,需要替换。您可以选择一下,是继续盯着允州,还是派到那边去。” “先去边境吧,那里比较重要。仇天行刚刚遭了重创,暂时不会有什么动静。” “您和我想的一样,长官,只要我们把袋子扎紧,他就注定是囊中之物。” “好啦,去做吧。” “是!” …… 3时3刻,无人机出发了。它原来的任务被取消,转而服务于阿喀托娜孤立仇天行的战略。因为在阿喀托娜看来,塑造态势比什么都重要,它不仅关乎殖民地的生存,也对脑兽各国,乃至穆鸳的世界格局具有影响。 事实上,早在上次大战当中,阿喀托娜就通过在顺州的观察员见证了灯塔城、回风海湾、图兰帝国以及奥拉戈兰等等域外国家的变化。她当然明白技术已经传播开了,这些国家都渐渐具备了一定的力量,对前哨构成潜在威胁。同时她也怀疑仇天行与他们达成了某种同盟。所以在制伏东部三国之后,鉴于前哨处于极度缺乏自卫能力的危险状态,她先是命令东部三国派出使臣,到这些国家实施欺骗,宣称显圣天学已被摧毁,从而阻止了他国向东部进兵的脚步。然后又强令三国将军队派到边境巡逻,禁绝与域外国家的沟通贸易,从而确保了谎言不会被拆穿。 这样一来,世界进入了一个短暂的和平时期。各国都集中精力重建,消化吸收技术和新的生产方式,为未来做着筹划,所以也没有多少人去关注东部。当然,起初各国还是渴望进口东部的煤炭资源的。可是东部联盟莫名其妙地采取了闭关锁国政策,让他们不仅失去了市场和致富的机会,还令各国认为他们是想掐断能源,阻碍各国的工业发展。于是其他国家也干脆不与东部贸易了。随后,帝国和回风海湾相继发现了煤矿。灯塔城也利用无风盆地的木材生产木炭,从而加入竞争。行星居民的活动水平在这一时期前所未有地提升起来,而没有了共同的敌人,彼此之间矛盾龃龉又多了起来…… 穆鸳的故事就这样演进到现在,阿喀托娜以一己之力撬动世界的图谋运行良好,直到一个缺席了一小会儿但天性爱闯荡的国家再次出现。 无人机出发的约半刻钟后,列巴姆巴、夏尔巴和他们的商队从风暴的云层里钻了出来。 “检查货物和所有缆绳,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夏尔巴精神亢奋地站在中层甲板上大喊。 列巴姆巴从头兽的指挥舱里出来,脱下上衣挤出里面的水,然后对老管家说:“夏尔巴叔叔,您这辈子见过这么大的风暴吗?真是太险了!哈哈!” “我出发的时候就警告过你,货物装得太满,遇到风暴我们根本就飞不到云层上面去。呸,说什么来什么,我这臭嘴!” “不不不,您说得对,是我太贪了。我只是太不想放过机会。您瞧瞧,160头驮兽!多壮观呐!一头都没少!”说着,列巴姆巴张开双臂,转向四周。就在他或者说头兽的周围,更多驮兽从乌云里穿出来。 夏尔巴看着意气风发的少主人,以家长式的慈爱语气说:“少主,欧,不,应该叫您贸易专员大人。说实话,当初我也没想到您的风险投资能得到如此丰厚的回报。虽然我们在战争中损失了一些驮兽,虽然现在这160头驮兽中只有一小部分是您的,但只要这一趟,您就能赚他个10倍!真要感谢祖先和神灵保佑。” “我最应该感谢的人是您,夏尔巴叔叔。”列巴姆巴说,“没有您这一路操持,苦苦支撑,我恐怕早就把家底挥霍没了。” “不不不,不是我的功劳。”夏尔巴连连摆手说。 “请您听我说完。您为我的家族贡献了一生,当然您现在依然身体健硕,所以您还要继续留在我的商队里。我们不能没有您。但是!这次的利润,我要分您一半。您应该给您的孩子置办一份家业。他们不是想学着现在列国的时髦投资办厂吗?我举双手支持,事实上连我自己都想去办。” “我代表他们谢谢您,主人。我这一辈子都是维拉赛家族恩赐的。当年您的爷爷……” “又提我爷爷,我知道,我知道,在阿达塔克救了您。您都说过无数遍了,那地方我真该去看看。” 这时,领航员走过来说:“主人,夏尔巴管家,因为风暴的关系,我们偏航了。” “哦?那我们现在在哪儿?”列巴姆巴问。 “在东部,大概在拉法兹和允州之间。” “哈,夏尔巴叔叔,我们刚刚还说要去阿达塔克,风神就把我们送到东部了。那我们就先跟东部人贸易吧。再顺道去看看您族人的圣地。” “没问题,东部没有哪座城市容得下我们这么大的商队。我们最好兵分两路。” “也对。”列巴姆巴想了想,“我去允州,你去拉法兹,如何?” “我都行。不过少主,您要当心,道上的消息说东部人最近挺内向,不知道在捣什么鬼。” “我知道了,放心吧。仇天行应该不会不认朋友的?况且我们还带来了这么多好东西。” “那我们在顺州汇合?” “可以。来人,把星尾羽给管家牵过来。领航员,待会儿我们去允州。” …… 4时1刻,商队一分为二,然后朝各自的方向飞走了。 一刻钟后,无人机姗姗来迟,没能捕捉到外来者的踪迹。 9时初刻,按照航速估算,商队应该已经到拉法兹了。夏尔巴非常诧异地在甲板上来回张望,又和领航员反复核对航向信息。没错,所有的测算明明都是对的,可奇怪的是下方仍一片漆黑,没有一点有人活动的迹象。 #送888现金红包#关注vx公众号【书友大本营】看热门神作抽888现金红包! “叫几个人,跟我下去看看!”夏尔巴说。他现在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是关于记忆中的那种怪物。 果然,当他们擎着火把来到接近地面的地方,看到的是被植物缠绕的废弃建筑。整栋整栋的房屋,整条整条的街道,整片整片的城区…… 这里被废弃的时间应该不算太长,夏尔巴估计大概也就是几十年,和上次大战结束的时间差不多。 “怪了,东部到底发生了什么?”夏尔巴开动他全部的脑筋去思索,发现记忆总把这些怪像联系到怪物身上。这的确有可能,甚至只有这一种解释,东部也许没有赢! 他想到这些,全身的毛发战栗。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必须把消息传递出去。“快!你们几个,两人一组,分头前往灯塔城、回风海湾和顺州报信!说明这里的情况!东部人很有可能被水灵打败了,他们可能已经灭绝,而其他国家得到的消息都是假的!” “是!”众人答道,然后各自乘坐骑离去。 夏尔巴随后也登上坐骑,全速返回到甲板上,对众人说:“提高警惕,这里并不安全!全队立即向允州靠拢!哦,对了,再派两个信使先去给主人禀报!挑最快的星尾羽!” …… 次日3时左右,仇天行正在为牺牲的人们举行葬礼。一位哨兵看见了天边的商队,一边大喊着一边朝山坡上的人群跑来。仇天行和所有在绝望中苦苦坚守了数百个日夜的东部人一样,纷纷跪倒在山坡上,向天叩拜,感激风神终于为他们送来了援兵。打败水灵,似乎又有希望了…… 大概不到一刻钟后,在东部地区的西面和西南两个方向,边境巡逻队发现并拦截了总共四名信使,确认他们全都是奥拉戈兰人。两支巡逻队的队长立刻用水灵配发的设备向阿喀托娜汇报了情况。阿喀托娜不敢怠慢,立即向上级报告。执政官得知消息后也深感事态严重,随即召集了会议。 会上,执政官先把情况向大家做了介绍。在此期间,阿喀托娜没有抬头看任何人,而是专注地敲击键盘,像是在写什么东西。 执政官表述完以后,阿喀托娜立刻表示:“鉴于目前的情况,我们必须设法找到可能还在东部的奥拉戈兰脑兽,把它们全部消灭。同时,我们不能排除有个别脑兽已经把消息带出去了。它们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就有可能同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所以我们有必要做一些危机公关,以避免出现所有的脑兽国家合力围攻我们的情况。” 卫生部长问:“那您打算怎么做?武官阁下。” 阿喀托娜看后把自己刚编辑好的文字发到每位与会者面前的显示器上,其内容是这样的:东部联盟致皇帝陛下与列王书。昔战,天下纷乱,祸及友邦。虽系妖魔作祟,然诚起于我等之国,罪也。今四方安宁,感念诸君不讨我等征伐之罪,寝食难安。且旬日之上,遇人谓吾等曰罪人得赦而不思恩,更壑塞交通以绝人,何解?吾等闻之如梦方醒,愿与诸君道来。此事盖由将军仇天行始。其时,水灵之患已除,将军仇者拥兵自重,自视功高,几欲欺主。我等遂率忠勇兵民,败其寇,逐其人。此人既去,疫沴乍起,诚不知其故。然为保邻邦不再受东部之祸,遂绝商路,不通往来,信无他念。近,我三国情势稍解,愿量举国之物力,偿诸君劳师之资,亦释我等戚戚之怀也。唯愿诸君笑纳。 执政官看后问:“送礼就能让他们按兵不动?” 阿喀托娜回答:“多少会有点帮助,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谁去送礼。” “谁?”好几个人同时问。 “当然是王宫里那三个东西。” 供应部长立刻变换出高兴的体色,表示:“对,它们最能代表三个国家的存在。这样其他脑兽的话就不可信了。” “对对。”“是啊!”……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赞同地表示。 “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阿喀托娜问,她很着急想要立即去实施。 “等一等。”执政官表示,“还有一个问题我们最好也在这里研究一下。那就是如果公关失败了,我们怎么办?或者将来还有别的事情导致局势对我们不利时,我们如何应对?” 众人沉默了。 阿喀托娜想了半天才表示:“没有了末日哨兵,我们在几代人之内都没有与整个穆鸳一战的实力,除非我们还能有别的什么武器。” “对,别的武器。”执政官接着表示,“装备部长,我们能否也制造出像它们那么大的战舰?” 装备部长迟疑片刻后回应:“如果您要的是按我们的标准生产的战舰,而不是它们那种蹩脚货,那我想一半的大小应该可以。它能携带我们所有型号的武器,而且按照不同的自动化程度要求,成员可以从几十名到数百名。” “停掉一些项目,开始干这个。我们要给阿喀托娜一些趁手的东西,别总是让她为难了。”执政官用明亮的颜色表示她在认真地做出指示。 其他几个部长又互相看了看,然后全部变成绿色。阿喀托娜随即向她们投去感激的目光。 最后,执政官又表示:“有没有可能……我的意思是先论证一下,我们可否制造出基元裂变弹。” 所有人瞬间被震惊了。装备部长兴奋地表示:“我会马上组织技术人员,还需要查很多资料,另外铀矿的勘探也可以同步进行!” “好,去做吧。别人还有没有意见?” “没有!” …… “散会。” 会后,阿喀托娜游出会议室,准备去找三位国王交代任务,可半道被装备部长拦住。她表示要请阿喀托娜去参加一下战舰的立项会。阿喀托娜只好同意,然后让犹米安替她去面见三位国王。 而就在这之后不一会儿,在边境西北段空域,一名奥拉戈兰信使突破了巡逻队的封锁。他凭借高超的骑术,把追击的骑兵引入了索魂鞭的密丛,并且自己全身而退。 巡逻队队长叫停了追击,看着他飞走。 “队长,我们怎么办?” “你们一个个都听好了。我们今天没有见过任何人,更没有人从这里飞过去。” “是,队长。” …… 九十八、祸不单行 装备部长邀请阿喀托娜参加舰船的立项会是有明确目的的。她要先了解未来用户的具体要求。这当然没什么错。 可是世事难料。由于负责生产的技术人员提出了过多的问题,阿喀托娜不得不花去大量时间去一一回答,结果导致了一个无法预料也无法挽回的战略性失误。 4时1刻,神旨还没有下,三国国王按照日程动身前往水灵圣殿,主持新一批活人祭品的抽签仪式。 车来到圣殿正门,三王一一下车,忽见一位内侍急匆匆地跑来。 三王便停在原地,容来着禀报。 内侍说:“三位陛下,今日观礼之人中或有夹带武器,恐不善。” 三王听后心惊,合计必是民众乃至贵族当中一些人对人祭水灵一事颇有积怨,今天欲有所行动。因此,他们想出了一个对策,那就是让三名侍卫换上自己的衣服,在殿内主持仪式,自己则带领侍卫,藏于暗处,待机而动。 事情安排妥了,仪式照常举行。 三名假扮国王的侍卫一起走上殿中央的祭台,而后转身面向下面的人群。 人群分成四个区域。最外围的圆弧型回廊里站着观礼的人,他们是即将面临选择的人的亲友,而且没一个希望看到自己关心的人被选中。在祭台与回廊之间的圆形区域里站着三个百人方队。每队都身着不同颜色的衣服,站在等弧度的相应颜色的扇形区域里。 见国王们就位后,主祭司开始念诵祭文,几名音色不错的年轻祭司在她身后时不时唱诵几句。 没有人会注意听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 三名侍卫望着穹顶上特制的巨大盘钟,等待着该做规定动作的时刻。 指针很快来到4时4刻。主祭司随即喊道:“吉时已到!礼行……!” 三名侍卫一起按下开关。 噗嗤…… 下面的圆形区域突然从边缘喷射出大量蒸汽,然后陷了下去,与回廊之间出现了明显的缝隙并且还形成了两人多高的落差。 这时祭台上的水灵神像的手臂动了,握在其掌中的长矛放下来指向圆形区域里的人。 接着,圆形区域开始旋转,越转越快。里面的人站立不稳,又不敢看长矛的尖端,所以全都互相挽着手低头蹲在地上。 20摆后,转速逐渐变慢。人们纷纷开始祈祷,有的甚至闭紧了眼睛。 旋转终于停下了,穿紫色衣服一百人被选中。 “啊……!”有人发出高兴的声音,有人晕了过去。 一位穿黄色衣服的女孩高兴地扭头看站在回廊里的父亲。父亲冲她笑笑,收起了藏在袖子里的武器。 这时,另一些人暴动了。 “孩子,爸爸绝对不会让你被怪物吃掉!我跟它们拼了!” 砰,砰…… 大殿里立刻响起了枪声。许多子弹射向祭台。 三名侍卫早有提防,所以躲得很快,而祭司们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圣殿的卫兵很快赶到,与暴乱分子展开激战。其他人四散奔逃,场面极度混乱。 这时,埋伏在侧门的三位国王互相递了个眼色,觉得自己这招挺高。 洋州王说:“我们现在进去消灭他们。” 允州王说:“等等,等无关的人都跑干净了再进去也不迟,不是还有卫兵顶着吗?” “我同意。”拉法兹王说。 此时在离圣殿不远的地方,犹米安正乘着小型载具向国王们靠近。她听到枪声,知道出了乱子,便立刻向上级报告并启动了所乘载具的自主战斗模式。 随后,她飞到圣殿面向湖岸一侧的窗户旁边,纵身一跃,用外骨骼撞碎玻璃,非常帅气地出现在祭台上。 战斗中的人们看到水灵并没有过多的反应,只是暴乱者又多了一个敌人而已。 几发子弹很快就朝犹米安打来。 犹米安用机械手臂护住躯干,同时向脑兽还击。战斗中,她发现身后蜷缩着三个没有武器且穿着国王衣服的脑兽,断定它们就是自己要找的家伙,于是坚决守在它们前面,防止它们受伤。而后她火力全开,脑兽们抵挡不住,有的开始向外退去。 可是殿外的低空已经被战斗无人机把守住了。它向主人传送图像,等待确认目标和允许攻击的指令。 犹米安看到殿外有许多脑兽,除了拿着武器正在逃走的,还有在侧门处藏着的另一帮家伙。这帮家伙全副武装、按兵不动、鬼鬼祟祟,看上去要么是暴乱分子一伙的,要么就是另一伙暴乱分子。而不管是哪种情况,只要是敢于抵抗的脑兽,犹米安首先想到的就只有物理摧毁。 “准许开火!”犹米安向无人机发出指令。 无人机立刻开始行动。它按照算法为它规划的攻击流程,先发射一枚小型导弹,攻击侧门处聚集的脑兽,然后再低空扫射,清除分散的敌人。 允州王和他的同伴们此刻对身后疾驰而来的死神毫无察觉。他觉得差不多可以了,便对大家说:“准备。我数三下,然后冲进去。三、二……” 嗖……砰……! 白色的尾迹在空中勾勒出一条弧线,然后终结于一团明亮的火球…… 阿喀托娜发现错误时已经太晚了。三位国王留下的唯一能够辨认身份的残骸分别是一根戴了戒指的手指,一排金质的假牙和一只穿着王履的脚。 犹米安用一个托盘装着这些东西摆到长官面前的桌子上,然后表示:“长官,这是我的错,我没有弄清楚情况。” 阿喀托娜现在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回,她的计划被完全打乱了。她非常生气,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你先回去吧。让我好好想想对策。让我清静会儿。” “是,长官。如果您有什么吩咐,请随时……”犹米安没有表述完,就看到阿喀托娜在摆动触手。 “请让我清静会儿!” “是。”犹米安转身游出了长官的办公室,然后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用敏瑶人特有的方式哭了…… 参谋离开后,阿喀托娜的情绪也终于失控。她先一把将托盘打翻,再狠狠地抽自己,直到发泄够了才回到办公桌上开始协调工作。 她先给犹米安发了信息:“年轻人,别气馁,虽然错已铸成,但在我眼里你依然是个优秀的孩子,所以让我们一起来弥补这个错误吧。我现在需要你去找三个脑兽的大臣,人选及其详细资料我会随后发给你。你带它们到桥头等我,我会给它们部署任务。” “是!这就去办。”对端几乎瞬间就有回复。 “晚上好,在线吗?”阿喀托娜紧接着又给秋慈发去信息。 “我在,有事吗?” “这几天你恐怕得辛苦一下。我想请你用卫星持续关注周围的脑兽国家,看它们有没有兵力调动的迹象。” “有个事我正想跟你反映呢。有一颗卫星今天早上没有成功唤醒,地面没有收到来自它的任何信号,在预定曲环也没有观测到它。” “不会吧,偏偏在这个时候。” “是有点儿赶巧,我再找找,也排查一下是不是我们设备的问题,迟些再给你回复。不过你要对坏消息有个准备,你我都知道这一天迟早回来。” “好吧,往好了想至少我们还有一颗。用它尽量为我们服务吧。” “没错,祝我们好运。” …… 通信结束,阿喀托娜的心情更加低落。可她还有另一件紧迫的事情要做,所以只能强打起精神,翻出一大堆脑兽的资料卡片,找到几个备用的王储人选,准备安排政权交接事宜。 其实按照她的标准,三位未来的国王只需要满足一个条件,那就是对水灵完全忠诚。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单一条件在实际操作中也有许多因素需要考虑。这涉及到三位先王各自的家庭生活。 拉法滋王没有后代,两位王妃分属的外戚家族一直争斗不休。阿喀托娜觉得这个问题倒也简单。她细看了两家主要成员的资料,在对水灵信仰更加虔诚的一方中挑选了一位看上去比较合适的。 允州国王风流成性,在民间散落着不少后人。过去经常会有些“莽撞少年”冲到王宫门口要求面见父王。对于这种事关王室脸面的事情,国王自然是不能承认的,所以在经过一番“仔细甄别”之后这些少年大多会被充军或者流放。然而尽管获罪者众多,可还是有人愿意冒险,因为国王有时候真的会莫名地动起恻隐之心,会“独具慧眼”地发现某些孩子的才能并把他们收为义子。国王一共收了六个义子,再加上四个王子,组成了十人的夺嫡天团。而这十人中有两位王子和三位义子在显圣天学就读,其余都各有官职。阿喀托娜经过反复遴选,最后选中了在校的三位义子中的一位。 洋州的情况有些特别。国王曾经饱受膝下无子的困扰,无奈之下过继弟弟的儿子作为王储。可后来他吃了水灵恩赐的药物居然又得了一子。那么侄儿毕竟没有儿子亲,于是就有了一番废立之事。国王把幼子视为珍宝,一天看不着都难受,可是他清楚已经成年的侄儿对此怀恨在心。于是为了安抚侄子,他给了对方高官厚禄,同时也不忘恩威并施。可是侄子不吃这一套,他凭借自己的力量在朝野发展势力,让国王日益感受到压力,并最终不得不送儿子到显圣天学就读。这既是出于培养也是出于保护,为此国王还在送王子入学时要求水灵承诺让其“毕业”。阿喀托娜答应了此事,并且亲自教学。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她觉得王子很聪颖,信仰也足够坚定,所以王位非他莫属。 于是,就在这一夕之间,三国的未来似乎就被敲定了。对于没有被选中的那部分脑兽,阿喀托娜的态度是明确的。王权更迭,常伴血腥,穆鸳如此,敏瑶又有何异?所以那些还在显圣天学的落选者都将被安排“飞升”,而身在息宁的则被编入了一份狙杀名单。 确定好了政权更迭的计划,时间已至深夜,可阿喀托娜还是不打算休息。她先假传国王的诏书,搬空了三国的国库以凑足向列国的赔付之资(的一部分),然后又去见了三位大臣,好说歹说,最后以恐吓的方式促成了他们答应出使各国。 等到次日早上,使团出发的时候,阿喀托娜强撑着疲惫的身体用机械手按着使臣家孩子的肩膀为它们送行。 犹米安看到长官这样,心中实在不忍,劝道:“您先休息一下吧,反正是秘不发丧,国王早一天晚一天立都无所谓。” “不,让你挑的人都集合完没有?”阿喀托娜回答。她现在不是不知道自己可以休息,但她做不到。也许是受挫的次数太多,让她自信心受损,焦虑感增加,总之她的心现在装不下事情,或者说只有让所有事物都进入期望的轨道,她才能平静下来。 可这本来就是个不切实际的目标。 犹米安自知无法左右长官的行动,只好据实回答:“都集合完了,现在机库待命。” “任务都分配好了吗?” “按照您的要求都分配完了,每个目标一组,每组两人,全都分发了目标的照片、活动规律等资料。应该没有差错,我确认了三遍。” 交流好书关注vx公众号【书友大本营】。现在关注可领现金红包! “好,累了吧,你也一晚上没睡。” “还行,我年轻。” “别硬撑着,去睡一会儿,让暗杀小组也好好休息一下。我去草拟一份传位诏书,拟好以后我会通知你们行动。也许就在今天。” “是。” …… 下午,大概是6时,阿喀托娜昏昏沉沉地,也顾不得具体时间了。她拟好了诏书,召见三位脑兽大臣,要它们回到各自国家的行宫里传诏。同时,暗杀小组也潜入息宁城中,在无人机的帮助下开始搜寻目标。 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那么在诏书公布之前或者同时,各个暗杀小组就应该完成任务。可是阿喀托娜也许再一次犯了理想主义的错误。她同时安排这么多暗杀活动,而前哨的支援保障就仅仅是无人机提供的情报而已。这未免也太过冒失,容错率太低了。 或许正因为这样,实际的事态发展很快就脱离了阿喀托娜的掌控。 7时初刻,负责拉法兹方面的暗杀小组埋伏在一个深宅大院的四周。她们原计划分别狙杀目标家族的四个主要成员,可是不曾想对方今晚竟聚在一起饮宴,而且宴会的场所位于院子最核心的正厅,离每个方向的射手都很远。 时间一点点过去,狙击镜里的目标在人群中不断变换着位置,还时不时被物体挡住。 “不行,它又上东边去了,尼莫斯,你们那边能看见它吗?” “能,真想一枪两个。” “两个也不够哇,得一次逮住它们四个才行,跑一个都是任务失败。” “那怎么办?接着等下去?” “等等,又有人来了。” …… 这时,在杀手们的注视下,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跑进大厅,神情激动地向大家传达了一个消息。 原来诏书已经公布了,对手家族的人被立为新王。 整个目标家族立刻就炸了,他们像事先演练好的一样迅速拿起私藏已久的武器,联络好朋党向敌对阵营发起了突袭。而另一边的家族及其党羽也老早就准备好了家伙。 火并随即在街巷里展开。阿喀托娜收到报告的时候万分吃惊,这些表面恭顺的脑兽其实没一个老实的,竟然在自己眼皮底下完成了自我武装…… 洋州方面的暗杀行动也同样失败了。国王的那位处心积虑的侄子在近侍当中安插的眼线发挥了作用。他因此很早就得知了国王未归以及有大臣被水灵召见的消息,然后便预感到情况不妙。 6时3刻,他在城里增设的眼线发现了水灵潜伏的杀手。 一刻钟后,他让一位身材与自己相近的仆人穿上自己的衣服在房间活动,自己则从密道离开。 逃出密道后,他沿途派人召集手下到一间药材仓库集会。众人将一箱箱货物打开,里面全是武器。 随后,就在拉法滋那边枪声响起的时候,洋州乱军也开始冲向王宫…… 允州方面的情况稍显复杂。五个刺杀目标中有三个被顺利地解决掉了,剩下的两个分别是二王子允哲和第五义子允卓。 允哲是国王委任的军工督办,在允州承建的息宁兵工厂主持工作。他没有王子的架子,经常深入车间和工人们在一起,因此在工人中享有很高的威望。老国王对这个儿子非常赞赏,当然他并不知道这个儿子在暗地里建立了一个反水灵的工人组织。 杀手找到允哲的时候他正在主持一场秘密工人集会。现场人多眼杂,杀手难以找到机会。而当她们终于按耐不住要射杀王子时,却被周围的工人发现了。 两个憋足猎手瞬间成了可悲的猎物。工人们撬开外壳把她们的尸体抛到地上,所有人的情绪都沸腾了。 允哲早有推翻水灵之心,而且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于是他振臂一呼,工人们立刻拿起自己生产的武器直接攻向水灵圣殿和显圣天学…… 与此同时,受命击杀允卓的杀手则根本没有找到允卓。他是息宁最大的“捣蛋鬼”组织的头目。今晚他们正好要安排一批逃亡者出城。 行动刚刚开始,忽然听到城里枪炮声四起,允卓急忙派人联络允哲。在了解了一些情况后,他也带领追随者加入了进攻的行列…… 7时2刻,最后一位身陷城中的杀手的外骨骼传回的影音信号中断了。而成功逃出乱战,回来报告情况的也没剩几个。 隐匿在一旁的克罗索很清楚武官目前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执政官紧急召开会议,阿喀托娜也赶去参加。 会议室里众人的肤色都很紧张,大屏幕上播放着由无人机拍摄的息宁城内的实时画面。 街区变成了战场,建筑在爆炸声中燃烧倒塌。一旁的小屏幕显示着外围防御系统的实时状态。因为被战斗波及,部署在湖岸一线的自动化武器平台不断离线。 执政官心急如焚:“阿喀托娜!快派兵阻止它们。” 阿喀托娜立即回绝:“我做不到。现在城里乱作一团,我们的战机和飞艇缺少目标指引,没法有效打击。另外我们只有一百人的地面部队(已经损失一些了),你要让她们投入巷战吗?那里有十五万杀红眼的脑兽。” “现在我以最高领袖的名义命令你,实施无差别空中打击!”执政官显然已经吓坏了,她要立即平息事态。 “您想清楚了吗?我们可能会失去所有脑兽的支持,也必然会失去绝大多数劳动力。”阿喀托娜直截了当地问。 执政官犹豫了,她看看其他人,但她们都一筹莫展。所以她只好又问阿喀托娜:“你还有什么办法没有?” 阿喀托娜回复:“办法谈不上,但是起码我们应该守住大桥,防止脑兽攻击基地。同时持续监控城市,一旦发现有人攻击圣殿和显圣天学就立即轰炸他们。在态势明朗之前我们只能做这些。” 与会者还在阅读阿喀托娜的话,允哲的炮弹就带着尖利的呼啸声砸进了前哨的机场。会议室里红色警灯闪烁,大屏幕的画面切换到大桥桥头,显示桥头堡的自动武器已经开始与脑**战。同时,屏幕左上角的电子地图还表明显圣天学和圣殿也遭到攻击。 没时间考虑了,执政官面向众人宣布:“全都按武官的指示行动,各部门全力配合。” 不久,升降机把战机送上地面,基地的防御系统通过弹道测算发现了允哲的火炮阵地并对其进行压制。抢修组借着敌火中断的空隙修复跑道,接着战机迅速起飞。 为了便于指挥,同时也是不想再受什么干扰,阿喀托娜登上飞艇从空中俯瞰全城。 不久,空中打击把进攻基地和显圣天学的暴乱者击退。这些人在撤退途中又误入了拉法滋人交火的地带。这时各方势力在混战中已经无法辨认敌我。所以个体们只好对所有不认识的人开火,包括只顾逃命的平民。 今夜也许注定属于死亡。克罗索目睹城市变成了炼狱,绝大多数活着的人们纯粹为了活着而必须杀死自己的同胞。阿喀托娜也失去了她苦心经营的宿主社会,所以当一切结束的时候,根本就不会有赢家…… 九十九、全球行动 图兰帝国历30274年14日 敏瑶公历12597年暖季20日 前哨登陆纪年411年32日 太阳渐渐升起,战斗基本平息。零星的枪声回荡在满目疮痍的城市,让活人和死者都不得安宁。 经过昨夜的激战,洋州王的侄子被打死了。他的追随者作鸟兽散。 拉法滋人受到水灵支持的一派赢得了胜利,但是他们自己也死伤过半。 允哲在空袭中殒命,允卓带领剩下的人混在流民之中向城外撤离。 3时1刻,一架水灵的无人机朝人群飞来,吓得大家赶紧躲避。 允卓也害怕水灵再次攻击,所以奋力寻找掩护。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淌过一滩烂泥,把血水踩得四处飞溅,然后终于发现了一个由倒塌的楼板和梁柱搭成的缝隙,于是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不一会儿,无人机飞得更近了。它时而悬停,时而朝某处开火,允卓能够清晰地听见。 接着,为了确保不被发现,他又尽可能地往里钻了钻,然后听到耳边传来某种沙沙声,像是皮毛在粗糙的表面摩擦的声音。他轻轻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侧过脸去,看到一个人被压迫变形的面孔和被挤出后仅剩视神经连着的眼球。 那个人死了,可是身体还没死透,所以抽搐着发出了那种声音。 “啊!”允卓被吓得立即蹿了出去,正好与无人机照面。 基地里的无人机操作员通过机载观瞄设备传回的图像加上计算机辅助系统的识别辨认出了这个脑兽的身份。她立刻向阿喀托娜报告:“长官,发现最后一个目标允卓。” “就地消灭!”阿喀托娜果断下令。 “是!” 无人机立即开火。 允卓反应奇快,凭借身手在断壁残垣中左躲右闪,竟从几十发子弹当中逃出生天。 咔哒、咔哒、咔哒…… 无人机的机枪没有子弹了,操作员只能一边报告,一边追上去盯住目标。 “长官,我的飞机没有弹药了。请友邻单位支援。” 阿喀托娜看了一眼大屏幕,发现这竟然是最后一架还在执行任务的飞行器,其他无人机要么耗尽弹药,要么耗尽能源,已经全部返回基地里了。 她又看向显示空军状态的界面,发现空军战机昨晚反复多次升空作战,人员装备都需要休整。于是她转而对犹米安下令:“让我们的炮台对4号区域实施炮击。” “长官,火炮身管过热,更换作业还没有完成。” “????????????!”阿喀托娜抽了一下自己,同时在体表显示出一句脏话,然后表示:“那就用导弹,一定要杀了它!” 武器操作台的军士立刻建议:“长官,一个人的信号特征太弱,只能用激光或者光学影像制导。请那架无人机配合我们。” 阿喀托娜看后转向无人机操作员表示:“知道该怎么做吧?” “明白。”操作员回应,然后将机载观瞄设备切换到激光导引模式。一束近红外激光(当然是按照敏瑶人的视觉色域定义的)打到允卓身上,追着他移动。 锁定目标的图像传到指挥室,军士按动电钮,前哨表面的一座发射装置随即打开,一枚导弹腾空而起。 允卓扭头看到一枚红点追着自己不放,然后抬头顺着光束发现还是那架无人机。于是更加拼命地跑起来,同时向同伴们呼救。 导弹在飞行的前段和中段完全按照惯性加无线电指令保持方向。在逼近指定区域上空后,它的激光寻的导引头开始工作,并且在发现目标后加速追击。 允卓眼看就要被打死了。他的许多追随者都拿起枪向导弹瞄准。 可这是个笨办法,拦截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指挥室里的几个人看到脑兽们的反应,隔着屏幕竟用色彩笑了起来。 然而阿喀托娜没有笑,她不看到目标被炸死就不可能提前庆祝。因为已经出过这么多岔子,她不想再体验那种失望。 当然,不想并不表示不会。 就在这时,脑兽里出了一位聪明人。也许是灵光一现,也许是长期观察,他觉得那个红点一定有问题,而且和水灵的“追魂火箭”有关。于是他果断向无人机开火。 无人机的一副涵道式旋翼被打中,整个机体失去控制翻转起来。激光照射器虽然在万向装置和辅助软件的运作下努力盯紧目标,可最终还是随着无人机一起变成了一摊废铁。 导弹在冲刺的关键阶段突然被乱晃的红点带跑了,最后还失去制导撞在了一堆瓦砾上。 阿喀托娜情绪崩溃,暴跳如雷,体表在失控的状态下快速闪动着颜色表示:“为什么我们连一件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陆战队!陆战队现在到哪儿了?” 犹米安游到她面前回答:“在王宫附近。正向城市边缘移动。” “派出一支小队,先去把允卓干掉,不然它会把脑兽们全带跑。” “长官,现在并不是那个脑兽在带领它们。是它们自发逃亡!如果您要瓦解它们的抵抗组织,那么我们可以去执行这个命令,但不能只派一支小队。如果您还要尽可能多的留住脑兽,那我不建议下达这项任务。这座城市太大了,我们只有几十个陆战队员,顾不过来。所以您最好先向我们明确一个意图,这样我们也好做出取舍。” “难道就这么看着它溜走吗?”阿喀托娜不甘地表示,但她心里也明白自己已经没有更多的选择了。失败、沮丧、耻辱,再一次袭来,她认为现在的自己特别糊涂,特别偏执,似乎每一件小事的成败都关系到对自身的价值评价。她意识自己出了问题,可就是无法自愈和自制。她需要心理疏导,可没有人来做这件事。 这个时候还好有犹米安帮忙理清头绪,她这样想着,然后表示:“我想你是对的,先截住脑兽,能抓多少抓多少。其他的事情交给无人机,看看我们的运气怎么样。” …… 3时5刻,一些无人机完成了补给和检修,再度升空执行任务。与此同时,陆战队也把守住了两个主要的出城通道,但没有发现允卓。 前哨到现在还不知道,允卓本来就是干“偷渡”的。他和很多人一道,已于稍早前从没有水灵把守的地段穿过了城市与丛林的边界,像当年的小夏尔巴一样逃进了蛮荒地区。 过了一会儿,久未合眼的阿喀托娜感觉身体有些无力,可仍然强撑着处理新传回的消息。 “长官,无人机在1至5号区域没有发现目标脑兽。” “继续找。” “是。” “长官,我们已经截住了14336名脑兽,现在息宁基本是空城了。”犹米安报告。 “保持监视,尽量别有漏网的。把这些脑兽集中关押起来,登记造册,再联系一下各部部长们,让她们报一下需求。” “什么需求?”犹米安问。 阿喀托娜想了想表示:“是这样的,我们需要把这些脑兽组织起来,管理起来,让它们继续为前哨工作。可是它们现在只剩下这么点儿了,不能再用以前那种粗放的方式,必须由我们直接实施军事化管理。” 犹米安迅速思考并回答:“明白了,长官,我会向诸位部长解释您的意思。” “很好,你去做吧。我可能真的需要休息一会儿。另外我能请你再做一份脑兽的管理方案吗?要细一点,包括从事哪些基础工作,每项工作分配多少脑兽,以及具体要求等等。” “愿意效劳,等各位部长的反馈过来我就去做。” “好。”阿喀托娜表述完后想要坐下,士兵把垫子给她挪了过来。 这时,边境上那些还不知道息宁所发生变故的巡逻队再次发来报告,称又捕获了几名来自允州的信使,还从他们身上搜到了仇天行所写的关于东部真实情况的信。 “信上怎么写的?”犹米安代替已经力不从心的长官问。 一名巡逻队的队长立刻在通讯器里念了起来…… 这是一篇昭告天下,讨伐水灵的檄文。通讯器传来的每一个音,屏幕上翻译过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子弹一样朝阿喀托娜射来。阿喀托娜惊恐极了。她仿佛看到海啸即将来临,于是想要为前哨筑起一道长堤。可她手边什么都没有,所以只能眼看着脑兽们愤怒的潮水将自己淹没……就这样,在焦虑不安中,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长官!她太累了,快送她去休息。” …… 次日,阿喀托娜醒了,但兼职担任武官的主治医生的卫生部长坚决要求她再卧床休息几天。因为她检查发现阿喀托娜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她需要等待化验结果。 阿喀托娜还是一心想着怎样化解眼前的危机,所以无法安心调养。她担心有的边境巡逻队并没有抓住所有向外送信的脑兽,而这可能导致各国组成联军。因此,她在病房里又针对仇天行的文告写了一封欺骗各国的信。 这封信被转换成脑兽各国的文字,交由从显圣天学里挑选的子弟送往各国。而这次行动也成了阿喀托娜为了挽救她辛苦构建的世界秩序而做出的最后尝试。她不敢抱什么希望,因为所有她冀望的事最终都变成一塌糊涂。大概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吧。 在安排完这件事以后,她已经有了觉悟,准备面对最坏的情况,于是集中精力谋划备战。 …… 十天后,灯塔城前脚刚送走仇天行的信使,后脚就接到了来自东部三国的国书。 已经担任灯塔城共和国“第一公民”的比利亚打开国书,看到书中以三王联名的形式接着上一封国书的内容痛陈仇天行卖国求荣,主动投靠奥拉戈兰,鼓动这个北方岛国入侵东部。指出仇天行或者奥拉戈兰可能会派出信使传递假消息,目的是破坏战后和平局面,引各国向东部进军,从而消耗各国战力,为入侵做准备。 比利亚看后心中疑惑,因为列巴姆巴和仇天行也送来了两封信。两封对两封,内容互相针对,东部肯定出了什么问题,但是该相信谁呢?到底是仇天行在抵抗,还是仇天行当了叛徒呢? 【收集免费好书】关注vx【书友大本营】推荐你喜欢的小说领现金红包! 仇天行在信的最后写到“水灵之患未绝,东部军民独木难支,亟待列国襄助。此存亡之虑,万望手足同胞速遣大军,共抗强敌,切莫迟疑观望。否则,一旦水灵势力坐大,天下莫能与之争也!” 比利亚愿意相信仇天行这个可敬的对手,他们在战略上的默契度也很高。可这不能作为决策的依据。因为东部三王的使臣已经来过,看样子也不像假的。况且奥拉戈兰历史上的确有过南侵万化大陆的劣迹,所以很难说他们没有野心,特别是在这个他们拥有大量驮兽加火箭的廉价舰队,而南方各国都还没有完成重建的特殊时期。 “他们双方肯定有一个在说谎。”比利亚一边踱步,一边自言自语。但这是句废话,表明他没有进展。也许这就是一个惯于缜密的人因为思虑过重而寸步难行的例子。 咚咚咚…… 这时有敲门声传来,是科里亚。 “爸爸,费拉多叔叔来啦,在会客室。” “哦,快请他进来。” “好的。”科里亚打开门,然后转身对客人说:“费拉多叔叔,请进。” 费拉多随即大步走进比利亚的书房。科里亚见客人落座,准备关门,却被父亲叫住了。 “别走了,正好有个事,我们三个一起商量商量。” “哦,好,太好了。”科里亚非常高兴,因为父亲找费拉多叔叔来这里通常都是有极其重要的事,而这是父亲第一次要他也参加讨论。 “出什么事儿了吗?这么火急火燎地把我找来。”共和国首任护国军总司令费拉多一上来就问。 “还是上回的事,关于东部。”比利亚回答,“今天上午我们几乎同时收到了两封信,分别来自仇天行和东部的三位国王。还和上次一样,内容完全不一致。” “哦?让我看看。”费拉多说完从比利亚手中接过信,和科里亚一起读起来。 过了一会儿,费拉多说:“我觉得东部国王们说的话有问题。” “哪里?”比利亚连忙问。 “你看最后这几句,‘敌军企图尽在掌握,东部三国齐心协力,舰阵严整,抗外敌平内乱可一力独当。贵国当以邦交为重,三思后行,莫为叛逆所惑。’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什么?”比利亚问。 “哎呀,我的大人呐,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想想他们最近干了什么?先是送礼,说要赔偿我们。那礼大得,我还以为是哪个富国送的呢。他们捡到宝啦?打完仗就闹内乱,内乱刚平又起瘟疫,真要像他们说的那样,他们还能送得起?所以这个礼本身就很诡异。再说说这第二封信,先说仇天行要引奥拉戈兰南侵,又讲了很多奥拉戈兰对大陆的威胁,这是要干什么?正常来说,如果我是他们是不是应该套套近乎,说我们万化大陆国家都是同一阵营的,应该一致对外呀?就算不要我们出兵,也应该供应点钱物啊?可他们呢?什么也不要,最后来一句一力独当。这到底是图什么?他要一力独当,当去呗,跟我们这儿废话什么?” “诶?是啊!你分析得很有道理!”比利亚说,同时心中对费拉多更加刮目相看,觉得老朋友这些年人变俗了,脑子倒是更快了。 “所以他们两方的话中只有仇天行和列巴姆巴叔叔是严谨的,他们始终在极力邀请我们出兵。而三位国王只是找了一些借口,目的就是要我们不要动,他们不想要我们去东部,就像战后这些年做的一样,阻止我们了解那里的情况。”科里亚也接着分析说。 “嗯,这样逻辑就通了。你们说得很有道理,那我们应该相信仇天行。可我们要出兵吗?我们能出兵吗?”比利亚随即又抛出一个问题。 “呃……”费拉多这下犯了难,因为他手中现在只有两千人的线膛枪骑士部队和两艘战舰,其中一艘还是当年缴获的永恒号。 比利亚知道将军的难处,于是分析说:“让我们把情况想得全面一点。如果仇天行在撒谎,那我们去了就是侵国,将要面对的是东部舰队。这个我们打不过,但话又说回来,如果我们见势不妙转身就走,并且递书致歉,我想他们也不会穷追不舍。这样我们伤的是脸面,但弱国要脸面有何用?所以伤就伤吧。可要是仇天行没有撒谎,那我们就要面对水灵,这个对手更加强大,但我们却必须死战。嗯……我想我们最好一边备战,一边和其他国家商量一下。” “嗯,这样做比较稳妥。特别是图兰帝国,他们现在办工厂,造舰,规模都非常大。”费拉多说。 “那我这就派人出使,联络各国。”比利亚说完坐到书桌前,提笔准备写一份交给各国的书信。 “爸爸,让我去吧。我也想帮忙。” “你去吧,带上我的信,出使顺州,速去速回。” “是。” …… 灯塔城的反应成了促成各国出兵的关键。事实上除了他们以外,其他国家除了两封东部三国的国书外,都只接到了一封仇天行一方的书信,或者干脆没有接到,所以他们起初都倾向于相信东部三国。可是比利亚的信写得很清楚,各项分析也很有说服力,再加上与仓颉和康齐格的良好关系,万化大陆的主要国家很快就集结完了。 帝国的事情费了点劲,朝野上下意见不一,特别是他们刚收了人家的礼,出兵打人感觉不合道义。不过皇帝最后还是答应出兵了,因为他觉得这是一个打探北边各国虚实的机会。他想要重建因为战乱而被破坏的朝贡体系…… 一百、第一商品 图兰帝国历30309年15日 敏瑶公历12604年寒季5日 前哨登陆纪年418年47日 由于列巴姆巴忙于功名与战争,已经改名的苏拉·加坦·夏尔巴现在成了商队实际上的运营者。当然,身负家仇,他不可能一心经商,所以也承担起了在作为联军前进基地的阿达塔克地区与后方城市之间运输物资的任务。 按照航行计划,商队今天将满载着又一批货物飞抵阿达塔克。而随同货物前来的还有图兰帝国皇帝特派的首席工匠兼首席炼金师库伯。 4时整,商队航行到西南方距离目的地约3域格的位置,听到前方传来密集的枪炮和爆炸声。 库伯立即跑到指挥舱问:“怎么回事?” “大人,惊扰到您了吗?呵呵,没事,肯定是水灵又来突袭了。他们会打一阵,我们只要等一会儿进港就好。”夏尔巴平静地回答。 “别等了,我们快去吧!我还没亲眼看过水灵的东西飞在天上的样子呢。反正听他们说得都挺神的。” 夏尔巴面露难色地说:“大人,恕在下难以从命,那样太危险了,而且您到了那儿以后有得是机会看。” 库伯一听,知道说服不了对方,于是一半对人,一半对自己地说:“欧,那好吧。我回去接着做我的实验。” 夏尔巴一听这实验二字头皮都有些发麻,赶忙想要就安全问题再提醒几句。 库伯显然也意识到对方的担忧,于是抢着说:“放心,我的煤焦油用完了,我现在没什么可炸的了。” 夏尔巴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他说:“那真是太……呃,我是想说您到了阿达塔克一定会有充足的煤焦油供应的。那里最近发现了很多矿脉。” 库伯抿着嘴想了想,点头说:“嗯,皆大欢喜。” …… 此时在阿达塔克上空,联军的情形可没有商队那么轻松。 舰队吃力地变换着队形,试图保存自己,迎击水灵的飞行器。可是他们的机动性在水灵面前基本等于站着不动。 水灵采取的是战斗机、攻击机加无人机集群的组合战术。在攻击机发射镰足虫导弹之前,战斗机和无人机先冲入战舰之间,扰乱防御,拉扯阵型,同时用机炮和导弹制造杀伤。 联军的炮手们面对这些运动极快的目标,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手摇式的漩涡机枪,或者其放大版的多管机炮进行射击。这些武器都安装在手动操作的可转动支架上。操作它们的士兵必须奋力摆动身体或者摇动手柄才能使武器转向目标。可这样做不仅效能很低,而且非常累人,所以这会儿,在水灵已经飞了两三个来回以后,舰队中最强壮的炮手也丧失了肌肉的爆发力,各舰的甲板上到处都有类似的对话: “敌人在左舷!” “又上去了。” “天呐,注意提前量!” “办不到,长官!” “小心!” 砰砰砰……噗……铛铛铛…… “啊……!” 对话的最后往往是穿甲燃烧弹打进甲板以后的动静。 接下来,在又来回扫射了两轮以后,经验丰富的红刺中队飞行员清楚地知道脑兽已经疲态尽显,于是开始更加放肆地行动。她们的一些人俯冲下去攻击地面的建筑和人员,另一些则采取危险的机动方式从脑兽意想不到的角度和极近的距离高速飞掠战舰甲板,用音爆攻击脑兽的神经和耳朵。 一些战舰上的官兵因为被过度激怒或者看到本国在阿达塔克的重要设施受到威胁而选择无视仇天行的统一号令,转而救援地面或者各自为战,造成整个舰队脱节。 这时,盘旋在外围的攻击机利用空档钻进舰队,找到她们最想猎取的帝国战列舰,发射镰足虫导弹,将其摧毁。 仇天行对此无计可施。他已经命令各舰采取了诸如施放蒸汽遮障、金属箔条和烟火弹幕等防御措施,但还是只能看着图兰帝国的“吟游诗人号”被摧毁。这已经是帝国损失的第七艘主力舰了,再这样下去帝国人可能会退出联军,可他们是联军的主力啊!阿喀托娜也许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定下这种专打一方的瓦解策略。 “老师,你可真会算呐。”仇天行想到这里,不禁自言自语道。 砰……! 这时舱外又传来爆炸声,另一侧窗口的人们随即欢呼起来。 “好,好,打下来一个!” “哈哈!” 仇天行立即跑过去查看,发现一架水灵战机尾部拖着浓烟斜着向地面坠去。 “打得好!”他说,“这是哪艘舰打下来的?” 一位军官跑过来说:“是护卫艇。” “什么?”仇天行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看见了,是两艘护卫艇夹击。” “哦……”仇天行沉吟了片刻,感到这的确是一件令人尴尬的事情。因为护卫艇部队是允卓从息宁的流民中组建起来的,飞艇也是他们自己造的。虽然大家都是东部子民,但太多的事已经让自己所率领的“真正东部人”与他们所蔑称的“见风使舵的软蛋”之间产生了很深的隔阂。他现在要为这些人记功请赏吗? 考虑了一下,仇天行觉得此事还是应该一碗水端平,于是说:“我知道了,所有人都听着,我说过不论是谁,击杀水灵便是大功。大功必有大赏!请赏之事我会在晚些时候呈报给联军统帅部。” 其他人沉默了一会儿,互相看看彼此,最后还是有人说:“将军说得对,我等当奋勇杀敌!” “奋勇杀敌!” “奋勇杀敌!” …… 4时5刻,水灵的机群撤走了,但周边的矿区和田地里很快又传来枪炮声。 仇天行猜测大概是仆从军又来了,目的是抢一些矿物和农产品,于是打算派遣一两艘战舰前去驱赶。可是允卓的护卫艇,康齐格和费拉多的骑士军团,还有列巴姆巴率领的奥拉戈兰游骑兵抢在了他前面。 接着,时间是4时5刻102摆,阿喀托娜在通讯器里大骂:“蠢货,它们在干什么?你们能不能约束你们的士兵?行军的时候拖拖拉拉,敌军被空军吸引的时候你们赶不上,现在空军走了,你们又自己冲上去!送死吗?” “是是,上神说得对,可是我已经再三跟他们说过了,他们就是不听啊!”第二中队的脑兽指挥官抱怨说。同时指挥室屏幕上切换到了他的头盔摄影机拍摄的画面。 阿喀托娜从抖动严重的画面中看到中队长在部下和几台负责驮运物资的仿生机器人后面行进。它们经过了一辆运送天灯草面粉的小车,却没有试图往机器人的货框里装任何东西。 “这群白痴要干什么?装点儿东西赶紧走!这点事情都不明白吗?”阿喀托娜向身边的犹米安等人表示。 犹米安也同样无法理解脑兽们的行为。她回想一番发现仆从军最近变得越来越难指挥,觉得这或许是息宁的脑兽越来越少,兵员质量下降的缘故。可她也知道这是她们无法解决的问题,所以除了愤怒和无奈,她们还得继续设法利用好它们。 “长官,我调回来几架无人机,方便您指挥它们。”犹米安表示。 阿喀托娜也不想再看那些无意义的局部画面,于是回应:“好,切换到无人机视角。” 大屏幕很快以分屏的方式转换到多架无人机拍摄的画面。在有的画面中可以看到大批脑兽部队正快速向仆从军袭来。 阿喀托娜赶紧对那位中队长下令:“它们的骑兵要来了。赶紧撤!运输飞艇在你们后方,给你们150摆的时间。” 第二中队中队长立刻下令让士兵们撤退,可大家似乎并不怎么听招呼。他们在通讯器里大声争论、讨价还价,弄得整个指挥室就像集市一样。 …… “再给我们点时间,我们要进前面那间仓库。” “任务已经取消了,还去那里干什么?快给我回来!” “就一会儿,说不定里面有先知叶。” “我再说一遍,水灵会保护我们,我们不需要那种东西。” “虫灾要来了,有这东西比较保险。” “是啊,您跟水灵说一说呗。没它我们整天担惊受怕的,至少先把这次挺过去呀!” …… “又是先知叶,又是什么虫灾,好像在脑兽们眼里即将要发生的是某种极其可怕的事。”阿喀托娜继续不解地表示。 “真是可笑啊!连虫子都怕,却胆敢对抗我们。”犹米安回应,但她立刻又产生了一丝忧虑,于是建议:“长官,我们要不要调查一下,看看到底那是种什么生物。” 阿喀托娜则表示:“别跟着它们小题大做,我已经从各个中队的脑兽指挥官那里听取过关于剔骨虫的汇报。放心,它们对我们构不成威胁。” “欧,果然。那我让飞艇前移一点,接走它们,别再浪费时间了。今天的行动已经失败。” “可以,去做吧。” …… 一刻钟后,经过与骑士部队的短暂交火,仆从军丢下了数十具尸体,乘坐飞艇仓皇撤离。息宁人获取先知叶的尝试也就此失败了。 返航的路上,仆从士兵们坐在货舱里眺望窗外,目光在高处的云层中游移,脑中满是息宁的同胞们失望害怕的样子。可这一幕他们的长官却是看不懂的。因为这位或者说每位在显圣天学里长大的孩子在认知上都与其一般同胞存在巨大的差异。这种差异不仅决定了他们对水灵的看法,也阻碍了上下官兵之间的沟通。事实上每个中队的军官都既没能从他们的原生社会里得到足够的关于虫灾的知识,又与手下的士兵们离心离德,所以他们报告给阿喀托娜的都是些从残缺的儿时记忆中拼凑出来的东西,其中有太多的不合理之处,而且互相都对不上。 也许就是这些原因,再加上傲慢与偏见,阿喀托娜和殖民者们对潜在的威胁没有引起重视。那么她们能否应付这颗看似温顺的行星上最令人绝望的狂暴呢? …… 4时6刻,附近矿区的枪声还没有停息,商队就缓缓靠港了。 库伯从吊篮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儿子迪伦。 由于大多数人都在外面作战,所以前来迎接的只有帝国方面的一些将领。 库伯没见到老朋友们,心中有些失望,再加上他一直就不怎么喜欢本国那些当官儿的,所以整个人看上去不冷不热的。 联军中帝国方面的主将叫贝利萨。他也不喜欢库伯,但由于对方现在是皇帝面前的红人,而且总是会给部队带来点新花样,所以就算是张冷屁股,他也要用自己的热脸亲切地摩擦它。 简单寒暄了几句,贝利萨说:“大人一路辛苦,不如下官这就带您和令郎到官舍歇息?” “好,走吧。”库伯说。 路上,贝利萨热情地向库伯介绍此地的修船厂、冶炼厂、武器作坊等等设施。 库伯发现这里的工艺有很多独到之处,总体也比较先进,于是问:“这里到底有多少从息宁逃出来的人?” “三万多。”贝利萨回答。 “哦……那我建议撤军的时候带回去一些。对我国大有用处。我指的是花钱请他们,别搞错了。” “是,是,是,下官明白。” 这时,他们来到了位于阿达塔克巨岩下面的一处建筑。库伯看见建筑周围搭起了许多凉棚,棚下有许多躺在病床上的人,于是又问:“这么多伤员?” 贝利萨解释道:“大人,事实上我们没有多少伤员,被打下来的十有八九都会阵亡。那些人是病人,水灵病。” “什么是水灵病?” “嗨,也不知道是不是水灵在作怪,但大家都这么叫。其实就是人烂掉了,到处都在出血,而且碰到病人血的人都会得病。” “哦!太可怕了,迪伦,我们绕着点走。” “大人,您不用担心,没有一个帝国人患病,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而且就算患病也不打紧,没有多少人死于这种病,东部人有一套成熟的毒素疗法。那些人很快就会痊愈的。” “是吗?以毒攻毒?有意思。那有空我应该去拜会一下他们的医生,把这种病和治疗方法好好地记录下来。迪伦,别忘了这事儿。” “好的,爸爸。” 一行人继续前进,不久就遇到一队士兵正在用小车装运一个较大的像罐子一样的物体。 库伯一眼就认出那罐子是水灵造的,虽然已经被子弹打破了,但还是忍不住要上前研究一番。 “诶,停,停。这是什么东西?”他跑过去问。 士兵们不认识库伯,但认识贝利萨。于是一个眼尖的士兵赶紧说:“这是水灵从它们的铁家伙里边蹦出来时坐的东西。它出来以后顶上拖着一把大伞,这样就不会摔坏。可这也没什么用啊!我们那么多枪对着它。” “里边的水灵也死了吗?” “它爬出来想跑,被人抓去炖了。” “哦……”库伯沉吟着,而后又问:“那伞呢?” “太碍事,被我们剪掉扔了。” “哎呀!扔在哪儿啦?” “就那边。”士兵伸手一指,“铁家伙掉地的地方。” 库伯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向那边跑去。 “诶!大人!等等!快跟上!”贝利萨连忙率众人去追…… 战机坠毁的地方原本是一片菜地,但现在已经被残骸犁出了深深的沟。 库伯来到菜地旁边,看到那副飞行器的骨架还算完整,也没有发生火灾,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研究样本。可是眼下一大帮平民正在它身上爬上爬下,打算把能拆下来的东西带回家做窗户、门板、房梁、水桶、凳子或者干脆熔了做别的。 “诶!都别拆了,住手!快住手!”库伯着急得人都疯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冲上去阻拦。 平民哪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举止异常的家伙是干什么的,所以都不理他。 库伯见文的不行干脆直接上手去抢,结果招来了一顿围殴。 贝利萨等人很快赶到,驱散了人群,但库伯已经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了。 “哎呀,大人呐!您没事儿吧?您以后再有什么事让下面人动手,别有失身份。” “我什么身份?!嗷……嗷……”库伯大喊道,但因为嘴张得太大,把受伤的脸都扯疼了。 贝利萨立时噤声,不仅是因为怕惹怒上官,也是想憋住不笑。 然后库伯的倔脾气就上来了,只见他捂着脸大声说:“我就住这儿啦!看谁还敢来抢!迪伦,带几个人去把我的东西搬过来。” “我这就去。” “你……”库伯又指着贝利萨,然后抓了抓脑袋,实在想不起对方的名字,于是说:“将军,叫人给我在这儿搭个棚子,还要用篱笆把我和那东西围起来。” “是,下官立刻就办。” …… 中午刚过,贝利萨终于忙完了安顿钦差大人的事。虽然库伯要的很简单,但身为下官的他还是尽其所能为库伯准备了帝国将官使用的中军大帐、行军锅灶、床褥、桌台、饮水器具、文房用品等等物件。 库伯对他表示了感谢。 贝利萨因此总算是安心了。不过他很快就听说今天被击毁的又是帝国战舰,所以心情瞬间又全毁了。 7时1刻,在贝利萨的强烈要求下,联军各部统帅聚到一起开会。库伯也应邀参加。 会上,贝利萨觉得自己的部队被消耗成这样,现在终于有了充分的理由可以提出他酝酿已久的想法。于是说:“我们必须想想办法。如果我的舰队再按这个速度损耗下去我将不得不选择撤退!” “元帅阁下,您的心情我们感同身受。可是您也看到了,我们现在遇到了很大的困难。不只是您,各路部队都遭受了重大损失。”康齐格一直觉得帝国人太过以自我为中心,看不惯他们自诩为盟主的做派。事实上联军发起第一战的时候帝国舰队还未加入,康齐格的部队当时充当的是先锋的角色。在息宁城外他们遭到导弹和自动炮的迎头痛击,康齐格的旗舰中弹,他本人险些丧命。 仇天行立即插嘴道:“元帅阁下,自从上次进攻失败以后,您一直主张以守为攻,对峙消耗,现在看来这样做未免太过消极。如果我们能采取更主动的攻势行动,水灵根本撑不了这么久。” “你什么意思?怎么进攻?高空有追命雷,低空和地面有机器炮,去就是送死。”贝利撒身边的另一位将领拍着桌子嚷道,他身上挂了彩,语气自然也很糟。 “可是如果我们不进攻,那些铁疙瘩就会天天在我们身边转悠。”费拉多也没有好气地争辩道。 “有本事你倒是上啊!或者你提一个战术,告诉我们怎么才能攻进去!”受伤的将军又反呛到。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比利亚冷眼旁观,发现仓颉对双方的言语均没有什么反应,或许也心存保存实力的想法,而这正是他一直在担心的。联军进攻不利,虽有水灵太过强大的原因,但人心不齐才是关键。就是因为总有一些人在动歪脑筋,所以在前期受挫之后,才会有多数人赞成贝利萨的建议。现在贝利萨已经明确提出想要撤伙了,如果他真的退出,联军必将瓦解。他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啪、啪、啪…… 比利亚拍了拍桌子,大声说:“先生们,这样的争吵没有意义。贝利萨元帅大人,参加联军,歼灭水灵是皇帝陛下交给您的任务,您最好不要自作主张。帝国军法不是有一条说,‘损兵未半,而将无令自归,以怯战论处。’您还是好好想想吧。另外,我要提醒各位,从态势上讲,如果想早点儿结束这场噩梦,就应该进攻。只是我们还没有妥善的办法。那我们就得去想,通过敌人的表现去分析,而不是指望这么耗着就能赢,或者散伙回家独善其身。我们现在就应该这么做,为什么我们坐在一起就不能研究一下今天的战况呢?也许他们的行为就会暴露他们的想法。” 比利亚说完,会场陷入沉默。 贝利萨做出一副不屑的样子,仰头望着天花板。 然后仇天行起头说:“空中的情况和往常一样,说说地面吧。” 费拉多立刻说:“我到的时候,他们正从西面的开垦区向东推进。他们夺下了一些粮食,却一点儿都没有带走。这不像他们平时的习惯。” 康齐格赶紧分析道:“的确很奇怪,他们不要粮食,要么是不缺粮食,要么是在找比这更重要的东西。” “更重要的东西?会是什么呢?”比利亚看向库伯。 库伯也一脸疑惑。 这时仓颉说:“是先知叶。剔骨年要到了。” 众人一听立即恍然大悟。先知叶就是传说中的先贤“突杜塔”从圣山上采回来的两种植物中的另一种(第一种是天灯草)。它能够驱散剔骨虫群,保护被它们的气味笼罩的区域。 仇天行说:“是啊,这种东西只有帝国才有。往常一到这个时候,各国就会争相求购,把它作为第一商品!水灵没有这东西!” “不只是这样。”仓颉拿出一本厚厚的日历,而后边翻边说:“这次不是红剔骨年,也不是青剔骨年,是黑剔骨年。”说完,他把日历立起来,向大家展示一些被特意用黑色渲染的页面。 穆鸳其实有两个剔骨虫亚种,一种红色,一种青色,每种都有特定的繁殖周期,所以这里的人们在历法中把某一种剔骨虫出现的日子标为红或者青,而黑色意味着两个亚种出现的日期重叠。 “天呐!我们必须赶紧准备先知叶!”费拉多说。 仇天行也向贝利萨恳求道:“元帅大人,此事可否由您上书皇帝陛下,请贵国为联军筹措?” …… 一百零一、以毒攻毒 贝利萨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仇天行的请求。他从仓颉手中拿过日历,仔细翻了翻,在脑中搜寻关于黑剔骨年的记忆,发现自己对此毫无印象。那应该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可能得好几代人才遇见一次。不过青剔骨虫和红剔骨虫他都见过,他发誓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它们。那些铺天盖地的虫子,每一只都有炮弹那么大,身上有硬壳,里面藏着翅膀,嘴上的锯齿比刀还锋利,咬东西的劲儿比钳子还大。任何军队在它们面前都像是等待收割的作物,顷刻之间就会化为乌有。“那我们真的得撤了,如果你们没有搞到先知叶,那么我就不能拿皇帝陛下的舰队和军团冒险。”他说。 此话一出,其余各方都很愤怒。 费拉多直言不讳:“您为什么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要走?为什么不愿意上书请求先知叶?这场战争不是为我们所有人打的吗?!” 贝利萨立刻反驳:“哈!所有人的事,却只有我一国真正出力!我国远在古风大陆,水灵之患距我最远!可是你们全都睁开眼睛看看,军团我国占一半,舰队我国占一大半。军费粮草虽说各顾各的,可我国万里馈粮,所费之巨,你们谁能想象!现在居然还有人提出要我国来负责筹措。什么意思?你们一个子儿都不掏吗?先知叶不要钱吗?我现在就把话放这儿,买先知叶,你们自己想办法,能买来,我军就留下,买不来,我立刻撤走!” 允卓这下坐不住了,他意识到贝利萨是真心想走,而其他人的说话方式只会进一步激化矛盾。于是他站起来说:“元帅大人,国力各有大小,贵国出力最多,实乃实力在此啊!绝不是我们这些小邦有什么私心。大人您想想,自从您来了之后,我治下的民众是何其地爱戴您。我们视您为救苦救难的英雄,只要您在一天我们就会继续待您如此。” 除了库伯以外,在场的其余人听完这话都知道允卓的真正意思,但都心照不宣。 自从贝利萨来了以后,允卓就投其所好,每天安排美姬数人轮班伺候。贝利萨享受到了土皇帝般的待遇,所以也给了允卓很多援助。允卓因此得以快速建立起生产设施,武装自己的队伍,对抗仇天行的影响力。现在,这个外援要走了,允卓面临的问题自然比别人要多,因而才试图用贝利萨喜欢的东西挽留对方。 贝利萨的确不想失去几位美人,可是她们和在突杜塔莫拉的家人以及奢华生活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皇帝派他来,原本是他托了关系才争来的立功机会。可是现在战事延宕,日日都要面对生死,他早已没了当初的雄心壮志,只求找个理由全身而退。所以在片刻的迟疑过后,他笑着对允卓说:“你和你的人跟我走吧。只要他们愿做帝国之民。” 仇天行听后拍案而起,允卓也颇为恼怒,结果两人竟异口同声地说:“不行,东部人永远都是东部人。” “哦。”贝利萨先是有点意外,但很快又把两手一摊说,“那我就没办法了。赶紧买东西吧。” “东西已经有了!”这时列巴姆巴的声音从会场门口传来。 众人看过去,看到列巴姆巴嘴里衔着一片晒干后的先知叶,一边得意地笑着,一边走进来。 走到自己平时坐的位置,列巴姆巴扶着椅背说:“先生们,大人们,我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知道任何事都有代价,所以要想赢就得有牺牲。如果牺牲可以避免无法挽回的悲剧,我认为这就是赚。所以这一趟我已经事先和我的老管家商量过了。我们采购了足够保护整个阿达塔克和允州的先知叶,现在正在港口等待分发。所有的费用由维拉塞家族承担,各国不用再筹钱了,只要你们念我们的好就行。” 贝利萨突然有点张口结舌,晃悠了好几下脑袋才不太情愿地表示:“好吧,感谢这位慷慨的先生,我们现在安全了。” 比利亚拖着木腿走到列巴姆巴身边,感激地拉着他的手说:“让你承受这么大的损失我非常过意不去,以后维拉塞家族在灯塔城享有免费泊位,永久。” “在回风海湾也是。”康齐格抬起一只手说。 “还有顺州。” …… 列巴姆巴本想解释一下自己的盈亏状况,可是一看有这好处,想想还是算了。其实,他一点儿都没亏。由于预见到黑剔骨年的到来,帝国的庄园主们扩大了先知叶的种植。而又由于战争的关系,北方万化大陆的各国没有足够的运力去采买先知叶。结果整个帝国的先知叶外贸品堆积在瑞泊宁根无法消化。它们差一点儿就被当做垃圾烧掉了。夏尔巴赶到的正是时候,也许这里边有他的消息网的功劳,他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了这些“垃圾”,然后在北归途中沿途售卖。望眼欲穿的各城邦纷纷抢购,但夏尔巴只在往年价格的基础上涨了三倍。对商人来说,考虑到战争因素,这绝对是良心价。 随后,会议的氛围融洽多了。 允卓说:“唉……我们是安全了,可被扣在息宁的人就不好说了。” “怎么?你还要给他们送点儿?”另一位帝国将官说。 “不是,他们也是东部人,我替他们惋惜。” 那位将官又说:“惋惜什么?水灵会保护他们。它们有追命雷,它们有炮,它们打在虫子身上,它们在虫群中爆炸,可虫子依然前赴后继。那场面,想想就过瘾。真要是能让虫子替我们作战就好了。” 将军说得眉飞色舞,其他人也跟着想象那种画面。的确,这个世界上最具毁灭性的力量不是军团,不是舰队,而是虫子。它们如果攻击水灵,即使不能获胜,对水灵的消耗也会是很大的。 “是啊,可虫子会攻击水灵吗?”仓颉问。 比利亚回答:“传说黑剔骨年会毁掉五分之一的地面。如果显圣天学正好在那五分之一,事情就成了。” “可这事儿咱说了不算,得看风神他老人家往哪边吹。”康齐格无奈地摇头。 列巴姆巴说:“要是能有办法把虫子引过去就好了。” 【看书领红包】关注公众号【书友大本营】看书抽最高888现金红包! “怎么引呐?再说谁去?你敢吗?”贝利萨说。他现在感觉所有人所有事都在向违背他意愿的方向发展,心中有种憋闷的孩子气。 列巴姆巴就不喜欢贝利萨老说丧气话,于是说:“只要有可行的办法,我就敢去。” …… 大家的话在库伯脑子里回荡。他努力思索:水灵,把虫子引过去……就像把毒药喂给水灵病患,让破坏性的因素互相抵消……嗯……“啊!我有办法了。据说虫巢是一些又大又轻的飘浮植物,是吧?” 众人点头,然后用期盼的目光看着总能带来创想的库伯。 库伯于是接着说:“我们的战舰可以拖动它吗?我是说趁着虫子还有14年才开始活动,而且如果一艘不行可以多派几艘。” 大家听完都觉得这个主意简直疯了,所以有人在笑,有人摇头,有人笑着摇头。 可是库伯并没有受到他们的影响,而是继续说:“我知道这个想法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没那么容易,但其实我们要克服的困难主要也就两个。一个是在茫茫天空中寻找虫巢,这需要投入大量人力;另一个是找到虫巢以后把它和舰船连接起来。这需要接近虫巢,把人派上去,寻找合适的方法把它和铁链拴牢。” “没错,库伯,可怎么做呀?光是第一个困难就不好解决。”比利亚说,“我们的兵力有限,而且如果要实施这个计划,首先就要防止敌人获得先知叶,所以大多数舰队和军团都要留下来防守。这样一来可以投入搜索的兵力就很少了。你想象一下,如果仅凭几艘战舰和一两支军团去搜索广大的空域……诶,各位觉得至少要搜索多大的范围才够啊?” 仇天行想了想说:“至少需要800平方域格。” “好,就算800平方域格。”比利亚接着分析说,“在这么大的范围内,我们假设有5艘舰船和两支军团,怎么找啊?把几千名骑士散出去吗?我们没有水灵那样的超远距离沟通能力。如果一个骑士发现了虫巢,他要飞过去找到战舰,等飞回来虫巢已经不在那儿了。就算他留下同伴一直跟着,他也会找不到同伴。况且骑士滞空时间不能太长,根本没法持续搜索。” 听完比利亚的分析,会场又陷入寂静。库伯一看有这么多棘手的细节,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天真了。 然而不久列巴姆巴又站起来说:“我有办法。”说完他一下跳到众人围坐的圆桌上,拔出戈兰钩,在桌面上划出许多纵横交错的直线。这些线渐渐组成了一张有许多方格棋盘。 “这张桌子就好比是一大片天空。”列巴姆巴接着说,然后从兜里掏出许多小金豆,“这些金豆,就是我的驮兽。”他边说边把一颗颗金豆放进方格里,一个格子一颗。“这每一个格子代表4平方域格。我有203头驮兽,全用上。它们就驻留在分配好的空域,每头上面带一小队骑士。让他们轮班在4平方域格的空域内巡视,一旦发现目标,立即报告。这个沟通距离应该不会让目标飞得太远,足以让驮兽跟上,而且就算跟丢了,相邻的驮兽也有可能发现。这样我们只要有驮兽跟上它,就有足够的时间联络附近的舰队。我想到时候可以给战舰制定一个航行计划,分发给每头驮兽,方便信使联络。” “嗯,听起来不错,可是800平方域格还是有点小吧?如果刚好那里就是没有虫巢呢?”贝利萨故意找话说。 列巴姆巴就是讨厌他,非要让对方无话可说,所以找出自己知道的最后一点线索说:“我不知道元帅大人是否清楚我们商人有自己的消息网,里面什么消息都有,包括在哪里目击过虫巢。最近在无风盆地北部,万化大陆西北部海岸空域都有虫巢被发现。” “那都多远的地方了?还能找到吗?”贝利萨又说。 “很有可能。”列巴姆巴紧接着对方说,“您不像我们这些常年在天上飘的人,对万化大陆可能也不太熟悉。我刚才说的这两个地方在那个高度常年有向东和东南的气流,正好在东部的山区上空汇合,也就是从这里往北五六十域格的地方。我们就在那儿等它们。” “好吧,祝你成功!可第二个问题怎么解决?”贝利萨此时似乎执着于维护自己消极态度的正当性,根本不想采取任何合作的态度。 “我亲自带队去,并且我会设法做一些保护大家的东西。”库伯这时说,但当他看到大家惊愕的表情时又补充道:“从来没有人研究过虫子,这是个机会。当然我还需要一些士兵和指挥官。” “大人,您最好放弃这个念头。想想您的前程和家人。”贝利萨说,“虽然虫子还有日子才出巢活动,但谁也不知道它们在巢里是什么样子。您要知道,没有任何武器或者盔甲能够抵御它们。” “是的,所以我不用那些东西。”库伯回答,然后拿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某种金黄透亮的液体。 “这是格蕾,以我女儿的名字命名。是麦格迪文芩的花瓣萃取物。”库伯说着拔开瓶塞,一股香气弥散开来。“我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提炼先知叶的气味成分。然后装进喷雾器里让大家带着。” “欧!库伯真有你的。”费拉多兴奋地喊道。 然后比利亚说:“那么现在看来这个想法有点可行了。库伯,时间紧迫,你最好快点做出来,需要什么列个清单。” 允卓也说:“大人,您别看我这样,我手里可有最好的技术工人。我们都可以帮忙。” “好的!”库伯因得到积极回应而兴奋起来。他离开位子,一边思考一边兜圈。“我们现在首先要做的是确认分工,选派战舰。就像刚才说的,要有人留下保护先知叶,有人带队跟我进入虫巢。另外战舰要选择可靠一点的,我可能还要对它做一些改装。” 比利亚说:“舰船可以各国各派一艘,只是指挥官谁来担任?” “我去。”仇天行说。 “不行,不行。”费拉多和康齐格立刻反对。 仓颉也紧接着说:“舰队主力在哪儿,你就得在哪儿。这里没有人比你更适合指挥舰队。” 贝利萨一听心里说不出的恼火,因为最庞大最精锐的舰队是自己带来的,可是指挥权却给了仇天行。这说出去简直就是个笑话。可是他也不敢在台面上争。因为只要他争,到天上直面水灵战机的人就非他莫属。那还不如在地上待着呢。所以仇天行对他而言既是护身符,也是耻辱柱。他敢怒不敢言,有苦说不出。于是就这么憋闷着,被旁人的言语刺激着,他的潜意识终于想要在此刻发现一个问题来彰显自己的价值,同时还要借此来贬低仇天行的作用。于是他不怎么受控制地,阴阳怪气地来了句:“哼!守住这里就能保住先知叶了吗?还有别的地方呢?” 众人一听都有所警觉。没错,敌人如果真的想要夺取先知叶,那么重兵防守的阿达塔克,或者离得太近的允州都不是上选。他们可以奔袭顺州,或者别的城邦。而那样的话,联军要全面防守是不可能的。 仇天行闭上眼睛思索片刻,然后说:“我有个办法。” 费拉多比他慢了半拍说:“我也有一个。你先说,我想你的办法可能比我的好。” 仇天行说:“我的办法很冒险,得有人带一支部队去息宁周边牵制敌人。我想我可以去,再找一个人接替我指挥舰队。” 费拉多说:“我们想到一起去了,但带队的人应该是我。” 其他人听后都意识到这是个极端危险的任务,丧命的概率不亚于进入虫巢,所以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决断。 贝利萨没有那么多战友情谊的牵绊,所以很快就说:“仇天行将军留守阿达塔克,费拉多将军进兵显圣天学,我看这是比较合理的安排。” 其他人听后仍左右为难,但事情总得有人去做,于是这部分战略就以默许的方式被定下了。 “那么……到底谁跟我去虫巢?”库伯又问。 “我去!”列巴姆巴说,“我说过,只要可行,我就敢去。你们不要跟我争。我的游骑兵打仗不如你们的军团,但搜索侦查却是强项。再说还有那么多驮兽要指挥呢。” 其他人无话可说,只能点头同意并且更加敬佩这位商人出身的战友。 “那么我解决不了的事就敲定好了。”库伯双掌在胸前摩擦,同时转身看着允卓说,“接下来,关于舰船改造,喷雾器和格蕾,我会在搞定图纸和生产流程以后告诉你,你叫……” “允卓。” “啊,允卓先生,请你组织好你的工人,随时准备干活儿。” “没问题,大人。” “哈!那还等什么?如果还有问题,我们边干边商量吧。”库伯最后一拍手说。 其余人都表示同意…… 7时4刻,会议结束,众人离开。两位在一旁列席的“神”又议论起来。 阿特洛波斯说:“真是个传奇般的团队,集合了这个星球上的精英。你说他们能成功吗?剔骨虫到底是什么?” 克罗索打开全息投影,把虫子的外观、解剖结构展示给对方看,然后说:“这就是它们,系统起的名字叫巢蛉。我见过一次,在这个星球的传说时代。它们真的很可怕。可怕到生态系统承受不起,所以必须用进化来尽量减少黑剔骨年发生的次数。” “什么意思?”女神不解地问。 克罗索解释道:“你看,青剔骨虫的繁殖周期是271个行星年,红剔骨虫是293个。这是两个质数,意味着这次的黑剔骨年过后,要79403个行星年才会再有同样的灾难。上一次灾难发生的时候,这里的原住民还没有开始用图兰历。这是一种自然赋予的保护机制。” “哦……”阿特洛波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问:“那他们胆子可真够大的。希望他们不要失败。” 克罗索笑了笑说:“谁知道呢?兴许那个库伯是成败的关键。” …… 一百零二、勇闯魔窟(上) 为了防止水灵在夜间空袭,阿达塔克有严格的宵禁和灯火管制措施。所以一到晚上,这里就会陷入黑暗。 不过自从三天前的计划制定以后,有一个地方就成了例外,那就是库伯的帐篷。 凌晨,阿特洛波斯和克罗索悄悄来到帐篷外面,调用模块儿看到在层层黑布的遮挡之下,有一个家伙还在工作。他肯定就是库伯。 “神”于是悄无声息地穿过木扉,经过正在打盹的卫兵身边,像清风一样抚摸了殖民者的战机残骸,然后拨开帐篷的门帘,朝库伯走去。 在帐篷里面,阿特洛波斯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部奇幻电影的世界中。五花八门的炼金器材和原料占据了大部分区域,有些做实验的桌台上还绘有星象、符文以及某种阵法的图案。显然,库伯还是无法超然于他所处的时代。 不过随着离库伯正在埋头苦干的工作台越来越近,“神”还是见到了让他们眼前一亮的东西。 在库伯身后左边的桌子上有许多手稿,阿特洛波斯看到已经装订好的纸张的封皮上写着《库伯博物志》。这应该是这个世界正在诞生的第一本百科全书。 而与之相对的,在库伯右边,一只箱子上面摆着几个单筒和双筒望远镜。其中有水灵造的,东部造的,还有库伯自己造的。库伯已经弄清了其中的部分原理并且写成了一部光学专著——《我们眼里的自然哲学》。这本书就在箱子里,“神”已经看到了。克罗索甚至注意到在书的最后几页出现了反射式望远镜和显微镜的文字构想以及草图。 除此以外,在箱子与工作台所夹的角落里,有一瓶黄色晶体和一个很大的用布罩起来的东西。那些晶体就这么放着有点太危险了,所以神的注意力暂时都跑到了它身上,从而忽略了遮罩下面的发明。 “他没炸死自己可真幸运。”克罗索在库伯听不到的频段说。 “那是什么?”阿特洛波斯问。 “黄火酸盐(这是锡伯伦人在现实中给同类晶体起的名字,而长子则管它叫三硝基苯酚),一种爆炸物,我们的世界已经不用它了,但是威力绝对惊人。也许他正在试验用这种晶体填装炮弹。”克罗索回答。 这时库伯已经制成了一大瓶先知叶芳香型的格蕾,并把它们注入到一个圆筒状的金属喷雾器当中。他试着推动活塞,喷了一下,感觉味道和传统的焚香方式差不多。于是离开工作台,大步从两位“神”中间穿过,径直走到正在熟睡的儿子床边。 呲……呲…… 他喷了两下,然后听到儿子的吸鼻声。 “嘿,爸爸,这什么味儿?你把先知叶点着了吗?”迪伦一屁股坐起来说。 “哈哈,你也觉得像是吗?那我做成了。” 迪伦低头看看父亲手里的东西,又扭头掀开窗帘,看到外面才刚见亮,于是打了个哈欠说:“爸爸!做成了就睡会儿吧,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间。” “现在是属于库伯的时间。儿子,再忍忍吧,过不了多久你老爸我就要出发了,很多东西到时候都得交给你保管。” “知道啦,爸爸,让我睡会儿……”迪伦说着又倒了下去。 看着困倦且不耐烦的儿子,库伯虽然还和往常一样因一个成果而兴奋,但这次也产生了一些别样的情绪。他清楚明天就要开始进入格蕾的批量生产阶段,允卓也已经安排好了十几家作坊和三班工人,只等配方和生产流程送到就可以开工。另外,战舰的改装工作也已于昨日开始。那么所有出发前的准备应该会在3年内完成。到时他就要前往魔窟,与死神面对面。也许这辈子和儿子相处的日子就剩下几十天了。自己好像还有好多话想跟儿子说,好多事想和儿子做。将来还能有机会吗? 想到这里,库伯竟像个将死之人一样开始回忆往事,而且是平生第一次静下来深沉地面对所有或好或坏的过去。从他记事,上学,认识比利亚,与卡莉相遇,到获罪抄家,带着卡莉沦落于社会底层,再到孩子出生,长大。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成熟稳重的男人,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为不着边际的怪异事物而兴奋,也因人生的悲惨际遇而颓废。他没有为家人带来过丝毫的安全感,反倒是让家人包容了自己太多。这大概对每个男人来说都是耻辱吧!过去他一直逃避,一直无视,但耻辱就是耻辱,不会因为忽略就消失,也不会因为任何懦夫的行为而被掩盖或洗刷掉。面对它,而后自正言行是唯一的出路。库伯此刻终于体悟到,而且在直面自己的不堪时被喷涌出来的愧疚淹没。他的精神,他的人格一时还难以承受如此巨大的心理冲击。于是慌不择路的他赶紧找了一个惯用的渠道释放。 “知道吗?儿子。”他急忙看着窗外渐渐露出轮廓的阿达塔克巨岩说。 “嗯……什么……爸爸……”迪伦闭着眼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回答。 “阿达塔克原本就是这里的部落民对那块石头的称呼,在当地语里的意思是庇护与静思之地,是他们举行宗教仪式的场所。在这块岩石上还有他们留下的建筑遗迹。这次来,我们也应该去看看,把它收录到我们的博物志里。你说好吗?等我回来我们就去。” …… 儿子没有回答,他已经又沉沉地睡着了。 “哈。”库伯自嘲地笑笑,而后终于鼓起勇气坦白:“对不起呀,儿子。你长这么大,爸爸也就最近才让你们过了几天好日子,其他时候你们都跟着我颠沛流离。是我让你们受苦啦。也许我不是一个好父亲,除了教你这些凌乱的知识以外就没有再带给你什么别的。真抱歉,这么多年让你们一直忍受我最没用的样子。我改。从今往后,我们都做彼此的骄傲好吗?” 库伯说完,见儿子还是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听见没有,但说出来,心态已经好受多了。于是他帮儿子盖好毯子,转头望向角落里被布盖着的东西,自言自语道:“费拉多明天就要出发了,我得送他个礼物。” 说完,库伯转身去找小推车和卫兵,留下两位“神”在一旁感慨。 阿特洛波斯竟然感动得抽泣起来,她捂着鼻子对克罗索说:“呜……你说库伯会不会就这么死了?” 克罗索安慰道:“那我怎么知道。兴许不会吧。” “可剧里边都这么演的,呜呜……” 克罗索赶紧把双手放在女神肩上,凑近对方耳边说:“好啦,没事,这不是剧,是人生。” …… 交流好书关注vx公众号【书友大本营】。现在关注可领现金红包! 3时1刻,战舰的改装区里正干得热火朝天。工人们都是起早来的,带着早饭,但往往只在干活的间隙随便对付几口。 “起,起……往左!”“好!”一位军官正在指挥一群操作吊臂的士兵。他边喊边往后退,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来人,结果与费拉多撞在了一起。 军官扭头一看是各路诸侯们,赶忙向对方行礼。 仇天行、比利亚、康齐格、仓颉和费拉多向军官回礼,然后继续巡视。他们其实不必亲自来,但费拉多今天要走了,出发前提出想来看看,所以众人才一起过来作陪。 费拉多知道大家今天为何如此对待自己,所以不想提那些凶险的事,只是望着正在改装的战舰说:“啊!那是我们的永恒号!它到现在依然状态良好,顺州的手艺不错。” “嘿,费拉多叔叔,你是故意要让我难堪吗?”仓颉笑说,但脸上确实有点尴尬。 “欧,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费拉多赶忙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儿,向仓颉解释。 “得了吧,费拉多叔叔,别想就这么蒙混过去。”仓颉依然笑着说,“说吧,你在各国面前这么出我的丑,打算怎么抚平我心里的创伤?” “那你说怎么办吧?”费拉多知道对方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所以决定只要能做到的都予以满足。 “哎呀,这事儿啊,可不能漫天要价呀!要多了你们也给不起。嘿嘿嘿……” 比利亚一手搭在仓颉肩上,乐不可支地冲大家说:“诶!你们看这小子,反过来就笑话我们穷是吧?哈哈……” “那是,亏不能白吃啊!哈哈哈……这样吧,以后史书上可不能写永恒号是被俘虏过去的。得写是战后两国出于友好,由我国赠与贵国的。如何?” “嘿,你小子还敢篡改历史。”费拉多说,但表情和语调都没有任何觉得不妥之意。 仓颉又看向比利亚,得到了对方眼神的默许,然后说:“无伤大雅,皆大欢喜,何乐不为?” “哈哈哈……好好!” 其余人也纷纷点头。仇天行和康齐格更是决定凑个热闹,把史书中的这件事都改成议定的版本。 玩笑结束后,费拉多继续往前走。在下一个工位前,他看到一艘庞大的王座级战舰。 仓颉说:“这是我国选派的指引号,所有的武器都是最新的。” “嗯,看起来不错。”费拉多说,“你们又进步了。” 仓颉把手一摊,笑而不语。 接着,大家继续往前。回风海湾和允州的工位上停泊的是新造的护国将军号和启明号,但是从船体大小和武备上看都较顺州逊色一筹。对此,大家也没什么好说的。 最后,众人来到帝国的工位,看到那里物料堆积,好像才刚开工的样子。 “怎么回事,这里。”康齐格最先发问。 仇天行说:“帝国人互相推诿了一阵,所有舰长都跑到贝利萨那里说情。贝利萨也不想派战列舰去,所以派了一艘快舰轻羽号,昨天下午才进入工位。他们的舰长拖拖踏踏的,但据说是最老实最没有关系的一个。” 康齐格轻蔑地回应道:“哼!帝国人……” 比利亚说:“帝国人确实很复杂,他们每一个都活得很累。别说盟友的坏处了,你们看,他们按照不同的战术定位生产两种战舰,我觉得这个思路值得去学。” “嗯……”仇天行点点头。 接着,费拉多转移话题问:“库伯到底让我们做了哪些改装?” 仇天行说:“主要是改造了舰体的蒸汽管路,增加了一些喷口,而且在喷口处设置了一个新的阀门。到时候那里会连接格蕾的储罐。如果遇到虫子的攻击,只要打开阀门就可以让那些东西随着蒸汽喷射出来,掩护我们的战舰。” “库伯想得可真多,直接焚香不行吗?”费拉多又说。 仇天行解释道:“按照他的嘱咐,我们已经试过了,和他预想的一样。高空中的燃烧效果很不稳定,而且如果要人去点燃它,我们就无法保持甲板封闭。” “嗯,没错,他是对的。”费拉多点头说…… 此时,在阿达塔克的另一边,库伯正和两名帝国士兵一起推着一辆双轮板车。他们的车上载着那个用布罩着的东西,目的地是巨岩北边的一块空地。那里集结着即将出征的联军先遣队。 快到集结地门口的时候,库伯经过允卓制造护卫艇的厂区。看到门口堆放着许多像锅似的东西,还有人正在对它们打磨抛光。列巴姆巴带着人从里面拉着一车成品出来,正好与库伯相遇。 库伯一看制成的锅的内面被镀上了光洁的银,于是问:“这是干什么用的?” 列巴姆巴回答:“我想给驮兽的信号台升级一下,加上这个就能把火光汇聚起来,可以朝一个方向照得更远。这样方便骑士们找到归航的方向。” 库伯听后又看了看,琢磨了一下。的确,这是个抛物面反射镜啊!于是问:“这是你想出来的?可以呀!” “没。”列巴姆巴摆手说,“我只是问允卓做几面银镜,顺便说了一下我们的目的。然后他们有个工匠就自己做出来了。” 库伯一听笑了,说:“好啊!东部有能人呐!” “的确,这东西可以给每艘舰都换上。”列巴姆巴说完,也注意到库伯的东西。于是又问:“你拿的是什么?” “这个?”库伯指着布下面的东西,“保密,要是想知道的话,一会儿到先遣队那边来。” “好吧,顺路。你们几个,快帮大人把车推一下。” “是。” …… 库伯和列巴姆巴走远了。允卓的工厂里那位制造反射镜的工匠还在忙活。他有在水灵的工厂里工作的经验,手边还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我们眼里的自然哲学》。 …… 5时整,先遣队集合完毕。 费拉多从改装区赶回来,穿上戎装。其余首领也悉数到场,在大帐前等候。库伯这时推着他的东西来到他们中间,等到费拉多出来时走上去说:“你总算回来了,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什么礼物?”费拉多问,同时眼睛看向那个东西。 库伯卖了个关子说:“还在安置地的时候,我就有了一个想法。一直也没做成。后来你们有了漩涡,用起来还不错,所以我差点就放弃了。可直觉告诉我,它还能更好,于是我坚持完成了它。现在,它可以为我们效力了。”说完,他一把扯下了遮罩。一款看起来很像漩涡,但没有后面的摇臂的机枪展现在大家眼前。 此时众人还不知道这东西的厉害,神情不免有些疑惑。 库伯不慌不忙地命人把它推到帐篷后面一块供士兵操练用的场地,朝着许多训练器材和假人,然后从车底放下好几条支腿插进土里,再从车上的箱子里抽出一条长长的弹带,连到机枪上。 接着,他伸手想要拨动开关,但迟疑了一下又把手放下了。“给我来个体格壮点儿的士兵!”他回头喊道。 费拉多说:“我来。”然后走上前去。 库伯立刻指导他,手把着哪儿,怎么操作,最后打开了开关。 机枪瞬间就像火龙一样喷射起来,爆鸣声连在一起使得音效都变了。费拉多差点儿没把住,枪口左右摆动了好几下,然后还没等他适应过来,一车子弹便打完了。 呜……枪管在残余的动能耗尽前又缓慢减速地转了好几圈。 费拉多直到机器停下了才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他刚才紧张得几乎忘了呼吸。“哈……啊……哈……刚才……刚才那是什么?不不不,我是说这东西叫什么?” “旋风。嘿嘿。”库伯两手交叉在胸前,得意地说。 此时,他们前方的训练场已经被打得一片狼藉。而就在库伯话音刚落的时候,一副云梯从支架底部断裂,噼噼啪啪地散了架。 啪……啪啪……啪啪啪啪……其余人目瞪口呆,直到这时才纷纷拍起了掌。 库伯说:“图纸晚点会送过去。另外,我从水灵的飞行器里找到了它们的弹药,回头我们研究研究,把两样东西结合起来。” …… 众人立刻陷入了热情洋溢的讨论。战争的前景似乎越来越光明了。 一旁的克罗索也扫描了那个东西,发现库伯的创想是直接利用弹药的能量驱动循环,与长子的内能源式加特林一样。于是,他感叹道:“欧,他一个人到底干了多少人的事,这一代人又干了多少代人的事?战争啊!殖民者如果这么耗下去不是在帮人家进步吗?” 阿特洛波斯听着这些话却没有在意,她的关注点在别的地方。她看着众人把库伯围起来,为他欢呼。这正是库伯缺少的荣耀啊!战争改变了他的人生,实现了他的价值,而他现在所做的却终结这场战争。命运真是难以言说…… 不一会儿,众人的情绪稍稍平复下来。费拉多把自己的匕首送给了库伯,说:“我没你那么聪明,给不了你别的什么,这个拿着。到了虫巢,该用就用,痛快点儿。” 库伯知道对方的意思,于是回答:“谢谢,我们很快都要面对魔鬼,祝我们好运。” …… 一百零三、勇闯魔窟(中) 图兰帝国历30321年14日 敏瑶公历12602年暖季5日 前哨登陆纪年421年4日 阿达塔克再次迎来清晨,但与以往不同的是,战舰停泊区的气氛异常热烈。因为经过各方的协调努力,寻找剔骨虫的所有准备工作就绪了。 搜索部队随即按计划出发,列巴姆巴和库伯向仇天行等人告别,而后5艘战舰和203头驮兽徐徐升空。 这次行动被起了一个代号叫“请柬计划”,成为列国史料中的统一称呼。它听起来有点轻松,甚至喜庆,冲淡了行动内容所带来的恐惧感。也许这是联军首脑们有意为之,但即便如此,所有亲历者们此时的压力恐怕也远远超出后世的想象。 看着搜索队越飞越远,仇天行问部下:“周边有水灵的动向吗?” “没有,将军,它们好多天不来了。” “哦?其他方向呢?派出去的信使都回来没有?” “去往顺州的信使已于昨夜返回。据报,顺州已经遵照仓颉摄政王的指示隐藏了先知叶,同时也没有发现水灵在其附近活动的迹象。” “这……费拉多真的把它们牵制住了?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太好。水灵居然一动也不能动,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仇天行猜测说,“这样,派人到先遣队那边核实一下,如果有什么好的战术,就带回来让我们学一学。” “是。” …… 4时初刻135摆,阿喀托娜从指挥室里气鼓鼓地出来,停在走廊上努力平复情绪。 秋慈吃过早饭,返回工作岗位时正好路过走廊。看到室友,她主动上前与她交流:“我看到了一则简报,昨晚北面的93号矿区发生了袭击,一个脑兽中队伤亡了大半。我们的损失如何?破坏严重吗?” “没什么大事,它们炸毁了一个仓库,破坏了一些工程设备。” “这还不算大事?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原料物资。” “我知道,可实在防不胜防。自从他们开始偷袭外围的自动化开采区和运输机器人。我们的空军、无人机、还有陆战队就没消停过。我们疲于奔命,四处救火,可它们打完就跑,连个影子都看不见。没办法,三天前我决定把陆战队都派出去,按最小作战编组分散防守每个资源点。可是陆战队人数实在太少了,驻守不了所有的地方。只能让仆从军把剩下的空档补上。哼!没想到它们这么不禁打,连支援都等不到就把阵地丢了。废物就是废物!”阿喀托娜的表述几乎是在抱怨。 “是的,这些地点太分散了,仆从军又当不了什么大用。看来如果我们不能及早发现脑兽的行动就会陷入被动。可是脑兽们似乎已经摸清了我们的探测能力,故意化整为零,放弃使用飞行器,用动植物密集的丛林做掩护。这让我们的雷达和无人机都难以发现它们。再加上那些地方都不在传感器覆盖的范围内……这事确实棘手。”秋慈向室友的困难表达理解。 阿喀托娜向对方投去感激的目光,但依然遗憾地表示:“可困难再多众神也不会因此而怜悯我们。我们还不是得自己去克服吗?执政官和其他部长们每天都在催促我,我都感觉无地自容了。也许我脑子太死,适应变化的速度太慢。现在指挥这些脑兽的家伙很有可能不是仇天行。他不谋求对我们造成多大杀伤,不急于消灭我们,而是牵着我们到处跑。到处攻击我们的弱点。我完全不知该如何破解它的招式。” 秋慈帮忙分析表示:“不管敌人的首领是谁,现在的关键是确定它们的目的。你觉得它们攻击资源点是不是认为这样能对我们造成更大的威胁?” 阿喀托娜回应:“困难的确是增大了,特别是现在我们正同时推进舰船和裂变武器两个项目,对资源的需求比以往更多。” “能克服吗?” “目前来看还能维持。尽管各个部长们都很焦躁,但仍然在优先保障作战和那两个大项目。我想可能是因为仆从军之前每次出击都要抢东西,所以脑兽才过高地估计了我们物资缺乏的程度。” “那这么看,虽然它们的战术给我们制造了麻烦,但目标不可能达到。战略上我们依然是有利的?” “我觉得是这样。暂时的紧张局面需要所有人一起克服,等战舰和裂变武器造好,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了。届时整个世界都将归于我们手中。” 秋慈变换体色表示同意,同时相信自己和室友的分析是合理的,但一丝隐忧还徘徊在她心里,使她忍不住提出来征询室友的看法:“你觉得脑兽会不会是故意拖住我们,背地里正酝酿什么大计划?” 【领现金红包】看书即可领现金!关注微信公众号【书友大本营】现金/点币等你拿! 阿喀托娜用体色表示否定:“我认为脑兽的任何大规模行动都只会给他们造成毁灭性的灾难。在面对集群的敌人时我们的优势尽显,反倒是眼前这些小打小闹比较麻烦,但也仅仅是皮肤病而已。” “嗯,有道理。”秋慈也表示同意,“看来胜利注定属于先进的一方。” “是啊……和你聊一聊,我的心情立刻就变好了。”阿喀托娜表示。 “我也感觉很好。可能是因为最近老是接到坏消息,所以能看到点曙光真是太好了。” 二人聊到这里便不约而同地望向走廊的窗外,看着前哨忙碌的人群,憧憬消灭脑兽以后的世界。 可是不巧,她们的想象被一辆满载杂物的载具打断了。这是隶属于装备部的工程运输悬浮器。它闪着黄色的警示灯,播放着旧海影国时代的战曲,从右边沿着街道驶来,在一栋标准化住宅前停下。 居民们见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纷纷响应政府的号召,把家里能匀出来的锅碗瓢盆、家具、装饰统统装进货斗。 阿喀托娜虽然已经知道前哨在依靠这种方式补充原材料的缺额,但在真正看到这一幕时,心情还是不免又变遭了。 “共克时艰,奋战到底。”秋慈默念着载具侧壁所挂的横幅,心头当然也很不是滋味儿。 然而糟糕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整个前哨突然响起了警报声,到处的大屏幕都在广播紧急通告:息宁化肥厂发生爆炸,污水正在泄漏。前哨所有水下出入口即将关闭,水质净化设施正加大功率运行。 “啊!又是脑兽在搞鬼吗?”秋慈问。 “不可能!这次是在息宁城里,处在我们传感器网络的严密监视之下。”阿喀托娜当场否定,但还是立刻转身返回指挥室。 秋慈看着室友离开,从她的后背读到了最后一行字。 “我们都回去工作吧。没时间低落和磨蹭。” …… 阿喀托娜回到指挥室里。犹米安立刻游到她跟前。 “怎么回事?”阿喀托娜问。 “还在查,长官。城外和事发地点周围的所有侦查设备都没有发现异常,可是那个地方就是爆炸了。” “这都是什么怪事!赶紧查所有那附近的监控记录,不要放过任何线索。” 犹米安看长官如此表示,显然是没有认真理解自己刚才的报告,所以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复才算比较有建设性,最后只能表示:“已经在做了,长官。” 这时,执政官发来通信请求,阿喀托娜赶紧让士兵接进来。 “阿喀托娜,你不是跟我保证过前哨和城区周边是绝对安全的吗?那么敌人是怎么打进内部来的?”执政官出现在大屏幕上询问。 阿喀托娜回复道:“现在还不能确定是敌对行为。我们需要一点时间来弄清件事情的性质。也许就是一起事故。” “事故?我想你可以排除这种可能了。就在刚刚,从现场救出的我方人员已经证实有脑兽潜入。快调查一下它们是怎么做到的,防御是不是有什么漏洞。” “可是,执政官大人,这也太蹊跷了。脑兽不会有任何手段能骗过传感器,之前的地道也已经被全部封死了。新布设的震动传感器能有效发现任何挖掘行为,所以他们也不可能再挖洞回来。” “你提这些都没有用,事实摆在眼前。我要你解决问题。” “我知道了,我会尽快给您回复。” “别太久,现在到了关键时期。脑兽们也在垂死挣扎。别小看它们。” “是。” 通信到此结束,阿喀托娜感到没有头绪,所以拣能想到的向犹米安发问:“化肥厂一共有多少我们的人?” “就两个技术员,长官。”犹米安回答。 “我们所有的在外人员都会配发武器对不对?” “是的,遵照您的指示,没有例外。” “那现场有任何战斗痕迹或者敌方脑兽的尸体吗?” “火势很大,现在还无法确定。” “技术员的动力外骨骼有没有任何情况记录?” “她们使用的都是陆战队淘汰下来的老式盔甲,早就停止相关精密设备的维护了。没有留下什么信息。只有当事人的证词。” 阿喀托娜看到回答,又陷入沉思。她还是觉得这件事情怎么看都不合理。因为连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陆战队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地通过传感器地带,所以脑兽是绝对做不到的。可是现在的问题是它们已经出现在城里,难道是凭空出现的吗? 其实在这里,阿喀托娜和执政官都犯了同一个错误。那就是绝对相信前哨的同胞。可是小人物创造历史的途径有很多,有时候纯粹就是劣根性发作制造了误会。 这次的事情其实很坑。在化肥厂里,两名技术员嘴馋了,决定偷偷杀一名脑兽吃掉。于是她们就把一个脑兽工人骗到了监控看不到的区域。这名工人反抗,打斗中碰到了某个阀门。含有氢的气体释放出来,两名技术员没有察觉到。她们杀死脑兽以后,自备锅灶准备大快朵颐一番,却在这时接到了流水线上的情况通报。两人中的一个离开去处置情况,没等回来就发生了爆炸。结果这名活下来的技术员不清楚爆炸的原因,只道是她们的酒精炉引发了事故,所以害怕承担罪责。那么她能怎么办呢?把所有的坏事都推到脑兽身上是个不错的主意,事实上很多在息宁与脑兽打交道的同胞都是这么干的。上面的人不知道是因为这类事情根本不值得她们分神。 就这样,这件事情在阿喀托娜的脑中引发了奇异的反应。她想不出如何杜绝敌人再次潜入城区,于是断定唯一的解决办法是主动出击,干掉那个善于发动奇袭的脑兽指挥者。那么她能怎么做呢?敌人的手法似乎给了她一些启发,打入内部去,一切都好办。 她迅速对犹米安表示:“目前部署在最外围的仆从中队是哪个?” “第五中队,长官。” “接通它们的指挥官。” “是。” 不久,态势显示器上代表第五中队的圆点就用红色突出表示出来,同时中队指挥官的头盔摄影机画面也上线了。阿喀托娜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是可以与之通话。 “你叫扎伽克林,对吧?显圣天学军事指挥专业第8期毕业。”阿喀托娜发送的文字被计算机转化成声音传给对方。 “是的,上神,您知道我!欧!我真是太荣幸了!”对方的声音信号也经过反向处理以海影国文字显示在大屏幕上。 “别说废话,我现在有一个无上光荣的任务要交给你。” “您吩咐吧!上神,弟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你有这份心我就放心了。我要你带着部队去投降。” “什么!他们会杀了我的,求您,别开这种玩笑。我可是忠心耿耿啊!” “别慌。我不是要你真的投降,我要你谎称有重要情报,让他们带你去见最高指挥官,我要借用你定位到他。一旦你成功了,神会立刻降临并搭救你。” 扎伽克林沉默了,阿喀托娜赶紧又发了条信息:“别怕,就算你死了,或者受了严重的伤,我们也会让你飞升,不会放弃你。” “好,我干!” “现在就去吧。记住,大张旗鼓地表明你的来意,同时保持你的装备运转良好。让你那些部下也把随身的设备都连接好,我这儿显示有好几个都缺这缺那的。” 阿喀托娜指的是士兵们身上佩戴的信息化设备,包括头盔摄影机、红外传感器、声音传感器、化学传感器等等。这些东西都通过线路与挂在士兵腰部的一块蓄电池相连,能够为使用者提供强大的战场感知能力和后方信息支持。可是这些好东西在仆从士兵身上却用得很蹩脚。没有经过充分训练的士兵只知道被动接受上级指令。他们把那些突然冒出的提示音和令人眼花缭乱的图像看成水灵干扰自己心智的妖术,把电池和太阳能板当成累赘,所以只要没人盯着,就偷偷把这些碍事的东西拔掉,或者丢弃。 “是的,上神,我这就检查一遍设备,然后出发。” “好,神会与你同在,放心。” …… 第五中队不久便出发了。他们大摇大摆地举着白旗,在丛林里游荡。可是费拉多的人并没有在那附近活动。阿喀托娜的诡计看样子无法马上奏效了。 然而时间来到5时1刻,意外的情况却再次发生。这次是在费拉多藏身的地方。 费拉多和他的主力部署在距离息宁3域格的一片溶洞群当中。中午刚吃过饭,他出来走走,消消食。走到随队工匠们所在的洞口时,他想到昨夜的袭击缴获了大量物品,于是决定进洞看一看。 来到洞里,费拉多立刻被几名工匠围住,而后与他们愉快地攀谈起来。那些新送来尚待分类的水灵物品被堆在洞穴的一角,只剩下一名学徒负责看管。师傅们暂时没空理他,好奇的学徒开始摆弄起那些东西。他看到一副相对完整的类似肩甲的组件,亮闪闪的甲片连接着一块黑色重物,重物的一面有一排形状不一的插槽。多数插槽都插着线头,但线头都是断掉的,露出中间和外皮材质不同的芯线。有一个圆形插槽空着,碰巧旁边的另一件物体上正好有一根线拥有同样形状的线头。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把两者结合起来。接着奇异的事情发生了,物体插入插槽后立刻有了反应。一个透明的玻璃珠似的东西开始闪烁红色的光。 5时2刻15摆,阿喀托娜紧盯不放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亮点。系统读取设备识别码显示是昨夜遭袭的一名脑兽仆从的随身设备。 “放大那个区域。”阿喀托娜命令。 士兵执行操作,溶洞地区的电子地图立刻显示出来。 得来全不费功夫。阿喀托娜通过脑补都猜到了大概是怎么回事。她随即对犹米安表示:“让空军准备,挂载燃料弹(长子的同类武器叫云爆弹),是时候做做扫除了。” 犹米安转达指令后看到长官要走,赶忙追上去问:“您要去哪儿?” 阿喀托娜回答:“脑兽里来了个聪明的家伙,我要亲自去结果它。这里由你指挥。别阻拦我,你也给自己点机会练练。” “是,长官,谢谢您。” …… 5时5刻153摆,阿喀托娜率领的空中编队急速掠过费拉多指挥部外围的警戒哨。地面的号角声随即响起,许多信号弹接力式地升上天空。 “敌人已经发现我们了,涡轮全速。”阿喀托娜向全队广播指令,而后率先开启加力模式。战机幽蓝的尾焰瞬间大幅扩展、颜色发白,同时传出巨大的爆鸣声。 联军先遣队的警报信号虽然传递得非常流畅,可是也没能为费拉多争取到多少反应时间。他面临一个选择,是让大家离开洞穴疏散,还是留在洞穴里躲避空袭。 他选择了后者,但是自己却冲出去与负责宿营区警戒的战友们并肩作战。或许他的本意是保护大家,把危险留给自己,可实际上恰恰是这种骑士精神让他没有死在洞里。 阿喀托娜的机群到达目标区上空的时候,地面的防御部队刚开始调整漩涡机枪和火箭发射架。他们还没来得及开火就被一波集束炸弹抹去了一大片。 接着阿喀托娜带着僚机在基地的计算机辅助系统指引下超低空飞行,贴着植被冠层准确地找到了被地物和伪装材料遮挡的溶洞入口。 “各组按照事先分配的目标和攻击次序,发射导弹。”阿喀托娜下令,而后自己第一个按下发射按钮。 燃料弹脱离挂架直入洞中。躲在洞里的人们听到一前一后两声爆响,然后被一股烈焰和气浪吞没。有些人及时地躲进水里,避过了这一击。可是随后洞里的氧气耗尽,他们还是难逃一死。 “不!”费拉多看到洞口在炙热的火光中扭曲,不禁绝望地大吼。可是他根本无能为力。 接着,其余战机也相继发射导弹命中其他溶洞。洞中的上千人无一生还。 “该死的东西!让它们抵命!”“打!打!”洞外残留的先遣队士兵纷纷怒吼到,然后继续用落后的武器射击。 “把剩下的杂碎都捏死!”阿喀托娜也下达命令。 战机、攻击机和无人机相继转换队形,或俯冲扫射,或平飞投弹。数百名脑兽士兵又在她们眼前变成了碎片。 费拉多早已怒不可遏,他费尽力气爬上了一座小山顶部自己事先布置好的射击地点,找到了库伯送给他的旋风。“来吧!让你们知道知道厉害!” 哒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喷射进天空,从阿喀托娜机身旁边擦过,把她身后的一架僚机凌空打爆。 “红刺6号!可恶!那是什么!”阿喀托娜不禁诧异地问。 “小心,长官!它还在追着你!”另一位飞行员赶紧提醒。 阿喀托娜立刻做出一记横滚躲过了攻击,但费拉多转而又把一架无人机打了下来。 “长官,我来干掉它!” “不用!它是我的!”阿喀托娜表示,而后向左兜了一圈来到费拉多正面。 费拉多这时换了一条弹链,把准星对准了来者。 阿喀托娜也在火控系统的辅助下将命中点牢牢套在了那个脑兽身上。 “来吧!”费拉多怒吼到。 “你完了!”阿喀托娜也在皮肤上表示。 哒哒哒…… 二人都毫不退缩,用生命向对方倾泻弹药。 地面的很多士兵目睹了敌机被打中,机身和驾驶舱玻璃的碎片像落叶一样飞散,液体从破损处泼洒出来。敌机被击退了,它横滚拉高,然后迅速脱离。很多人发出热烈的欢呼,在这欢呼声中,费拉多倒下了。他的一支胳膊不知去向,身体多处被洞穿,鲜血和组织碎片喷溅在身后的石壁上。 他死了…… 一百零四、勇闯魔窟(下) 离开作战区域,返航中的阿喀托娜情况危急。战机的气动外形受损致使维持飞行状态变得异常困难,而飞控软件与受损的传感器和电传操作系统之间的交互也出现异常,导致软件无法正确响应。阿喀托娜因此必须更加专注,也更加吃力地操控飞机。她没有注意到驾驶舱维生系统也被打漏了。液体流失,舱内失压,强风灌入,温度骤降,卡兰勇士的血统被激发。她的身体开始出现反应变慢、意识减退、视线模糊等冻结前征兆。 基地监测到了她的体征数据,因而不断向她发送信息,帮助她维持意识。阿喀托娜也竭尽全力抵抗所有不利因素。可是最终战机的信号还是在息宁城以东1.2域格处从雷达屏幕上消失了。 犹米安立刻组织无人机和地面部队救援。同时一些残余的先遣队士兵也向坠机区域前进。双方在植被丛中发生遭遇,你来我往,战至深夜…… 两天后的上午3时3刻,在战区北边的预定空域,列巴姆巴的商队已经展开。 根据气象小组的测量报告,常年稳定的气流正从西边吹来。这增强了列巴姆巴的信心,同时也提醒他危险的虫子可能正在这条航路上行进。 果然,所有的筹算都响应了命运的安排。仅仅过了一时三刻,就有信使乘着星尾羽向列巴姆巴所在的永恒号靠近。 “117号驮兽发现虫巢。高度92377,平飞,东偏南205,速度,东54。”信使呼哧带喘地跑进舰桥报告。 “好,右满舵。领航员校正航向!”“轮机全速!”“派人去把突击队和工匠大人叫起来,告诉他们客人到了,准备干活。”列巴姆巴连续下达命令,而后自己也开始穿戴装具,检查喷雾器。 5时3刻,舰队在驮兽的引导下接近目标。列巴姆巴从望远镜里看到云海中出现了一团巨大的漂浮物,就像一座墨绿色的宫殿建立在纯白的地基上。“就是它,真壮观!”他放下望远镜发出感叹,然后对身边的军官说:“通知突击队到上甲板集合。” 一刻钟后,列巴姆巴、库伯和其他45名队员集合完毕。他们都带了作业工具和喷雾器,同时每人还各自带了些护具、刀剑、枪支、炸弹之类的任何能增加安全感的东西。当然,有这些装备也不能让任何人真正觉得安全,毕竟从未有人踏入过传说中的魔窟,前面有什么没有人能预料。列巴姆巴甚至告诉留守舰上和驮兽上的部下们,如果突击队引发了虫群的活动,那么不要试图救援,即刻释放喷雾,全体撤离。 又过了半刻钟,负责摆渡的驮兽贴近船舷。突击队在简单宣示,对饮烈酒,以及神职人员的祝祷仪式之后,正式开始执行任务。 【领红包】现金or点币红包已经发放到你的账户!微信关注公众号【书友大本营】领取! 5时6刻,摆渡的驮兽和另外三头运输索链的驮兽悬停在虫巢上方。列巴姆巴和库伯通过索降率先登上表面。当他们首次踩在凝胶状的植物组织上时感觉脚下空空的,好像随时可能踩出个窟窿,跌落下去。 跟随他们的阿特洛波斯看到植物的外壁布满了用于吸收水分的绒毛,猜测那里应当十分湿滑。同时她也通过扫描发现在这些外壁里面是一个个中空的气室。气室呈六棱柱体形状彼此紧挨着,其中有些就藏有即将羽化的剔骨虫。 登上虫巢前,突击队已经围着植物绕飞一周,勘察情况。库伯认为要把索链捆绑牢固就必须找到植株用于维持自身形状的主脉。而最粗壮的主脉大致在植株的中央部分,那里有多层气室,具体位置无法从外部观察。因此他们必须进入植株内部,找到几处足够粗壮的脉络并打通输送索链的通道,最后在完成捆绑固定后撤离。 队伍在植株上表面走了一段距离后发现了一个顶壁破损的气室。列巴姆巴决定就从这儿下去。于是由他打头,其他队员紧随其后。 进到气室,拨开挡在破洞附近的丝线,所有人立刻都感到后悔。这里不是普通的气室,而是被虫子改造过的巢穴。 虫子的体型与半大的孩子相当,其快速的心跳声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丝线和分泌物把亚成体固定在地面和四壁,在半透明的外皮下可以看到基本发育完全的成虫的器官。体液在皮下流动,六只明黄色的眼睛排成两列并能够独立转动。小队从它们身旁经过时所有的眼睛会立刻注视向他们。 谁也不喜欢被那细长的瞳孔瞄上,还好六面墙壁上有一面是被切开过的,小队立即从那里穿过。 然而其他地方的景象并不比上一间气室要好。虫子们早已开好了路。小队经过的每一间气室都有一到两面侧壁被切开,使得这些空间彼此连接起来变成一片巨大的孵化场。 库伯依靠植物组织壁上所显示的脉络的放射状生长方向做出判断,认为沿着被切开的通路往里走就能找到植物的主脉。于是小队遵照他的意见,循着路径前进。 他们越接近中心,气室的层数就越多,从外面透射进来的光线就越少。阴暗助长了恐惧,连列巴姆巴也越来越难以承受心中的不安。他点亮照明,强做镇定地走在最前面。后面的队员一个搭着一个的肩膀,彼此紧跟着,连大气都不敢出,活像一群游览鬼屋的孩子。库伯跟在倒数第二个。他忙着在小本上记录,松开了前一个人的肩膀,然后不知不觉地走进了岔路,顺带拐走了最后那名负责殿后的队员…… 6时1刻,列巴姆巴和队员们找到了植物的中心,看到了足以承受拉力的主脉。 “嘿,库伯,就是这儿,对吧?”列巴姆巴压低了声音问。 “头儿,他们不见啦!”一位队员也压低声音但表情极度惊讶地说。 “啊!在哪儿没的?”列巴姆巴问最后那名队员。 对方赶紧战战兢兢地回答:“不知道。” “呀……这可怎么办?”列巴姆巴咬着牙挠头道,“大事要紧。这样,从这儿往上和往下分别斜着打通四条通道,把索链固定好,弄完以后抓紧时间去找他们。” “是。来来来,都开始干活儿。” …… 6时5刻,突击队已经完成了三根索链的捆绑,最后一根也即将顺利牵引到位。整个作业过程都伴随着魔鬼的心跳声,大家的精神也紧绷到了极点。 眼看胜利在望,一些人的脸上总算露出了笑容。这时一位队员不小心被自己的工具切到了手。疼痛令他惊呼。然后他的声音引发了可怕的异动。 声波所及之处虫子突然像被电击一样抽动起来,眼睛四处转动,外皮也出现裂痕,好像立刻就要蜕皮而出。队员吓得赶紧用冒血的手捂住嘴,其他人也都僵在原地,不敢出声。过了好一阵子,虫子们才慢慢平静下来。 阿特洛波斯观察到这一现象,而后记录道:“我发现这些虫子对声音非常敏感。”接着,她在眼前的投影界面设置了一个环境声波探测器,探测器立即将监测数据以图文结合的形式投射出来。“欧,等等,它们不光是敏感,它们有一套声音交流机制,只不过这种交流主要在原住民的超声波频段进行,所以这些人到现在还对此一无所知。沉默的杀手在猎物耳边肆意高声讨论着如何瓜分肉食,想想就恐怖。” 远在殖民者基地的克罗索听到了她的叙述,远程发来语音询问道:“不过还有一点没搞清楚。就是那个商人的小队工作时也有交谈,可近旁的虫子却没有多大反应。我想不只是声音大小那么简单。” “也许你说得对,我再研究研究。”阿特洛波斯说完,保持声波探测器在界面中突出显示,然后开始在迷宫般的虫巢中穿行。“克罗索,我扫描了它们的遗传分子,发现整个种群里基本都是雌虫,雄虫个体不到一百个。我正在朝最近的一只雄性个体走去,马上把图像发给你。” 走过一个转角,来到雄虫所在的气室,阿特洛波斯又说:“哈,有人抢在了我前面。” “谁?”克罗索问。 “还能有谁?你自己看吧。”阿特洛波斯说完把图像发给克罗索。 库伯此时离小队较远,没有听到队友的喊声。他正在专注地绘制一幅虫子的全身素描。对他来说,能够这样近距离观察虫子的机会一生恐怕也就一次,而且眼前这只虫子是个非常理想的研究对象。它的身形比周围的同类大了一圈,而且外皮很薄,透明度比较高。库伯用一只自制的装有荧光藻的小灯笼照明,借此可以看清虫体的每个细节。 士兵一直在库伯旁边紧张不安地等待,大虫的眼睛不断上下打量他,令他感到毛骨悚然。终于他受不了了:“长官,我,我去找找……找找他们。一……一会儿过来接……接您。” “去吧,去吧,快去快回。”库伯不耐烦地说。他并非不害怕,但是有种油然而生的兴奋感暂时压住了恐惧。 士兵得到允许后起身便走,可是虫子开凿的迷宫岔路太多,他还没走出几步就又折了回来。显然,对群居生物来说,在危险环境下落单会使恐惧感呈几何级数式增长,所以比起一个人在虫巢里转悠,他很快就发现还是有个人在身边感觉更好。 “这么快就回来了?”库伯问。 “啊,啊哈,我……我觉得把您一个人留下不太好,长,长官会骂的。” “那你就在边上好好待着吧。” “是,是。” 此时,士兵的内心已经长时间被恐惧占满,光是维持表面正常的心智已经耗费了他太多的精神,所以他没有足够的内存来管控形体上的事。结果他在试图坐下时动作稍微有些扭曲,使别在腰际的短刀扎到了自己的大腿。“啊”的一声,他惊叫了起来。 阿特洛波斯看到声波界面涌起一串凸出的波峰,虫子们像接到开餐的命令一样立刻躁动起来。库伯面前的大虫子更是直接用长而尖锐的口器戳穿外皮钻了出来。 库伯这下也不淡定了,下意识地发出“咦……!”的一声怪叫,成功吸引了大虫的注意。 大虫扭头径直向库伯爬去,但是爬了几步就停住了。其他虫子也在努力挣开包裹它们的旧皮,只是它们的口器不如大虫尖利,力量似乎也比较小,所以还没有破茧而出。 “我们快跑!”士兵大喊。又一串波峰,虫子们变得更加疯狂。 库伯瞬间领悟,立即捂住士兵的嘴示意不要出声,接着又回头去看大虫。 六只眼睛与两只眼睛对视,库伯感到无限的狩猎欲从对方眼里流出。可它为何迟迟不动? 大虫没让库伯的疑惑持续太久,它那透明的表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硬变黑并逐渐呈现出金属般的光泽。库伯一拍脑门说:“原来是这样,成虫的表皮在蜕皮后需要时间来变硬。它是在等最后的成熟。” 阿特洛波斯几乎是在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不过她拥有后台程序的支持,可以从界面中获取更多信息。系统分析显示虫子是对特定的声音敏感,那些象征紧张、焦虑、恐惧和痛苦的波形和频率会加速它们的代谢,让它们疯狂。雌虫只会发出超声,她们之间只有普通的交流。如果没有猎物看到它们而发出惊叫,它们就会保持平静。现在库伯和士兵都不敢出声,周围的雌虫们又慢慢回复平静的状态。可是猎手如果只是等待猎物犯错,那他就绝不可能成为食物链顶端的存在。这就是特殊构造的雄虫存在的价值,细长尖锐的口器可以帮助它们率先蜕皮,然后成为一件乐器。 眼前这只雄虫已经做好准备向今天的特别来宾演奏一曲《地狱狂想曲》。只见它把口器扬起,身体膨胀吸入空气,直到覆盖身体的几块主要甲胄那原本重叠的边缘相互分开,露出连接甲壳的软组织。此时雄虫体内的气压到达极限,然后气体从口器吹出。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怖混音,浑厚悠长,好似无数冤魂在幽闭的空间里呐喊。周围的雌虫们闻声又都兴奋起来。 “怎么办?”士兵惊恐地问。 库伯果断拔出费拉多赠送的短刀,快步抢到大虫侧后对准大虫头部与身体甲胄接缝处的软组织猛力一捅,刀刃连同刀柄都深入虫体。浓稠的黄色液体连同虫体内的压缩空气从刀口喷射出来,唤醒雌虫的乐章被打断了。 雄虫这时痛苦地扭动着,它想要反身攻击库伯,可是被库伯用喷雾器压制。他一边喷雾一边用右手紧握刀柄顺着壳体接缝处软组织的走向横拉。压力随着切口扩大而释放,液体也从喷射改为外溢,终于大虫彻底不动了。 士兵惊呆了。此前他一直以为库伯像大多数工匠和学者一样软弱,不曾想危急关头反倒是库伯更像一位战士。现在,被库伯的勇气所感染,尽管周围雌虫外皮上的裂纹已经十分明显,但是他却不那么害怕了。 “被我们这么一闹,恐怕这几条小虫会比其他更早出来。不知道它们是不是也会对其他虫子造成影响,如果它们在我们到达息宁前就离巢,计划就失败了。”库伯一边擦拭身上的液体一边说。 克服了恐惧,士兵的头脑似乎也更灵活了:“您是想要把这几条都杀掉?”停顿了一下,士兵做了个决定,“我来。” 库伯拍拍年轻人的肩膀:“请便。” …… 列巴姆巴找到库伯的时候,他们正在把虫体样本拖回出口。众人见状都松了口气,此行虽不是一帆风顺,但好歹有惊无险,小队全身而退。 离开虫巢后,在库伯指导下,舰队赶在天黑前把四条粗大的索链的一头固定在四艘战舰的尾部。而后再让动力最强的轻羽号居于最前,用索链分别连接其余四舰舰艏。 做完这些,已是7时2刻。强风吹过,舰上的官兵们甚至能够感受到来自虫巢的拉力。 “可以了。”库伯说。 列巴姆巴立刻走到舰桥的主传声筒处广播喊话:“发货!” 永恒号随即发出灯语:“目标水灵,全速前进。” 五艘战舰动力全开,拖动货物加速运动起来,远远望去就像一只潜游在云海里张牙舞爪的怪兽。 恒星的光就要消失在天边了,流云像海啸,像波涛,在血红的余晖里泛起深色的浊浪。夏尔巴热泪盈眶地看着少主的战舰远去。分道扬镳的时候到了。他将指挥驮兽群返回阿达塔克,通报情况并配合下一步行动。 一百零五、清算(一) 图兰帝国历30322年7日 敏瑶公历12602年暖季14日 前哨登陆纪年421年13日 阿喀托娜被救回基地后一直昏迷不醒,执政官因此每天都会去探望她。今天也不例外。 4时2刻113摆,还在视察裂变原料生产情况的执政官看了一眼时间,觉得该出发去医院了,于是对装备部长表示:“好了,今天我就看到这里吧。你们继续工作。” 装备部长抢在执政官转身之前用明亮的颜色表示:“呃,那个,我刚才请示您的事……您看……是不是……” 执政官抬起触手一摸脑袋,恍然想起了对方的请求,随后回应道:“这个事,确实比较麻烦。我知道你想加快进度,可是我们暂时没法制造更多的激光器。离心机的方案也不行,那玩意儿一造就要那么多台,原料实在是调拨不开。再者,你看现在哪个口都跟你一样,缺这缺那的。你再稍微忍几天吧。” 装备部长的体色透露出沮丧与无可奈何,她闪身给一部运送黄饼的机器人让路,然后回复道:“好吧,也只能如此了。” 执政官看后,变换出同样的体色表示共情与理解,紧接着又提振心情地表示:“我来的路上看到战舰船坞里热火朝天的,好像进度不错。” 装备部长赶忙略显兴奋地回答到:“这个是优先项目,采用多模块同步生产,然后组装,进展顺利。目前已经完成了动力系统的调试,电子设备和武器系统正在舾装。” “好,那过两天你陪我去看看。” “随时恭候。” “行,走了。”执政官最后鼓励地拍了拍对方,转身离开车间。 来到医院,正好看到秋慈、卫生部长和暂代阿喀托娜职权的犹米安在一起交流,执政官游到她们中间发问:“怎么样?武官醒了吗?” 卫生部长回答:“还没有,不过情况已经稳定,随时可能会醒。当然,卡兰勇士恢复都是很慢的,需要些时间。” 执政官也显出无奈的颜色,然后叮嘱道:“精心照料,有什么缺的及早跟我和供应部长商量。” “明白,我定会全力让武官早日康复。” “好,拜托啦。”执政官表达时伸出触手与卫生部长紧紧相握。对方也用目光和触手传递的力量表明自己应承下这番重托。 执政官觉得该做的都做了,转身准备去忙别的。这时有医护人员推着一名病人路过病房门口,刚好让几人看到。 “最近我们的住院人数好像增加了。”执政官关切地问,“是外伤还是失调症(敏瑶人由于有噬异体保护,所以生病主要是自体的功能失调引起的)?” 卫生部长实在不想再给上级增添忧愁,可是对方既然已经问了,便只好如实回答:“是脑兽病。加上这个,已经有66例了。” “脑兽病是什么东西?!”执政官惊讶地问。 卫生部长解释道:“一种有机分子进入我们的体内干扰了噬异体活动,就像一种免疫抑制类药物,导致我们的抵抗力下降。环境中的微生物侵入,使我们患病。” “什么分子?哪儿来的?跟脑兽有什么关系?”执政官继续发出追问。 卫生部长也继续解释:“这些问题我也是刚刚才搞清楚。还记得之前发生在脑兽中间的瘟疫吗?就是噬异体造成的那次。活下来的脑兽体内已经能够持续产生抗体。而噬异体一遇到这些物质就会失效。现在我们吃它们。它们的抗体分子就穿过我们的消化道进入我们的血液和组织。是的,我们的消化系统对这类分子不产生作用。” “是这样?那我们都吃过脑兽,还吃了这么久,为什么最近才开始有人发病?” “老大,凡事都有个过程。我们每个人的体质和食用脑兽的分量以及时间都是有差异的,所以情况才会不同。不过现在陆续有人发病,就表明这种长期积累的副作用开始显现了。” “那……有没有什么对策?”执政官本想表示立即停止从息宁引入脑兽祭品,可是这样一来势必会造成食品供应方面的缺口,所以她更愿意先寻找其他解决方案。 “办法我也想过,可是都不太可行。”卫生部长表示,“它们对噬异体的抵抗是一种获得性免疫,和敏瑶的许多生物的防御机制是类似的。因此如果让脑兽把进贡的祭品改为新生儿,就没有问题。这是最省事的。然而现在的息宁一共也没有多少脑兽了,符合要求的幼体根本不够数,而且再对他们下达这样的要求,恐怕会激起反抗。” 执政官赶忙表示:“是,就算不反抗,新生儿送进来,还得先养着,我们可承担不起那些嘴,还是再想想别的吧。” 接着两人的体色各自变换,陷入了沉思。 数摆过后,见两位长官没有提出新的想法,一旁的犹米安插进来表示:“也许我们太过依赖脑兽这种食品了。既然我们志在消灭它们,那我们应该现在就放弃这种喜好,在食谱里增加其他动物和植物的分量,我们不是一直也有吃这些东西吗?” “是的,孩子,所以才有问题。”卫生部长又向大家解释,“唉,时间过得好快,仿佛不久前我们还在和阿喀托娜讨论同样的议题。当时我们试图建立自己的农场,改造食品加工设施,可是这些想法最终都因为时局的变化而未能实施。” 执政官也紧接着表示:“这或许是件憾事,可我们的每一步都有太多的权衡和无奈,对错好坏全都无法预料。” 卫生部长这时变成温暖如阳光般的颜色安慰道:“没做也许是好事,做了反而会更后悔。因为从我新掌握的情况来看,食用动植物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情况吗?赶紧现在就告诉我吧。”执政官再度关切地问。 卫生部长停顿片刻组织词句,然后在体表连贯地滚动播放:“自从发现脑兽病以后,我的研究小组就对湖区周边的动植物进行了更加细致的研究。结果表明噬异体已经和环境融为一体。它们已经变异了数代,依然保持着极强的致命性并不断尝试进攻任何遇到的生物。而其他生物,我指的是本土微生物和动物也在不断适应它们。这就像一场军备竞赛,环境中的动物广泛地具有噬异体抗体。我们吃这些动物同样会导致疾病。也许因此你会想到还有植物。是的,噬异体无法穿透植物的细胞壁,所以植物不涉及这个问题。可是本土的植物大多都含有各式各样的生物碱,对脑兽没有危害,对我们却有微毒。其实毒性倒是次要的,真正的问题是噬异体与它们中和后的产物很难被排出体外。它们会壅塞在我们的组织里,形成结晶。以往我们只是少量地摄入它们,所以身体还是有办法清除这些异物。可如果我们将来大量食用这种东西,其影响则很难预估。” “海神呐,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犹米安有些气恼地表示。 冷眼旁观的秋慈这时也发出感慨:“这看起来像个死局,也许一开始就是,我们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不会接纳我们。” 执政官立刻反驳道:“请不要这样,顾问女士,办法总比困难多。我们海影族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有这种丧气的想法。” 秋慈把触手一摊,承认对方驳斥得对,然后回应道:“那就只能人工繁育了。我们得在基地里开辟一片与外界隔绝的区域,把选中的动物饲养起来,全程无菌。” 执政官看后又担忧道:“成本太高了吧?现在没有资源做这件事。” 卫生部长也摆动触手认为不可。 秋慈无奈道:“这不还是那也不行这也不行吗?还有一个办法,复刻(长子把同类技术称为克隆)。” “复刻?!”卫生部长惊诧地重复到,然后在脑子里飞快地回想这个曾经在哪里见过的词。是的,她想起来了,在世界大战期间,这门技术刚问世不久,资料库里有相关的记录。可是前哨没有人研究过这东西,因为条件不允许。她因此又望向秋慈,希望她这位专家也懂得这方面的知识。 可是秋慈很快也意识到前哨的技术现状,所以明白这条路终究也是不通,于是表示:“算了,当我没提,没人懂吧?我也不懂,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东西而已。” “好啦!办法我们都再想一想,有想法及时联系我。另外也再征询一下别人的意见。我待会儿还得去一趟基建部长那儿。赛依娜(指卫生部长),你有没有办法治愈这些人。如果我们无法在短期内改变食谱,那么至少我们得有应对措施。”执政官用不稳定变化的颜色显示着字句,显然已经被讨论中浮现的困境弄得心绪不宁。 “有。”卫生部长赶紧回答,“事实上我们已经治好了一些人,其他人也没有生命危险。只要给她们做好噬异体配型,然后找匹配的人输点血就能维持她们的免疫力。这样再配合洁净的营养物和疗养,病症就会自行康复。快的话只要两个穆鸳年。” “真令人欣慰。那就这么干吧。如果没有更好的办法就等打赢了仗再议。” “是。” …… 随后不久,众人散去。阿喀托娜又独自静静地躺在保温箱里。 秋慈是最后一个离开的。经过这番无果而终的讨论,她强烈地意识到殖民者的科技不足以弥补适应性方面的缺陷。也许她们做的每一个决策都是最优的,可那也并不意味着能够达到目的。于是,她产生了一个想法:殖民地需要支援…… 也是在这一天,原住民阵营也在积极采取下一步行动。 先遣队被击垮了,“送货”的舰队因为天气、风向等因素航行速度并不快。所以在他们到达息宁之前必须有人顶上去,继续拖住水灵。 仇天行、康齐格、仓颉、允卓审时度势,都极力主张把大部队压上去。可是贝利萨却固执己见,畏缩不前。联军会议因此连续多日爆发争吵,几欲散伙。而到了今天,万化大陆各国对帝国人已经极度失望。于是,仇天行与其余各方议定,一起找到贝利萨,准备告知对方除帝国军队外,其余联军将倾巢而出。 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贝利萨今天却一反常态,一上来就表示赞成出击。仇天行等人完全搞不清状况,还以为对方又在玩什么花样。可是几个人合计来合计去也没发现什么问题,于是14万联军这才得以全面出击。 其实这件事的背后是贝利萨被自己人报复了。他一贯以贵族自居,对中下级军官态度恶劣。招致有数百名军官联名写了份告状的折子,悄悄让信使带回了国都。皇帝看到奏折里细数的贝利萨在外的种种劣迹,立时大怒,想要换将。可是朝中竟无人敢前来接替。最后皇帝只好发了份措辞严厉的诏书,告诉贝利萨如果三年内不得胜,回来的时候就把脑袋装在盒子里。贝利萨为了活命,只好拼了。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比利亚不在场。他把灯塔城的军队交给了费拉多最信任的副将,自己则带着寥寥数骑护送老朋友的遗体回国。 然后还是在这天黄昏,费拉多回到了故土,葬礼随即开始。 在全体灯塔城居民的目送下,比利亚和其他几位费拉多的生前好友抬着棺木,沿着贤者之路缓缓走向名为“中途碑林”的墓地。骑士从他们头顶飞过,撒下花瓣和先知叶。所有人都唱起了灯塔城的民谣: “风与晚霞,风与晚霞,迎候灯塔的光……” “从此夜行的人呐,将不再迷茫……” “没有恐惧,也无需悲伤。公正与秩序,落在强者肩上……尊敬的强者啊,您可曾知道……时间是你的盟友,也能将你打倒……倘若如此,我们何所依靠……人性的暗呐,让年轻的心儿彷徨……” 比利亚被这歌声弄得老泪纵横,过去与现在因而能够交汇在他朦胧的视野当中。他能看见各个阶段的费拉多和自己,也能看到曾经界限分明的平民与贵族不分彼此地站在路的两边。时代变了,自己这代人以及他们所代表的那个旧世界都将作古,就像那座确定不会重建的王宫。而未来就在老城周围新兴的烟囱和高炉底下。现在,为了那个未来,自己剩下的使命只有一个。 “……好似愚钝如我啊,灯明不敌心盲……怀抱卑微的自尊,不识謇謇衷肠……人生际遇难测,当知道阻且长,未见垢者穷途,拂信净者坦荡。半生随波逐流,再坏也就那样。原来自甘堕落,就是这副模样……” “……有时扪心自问。到底心向何方?站在歧路踌躇,聆听愚人互诓……” “……索性事已至此,年华尽付流光。明知追悔莫及,何必还要神伤?莫如继续挥霍,奔向虚空胃肠。可我的确神伤,不容半点隐藏……” “……生来不具慧眼,哪配得到明光?就让我,就让我,碌碌无为地死去吧……” “……我生尘埃落定,或许早已注定。毫无悬念,一览无余。为何还要劳作?为何还会恐慌?为何还在挣扎?为何还要担当……” “……我的情感,我的思想,别告诉我连你们也是注定。倘若如此,那我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一切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不,我不是石头,不是一闪而逝的流星。不在夜幕下沉默,也不在墙角悲鸣。点燃篝火,让黑暗远去。我要歌颂晨风和早霞,我要享受温暖与美味,我要灵光乍现的美妙,我要自由、爱与尊严。为了这些,我愿牺牲一切。为了这些,我愿牺牲一切。” 送葬的队伍到达墓地时,最后一段歌词也在人们齐声高唱中完结。它好似一种协调机制,让所有人的眼里放射出同样的光。葬礼随后变得无比肃穆而静谧,神职人员做了最后的祝祷,而后费拉多的棺木埋在了那位女士的墓旁。这样他们三人又都在一起了。 比利亚最后在墓冢上放了一个花环。科里亚则指挥着灯塔城最新设计的战舰出现在墓地上空。为了告慰死者,他下令鸣响礼炮。 比利亚听着隆隆的炮响,看着这艘按照全新理念制造的战舰,决定用费拉多的名字把它命名为“风之鼓舞”号。同时也下定决心让自己的儿子率领它参战。 一百零六、清算(二) 图兰帝国历30322年10日 敏瑶公历12602年暖季17日 前哨登陆纪年421年16日 上午,前哨内部已然忙成了一锅粥。执政官和最高委员会的各位部长们全都穿上了军装,围在指挥室的大屏幕前。她们看着前哨四面八方那些密密麻麻的目标亮点,议论纷纷,可是谁也拿不出一个像样的办法。 脑兽军队的规模其实并未超出前哨所掌握的情报,可是当它们真的浩浩荡荡出现在雷达屏幕上的时候,还是让人浑身发麻。 武官不在,所有人都感到难撑危局。 外围的资源点失守(实际是主动弃守),年轻的犹米安也乱了方寸。她摆不清自己的位置,只知道带着部队不断往上冲。 3时7刻,刚带领红刺中队侦察袭扰了一圈回来,她跳出座舱,顾不上补充任何食物就径直来到机库的最下层。 那里此时已经聚集了从基地各岗位征调来的有飞行经验的退役飞行员和还在培养中的飞行学员。她们正在和许多工程师、机械师一道修复以往因各种原因而被封存的老旧战机。有些战机的零件是照着图纸或者凭着记忆和经验现做的。它们被急就章地安装到飞机上,计算机和软件系统则很多都来不及重装了。 犹米安从升降机出来后登上一架飞机的机翼。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她并敬礼。 “有没有已经能飞的?”她用鲜亮的颜色问。 一个机组的人举起触手表示:“我们准备好了!” “好!上跑道,试运行一下。”犹米安下令。 工作人员立刻开来牵引车,把战机拖往升降机的方向。可是还没挪动多远,战机的前起落架就从受力位置折断了。机头直接栽了下去,尖端砸坏了牵引车,要不是开车人反应迅速,肯定会被砸死在里面。 欧!犹米安失望透了,叮嘱了机组几句转身就要离开。她在心里安慰自己道:一共也就十架老飞机,有没有其实一样。 可是命运对这帮殖民者的捉弄并没有结束。在机库一角的修理间里,一台被拆下来的航空发动机刚刚维修组装完毕,正要试车。机械师按动电钮,发动机运转起来,然后扇叶断裂,零件脱落,许多碎片顺着尾部射流喷射出来,打穿了修理间的聚酯隔板,飞溅到人群当中。有人的工作外骨骼立刻就被打穿了。她们倒在地上,黄色的液体溢出来。 “快救人!”犹米安几乎绝望地命令到,然后从机库到医院,一路上都变得乱哄哄的…… 与此同时,在前哨最底层的“资料室”,秋慈亲手卸下了自己给终审法官号舱门焊上的扶手,而后拖着它们游到外面交给收集原材料的工作人员。 【领现金红包】看书即可领现金!关注微信公众号【书友大本营】现金/点币等你拿! 在她把金属扶手扔进货斗的时候,工作人员也叮叮咣咣地从政府办公区拆下了一堆零七碎八的东西。最后,当载具快要开走的时候,一些孩子也过来献出了自己的最后一件玩具。那里面有铁,有铝,有铜,它们需要变成武器。那里面也有木材、玻璃和塑料,它们将是某些设备和武器上的附件。 秋慈非常心疼地抱起一个体色悲伤的孩子,安慰她,抚摸她,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可是作为一个大人,她心里真这样想吗? 山穷水尽,拼死一搏,这才是她眼里的真相。如今的前哨就像只饿了多日的猛兽,在分解自身的为数不多的蛋白质为下一次捕猎供能,而且很可能是最后一次。 4时5刻,回到资料室的秋慈经过再三思量,决定冒着被当做叛徒的危险做一件大事。她启动天线设备,再次接通了末日哨兵的空间平台,然后控制平台调整姿态,把通信天线对准母星。 “敏瑶的同胞们……”她敲击键盘,电波承载着信息经过空间平台中继,扩散进两个行星之间的时空,“我不知道你们是否能收到这段信息。我是舒圣帝国航天员秋慈,我参与的邮差计划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结果。可是我还活着,活在另一个不太遥远的世界——穆鸳。这里有我们的同胞,她们都是多年前移居到这里的流亡者的后代。她们不希望我把这里的信息透露给母星,可我还是冒险做了。因为我们这里的处境已经危在旦夕。这颗星球有生命,是有智慧的生命。他们很顽强,他们与我们之间的敌意已经演变为可怕的战争。快来救救我们吧,我们势单力孤,已经快要支持不住了,所以如果有人收到我的求救,请把它公之于众或上交政府……(秋慈在这里停顿了一阵才接着往下输入)当然,我知道你们短时间内来不了,其实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活着到达这里的。我只是不想让我和流亡者的事情被时间冲散,而且渴望收到来自家乡的回音。我的家乡是白壶城,我的母亲叫秋芸,我恳求在我生命的最后日子里能够收到她和母星的消息。所以请在这个频段呼叫我吧,我会尽可能多地守在接收机旁。要快,也许再过几天我就没法再读到你们的文字了。妈妈,对不起。” 信息发出后,秋慈一度很紧张。可是由于她每天都会通过天线联系卫星,再加上前哨的反应堆工作稳定,所以天线运转既没有引起怀疑,也没有干扰到其他部门用电。况且都这个时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脑兽身上,哪还有心思注意这等细节。于是秋慈就这样蒙混过关。随后她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向母星发送了更多信息…… 几乎是在秋慈的第一段信息发往太空的同时,风之鼓舞号也经过了顺州北部的郊区。 顺州的人们目睹了一头与所有之前的战舰都截然不同的怪兽。后世的长子史学家也把它作为“果蝠(长子对穆鸳人的称呼)”们的无畏舰时代发端的标志。 那么它究竟有什么地方不同呢? 在科里亚的舰长室里,一幅巨大的战舰图纸展开在墙壁上。科里亚凝视着它,回想着这艘战舰就是费拉多在一次舰船选型会上提出的总要求的具体化。 “要有多样化且操作灵活的武器和杰出的机动性,从而为指挥官提供充足的战术选择。”基于这段话,灯塔人在吸收别国经验的基础上,又在操控和火力两方面做了独创性的设计。 在操控方面,风之鼓舞号由四段浮力体舰体组成,整体仍呈传统的纺锤体外型。但设计者将惯用的十字尾舵从舰艉后方前移到了艉部四周,使得舵面控制机构完全收纳在装甲外壳里面。同时将动力舱和四扇大型螺旋桨安排在舵面前方,位置同样照传统布局靠前,使得发动机和燃料得到更好的保护。除此以外,战舰的龙骨改为由四段龙骨铰接而成,附有开闭锁和油压扭转复位装置。作战时,既可以在高速时闭锁,维持舰体的纺锤体外型,又可以在低速时解锁,使相应的各段舰体恢复柔性连接,从而让战舰像动物一样扭转身体,大角度转弯。这一设计再配上安装在二、三段舰体的“背鳍”、“胸鳍”和“腹鳍”,看起来还真像白河里的一条雾鬼子。 在火力方面,风之鼓舞号借鉴了帝国的液压反后坐火炮和驮兽的回转炮塔设计,构建了一套全方位、无死角的火力打击体系。全舰共有九座双联装主炮炮塔,每座都在座圈底部安装有独立的蒸汽驱动机构。其中,一、二号炮塔对称分布在舰艏上下侧,将舰桥球鼻夹在中间,能够形成一个火力叠加扇区,称为撕咬地带。三、四、五和六、七、八号炮塔也以类似的方式对称分布在第二、三、四段舰体的上下两边。为了防止误伤,它们都加装了限位机构。最后的九号炮塔安装在尾舵前移后在纺锤体末端留出的位置,是唯一一座座圈在竖直平面内的炮塔。它负责掩护艉部。除了这些主炮,战舰还安装了一对大型火箭巢和许多旋风之类的小型武器(库伯的发明传播得总是很快),能够对付大到堡垒、战舰,小到水灵战机的各种目标。 “费拉多叔叔,这次我们一起打水灵。”科里亚将目光从图纸上移开,对着空气说。 呜……呜……呜……这时舰船的汽笛响起来,传声筒里也传来舰桥处广播的指令:“所有人员就位,临战演习!所有人员……” 这是科里亚为了让官兵们尽快与武器磨合而搞的训练,他本人自然也不能缺席。于是,在听到通知后,他迅速穿戴整齐,大步离开了休息室…… 下午,焦头烂额的最高委员会成员们围坐在一起,观看阿喀托娜当年教授脑兽学员时的录像视频。里面阿喀托娜讲到在面对数量占有压倒性优势的敌人时,擒贼擒王是克敌致胜的好战术。执政官觉得,这也是前哨目前唯一的选择。 “我们应该设法找到敌人的指挥中枢,一招破敌,就像上次阿喀托娜做的那样。”供应部长站起来表示。 执政官很高兴有人能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于是赞成地表示:“我看这是最好的办法。可具体怎么实现,谁有好的建议?” 犹米安表示:“可以像武官上次做的那样,派一些仆从去诈降并且面见脑兽的指挥官。” “我看行,不过派谁去比较可靠呢?”执政官问。 犹米安立刻回应:“我们手里的脑兽大概还有一万多一点,其中可以作战的已经被编成了18个中队。我看还是第五中队去吧。上次就是它们。另外我还要组织陆战队和剩下的仆从军,于今晚做好战斗准备。一旦在那边我们打掉了它们的指挥中心,所有部队就全线出击。” “我们能派出多少兵力?”供应部长问。显然,她一向最关心数字。 犹米安把仆从军也全都加上回答到:“两千三百多。空军和无人机部队在完成打击任务后可以很快支援。” 其余人一看这个数量对比,立即露出否定的体色。 犹米安还想坚持,所以又表示:“别误会,我们不做成建制的正面进攻,而是把所有地面部队拆分成十几人的小单位,穿插到脑兽中间去。我们的长处在于效能和质量,所以这种战术能够最大化地发挥我们的指挥通联手段和夜视设备的功能,在局部和整体都能获得优势。” 执政官有点心动了,表示:“你这个主意看起来不错。只是……” 犹米安又趁热打铁地表示:“长官,这是我们唯一选择了,没有万全之策,这个时候只能拼。如果只是打掉指挥,却没有配合的攻势行动,它们很快会找到新的将领来顶替。” 执政官几乎已被劝服了,她又看了看其他人,没有人提出异议,于是拍板表示:“好,就这么干。” …… 晚上9时整,第五中队又出发了。与上次不同,他们这回一路高喊着“我部来降,不要开枪!”竟成功地引起了联军的注意,前来受降的官兵卸了他们武器,却没有动他们身上的穿戴。犹米安因此得以跟踪他们的位置,并派出无人机伴随侦查。 这架无人机的静音性能很好,而且利用夜色的掩护根本不会被发现。它的红外夜视仪拍到了第五中队被带进一处戒备森严的据点。那里曾是前哨的47号自动化开采坑。 进洞以后,第五中队的装备被卸掉了。犹米安失去了信息来源,但位置已经很明确。再加上无人机随后拍到这里时不时会有人进出,来源和去向都沿着四面八方通往其余各个据点的小路。这让她更加确信敌人的指挥官就在这儿。 “开始行动!”她命令道。而后天火和红刺中队升空。 这一次天火携带的是小直径钻地弹,在红刺中队洗地后向目标投放。整个矿洞在剧烈的震颤中倒塌了。第五中队也就此“飞升”。 “地面部队,出击!”犹米安在确认毁伤效果后下令。数百个小战斗小组随即彼此保持着一定距离,互相联动地向息宁城外的联军据点推进。 次日0时1刻84摆,犹米安正好看了一眼时间。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进行得比较顺利。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与她对决的是她的师兄,先前所看的教学视频里坐在第二排中间的那位。他叫仇天行。他在那天课后还和老师在“魔力棋盘(进行兵棋推演的计算机屏幕)”上进行了一次对弈。阿喀托娜当时扮演的就是实施包围的一方,而仇天行运用擒贼擒王的策略所使用的战术和今天的犹米安在抽象层面上几乎一模一样。那天仇天行满以为自己掏了老师的窝,结果被老师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今天他像老师当年那样,给了敌人一个假的目标,而且前沿的所有部队都严阵以待。 0时1刻145摆,从息宁向东穿插的各个小组在丛林里行进了一段,突然发现眼前的植被丛不见了。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宽宽的被烧毁的空旷隔离带。他们用夜视设备侦查之后确认没有埋伏,于是小心地匍匐通过。这里大概就是原住民第一次使用地雷的地方。所有小组在损伤了数十人后发现绕不开眼前这片雷区,于是不得不原路撤退。向西进攻的各小组遇到的也是同样的情况。 然而和南面的战斗小组比起来,东西两个方向都比较幸运。因为仇天行没有在那两边发起进攻。可是南面的丘陵是息宁城外的高地。占领了那里,就可以从地面上发射最新的远程火箭(他们的确最近才想到了制造两级火箭的点子)覆盖水灵的老巢。因此,今晚仇天行志在必得。他集中了一万人的部队,分成两个梯次埋伏在水灵南进的路上。等到水灵先发制人开火以后,这些部队按照命令发起死亡冲锋。野地里的水灵作战单位最多的也不到二十人,看到漫山遍野的敌人擎着火把、敲锣打鼓、杀声震天地扑过来,他们瞬间就失去了战斗的勇气。仆从军最先崩溃,陆战队见状也只能逃跑。遭遇战变成了追逐战,最后水灵的空中力量赶到才阻止了联军的脚步。 天亮的时候,犹米安沮丧地统计了伤亡数字。仆从军损失了六个中队,陆战队死了二十。擒贼擒王似乎没有成效,因为后续的侦查情报显示脑兽大军秩序井然。她败了,更糟的是她们还不知道敌人已经把她们纳入了射程。 而在仇天行这边,统计了昨夜的战果和损失,复盘了整个过程,他仰头向天,略带遗憾地说道:“老师,本来我想这是你我师生之间的最后一场对决。可是这几天的交手我没有看到你的影子。昨夜也不是你吧?你怎么了?累了吗?你要是不在,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我不会留情的。” …… 一百零七、清算(三) 图兰帝国历30322年12日 敏瑶公历12602年暖季19日 前哨登陆纪年421年18日 上次的夜战过后,双方都花了点时间来调整部署。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原住民一方在积极调动,而另一方则实在没有多少事情好做。 前哨的决策层此时已经认定自己再也伤不起了,丧失了主动出击的勇气,默认采取坐等敌人上门的战术。 这样无疑给联军一方做好进攻准备创造了有利条件,但联军却没能好好把握住最佳的进攻时机。他们内部此时围绕下一步该怎么做再次产生了分歧。其中以贝利萨为代表的消极派认为显圣天学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拖住敌人的目的已经达到,所以应该停止攻击,打包好东西,在剔骨虫赶到前一刻及时撤离。而以仇天行为首的激进派则反对把所有的成败都交托给剔骨虫。他认为当初制定战略的时候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水灵的巢穴拥有坚固的防御工事。联军如果不能调动水灵出来或者摧毁它们的外部防御,那么虫子最多只能破坏息宁和工事的外部设施,起不到太大作用。因此联军应该乘胜追击,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至少要把外围工事炸开才行。 双方就这个问题反复争论,尽管顺州、灯塔城和回风海湾都支持仇天行,但贝利萨就是这么顽固不化。最后还是允卓说服了他。他委婉地表达了仇天行强调的另一个有利条件,即水灵的主将,那个教仇天行战略战术的老师很可能没在指挥岗位上,水灵的抵抗因此减弱了许多。那么假使贝利萨能够再主动点儿,兴许就能更快地取得胜利,为自己的脑袋多一份保障。不然的话,夜长梦多亦未可知。贝利萨一想起脖子上的东西有可能搬家,立刻就没有了立场。联军因此仅多耽误了一天。 时间来到前哨登陆纪年的第421个年头的19日。凌晨,在执政官焦虑得已经一刻都无法合眼的时候,阿喀托娜出现在了指挥室门口。 执政官听到自动门发出的声音,转身看见浑身惨白、虚弱不堪的武官,连忙上去将她搀住,并表示:“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阿喀托娜非常勉强地在正面显示两个字,颜色很浅。 “那你应该卧着。”基建部长这时也游过来表示。 阿喀托娜回应道:“本来我想让人帮我找件新军装,可她告诉我将官服全都被人领走了。这我可忍不了啊。想着一定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拿整个前哨唯一一个将官的衣服?还一次把未来几十年的存货全清空了。” 基建部长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变换着颜色笑道:“我发现我穿这个比你好看。” 执政官脱下自己的军服套在阿喀托娜身上,然后表示:“来,物归原主,其他人的我就没办法了,你可以找供应部长商量。” “她!?”阿喀托娜吃力地拽了拽原本合身现在显大的衣服,让正面露出的皮肤尽可能多一点,然后继续在那里表示:“算了吧,她不喜欢我。” 供应部长这时和其他最高委员会的成员一道从她们聚在一起睡觉的阴暗角落里游过来,并表示:“我哪敢不喜欢您呐,长官!”然后从军衔上拆掉了一颗星。 其他几位部长随即也摘掉了自己衣服上的星星,而后一齐表示:“我们都由你指挥,长官。” 此情此景,阿喀托娜突然有些感动,不管曾经大家有多少分歧也好,现在都烟消云散了。前哨要生存,海影国要延续,就必须要团结一致,赢得这一战。而她作为下棋的棋手,就算油尽灯枯也罢,也要在此战之后才能熄灭。来吧,既然筹码已然不多,那就把一切全都押上,置诸死地而后生。“空军、陆战队、水域巡逻兵、无人机,所有的人员和装备,还有多少,可不可以给我一个准数。”她问。 犹米安抢着回答:“实时数据都在这儿,长官。”而后将一个小平板递过去。 阿喀托娜接过来用触手拨动了几下屏幕,转而又问装备部长:“裂变弹是不是来不及了?” 对方回答:“是的,我们还没有生产出武器级的浓缩物。” “那战舰呢?” “格威茨号完成了80%。” “未完成的部分都有什么?” “近防武器系统和附属雷达,布雷装置,电磁主炮和弹道计算机,还有一些生活服务设施。” “那它有什么武器?” “现有的发射架可以使用我们所有型号的导弹,搜索和火控雷达都已安装到位,还有……让我查一查。” “这就够了。它的船体、动力和操控系统都完整对吗?” “是的。” “那我要你用最短的时间让它动起来,就用现有的系统。” “可是我们还有很多工作没做,没有试航,没有消磁,电子系统的兼容性测试也没做。” “没时间了,要么现在就做,要么就在战斗中测试。还有,多装一些镰足虫导弹。”阿喀托娜尽量飞快地思考着需要做的事情,“还有,我们没时间培训舰员……” “我懂,我的技术工人来操纵战舰,她们全部参战。” “好,最后还有一点……” “我知道。”装备部长表示,“我亲自担任舰长。我想如果可以的话你一定不会把这个机会让给我的,但你的岗位在这儿。” 阿喀托娜非常满意地变换了一下体色,但维持的时间不长,接着又看向其他同僚表示:“我暂时飞不起来了,有几个飞行员的状态数据不太好,能不能再找人顶替?” 供应部长立即表示:“我和能矿、基建部长都接受过战斗飞行训练。” “还有我。”执政官随即也站了出来。 卫生部长这时急匆匆地从外面过来,看到阿喀托娜立刻上前骂道:“你怎么偷偷摸摸地就出来了?害得我到处找!” 阿喀托娜赶紧解释:“这个时候了,我还能躺着吗?况且我看见你手下就那么点儿人,却要照顾好几十个伤员,实在不想再打搅你。” 卫生部长反驳道:“你是病人,我是医生,我要对你的生命负责。” “赛依娜,我是这里的军事长官,我要对前哨的安全负责。”阿喀托娜也用同样的方式表示。 卫生部长迟疑了,她转而看了看大家,明白同僚们很快都要上阵,只好无奈地朝阿喀托娜表示:“看来你和我只能留下了。我会看着你,防止你中途休克。另外我的医疗队随时待命,其他部门的工作也可以暂时由我代管。” 执政官看后表示:“谢谢你,赛依娜,还有我们所有人。殖民地能够支撑到现在,你们的杰出服务功不可没。因为有你们,我眼中才一直能看到希望……” 也许执政官准备接下来继续表述一些煽情和提振士气的句子,可是沉浸在自己感情里的卫生部长突然用醒目的颜色表示:“你们都少受点伤啊!别浪费我的药!” 其他人都愣了片刻,而后执政官用调侃地色彩表示:“看看,又来了,几句话就能把气氛搞丧。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供应部长也一半打趣一半认真地向赛依娜回应:“知道了,要是不行我就不会来了。” 她的话大概只有字面意思能够在此情此景下引起众人的共鸣。每个人看后都与身边的同伴交换了眼神,共情地变换着体色,然后把触手紧紧交缠在一起。她们珍惜这一刻,因为不久她们就要转身去外面作战,也许此生的诀别就在眼前。 最后,还是执政官终结了这场“仪式”。她发出指示:“好了,还有什么问题没有,没有就去准备吧。” 阿喀托娜这时又突然冒出一个点子,于是向装备部长表示:“我看到无人机的存货还有不少,好几百架呢?” “不全是作战用的,型号很杂,你要干什么?” 阿喀托娜随即阐述了她的想法。 装备部长看后表示:“是,就算这样,可我们也没有那么多操作员呐?” 阿喀托娜则自信地表示:“不,我们有。” …… 这天剩下的时间都流逝得十分平静,甚至比平常还要平静。生活在湖区的细小飞虫和刚刚从母体分离的孢子在士兵的枪口短暂逗留,而后又漫无目的地经过星尾羽的鞍座、火箭的支架、息宁城里的堑壕,最后停在湖中间露出的硬化跑道和雷达天线上。也许除了两个殊死拼杀的种族以外,其余的一切都不会觉得今天有什么特殊。而其实在茫茫宇宙当中,不论是在阳光与和风中慵懒也好,或是在血火跟生死间冲杀也罢,本来就是司空见惯的事。 钟摆一下一下周而复始。将近午夜时,联军各级指挥员们都停止了一切活动,专心盯着身边或者手里那些已经统一校准过的计时器。0时整,旗舰制裁号舰桥的钟面上代表13日的琥珀色宝石收缩回到凹槽里,同时代表14日的翠绿色宝石向上突起,机械装置发出轻快的鸣叫。仇天行下达命令:“按计划展开进攻。” 一瞬间,湖区周围夜空中升起无数红色信号弹。接着南面山岗上的发射架猛烈开火,将数千枚远程火箭朝息宁和显圣天学上空射去。火箭的尾焰夹杂着红热的固体残渣在飞过的线路上留下白色的尾迹。那尾迹是如此的密集,以至于一时间遮蔽了驻守息宁外围防线的仆从军头顶的夜空。 紧接着,联军的舰队、地面部队和负责低空突防的星尾羽骑士也倾巢而出,分梯队展开攻势。 正在打盹的阿喀托娜被身边的各种警报声惊起。主屏幕上闪着红色,显示有无数亮点和轨迹线朝基地聚拢过来。她立即命令战机全部出动,并在心里表示:“来吧,仇天行将军,这是你我师徒的最后一战。” 前哨的拦截系统在火箭迫近时自动响应。可是火箭的数量实在太多,一上来就淹没了防区的火力通道,而且即使是那些被拦截掉的火箭也丝毫没有浪费。这正是仇天行的计策。 原来首批攻击的所有火箭都装有延时引信,即使不被打中也会在空中爆炸,进而将大量金属箔条播撒到空中。 箔条漫天飞舞,阿喀托娜眼前的雷达屏幕立刻变成雪花一片。而按照计划,这样的干扰压制会持续整整1时。联军将以此来掩护部队推进,让更多射程较短但威力巨大的武器层层摧毁水灵的地面防御设施。 仓碣受命专门压制水灵战机升空用的跑道。他率领六艘战舰率先越过息宁城墙,企图用火箭覆盖跑道。然而尽管有漫天箔条的掩护,战舰的雷达特征还是十分明显。前哨很快就锁定了三个目标并发射了七枚导弹。一艘战舰中弹起火。可是另外两个目标却有些奇怪,它们共计被5枚导弹击中,可是导弹在追击它们的过程中却被极速调动到低空,而后在接近地面的高度爆炸。被摧毁的其实是息宁的街道,然后被锁定的目标也消失了。 效果评估席的军士向阿喀托娜报告没有战舰坠毁的迹象。武官知道这5枚宝贵的镰足虫导弹被白白消耗掉了。脑兽肯定又耍了什么花招。 而实际上这些虚无的目标是密集编队的星尾羽骑士。他们在坐骑的翼下绑有箔条,又在脚蹬下悬挂有开口的多面体金属挂件,以此来伪装成一个大型目标。尽管到现在他们依然对原理一无所知,但这些勇敢的骑士还是发展了老兵留下来的经验,诱骗导弹飞向他们,在导弹对战舰不构成威胁后散开。该战术行之有效,虽然很多人仍旧被弹片击毙,但他们用生命掩护了战友。 阿喀托娜意识到不能浪费导弹,于是只调集自动炮攻击战舰。可这对战舰来说形同搔痒。 0时1刻171摆,仓颉的分舰队向跑道开火。而此时殖民者只有两架战机升上天空。 杯水车薪,两架战机很快消失在夜幕里。 阿喀托娜见强行起飞已不可能,只好命令地勤人员回收战机。第三、四架战机在升降台上刚举升了一半就又返回了机库。这样一来,前哨暂时就无法反制敌人了。制空权完全落入了脑兽手中。 联军的地面部队此前还从未体会过空中优势带来的好处。原本提心吊胆,害怕水灵前来洗地的他们在打了一阵之后发现没有这种威胁,胆子立刻就大了。 仆从军面对来自同胞的攻势,依托街垒和纵横交错的地道展开阻击。联军因此付出了一些伤亡,但没了水灵的支持,他们的任何抵抗都是无用的。 联军现在指挥顺畅,战术运用毫无阻力。地面部队只要遇到一个稍微难啃的阵地就会用集火射击并向目标发射照明弹的方式向周围的空军寻求支援。然后附近的可能是骑士,或者飞艇,或者战舰就会赶来投弹。 仆从军在连续不断的打击下渐渐不支。他们用无线电向神求救,可神的回复只有死守。他们在绝望中抵抗,不能投降,因为所有的老弱妇孺都关在身后的显圣天学和水灵圣殿里。 0时3刻94摆,更多战舰由南面的主攻方向进入息宁上空,而东、北和西面的舰队也在向湖中的水灵老巢靠近。联军的所有将领都没有想到水灵的抵抗竟如此微弱,他们满眼只看到庞大的战舰统治战场,各舰的信号台都在不断地发送着与前进有关的灯语信号。 阿喀托娜瞪大眼睛仔细观察着屏幕上播送的战况,沉稳地命令手下团队记录并分析敌军信号的含义,心中谋划着破解之法…… 0时5刻102摆,积雨云趁战况火爆悄悄笼罩了战区。闪电划过,将在废墟中推进的联军部队照得清清楚楚。 这时,前哨的表面防御设施已毁坏殆尽,仆从军的损失也已达68%。阿喀托娜被迫命令它们合并建制,收缩防守,将息宁城四分之三的街区让给敌军。 不久,押运补给的驮兽舰队赶到湖区,夏尔巴担心错过复仇的机会,急急忙忙带领部下加入战场。 胜利似乎已经唾手可得了,就连最小心翼翼的贝利撒都感觉荣誉在向自己招手,所以命令手下部队全速开进。 仇天行此刻心中还有一丝疑虑,但或许水灵已经山穷水尽的猜测干扰了他的决策。他扶着护栏低声地自言自语:“岑启明,同胞们,为你们报仇的时候到了!”而后转身向舰桥的部下命令,“直取显圣天学!” “是,左舵五,水平修正!”“左舵五,修正完毕!”“前进四!”“前进四!” 1时1刻整,可能是认定水灵已经无法发射导弹,各路联军一拥而上。没有了箔条制造的遮障,所有目标都清清楚楚。 阿喀托娜等待的时刻终于到了,她向身边人表示:“我早就强调过,它们的任何大规模行动都只会给它们自己造成灾难。”而后向整个前哨发布命令:“全线反击!” 早已等候在临时作战室的前哨居民们立即进入战位。她们将操纵用自家的零碎物件制成的武器投身到这场生死存亡的大战之中。母亲带着女儿,祖母带着孙女,老师带着学生,亲朋相邀,并肩而坐。每一个人的面罩都与武器的摄像头和传感器相连。她们将成为阿喀托娜的奇兵,一支无畏的不死军团。 前哨外壁上几处隐蔽的闸门随后打开,数百架无人机如剔骨虫群般飞出。它们三五成群结成小队,分散穿插进敌军战阵,用导弹、炸弹、机枪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由于进攻一方人员过于密集,当舰艇、驮兽、骑士和地面部队试图拦截这些小东西的时候才发现那根本不可行。一艘战舰上的“旋风”把临近的数名骑士扫落,另一些骑士在追逐战中阵型大乱,碰撞、误伤者甚多,而且所有落空的弹药都砸向了地面上的数万将士。 “散开,快散开!”联军几乎所有指挥官都在重复这一命令。骑士各中队的军官点燃各自颜色的“仙女棒”表明位置并彼此散开,同时示意部下跟随。舰艇发出灯语,向不同高度离散。驮兽反应最快,它们在头兽带领下快速升高,与大部队拉开了足够的距离。剩下的地面各战斗单位则就近寻找掩护。 可是联军的通信信号太明显了,在水灵面前完全没有秘密可言。阿喀托娜命令少数由手下士兵操纵的无人机先向战舰附近发射照明弹,用强光遮蔽信号,接着逐个干掉信号手,令脑兽舰队失去了协调。而后她抓住时机,命令前哨的陆战队出动,在仆从军的配合下实施钳型穿插。她(它)们用无线电接受阿喀托娜的指令,高效隐蔽,行动迅速,不一会儿就扰乱了脑兽的地面军团。 遭袭的联军地面部队根本搞不清状况,纷纷发射信号弹求助。可是敌情变化太快,己方的通指系统反应不及。结果当极少数支援到达时,敌人已经运动向别处。 这还没完,阿喀托娜在彻底看穿敌军的协调机制后,命令无人机在地面上敌军密集的区域模拟敌军信号。她们发射视觉效果相似的信号弹,或者模仿灯语。联军难辨真伪,一些覆盖性的误炸导致己方部队成建制地伤亡。 1时3刻,仇天行接到报告称息宁的局面已经失控,于是下令旗舰鸣响汽笛并大量喷射绿色焰火,示意南线主攻方向全线撤退。仓颉收到后急忙带队后撤。可阿喀托娜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们。 在无人机群牵制脑兽联军的时候,殖民者已经紧急抢修出一条跑道,执政官带着空军迅速升入空中。而后,随着武官下达起锚的命令,水下也传来异动。一座巨大的浮动平台跃出水面。平台上停放着一个与反击级战舰块头相当的家伙。装备部长坐镇舰桥,浮力体充入气体,涡轮加速,战舰起飞。 机群围绕在战舰周围,向撤退中的脑兽发起追击。仓颉紧急调整阵位迎敌,可是混乱的情势和落后的指挥手段使得指令石沉大海。镰足虫导弹很快就把十几艘战舰变成了火球。它们坠向地面,地面部队完全来不及躲避。 撤退变成了溃败。此时身在东面的仇天行赶紧率领旗舰救援。他发现火箭弹对水灵的表面工事毁伤效果不佳,于是号令编队用炸弹对前哨实施凌空轰炸。 阿喀托娜发现威胁,急令格威茨号回援基地。仇天行见状也会同从西、北两面集结过来的舰队与之纠缠。 双方你来我往,用长子的话说就像猛虎恶斗群狼。漫天的炮火连绵,竟使闪电都黯然失色。 “那艘船太难缠了。把它往北引,离显圣天学越远越好!另外再派几个信使,告诉允卓让预备队全上!”仇天行在损失了6艘舰后下令。 “是,右满舵!” “攻击分队舱,攻击分队舱,听到请回答。” …… 一百零八、清算(四) 双方战舰一直缠斗到拂晓。联军无论是在火力、机动性还是防护水平上都远远不及敌舰。仇天行因而只能凭借数量死死将其咬住。 格威茨号陆续击毁了13艘战舰,可依然要面对9艘战舰的围攻。况且,它也不是完全没有损伤。其右舷装甲就在被多次命中后破损,通信模块也被打坏了。阿喀托娜因此只能通过屏幕上一个标明为己方单位的绿色圆点确认它还在作战。而这都要靠格威茨号上的敌我应答装置来实现。 2时6刻,雨下了起来。格威茨号的武器中心向舰桥报告导弹耗尽。杀得有些忘乎所以的装备部长这才稍稍清醒过来。不能再耗下去了,她必须尽快解决战斗,返回基地补充。于是她果断下令:“快找到脑兽的旗舰!” 仇天行此时还在指挥舰队对敌舰围追堵截,信号台的灯光暴露了他的位置。 格威茨号于是来了一个大角度转弯,而后动力全开,高速向制裁号逼近。 仇天行不明白对手的意图,只觉得敌我的阵位变化有利于己方集中火力。于是果断下令附近的三艘战舰从敌两翼包抄过来射击。其中一艘帝国快舰飞箭号由于与旗舰相对速度的变化而冲到了敌舰行进的路径上。 很快,仇天行察觉到敌舰的行动有些异样。它不闪不避,不论是面对炮火,还是近在眼前即将与之相撞的飞箭号,都保持全速向前冲锋。 “敌舰采取撞击战术!快告诉各舰注意规避!”他在看穿敌人意图后急忙喊道。 可是这个命令还是太迟了。飞箭号已经来不及躲开。 格威茨号的舰艏原本就有冲击设计,所以轻松地戳穿了飞箭号的浮力体蒙皮。然后它的涡轮全力推进,拦腰把飞箭号的整个中上层舰体贯穿。 飞箭号因丧失浮力而下坠,并且在空中彻底折断,解体。 “敌舰冲我们来了!”“轮机全速!”“右转!”“不不不,左转!”……制裁号舰桥里的官兵们已经乱了阵脚,各种自相矛盾的操作令舰船实际上没有做出任何规避动作。而仇天行此刻已经意识到逃避是没有用的。敌舰拥有无与伦比的机动性,所以它想要撞谁,谁也别想逃开。“都别吵了!听我号令!”他说。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右舵五。”他继续下令。 舵手执行操作。 “往左回一点儿!轮机全速!” 舵手再次执行,让舰艏与敌方正面相对。 “好啦!把舰艏火箭巢装满,我们一边开火,一边撞击它们!所有人把降落伞拿出来!打开舱门!陆续逃生!我最后一个!”仇天行说着接替了舵手的位置。 “是!”全体人员回答。 弃舰逃生的指令随即向全舰广播。大家纷纷拿出一些背包似的东西绑到背上(这是模仿在阿达塔克发现的水灵逃生器材制造的东西),而后所有不需要留守岗位的人员都到临近的舱门集合。 2时6刻146摆,两舰的距离越来越近。格威茨号顶着密集射来的火箭,奋力往前冲。许多火箭都被倾斜装甲给弹开了,但还是有部分在舰体正面爆炸。 “脑兽的主将,武官最得意的那个学生可能就在对面的破船上,干掉它我们就赢了一半!上!海影国万岁!”装备部长用最醒目的颜色向舰桥的部下们表示。部下们也用最亢奋的颜色回应。 “将军,快撤吧!再不走来不及了。”仇天行的副官这时也在舱门口喊道。 仇天行最后确认了一遍方向,用佩剑卡住舵轮,而后快步向舱门奔去。就在他跳出战舰后没多久,两艘战舰就迎头相撞了。制裁号从前到后依次解体,轮机舱炸成了一团火球,然后炽热的碎片四溅,划破并引燃了仇天行刚刚打开的伞盖。 “天呐!真要命!”仇天行抬头看了眼情况后怒骂道,然后身体因伞盖失去功能而极速向下坠去。 他下落得越来越快,不久就超过了所有开着伞的部下。他知道自己情况很糟,虽然下面是湖水,但这样拍下去肯定必死无疑。因此他一边解开累赘的背包带,一边想办法,最后干脆脱下外套,亮出翼膜尝试滑翔控制姿态。远古祖先留在身上的遗迹和一丝运气最终救了他。他滑翔起来,下落的角度从垂直渐渐过渡到接近水平,然后在以极快的速度靠近湖面时遇到了被长子称之为地面效应的现象。于是他的飞行又维持了一会儿,给了他在风阻中释放动能的时间。最后他还是拍在了水上,受了点伤,但性命得以保全。 从水下扎了个猛子,仇天行费力地浮出水面,抬头看到剩下的战舰还在与敌人周旋,空中不断有残骸落下,但都是己方的材料。 “不要放弃,不要撤退!战斗到底!”他高举着一只拳头大吼。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了。 与此同时,在格威茨号上,轮机舱向舰桥报告有一台发动机受损,需要关闭。损管部门也报告舰艏因为刚才的撞击轻微变型,其附近的一扇气密门快要承受不住了。如果继续撞击,一旦舱门崩开,舰体内部将会陷入失压和低温。 装备部长非常坚决地回应表示:“不用担心,所有人穿上加压恒温服。我们继续战斗,不消灭所有敌舰,我们没法回去补给。” “明白,长官!” …… 3时整,前哨所有的飞行员和战机都到了极限,大部分操作无人机的平民更是早就撑不住了。阿喀托娜建议所有人休息,飞机先扔一边等机械师缓过劲儿来再装弹、加油、检修。执政官没有同意,因为格威茨号上的人还在奋战。她们也同样疲惫。 于是天火和红刺中队不久又起飞了。她们去支援格威茨号,远远地离开了前哨和息宁的天空。 其实阿喀托娜并非没有想过这样做有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削弱前哨应对突发情况的能力。不过从眼前的敌情来看脑兽恐怕也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到基地的了。格威茨号必须要回来,这个险值得冒。 3时2刻42摆,一架无人机飞到息宁拍摄图像情报。在它的镜头下面,仆从军拖着疲惫的身体无精打采地修补着阵地。而就在那些阵地前沿不远处,四处散落的联军遗骸中间,还有一些伤者在无助地哀嚎。 贝利萨此刻就躲在一幢垮塌的建筑后面,身边围了几个联军士兵。其中有两个浑身是血的回风海湾骑士正在悲痛地整理一具尸体。他是康齐格。后世的东部史书记载:“康昭烈王齐格殁于终战,无嗣,国乱自此始。” 也许对一个勇敢坚毅国王而言,如此结局显得太过冷酷,但世间的事本就无需依着人心演变,反倒是因为有了人才需要被释然。或许更有戏剧性的是历史对贝利萨的评价,而这很大程度上源于他现在当着不识字的士兵们的面用血书写的遗言: “……此情此景,将士用命,余虽惜死,亦不敢有偷生之念,唯死战尔。” 血书的大部分都是些贝利萨自我标榜的废话,不过也大体描述了作战经过,把失败的原因都归咎于客观或者敌方的因素。从他的主观角度来讲,这也算是没有违心,并且有望使皇帝看后不再降罪祸及家人。不过他最后这句话到了后世被人广为流传,使他也成了人们传颂的英雄。这倒是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 写完血书,他把它折起来,交给手下一名士兵,命令他撤出战斗,把这封信带回去。这名士兵走了,逆着不久后由允卓带来的两万预备军。 这是联军最后的一点力量,他们几乎全是步兵,只有少量飞艇作为掩护。不过在允卓的安排下,他们模仿仆从军展开了散兵线,使得作战效能和伤亡概率都有了积极的改变。 面对突然冒出来的大量敌人,阿喀托娜一面收拢陆战队进驻仆从军的几处关键阵地,一面让无人机群再次起飞。 双方在距息宁王宫和水灵圣殿仅两条街的地方展开激战。无人机群还是像前一天晚上那样发起进攻,可是却无法再找到那种得心应手的感觉。这些仓促训练的操作员们本身的技战术水平并不高,只是昨夜她们作为奇兵出场令联军猝不及防,加之十多万大军集团冲锋,闭着眼也能打死不少。可这次她们必须形成有效组织并且小心瞄准才能命中已有准备的敌人。而事实证明她们达不到这一要求。一些操作手在俯冲射击的时候一头扎到了地上,一些则把炸弹投向了距敌最近的己方仆从部队。因此总的来说,虽然她们的出现还是给进攻一方制造了障碍,但是态势仍在向不利于殖民者的方向转变。 阿喀托娜开始犹豫要不要把空军叫回来,可是这时她们已经接近格威茨号,如果回来,未免可惜,而且格威茨号的情形也有待空军报告。 就在她左右为难之际,情势的发展再次逼迫她做出取舍。夏尔巴带着驮兽群重新出现在雷达屏幕上,他们昨夜逃走后并没有遭受太大的损失,现在正快速向前哨逼近。 “命令空军回来!前哨表面可能会遭到轰炸!”阿喀托娜终于下令。执政官带领的机群因此不得不在即将到达格威茨号身边时折返,留下它继续独自战斗。 夏尔巴很聪明。他并不介入息宁城区的战斗,而是放出数百只反足枭去攻击无人机群。 无人机的灵活性优势在这些美丽的异兽面前荡然无存,在不到一刻钟里迅速溃败。 联军没有了空中威胁,进攻更加得心应手。殖民者的陆战队和仆从军寡不敌众,节节败退。 “长官,我们怎么办?”一名军士来到武官面前询问。 阿喀托娜此时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苍白,她没有可调动的力量了,最后只能表示:“让所有人到广场集合,另外把库存的武器和外骨骼集中起来发给能操作的人。我指的是所有,包括采矿用的,科研用的,工业用的,任何能爬上陆地的机器都算!” “是!”军士立刻去准备。 然后仅仅过了数摆,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风之鼓舞号竟然混在驮兽群里,突然向前哨开炮。负责识别雷达信号的士兵身心状态已然麻木,竟没有及时发现它。 接着,炮弹爆炸的震波沿着工事外壁传到水下。前哨的每个人都再次感受到死亡的威胁。阿喀托娜想要发射镰足虫导弹,可是表面所剩无几的发射装置却非常不巧地被舰炮击毁了。屏幕上很快就分屏显示了多个外部摄影机拍摄的敌舰画面,从中阿喀托娜拉近放大看到了那些正在旋转的炮塔。 “这已经是另一个时代了啊!脑兽在这些年里真的有了惊人的进步。”她不禁在皮肤上感叹。 “长官,跑道!它们在攻击跑道!”又一名军士游过来表示。 阿喀托娜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跑道和其他表面设施被打得面目全非。不久,外层穹顶又一次轰然垮塌,人们像上次危机时一样再次受困于主体工事。只是这次没有末日哨兵可以救她们了。 4时初刻14摆,敌舰把火力转向渐渐被压缩到桥头一带的陆战队和仆从军。殖民者退无可退,只能苦守。 4时1刻09摆,指挥室里传来了执政官的画面。她们开着加力,全速赶回来了,然后战斗机立即对敌舰展开围攻,攻击机则先清洗了地面再折回来加入战团。 风之鼓舞号防护力出众,再加上有驮兽群的掩护,所以被多次命中仍未坠毁。最后竟是水灵的战机先耗尽了燃料,并且由于没有跑道可供降落,纷纷坠毁在湖里。科里亚绝处逢生,指挥重伤的战舰向东前往最近的阿达塔克维修。双方的战斗这才稍稍平息下来。 5时,两边都吃不上午饭。允卓尝试重新组织进攻,但他手里只剩下1万人了。不过好消息是仓颉这时出现,又带来了他从溃散的部队中收拢来的1万多人。 “太好了,你来得真及时!我们再冲一次,它们也应该到极限了。”允卓说。 仓颉说:“好,你攻左翼,我攻右翼,桥头汇合。” “那我们一刻钟后行动!” “一言为定。” 两万多人随即又运动起来。他们一路攻水灵圣殿,一路攻工厂区。仆从军和陆战队被迫应战,双方一度发生肉搏,然后防守方再次寡不敌众向后败走。 “给我追!”允卓边喊边把剑从一名水灵陆战队的外骨骼里拔出来。 这时有的士兵抬头看到北边的天空中出现一个黑点,像是战舰,于是大喊:“快看!有战舰!”“诶呀!是我们的吗?” 允卓和仓颉很快也看到了那东西,但蒙蒙细雨令视野模糊不清。他们因此都有点犹豫,担心就这么冲上去,如果是己方的战舰则已,但要是敌方的,立刻就会引发灾难。 战舰渐渐靠近了,允卓虽然有怀疑,但并没有阻止部队继续冲锋。仓颉稍微谨慎地安排了一些人做好掩护撤退的准备,但临时拼凑起来的部队指挥不便,因此准备并不充分。 5时3刻112摆,阿喀托娜看着雷达屏幕上的绿点向基地靠近,同时光学影像显示格威茨号在用它的探照灯打出脑兽的灯语:“我舰直取敌巢,请友军协同夹击。” “妙啊!这样可以把脑兽全都引出来一网打尽。”阿喀托娜兴奋地表示,然后又对犹米安下令:“是时候了,增援都准备得怎么样了?好了就立刻让所有人上!另外,拿我的外骨骼来!” 犹米安则有些坏笑地回答:“长官,嘿嘿,您的心情我理解,不过您的主治医师是不会同意让您出战的。再者,我的那套坏了,您的就借我用吧。”接着,她不等长官同意就游了出去。 “站住!你……”阿喀托娜想要拦住对方,可是身体的反应跟不上。 这时,执政官和其他飞行员也来到广场上集合。她们通过视频与指挥室取得联系,得意洋洋地向武官表示:“阿喀托娜,你老实待着吧。我们去,你还不放心吗?” 阿喀托娜看到上级和同僚们都设法搞到了外骨骼,并且什么奇形怪状的都有,于是问:“你们穿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供应部长插进来表示:“你忘了我们的历史陈列馆了吗?这些东西都是第一代产品。它们竟然还能用,这真是奇迹!看来奇迹就是属于我们!” “但愿如此吧!我等你们回来。”阿喀托娜最后无奈又快慰地表示。在她看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胜利真的就在眼前了,虽然过程很悬,但脑兽终究没有打破临界点。 5时4刻17摆,402名援军由前哨的水下出口游近湖岸,在允卓部的侧翼悄悄登陆。此时仇天行和从各舰上生还的人们还在湖区北岸不及赶回来报信。仓颉和允卓在看清了对面战舰上发来的灯语后认定那就是自己人,于是把所有部队都压了上去。溃败自此已经不可避免了。 5时4刻110摆,守卫桥头的仆从军和陆战队,以及离他们不远的援军在无线电的协调下做好了反击的准备。格威茨号先假装进入轰炸航路,从前哨上空掠过,而后全速逼近战场。装备部长动用了舰上唯一能用的武器——一门大口径漩涡式机关炮。炮口喷出的火舌舔过脑兽军队的前锋,像收割作物一样把它们成排成排的撂倒。 “啊!是水灵!”“快跑啊!”……联军瞬间全线动摇。 “冲锋!”执政官一声令下,援军突然出现在允卓的侧翼。 允卓和他附近的数百人被这股反冲击吞没了,贝利萨也在其中。他们二人的尸首最后都没有找到。 殖民者随后越战越勇,机器的伺服系统也十分给力。阿喀托娜兴奋地看着一条条前沿发回的消息。“左翼突击队收复联合工厂。”“中央突击队突破广场路街垒。”“打它们比屠宰动物还容易!”“阿喀托娜,我是鲁宾索娜(执政官),我已带队抵达外城阵地。我想我们应该一追到底!” 英雄所见略同,阿喀托娜明白这次必须做个了结。“是的,继续追击,一个也别放过。各队注意弹药储备,提前汇报,我会派剩下的无人机向你们空投。” 败啦,败啦,仓碣在乱军中看着部下像高草一样被连片砍倒,心中羞愤难当。他停下后退的脚步,拔出佩剑,心想既然败啦,整个世界也就败啦,整个文明自然也逃不开毁灭的结局。命运真是弄人,昨天他的心中还充满了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今天残酷的现实却又告诉他希望是何其脆弱可笑。 轻轻抚摸着剑刃,他准备在敌人攻过来前了断。 这时在他身边还有一名顺州的下级军官也停了下来。他给手里的枪装弹,样子看上去很沉着。 “你怎么不跑?”仓碣问。 “跑去哪儿?不跑啦,我当兵这么多年,被回风海湾追着跑,被东部人追着跑,被帝国人追着跑,现在水灵也要追着我跑,累不累?”那人回答。 “是啊,真累。”仓碣苦笑。 然后那人又说:“您不会是想要自杀吧?别干蠢事,我的最后一颗子弹一定是射向敌人的。” 仓碣无言以对。 而就在他俩对话的同时,已经撤出战场的风之鼓舞号与五艘战舰擦肩而过。列巴姆巴和库伯看到舰船的伤势,知道战况惨烈,于是竭力保持全速。而在他们身后,羽化完成的“食客们”此时已经蠢蠢欲动…… 一百零九、清算(五) 6时1刻,前哨和格威茨号的雷达都侦测到东面出现五六个强烈的回波信号。负责识别的军士报告称其中确定有战舰。 阿喀托娜得知此事,突然感觉眼前一黑。 卫生部长连忙将其搀住并安慰地表示:“别担心,还有格威茨号。它已经干掉了那么多,再来几个也无妨。” 阿喀托娜苍白无力地回应:“也只能靠她们了。” 这时前哨仍无法联系格威茨号。装备部长是自行做出的决定,转而迎击来犯的战舰。 格威茨号离开后,殖民者反扑的势头弱了下来。仓颉乘机竖起一杆军旗,成功聚集了一些战士,在败退的浪潮中形成了一块礁石。 执政官带队朝旗帜所在的阵地攻击了两轮,均被数倍于己的脑兽击退。 双方随即又一次陷入对峙。 6时3刻81摆,格威茨号在目视距离内确认了目标。五艘战舰,后面拖着一大团植物,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不过,肯定不会是什么礼物,更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老大!我们的恒温服快没电了。”一位工程师向装备部长报告。 “再坚持一下,速战速决!”装备部长回答。 格威茨号于是保持全速,不顾已经破损变型的外壳和从脱落的舱门处灌入的强风,向当头的轻羽号撞去。 列巴姆巴的反应这回又慢了半拍,直到太迟的时候才下令断开牵引索,采取规避机动。轻羽号没有时间调整自己的航向,因而被撞碎了。 格威茨号从碎片残骸中冲出来后,迎面看到的就是巨大的虫巢。装备部长这时以她惯用的思维方式认为既然脑兽花这么大力气拖来这么个玩意儿,那想必是有什么用处。敌人想做的事,自己就应该去破坏它。于是她下令:“先撞毁那个东西。” 全舰上下一致执行。 克罗索这时在战场边缘和阿特洛波斯相遇,他顾不上和她聊什么,只是一边聚精会神地看着战况,一边在脑中联想到长子那些捅了马蜂窝的孩子。只不过和那种情况不同,殖民者这次没有后悔或者汲取教训的机会。 格威茨号冲入植物内部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可是当它从植株里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已经爬满了外壳亮闪闪的虫子。 虫群被激怒了,或许数百万年来,这是它们第一次被别的动物主动袭击。它们中的一些从敞开的舱门处钻了进去。 装备部长和她的手下们用轻武器拼命地同时也绝望地在走廊和舱室里进行了抵抗,但最后都被撕成了碎片。 阿喀托娜和地面上的人无法了解舰上发生的恐怖景象。也许这样更好,因为对任何具备移情能力的生物来说,看着同伴被活生生地撕咬、吞噬、大卸八块都会使心灵受到极大的冲击。 格威茨号的雷达信号最终于6时4刻15摆从屏幕上消失了。在息宁战斗的双方也目睹了它从失控到坠毁爆炸的惨状。 自执政官以下的每一个敏瑶人显然都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有某种活的东西伴着奇怪的令人不安的响声像黑云一样压过来。仆从军突然扔掉武器四散逃跑。然后在她们对面的脑兽阵地上,可以看见每个士兵都在点燃某种随身携带的材料。青色的烟雾随即升腾起来,浓烈得几乎遮住了那一杆旌旗。 “它们在干什么?”供应部长问。 “不知道。”执政官回答。 “那我们该怎么办?阿喀托娜,你给个命令。”供应部长又向指挥室请示。 阿喀托娜显然意识到那些东西与战舰的坠毁有关,于是下令:“保持队形,有序后撤。” 站在事实的角度讲这也许是个错误的命令,可站在阿喀托娜的角度却是最合理的。如果她们能在虫子飞过来之前撤进水里,那么她们确实能避免损失。可是她们刚刚进行的反冲击实在太过潇洒,简直可以写进教科书里,所以这时她们与湖水之间还隔了生与死的距离。 虫子很快就飞到头顶了。雄虫吹着它们的“笛子”,在最前面引路。所有联军士兵,不管是溃逃的,还是留在仓颉身边的都点燃了先知叶制成的盘香,在细雨中小心地护着火。 烟雾为他们制造了屏障。虫子无从下口,只有把目标锁定在那一群正向水域退去的活物身上。 “啊!救我……”殖民者的通讯器里很快就充斥了类似的惨叫声。那是来自一些落在后面,被虫子扑倒的仆从士兵的哀嚎。 执政官把机器的性能推到极限,一边狂奔,一边把通讯器的音量调小,不去听那些可怕的动静。接着,她看到在路边的矮墙下,一名受伤跑不动的仆从军官开枪射杀了几个伤兵,然后把枪顶住自己的头,用最后的力气冲水灵们喊道:“这是天谴!你们谁都跑不掉!” 砰…… 枪声和那个脑兽头部碎裂的画面,还有他最后发出的诅咒瞬间印刻在执政官的脑海里,刺激她边跑边腾出两条触手来输入文字:“所有人不要受脑兽影响!它们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我们也做不到。离水边已经不远了,再加把劲!” 可是紧接着就有一条供应部长的信息进来:“不行啦!你们跑吧。我的机器过热了。我留下来掩护。鲁宾索娜,你一定要活下去,带领我们大家。海影国万岁!” 和执政官一样,这条信息是广播的。它引起了许多殖民者的轰鸣。很快,一两百名和供应部长一样无法逃脱的人都回过头去向虫群射击。各种口径的枪械和火焰喷射器杀死了一些虫子,可是却挡不住源源不断的虫潮。 数菜过后,一些虫子已经钻过火网扑到水灵们身上,用它们的口器戳穿外骨骼,撕咬里面的东西,吮吸里面的汁液。 一开始临近的士兵还会尝试救助战友,但很快所有人都自顾不暇了。她们有的被七八条虫子包成一团,在地上打滚。有的被撕裂后,又被雄虫的口器挑起带到空中,遭到更多的虫子分食。最后落下的只有破碎的空壳。 供应部长不久也被虫子按倒了。她感受到那些生物力大无比,外骨骼的动力无法挣脱它们,而且保护她的金属内胆也被刺穿了。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一个仆从士兵躲在一处残破的屋檐下,一只手里举着某种冒烟的东西,另一支手又在身旁的脑兽尸体上翻出了同样的玩意儿。虫子没有杀死它,而是一贴近烟雾的边缘就绕开了。她赶忙敲击键盘,在虫子把她拖出来之前按下了发送键。 “脑兽身上有某种圆盘状的东西,快翻它们的尸体,找到它,点燃它,能驱走怪物!” 所有还活着的殖民者都收到了这条信息。同时虫子也吃完了阻挡的人,转而继续追击逃跑的家伙。 执政官见逃入水下已经无望,带着大家在遍地的联军尸体中翻找,而且果真找到了。她们迅速就近聚拢,三五成群,然后点燃盘香,释放烟雾。虫子在冲到她们面前的最后一刻被驱走,只能去吃那些离烟雾较远的尸体,或是盘旋寻找其他目标。 执政官开心地向全体人员宣告:“天不亡我呀!天不亡我海影国!” “万岁!”“海影国万岁!”…… 活着的人们也纷纷表达自己的喜悦。 这时,在前哨内部以及空中的永恒号上,双方的人心情都很复杂。惨烈的生存,惨痛的失败,难道这场厮杀还要继续下去吗? 慈悲的大自然很快给出了答案。 6时7刻,雨突然下大了,伴着猛烈的忽南忽北的阵风。硕大的雨点斜飞,威胁着所有缓慢燃烧的火焰。执政官急忙寻找可以避雨的地方,可是破坏严重的息宁城已经没有一处完整的房屋了。 无奈之下,她们只能聚在一起,用外骨骼护住火焰,然而雨水还是顺着机体外壳流下来。 “不要熄灭,不要熄灭,不要熄灭……”执政官在心里默念着,可还是有越来越多的盘香被打湿。 虫群就在距她们不远处,好像也因为越来越稀薄的气味而变得狂躁。 “不行了,所有人组成圆阵,边打边撤。保持好队形。”执政官在通讯器里表示。 所有人都没有异议。 “那好,看我倒数。” “三。” “二。” “一,行动!” 执政官命令一下,殖民者们突然扔掉盘香,快速围城一圈,把执政官等军阶较高者围在里面,而后边跑边向虫群疯狂射击。 虫群也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双方都有伤亡,但虫子无边无际。 此时在另一边的仓颉同样处境危险。盘香熄灭,虫子也开始攻击他们。 上方的列巴姆巴和库伯有战舰的喷雾保护,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可是看到底下的人因为自己的行动而遭殃,他们心里也不是滋味儿。 “我们还能救他们吗?”列巴姆巴问。 库伯说:“也许能。可以试试降下去,用喷雾驱散它们。” 列巴姆巴迟疑了片刻,为难地说:“不是我不想做。只我们的喷雾剂不多了。昨晚我检查的时候每个罐体大概都只剩下五分之一。” “怎么会?为什么?都没怎么用过!” “我也不确定,不过我猜是阀门闭锁不严。我在有些地方看到了渗漏的渍迹。” “啊!那就是我的失误!该死的,千算万算……”库伯狠狠地拍了自己脑门一下说,“这样吧,不能看着他们不管。一刻钟,就一刻钟,能救多少是多少。” “行,我们这就下去,不过能撑多久我也不确定。那么多虫子,释放的剂量会很大的。” 库伯听后仔细想了想,眼神中似乎透露着内心的斗争。最后他换了一副列巴姆巴从未见过的神情说:“如果没有那么多虫子,是不是可以撑得久一点。” “当然。”列巴姆巴疑惑地回答,“你要干什么?” 库伯这时从腰带上抽出一根经过打磨的金属管子,举到对方面前说:“这是我模仿大虫子的嘴做的。那天在巢里,我发现这东西能影响虫子的活动,而且你看,现在也是大虫子在前面引导虫群。所以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把它们引走。” “可是那样太危险了。你可能……” “不用说了,我的责任我来负。告诉卡莉,库伯不是个懦夫。”库伯说完转身走出舰桥。 来不及告别,也没有功夫动容,列巴姆巴只能目送他消失在通道口,然后自己也抓紧时间指挥战舰转向。 不一会儿,一只星尾羽驮着库伯飞向虫群。在近到一定距离后,库伯吹响号角,发出比一般雄虫更加浑厚的声音。 虫群真的被他吸引了,跟着他往水灵的方向飞去。 仓颉突然间又看到了头顶的天空,然后永恒号降落下来,释放喷雾,接走了他们。 库伯的作战成功了,而他的生命也化作了云开雨霁后的彩虹。息宁城里的水灵全军覆没,联军至此取得了决定性胜利。虽然他们最后仅剩下不到一万人,但水灵的空中和地面部队全灭。阿喀托娜只能带着剩下的982名老弱病残缩在基地里,没有援兵,没有补给,备受煎熬,坐等死亡。 次日,仇天行率领生还的舰队成员与其余各部会师。而后剩下的四艘战舰对显圣天学(他们至今仍用旧称指代水灵的基地)进行了反复轰炸。 不得不说,事实证明殖民者的主体防御工事的确坚不可摧。仇天行尝试了各种办法,用了威力最大的炸弹,却依然不能撬开它。 阿喀托娜据此坚守,拒绝了仇天行的诱降,还挫败了脑兽三次试图潜入基地的行动。 仇天行随后意识到不能再派人进攻了。水灵会把杀死的士兵当做食物,继续顽抗,而且自己的人在水下根本不是那些能随环境隐身的敌人的对手。那么,他只能另寻他法,或者干脆进行长期围困。 前哨登陆纪年421年35日,联军停止了进攻,转而在水灵基地四周的湖水中填入沙土和石块。渐渐的,一道围堰筑起来,将显圣天学和周围的水域隔开。 422年10日,联军开始向围堰内侧投入死尸、垃圾和各种有毒的药物。前哨周围的水质急剧恶化。 阿喀托娜明白仇天行这是要把她们逼出来,在水面以上予以消灭。可是知道又如何呢?她还有办法吗?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基地封闭起来,断绝与外界的循环,借助净化系统存储的化学物质维持水质和氧含量。也许这样她们能再多撑几日。然而这几日的意义何在?没有人能答上来。 15日,基地里的水质已经低于健康水平。人们连呼吸都变得吃力。秋慈明白这就是前哨最后的光景,不禁又想起了邮差一号。是啊。现在的基地不就像一艘失事的飞船吗?无法返航,没有救援,舱外是随时能夺去她们生命的环境,舱内也在变得越来越不适宜生存。她最后想把自己联络母星的事情告诉室友,可是话停在脑子里却没有进一步显现在皮肤上。也许这样做才是仁慈的,因为知道更多只会让人更加痛苦。母星的人们至今没有任何回复,所以不管她们想不想都绝对赶不及救援了。 这天晚上,秋慈关闭了无线电设备,封死了终审法官号的舱门。然后静静地坐在里面,再也没有出来…… 前哨一直坚持到23日。体弱者这时不是病倒就是死亡了,只剩下大概两三百人聚集在精神有些失常的阿喀托娜身边,其中不包括赛依娜。最后所有人通过投票决定选择战死,于是全部爬上了前哨表面。 仇天行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于是果断用炮火和轰炸杀死了大部分水灵。最后当一切都似乎平息的时候,一副破烂的外骨骼从仇天行所在的围堰边上跃出水面,用枪连续向仇天行射击。可是子弹都被其他士兵和军官用身体挡住,终究没有伤到仇天行。 咔哒、咔哒、咔哒…… 阿喀托娜的枪里没有子弹了。数百名联军士兵迅速将其围住。 “擒贼擒王?对吗?老师?”仇天行说,心里很确信这个能认出自己的水灵是谁。 阿喀托娜一言不发,只是拔出了一把用钢片草草磨成的刀,做进攻状。 仇天行一看对方的架势更加确信是老师本人,于是让所有人退开,拔出剑想要与她做个了断。 胜负已分,生死未决,美好的事物此刻本不该来捣乱。但是忽然一阵轻风吹过,带来了湖区的花香。使得二人在刀剑相碰之时,彼此眼中除了你死我活的敌人,还有人生初见以及随后共处的时光。 阿喀托娜的刀滑落了。仇天行的剑直刺入她的外壳,把她重重击倒在地。 仇天行见状立即将剑拔出,但在准备给予致命一击时迟疑了。 阿喀托娜因此有机会用机器发出仇天行熟悉的嗓音:“你赢了,我为你感到高兴,真的。我也终于要解脱了,终于有勇气以真面目面对你。” 仇天行听到老师的话,内心波涛汹涌,身体却如定格了一般。 接着,阿喀托娜打开了外骨骼座舱的入口。丑陋的她第一次用淡黄色的眼睛,与学生对视。“我不会无耻地恳求原谅,也不敢奢望你不恨我,但我希望你想起我的时候,公平地对待记忆里的一切。” 仇天行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眼里泛着光。 阿喀托娜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记住我,记住我,我知道你会的。”然后像燃尽的油灯,她的眼睛黯淡了下去。 良久,仇天行终于意识到老师已经死了。他拿起剑,含泪做了他必须做的最后一件事,把老师的尸体挑起来,高举过头,大声宣布胜利。 将士们因此而沸腾,这颗行星上凡人的历史也因此翻过了旧的一页。 尘埃落定,两位神也终于放下了心中的悬念,在湖区的植被丛中现身。 “素材够了吗?”克罗索问。 阿特洛波斯回答:“我想把我们收集的影像结合起来,这会是个不错的故事。给我点时间整理一下。” “没问题,多久都行。” …… 天选之人 一百一十、牵牛花行动 2027年4月11日凌晨,游航睡在军帐里,梦到自己正在战场上游荡。硝烟弥漫,洁白的雪地因遍布死尸和残骸而被染得一块红,一块黑。 砰…… 他听到马克西姆那夺命的枪响,接着又看到瓦伊里宁兴奋地踩着雪橇,一边顺着不远处的山坡往下滑,一边朝敌人点射。 这时,在他前面出现一道沟壑,一辆冒着浓烟的袖剑侧翻在里面,从内部传来微弱的金属敲击声。 有人还活着!他意识到,然后立即上前查看。 车体后部的门因变型卡死了,里面的人无法打开。他赶忙四下寻找,随后捡起一根焦黑弯曲的金属棒照着门把手猛敲。门终于开了,可里面却没有动静。他于是又把身子探进去,用手驱散黑烟,同时喊道:“有人吗?快出来!” 突然一只黢黑的手臂从烟气里伸出,四根手指死死地扣在游航的衣领上。那手臂上的衣袖已经烧毁,裸露的皮肤遍布烧伤与割裂的伤痕,血液和污垢凝固在一起,使虬结的肌肉看上去更显狰狞。游航本能地后退,那人也就此跟了出来。 这下游航看清了。若要说抓住自己的那个是人,大概需要点理智,因为战火已经抹杀了他的一切美好与希望。他的右半边脸连带着嘴唇不见了,白森森的齿缝里渗出的液体凝结在下颚骨上。颧骨因碰撞和刮擦而成了带毛刺的黑色。耳根处残余的皮肤连着一块黑色的物体随着人的动作甩荡,那是脸烧剩下的东西。一块尖锐的金属掀开头皮,穿透眉骨,楔进右眼眼窝,烧结的组织出血很少,证明刚刚那片金属是何其炙热。 游航听到那人的嗓子发出奇怪的声音,不知道他是在试图求助还是在诅咒,只知道自己不敢看他可又无法不看。他尝试转头或者挣脱,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呜呜,咕噜,呜啊,啊哇……”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瘆人。游航终于忍不住大声叫喊起来:“快来人!救救他,救救他!”然后突然惊醒过来。 卫兵跑进来查看。游航缓了缓神,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请士兵离开。随后他又想起那个梦,认出梦中看到的那张脸,还是两个月前看到的那副。那位死去的不知名的战士一直刻在他的脑子里,不断变换着场景浮现。这大概是创伤后遗症的表现吧。 梦到这张脸,游航知道今夜剩下的时间是无法入眠了。于是踏着木屐,披上毯子,走出军帐,感受露水沾湿脚面的凉意。他朝对面白盔营的阵地望去,目光首先汇聚在巨大的系留式热气球上。气球上有值夜的哨兵,火把照亮了他的轮廓。而在他下面就是迭戈和他的部下们枕戈待旦的地方——亡者镇北岸阵地。 “迭戈,我们还要这么耗多久?”游航自言自语,然后擎了一根火把朝敌阵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不一会儿,他从己方最前沿的哨兵身旁走过,没有被阻拦。他渐渐走出己方控制的区域,没有人给予警告。他大摇大摆地穿过两方中间的无人区,没有被打黑枪。他就这样来到了对方的阵地。 白盔营的士兵看到游航立马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就有人来把这位不速之客请到了迭戈的指挥所里。 “游,你来得正好,我本打算天一亮就去找你。”迭戈一见面就说。 游航见对方神色比平素慌张,立刻问:“什么事这么着急,我看你一宿没睡吧?” “哎呦,我哪还有心情睡觉。雷金纳德认为我们作战不力,现在把我和许多部下的家属抓了起来,要我限期击败你们。” 游航一听知道迭戈投诚的事情可能暴露了,于是忙问:“什么时候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对岸昨晚送来了斯图尔特的密信。他很委婉地告诉了我情况,还以朋友的口吻劝我不要存有二心,这个混蛋。唉!肯定有人告密!对了,对岸昨晚还发来情报,在这里。”迭戈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信纸,在递给游航的同时又说,“瞭望员报告昨晚对岸的兵工厂里发生了小规模战斗,离信号发送的时间和地点都很近,会不会是你们的人?” 游航听后觉得很有可能,毕竟除了黎明社,现在的亡者镇恐怕也没有其他的反抗势力了。于是他打开信纸,从上衣里怀的口袋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开始逐一解译纸上密密麻麻的数组。 信中,亚伯拉罕也提到镇上怀疑白盔营是故意败退,实际上与天选者暗通,所以派警察抓捕了白盔营官兵的亲属。将他们作为人质,集中关押在警察局。另外,他还提到由于镇上近期制造了一批化学毒剂,主要是氯气和光气,现正在兵工厂进行弹体组装。因此为了最大限度地配合天选者大军入城,全体社员经过商议,决定武装突袭,破坏敌人的化学武器。 据此,游航猜想,也许昨晚的战斗就是黎明社发起的破坏行动。看来朋友们冒着危险已经为自己创造了最大的便利,自己若是再不赶快行动,只会让大家牺牲更多。 这时,见游航解译信息用了不少时间,迭戈在一旁越等越焦急。他觉得自己的感受游航也许无法体会,所以在对方忙完后赶紧追问:“游,我们的协议到现在也没有达成。如果你短期内不能做出决定,我恐怕就得另想办法了。我必须救我的家人。” 游航听懂了迭戈话里的意思,也明白一个保护家人的男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他与迭戈之间关于未来亡者镇治理权的分歧才是渡河作战久拖不决的关键。迭戈坚持亡者镇自治,而游航则试图将其纳入天选者治下。双方在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上交涉无果,迭戈自然不能先放游航过去。 “我也想救你的家人,还有对面所有无辜的人。”游航说,而后走出迭戈的指挥所,来到阵地背后的河边。 迭戈随即也跟了出去,和游航一起借着对岸的火光察看炽天使的阵地。 “如果你所谓的救人就是要攻过去,我劝你最好打消这个想法。我不会同意的。”迭戈说。 “为什么?”游航反问,“都这个时候了,难道我们不可以先搁置争议,一起打过去把他们救出来吗?我向你保证,一旦推翻了雷金纳德,我的人立马退回北岸。剩下的事我们可以慢慢谈。请你相信我。警察局的地牢我去过,非常糟糕,况且你的孩子有哮喘病,让他落在阿方索那家伙手里情况很难说。” 迭戈听后情绪更加急躁。他无疑非常担心,但也意识到游航肯定通过黎明社专门刺探过有关自己的情报,因此对这个亦敌亦友的家伙不禁又多了几分提防。“你当我傻吗?攻过去要多长时间?在此期间他们难道来不及杀死人质?到时候如愿的人是你,承担风险的人是我们!” 游航听后不紧不慢地说:“你的担忧我非常理解。可是你想过没有?你就算打败我们又能如何?他们会关押你的家人就已经不再信任你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你们的关系无论如何也回不到从前。这一点我想你比谁都清楚。” 迭戈目光下垂,默不作声,显然也在顺着游航的话思考。 游航见对方迟迟没有回应,便接着说:“是,我的确调查过你,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从中我了解到你和你的老主子,那位伊莎贝拉夫人的关系早就恶化了。要不然她也不会找人代理你的职务。你是亡者镇真正的军人,我承认想在战术上打败你很难,但正因为如此,我才知道你很清楚,战线迟早会推进到这里,天选者也一定会赢。你的决定只是加速了这一过程,所以不论如何,你在他们的旗下都不会有好下场。你唯一的出路在我们这边。” “别说了!”迭戈突然咆哮道,“我不要个人的出路!我只要他们没事!所以我现在不会帮你,也不会让你过去!” “他们还有一线生机!就看你肯不肯把握!”游航也大声说,“我有一个计划,由我亲自带队去救他们!但你要全力配合我!” “你要带队去救他们?你准备带多少人?那里可有上千名敌军,还有警察。再说了,你能过得去吗?桥已经被炸断了,船也被收到了南岸,亡者镇沿岸全是机枪和火炮阵地。下游有断流堡,上游被设置了雷区和瞭望哨。一旦发现你的踪迹,瓦兰吉连队随时可以骑马快速机动到滩头上的预设阵地阻击。这些你怎么克服?” 游航耐心听完了对方情急之下透露的情报,在脑子里与黎明社传来的信息一一核对,确认没什么新的东西。于是淡定地说:“我们到这条河边也一个多月了,谈判也进行了四五轮,你觉得你要是我的话,看到这种情况会不会做两手准备呢?” 迭戈自信地回答:“老实说我一点儿都不意外,但你做任何准备都没有用。就我刚才说到的情况,不管我帮不帮你,渡河行动都困难重重,而且必定伤亡惨重。在现在这个情境下更是不可能。” “我有一支精英小队,可以在敌人不知不觉中渡河,也完全有能力攻陷警察局。”游航紧接着对方的话说,语气从容利落。 迭戈完全不担心警察的问题,所以只逮住一个重点问:“你们还能从水下过去不成?” “为什么不能?当初我就是从水下溜掉的。” “那时候你有潜艇。现在没有。” “那可不一定,事实上我已经把它弄回来了,就在上游一个小水湾深处的围堰里。这段时间我花了很大精力把它分段运过来,再让工匠拼接,前天刚好完成了注水测试。” 迭戈听后觉得游航的打算有了一丝胜算,但也意识到对方原本的计划肯定不是救人,所以自然而然地开始猜测其意图。 “你在想如果没有今天的事,我会用它做什么对吗?”游航又说。 “当然,谈不拢你肯定会对付我,还有对岸那些人。只是不知道你具体会怎么做。” “具体的细节我就不告诉你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会不会配合我?” 迭戈思考了一阵,觉得的确只有相信游航才是唯一的出路,于是说:“好吧。我支持你,告诉我你的整个计划。” 游航于是蹲下用笔杆在河滩上画出简图说:“很简单,我的小队到镇上与黎明社汇合,然后潜入警察局救人,成功后给你一个信号,就用黎明社传递情报的方式。你和我的大部队从现在开始制作木筏,做好渡河的准备。一旦收到信号立即强渡进城。这个计划成败的关键是你们,所以一定要坚决。我会拼死保护你们的家人,也会让黎明社尽量在城里制造混乱,但我们毕竟人少,你们必须尽快攻进城才能成功。” “明白了。”迭戈说,“可是我想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我熟悉城里的情况。另外指挥权可以交给我的副手,他很可靠,会和你的接替人配合。” “不不不,我的人也非常熟悉镇上的情况,但你恐怕很难和他们相处得来,所以为了不让本就九死一生的行动横生枝节,你最好还是留在这里。这样的话就算我们失败了,你也有解释的余地。” 迭戈再一次被游航说服了,他不想浪费时间,于是说:“那我就留下来指挥我的人。你什么时候出发?信号是什么?” “白天我们做准备,今晚九点小队出发。”游航说着把小册子递给迭戈,而后想起了册子里的一行词句“九月里的牵牛花”,于是又说:“牵牛花,信号是牵牛花。” 迭戈把小册子捏在手里,完全没有想到游航不仅愿意以身犯险,而且还毫无保留地信任自己,心下自是触动。在亡者镇,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人。而现在,如果抛开彼此的身份,那么眼前这家伙应该会成为难得的朋友。因此,他很郑重地对游航说:“不论如何我很感谢你。” “这些话我想等回来再听你说。只是如果行动失败了……”游航说到这儿突然停住。他本想接着说“请你以大多数人的利益为重”,但又觉得这样太过强人所难。 迭戈也憋着没有说话。在沉默了几秒钟后,他转身朝向指挥所说:“我这就去做渡河的部署。” 游航看着迭戈走进室内,确信这个人会与自己站在一起,便冲他喊道:“我会让我的副将多吉来跟你协调作战的具体细节。” “知道啦!” …… 一百一十一、地下重逢 晚上8点45分,游航带着由弗兰克、酒吧双恶还有另外三名经验丰富的老兵组成的突击队在鲱鱼罐头号舷侧集结完毕。迭戈、多吉和饿獾前来送行。大家互道珍重,而后游航等人登船。 9时整,闸门缓缓打开。游航指挥大家驱动潜艇,驶入河湾,在夜色的掩护下潜入水底。 咕嘟……咕嘟……漆黑的水下原本静默无比,此刻虽然加入了艇体周围的气泡声和曲轴带动桨叶的声音,但那在游航听来却仿佛使一切显得更加深邃静谧。 水流不算太快,潜艇顺水朝河心斜渡了一阵,游航掐着表说:“好,停。” 众人立即停止动作,让艇体依靠惯性慢慢滑进河道的主流。 此时在他们下面是一段比较平坦的河床,潜艇悬浮在三米左右的深度顺水而下,缓慢靠近亡者镇的码头。 9点38分,迭戈等人按计划发起配合行动。北岸对峙的两军用空包弹和炸点进行了一场热火朝天的对战。南岸的炽天使被火光和爆炸声吸引,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岸上。鲱鱼罐头号上借机上浮到一米五的深度,升起潜望镜,在炽天使眼皮底下抵近河岸航行。他们来到货运码头,钻入栈桥底下。借助栈桥外侧停泊的大量船只的遮挡,游航冒险开启了水下照明灯。 9点47分,他们在支撑栈桥的木桩与条石砌成的堤岸间滑行,寻找马克西姆所说的下水道排污口。 不一会儿,他们找到了。 上浮,打开舱门,一股恶臭从上往下灌入舱室,熏得众人连忙捂紧口鼻。游航顶着臭气出舱查看,看到排污口附近的水面布满了垃圾,有的被泡得鼓鼓囊囊的,在昏暗的光照下隐约可见其上有白色的活物在蠕动。他赶紧转移视线,在确认安全后发出登岸的指令。 潜艇停下的位置水深大概4米,但是往岸边一点深度就陡然下降至不足半米。游航纵身一跃刚好落入浅水当中。他蹚水登岸,其它队员紧随其后。最后一个离船的瓦伊里宁在出舱前打开了水柜,这样做是为了避免潜艇在天亮后被发现。 才一分钟,所有人都上了岸。马克西姆提着铁钳和钢锯准备破坏排污口的铁栅栏,走到近处却发现栅栏已经被拆掉了。 “怎么回事?”瓦伊里宁问。 “不知道。”马克西姆回答,而后望向游航说:“我先进去探探。” “嗯,要小心。”游航点头同意。 马克西姆随即进去探查了五分钟,然后跑回来说:“来吧,没有问题。” 突击队于是钻了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行人还在下水道黑暗腐臭的环境中摸索前行。他们此时所能依靠的只有马、瓦二人的记忆和一盏提灯。地表渗漏和潮气凝结形成的水滴不断从上方落下,发出清脆的滴答声。被脚步惊动的老鼠“吱吱”地叫着,四散奔逃。 瓦伊里宁抱怨这里的环境说:“嗷,游,不知是不是跟着你好日子过久了,现在我觉得这地方实在太恶心了。等上去以后我一定要到卡特琳娜家洗个澡。” “带上我好吗?”马克西姆也凑热闹地说。 “等打完这仗,我带你们去一个很棒的澡堂子,在回归部,绝对奢华。”游航说,然后话音未落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导致他哎呦一声,险些摔倒。 马克西姆忙用灯光仔细照了照,发现地上有一具高度腐烂几乎只剩骨架的死尸。 游航被死者破烂的衣服勾住了脚,前倾时踢散了对方的肋骨,所以连忙在地上摸索着将骨头放回原处。摸着摸着,他碰到了一支泵动式霰弹枪,于是仿佛想起了什么人似的说:“这枪看着好眼熟啊!” “嗯,是老戈多。”马克西姆指着白骨说。 游航一听很是震惊,自己曾经的老板,装填开火的老戈多怎么会死在这里?不过衣服和枪确实像他的,可仅凭这些也没法证明吧? 这时,瓦伊里宁凑近尸骸仔细检查了一番说:“是他没错,他的右臂曾经骨折过,你们看,痕迹还在。” 游航一看果然,酒吧双恶与老板很熟,一致确认的话基本就没跑了。于是他双手合十,闭眼小声祷告:“老板啊,刚才多有冒犯,对不住,对不住。我是真没看见。没想到你居然会葬身于此。我这次回来是要解救全镇的人,自然也包括你,但现在看来是……总之,要是成功了,我会回来带你回家。到时候咱再开一家更大的酒吧,还叫咱们老店的名字。你在天有灵就保佑我们吧。”游航嘴里念叨时的样子十分虔诚,这在几年前是绝对不会发生的,可是个人经历已经不可逆转地改变了他。现在他相信每一次相逢背后一定有着更多未知的联系。 两分钟后,游航捡起老板的枪,确认里面还有子弹,于是起身再拜,带着众人继续前行。 走着走着,马克西姆问瓦伊里宁:“你怎么对老戈多伤的位置那么清楚?我记得他受伤是因为有人潜入了他老婆的卧室,可是人没抓到。难道是你小子?” 瓦伊里宁听后右手握拳重重砸进左手手掌,发出啪的响声,而后大声说:“对呀,老戈多死了,老板娘岂不是没人照顾?” 马克西姆得意地说:“看看,果然是你。” “嘿嘿,是我,是我,可我啥还没干呢。” “这么说你也没比我快,哈哈哈。” …… 游航一边听他俩谈话,一边叹气捂脸。其他人则像游航刚开始时一样被雷得外焦里嫩。这两个家伙是怎么做到在众人面前毫无顾忌地谈论这种事的?游航这辈子也没能搞明白…… 10点53分,小队拐过几道弯,又经过几处岔口,渐渐地地上的死尸多了起来,墙壁上也发现了不少弹痕。很明显这里发生过战斗。从死者的衣服来看,政府和反对者皆有,而且这些人的死亡时间比老戈多要近,蛆虫和微生物还没有完成它们的使命。 游航被遗体分解散发的恶臭熏得几近窒息,于是加速向警局的下水井赶去。 众人跟在他后面小跑了几分钟,而后马、瓦突然举手并异口同声地压低声音说:“停下,停下。” “怎么回事?”游航小声问。 “你听。”瓦伊里宁指着前面回答。 马克西姆把耳朵贴到墙壁上,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嘘,都别出声,最好也别喘气。”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凝视着马克西姆。 十多秒后,马克西姆说:“9个,正在靠近。” “对,在右边的岔路上,待会儿会出现在前面那个岔口。”瓦伊里宁补充说。 游航看向前面,借助水面泛起的微光可以看见马、瓦所说的岔口就在十米开外。对方走的是小镇下水道的主干,而己方则在一条枝杈上。主干连接着警局、市政厅、回归部以及救赎会成员的宅邸,所以建设的规格较高,空间较大,轻易不会发生反水、阻塞之类的情况。因此,鉴于地下设施中已发生过战斗,对方很有可能是当局安排的巡逻人员。 “准备战斗。”游航一边拉动唧筒,一边小声对大家说。 小队于是蹑手蹑脚地逼近岔口,手枪、步枪、冲锋枪、霰弹枪一起对准敌人即将出现的方向。 对方越来越近了,游航已经能听到涉水而过的脚步声。他再次小声说:“听我口令再开枪。” 大家纷纷点头。 这时,主干道上传来对方说话的声音:“前面就到岔口了,再快点儿,背伤员的换换。” “是亚伯拉罕的声音。”马克西姆说。 瓦伊里宁也点点头,喊道:“亚伯拉罕,是你吗?” 对方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回答:“瓦伊里宁?是我,你怎么在这儿?” 紧张氛围立刻散去,双方见面拥抱。游航很想跟老战友寒暄几句,可是亚伯拉罕只是高兴了几秒就急忙拉着游航往他们的来路折返。 “前面有什么?我们要去警局。”游航拽住对方,试图站定。 亚伯拉罕说:“快走,我们破坏毒气弹的行动失败了。斯图尔特正分区域向下水道施放毒气,想要杀死我们。必须赶在毒气扩散过来前撤到安全的地方。” “我们往哪儿撤?出去吗?河边全是敌人。”游航说。 亚伯拉罕回答:“不,我知道一处废弃的检查井,先到那儿躲躲。” 游航犹豫了一下,思考抢在毒气过来之前潜入警局的可能。不过这样做显然太冒险了,他最终还是决定采纳亚伯拉罕的意见。 …… 午夜,众人来到了亚伯拉罕所说的地方。这口检查井内部是一个七八米深,直径一米五左右的圆柱体空间。先进去的人必须一个接一个地爬上生锈的爬梯,给后面的人留出空间。最后进来的人则要努力关上早已锈蚀的闸门,用尿液浸湿的布条将其堵严。 在完成这些后,大家松了口气。然而井里也没有可供腾挪的空间了,十几个人只能借着被从外面锁死的井盖上的两个小孔查看天色和换气,然后努力保持在自己的位置,一直熬到天亮。 快1点的时候,年纪较大的亚伯拉罕已经被换到最下边,享受脚踩地面的福利。游航和其他人则用皮带、衣服、布条之类的东西把自己拴在爬梯上,避免掉落。 大家都很疲惫,所以慢慢都睡着了。游航听到鼾声,抬头看着这些体型庞大的灵长类雄性,不禁要为固定他们的爬梯担忧,而且也感叹疲惫似乎激发了潜藏在大家体内的远古祖先的基因,使他们一个个都能保持平衡。 “他们都睡了,你怎么不睡?”亚伯拉罕望着游航说。 “您不也没睡吗?” “人老啦,觉少。哦对了,你怎么会亲自过来?还要去警局,为什么?” “为了救人呐!只有这样,迭戈才会站在我们这边。他对现在的局势很重要,如果我能救出他的家人,我们也许就能少死几百几千人。” 亚伯拉罕点头思忖了一阵,说:“关于这件事,既然你亲自来了,我们就得好好地商量一下。你们中国人不是说打仗要知己知彼吗?那我们先从交换情况开始。我先前传给你的情报都很简短,自然也不够全面。现在我向你概括地汇报一下。” “好,请说。” 亚伯拉罕随后向游航做了一次比较全面的情况介绍。从中游航了解到,自从首次暴动以后,镇上大大小小的反抗此起彼伏。亚伯拉罕一直蛰伏在暗处,利用在兵工厂的便利刺探情报并为其他成员准备武器弹药。他们原计划在游航大军兵临城下之时来个里应外合,可是随着战线的推进,政府要员们变得越来越焦躁不安,对内的管控压榨也愈发急迫。结果杰克领导一批农民于1个月前再次暴动,组织里大多数成员相继聚集到杰克旗下并一度占领了半个城区。随后镇长从墙那边召来了瓦兰吉连队,将起义军击溃。亚伯拉罕由于没有加入暴动,所以能够带领少数成员继续从事地下工作,直到昨天夜里他为了破坏化学武器而暴露身份。 在武装力量方面,炽天使、瓦兰吉连队依然忠诚,警队和清剿队则已发生分裂。恩维尔和阿方索对当局看法不同进而导致内讧。阿方索掌握了大部分警员并杀死了局长,而那些活下来且忠于局长的警员则转而加入了杰克。杰克的手下也有部分清剿队的人,但是更多的清剿队队员现在在戈德弗雷德手下。据说目前杰克和戈德弗雷德还在郊外对抗。 根据这些情况,游航认为镇上有足够的力量可以被动员起来。于是对下一步的行动,他有了一些想法,并且连夜和亚伯拉罕制定了一个计划。 天亮以后,他们开启闸门,下水道里还残留有少量毒剂,但已无大碍。他们分头行动。游航带人前往医院寻求钟大夫的帮助,亚伯拉罕等人则潜回兵工厂。 经过一天紧张地准备和等待,夜幕再次降临,钟大夫于晚上9点乘着他出急诊用的大马车出发了,而解放亡者镇的战役即将在次日展开。 4月13日早上7点02分,斯图尔特来到中心广场接收为他补充的新兵。这一天他期盼已久,为此他精心准备了一次演讲来激励年轻的部下们,尽管有些士兵根本听不懂英语。 …… wheniwasaboy.once,iaskedmyfatherwhat’sthedifferencebetweenmanandboy? myfathertoldmethatmanhasenoughcouragetoeptareality. lifeseemsunfair,yesitis. surviveasamanordieasaboy,that’syourdestinies. …… 在广场旁边一座警局设立的检查哨里,阿方索一边聆听着斯图尔特热情洋溢地演说,一边拿着一份同样的稿件念诵。 “稿子写的不错,真没看出你还有这样的天赋,跟着我算是屈才了。”阿方索稍稍抬起眼皮,瞟一眼迈克。 迈克连忙回答:“局长先生,我跟着您这么久,一直觉得在您手下工作是我的荣幸。这次斯图尔特突然找到我,我也是迫于无奈。毕竟他官阶比我高,不好回绝人家。” “不好?哼,我看你是巴不得吧?”阿方索冷笑着说。 迈克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踌躇之际突然有一名警员闯了进来。 “不好了,局长,大事不好!” 见来人慌慌张张,满头大汗,阿方索眉头一紧说:“慌什么?别急,慢慢说。” 警员咽了咽口水说:“疯……疯子,打……打进城了。” 阿方索一听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他捡起帽子,掏出手枪,把头凑到窗口观望。远远地,就在窗口正对着的那座全镇最高的塔尖上,他看到疯子军队的四色旗正迎风飘扬…… 一百一十二、解放日 就在斯图尔特发表演说的稍早之前,大约6点50分左右,游航带着瓦伊里宁和两名持霰弹枪的战士埋伏在与警局后院相邻的街巷里。马克西姆、弗兰克和另一名战士则潜入旁边一幢已垮塌大半的无人小楼,在临街的窗口做好狙击准备。 亚伯拉罕制作的延时起爆器被设置在7点10分左右。在导火索的尽头连接的是游航他们于昨夜从兵工厂偷运的炸药。现在它们都被安置在警局围墙下方的下水道里。 此时此刻,战斗即将打响,地下那轻微的滴答作响虽不可闻,但游航仿佛用心跳在与之感应。他是那么全神贯注,默默地计算着时间,同时想着一会儿跟几十上百名警察枪战的情形。这时瓦伊里宁轻轻拍打他的肩膀,并用手指向左边。 游航顺着其手指方向看去,发现一个怀抱旧布娃娃的小女孩在自家窗前呆萌地看着他们。 孩子没哭没闹,好奇的目光似乎表明她在分析这些脏兮兮的怪叔叔们意欲何为。游航冲她微笑,她也露出腼腆的笑。这时孩子的奶奶走到窗前,与游航等人对视了一眼,然后抱起孩子冲游航点点头,接着关上了窗户。 此时,钟大夫用病床床单做的旗帜已经分别挂在了医院顶层,教堂钟楼和寺庙的的宝塔上。亡者镇因而人心浮动。亚伯拉罕布置的人看准时机,来到街头奔走呼喊。“仁义之师入城,民众秋毫无犯。”“推翻骗子当局,我们共享自由!”“响应天选大军,得胜衣食无忧!” 在饥饿中挣扎日久的人们,听到这样的消息无不感到心动。他们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将消息扩散到全城。更为惊喜的是,一些人在自家门前、院里、窗外捡到了武器弹药并附有一张亚伯拉罕等人书写的鼓励他们战斗的便条。 没多久,等到人们走上街头,亚伯拉罕、钟大夫早已守在附近。他们立刻充当起骨干,把武装起来的镇民们引向重要目标。 7点11分,游航已经能够听到远处街区嘈杂的人声和零星的枪响。突然一声巨响伴着瓦砾、烟尘、火焰和气浪将警局围墙炸开了一段四五米宽的豁口。 “行动!”游航一声令下,率先冲了上去。 “是我,瓦伊里宁又回来啦!”也许老瓦早就想把警局炸个底儿朝天,此刻他的样子异常兴奋,三两步就追上了游航。 他们行动突然、火力凶猛,加上三个狙击手的掩护,十几个不知所措的警察顷刻毙命。游航等人随即突入警局大楼。 7点20分,阿方索对自己老巢的情形一无所知,他带着十几个手下在检查哨警戒。一些暴民已经聚集并向他们靠拢过来。警察们躲在街垒后面不断喊话,试图驱散人群,可是毫无成效。阿方索对天鸣枪后大喊:“再不停下格杀勿论!” 嗖,啪!一颗子弹从人群方向飞来,打在检查哨的木质墙壁上,离阿方索的头只差两公分。 阿方索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接着大声怒吼道:“给我开火,杀了这帮狗娘养的!” 警察随即开枪,几个平民相继倒地,然后剩下的民众被彻底激怒了。他们向警方的街垒开枪,投掷石块、火把或者任何能够造成伤害的东西。阿方索见势不妙,悄悄溜出街垒向广场上的斯图尔特求援。 此时斯图尔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手下有战斗力的基本都在河岸防线上,广场上的约170名新兵还没有配发武器。况且这些人没有经过严格筛选,训练时间不长,既没有战斗经验也缺乏忠诚与服从意识。斯图尔特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放弃了他们,因为他不相信这些人会和自己的亲朋好友作战。 7点25分,见长官离去,新兵们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面对汹涌而来的暴民,他们开始逃散。阿方索没有找到斯图尔特,又见街垒据守无望,于是脱下制服逃离了广场。 人群随即突破街垒,亚伯拉罕冲到广场朝新兵们大喊:“天选者不杀降兵!”“你们的长官背叛了你们,也背叛了人民!”“弃暗投明,加入我们!争取宽大处理,戴罪立功!” 新兵们听后纷纷转投他的麾下,反抗的声势更为壮大了。没过多久,随着一个个政府军的街垒、据点被拔除,聚集的民众越来越多,收缴的枪械也越来越多。到了8点20分左右,城中反对当局的武装人员已经达到六百余人,更有数千平民追随其后。8点35分,他们连续突破警方设置的三条封锁线,逼近回归部和市政厅。就在这时,雷金纳德的瓦兰吉连队突然出现,将民众推进的势头遏制。 亚伯拉罕这下有些着急,他能做的都做了。民众是相信天选者军队已经入城才聚集起来的,所以必须尽快让他们见到援军,否则一旦被人发现消息有假,士气必然迅速瓦解。可是游航必须先救出白盔营的家属才能发信号,他能赶上吗? “瓦兰吉连队人少,守不住太多地方。我们转道去警局。”亚伯拉罕在人群中高喊。 民众们纷纷响应,最前面的人跟着亚伯拉罕且战且退,试图与瓦兰吉连队脱离接触,但是后面的人很多都还没弄清楚情况。长长的队伍拥挤在街道上,行动迟缓,协调不畅。 瓦兰吉连队果断发起追击,虽然只追出不到三百米远,但也造成了可观的伤亡和混乱。 亚伯拉罕见状更加担心队伍不能久持,于是叫来一名得力的部下交代说:“去,把这份情报发给对岸。”说完把游航昨日交给他的纸条递出。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内容正是牵牛花。 9点07分,兵工厂的车间屋顶上有人用闪亮的金属箔片拼成数字,在对岸热气球上的哨兵看来信号相当清楚。十分钟后,信号传递并解译完成。迭戈、多吉等人立即展开渡河行动。 9点30分,北岸那些密密层层的灌木丛突然倒伏,大量木筏、竹筏、皮筏被士兵们或扛或推投入水中。与此同时,负责掩护的炮兵急速开火,压得炽天使无法进入阵地,只能蜷缩在碉堡里。 打头阵的迭戈和饿獾完全没想到渡河会这么顺利,从北岸下水到渡至江心几乎没有遇到抵抗。他们奋力划水,离彼岸已经近在咫尺。这时,下游断流堡的炮火袭来。八英寸的炮弹顷刻间把河面炸得浊浪滔天。炮弹一波接一波落下,第一梯队被拦截,许多筏子倾覆,大批士兵落水。迭戈与饿獾所乘的筏子在河水里打转,近失弹激起的水柱足有七八米高,落下时如瓢泼大雨。在此混乱中,他们已经无力指挥部队。 事实上,在进攻发起前,迭戈已对断流堡的威胁有过充分预估。他知道那里部署有大口径火炮并且是该河段的制高点。炽天使在那里的射程可以覆盖方圆十公里的区域,但是政府军在这里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让炽天使全部退守南岸,将断流堡的北岸堡交由白盔营掌控。迭戈正好利用这一点,用北岸堡的火炮攻击南岸堡,以压制敌方火力。可是问题就在这里,只是发生问题的方式是迭戈或者其他人都万万没有想到的。 渡河开始时,北岸堡便对南岸堡发起炮击。受到突袭的南岸堡和防线上的其它部位一样被压制。此时,白盔营使用的是前任守军遗留的炮弹,但数量很少。当这些炮弹打光以后,白盔营开始使用一个多月前配发的新炮弹。这些炮弹是由亚伯拉罕监督制造的。一段时间以来,亚伯拉罕每隔几批就会生产一些次品。他也不知道这些次品会流向哪里,不过反正是在政府军手中。那时白盔营也是政府军,然后这批发射药用炉渣和砂子代替的炮弹就到了迭戈手里。 渡河进行到一半,北岸堡突然哑火。南岸守军抓住机会奋起反击,在拦截第一批渡河部队后又转移火力向集结在北岸的第二梯队和炮兵阵地。这次轮到北岸火力被压制,南岸各个阵地守军迅速进入战斗位置。一时间轻重武器一齐开火,困在江心的第一梯队残部死伤惨重。 精心谋划却不料阴差阳错,眼看一场完美突袭变成击敌半渡的屠杀,多吉心急如焚。为今之计必须尽快解除南岸堡的火力压制。为此他想出了一个非常冒险的计划。他挑选50名水性较好的战士携带绳索、劲弩、铁钩、短枪和匕首飞速机动到断流堡下游。由于上游战况激烈,南岸堡有限的守军全部集中在堡垒西侧,东侧则无人看守。多吉等人从南北两座堡垒东面河段泅渡,再沿陡峭的崖壁攀岩而上。到10点45分,在付出了数名战士的生命以后,突袭小队已经来到南岸堡的外墙之下。 堡垒里的守军对来自背后的威胁全然不察。多吉率队攀上城墙,悄悄摸到炮台。 “给我杀!”多吉一声令下,而后冲锋在前。士兵们赤裸上身,手持短枪和匕首扑向敌人。白刃战随即展开…… 就在多吉陷入血战的同时,游航也情况紧急。他们区区四人闯进警局,本来就十分冒失。可是游航见过马、瓦血洗警局的情状,因此对这个容错率很低的行动计划抱有信心。一开始情况确实如预想的那样,警察毫无战斗力,在四人的枪口前非死即逃。可是事发当时正好有两个班的瓦兰吉连队士兵护送镇长的个人物品经过附近。这些人的出现令情势急转直下,三把司登和一挺布伦将游航等人压制在一个走廊拐角处。崩溃当中的警员们见状立刻换了副样子,如同夹着尾巴跳进自家门槛里的哈巴狗一般,瞬间变得气势如虹。他们重新加入战斗,令情势更加危急。 “我们被困住啦!老瓦,想想办法解决他们!”游航大声对近旁的瓦伊里宁喊叫。此时子弹正不断飞来,火星和墙体碎屑也不断飞溅到他的头上、脸上和衣服上。他必须放开嗓子才能确保对方听到。 “好,让他们尝尝这个!”瓦伊里宁掏出一枚手雷。这是恩谕生产的型号,比起当初在野外扔的陶罐子威力要大很多,只是延迟引爆的时间没个准数。“你们两个看准时机。”老瓦在投掷前又对另外两名士兵说。两人会意点头。 瓦伊里宁爬到拐角,拔出保险,倾斜身体伸长手臂,长距离引弹。手雷脱手后斜向45度飞向墙壁,经过两次反弹滚落到敌人聚集的大厅。 “砰!” 一声轰响,弹片飞溅,敌人火力中断。蓄势待发的两名士兵一前一后错开身位同时出击。他们没有来得及开火,瓦兰吉连队的士兵反应极快,子弹几乎是在两人露头的同时飞来的。他们就在游航和瓦伊里宁的眼前被打成了筛子。 “这样不行!”游航大吼。 “我知道!我正在想别的办法!”瓦伊里宁也无奈地喊道。 可是没有时间给他们寻找出路了。瓦兰吉连队虽然训练有素,但实战不多。许多技巧需要通过实践乃至教训才能习得。刚才的手雷显然给他们上了一课。现在他们也准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一名军士的指挥下,两名士兵掏出手雷,延时一秒而后投弹。 两颗手雷几乎是沿着瓦伊里宁投掷的相同路径反向飞去。游航的性命眼看就要不保。这时走廊上方的天花板突然掉下来一大块,不偏不倚恰好挡住了一枚手雷。这枚手雷撞上天花板后回弹落地并向后滚去。五名瓦兰吉连队士兵正在跟进,手雷意外落回脚边令他们猝不及防。另一枚手雷没有受到阻挡,正好落在游航眼前。此时距离爆炸只剩下零点几秒,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啊……!”交战双方几乎同时惊叫起来。旁人无法体会到此刻当事人的心中有多少绝望,也不会了解他们脑海里有多少往事在闪回。 “轰……” 爆炸过后,死者的灵魂随爆风消散。五名瓦兰吉战士被炸得面目全非,可是游航和瓦伊里宁却安然无恙。手雷还在眼前,是枚哑弹。 游航定了定神,又在自己身上拍拍摸摸,确认零部件都在以后转向老瓦。瓦伊里宁鼓着一双牛眼一动不动,好像连呼吸都停止了。游航用手掌在老瓦眼前来回晃了好几下,他才反应过来。 “上帝保佑,我还活着。哈哈,哈哈哈……”瓦伊里宁对着游航又拍又抱。 “嘿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游航也摸着胸口说。 “可不是吗?谢谢我吧,拉克西斯总是这么及时。”捏了一把汗,齐老鬼独坐在恩谕的房间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界面…… 这颗哑弹几乎是整场战役的转折。11点18分,马克西姆、弗兰克和亚伯拉罕带领人马攻到警局。在场的瓦兰吉士兵被全部击毙,警员们作鸟兽散。11点34分,进过血腥肉搏,多吉小队消灭了人数占优的南岸堡守军。他们调转炮口压制并摧毁了几乎整条炽天使防线。逃回北岸的迭戈和饿獾趁机再次渡河终于突破河岸进军亡者镇。 双方战至下午15点39分,镇长见大势已去,率领瓦兰吉连队撤出战斗。斯图尔特则丢下早已被分割包围的部下,随父亲逃了。 自此,亡者镇迎来了解放,天选者也取得了战争的决定性胜利…… 一百一十三、胜利之后 夜幕再次降临,飞驰的快马踏过临时搭建的浮桥,带着胜利的喜讯奔向恩谕。游航站在南岸目送,直到信使的身影消失。此刻他的灵魂也渴望随着马儿回去,回去看一眼自己的儿子,回去轻抚娜仁托雅并说些暖心的话。可是他的身体暂时还得留在这儿。 转身向亡者镇走去,映入游航眼帘的是残破的建筑和尚未散尽的硝烟。城里貌似有篝火在跳跃。火光透过烟尘在空中勾勒出屋檐梁柱的线条和舞动的人影。晚风传递着稍显混杂的歌声和鼓乐,还时不时夹带一点脏话或物品摔碎的声音。 进城走上一条主干道,游航小心地检视着这个曾经熟悉的地方。两个小时前还随处可见的遗体和武器已被清理,可这样做只是将杀戮的惨状转变成了莫名的凄凉。人声越来越清晰,听得出是镇民在临近的某处歌颂解放。稍早以前,游航将军粮分给了他们,所以事情都在情理之中。 在一个路口,游航见到了篝火旁的人们。一些女士穿梭在战士们中间。一边离家日久,一边无依无靠,喜悦和酒精在鼓励着他们各取所需。 游航从人群中间穿过,目不斜视。脸红眼迷的士兵们稍有收敛,有的还起身致意,直到长官离开。 不一会儿,游航来到和林可住过的老房子门口。那里被封条和陈旧木板的封闭着。他望着那漆黑的窗户,好似在等待里面再次放出温暖的光。良久,他终于明白那是妄想,而背后那些人们的欢声笑语则再次热络起来。他于是心头酸楚,快步向中心广场走去。 中心广场现在是座大兵营,临时指挥部就设在那里,同时也是军管机构的所在地。游航走进军帐,轻轻拍了拍正在与贝索诺娃拥吻的弗兰克。两人急忙分开。 贝索诺娃红着脸叫了声:“游先生。”她之前一直在杰克的队伍里。当听说城镇解放,戈德弗雷德立刻放弃了对他们的追捕,跟随镇长向西逃去。杰克也就率队入了城。 游航向女孩点点头,转而对弗兰克说:“跟我来一下。”然后向帐外走去。 弗兰克跟上他问:“什么事?我的司令阁下。” “全城各要点要立刻安排岗哨,另外组织宪兵巡逻,由你负责。今天晚上要严明军纪,所有士兵都要回营睡觉,严禁进入房舍。就算人家请你也不行。”弗兰克刚想问为什么,游航又补充说,“如果有人问你为什么,你就告诉他因为我也住在帐篷里。” 弗兰克立刻点头说:“是,我这就去办。” 游航转身离开,准备去医院看望伤员。 贝索诺娃轻轻来到弗兰克身边,望着游航的背影说:“哇,好帅……” 弗兰克拍拍胸脯说:“帅吧,和我差不多。” 贝索诺娃笑道:“你?呵呵。” “笑什么,他是司令,我是副司令,是不是差不多。” “我还是元帅呢。哼。” “诶?你别不信呐。我真是副司令。” “好好好,信信信,我家弗兰克也出息了!” “嘿嘿,那是,跟我指定没错。” …… 胜利的果实对这样一对年轻的爱侣来说自然是甜蜜的,可在别处却往往有着不一样的滋味。 此刻的医院里人满为患,病房已经容不下更多的人了。一个刚从抢救室里推出来的伤员被安排在走廊里。贝妮塔守在他身边,为他擦拭不时从纱布下面渗出的液体。她的眼里饱含着泪,因为眼前这个人据说是多吉…… 晚上9点多,马、瓦闯进镇长的宅邸,旨在搜刮一番。房子里一片狼藉,可见主人逃跑的时候是何其紧张狼狈。在这样的情况下是做不到周密有序,不留下分毫有价值的东西的,所以二人很快就装满了各自的麻袋,而这才只是一楼的收获。 马克西姆启开一瓶锁在柜子里的好酒,与瓦伊里宁边喝边前往二楼的卧室和书房。卧室的凌乱与楼下别无二致,但是书房却和往常一样整洁,除了一个敞开的保险柜。 “该死,这老头子肯定把最值钱的东西拿走了!”马克西姆说,然后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瓦伊里宁看到书桌上就在老马手掌按着的地方放着一封信,便将其抽出来,阅读信封上的文字:“留给我亲爱的马克西姆和瓦伊里宁,发现这封信的人请接受一位老者的请求,将之转交与二人”。 “雷金纳德那老家伙居然会给我们写信?还叫我们亲爱的。噢,真恶心。”瓦伊里宁说。 “来吧,先看看他都说什么。”说完,马克西姆十分好奇地拿过信封,将其拆开。 瓦伊里宁也凑过来看,两人的目光随着文字一行行扫过纸面,然后四个瞳孔都渐渐放大起来。他们看到的信息是这样的: 我亲爱的儿子们: 马克西姆、瓦伊里宁,我想你们一定很诧异我会这样称呼你们,对吧?可是对不起,这是真的。我想尤洛娃和多萝西亚肯定没有提起过你们真正的身世(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们的妈妈,因为我真的可以),不然你们也不会和你们父亲的敌人一起来造我的反(至少我相信是这样)。不过我绝没有怪罪你们的意思,毕竟这么多年我没能尽到一位父亲的职责,甚至没能和你们相认。我的心里有愧呀! 当年我像你们的弟弟斯图尔特这么大的时候是炽天使的营长,而你们的妈妈是我的秘书和勤务兵。真是让人怀念的时光啊!可是我们的身份差别太大,我不可能和她们中的任何一位结婚。但你们毕竟是我的儿子,我怎么能不闻不问?所以从你们出生起,我就每个月给你们的母亲寄去生活费,不过是从烟囱里。后来她们去世了,可钱依然准时送达。因为我爱你们。 我知道说爱你们可能令人感到不适,不过请相信那是真的。你们不妨想一想,你们在镇上可以说是劣迹斑斑,但为什么从来没有被定罪?因为我觉得是我没有好好培养你们,没有教育你们,我必须为你们的行为买单。 事已至此,我告知你们这些并非是要博取同情,而是深感我们此生恐不会再见,故把握最后的机会而已。你们应该知道一切。 以后的事,请好自为之吧。愿上帝与我们同在。 信写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落款,也许是时间不允许吧。马克西姆和瓦伊里宁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种事。他们心神不定,把酒杯和麻袋都放到一边,各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一直坐到天亮…… 游航从医院出来时已接近午夜,伤员的情况让他心中仅剩的一点成就感荡然无存。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有多少大好青年成为了胜利的祭品?而这胜利到底有多大意义呢?这样的思考太过沉重,令他想要找到舒缓心情的办法。于是他去了原白盔营的营地,据说那里在举行团聚会。 来到现场,游航想象中亲人重逢、喜极而泣的情景并没有出现。许多人都找不到亲属。所以有的人正怀抱着亲人的遗物痛哭,还有一些则因没有什么可以寄托哀思而陷入绝望的沉默。在这些人当中,游航看见了迭戈。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因失去聚焦而空洞,显然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去注视了。站在朋友的角度,游航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去安慰开导几句。可是那显然不会有用。况且他也没有脸面走到迭戈跟前,因为他没能兑现承诺。救出被警察关押的人后,他派人去通知亚伯拉罕。可是对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却没有时间来搞清楚,也没法核对其中有没有迭戈的家人。这就是战争,没人能掌控全部。 游航沮丧地转身,向大门口走去。突然从门边的岗亭后面有人走出来向游航表示感谢。他们也是白盔营的士兵和家属,但属于比较幸运的那部分。尽管对他们来说一家团聚是件幸福的事,但此情此景,为了避免刺伤同伴,谁都不敢表现得太过喜悦,语气也不好太高。双方于是低沉而友好地交流了几句。游航借机打听了迭戈家属的情况,得知前几天阿方索突然想让迭戈的妻子表演一出弗拉门戈,她拒绝了,然后他们一家就再也没有出现。又是阿方索,这个混蛋必须被处决。游航的愤怒被推上了心口,他转身离去,发誓一定要替迭戈报仇…… 这一夜城外时不时传来零星的枪声,游航在再三确认己方人员都已在管控之下并与敌方脱离接触以后才睡下。他不知道是谁在交火,但是他不必理会。 第二天一早,弗兰克把游航叫醒,报告说有重大发现。游航不顾浑身上下突然袭来的寒意,与弗兰克一同来到回归部大楼。 此时的楼前已经摆放着三大排尸体,还有一些正在被人抬出来。她们都是年轻的女性,要么身着暴露的睡衣,要么全裸。游航立刻想起他在那间浴室楼上看到的女人。他走过去仔细检视,见到每个人身上都有弹孔或是刺刀戳刺的伤口,有些人脖颈下部靠近锁骨的地方还有刺青。“亚伦森”“刘恩崇”“马哈茂德”“曼努埃尔”……这些刺青是什么意思,大概谁都能想到吧。 “是瓦兰吉连队干的。走廊里有打斗的痕迹,恐怕这些人在最后时刻选择了反抗。”弗兰克说。 “一共多少人?”游航问。 “102人,这里是一部分。发现的时候,她们的尸体都被堆放在浴池里。” “好好安葬她们。” “是。” “敌人有什么动向?” “还不明确,不过我已经派出斥候。” “做好防备,一有情况立即向我汇报。再让军需官以我的名义向后方催要一批粮食。另外我任命你的父亲为镇治安官,任命亚伯拉罕为镇长。马上发布命令,让他们着手恢复秩序。” “好的,我立刻去办。”弗兰克回答道,但马上又关切地说:“游,你没事吧?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我没事,可能就是太累了。等忙完这些事再好好睡一觉。” “好吧,身体有事儿的话要及时吩咐,我会联系钟大夫。” 游航没太重视身体的异样,对弗兰克的关心也只是草草应付。午后,有斥候回报说发现了小股敌人。他立即带领部队出击。 下午3点20分,救赎会的主要成员聚集在镇子西面约10公里处的一条溪谷里,就下一步的打算进行讨论。他们隐藏在溪流转弯处的一块岩石下面。高水位时的冲涮将岩石切削成倒梯形,而水位降低时则会露出底部的鹅卵石滩。这里显然是一处理想的藏身地,但前提是没有人大喊大叫。 今天他们很不走运。大概是因为这些人几天前还是养尊处优的权贵,现在却成了丧家之犬,突然的变故让他们有些歇斯底里。同时,他们内部的分歧也因为少了物质条件的弥合而激化得几乎和外部威胁一样严重。雷金纳德主张大家分散控制镇子西面的区域,与疯子开展长期游击作战。可是其他人持反对态度,他们主张趁疯子立足未稳发起反击,夺回他们的家园。 “不行,不行,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非常时期请大家理智一点!我们必须团结一致!”斯图尔特高声说。他现在的身份是镇长的全权代表,或者说是雷金纳德的代表更为贴切。在他身后是阿方索和迈克,以及十几名炽天使战士。 “我们不想听你大呼小叫。让你父亲来跟我们谈。他在哪儿?他现在应该带着瓦兰吉连队来跟我们汇合!”曼努埃尔说到这里用手帕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而在他身边,年迈的亚伦森被折腾了一夜,已经无法起身。 “他在哪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分开前他让我好好照顾各位。前提是各位服从安排,不然我也无能为力。请大家睁眼看看吧,我们手里还有多少人?”斯图尔特显然是在提醒这些人,他们的势力已经瓦解。 事实的确如此。伊莎贝拉夫人化妆成平民留在了镇上。马哈茂德带着手下们轻装逃跑,与大家失散。亚伦森和曼努埃尔各自只带了家人和两三名随从。刘恩崇还有二十几人枪,不过意义不大。显然,如果把亡者镇比作一张牌桌,那么除了游航和雷金纳德,其他人已经输光了。 刘老爷子从讨论开始就一直在闭目养神。他一言不发,戴着玉扳指的右手拇指不停地搓弄着托在掌心的紫砂壶。现在,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瞪着斯图尔特说:“既然你也知道我们只剩下这点儿人,为何还让我们分散?这不是让我们自生自灭吗?他是不打算理会我们的死活了吧?他自己肯定想好了退路。哈!也对!一直以来我都很奇怪他的资金和物资总是有些出入对不上。他一定还有别的据点,瓦兰吉连队就是从那儿来的,对吧?狡兔三窟,说的就是你父亲这样的人。” 斯图尔特还想努力解释:“别这么说,伯父。我一向很敬重您。您放心,这个计划是我父亲深思熟虑过的,也是对大家负责的。我们先各自找到落脚点,人手的事不用担心,我父亲有办法。嘿嘿。” 这时,一个声音从溪流对面的高处传来,是雷金纳德:“孩子,不用跟他们说了!”接着几十名瓦兰吉战士冲出来从三面将岩石下的人包围。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刘恩崇横眉怒目,用威严的口气说道:“你要干什么?镇长先生。” “我?我倒是想先问问各位,你们昨晚干了什么?”雷金纳德恶狠狠地说。他面色严峻又略显虚弱惨白,仔细点看不难发现其脖领右侧露出了绷带的一角。 “哼!除了逃跑还能干什么?”刘恩崇吹胡子瞪眼地说。 “哦?是吗?”雷金纳德冷笑道,然后转身对后面的人下令:“带上来。” 几位士兵很快牵着驮马走来,马背上负着尸体。 众人一看,是马哈茂德和他的部下,顿时明白了昨晚那些不是来自镇子方向的枪声是怎么回事。 “这……”曼努埃尔想要说话,但被镇长打断。 “昨晚有人偷袭我,他太不自量力了。看到他的面孔,我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真是悲哀。不过话说回来,看到我还活着是不是很让你们失望?”说这话时,雷金纳德怒目圆睁,眼角的血丝似乎就要炸裂开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刘恩崇说,“你认为我们和他是一伙的?这不可能……” “别说啦!”雷金纳德厉声喝道,尽管他知道如果昨晚的刺杀是众人合谋,那么绝不可能只有马哈茂德一个人的手下。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马哈茂德会这样做就表明其他人也会。 亚伦森强撑着坐起来哀求道:“噢,我的朋友,请相信我们是无辜的。只有我们跟你在一条船上。” “一条船上?呵,真遗憾,船沉了,而且救生艇也不够。”雷金纳德狞笑着说,同时缓缓掏出了手枪。 看来已经没有沟通的必要了,刘恩崇站起身来面对自己的老对手。他的手下也纷纷拿起武器。 阿方索见状机警地往外围挪步,想要找个好位置,以便火拼的时候能够自保。 “啪,嗖!”一声枪响这时突然从另一个方向传来,震撼溪谷。阿方索被子弹打穿了肩膀,整个人倒了下去。 “一个也别放过!”游航随即一声令下,数百名士兵从山上冲出。 内讧的双方立马乱作一团,镇长稍作抵抗就带着斯图尔特跑了。救赎会的其他成员则全部成了俘虏。经历了刚才的事,这对他们来说似乎是个不错的结局,因此也没人反抗。 最后只剩受伤的阿方索倒在地上呻吟。游航走到他跟前俯视,从倒在他旁边的迈克手上捡起一把做工精致的柯尔特响尾蛇。 游航仔细把玩了一番这支枪,发现里面还有一颗子弹,于是蹲下用枪顶着阿方索的太阳穴说:“迭戈的家人在哪儿?快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噢,她们死了。尸体被扔进炉子里。我不能留下痕迹,我当时喝醉了,我都后悔死了,又不敢跟上面报。” 游航听完这话气得手臂都颤抖起来,真想一枪崩了这家伙。 阿方索见游航没有放下枪的意思,哭着哀求道:“不不不,别开枪。我知道以前多有得罪,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吧。我知道镇长带不走的财物都埋在哪儿,我带你去。都归你,求你,你和迭戈也没什么交情吧。况且他也不知道这事,你肯定划算。好吗?你……你……你们中国人不是常说以德报怨吗?求你,求你。” “哈哈哈……”一旁的刘恩崇听到这话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哼。”游航也发出一声冷笑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说完起身离开。 阿方索看到游航要走的时候开心地笑了,然后转眼就看见迭戈出现在刚刚被游航身体挡住的地方。 游航把枪递给迭戈,迭戈说了声:“谢谢。” …… 一百一十四、未决之事 游航回到镇上后不久就病倒了,而且非常严重。军医的诊断是斑疹伤寒,症状和镇上在几天内相继发病的人员一致。看来他先前的身体不适可能并非劳累那么简单。 钱伯斯得知此事后立即从恩谕派来医疗组,专门负责医治游航。此前一直负责治疗的钟大夫由于病人太多也同意将游航交托给恩谕来的人。 然后就这样,疫情持续了两三个月,一些人好了,一些人亡故,而游航的情况却一直时好时坏。疾病拖垮了他的身体,让他消瘦虚弱,不能动弹,终日昏睡。 朋友们为此非常担心,但钱伯斯派来的人却始终不允许任何人探视,理由是这是传染病。 7月底,钱伯斯又派人来表示要将游航接回恩谕,因为他认为亡者镇的医疗条件不利于康复。 这下游航的朋友们坐不住了。他们都知道,此去路远,游航的身体根本禁不起旅途折腾。况且游航本来在钟大夫的治疗下情况见好,可恩谕的人一接手就转而恶化,这也早已令人生疑。 于是8月1号,就在送游航回去的车队将要出发的时候,弗兰克和马、瓦截停了车队,将游航交由钟大夫治疗。游航的性命这才转危为安。 一个月后,他转到了和多吉一起的康复病房。在贝妮塔的精心照料下整日与多吉下棋谈天。多吉表露心迹说自己想和贝妮塔结婚,留在亡者镇生活。游航应允了。而后,在多吉即将出院时,他以朋友的身份给了游航一个忠告:“要小心钱伯斯。你们共同的敌人已经没有了。” 游航没有正面回应多吉的话。他知道自己和钱伯斯不仅没有了共同的敌人,连共同的目标恐怕也越来越少了。 …… 2027年10月,游航回到岗位,等待他的是各个方面汇总过来的消息。 弗兰克一上来就率先陈述了钱伯斯在他的治疗问题上的所作所为,提醒他钱伯斯可能不怀好意。游航却对此一笑了之,转而要求听取在他生病期间的部队和作战情况。 弗兰克和几位主要军官于是做了汇报。此时,亡者镇以西到泰坦之墙之间的区域已经基本肃清了,但进攻泰坦之墙却接连受挫。双方目前仍在对峙。 游航审时度势,认为雷金纳德的兵力已经无法对亡者镇构成威胁,而且他们缺乏补给不能久持,于是决定暂缓进攻,效法古人用围城战困死敌手。弗兰克和两位团长都认为合理,相应的部署调整工作随即展开。可是事情到了10月9号又有了新的变化。 王庭那边在这天晚上传来消息说恩谕即将举行首届“最高执行人”选举,时间定在次年二月。根据选举的规则,各方可以推选出一位候选人,而后进行全民投票,最后按照简单多数原则决出胜选者。因此,蒙古部族内部需要确认游航的身体状况和本人意愿。如果他身体无碍且愿意参选,那么他就是蒙古人推选的代表。 游航拿着信,反复地读,反复地琢磨。他知道如果参选,他的主要竞争对手只有一个,那就是钱伯斯。而这个“最高执行人”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权力,将来的行政机构怎样组织,以及恩谕目前的政治环境如何?全都不够清楚。他离开权力中心的日子有点太久了,当初撇开钱伯斯的确有利于指挥作战,但也让对手有更多精力经营后方。现在主要的战事没有了,胜利的果实却很有可能已经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自己参选的胜算大吗?钱伯斯恐怕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了吧。如果结局已经注定,参选不仅没有意义,还会使双方的分歧公开化。这样反倒不如蛰伏下去,然后从长计议。 想到这里,游航既惆怅,又心有不甘。难道就这样不争了?看着整个审判峡谷的人都落到钱伯斯手中,另一个雷金纳德?不,不行!就像父亲说的,逃避应该承担的责任只会失去更多。这个时候就不能怂。于是,他立即修书一封,表示愿意参选,而后由快马连夜送回恩谕。 次日,他重新调整了西线的军队,带着步兵二团向东朝恩谕返回…… 这也许是游航在他的政治生涯中做出的最为重大的决定。在那之后不久,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伴侣也在其平静的生活中遇到了恩谕那正在酝酿的风暴所掀起的涟漪。 10月15日晚,在东部沿海地区的宝船村,林可和夏甲忙碌了一整天,正准备关门休息。作为开发时代最早的一批移民,她们和她们所开的“林夏惠丰”饭店见证了这里从一个原本只有百户人家的小渔村发展成一个南来北往、人口稠密的城镇的经过。 “哎呀,累死我了,腰酸背痛的。”夏甲在锁好大门后边锤肩膀边说。 林可也一边摆放桌凳一边回应道:“嗨,是啊!天天起早贪黑的。不过好在收入还不错。” “不错什么呀!比起那些圈地建农场、牧场、果园的,我们这都算是小来小去啦。” “夏姐,咱也不能这么比呀。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呗。那样的体力活,我们两个也干不了。再说大片的地方都在镇郊,我们住那儿也不安全。” “唉……”夏甲听后轻叹一声说,“下辈子求老天让我生个男儿身吧。” 林可见夏甲说话时脸上并无多少哀怨的神色,知道她只是在做日常的习惯性抱怨,接下来估计又要开什么玩笑了。于是笑盈盈地边擦桌子边等。 果然,夏甲在几秒钟后又说:“林,下辈子咱俩还在一起吧。我要是男的,保证娶你。肥水不流外人田。哈哈哈……” 林可想了想说:“行,要有下辈子,咱俩还守在一起,让别的臭男人滚得远远的。” “就是!哈哈……” 两人在调笑中忘记了疲惫,然后又忙活了十多分钟,最后终于像往常一样在10点多回到各自的房间睡下了。然而今夜与往常相比并不一般,她们的安眠很快就被饭店一楼的动静给打断了。 砰,什么东西撞到了某个木质的物件。叮叮咣咣,好像有碗碟被打翻了。呼,呼,接着是某种沉重的喘息声。 林可害怕极了,她担心有野兽闯进了店里,那东西她可对付不了。同时她更担心这是沿海地区十分常见的入室盗窃。如果是,那么那些动静就有可能来自某个毛手毛脚的笨贼。不,再笨的贼也不至于连续犯这么多次错误,难道是悍匪前来抢劫?我的天呐!一想到这里她就打消了出去一探的念头,想要锁上房门,任由匪徒洗劫得了。 可是这时楼下传来击打的声音和夏甲的叫喊声:“我打死你个狗东西,敢到老娘的店里来抢劫,吃我一锅底!呀诶!” 林可一听是这情况,担心夏甲有危险,于是赶忙跑到楼下抄起一根擀面杖前去支援。 她来迟了一步,“匪徒”已经被夏甲和她手里的铁锅撂倒了。在那家伙倒下的地方不远处,一扇被破坏的窗户的残余部分在晚风中摇曳。她们随后点了几盏灯,仔细一看,发现闯入者是个极端可怜的人。二十多岁的年纪,须发肮脏蓬乱,头上、脸上、露出来的膀子上全是伤,衣服和鞋也都破了,像是那种她们店里曾经接济过的,在由关东来的路上遭遇了打劫,丢了财物,遭了大罪的人。 “这人怪可怜的。”林可说。 “唉,我下手有点太重了。”夏甲也轻叹道,“这大晚上的也不好把他打发了,待会儿我并两张桌子,让他将就一宿吧。” “嗯,那好。” …… 第二天早上,那人醒了。林可和夏甲为他处理伤口,又让他洗漱,还给了他食物和衣服。对方的精神很快就恢复了,变成了一个样貌端正的小伙子。历经磨难的夏甲几乎立刻就被对方结实的肌肉和古铜色的皮肤吸引住了,对这个人产生了一丝好感。可是对于如何正常地与异性交往,她着实有些茫然,再加上自己岁数大又有过那样的过去,一种自卑感油然而生,令她压抑了心中的欲念。 “你叫什么?从哪儿来?”林可问。 “啊,我的部族在关西,族人们都叫我灰狗。” 夏甲想表现得端庄一点,可是听了对方的名字又忍不住笑起来:“啊嚯嚯嚯,你是印第安人吧?为什么你叫灰狗啊?” “这个嘛,因为我从小就跑得快,跑的远,就像村里的灰狗一样。” 此话一出,林可也抿嘴笑了起来。她不知道,她笑的样子可以俘获很多人,而灰狗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你怎么落魄成那样?路上被抢了?”夏甲又问。 灰狗的注意力还没从林可身上移开,所以停顿了一秒才慌忙回答:“是的,我的东西都被抢走了。” 夏甲看得出灰狗的心思,无奈地微笑着说:“我看你也没地方去,我们这儿正好缺个打杂的。你留下来干,怎么样?” 灰狗正在踌躇,夏甲又说:“管吃管住,每个月还有工钱拿。这么好的事上哪儿找去?” 灰狗看了一眼林可,见对方用目光应允,这才答应下来…… 灰狗的到来让林可看到了商机,她要充分发挥手下员工的特长。三天后,林夏惠丰向全镇推出了送餐上门服务。从此灰狗风一般的身影就开始穿梭在宝船村的街头巷尾,而他身穿的绣有葵花图案和店名的上衣则成为一道醒目的广告,令更多客人慕名而来。生意因此长了三成,但灰狗并没有要求更多报酬。他很开心,不知是因为夏甲对他关心有嘉,还是能待在林可身边,或者还有别的原因。 没事可做的时候,灰狗喜欢找个没人的角落独处。一切看上去都很平静自然,直到游航的出现。 12月3日下午,宝船镇首任当选镇长从恩谕接受委任归来,兴高采烈地向镇民们宣布大家的恩人游航即将到东部视察。 消息一出,人人都很兴奋。虽然当初是游航下令执行焦土政策,但这件事在民间更多只是被当做传闻,不如他的沿海开发政策给大多数人带来的实惠那么真切,也不如解放亡者镇的业绩那么伟大,所以他的人气现在是非常高的。 然而在这个人们奔走相告,传递喜讯的时刻,有一个人却眼露凶光。格外留心的夏甲发现了灰狗的异状。她熟悉那种眼神,无数和她有过同样经历的女子在私底下谈论“客人”时就是那副模样。她悄悄盯着灰狗,发现他买了一把匕首,夜里偷偷拿出来磨。她心中惊惧,但很快又心生怜悯。她不认为灰狗会有意对谁不利,觉得这更像是一个被强盗打劫过的人为自己准备的防身手段,就像她喜欢在房间里放一把铁锅,还爱在身上带一把不能用的破枪一样。 七天后,游航来到宝船镇。此行对他来说并不轻松,名义上他是来考察东部沿海的发展情况,实际上却是迫于钱伯斯的步步紧逼。在他回师以后的这段日子里,他与钱伯斯的关系已经急速恶化。 钱伯斯为了当选,在党内加紧排挤游航。他首先注意到大财主们普遍对游航有所不满,因为其沿海开发政策不仅让廉价劳动力流失,而且还会培养未来的竞争对手。于是他一边撇清与沿海政策的关系,一边利用自身财力和影响力成功说服天选阁出台法令,对市场上的工业品价格和农产品、原材料价格实行剪刀差。政策一出,大企业主就立刻倒向了钱伯斯一边,而钱伯斯本人也获利巨大。虽然这导致自由党内部发生分化,使农民代表、小工商业者聚集到了游航周围,但钱伯斯只是稍微许诺在当选后提供高补贴和福利就让他们又摇摆起来。 在党外,钱伯斯的经济政策同样为他赢得了支持。恩谕的大企业几乎占据了财富总量的五分之四,可以调动的资源十分庞大。他们的立场此时已经相当鲜明,游航想要谋求他们的支持已经不太可能了。而且在三大族中,阿拉伯人也由于哈桑与钱伯斯组成了银行业同盟而倒向了后者。那么游航可以争取的好像就只剩下的蒙古人和印第安人了?然而这两个群体眼下更关心的是如何瓜分关西那些无人回去圈占的土地。或者往根儿上说,他们还是向往着先辈的生活,对恩谕政局的影响力正在如同他们的经济地位一样日渐衰落。 于是,游航综合考虑了各方面形势,基本上对依靠选举获得领导权不再抱有希望。同时也意识到自己与钱伯斯可能最终会以暴力决出胜负。为此,他决定及早做一些准备。可他很快就发现,即使是这方面,钱伯斯也已经把准备做在了前面。早在游航进抵亡者镇北岸之前,钱伯斯就把战车营撤回,而后与步兵第三团合并扩编为第一机械化步兵旅,驻扎城内,为其配发改进后的袖剑2型战车。在游航带部队返回后,他又把二团的营地安排在城外一处地势平坦,利于战车驰骋的草地上,从而使自己在军事准备上处于绝对优势。游航面对如此不利的情况,迫切需要寻找支持。因此他把希望寄托在东部沿海的移民身上,想要实地看一看,看看这些人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态度。 11点43分,游航带着马、瓦二人和他们训练的一支45人的小分队骑马来到镇口。镇长和民众早已迎候在那里。镇长代表大家问候游航,游航向大家致意。人群立刻欢呼起来,跳起各种民族舞蹈。鲜花被洒到半空,五颜六色,在浴霸的照耀下分外鲜艳。 游航下马与镇长携手向镇里走去,马、瓦则到民众中找酒去了。他们身穿威武的新军装,胸前挂着勋章,民众见了十分喜欢。 突然,一个身影从人群里杀出。三两步就冲到游航面前,同时从他的袖子里滑出一把明亮锋利的匕首。游航和镇长都愣住了,一时间无法理解这个衣服上绣着林夏什么的疯子要干什么? 灰狗猛地将匕首刺出,在离游航还差20公分时被卫兵一记飞脚踹出一米多远。他疼得眼冒金星,捂着肚子想要站起来,一抬头却看见几十条枪对着自己。杀游航看来是无望了,灰狗万念俱灰,反转刀刃向自己的腹部刺去。马、瓦这时从人群里飞奔出来,一左一右,默契地踢落匕首,肘击后脑。刺客当即不省人事…… 一百一十五、摊牌 游航的到来几乎把全镇的人都吸引走了,林可和夏甲暂时歇业。不过林可不想去围观,所以夏甲虽然很想见弟弟一面,但考虑到林可的感受,决定还是来日方长吧。 整个上午,林可都躲在二楼卧室紧闭的窗户后面。她出神地坐着,后背靠墙,耳朵离窗框很近。也许这样,她就能在人群伴着游航走过街道时,从喧嚣中分辨出那熟悉的心跳声。好让矛盾的内心稍微得到一点满足。 夏甲看着林可,心想:“她终究还是放不下游航,真希望他们能够早日相见。” …… 命运很快响应了她的期待,只不过方式比较特别。 临近中午时分,该准备午饭了。夏甲看林可无心下厨,于是只好自己动手。这时她想起灰狗,从早饭以后就没见过他,大概又躲进自己屋里了吧。不管他,饿了会知道出来的。 随后夏甲走到一楼厨房,听见门外突然传来硬物砸门的声音。 “敲什么敲啊!今天不做生意!”她嚷嚷着走向大门。可是门却被砸开了,镇治安官带着十几个武装镇民冲进来将她团团围住。 “你们要干什么!?光天化日的。”夏甲叉腰怒斥。 可对方不由分说上来就绑,还从夏甲身上搜出一把手枪。接着他们冲上楼去,把林可也绑了出来。 20多分钟后,游航坐在镇政府的二层小楼里发愁。他不断地猜想遭到刺杀的原因:是当初的焦土政策害得人家破人亡吗?还是有人因东部开发而遭了难,所以归罪与我?看来我在这里的人眼里也不一定有多好啊…… 咚咚咚,敲门过后,镇长和治安官带着疑似刺客同伙的人来到游航面前。一对情人就这样重逢了。 “怎么会是林可和夏甲?不,她们不可能是刺客的同伙。林可,我终于找到你了!等等,会不会真是林可让人来杀我?我对不起她,她恨我。这些日子她都经历了什么?”游航这样想着,从震惊到欣喜再到绝望地心痛,他用了两秒。而在这两秒里,林可只是默默与他对视,目光冷漠。 夏甲见两人都没有说话,于是率先打破沉默说:“我说老弟,你要见我们也不用这样吧。快把我们放开,手都疼了!” “住嘴!游先生刚刚遭遇了刺杀。你们现在被怀疑是刺客的同伙,赶紧老实交代!”镇长怒喝道。他现在心情很糟,本来安排得好好的欢迎活动被搞成这样。要是让游航对镇子留下不好的印象,以后这官可不好当了。 “刺客?谁是刺客?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夏甲忙问。 “好啦,先放开她们。坐下慢慢说。”游航对镇长说,而后来到镇长的办公桌后面坐下。 松绑后,夏甲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你不知道?今天你们的店员灰狗当着所有人的面险些刺杀了我们的恩人,蒙古汗王,自由党副主席,也就是游航先生。”镇长又抢着说。 林可和夏甲听后大惊失色,齐声说不可能。 “你们不要把自己撇那么干净。刺客是一个多月前突然出现在你们店里的,你们两个女流之辈随便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不是很奇怪吗?”治安官沉稳有力地说。 游航从林可的反应中得到宽慰,他确信林可与此事无关。再者,如果理性地想一想治安官的话,就不难发现她们收留一个人在家,不可能是为了今天的刺杀。因为那时自己的行程还未确定,杀手又怎么可能提前潜伏在这里。看来所有谜团还是要从杀手身上解开。想到这里,他说:“这样吧,去看看那个人醒了没有。如果醒了就带过来,大家当面把话说清楚。” 治安官奉命去提人。过了一会儿,灰狗被带了上来。他被绑得像个粽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看样子又被士兵反复揍过。 “你叫灰狗是吧?我记得我与印第安部族关系非常友好,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游航开门见山地问。 灰狗的脸和嘴都肿了,说话很费力,同时激动的情绪令他浑身发抖,使他的话带着颤音:“你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我要替大家报仇!” “我杀过很多人,但我没有对印第安朋友下过手,我发誓。” “别假惺惺的,在14号锡矿,我的族人还有很多矿工就是被你的手下打死的。” 14号锡矿?游航确定自己不知道这个地方,这中间怕是有什么误会。于是他冲着门外喊道:“参谋士官,拿地图来。” 地图随后被展开铺在办公室中间的地面上,游航蹲在旁边仔细看了一会儿,而后伸手向灰狗说:“过来,给我指一下大概在什么地方。” 灰狗没有动。游航这才意识到对方仍旧被绑着,动弹不得,于是说:“快给他松绑。” 士兵照做。灰狗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四肢,支撑着站起来。见游航还在叫自己过去,他顿时没了气势,反倒胆怯起来。 游航对周围士兵说:“你们都退后五步。”又转向灰狗,“没事,过来吧。我们之间只是误会。” 灰狗过去,看着地图一脸茫然。他看不明白,转眼间就急得满头大汗。接着,他的目光扫到了一个熟悉的地名——拉贾村,一个位于黑伦河支流上游东岸的小村庄。其背靠将东部沿海与关东地区隔开的小云杉岭,往南走不远便是由宝船镇官道通往恩谕所必经的红石隘口。 “这里我去过。”灰狗指着拉贾村说,“我们都是经过这里再上的矿山。” 游航一听意识到问题严重,那一片的开采权归钱伯斯的企业所有。“你说我杀了你们的人,就是在这里吗?” 灰狗点头,又猛地摇头,最后想了想还是点头。 “我现在很认真地告诉你,我没有,杀人者另有其人。你现在把那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我们听。” 灰狗于是讲述了发生在14号锡矿的故事。故事始于大量难民由关西涌入恩谕的时候。那时的钱伯斯——游航方案招揽了大批工人到关东各地开矿,但是狡猾的钱伯斯利用了游航的明星效应,使得在民间,特别是难民中间都以为是游航设立了这些矿区,他们是在为游航工作。来到信息闭塞的矿区以后,钱伯斯更是到处张贴游航的海报,并让管理者们向工人灌输是游航给他们创造了工作机会,解决了他们的生存问题,他们必须努力工作来回报恩人。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工人们发现当初许诺的生活条件和待遇并没有兑现。他们每天工作12个小时,换来的报酬却十分微薄。生活区里污水横流,房屋低矮,空气污浊,许多人因此染病。他们找过主管,但得到的答复永远是“已经上报,耐心等待,回去工作”。 一段时间后终于有人受不了了,矿区出现了零星的逃跑事件。其中一些人被抓了回来,并带回了在东部沿海地区每个人都能拥有自己的农场、庄园的传闻。这下大家坐不住了,与其在这里没完没了的遭罪,不如去东部苦干几年。就这样,工人们集结起来要求离开。矿上强行阻拦。双方爆发冲突,最后赶来的武装人员用机枪平息了事态。灰狗实际上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翻山越岭,直到遇到一条大路并顺着大路来到宝船镇。 现在,游航知道是钱伯斯制造了这起血案,而这样的事情可能还会在或者正在某处继续发生。他当即向在场各位说明了真相,并表示要回去揭露钱伯斯,就算鱼死网破也不能让对方成为第一执行人。当然他也做了一些安排。他现在手边的力量只有马、瓦训练的这支小队,就算加上恩谕的一个团和蒙古骑兵也完全不是战车的对手。他必须动员更多人加入自己。在这方面,镇长自告奋勇,作为游航政策的受益者,他坚决拥护游航。于是游航就请他向整个沿海地区发布征召令,希望能够号召大家起来保卫自己的财富与自由。另外他还派遣一名士兵飞马赶回恩谕,命令步兵二团备战,同时联络妻子和师父,请他们也做些准备。 当一切布置妥当以后,游航放林可和夏甲回家。 临别之际,游航先与夏甲互相嘱咐了几句,然后走向林可。他愧对她,所以心中千言万语都难以表达,但他也知道此去凶险,如果错过今天不知还能否有机会再见。 林可侧身对着游航走来的方向,在两人还差三步时抬头对游航说:“谢谢你指引我们来到这里。我们支持你。你会赢的,就像在亡者镇一样。以后和你的妻子、孩子好好生活,当个好领袖,不要再来找我了。”说完,她转身离去。 游航默默地看着林可在寒风中走远,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第一次相见时她转身离去的样子。那时的他们没有相爱,这时的他们也可以释然了。林可已经做出了决定,那就祝福她吧。在游航身后,马、瓦已经收拾好行囊,灰狗也上了药,换了衣服。作为重要的证人,他应游航的要求随队一起返回。 “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动身?”迫不及待的灰狗很快就跑过来问。 “别急,我计划中的行程钱伯斯是掌握的,突然返回会让人觉得不对劲,况且我们不差这一两天,得平稳周密行事。”游航故意做出气定神闲的样子说,“我们先抓紧时间在东部多转转,按照日程五天后再回去。在此期间,我们可以多号召一些人。” “好的,先生,全听您的。” …… 队伍不久后离开宝船镇,向周边新建的定居点进发。 第二天一早,他们在一片野地里用餐。马克西姆清点人数后发现少了一个,询问之下竟无一人知道那名士兵的去向,而且他的马也失踪了。游航立即意识到情况不妙,赶紧命令众人启程奔回恩谕。可是他们的马在途中相继出现中毒的症状,没跑多远就纷纷倒毙了。 12月13日早8点,那名士兵骑马疾驰来到钱伯斯的宅邸,将游航在东部的情况汇报给他的主子。 老奸巨猾的钱伯斯的确棋高一着。一个月前,当他发现游航从亡者镇偷偷运来武器装备时就猜测是扩军之用。而游航不从他和哈桑那里购买军火,却要舍近求远显然是不想让他知道。背着谁就是要对付谁,钱伯斯觉得应该防一手,于是果断派人给早就打入游航的队伍内部的眼线下达指令。当然,他没想到的是,此举这么快就收到了奇效。 其实游航名义上并没有建立任何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他让马、瓦训练特别小队的初衷只是预想到在攻击亡者镇或者泰坦之墙这类目标时可能需要有人遂行特殊任务予以配合。只不过到了最近,他有了时间和心力来认真思考对付钱伯斯的问题,碰巧马、瓦也向他说明了他们和雷金纳德的关系,表示不再愿意做对付自己父亲的事,于是他便有了将这支队伍调回来,然后以其为骨干,扩充部队的方案。然而他的觉悟和所有措施都太迟了,想法也太简单。他以为自己行事缜密,默认小队成员都是绝对值得信任的。他没有想到,钱伯斯对付他的意图早就有了,甚至从一开始就有。现在摊牌的时候到了,钱伯斯绝不会让游航堂而皇之地回来对付自己。他要先下手为强,彻底消除这个毛头小子的威胁。 晚上11点35分,钱伯斯动手了。机械化步兵旅的两个营被抽调出来由他亲自指挥,向蒙古王府发起攻击,目的是抓住游航的妻子和儿子。与此同时,恩谕的警察部队也被派去捉拿齐老鬼。 按理说此时娜仁托雅和齐老鬼应该已经有所防备,可是钱伯斯的眼线在游航派回来送信的士兵的水壶里下了毒。那个人永远也到不了恩谕了。 14日凌晨1点,伊萨姆接到命令,要他带另外两个营进攻步兵二团。理由是游航在东部将民众抓为奴隶,强迫他们在他的种植园里劳动,而步兵二团是其压迫民众的爪牙。伊萨姆看到这一纸命令的时候感到一阵恶心,明明是钱伯斯在压榨劳工,用部队杀人,现在居然贼喊捉贼。他不敢违抗命令,但又不想让钱伯斯得逞。于是他故意在夜间打开所有车辆照明,大张旗鼓地向二团缓慢推进。8公里的路程,他用了近一个小时。进入射程以后,他又故意算错坐标,让第一轮炮火打歪,在二团撤退的时候还故意让追击部队驶入泥沼。就这样,二团的主体得以保全,开始有序向西撤去。 天亮以后,被枪炮声惊扰了一夜的恩谕民众惊讶地发现,蒙古部族几乎被从恩谕抹去了,而关于游航在东部犯下种种罪行的布告则贴满了全城的大街小巷。新流行起来的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各种杜撰出来的关于游航罪行的消息。不懂事的报童沿街叫卖,令大多数民众感到事情稀里糊涂的。 对此,虽然有人心中质疑,但此情此景也难以站出来发声。况且他们也没有过多的精力去关心真相,因为生活的脚步不会停下…… 此时,游航还在往回赶的路上。他们没有马匹,所以浪费了很多时间。现在急着回去已经没用了,游航边走边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行动。他料定钱伯斯会派人在红石隘口伏击,所以干脆下令不走大路,另寻路径翻越小云杉岭…… 一百一十六、名为彩霞之人 14日上午11点,游航等人披荆斩棘终于从一处鞍部翻过了小云杉岭。由于手绘地图太过粗糙,他们现在需要先确定所在位置再继续前进。 灰狗和士兵们坐下休息,酒吧三恶站上一块岩石四下张望。游航想要找个地物作为参照,可是这个方法并不好用。 马克西姆这时说:“我们大概向南偏离了20-30公里。” “对,差不多。”瓦伊里宁表示同意。 游航一头雾水地问:“你们怎么知道的?” “看那些树。”瓦伊里宁回答,“我和马克西姆走遍了整个审判峡谷,中间迷路过无数次,但我们到现在还活着。因为我们找到了一些窍门。” “什么窍门?说来听听。”游航饶有兴致地问。 “很简单,我们发现峡谷南面和北面的植物生长方向似乎是对称的。在亡者镇树木的北侧比南侧茂盛,在恩谕则反过来,而铜钱关的树又比恩谕的差别更明显。要确定在南北方向上的位置,就要看哪一侧的枝叶比较茂盛,还有差异的程度。”马克西姆尽量简略而清晰地说。 “不过有些地方例外,比如红莲镇。那里应该是正好在峡谷中轴线附近,植物的每个方向似乎都一样。”瓦伊里宁又补充到。 “还有这事?我还真没注意过。”游航吃惊地说。 “这需要经验。好好看看下面的林子。”马克西姆拍拍游航的肩膀,伸手指向山下。 顺着马克西姆手指方向,游航看到一片针叶阔叶树混交的林地。虽然阔叶树都掉光了叶子,但仔细看的确会发现南北两侧的枝干伸展的程度不同。看来浴霸大概就在峡谷的中轴线上空,而它与南北两面地物间的微小的方位差异,虽然人很难察觉,但植物却感应到了。他于是钦佩地对马、瓦说:“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们吗?跟你们在一块儿总能学到东西。” 瓦伊里宁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深沉地回应道:“我也喜欢你。在遇到你之前,我的人生看不到希望,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也是。知道吗?现在的我回想起以前的所作所为,有时候居然会感到羞愧。”马克西姆说。 游航把手搭到马、瓦的肩上,说:“我为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感到骄傲。” “彼此彼此。” 话说到这儿,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浓浓的战友情意流淌在周围,差点没到了脖子。 瓦伊里宁第一个想要避免太过煽情,于是摇晃着脑袋调笑道:“哈哈,爱抚我吧,万尼亚,游!” “看看你那一身肥油。”游航一巴掌拍在老瓦肚子上,响声清脆透亮。 老马说:“等摆平了眼前的事再玩儿吧。钱伯斯那老混蛋已经等不及我们回去踹他的屁股啦。” “好,走走走。往那边对不对?”游航打着手势问。 “是的,走,下山!”老瓦点头,然后转身朝士兵们喊道。 队伍马上再次出发…… 下午4点02分,拉克西斯走在恩谕的大街上,看见搜捕齐老鬼的军警们在四处排查,心中充满了神之嘲笑。拥有长子外形伪装模块,根本不用担心被人发现,因此神决定展开反击。此时他刚刚被系统禁用了查阅监视列表的权限,无法确知钱伯斯的位置。不过以他对钱伯斯的了解,此人应该还在恩谕坐镇指挥。于是他想到了一个简单的计划,即先变成钱伯斯家仆人的样子,然后在目标的家里等目标回来。 “神”很快就选定了钱伯斯的老管家作为伪装对象,因为他觉得自己模仿老头儿还颇有些心得。于是他先变成熟人请管家出来,再在一个巷子里把人弄晕,藏好后又变成对方的样子。完成这些只花了十几分钟,然后他大摇大摆地向钱伯斯家走去。 钱伯斯的大宅现在守卫森严,也许是非常时期防人偷袭。拉克西斯闲庭信步地越靠越近,门口的守卫注意到了他,接着突然忙活起来了。他们拿出一张纸,眼睛在纸上和拉克西斯脸上来回扫视。 拉克西斯开始心生疑惑:“我哪里出问题了吗?” 这时一个守卫突然大喊一声:“站住!”然后和众人一道端着枪冲过来将拉克西斯团团围住。 “你们要干什么?是我,是我呀。” “我们知道是你,那么多人找你大半天都找不着,你却自己送上门来。” “什么?!”拉克西斯这才确信真是自己身上的问题。他仔细看了看身体,又摸摸脸和胡须,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变回了齐老鬼的模样。 “模块儿有问题吧!太坑啦!”齐老鬼指天大骂。 守卫们完全不知道这个老头子在喊什么,但不管三七二一,先抓住再说。于是五六个人一拥而上,拳脚擒拿一顿招呼。 为今之计,只有拼了。齐老鬼手里没家伙,所以第一时间想到动用后台模块。可是赫尔墨斯却在这时报告后台的所有特殊能力都被锁死了,也许是从昨晚到现在他频繁地使用模块,引起了系统的限制性响应。如此一来,他只能像普通人一样拳打脚踢了。可就算这样,他仍然不好对付。面对几个壮汉,他足下生根,力道刚猛,身手完全不像个上了年纪的盲人。 钱伯斯的大宅门口发生了一阵骚动,引得路人驻足围观。守卫们一个个被打得鼻青脸肿,幸好仗着人多势众,总算抓住了对方。齐老鬼被绳子绑着,身上的伤相当吓人,可他还在像野兽一样奋力挣扎,直到更多守卫前来将他抬进大门。 争斗平息后,有的路人互相打听。“谁呀这是,这么厉害。”“他你还不知道啊。齐剑门的老师傅,游航的师父。”“哦,难怪。”“嗨,再厉害有什么用?完啦!” 一分钟内,嘀嘀咕咕的围观者渐渐散去…… 钱伯斯家的地窖有两间牢房,齐老鬼被扔进其中一间。接着几个守卫对他又实施了一顿胖揍,终于把他打昏了。至少看上去是昏了。 此时拉克西斯在后台与赫尔墨斯对话。 “快想想办法,我要出去!” “老大,我已经没办法了。至少短时间内是这样。我早就提醒过您,可您总是在无关紧要的时候肆意挥霍。您真是不知道我有多难。” “好吧,好吧,我没工夫听你废话。告诉我大概要多久才能恢复一些能力?” “大概需要几个星刻,用这里的时间来算就是几天。” “那不黄花菜都凉了吗?游航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我不帮他的话很可能就完了。” 赫尔墨斯对此爱莫能助,只能诚恳地对主人说出自己的看法:“老大,您相信平凡人的力量吗?如果相信,就不要事事都想着秀操作。你已经不止一次改写了你要帮的那个人的人生轨迹,如果他必须依靠你的特殊能力才能成功,那他就不值得你耗费如此大的精力。反过来讲,如果你强行要使用那些能力,非要得到一个令你满意的个别事件的结果。那就说明你没有认真地对待这个世界,你只是在游戏,追求个人的愉悦。同时也说明你并不信任那个人,并不信任长子。” 赫尔墨斯的话显然令拉克西斯有所感触,可他还是不忍看着一个好人落败,于是又争辩道:“赫尔墨斯,你知道克罗索建立这个生态球的目的吗?他要一个理想社会,要那里面的人及早发现宇宙的统一理论。可是那太难啦!人们为一己之私而争斗已经变成了一种进化稳定策略,这种状态需要有人打破,最好能通过人的自觉来打破。而游航也许正是个实践社会理想的个体,是个好人,他不应该被打败!” 赫尔墨斯立即提醒道:“我不得不说,您在虚拟宇宙里的书真是没有白读,比起原来的您,变化真不止一星半点儿。可是您想过没有,是他是,还是你要他是?” 这话勾起了拉克西斯的回忆,他回想起和游航的初见,想起在恩谕街头的打斗,想起与游航潜入泰坦之墙,想起那个沙漠夜晚的对话。他真的相信游航,真心想要帮他成就事业。“伙计,我要帮他,他是。” 赫尔墨斯知道主人是认真的,但短时间内恢复能力的确不可能,所以遗憾地回复主人说:“你既然已经参与到其中,那就以一个普通长子的身份帮他吧。这是我们能放手去做的事。你不要觉得那样的话力量就很微小,渺小与伟大常在一念之间。遵从内心,做您能做的,不留遗憾。” “好吧,好吧,看来是指望不上你了,我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做。” …… 在拉克西斯冥思苦想的这段时间里,遭到钱伯斯袭击的其他人也在各自寻找出路。 这天晚上11点20左右,娜仁托雅带着从恩谕逃出的一部分族人走在一条隐蔽的乡间小路上。小路通向她小时候待过的家族牧场。那里离黑伦河很近,水草丰美,景色宜人,有一些族人在那里生活。她必须找到他们,组织起力量去支援游航。 钱伯斯的人当然也在到处搜捕他们。他们因此必须且战且走,直到下午才甩开追兵。 现在他们所有人都又累又饿,娜仁托雅不得已下令杀几匹马充饥。 也许人们觉得钱伯斯的爪牙暂时找不到这里来了。可是火刚生起来,追兵就发现了他们。 砰……砰…… “驾!在那儿!驾,驾!” 快马疾驰,枪声大作,部族的勇士再一次不敌军警手里的快抢。混乱中,娜仁托雅和大家跑散了。她怀抱着儿子跑上山坡。火光暴露了她的位置,有三个人迅速向她追去,边追还边开枪。 嗖,嗖……子弹从娜仁托娅身旁飞过,凶险异常。孩子在她怀里哭闹,声音也十分凄惨。 砰! 突然,一声枪响从侧面传来。三个黑影倒下了一个,另外两人立刻停止追击,匍匐在地上躲避。娜仁托雅趁机跑开了,而后在一棵覆盆子树后面遇到了那个开枪的人。那人一把抓助娜仁托雅,带着她找到一处山洞躲了起来。 两人在洞里一直待到天亮,其间那个人一边帮着娜仁托雅照顾孩子,一边插空打听一些消息。听声音娜仁托雅知道对方也是个女人,而黑暗中有限的身体接触则让她发觉对方身穿风衣,头戴皮帽,身份有些神秘。不过出于心理上的需要,她对救她的这个人抱有信任,于是透露了自己和孩子的身份。 林可得知身边的人竟是游航的妻子和孩子,心中自然颇为吃惊。她不动声色,心想:好久不见,估计她认不出我了吧。呵,她兴许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存在。游航那个混蛋,大概也像瞒我那样瞒着她呢。 于是林可编了个名字,丝毫不担心娜仁托雅会认出自己…… 15日早上5点,天还没亮,林可观察后确认外面暂时安全,于是带着落难的母子离开洞穴,朝族人可能居住的地方前进。那个孩子大概是因为连日颠簸,在母亲的怀里睡得很死。 5点半左右,光在增强,但暮色仍眷恋不肯离去。她们在一个小山包上看见远处有许多火把分成两边,中间隔着一百多米宽的雪地。再靠近一点,她们看到左边是战车、马车和士兵组成的阵线,右边是临时堆砌的杂物和勒勒车构成的防线。 看来娜仁托雅的族人们已经无路可退了。林可带着母子俩躲进一条冰冻的水沟,用两旁枯黄的高草作掩护,悄悄地进行观察。 不一会儿敌方有人高喊:“交出游航的妻子和儿子,政府不杀平民。如若包庇犯人,按同伙论处。” 喊话重复了三遍,蒙古族人却没有回应。此时钱伯斯就骑着白马,躲在一辆战车后面。见蒙古人如此顽固,他下达了警告射击的命令。三两改装了迫击炮的曲射型袖剑2向后挪了几十米,而后开始设定诸元。 眼看族人将要遭殃,娜仁托雅情急之下往左挪了半步,结果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柔软的触感立刻从脚底传来。她下意识地向下看去,那景象差点没把她惊出声来。那是一个两三岁孩子的遗体,他的母亲躺在旁边,稍远处还有更多族人的尸骸。 林可也被这景象惊呆了,她没想过会这样面对死亡的残酷。 “预备……”这时发令的旗手已经高举起小旗。 “等一等!”娜仁托雅突然放声高喊。 她的声音飘过枯草和浮雪。所有人闻声都朝她的方向望去,等待视野中出现那个发出声音的人。拂晓的宁静在这一刻显得尤为漫长,娜仁托雅把孩子和随身的小包交给林可,恳求说:“求求你,帮我照顾他,将来交给游航。”说完,自己抱着那个已经死去的孩子爬了上去。“我跟你们走!放了我的族人!” 人们在微光下依稀可见她身着红裙,像一位不可侵犯的女神昂首走进战场中央。 钱伯斯策马向她走来,脸上带着胜利的微笑。“放过你的族人?可以,但你要乖乖听我的话。” 娜仁托雅答应了,她被几名士兵带进了马车。钱伯斯这次言而有信,下令撤兵。蒙古战士骑马追出来,被汗后勒令退回。 林可目送着车队走远,怀中熟睡的孩子伸出小手轻轻抓住她的衣襟。她的心中猛然涌起怜爱和责任,就算抛开感情,就算忠于一个为别人牺牲的母亲的托付,她也要好好照顾这个孩子。 于是悄悄地,林可转身走了,向宝船镇的方向。她右肩背着枪,左肩挎着娜仁托雅的包,怀里抱着沉甸甸的过去和未来。就在这不久以后她会打开包裹,看到里面那些娜仁托雅在匆忙之际也要带走的珍贵的东西。那是一支绿色带纹的钢笔和厚厚的三摞外加一封信。其中那孤单的一封是娜仁托雅写给游航的。 我的汗王: 我祈求你不会看到这封信。可我又期盼你早日看到。 信是一座桥。你有空的时候都在给别人写信。有些你会让我看见,比如写给母亲的,还有写给秦晓瑜的。但你从没跟我提起过林可。每次你给她写完的信都会藏在你装旧衣服的箱子的第二层的角落里。我不是有意窥探,只是你太不会掩饰。每次你向她倾诉完衷肠整个人看起来就会轻松很多。渐渐地,我好奇你一个人在房间里做什么。后来当我发现信件时忍不住看了两封,就两封。我承认我嫉妒她,可是每当看到你神清气爽的样子我又感谢她。真的。 你说人在不同的人面前是不同的样子,在自己面前又是另一副样子甚至另一种动物。我信。在阅读你写给她们的信时,还有与我在一起时,我看到了各自不同的你。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了解你。和我在一起你并不快乐,尽管你竭力掩饰,但你真的不擅长这个。当认识到这些时我很难过,可是我还是自私地不忍放你离去。你对我太重要,你总是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出现。我任性乱跑害哥哥和雄鹿大叔被抓,是你救了我们。哈尔巴拉逼我与他成亲,又是你救了我。所以我感激你,我更恨我不是她,不能为你分担忧愁。我每天都在感恩,都在害怕,好像长生天把对别人的赐福错降到了我的身上。有一天是一天,但说不定哪天就没有了。 这些话我没有勇气在你面前诉说,可它们就在我心里压得我喘不上气。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就去找她吧。或者等到哪天我鼓起足够多的勇气向你挑明。当然,不论找到找不到,我和孩子都是你的家人。 你不要对我负疚,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我了。我的汗王是个伟大的人,不应该为我而压抑自我。你应该享受爱人在侧的幸福。那样你才能敞开心扉放手去做你该做的事…… 信写于游航出征在外的日子,娜仁托雅将它塞进游航写过的信中间,可她不知游航从未回头去看过自己写的东西,所以她和游航终究还是站在“桥”的两头…… 钱伯斯撤走部队约半小时后,天越来越亮。浴霸在此时投下的光还只有清晨红日的波段,因而在上方营造出一道绚丽的彩霞。娜仁托雅听见钱伯斯在高声谈论他的计划,他们要改变路线到红石隘口伏击。如果游航反抗就把他的老婆儿子带出来逼他就范。娜仁托雅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丈夫被人要挟。她向东远眺,目光飞过远山,穿越时空,终于看到游航与儿子还有林可生活在一起其乐融融的画面。那个林可的形象暂时就用昨晚碰到的人代替吧。想到这里,她的眼角滚落一滴珍珠,落在手背上,而那手心里已经攥紧了一把锋利的钢刀,并且刀尖正对着心脏。 此时的游航刚从睡袋里出来,沐浴着晨光。看着那上天播撒的暖心的金红色,他想起了怀抱儿子的娜仁托雅。她的形象,她的美真是令人精神舒畅。 一百一十七、王者归来 12月15日上午9点17分,齐老鬼在牢房的草窝里躺着伸了个懒腰,然后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他大概知道自己睡的时间不短,所以决定先评估一下周围的情况。于是在守卫的注视下他一手按着后颈费力地转头扫视,颈椎发出咯咯的响声。 几秒钟后,他发现地窖的环境可谓一目了然。自己所在的牢房有四平米见方,右侧和身后是墙,左边和前面是铁门和粗大的黑色铁栅,看起来十分牢固。不过这些并不能让他绝了越狱的念想,所以他站起来用力在地上踱步,又敲击所有能够到的墙面,以确认其是否足够坚实。 几分钟后,他失望地坐回地上,看样子黔驴技穷了。 这时从他左边传来细微的笑声,是两个守卫在嘲弄他的举动。他的情绪立刻爆发了。 “你们两个白痴笑什么?信不信老子打得你这辈子都爬不起来!”齐老鬼指着两人大骂,用的是纯正的通用语。 一名守卫被激怒了,他抄起铁棍向牢房走去,边走边在腰间摸铁门的钥匙。 “竟然这么好骗,来来来,快过来。”齐老鬼在心中暗笑。 “站住!” 突然一个声音从守卫身后传来,那名守卫立刻停下了。 “回来!” 守卫于是又乖乖退了回去。 “谁呀,竟敢坏我的好事!”齐老鬼又在心中骂道,然后将目光越过近前的守卫,望向地窖入口。在那里,他看到阴影中走来了一个头戴礼帽,嘴叼香烟的中年男人。从其语气和姿态以及守卫们对他的态度来看应该是个头目。 那位头目得意地笑笑说:“都说盲精哑毒,看来装瞎子时间长了也能很精啊。不过碰到我算你倒霉,别耍花样,白费。” 齐老鬼没有回应,手无寸铁的他现在无计可施。 半分钟后,头目觉得囚犯应该已经老实了,于是又向守卫交代了几句,然后才离开。留下的守卫们遵照叮嘱,不论齐老鬼怎样挑衅都再不理会。 齐老鬼又骂骂咧咧了好半天,最后实在口干舌燥,只好脱下一只鞋子朝守卫扔过去,算是泄愤。他穿的是布鞋,鞋子穿过铁栅的缝隙飞出去直奔目标。守卫稍一屈身,将其躲过。 这下齐老鬼彻底没招了,只能在心里哀叹:“游航啊,不是我不帮你。要是有办法,我豁出这条命也要护你周全。你自求多福吧。” 此时,一直在齐老鬼对面的牢房里酣睡的另一位囚徒被吵闹声唤醒了。他从干草堆里坐起来说:“老哥哥,歇会儿吧,他们没对你下手就表明游航还没有被抓到。” 齐老鬼一听觉得有理,于是扭头看向对方,不料却发现这位狱友竟不是什么生人。 牢房里的伊萨姆身着新式的迷彩军装,扎着腰带,依然保持着一副英武的军官形象。然而当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穿放在牢房另一边的靴子时,他那破了洞的袜子和指甲缝里带血的大脚趾却毫无保留地彰显出窘迫。 就在伊萨姆坐下穿鞋的功夫,齐老鬼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伊萨姆也抬头看向齐老鬼。两个胡子花白的老人目光交汇,表情都很意味深长。 伊萨姆想的是他与齐老鬼交集不多,但通过游航也算见过几次。他知道如今齐老鬼弟子不少,在恩谕也是有一号的人物。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装瞎呢?况且健全人要长期假装盲人而不被发现,没有极深的城府是不可能的。此人厉害,疑点甚多,钱伯斯要对付他本来应该没那么容易。可惜呀,现在也和自己一样了。 拉克西斯此时在想伊萨姆是钱伯斯的人,外面的战车部队动作不断,可是主帅却身陷囹圄。这不科学,于是主动发问道:“小老弟你不是应该在外面指挥部队吗?” 伊萨姆绑好鞋带,直起身说:“我不想帮他做事,他对游航的指控都是假的。我倒是知道他曾经越过我直接调兵去杀人,杀了很多矿工。所以钱伯斯派我去消灭游航的主力部队的时候我故意放走了他们,钱伯斯知道以后就骗我到他家,然后把我关在这里。现在是他在指挥,但是我敢保证大部分士兵都是出于惧怕才听命于他的,他们更忠于我。” 齐老鬼背靠着墙,两手枕在脑后,说:“唉,说这些有什么用?虎落平阳,我们现在还不都是案板上的肉?” 伊萨姆显然还不甘心,自顾自地嘟囔着:“要是让我回到部队,我一定让他好看。” “哎呀,省省吧,我们现在只能盼着有人来救,盼着游航奇迹般地打赢。” “奇迹?我确实相信奇迹,来到这儿的人都相信。”伊萨姆非常认真地说。 齐老鬼表情怪异地说:“但愿吧,但愿他是天选之人。” …… 是的,只有天选之人才拥有奇迹,或者说被奇迹眷顾的人才成了天选之人。游航后来在回忆这一天时写到:“我根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不知道在事态人心的交互中到底有多少人在奔走呐喊。我更像是在龙卷风的风眼中旁观,看着人们围绕着我撕扯碰撞。然后当一切过去的时候,有人告诉我是我赢了。我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只知道我的命是大家给的,不是某些人在我获得今天的身份后所吹捧的受命于天。我只能一辈子如履薄冰地报答人民。” 这段记述真实地概括了后续的发展变化,而其中提到的风眼就是各方正在聚拢的红石隘口…… 10点35分,钱伯斯在接近红石隘口的地带歼灭了一支商队。原因是他错把这伙人错当成了游航的队伍。接着,手下报告说马车里的娜仁托雅和孩子都死了。他为此非常生气,痛骂了押车的士兵,然后连忙派人回恩谕接齐老鬼(早些时候,他已经得知抓获齐老鬼的消息)。 尽管发生了这些意外和变故,但钱伯斯认为整体计划不会受到影响。在红石隘口截杀游航依然是个绝好的机会,他不应该错过,而且眼下正是关键的时候,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于是,两个战车营继续向预定地域赶去。 10点41分,林可抱着孩子走在回东部的路上。她走的是小路,这样更快也不易被发现。马上就到红石隘口了,她想加快脚步,可是低血糖和疲惫在折磨着她。 此时在她的周围,向上的山路两侧满是树木,冷风吹过,在林间发出呼呼沙沙的响声。林可感觉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看到浴霸的光在树枝上闪烁,把山路变成了一条晶莹璀璨的天河。然后渐渐地,在河的顶端出现了一个人影,接着是更多人影。他们都挎着枪,或驾车,或骑马,浩浩荡荡,不计其数。 林可以为那是幻觉,但那支队伍越来越近,直到从她身边经过。啊!是当初响应游航的移民们!她在人群里看见了镇长和治安官。他们脱帽向她致意。随后她听见队伍里有人议论:“看,美女。”“哦!是林夏惠丰的女老板。”“别看啦,都有小孩儿了。”“看样子像寡妇。”“怎么,你想入手?”“不不不,听说她是游航的人。”“那就别想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等打完这仗,保住了农场,我也娶个这么漂亮的老婆。”“对,我们都娶漂亮老婆!”“哈哈哈……” 队伍的后面是拉辎重的大棚马车车队。打头的车上有人认出了林可,然后夏甲掀开幔布跳下车来,向着林可一路小跑。 林可看见亲人可算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跪倒在地上。 夏甲跑到林可跟前说:“你呀,嘴上说那样的话,可他前脚刚走你就追出去了。走也不说一声,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咱家马呢?”接着她注意到了孩子,“哎呀!哪儿来的孩子?” 林可想说是游航的,但话没出口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10点49分,齐老鬼和伊萨姆听见地窖门外传来嘈杂的声音。同时被惊动的还有那些守卫。那声音越来越近,能分辨出枪声、喊叫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接着,几个年轻人冲破了守卫的阻拦,来到地窖,与剩下的两名守卫打成一团。齐老鬼见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服装,个个手执利剑,身手不凡,于是骄傲地向伊萨姆炫耀说都是自己的弟子。 伊萨姆回想刚才的对话,疑惑地说:“你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人来救你?” “哪儿能啊!这都是掉脑袋的事儿,全凭自觉。看来我这个师父在他们心里还有点儿分量。” “哈哈哈……”伊萨姆也爽朗地笑道,“钱伯斯现在不在恩谕,我们的机会来了!” 说话间,所有守卫已被制服。齐老鬼在一众弟子的簇拥下走出监牢并且立即释放伊萨姆,让他去夺回恩谕所辖部队的指挥权。 12点左右,伊萨姆已经控制了旧部中留守恩谕的一个营,是先前被派去袭击步兵二团的分队之一。另一个营还在继续追击,现已远在圣雄关外。 伊萨姆和齐老鬼都知道仅凭手里这点兵力是不够的,最好能联合印第安和阿拉伯的两支武装。而这当中的印第安人虽然保持中立,但态度上更支持游航。伊萨姆和齐老鬼于是先找到雄鹿,再由三人一起去找哈桑。途中他们听闻钱伯斯派了一个小队回来接齐老鬼,便果断将小队拿下。齐老鬼将计就计,与伊萨姆等人商量后命弟子们换上军服,将自己绑进囚车,而后向红石隘口赶去。伊萨姆和雄鹿知道决战的时刻已到,立即调集队伍准备。他们将先尝试劝说阿拉伯人加入,如果不成,他们会立即动手,消灭城中一切亲钱伯斯的力量,然后与钱伯斯对决。 快1点时,二人见到了哈桑并直接表明来意。哈桑十分踌躇。他并非不知道伊萨姆的部队在磨刀霍霍,只是他也骑虎难下。先前他主张倒向钱伯斯是因为他的企业也能从其政策中获利,为此他不惜得罪那个拯救过自己产业的恩人。如今如果他继续支持钱伯斯,眼前就免不了一战,而且游航得胜还会报复他。可如果他转而支持游航,那么或许能求得游航的原谅,但也只是或许,况且钱伯斯手中的部队也不是吃素的。胜负难料,这万一押错了宝,他的身家性命可就全完了。 站在存亡的关口,哈桑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承受不住抉择的压力,表示要引荐伊萨姆等人去见“埃米尔”。何去何从,由埃米尔定夺。 埃米尔的官邸位于天选阁所在的山上,年事已高的他如今深居简出。由于没有子嗣,他有意让侄子哈桑执掌大权,所以一段时间以来,不是特别重大的事情都由哈桑代为处理。可是现在不同了,民族站到了命运的路口,该走哪边,是个非常严肃的问题。老埃米尔此时心中已有决断,他正准备命人去找哈桑。而哈桑也正好来了。 见到访客,埃米尔立刻表示支持游航。 哈桑想请叔父慎重一点。埃米尔立刻呵斥说:“你个蠢材,鼠目寸光。人家让你挣两个钱就把你骗得团团转。钱伯斯野心多大你不知道吗?你什么身份不知道吗?钱伯斯除掉游航以后,我们是什么地位?到时候我们成了第二大势力,你又是他商业上的竞争对手。你觉得他会看在你帮过他就不对我们下手?他能在几天内除掉游航,消灭你会比这难吗?” 哈桑幡然醒悟,游航是宽容之人,让他掌权强过钱伯斯这样的强人。于是就这样,恩谕的所有力量都站到了游航一边。 下午3点43分,红石隘口下方的平原上已经倒下了许多遗体。钱伯斯在战车的护卫下很悠闲地吃着迟来的午餐,心中依然认为自己胜券在握。事实上刚才的战斗的确证明东部来的民众在战车面前不堪一击,所以只能退到隘口附近的山坡上负隅顽抗。当然他们这么做也没有意义,钱伯斯只要让部队吃饱以后把曲射型战车推到前沿一通炮击就能解决。 反观义军方面,由于缺少重武器,加上镇长和治安官缺乏军事常识,他们仅凭人数优势就想在平原上与钱伯斯决战,结果必然是灾难性的。不过好在大家保卫家园的意志足够坚定,能在短暂的溃逃之后又重新集结起来。他们目下盘踞在山坡上,利用岩石和林地做掩护,放倒树木制造路障,又用油和酒瓶制作燃烧瓶,随时准备迎击攻上来的敌人。 3点50分,游航等人循声从南面赶到战场。他们处在一个能够俯瞰战场的突兀高地上,用单筒望远镜能看到钱伯斯的军队把守着黑伦河支流上的铁桥,同时主力在河东岸调动,将东部义军阻隔在山坡上。 “游,支持你的人可真多,我们有能力跟他们干!说吧,你要我们怎么做?”马克西姆撸起袖子说。 “要不我先带几个人摸过去。”瓦伊里宁也边说边检查弹匣。 “先等一等,我再看看。”游航回答,同时用手势示意大家隐蔽。 几分钟后,游航通过望远镜看到左侧大约500米的地方又来了一支队伍。一辆装有囚笼的马车风尘仆仆,前面有骑兵开道,显然是要直奔钱伯斯所在的位置。在那辆囚车上,有人正用游航熟悉的嗓音高唱着歌曲。 “……高高滴朝天门喏,挂着棒棒滴梦哦……长长滴十八梯哟,留下棒棒滴歌……爬坡上坎脚下滴路,一根棒棒求生活……累了抱起棒棒睡,渴了抱起大碗喝……” 齐老鬼的车队接近铁桥,钱伯斯的人出来迎接。此时就在车队身后大约两公里的地方,伊萨姆的战车满载着印第安战士,后面跟着阿拉伯骑兵,浩浩荡荡地开过来,人数足有1万2000余众。由于有一公里雾的掩护,这支大军对钱伯斯来说绝对是个惊喜。 钱伯斯骑着白马亲自等候在桥上,看到绑在囚车里的齐老鬼,他拿着一张注有音标的稿纸高声用憋足的汉语念到:“老先sheng……别来儿无恙。今天请您……eng到此,是有件事要你帮忙。我与你的徒弟是好盆……eng友,亲密的zh……an友。最近因为一点误会搞得兵戎儿相见,我这心里呀蒸是难受。”停下来点支烟,钱伯斯又继续念,“我今天请您……eng来就是像让您……eng从中说和儿说和儿,让他到我帐篷里一叙。我呢呃……略被薄酒,我们也好化干戈为玉帛。” 齐老鬼听后用四川话回答:“哎哟,你半夜个儿派兵到我屋头斗(就)是为哒咧个事嗦。早说嘛,我也不用跑啰撒。害得我咧两天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还有你接我滴咧个车车儿,四面漏风,又没个坐,不安逸,不安逸。” 钱伯斯跟翻译交流了几句,翻译向齐老鬼说:“老先生,实在是怠慢了。这样,请您到前面按我说的喊话,完了我再带您去休息。” “哦,好嘛,走,快点弄完啰,我好去睡瞌睡。” 游航此时已经认出了师父,不由得心急如焚。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决定只身前往敌营,求对方放过师父。他在腰际别了一枚手雷,又效法古人让士兵把代表自己的大旗展开立在高地上面,还让马、瓦则带人多砍树木在高地后面点火放烟,扬起沙尘,造成有大部队的假象。 游航本是指望这招能拖延一阵,好与钱伯斯讨价还价,岂料这时恩谕的援军正好赶到。他们见山上飘扬着游航的大旗,山后杀气腾腾,以为真有大军在此,不由得士气大振。伊萨姆见机想要一鼓作气,于是迅速展开阵型。几分钟后,他麾下的战车部队打头,印第安战士紧随其后,阿拉伯骑兵向两侧迂回,动作之快让敌军猝不及防。 钱伯斯被这般阵仗吓了一跳,赶紧命令前沿部队调整阵型。可是这样做令东部义军也发现了战机。他们于是果断向下冲锋,迫使钱伯斯的部队应战。 此时钱伯斯军中有人大喊:“游航来啦!游航的大军来啦!”一些士兵受其影响,致使阵线有所动摇。 啪!钱伯斯一枪毙掉了那个祸乱军心的士兵。接着,虽然腹背受敌已经让他大感不妙,但他强作镇定,继续督阵指挥。两个营因而得以迅速收缩阵型,用曲射火炮和机枪做拦阻射击,同时还有装备小口径直瞄火炮的袖剑在阵线外围机动,既充当掩体又能做反冲击。 东部义军被这样的火力打得最惨。他们组织无序,单兵之间拉不开距离,导致成群的士兵被炸死。西面的恩谕军队与钱伯斯的部队展开炮战。钱伯斯阵型不佳,稍稍吃亏,但是他已经命人在桥上安装了炸药,全军退至东岸,只等对方上桥就起爆。 齐老鬼见此情景转身对翻译说:“你把那个叫钱不湿咩要(尿)不湿的喊过来,我有话跟他说,斗说我可以帮他停战。” “要得要得。”翻译一听连连点头,一不留神飚出的川话也是溜溜的。 几分钟后,钱伯斯带着翻译火急火燎地赶到齐老鬼身边,正要说话却被齐老鬼抢在了前头。 齐老鬼用标准的通用语说:“我们中国人有句话叫多行不义必自毙,你没到那个程度,所以我来毙你。”说完他敞开上衣,露出身上捆绑的炸药。他的弟子们见师父发难,也纷纷出手与士兵展开搏杀。 钱伯斯没料到还有这一招,他赶忙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拉克西斯心想:“游航,我也想知道理想的社会是什么样的,想知道终极问题的答案,可我们谁也没见过呀!我知道这个目标肯定不会在你身上实现,但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你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我可是把期望押你身上了,所以我用普通人的方法帮你一回,往后自己努力吧!”最后他调皮而又诡异地朝钱伯斯蹦出一句英语:“youarebeenterminated.”说完就拉响了炸药。 “不!”游航亲眼看见师父和钱伯斯化为火球,他跪在地上仰天悲号。马、瓦则带着士兵从他身旁跑过,他没有任何反应。在他世界里,爆炸声安静了,马蹄声安静了,喊叫声安静了,战车的轰鸣声安静了,弹头划过天空的尖啸声也安静了。他的耳畔只剩下师父那一口麻辣鲜香的川话。也许此刻他又体会到,不知从何时起,自幼丧父的他对齐老鬼积累起了父子般的感情。 “别打啦,我们投降。”钱伯斯军中一位军官高喊,手里挥舞着用钱伯斯就餐的桌布做成的白旗。 齐老鬼的旅程结束了,身体被爆风撕碎的恐怖感受对拉克西斯的神经造成了强烈的冲击,导致运动神经抑制失效。他啪的一下从手术台上弹起来,眼冒金星,头脑发晕。 赫尔墨斯的声音在仍旧连接着的内置耳机里响起:“你真敢炸呀!你刚才全身的肌肉细胞都绷紧了。” 拉克西斯苦笑道:“别说啦,快帮我看看我现在在哪儿?” “哈哈,你出来了,你回到了现实!” …… 未来 一百一十八、惑星大冲 有人说人世间的事永不落幕。这句话如果放在思考着的精灵们所历经的有限时空中论证,那么它似乎是对的。前因后果、前世今生、前人后辈都依着某种关系你方唱罢我登场,所以神、虚拟群落902712号、902713号、902714号以及生态球的故事都在延续。而在这当中,902714号马上将有大事发生…… 惑星,顾名思义是让人迷惑的星星。她就是当初克罗索和阿特洛波斯首次造访双子星系时去过的那颗被潮汐锁定的行星。千万年来,古代的敏瑶观察者们总是迷惑于它的行为,因为它不仅在天上移动,而且还忽大忽小,仿佛有一定的规律,与暖季和寒季的变化也有关。她看起来又大又亮的时候往往是暖季,所以在伏火城的神话里她是节日之神、慈悲之神、恶作剧之神。不过在海影族文化里它就变成了代表青鬼的魔神,总是觊觎敏瑶的身体,想要冲过来钻进她的体内。于是每当它近到一定距离后辟邪之神穆鸳就果断用她手中的套索将它拽回去,远离敏瑶。 这第二则神话歪打正着地道出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惑星变大是因为与敏瑶相互靠近,而变小则是远离。 当然,那个时候的人们并不会知道这是她们自己所在的行星的曲环偏心率过大的缘故。所以海影族的神话也犯了把自己的世界当做宇宙中心的错误。今天,敏瑶的家家户户都已经知晓了一个基本事实,即惑星是一颗在宜居带内的公转曲环接近正圆的行星,而敏瑶星在寒季会在接近远日点的外宜居带区域游荡,直到重回宜居带后才会迎来暖季。当然,这个时候如果碰上惑星也在曲环的同一侧,那么她就会看起来很大很亮了…… 时间来到图兰帝国历30335年9日,敏瑶公历12608年暖季22日,前哨登陆纪年……哦,不再有登陆纪年了。 如今的嬛玉已经垂垂老去,公允地讲她是一位勤政爱民,为国家殚精竭虑的领袖。她曾一心想做母亲那样名留青史的大帝,可是她的时代注定没有那么轰轰烈烈。所以当年华不再,天命自知,她的心也就回归沉静。没有了浮云尘世的躁动,她每天必做的事只有两件,一是检视王储嬛姒签署的文件,二是撰写回忆录。 今天处在暖季,温度宜人。嬛玉晨练回来,直接进到国王办公室。早餐就在办公桌上,简报在电子屏幕上等待查阅,年事已高的友梵也和往常一样怀抱文件恭候在外面。 嬛玉没什么胃口,于是用触手在屏幕前挥动,想看看今天有什么新闻。官方媒体的头版标题是“全球观测者汇集新桑霍兰共赏天文奇观”。文章介绍了今日惑星即将以100000来最近的距离从敏瑶身旁掠过,最近时不足398000声摆(1声摆≈7.5千米)。另外此次大冲正好赶上卡隆与卡兰相遇的时刻,并且三颗星的方位大体一致。因此,世界还将有幸目睹卡隆、卡兰与惑星三星连珠的奇特景观。 嬛玉对天象没什么兴趣,于是拨到下一页,再下一页…… 在第四版面的边角,一则趣闻吸引了她的目光,其标题是“列文福克业余无线电爱好者截获外星信号”。 嬛玉饶有兴致地通读了全文,文中提到这是一段明文通信。由于信号很弱且受到杂波干扰,所以收到的信息非常破碎。从中辨识出的词汇只有“计划”、“不太”、“后代”、“冒险做”、“救救我们”、“最后”、“母亲”、“尽可能”、“对不起”。虽然不知所云,但是可以看出这是一段极度绝望的求救信号。接着,笔者在文中做了一番不着边际的揣测,认为由于地处偏远的接收者当时正在调整偏离通信卫星的天线,所以这段信息应该是来自太空中的其它区域。也就是说这是外星信号。 读完报道,嬛玉一笑置之。在她看来,这大概又是一篇为附和时下风靡世界的外星人影视文化热潮而杜撰的用于夺人眼球的东西。她决定不再读下去,而是花点时间强迫自己吃点食物,接着又按动电钮,传唤友梵觐见。 “陛下,您今天气色不错。”友梵进来后表述。 “嬛姒越来越上道,我也就越来越轻松。烦心事少了,感觉自己迎来了又一个暖季。”国王舒展了一下身体表示。 “您这意思是还准备再生?” 面对大臣的调笑,国王用红白相间的“狂笑”回应道:“不行了,不行了,生不了了。” 友梵看后也跟着“笑”起来。 接着,嬛玉问:“言归正传,三军副总司令的位置一直空着,你看让姒儿试试如何?” “您这就急着放手吗?” “成败功名,过眼云烟。财富权力更是身外之物。我糊涂够了,总该留点时间享受真正的人生。再说这世界迟早是她们的嘛。” “是啊,陛下,你我都老了。可您绝不糊涂,您对国家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臣下和人民都对您心存感激。” “得了,快别恭维我了,看起来想像盖棺定论。快说说今天都有什么大事。” “呃,我看看。”友梵于是打开文件,“托洛宁军控协定的实施即将进入第二阶段,五天后将在居易城举行谈判,敲定第二阶段的方案细则。这是我方代表团的草案条款,请过目。” 嬛玉接过文件,戴上特制的眼镜仔细阅读了一会儿,而后表示:“各国削减战略武器的数目是合理的,但是作为倡议国,我们可以追加削减200枚中程导弹。” 友梵向前屈身示意她看到了国王的话并且恭敬地做着记录。 “关于各国海军总排水量的分配,我看可以给其他国家的配额再提一成。” “陛下,这样贡瓦兰和怒山海军的总和就会超过我们。” “放心,她们造不了那么多。她们有多少家底,你也清楚。撑死她们呐?”嬛玉停下来看了看友梵,从眼神中确认对方没有不同意见,而后接着阐述,“我必须强调一下,我刚才提的条件都是我们让步的底线,明白吗?” “这个您放心。” 嬛玉继续向下浏览。“我记得上次专家委员会讨论的时候大多数人是反对撤销海神之眼和众生之伞系统的后续项目的。为什么这次又建议加上?” “陛下,这是外交大臣提出的意见。国际上太空非军事化的议题很热,就算我们不提,贡瓦兰也会提的,这个话题绕不开。” 友梵的话显然表明,现如今,绝密的摘星计划已经不再是秘密。邮差一号失事后,公布的遇难宇航员名单并未包括军事航天局的三人。她们原本会成为最高机密的一部分被埋葬很久很久。可是鉴冰家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就此消失,她们调动家族资源制造了帝国历史上最大的泄密事件。摘星计划曝光以后,帝国政府的危机公关跟进得非常及时。她们索性彻底公开计划,引导舆论将计划描述成为了维护世界安全而采取的必要措施,使全球免于桑霍兰人的空间打击。这一招奏效了,促成了国际关系的缓和,也催生了军控与合作协议。这一局面持续了许多年,直到贡瓦兰发射了她们的深空探测器。 两个行星年前,贡瓦兰探测器的返回舱带回了对卡隆和卡兰的探测数据和桑霍兰飞船的残片,证实桑霍兰的威胁已不存在。这样一来帝国发展空间侦查与防御系统的理由就站不住脚了。 对于这一情况,嬛玉心知肚明。没有国王能无视国际压力,但她体表显现的文字传达了清晰的个人意志:“我国付出了那么大代价才确立的太空优势,难道只因为贡瓦兰人的几个数据盘就要前功尽弃?想要逼我们自废武功,回到和他们同样的水平,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是的是的,臣下们也是征询您的意见。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们考虑问题全面一点也是为了尽可能争取政治和外交上的主动。让步有让步的谈法,不让有不让的谈法。您定基调,剩下的交给代表团的各位。” “等等,这样吧,此事还是让我再考虑考虑。”嬛玉又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个人是怎么看的?” 友梵似乎早就知道国王会问自己的意见,于是很有准备地表示:“陛下,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插一句题外话。” “愿闻其详。”国王表示。 友梵随即拿出另一份文件呈递到国王面前:“这是望楼山天文台的大型射电望远镜(军事航天局下属单位,建于神话礁盘的一座死火山岛上)收到的来自穆鸳方向的电文。一开始我们只是注意到那个方向有频段固定的周期性无线电信号,但是当技术人员发现其编码方式和我们一致时真是非常吃惊。我们立刻解析了它的内容。”她在此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酝酿情绪,“绝对是爆炸性的。请您过目。” 嬛玉于是阅读起这份秋慈通过末日哨兵发来的电文,读完后她问:“秋慈是我们的宇航员对吧?我记得见过这个名字。” “是的,陛下,已经证实是邮差一号的机组成员。” “天呐,真不敢相信,她们去了穆鸳。更可怕的是那里有外星人。” “陛下,这件事给了我们继续发展空间武器的理由。” “啊,不不不,能不能跟她取得联系?比如我们也发送信号过去。” “陛下,很遗憾,那个信号已经消失了。她们可能如她所描述的那样被外星人杀死了。” “这样啊……”嬛玉迟疑了片刻,稍稍表露出一丝哀伤,然后又把注意力转回到摘星计划上。现在看来这件事的确有文章可做,不过一切还需要谨慎筹划,于是她表示:“我看还需要再研究一下,这样吧,下午召开内阁会议,让王储也参加。” “是,陛下。” 嬛玉转而又问:“所以你的意见是不就空间武器开发做出让步,对吗?” “您不也希望我这样想吗?多好?外星人真实存在,我们需要太空武器。” 嬛玉体表露出喜色:“知道吗?有人觉得你是我的宠臣,她们是对的。” “臣下惶恐。” “这份报告为什么是你而不是国防大臣呈报给我?” “早上她跟我一起到的,可是在等待您召见的时候旧病复发,只能委托我向您报告。” “哦,你们都是跟随我多年的老臣,但愿她没事。那么还有要报告的事项吗?” “暂时没有了,陛下。” “那就先去忙吧。” 友梵告退以后,嬛玉回到起居室。她的脑海里全是那段电文,可文中却未对外星人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描述。这会不会是有人通过某种技术手段实施的欺骗?可她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军事航天局拥有全世界最先进的设备和最顶尖的头脑,想要骗过她们谈何容易?从这个角度看这份电文的来源很可能是真实的。那么其内容也可认为是真实的。这样的话外星人是否已经知道了敏瑶的存在?它们能将桑霍兰人逼入绝境,那它们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它们会对帝国乃至整个星球造成威胁吗?身为国王,自己的职责就是保护国家和人民,她绝不容许放过任何潜在的威胁。看来有必要动用一切探测手段把问题查清楚,下午开会的时候再做具体安排吧。 嬛玉思考问题的时候习惯性地开启了电视。里面播放的是她最爱看的尤森代尔国际旅游频道。而该频道此时正在直播尤森代尔国际观潮节。 作为南半球最有影响力的媒体,借助本国与舒圣帝国极为紧密的关系(保护国与被保护国),尤森代尔国家电视台的节目在帝国境内颇受欢迎。 由于不需要语音,敏瑶星电视节目的背景音乐总是格外强大。主持人和演员必须综合运用丰富的肢体语言和色彩变化来增强节目的表现力和观赏性。而至于像新闻类节目要传达的具体信息则需要用附加的滚动字幕或包含文字的气泡来表现,特殊情况下如访谈节目还需要用到文字编辑器和大屏幕。 当前的节目场景就在一间演播室里,一位身着正装的嘉宾正在接受访谈。 …… 主持人:“那么我还想请教欣尧部长一个问题。我们都知道九级大潮源自卡隆和卡兰两星交叠之时,而有人称这次三星连珠会造成恐怖的十级潮,所有的观潮活动都应该停止,并且将沿岸地区平民疏散到水下较深处的老城。请问这是真的吗?” 尤森代尔教育与科学部长欣尧回答:“经过我的同事与舒圣帝国皇家科学院的专家们的细致研究,我们一致认为此次大潮的确会较以往更加汹涌,但是我们已经采取了相应的措施,可以确保沿岸地区的安全。” “那么请问都采取了哪些措施?” “我们加固加高了近岸地区的防波堤,可能很多住在岸上的人已经看到了,离我们最近的巨人之墙比以前更加气势恢宏。而我们的游客所在的观光室也更换了更加坚固的玻璃墙面。所以请大家放心,沿岸地区是安全的,并且此次百万年一遇的超级大潮必然会为所有观赏者呈现一出难忘的视觉盛宴。” “那么好的,感谢部长女士百忙之中前来参加我们的节目。现在就请大家跟随我们的镜头前往现场,等待大潮的来临!” …… 访谈结束,背景音乐增强,但画面却未能及时切换。欣尧本来起身准备游出演播室,见主持人的触手在台下冲她连连摆动,于是又坐了回去。 主持人又等了一会儿,见前方位于摄影师后面的提示器亮起,赶紧向观众们致歉:“不好意思,我们前方的图像信号受到干扰,请大家稍事等待。下面进一段广告。” 画面切走后,欣尧终于能够离开演播室。她连做了好几个舒展动作来放松自己。而在她身后,由于女伴在全心工作而无所事事的克罗索也在隐形模块的掩护下紧跟着走了出来。他也是为这天象来的,但进到这间演播室则纯属看看热闹。 神离开后,电磁场的扰动立即平息,演播室与前方记者的图像数据链路随即恢复通畅。 克罗索跟着欣尧穿过电视台的走廊,在走廊尽头他看到了此行真正要找的人。系统为他筛选的追踪目标——特拉贝卡。 特拉贝卡是桑霍兰人,曾和欣尧一同在伏火城的帝国皇家理工学院就读。她此行是特地来请老同学帮忙的。 欣尧大老远就认出了服饰与周围人极不相称的老同学,可她装作没看见。 当欣尧经过身边时,特拉贝卡伸出触手拉住她。“是我,特拉贝卡。老同学,你认不出我了吗?” 欣尧瞪大了眼睛对眼前这个人从上到下仔细端详了一番。 衣着寒酸的特拉贝卡被这般打量,心中不免局促不安,皮肤的色彩也因而起了一些变化。 欣尧觉得戏弄够了,这才变换出金、红、白三色闪动的条纹表示惊喜。“啊,是你,我的老同学。你还好吗?我想起来啦,你叫,你叫……特拉绿卡。” “是特拉贝卡。” “都一样。真是巧啊,你也是来参加节目的吗?扶贫捐赠?” “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找我有什么事?借钱的话就请回吧,我也不宽裕。” “大祸临头。” “什么什么?” “大祸临头,海潮将淹没陆地,冰雪紧随其后。大海和大陆都将冰封,生态将毁灭,文明也将无所依存。如果不立即采取措施,我们将会灭亡。” 欣尧露出嘲笑的颜色,回复道:“你是不是在村里呆傻了?我们已经做好了应对大潮的准备。” “可潮水会冲进内陆。” “是的,可那都是无人区。所有沿岸的人口聚居区都受到壁垒的保护。” “可你想过后续效应吗?” “什么后续效应?别在这儿危言耸听。我是一名学者,一名真正的学者。我很忙,没工夫看一个乡村教师卖弄她的末世言论。” 欣尧转身要走,特拉贝卡游到她前面拦住她。“请你给我点时间解释。你还不了解我吗?这么多年了,我的推测什么时候错过?” “你还以为是在学校的时候吗?你是天才,所有人都欣赏你,所有的难题都难不住你,你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细微之处?别再卖弄了,没人愿意再看你的表演。你是一个连学位都没有的憋足教师,没有资格与我讨论学术问题。” 特拉贝卡心中羞愤,但还不肯离去。欣尧索性举起身上佩戴的警报器,刺耳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起来。安保人员立刻冲过来。欣尧指着特拉贝卡用红色的体表文字告警:“有小偷混进来了,快抓住她!” 特拉贝卡想要解释,但四名安保人员迅速将她带走…… 羞辱特拉贝卡让欣尧很畅快。可是她没想到的是,中午时分,灾难真的来了。不过首先侵袭世界的并不是潮水本身,而是海底地震。由于之前的监测资料显示星球正处在一个地质运动相对缓和的时期,并且从实时数据上来看也并没有局部活跃的征兆,所以完全没有人料到会有地震发生。她们当然不会料到,包括特拉贝卡。因为那是由引力引起的。 先前科学家建立的模型主要考虑的是引力对固体地壳、海洋和大气的潮汐作用。可这个模型没有对地壳变形的程度及其所产生的应力变化做出充分预估。在多数人眼里,这是惑星大冲和三星连珠,可实际上远处还有她们那颗不大的“太阳”也大致在同一条线上。叠加的引力导致大洋深处的脆弱地壳中的细小裂缝迅速扩张,许多新形成的断层发生滑移。大规模的多发地震在贡瓦兰、帝国以及大陆边沿的列文福克和梅林达尔发生。许多地区遭受重创,可这还远远没完。 4时7刻126摆,贡瓦兰北部与大陆之间的海床发生了大面积断裂塌陷,由其引发的海啸先是摧毁了附近的海岸地区,继而以极高的速度跨越海洋。在它前进的道路上是怒山联邦和大陆东部地区,包括桑霍兰和尤森代尔。 6时2刻113摆,桑霍兰和临近的尤森代尔的东部海岸响起了刺耳的海啸警报声。远远看去,海天相接之处是一张灰蒙蒙的大幕。伴随着低沉的隆隆声,原本预计会涨潮的地方却露出了比低潮时更加宽广的海床。 接着,诧异的人们还没有来得及做任何反应,海啸便在进入浅海大陆架后将水墙急速抬高。海水像一道连绵的山脉压向陆地。观潮节直播变成了灾难实况。巨人之墙、守护之墙这些著名的海岸壁垒相继遭到重击而倒塌。接着,海啸潮冲上大陆,将五分之二的陆地吞没。引力潮比海啸晚到了一会儿,但那时已经没有防波堤了。于是海岸上的人们又经受了二次灾害。 灾难来临时,欣尧乘坐私人飞机逃到了空中。特拉贝卡则和大多数平民一样被卷入洪流。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可当她再次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被挂在一座歪斜的铁架上。 克罗索此时在下方注视着她,心中责问:我该不该这么做? 一百一十九、冰冻星球 灾后第十九个行星日,寒季已然来临。冰冻给各地的救灾工作造成了诸多困扰。欣尧此时在尤森代尔的水下城区工作。虽然浅水区的建筑未能在此次灾害中幸免,但是位于450屏尺(国际长度单位,以古代学者铸屏的第一根触手的长度为标准,1屏尺≈0.3米)深的老城区情况相对较好。那里现在成了一座医院兼难民营,政府安装的扩音器播放着抚慰心灵与亡魂的音乐,救济、卫生、军警、心理干预等团队忙碌其中,帮助人们在绝望中看到希望。 欣尧的任务是尽快统计出教师、学生、学校设施的损失情况,向救灾委员会作出汇报并草拟恢复措施。晚上8时1刻,经过一天的忙碌,她感到身心俱疲,所以一回到被政府作为临时居住地的一座古老神殿,她便一头钻进门上写有自己名字的用可拆卸预制板搭建的小隔间里。 当然,此刻她最想做的就是睡觉,可是有一叠厚厚的薄胶片很突兀地躺在窗户边的地上,想不留意都难。 “谁把垃圾扔我屋里来了?真没素质!“”欣尧一边在心中暗骂一边将其捡起来,发现卡片被用细绳串在了一起,最上面一张的背面还贴了一张万元大钞。她于是拽住钱币超出卡片以外的边角将这张小小的心爱之物揭下来,结果发现被钱币遮住的地方有字:“来自特拉贝卡。里面是我来找你的目的,我知道你不想看,其实是不敢看。因为你害怕事实再一次证明我比你强,不管你我是什么身份。” 欣尧猛地将卡片扔到角落,愤怒的情绪涌上体表。她在心中不停地咒骂这个自命不凡的同学,然后把钱捏成一团,接着又埋怨海神竟然让她活着。过了一会儿,她趟在睡眠囊里辗转反侧,心中想的全是关于特拉贝卡的事。“你比我行?我倒要看看你这个被学院开除的人能提出什么见解来。来吧,既然你自取其辱,我必定要好好嘲弄你一番。”这些话本是心中自语,可是她的体表却将之清楚无误地表示出来。接着,她开始翻看那些卡片。 卡片上的内容没有格式,甚至这些卡片也不是专门用来书写的。它们是一张张捡来的,大小不一,有着锯齿状边缘的破广告胶片。其中正文的第一张卡片上写着:“欣尧,如果你读到这些请你一定要读完。用广告卡片来书写实属无奈,毕竟这是废墟里最容易找到的材料。” 接着,第二张卡片上写的是:“大潮之前的地震不在我的预测之内,我猜你也想不到。大自然总是让人感到意外,这也正是我们敬畏她的原因。不过这则意外事件发生与否并不会削弱我预测的结果的发生概率,相反,情况现在更加严重了。” 欣尧很快翻到第三张,看到上面用较大的字体写着:“好了,长话短说。要理解我的模型,首先要对我们的世界有这样的认识。” 欣尧继续读下去,后面的内容是能够连上的:“我们的星球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她有巨大宽广的海洋,在海洋的包围中是跨越直射带的拥潮大陆和贡瓦兰、重岩岛(怒山联邦领土)这样的大面积陆块,以及星罗棋布的礁盘和岛屿。这个世界之所以能够允许生命繁衍是因为大气、水、生命本身以及各种地表和地下物质在能量的驱动下循环往复,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比如热量、大气成分等等。她像一个陀螺,只有稳定旋转才能一切如常。一旦有什么阻滞,她就会变得越来越不稳定。而如果这一趋势没有反作用来抵消,一切就会归于死寂。现在灾难已经开始,但一系列后续效应还未显现。如果我们能够立即采取行动,那么所遭受的损失将会最小化。反之,如果我们毫无察觉或者行动太晚,那么世界终究逃脱不了毁灭的命运。” “我想读到这里你一定又要失去耐心了,那我就切入主题吧。你一定已经从新闻里看见了。海水涌入内陆,把大片地区变成了泽国。不巧的是寒季紧随而至,许多区域面临冻结。或许大多数人会觉得这很糟,但到了下一个暖季一切就会恢复过来。这是我们受了常识的蒙骗。事实上我们可能忽略了,大面积的冰雪会有一些热效应。它们会增大所在区域地表的反照率,导致一片地区吸收的太阳热量减少。所以这样的区域越多,不能有效获得热量的地方就越多。平常这种现象发生在中高纬度地区,我们的星球还是能够获得足够的热量来维持温度,阻挡雪线向直射带扩张。可是这次,海水灌入内陆的面积太大了,许多往年积雪较少的地方也被3到5屏尺的冰雪覆盖。这是一个很大的水体。到下一个暖季时,这些地方是不会那么容易融化的。它们会持续反照阳光,破坏正常的大气循环,同时融化的部分以地表径流的形式返回大海。接着这些回到大海的冰冷水流并不安分,它们会干扰甚至阻断贴近大陆东西两侧运行的表面温暖洋流,就像一场大型交通堵塞。其影响现在还很难预料,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一些温暖湿润的地方会变得又冷又干,另一些地方则会炎热不堪、暴雨倾盆。” “注意,这还只是灾难的短期效应。由于靠近两极地区的温暖海水来源被阻断,那里会比以往更冷。极地冰帽会扩大,浮冰区也会向直射带移动。” “接着,如果我的估算没错的话,下一个寒季,列文福克以北的大陆以及南部的波塞利(濒临拥潮大陆最南端的城市)到新桑霍兰一带都会被冰雪覆盖,而海冰区会比上述两个地区的纬度稍微高一点。然后在下一个暖季它们会看不到太明显的消退。再然后的寒季冰雪会更加向前一步,我们的世界会落入反照,热散失,冰盖扩大,反照增强的恶性循环。” “这是个由一系列正回馈事件组成的漫长过程,我们的环境会抵抗它,但是那不够。后续随着越来越多的水变成冰块,海平面会下降,很多宜人的滨陆浅海会变成陆地。无数人会失去家园,同时那里也是海洋生物资源最丰富的地方,比如神话礁盘。海洋生物的死亡会造成氧气来源减少,而巨量的尸体分解则增加了温室气体的排放。这或许对抵抗全球冰冻有益,但对依赖氧气的我们而言却不是个好消息。况且温室气体的增加还受到一些负反馈效应的抑制。” “比如大气中的温室气体主要来源于火山,可是公开的监测数据表明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全球火山活动会处在较低水平。同时,陆地未被冰封的区域会借由岩石风化作用吸收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尽管会不断有更多陆地被冰封而退出这一过程,但糟糕的是我们有一半的陆地面积位于直射带。它们会持续妨碍温室气体增加,直到最后才被冰封住。那时一切都结束了。我们的少数幸存者可能会在伏火城之类的海底火山区建立避难所,但那只能是少数人。我们今天的文明将会被抹去。” “以上是我对未来总体趋势的判断,我的依据来自估算。所有基数的设定基于我能想到的最好情况,但也已经比上次在电视台见你时所预料的严重得多。因为海啸淹没了更多地区。相关的计算你可以在后面的卡片中看到。当然我希望我是错的,你也一定想要证明这一点。所以你可以基于我的模型找一台超级计算机去验证,我求你赶紧这样做。如果我错了,你就当这是个笑话或者恶作剧,可万一我是对的,请你以你的名义发表这一成果。因为是你的话,学界更容易接受一点,不然那些科班出身的人会感到被一个乡村教师打了脸。再说我也不求名利,而你也确实出了力。” “来吧,别客气,这是你扬名立万的机会,也是世界的机会。如果你完全无视这些警告,那就算了,反正孑然一身的我没什么好失去的。” 信就写到这里,剩下的厚厚一摞胶片全是计算用的稿纸。特拉贝卡在这种环境下全凭头脑进行了如此大量的计算,令欣尧自叹不如。 接下来的三天里,欣尧向上级汇报了“自己”的冰冻星球理论。经批准后,她来到新桑霍兰的皇家高能物理研究所,借用那里的超级计算机进行模拟。令她吃惊的是模拟的结果甚至过程中的每一步都与特拉贝卡的推测高度吻合。又过了几十天,卫星图像也证实了雪线的位置与理论一致。 这下情况严重了,欣尧急忙公开了研究结论。霎时间,学界哗然,世界震惊。本以为已经过去的灾难突然变成了毁灭的前奏。各国政府不得不在继续救灾的同时召开首脑紧急会议。 会前,为了弄清问题的全貌,各国政府、学会、民间团体组成了许许多多探险队向冰冻区域进发。有条件的国家更是动用了侦察机、卫星等手段。然后所有的资料汇总到由国际顶尖学者组成的专家委员会,她们经过论证向首脑峰会提交了报告。 这份报告的结论无疑是悲观的,尽管整个星球被冰封住是许多世代之后的事,但坐视不管是不负责任的行为。最后在海啸后的第二个暖季结束前两天,首脑峰会签署了联合协议。在“不把问题遗留给后代”的宣言号召下,全世界将共同协作,确保文明的延续…… 也是在这一天,特拉贝卡回到了自己教书的地方——桑霍兰海岸的一处峡湾。这里常年云雾缭绕,在寒季有浮冰阻隔外海,而暖季的高山融雪又会在峡湾里形成汹涌的向海水流,所以外人想要进入往往颇费周折。 樊迪赛尔镇就坐落在峡湾尽头的大湖里。说是镇,实际上居民总数不到两千,且多数是老人和孩子。青壮年基本都外出打拼去了,毕竟待在世外之地对她们而言并不那么令人陶醉。镇上有一所很小的学校,老师只有特拉贝卡和老校长两人。由于各个年龄的孩子都不多,所以在需要接受高等教育之前,有她们两个就够了。 回来的路上特拉贝卡一直在担心孩子们。幸运的是镇子的损失并不严重。蜿蜒曲折的峡湾和两侧巍峨的高山保护了这里,使这里仿佛一块与世隔绝的福地。 再次见到孩子们时她们正在镇广场上围着全镇唯一的电视观看新闻。她们显然非常担心她们的母亲和老师,所以当看到老师安然无恙,孩子们立刻喜极而泣。特拉贝卡游过去与大家拥抱在一起,共同感谢仁慈的上苍。 尾随而来的克罗索为这一幕感动。他的内心肆意地呼吸着那份久违的未被纷繁社会所污染的纯良。与此同时,在他周围的湖里,生物们穿梭在建筑和镇民中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特别是上个行星年洄游的海洋动物的后代们才刚刚破壳,好奇地在这个崭新的世界里寻觅着微小的藻类,满心期待在稍稍长大后乘着下一个暖季的融水顺流入海。缕缕阳光穿过云雾透射进清澈的湖里,照在他们五彩斑斓的身上,鳞光闪耀。它们细小的身体或分散,或抱团,像飘带,也像彩云。 这番美景让神与人都暂时忘却了外界的纷扰,电视则趁机悄然播送了各国采取联合行动的新闻。让她们干吧,跟这里没有关系…… 接下来的几天里世界经历了战后最大规模的兵力调动,军队、民间团体、志愿者组成的大军在新成立的危机治理委员会的协调下奔赴南北两大冰冻区域。她们将尽最大努力除冰,力争在下一个暖季使冰盖向两极消退约120声摆。为了配合行动,各国国内也采取了针对性措施。业已确立的环保法案中的一些条款被撤销,转而鼓励排放温室气体。 政策的180度转向令世界疯狂。人们将使用化石燃料的老式交通工具从博物馆、地下室、报废场里又请了出来。敏锐的生产商们也翻出旧的设计,开始在流水线上生产古董。然后整个产业链也跟着复活了。早已是明日黄花的石化产业突然感受到了这股暖流,停产的钻井重新启动,分馏塔也全力运作。由于缺少专业人员,无数退休老人被返聘。其余人也似乎被燃油那熟悉的芳香点燃了激情,一时间,旧日情怀成了流行文化。 与之相对应的是,那些才确立市场主导地位不久的清洁能源行业遭到毁灭。灾难像一道死刑判决书,前景远大、环境友好的行业标签一夜之间变成了洪水猛兽。断崖式的崩塌最早发生在证券市场,所有相关企业的股票连日暴跌,市值蒸发殆尽。所涉及企业的破产速度比化石能源产能恢复的速度更快。青黄不接的问题很快就暴露出来。实体经济遭受重创,金融危机全面爆发。很快,年轻人的大量失业令情况雪上加霜。她们是消费的主体,却失去了消费的能力。失业,饥饿、疾病、贫困远比遥远的全球气候灾难更加刻骨铭心。绝望与不满四处蔓延,犯罪、自杀、骚乱等问题日益严重。更有甚者为了达到某些目的而用阴谋论为动荡推波助澜。 就这样,19个行星年转眼过去,世界以飞快的速度褪去了繁荣的光芒,而且除冰行动也因此进展不佳。对生活在其中的每个人而言,这里更像是地狱。 “如果世间只有天灾,那比它好的只有天堂。”作为旁观者的克罗索如此感叹道。在这些年里他哪儿也没去,只是一边享受樊迪赛尔的宁静,一边注视着芸芸众生。他知道,为了生存,这里从国家到个人都已经很努力了。她们的痛苦只是既看不开,又看不透而已。她们低估了这颗行星保护她的子民的能力。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大灾之后的第20个行星年。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全球环境监测网络侦测到了平均气温回升的迹象。 这出乎绝大多数科学家们的预料,因为她们根据统计数据模拟的情形与之相反。那么这是怎么回事?肯定是遗漏了什么,但到底是什么呢? 不管是什么,总之这是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各国政府在第一时间向全民公布,就像自灾难开始就一直坚持的那样。 消息一出,各国变成了欢乐的海洋。贫困的人们拿出了仅有的食物与佳酿,她们太需要一个振奋与发泄的理由了。特拉贝卡和欣尧自然也各自沉浸在欢庆的人群当中,无暇去预想自己即将面对的命运的玩笑。 狂欢过后,社会冷静下来,有人开始追问为什么?政府一时拿不出答案。而之后的所有调查都显示回暖是突然开始的。这更像一个自然过程,与人为的行动关系不大。 这个结论对每一个曾乐享繁荣的人来说是难以接受的,她们所吃的苦,所受的罪,所有失去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大众普遍感到自己受到了欺骗,她们需要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如果没有就需要创造一个。这时宗教本可以比一时语塞的科学更为有力,但信仰这东西已经在年轻一辈中淡化太多,她们更愿意相信这是阴谋。是有人为了名望,为了权力,为了报复或者别的什么而扯下的弥天大谎。 然后很自然地,欣尧成了众矢之的。作为始作俑者的她因为“冰冻模型”的提出而名利双收,是阴谋论的理想目标。尽管政府和法律没有惩罚她,可是不乏有人对她肤诛笔伐,甚至发出死亡威胁。欣尧很快发现自己没法再正常地工作和生活,最终只能逃走。她隐姓埋名,去寻找一处安静的庇护所。临走时在自己的书桌上留下了道歉信,信中写明真正的预言者是特拉贝卡。 事情就是这么奇怪。欣尧走后又有不少学者站出来维护她,指出理论本身并没有错,只是还有未知的因素在起作用。之后随着气候的一年年好转,经济也日渐恢复,人们又变得像一种理性的动物。她们继续探索,终于找到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在难以企及的深海,有着大量甲烷水合物。那场三星连珠引发的地震改变了海底环境,令一些海床破裂。裂缝增大使得岩浆上涌,升温的海床不再适合水合物的保存。存在了千万年的巨量甲烷被释放,而它的温室效应是二氧化碳的20倍。这的确不能怪欣尧,她不可能会想到。事实上作为海洋(确切说是浅海)生物的她们对陆地上的高峰的认知甚至超过被高压低温阻隔的深海。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学术价值重新得到承认的理论已经随着道歉信的公开而归于特拉贝卡名下。 欣尧终究是回不去啦。 三星连珠过去50年后,欣尧早已被淡忘。特拉贝卡则成为了嬛玉的皇家科学院成员。冰冻危机已经过去,但大自然放出的温室气体似乎有点过量。闷热与酸雨成了世界性问题,好在那并没有达到影响存续的程度。 灾害治理委员会最终更名成了“敏瑶之女合作组织”,除了继续推进环境治理,各国还以此为平台通过对话解决政治、经济、文化、安全方面的问题。 敏瑶公历12697年,嬛玉作为国王最后一次参加合作组织的首脑峰会。她执政的最后阶段一直在同灾难引发的问题斗争,这使她意识到敏瑶并非一个永久的理想之地。为种族寻找一个安稳的家成了她的梦想,而许多年前的那封天外来信则为她指明了方向。那里会是理想的家吗?在这场会议上,她向首脑们公开了这个秘密,并提出了她一生最大胆的设想。 旨在殖民外星的“跃迁工程”就此开始了…… 一百二十、命运的指引 对整个人类而言,以游航为代表的这一支可能比较特别。他们的命运与“神”的意志紧紧捆绑在一起,所以被强加了许多不可抗的悲剧。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讲,由于人的天性,他们所经历的苦与乐的总量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他们总是无知无畏,他们始终敢想敢拼,他们面对人生中的无奈,死也放不下深埋心中的执着。所以他们绝不仅仅是被动的应付麻烦,而“神”如果真的想要左右他们,必然也会因此多几分烦忧。这不,游航他们很快就又要开始作妖了…… 2031年10月22日上午,一列火车在轨道上飞驰,穿行于两侧的田地和果园之间。初雪纷纷落下,与上升的蒸汽交汇,在浅白的大地与悠远的汽笛交织成的背景里跳起空灵的舞步。由于酒精的生产对粮食消耗巨大,游航的政府不得不限制了相应内燃机车的数量,所以这列车的车头是燃烧木炭的蒸汽机车。 如果仅从外观上看,这列车很像霍格沃兹特快列车的样子,除了车厢侧面的名字“公仆号”。对游航来说,这当然是一种自娱自乐,因为她是第一执行人的专列,而《哈利.波特》又是他非常喜欢的一部作品。然而从潜意识的层面来讲,或许这样做还有别的含义,代表了游航想要尽可能多的留下旧世界的符号,好让自己不要忘记“回归”依然具有某种精神感召力或者政治意义。 此时的游航依然不能完全放弃回归的想法,而且绝没有像亡者镇当局那样把这当做幌子。他把人民的福祉放在第一位,绝不欺瞒民众,只在与社会发展相协调的范围内组织对回归问题的研究。天选者社会因而出现了一段难得的繁荣发展时期,同时也沿着马约拉纳的猜想在对世界的认知方面取得了一点进展。然而在那之后,回归的脚步似乎又卡住了,没人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游航于是只能暂且把全部精力都投到施政上。 从去年开始他会在每年的最后三个月乘火车到各地视察。在此期间,很多日常工作都要在车上完成,因而这间移动办公室配备了警卫、勤务、医疗、通信、机要、秘书等随行人员和相应的设施设备。 时钟指向9点36分,游航披着大衣,端着茉莉花茶在车厢里踱步。刚刚处理完的文件被交给机要秘书,由秘书转述给报务员以电报的形式拍发。那都是些比较容易处理的事项,例如筹建教育部和恩谕大学;关于军队采购弗里德曼工程工业产品意向的批复;向天选阁提交保障女工孕产期权益的法案草案等。 还有一些问题没有那么容易解决,所以积压起来,令人不快。其中就包括在床头柜上摞着的厚厚一叠战报,里面全是关于泰坦之墙的内容。最近的一份报告来自前线指挥官巴希尔。这位在战斗中逐步成长起来,接替了伊萨姆和迭戈的指挥官在报告中提到瓦兰吉小分队和戈德弗雷德再次联手袭击了亡者镇周边区域,造成了不小的损失。此前他已经组织过多次对泰坦之墙的进攻,结果每次都在高耸陡峭的石壁下伤亡惨重。因此,天选者迫切需要找到突破墙壁的办法。 游航暂时没有办法,感冒和睡眠不足使他不想去琢磨这事。他走到窗边,列车正好进了隧洞。窗外的景物消失,在玻璃上留下黑色的背景和他自己的映像。他看着那副略显疲惫沧桑的脸,忍不住伸手去摸腮边的胡须。那触感就像砂纸,曾经那个风华正茂的青年似乎就埋藏在下面。 “唉,秦晓瑜应该认不出我了吧。”他自言自语。然后火车飞快地钻出了隧洞,将远处闪亮的水面和大大小小的船只呈现在窗前。 “红莲镇。”游航看到变换的风景后再次自言自语。他回想起当年曾和林可在鲱鱼罐头号停泊的岸边憧憬未来,那时似乎也下着小雪。“如果林可还在身边该多好啊……”他这样想着,思绪随着想象飞向远方…… 突然,一块标志牌从窗前滑过,上面写着“红莲镇西100公里,游航曲面实验纪念”。 “还留着呐,嘿嘿。”他像看见老朋友一样乐了,脸上洋溢着成就感。就在一年前,红莲镇向西一直到亡者镇的铁路刚刚通车了一小段,游航就在此进行了旨在验证马约拉纳猜想的大型实验。 为了满足实验需要,从红莲镇车站至标志牌处的一百公里铁路被刻意修成直道。实验时,游航的团队在从红莲镇车站向西行进的列车末节里装入盘好的钢丝,钢丝的一端固定在车站轨道旁的一座特制的半圆形量角器上。随着火车的开行,钢丝由车厢里的滑轮放线装置滑出并保持拉直。然后人们看到角度的读数增大了,与游航预期的结果相符。实验有力地证明了脚下的大地在东西方向上存在一定曲率,而且他们处在曲面的内侧。 这一地理大发现引发了社会轰动。当然随之而来的争议也不少。有人认为也许只是实验区域的局部地形有问题,并不能以此断定整个世界在像一个轮子一样转动。游航明白问题的规模很大,需要证明的点很多,他不可能再将笔直的铁路延长,也不可能再在别的的地方复制这样的工程,于是便组建了一支由金先生带领的考察队,希望他们能找到更多证据。 近一年来,这支考察队一直在对峡谷地区做全面细致的测量,时不时会向游航传来一些消息。 “考察队有段时间没有消息了,不知现在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发现呐?”游航想到他们便对着窗户上自己的映像说。 两小时后,列车驶入红莲镇车站,负责照顾游航生活起居的厨师陶德曼先生被叫来为游航刮脸。他的刀功绝不逊于恩谕最好的理发师傅。 游航闭着眼睛仰面躺着,剃刀在他腮部和脖颈处游走。机要秘书奥列格这时从他们身旁走过,把几份文件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游航脖子不动,仅用余光看了一下,知道自己又有事要办了,所以无奈地叹了口气。 秘书走后,陶德曼小声说:“知道吗,游先生。您撮合了一对儿金童玉女。” “哦?有这事儿?” “看来您还不知道,奥列格在和新来的报务员谈恋爱。他俩以前就认识。您把她招进来,奥列格可高兴坏了。” “是吗?手脚够快的。还有谁知道?” “就我们办公室这些人。”陶德曼说着停下来把剃刀在毛巾上擦了擦,“好了,您看起来至少年轻了五岁。” “五岁?看来我还没有回到来时的样子。”游航照照镜子,摇摇头说,“回不去啦。”又摸摸自己的下巴,“手艺还是那么好,谢谢。” “我很荣幸,那么我先去厨房了。” “好的,您忙吧。”游航说完在椅背上靠了一秒又起身说:“等一等,陶德曼先生,你刚才说的那件事,我不知道,你也没有说过。” 陶德曼转身点头,然后退了出去。 游航起身再次来到窗边,看着月台上忙碌的人群。其中有许多夫妇怀抱着他们漂亮的混血儿孩子。卖食品的商贩推着小车,吆喝着有热狗和茶叶蛋。 “哦,真想也来一份儿。”他想,然后若有所思地抬头,看见新修的站台棚顶的中式的琉璃瓦的角上站着张弓搭箭的丘比特,不禁又小小地赞叹了一下。融合,在所有的层面进行着。 几分钟后,他走回办公桌,拿起一支仿制的带有绿色大理石花纹的钢笔开始起草一则关于机要与报务人员交往的规定。在他身后的墙上挂着娜仁托雅的弓和箭袋,以及一些儿子用过的小物件。他们的死彻底改变了游航。秦晓瑜大概真的会认不出他了,就像当航船分道扬镳,远远地超出地平线以后,即使爬上桅杆的顶端也再也看不见对方。命运如此,我们都在其中改变着…… 两天后,火车经过红石隘口的隧道进入东部,下一站就是该地区的首府宝船镇。 游航有很多事要跟秘书交代,所以在到站前的半小时把奥列格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 “这件事就这么去办吧,两个公司的方案我都很满意。让他们下下周在恩谕做一次产品展示,选谁家的到时候再看。”游航一边说,一边在另一份文件上写下批示。 “好的,先生。” “这个拿去,马上拍发。”游航将文件叠好递出去。 秘书上前接住。 “对了,这是我起草的一份规定,你照着拟一份行政令,今天就拍发出去,下个月一号生效。我看到了,你和颂西,但这份规定不是针对你们。完全是你们的岗位太重要,必须有制度去规范。你能理解吗?” 秘书接过来看了看,面露难色,但是点头说:“我明白,先生。那我们……” 游航笑笑说:“别担心,我在后面附了一份调令。让她去恩谕电信局工作,是电话部,薪水不低,而且你们也能结婚。” 秘书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赶忙向游航道谢。 游航则顺着情绪说到时候别忘了请他当证婚人。 奥列格受宠若惊地答应,最后像吃了蜜似的走了出去。 现在游航还剩下一份报告要读,是金先生写的。报告很长,详述了他们近期的勘探成果。其中有些关键的部分令游航头皮发麻。比如他写道“我们见到的几乎都是火成岩,我不清楚它们是一次形成还是多次,但可以确定的是岩浆活动已经停止。另外,我们的世界有侵蚀作用却很难找到变质作用的痕迹。我们钻取了很多岩心,都没发现。也许是深度不够。”“这个世界没有磁场,所以不能用指南针,但是我不能确定是从来就没有还是以前有过。我们需要更专业的团队和设备才能去分析岩石样本当中的含铁矿物的排布规律。这样也许能找到答案,但目前做不到。”“到目前为止,我们考察过的所有山体都不是受到构造作用而隆起的。我找不到倾斜的沉积岩层,或褶皱。向深处挖掘的结果是这些山就像是耸立在地上的岩浆柱,我不知道它们的基座是什么,只是觉得比起外面世界的山体,它们更像建筑。是被浇筑而成的。”“我找到过一些化学沉积地层,但由颗粒物形成的沉积岩层却没有找到。这令我产生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猜想。也许这些沉积岩还没有来得及形成,它们现在还只是山脚下的冲积扇、河口的三角洲、河床、湖底的黏土,或者荒漠里的黄沙。这表示这个世界还非常年轻,相比于地球,它是在地质年代上的‘最近’才建造的。我想用这个词,因为它不像自然形成的。”“谁造了它?恐怕只有神才能办到。” 这份报告把游航带回了最初的那个夏夜,那个岔路口,那条土道,那个佝偻的家伙仿佛又出现在面前。他跟这个世界一定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 一想到那个人,游航就不由得怒火中烧。他当然恨他,因为是那个人强行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摧毁了他的对未来的所有憧憬,令他的母亲后半生孤苦无依,让秦晓瑜承受莫名其妙的痛苦。都是因为那个人,才有了之后的一切。也许……本来……如果……,痛苦啊,突然像洪水一样淹没了他。 “老东西!我们走着瞧!”游航用力掰着钢笔,咬牙切齿地说。 此时,克罗索正百无聊赖地在樊迪赛尔的峡湾里拨弄着海床的细沙。他用一根聚合物制成的海洋垃圾在沙面上画出双子星系,又在旁边稍远的地方画出长子的星球,接着他想到了生态球,于是准备“下笔”再画。笔杆这时突然碰到了躲在沙粒底下的一条生物,它猛地跃起,扑腾着把画了一半的生态球搅乱,然后逃之夭夭。这个插曲令神产生了一丝不好的预感。那里会有什么变化吗?他想着,然后查了一眼管理员在线状态列表,发现拉克西斯那家伙竟然不在那儿了!“他怎么跑出来的?”他说,然后火速离开这里,奔着生态球赶去…… 下午2点30分,列车准时驶入宝船镇车站。游航决定下车走走。 镇上的街道熙熙攘攘,繁华程度丝毫不逊恩谕。游航戴着墨镜和蒙古皮帽,身上裹一件貂皮大衣,不细看很难被认出来。他的身边只有秘书和一名便衣警卫,但他知道在以自己为圆心的五到十米范围内至少有六七个人在警戒。 游航走到一处十字路口,抬头看见他的巨幅海报被张贴在一栋崭新的巴洛克式建筑的楼顶。海报上的标语是:“送孩子上学是你这辈子做的最明智的决定。” 一辆漂亮的厢式木炭货车从游航身边驶过,车身上喷着广告“灰狗快运:运输、速递、外卖”。 “哟,这小子干得不错嘛。”游航点头说。 这时车子向右转了90度,准备从游航右侧的街道驶出。一个小男孩儿扶着车门站在副驾驶的位置,冲着外边笑得合不拢嘴。 尽管时隔四年,而且四年对一个孩子来说变化很大,但游航还是察觉到他与自己相像,而且眉宇间有着娜仁托雅的秀美。 怀着强烈的冲动,游航突然疯了似的追赶那辆汽车。保镖们也立刻紧追上去,在不明真相的人看来就像十几个人在追一个逃跑的家伙。 汽车最后停在林夏惠丰的总店门口,林可叉腰站在那里。小男孩看到她立刻欢天喜地地跳下车跑过去想要抱抱。母亲瞪着孩子跑到跟前,依旧叉着腰,神色不悦。孩子顿时有点不知所措,索性又转身跑到灰狗身后去。 灰狗赶忙对林可说:“姐,怪我,出发的时候没让司机好好检查车。小孩子大了就淘,一个不留神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下回我一定注意。” 林可说:“谢谢,耽误你送货了吧。” 灰狗连连摇头:“没有,没有,顺路,嘿嘿,顺路。” 这时十几个气喘吁吁的人相继跑过来,其中最前面的那个早已热得满头大汗。林可见来人一边扯开衣领,一边摘下皮帽,一步一喘地朝小孩走去,诧异了半刻才认出那是游航。她突然慌了,想走又挪不开步。至于儿子,游航是他的父亲,没人能阻止他们相认。 游航走过去,俯身用两手抓住儿子的肩,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回答:“妈妈说不让随便和陌生人说话。” “你妈妈是谁啊?” 小孩指着林可。 林可看看游航,对孩子说:“告诉叔叔,你叫什么。” 小孩听话地点头,然后说道:“我叫游子良,妈妈说我在等一个人,如果那个人到我上学的年纪还没有出现,就让我用这个名字上学。平时妈妈都叫我小小航。” 孩子还没说完,游航的眼泪就已经止不住地往下流。他抱紧儿子说:“你等的那个人来了,就是我,我是你爸爸呀!” “爸爸?”孩子用询问的眼神再次望向林可。见林可用力点头,他马上开心地对游航喊道:“爸爸,爸爸!” “诶!” …… 一百二十一、奇袭亚喀巴 11月5日是弗里德曼工程工业和哈桑机械两大公司进行产品展示的日子。活动原计划在恩谕郊外进行,可是因为游航赖在林可家里不走,所以被迫改在了宝船镇。 这次要展示的产品是航空器,目的是要选择一款用于攻破泰坦之墙的武器。 在活动开始之前,两大公司的产品资料已经先期送到了游航手里。从数据上看,两种产品都达到了载重超过500公斤,飞行高度不低于1000米的技术要求。不过两家企业制造的却完全不是一类东西。 在任务下达之初,亚伯拉罕和伊萨姆(钱伯斯死后他先是因健康问题退役,而后又在亚伯拉罕接手钱伯斯的企业后跳槽到了哈桑机械。因为他宁愿给什叶派的雇主工作,也不愿待在犹太人手底下)都面对同一道选择题,飞机还是飞艇? 亚伯拉罕果断选择飞机。他认为自己的技术和加工能力是足够的,制造大功率发动机也不是问题。于是弗里德曼工程工业生产了“大卫”重型双翼轰炸机。这架飞机外形酷似沙俄著名的伊利亚??穆罗梅茨轰炸机。机上装有四台150千瓦水冷发动机,最大时速162公里,航程900公里。武器包括六挺火蝎子机枪和多种航弹,能够对地面目标造成可观的杀伤。 与之相对的是,装甲兵出身的伊萨姆选择了飞艇方案。在他的建议下,哈桑花费巨资建造了样艇“棱堡号”。该艇的主体由木质框架和金属蒙皮制成,吊舱位于底部,其中前段为驾驶舱,后段是弹舱。驱动装置是艇尾的两扇大型螺旋桨。在无风条件下,棱堡号可以达到时速68公里。虽然这样的速度明显比飞机慢,单艇的造价也格外高昂,但是其载弹量达到了相对可怕的8吨。地面目标在它面前会遭到毁灭性打击。 尽管游航承认在作战对象是缺乏防空能力的敌人时,飞艇绝对威力巨大,但成见这种东西是深植于头脑中从旧世界带来的,所以他主观上还是更青睐于飞机方案。而且这一点从对比测试的规则上就不难看出来。 这次活动的规则很简单,双方在恩谕同时起飞,飞向设置在宝船镇海面的一艘废弃靶船。谁先击沉目标,谁就是胜者。如此,由于飞机的速度远比飞艇快,所以假使双方都能顺利在目标上空投弹,那么赢家一定是亚伯拉罕。而且区区一艘小船,根本体现不出棱堡号的巨大威力。为此,伊萨姆向军方提出过抗议,但是抗议无效。无奈,他们最终只能接受这一规则…… 这天早上8点,游航从床上惊坐起来,心想糟了,昨晚忘了上闹钟。这也怪林可店里的客房睡着实在太舒服,睡惯了火车卧铺的他这几天沾床就着。 其实游航住在林可这里有非常充分的理由。谁都知道林可的客栈现在是全镇最好的,最适合接待游航这样的贵客。不过对游航来说,如果不是因为离不开“妈妈”的儿子,他是会离林可远一点的,因为这样两个人都自在。 对此,林可的内心也很复杂。她不知道她当初说过的话对游航仍然有效,所以当看到游航对儿子关爱有加对自己却只有宾主之礼时,既感到非常失落又坚守着表面上的骄傲。她有时候甚至有些气恼,特别是她发现她与游航之间的交流只有儿子和娜仁托雅的死这两件事情的时候。不过好在游航有贵宾的身份,林可总归是不好送客或者避而不见。 8点05分,游航穿好衣服,走到楼下,看见儿子游有方(这是游航原本给儿子起的名字,它大概有三层含义,一是取“游必有方”之意,二是出自《荀子.礼论》——“法礼,足礼,谓之有方之士”,三是希望儿子的一生能够知道归处,不要像自己这样漂泊无依)和林可在吃早餐。母子俩有说有笑,场面温馨自然。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的人生缺少的就是这个,儿子需要的也是这个。这些天来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他对林可的克制已经越来越难以维持。他于是赶紧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既然林可也还单身,为什么不尝试重新与她开始呢? 主意打定,他鼓起勇气向母子二人走去。 “爸爸!”儿子看见游航,高兴地跑去迎接。 游航抱起儿子说:“好儿子,乖。今天跟爸爸去看大飞机好不好啊。” “飞机是什么啊?”游有方歪着脑袋问。 “飞机呀,就是会飞的机器,像鸟一样,但是比鸟大,能驮着人飞到天上。” “哇!好啊好啊,我要去!” “好,走。”游航说完故意不看林可,转身假装出发。 “诶!”林可中了这招欲擒故纵,急忙站起来叫住游航,不小心还踢倒了凳子。 游航回身看着她。二人目光接触,林可突然有些慌乱,迟疑好几下才说:“把早饭吃了再走吧。” 游航感到受宠若惊,就像水手获得了与船长共进午餐的邀请一样喷着吐沫星子答应道:“哦,好,吃午餐。呃,不不不,吃早饭,早饭。” 游航于是向餐桌走去,心里美滋滋的,同时澎湃上涌的直觉还告诉他要趁热打铁。于是他抱着儿子,直接坐到林可身边,神态举止像父亲和丈夫一样自然。 林可此刻心里的这股劲儿还没顺过来,太多的情绪冲击着她,让她有些迟钝,看起来就像当初游航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几秒钟后,游航动起了筷子。她却一直低着头,好一会儿才趁给儿子夹菜的功夫偷瞄游航一眼。就这一眼,她看到游航深情的目光,然后她内心深处心心念念的人,朝思暮想的情景与眼前的一切合二为一。这事儿其实就这么成了,只差一个挑明的举动或者甜言…… 吃完饭,游有方吵着要妈妈一起去看飞机。林可想要找借口推脱,可儿子不干。 “不干,我不干,别的小孩儿都能和爸爸妈妈一起玩儿。” 此话一出,游航立刻明白一个好儿子果真能在关键时刻给爸爸送上神助攻。如此良机怎么能不好好把握?他于是注视着林可说:“林,走吧,今天没别的事。全镇的人都去海滩了。” 林可还在踌躇。游航干脆一手抱起儿子,一手抓住林可的手,不由分说直接往外走去,边走还边说:“快点儿,错过就看不到了。” 林可没有力气,大概有也使不上。她彻底放弃了抵抗,就这样跟着心向往的方向去了。多年后,她自己总结说:“什么原谅不原谅,什么对错是非,不要纠结于谁付出得多一点,谁又受了委屈,不要被伪装成自尊的高傲阻碍。在真正相爱的人面前,谁也不会失去人格。” 林可随后在门口碰见了夏甲与灰狗,尴尬于无法从游航的手中挣脱,于是顾左右而言他地叮嘱道:“今天多做便当,中午送到海滩去。记住啦?” 灰狗点点头,夏甲则乐开了花。“好嘞,你们去吧!”她挥挥手说。也许林可自己没有发现,但夏甲看得清楚。在她的记忆里,林可的眉眼从没像今天这样舒展过,目光中也从未透出幸福与娇羞。她值得拥有这一切,祝福他们…… 游航一家渐渐走远了。灰狗目送他们离去,同时无法掩饰地沮丧起来。 夏甲看在眼里,用手肘顶了顶灰狗的肋下,说:“好啦,人家本来也不是你的菜。这不还有我吗?” 灰狗两眼一鼓,吃惊中带有一丝得意地说:“那能一样吗?你比我大。” 夏甲一脚踩在灰狗脚背上说:“有什么不一样啊?谁不比你大?她有的我都有。再说了,女大三抱金砖。” 灰狗嘴歪眼斜地强忍住疼痛,一边掰着手指一边数:“才大三岁吗?一二三,四五六七……” “哎呦,那你就多抱几块金砖嘛。你赚啦,走吧走吧,快干活去。”夏甲说完拉着灰狗往后厨走去。 “可是我还没吃早饭。”灰狗不情愿地指着林可做的剩菜说,“呜……” 夏甲直接用一个馒头堵住了灰狗的嘴,这事儿也就这么成了…… 来到海滩,那场面用小品里的话说就是peoplemountainpeoplesea。镇上一万多人,扶老携幼几乎全都来了。在距人群数百米远的海面上,一艘被锚定的破船在波涛中起伏,等待着来自天空的杀手。 天气还算晴朗,风也不大,但气温还是很低的。游航带着家人来到主席台就坐,很贴心地脱下自己的大衣盖在林可腿上,同时也把儿子偎住。做完这些以后,他小声叮嘱了几句,而后向更中央的位置走去。秘书此时正拿着望远镜在那里等他。哈桑和亚伯拉罕也在。镇长见游航衣服单薄,立刻命人又拿来一件大衣。游航赶忙披上并道谢。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恩谕那头的起飞时间是早上6点半,按照最初的估计,轰炸机应该在9点至多10点左右到达,届时比赛就该分出胜负。也就是说,主办方根本不打算等棱堡号慢悠悠地飘过来。可是到了12点,依旧没有看到飞机的影子,天空中也没有传来机器的轰鸣声。 观看的人群有些不耐烦了,一些人开始离去,留下一地林夏惠丰的便当餐盒。 1点,电报传来消息,弗里德曼的三架大卫在起飞后都相继遇到了意外。其中第一架刚起飞不久就因机械故障返航,第二架则在飞行一百多公里后因燃料泄漏降落在田地里。最后一架最惨,它在越过小云杉岭后遭遇了机翼结冰,现在已经坠毁。如此一来,亚伯拉罕的的产品就全部折戟沉沙。他的脸色很难看,但还是极力向游航保证这完全是运气问题。 这时,坐在后面的哈桑感到如释重负,因为这样他至少不会输了…… 下午三点,一个庞大的身影从云层里钻出。哈桑立刻欢呼起来:“看呐!是棱堡号,我们来啦!哈哈哈。”他手舞足蹈,与随行的人相互拥抱。 游航拿起望远镜,看到飞艇稳步接近目标,接着弹舱打开,进入轰炸航路。最后当炸弹呼啸着落下,亚伯拉罕怒拍桌子,拂袖而去,不去看哈桑脸上胜利者的狂笑。 可怜的破船在弹雨中彻底变成了碎片。海滩上剩下的人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然后是喝彩和掌声。 测试结束,棱堡号的威力令人叹服。游航迫不及待地想要登上飞艇参观。于是伊萨姆驾驶飞艇着陆在海滩上。 兴奋的人群立即蜂拥过去,把棱堡号围的水泄不通。军警费了好大劲才从中开辟出一条通路,供游航及军方人士通过。可就在这时,一阵飑风袭来,制造了可怕的灾难。未及固定的飞艇在众人面前失去平衡,横向翻倒。艇体侧壁因承受不住碰撞和自重而发生崩坏,接着锅炉窜出的火焰引爆了气囊中的氢气。最后,海滩被火球笼罩。 伊萨姆很幸运,他离开飞艇去迎接游航,因此躲过一劫。 游航被一片从爆风里吹出的金属击中,当场昏了过去。 众人立即将他送医,随后的救援直到半夜才结束,而此番共有一百多人遇难…… 6日凌晨3点29分,游航在病床上醒来。他动了动手脚,又转动几下脖子,确认自己一切都好,只是胸口的疼痛还没散去。他费劲地坐起来,看见林可趴在床头睡着了。儿子则睡在病房的沙发上。他想去方便,又不想吵醒熟睡的妻子,于是忍着疼痛一声不响地下了床。 上完厕所,游航在走廊里碰见了伊萨姆。 老战友的一只手骨折了,只能吊在胸前,但他还是很高兴地向游航打招呼。 游航也高兴地做出回应,而后与对方闲聊起来。 他们边聊边走,一直来到医院的阳台上。 在那里,夜空显得格外明亮。今晚的浴霸像一轮满月将银光洒在伊萨姆脸上,让他忍不住抬头去看。他的眼睛追循着光的路径,似乎进入了时空隧道。回忆随即开始浮现:许多年前,在亚历山大港的月下,还是个孩子的伊萨姆常坐在爷爷的膝上聆听遥远的战争故事。而正是这些故事让他萌生了从军的想法。 “知道吗?”伊萨姆说,“我的祖父曾经跟随费萨尔国王到过约旦。” 游航回应道:“哦?那一定有很多故事可以讲。” 伊萨姆说:“是的,他最喜欢讲的就是夺取亚喀巴的伟业。当时土耳其人以为我们会从海上来,结果我们穿过沙漠从背后袭击了他们。你知道那有多容易吗?我们穿过山区和要塞,那里根本无人设防。” 游航认真地听着,点头但没有说话。 伊萨姆紧接着又说:“我想说其实任何防线都害怕来自背后的攻击。泰坦之墙也是。” “是啊,可我们要怎么过去呢?”游航怅然地说。 伊萨姆把手放到游航肩上说:“办法是人想的,你不是猜测说世界是个轮子吗?虽然说还不确定……嗯……我会再造一艘棱堡号,我想用它的话,不用从后面进攻也行。我们会尽快让技术成熟起来的。” 游航听后最在意的显然是最后这句。他知道伊萨姆也意识到了。飞行器的可靠性还很差,投入实战恐怕为时尚早。可是他还是点点头鼓励地说:“好啊,到时候恐怕还得请你帮忙。” “那是自然。真主保佑我们。”伊萨姆说完用能动的手伸了个懒腰,“快回去睡吧,这样好得快些。” “嗯,我这就回去。”游航再次点头,然后与伊萨姆握手并分开。在回病房的路上,他开始认真思考从背后奇袭的可能性。轮子,如果世界是个轮子,那么审判峡谷应该只是一段圆弧吧?那剩下的部分是什么呢?大海?东边是海,西边也是海,两边真的会是通着的吗?那海到底有多宽呢?人可以跨越吗?欧!还是先睡一觉吧。 …… 出院以后游航又花了一个月养伤。在这一个月里他还在思考那个问题,但苦于没有足够的信息。尽管他手里有最详细的地图,但就像地图上描绘的,审判峡谷的地形细节如今已经非常清楚,可是海洋的情况却依然一片混沌。 他于是开始走访宝船镇的老居民,特别是渔民。在这个过程中,他见到了宝船镇名字的来历——一条明代帆船的残骸,也听人们说了很多海上的事。原来,远航在这里的确是非常困难的。 如果说一公里雾蒙住了人们的双眼,那没有磁场也没有星光的环境则捆住了他们的手脚。迫于没有导航手段,渔民们只敢在看得见陆地的区域活动,放弃东面广阔的海洋。如此一来,为了避免在一个地方扎堆,他们只能沿着海岸向南北两边航行,并由此勾勒出了审判峡谷东侧的海岸线。这条海岸线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那就是不管渔民们向南还是向北,最终都会因为风暴的关系而无法前进。那些风暴似乎永远守在那里,从不消散,于是渔民们将其称为风暴区。而海图上的海岸线到风暴区面前自然也就戛然而止了。 游航把渔民们的海图和军用地图做了一番对照,发现海图上的风暴区与审判峡谷两边的山脉沟壑在位置上相当接近,海岸线的跨度和峡谷的宽度也基本吻合。哈!这又是那个家伙搞的鬼吗?就是不想让人过去?真有够费心。 跨海偷袭的事情好像就这么在构思的阶段卡住了,游航差点儿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可是命运呐,似乎刻意要给他留下点线索…… 12月20号下午,游航与儿子在林夏惠丰的门口玩耍。儿子把皮球一次次踢到绘有葵花图案的木门上。这些门已经换过,但是两朵茎杆弯曲花盘相对的葵花作为商标被保留了下来。那其实是房子的上代主人留下的。 球撞到门上,反弹到游航脚下,他又把球传给儿子。儿子又会重复射门的动作。 游航看着那两朵葵花,心想:真有意思,葵花长在一个地方不都应该朝向相同的方向吗?这么对着是怎么回事?而且这个标志好像在哪儿见过,在哪儿呢?在哪儿呢……不,我肯定见过…… 他闭上眼睛仔细回想,检索记忆里的每一张图片。球这时又来到他脚边,他没有反应。 儿子看着行为反常的父亲疑惑地小声说:“爸爸。” 游航没动。 林可看出游航在思考,便走过来拉着儿子的手说:“爸爸有事,我们上那边玩去。你在这儿,一会儿客人都不好进门了。” 母子俩刚走出没多远,游航猛地一拍手,大喊:“奥列格!” 秘书闻声飞跑过来:“什么事先生?” “去买葵花籽,要能种的葵花籽。”见秘书一脸茫然,游航又说,“快去,照我说的做。” …… 突然间的灵光乍现总是让人兴奋。游航也不例外。马约拉纳的实验、轮子的空间猜想、绕道防线后方的图谋、乘船而来的舒加特、还有门上与舒加特所画的类似的葵花图案,这些连起来说明了什么?舒加特是不是从这里行船过去的?对称的葵花对他有什么意义?莫非就像南北两边的植物一样,葵花会在方位偏向一边时把头转向另一边?这会有可观察的现象吗?这是舒加特的导航手段吗? 一连串的疑问催促着游航去验证。他再次寻访老人,得知以前村里的确有过一个叫做舒加特的怪人。他是地主的儿子,却败光了家产。他极少与人交往,人们都管他叫孤独的舒加特。后来有一天他开着小船消失在海上,人们都认为他是中了邪,而且肯定已经死了。他住过的房子因为邪秽的传闻没人敢占,直到后来林可和夏甲这两个外地人相中了它。 至此,游航已经基本认定猜测属实。剩下的就是准备船只,种下葵花,放在船上一边航行一边观察。这需要好几个月,但那不是问题。他甚至已经拍电报给马、瓦,让他们带小队到海边来进行两栖作战训练…… 一百二十二、荡平宇内 时间转眼就到了2032年7月,游航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主持了天选者海军的成立仪式。他把这支二百多人的海军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到现在还没有一条船,只能用征调的渔船进行训练的水兵部队,另一部分是由马、瓦所率领的小队整体转隶过来的海军陆战队。 游航觉得陆战队的问题相对小一点,他们只要继续一边训练一边等着登船出海就好,而水兵们则要设法克服很多困难。 在所有棘手的难题当中,导航问题最终还是绕不开。尽管他们已经载着葵花在靠近海岸的地方沿南北方向往返航行了好几圈,证实花盘会随着南北位置的变化产生有限的转动,但这点变化对航海来说实在不够精确。况且任何花的花期都是有限的,葵花只在成长中的一个时期会随太阳转动,成熟后就不动了。而在这期间,船能到达对岸吗?如果不能,那要怎么办呢?所以综合考虑以上因素,要这上百人把命运交托给植物实在是太过强人所难。游航断然不会下那样的死命令。 而除了导航问题以外,这支队伍才刚刚成立,指挥官暂时由常备军里的一位名叫奥马尔的炮兵上尉代理。他很懂炮,但他不懂航海,游航需要给他物色一个海上经验丰富的副手。这个人恐怕得在训练中耐心找寻。 找人的事儿很快就有了眉目,一个叫罗勇廷的水兵进入了游航的视线。他原来是宝船镇上的渔夫,有一定的读写能力,人缘和威望也不错。游航暗中对他进行了多次考察,随后便大胆地任命他为大副。 人的问题这就算解决了,导航的事儿却没有那么容易。游航想要集思广益,于是发布了悬赏令。可是公布的奖金虽然诱人,敢应者却寥寥无几,其中大多还是些招摇撞骗的。最后还是亚伯拉罕和他的助手团队找到了办法。而他们的思路也是以葵花的转动为切入点的。 亚伯拉罕基于花盘转动是由于光照角度变化这一基本认识制造了一种日偏角仪。使用者可以通过仪器的深色目镜观察浴霸在带有刻度的物镜上留下的影像,并借此使直镜筒对准目标。随后,只要将销子拧紧,让镜筒固定住,就可以由支架上的刻度来读取镜筒与铅直方向间的夹角。这个夹角,可以用来测算观察点在南北方向上偏离峡谷中线的距离,为修正航向提供依据。 亚伯拉罕发明这东西以后,又主动联系了金先生。金先生利用他自己绘制的精确地图制作了偏移量对照表,其中特别标明了宝船镇和目标海滩的偏角读数。 有了这两件利器,远海航行终于有了保障。在9月份的最后一次训练中,水手们已经成功地航行到了距离海岸50海里的地方并准确返航。 如此,条件似乎总算成熟了。由弗里德曼工程工业和哈桑机械共同建造的六百吨级战船于10月3日交付海军。游航将这艘船命名为“三体号”,主要原因是它真的是一艘三体船,或者更严格地说是在双体船的甲板中间又挂了一个船体。这个加挂的部分比较细长,与船的另外两部分呈前三角配置,使整艘船远远看去有点濒海战斗舰的味道。当然表象是禁不起细看的,它只是一个大胆又冒失的设计,是为了在靠近海岸后将陆战队偷运上岸而强行将舰船与潜艇结合的产物。这个挂在中间的船体其实就是一艘装有斯特林发动机的放大版鲱鱼罐头号,能够一次将四十名突击队员送到滩头。在实际作战时,它会与船的主体分离,然后潜水靠近海滩。而主体部分这时则要利用甲板上的前后两座125毫米主炮炮塔,遂行火力打击打击任务。 新船到手后,海军又组织了一个多月的人装结合训练。谨慎的奥马尔反复审视罗勇廷的评估报告,好不容易才认定部队具备了出征的能力并向游航汇报。游航下令让他们于11月18日起锚出征。此时,据可靠情报雷金纳德已经病死,敌人的头头变成了戈德弗雷德和斯图尔特。于是马、瓦二人已不再有什么顾虑,哪怕对手是叔叔和兄弟也选择随船一起出征。 启航当天,游航又亲临宝船镇为即将踏上“环球之旅”的将士们送行。他满以为都已经结婚生子的马、瓦二人此番不会再去冒险,然而当他得知两位挚友也要上船时,心中的担忧便急剧增加。其实从很多层面上讲,马、瓦对他是有情有义又有恩的,此行凶险,波涛难测,他能没点儿私心吗?他当然不愿意他们去。可是马、瓦就是这样至情至性之人,对他们自己带的兄弟也是。所以此行对二人来说既是为朋友两肋插刀,也是与兄弟们同甘共苦,更是满足了他们心中那难以言表的埋葬旧时代的强烈冲动。 最后,海军算上马、瓦二人就是真的倾巢而出了。尽管只有一条船,但是这样也许反而更凸显出这个人类有史以来最富有传奇色彩的军种的气质。航向有数,前途未知,尽管有早先做的种种准备,但是当船的身影消失在一公里雾中以后,他们的命运就更加难以掌握在自己手中了。游航只能远远地祝福他们。 送走了海军,游航于12点32分登上回去的火车。奥列格这时跑来报告:“先生,刚刚接到的消息。戈德弗雷德突袭了亡者镇,抢走了大批武器弹药,巴希尔也被打死了。” 砰!游航怒拍桌子,喊到:“集结部队,我要亲自进攻泰坦之墙!另外盯一下飞行器的进度,好了就让他们赶紧来作战!” “您不等海军了吗?”奥列格又问。 游航深吸了口气后回答:“我希望他们能派上用场,但谁也不知道那会是哪天。我不能死等。总之先打到墙根底下,然后海陆空三管齐下。” “是。恩谕现在有两千人的常备军,战车70辆,您看兵力够吗?需不需要动员?” “不用。” …… 游航的反击迅速而且刚猛。戈德弗雷德与侄子斯图尔特很快就被打散了。无奈之下,两人只能一个躲在峡谷西北角的山林里苟延残喘,一个死守住泰坦之墙的栈道入口负隅顽抗。游航此次志在必得,发誓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也要彻底根除匪患。所以他找到迭戈,让他带一支人马进山剿灭戈德弗雷德,自己则带领主力部队堵在泰坦之墙外面跟自己恩谕之战时的老对手死磕。 随后的几个月里,泰坦之墙外侧的地面战斗非常惨烈。游航在付出了巨大伤亡后不得不承认斯图尔特在阵地防御方面很有一套。他不仅充分利用脚下的天险以极少的部队完成阻击,还让士兵把大炮拆解以后运到山顶对天选者的阵地进行突袭。最危险的一次,炮弹就落在距游航的帐篷10米的地方,吓得他赶紧把营地向后挪了5公里。 渐渐地,游航意识到地面强攻终究还是不行,必须得有来自空中或者海上的配合。所以这个时候,无论是海军、伊萨姆或者亚伯拉罕,谁来都是决定性的力量。 2033年2月7号,还是海军先来了。 三体号一路上克服了难以想象的困难。其中最早的问题在启航后的第七天就出现了。 全船仰仗的日偏角仪在风平浪静的时候尚且可靠,但遇到更恶劣的海况时就力不从心了。他们因此偏离了航线好几次,不过好在都在天气还行的时候找了回来。 接着,在出发近两个月后,由于迟迟见不到陆地,又多日没有下雨,舰上开始出现淡水不足的问题。每人每天的饮水配给极少,相应的伙食用水也日趋紧张。焦虑感因而在每个人心中上升,围绕饮水纠纷而发生的殴斗使得局面变得不稳定。随船医官担心长期缺水可能引发健康问题,向舰长发出警告。最后,罗勇廷提出了一个勇敢的建议——改变航线驶向风暴区。奥马尔别无他法,决定采纳。他们于是在那里用篷布和所有能找到的器皿收集了足够多的雨水,暂时度过了危机。 当然不是所有问题都能靠临时想办法解决。到了2033年1月,舰上开始面临一些真正的麻烦。 这些麻烦源于两大制造企业貌合神离的合作关系。三体号在建造之初就确定由两家企业共同建造。不过由于游航一再压缩工程期限,两大企业决定分头建造船体的一部分。也许这只是个借口,他们本来就不想给对方在同一厂区内剽窃自己技术的机会。这导致并不擅长制造大型蒸汽锅炉的哈桑机械承担了主要舰体和设施的建造与安装,因为他们有制造像棱堡号那样大型船体的经验。而弗里德曼工程工业则独立建造了鲱鱼罐头号的放大版,因为他们有建造潜艇的经验。这种粗线条的任务分割使得三体号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件成功的产品。况且,两家企业还把最优秀的员工留在本部推进他们更加在意的飞行器项目。 重重隐患中最早出现故障的就是锅炉。一些密封件没能经受住长时间工作的考验,导致航速降低,燃料和水的消耗增加。尽管轮机兵尽力维护,但也只能稍稍延缓动力系统技术状况恶化的趋势。因此,到了1月24日,舰上那超大号的燃料舱里的木炭只够再支撑10天了。 奥马尔舰长最后不得不使用了登陆部分船体的储备燃料。与主体使用的木炭不同,挂载部分在通气管深度以上航行时用酒精驱动发动机,并为电池充电。不过由于当初只要求该部分船体独立航行十海里,所以它的燃料非常有限,最多只能让船缓慢航行十几个小时。 最后,舰长和大副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一边期待命运女神快点眷顾自己,一边组织船员制作船桨,像古典时代的大划艇一样奋力向前推进。 也许命运之神听到了他们的祈求。就在这个已经搞不清是几号的上午,三体号在泰坦之墙西侧海面的雾霭中悄然现身。 此时游航正在率领军队与守在绝壁顶上的敌人展开一场新的炮战。隆隆的炮声传到海上,令疲惫的海军将士们感觉像是幻听。 “看,陆地!”一个水兵惊叫起来。所有人立刻朝船头的方向看去。 气色很差的罗勇廷在核对了偏角度数后确认正对目标海滩,然后火急火燎地跑到被坏血病折磨得爬不起来的奥马尔身边向他报告。 “快,炮手就位,把陆战队叫起来!”奥马尔举起颤抖的手说。 随后全船的人都忙活起来了。 马克西姆拿着枪挨个床铺叫人,让大家带着装备到甲板集合。 瓦伊里宁则冲进蟑螂横行的食品仓库为部下端来面包。“快吃,快吃!吃饱了进潜艇!”他来到甲板后边发边嚷。队员们七手八脚地抓起食物塞进嘴里,边嚼边往潜艇走去。 马、瓦最后数了数,除去病倒不能作战的,算上自己一共二十九人。他俩拿起剩下的一点面包囫囵吞下。然后一只小小的六足动物顺着盘子边缘爬到了瓦伊里宁手上。马克西姆非常大力地用中指把它弹到海里,说:“啊!我受够了,赶紧上岸!走!” 瓦伊里宁则边走边无比深情、眼露凶光地望着海滩,嘴里念叨着:“给我来杯啤酒,再来点烤面包、香肠和煎蛋,哦,还有培根……” 此时斯图尔特根本没空留意后边儿。游航调来了一尊臼炮,硕大的弹丸打得整个山体都在抖。 一个瓦兰吉连队士兵跑过来报告说有一根炮管已经打废了。 斯图尔特此刻心中正充斥了大量被人欺负后的委屈,所以咆哮道:“还不快下去抬一根换上,快去!” “是,是,长官。”士兵连连点头,然后跑下山去。几分钟后便带着一帮人到营区里拆卸火炮。拆着拆着有人指着海面上大喊:“那是什么,船吗?” “哎哟,好像是船!” “好大呀!” 就在一帮人观望之际,三体号开炮了。125毫米的炮弹虽然不大,火力也不密集,但落在营区里也是一砸一个坑。斯图尔特听到身后传来爆炸,起初以为是营区里发生了事故。可是当第二、第三波炮弹接连袭来时他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妙。 此时留守在营区里的瓦兰吉连队士兵已经准备还击了。他们把炮推到滩头,瞄准目标,装填弹药,完全不会料到自己的一举一动正被水下的敌人看在眼里。 潜艇依靠残余的电力推进到水深约五六米的区域后锚定在海床上。瓦伊里宁的突击组率先出击。他们将武器用专门的皮袋包好,缠在身上,然后从特制的底部舱门游出。 瓦伊里宁游在最前面,他透过潜水面罩观察水底的情况,在到达三米左右深度后带领部下踩着细沙向上走去。几分钟后,他们弓着身子潜伏在深不到两米的海水当中。此时他们已经可以看到岸上的敌人扭曲的身影。接着,瓦伊里宁回头向大家做了个手势——进攻。队员们迅速解除了绑在脚上的配重,直起身来钻出水面。 瓦兰吉连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懵了,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瓦伊里宁毫不浪费机会,非常娴熟地从皮袋里掏出冲锋枪,对着海滩就是一顿扫射。 瓦兰吉连队顷刻间就崩溃了,在突如其来的死亡面前,他们还是表现得不像战士。也许在旷日持久又看不到希望的战争中,他们早就没有了信念,此刻的逃跑才代表了他们的心声。 瓦伊里宁随后非常轻易地夺取了滩头,然后从容地等待后续队友上岸。 战斗没有任何悬念,马克西姆的狙击组上岸后对逃进空旷地带的人挨个点名。斯图尔特再一次非常机警地带着十几人向南逃跑。借助一条早就挖好的壕沟,他们躲过了子弹的追杀。 一小时后,见没有人追来,斯图尔特庆幸自己大难不死,盘算着先从南边的暗河出去,再去寻找戈德弗雷德的游击队。 可是当他们来到暗河的洞口,准备拆除先前用来防备疯子潜入的铁网时,一架大卫轰鸣着从东面飞来,发现了站在黄沙背景中的他们。 砰砰砰!…… 斯图尔特的人用枪绝望地反抗,然后消失在火蝎子掀起的沙尘当中。 亚伯拉罕的飞机在最后时刻赶到,抢在伊萨姆之前取得了战果。尽管机械的可靠性问题还是没有解决,但他将生产线移到亡者镇的决定让问题最小化了。 一个月后,游航不打算让老朋友伊萨姆白忙活,所以把深陷重围的戈德弗雷德留给了棱堡二号。 至此,游航荡平宇内,彻底统一了他所在的小小世界。而海军的壮举也给他的猜想提供了强有力的证明。一年后,他在各个城镇竖起了高高的建筑,在里面用傅科摆证明了峡谷各处的线速度相等。空间的形状终于完全弄清了,而这也给了他一点提示:既然被困在轮子里,那么要想出去,就该把轮子扎破…… 一百二十三、不可计算之事(上) 公元2038年7月9日,游航和秦晓瑜此时都已经是奔四的人了,而且一个有了家庭和孩子,一个走上了学者之路。 在过去的十多年里秦晓瑜经历了痛苦与彷徨,在许成神秘失踪后再没有往心里装过一个人。其实这样倒不是说她用情太深,只是两个人都失踪得太彻底了,令她怎么也想不通。她甚至怀疑过游航和许成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因此还特意去看了心理医生。后来,在医生和亲友的关怀下,为了转移注意力,重拾生活的热情,她开启了学霸模式。而后到本科毕业前,她已经选修了大量课程。接着又按照自己的意愿考入感兴趣的专业研究深造。如今她已经是一名有所建树的生物学与人类学家,由内而外地变得成熟、自信,魅力更胜当年。 三天前,她带着课题登上飞船,前往一个多年以来与游航最为接近的地方。虽然这种接近在物理和心理两个层面都不会引起任何效应,但在克罗索看来却颇为令人唏嘘。 月球广寒2号基地是中国在月球背面的立足点,也是秦晓瑜此行的中转站。几天后她将从这里出发,作为中方研究小组的一员搭上美、俄、欧三方联合发起的火星移民计划的顺风车。 当然,按照以往的惯例,中国的官方研究项目是不可能搭上西方飞船的。可是虽说这个计划表面上看没有中国的参与,但移民飞船圣玛利亚号是在中方的月球轨道平台上建造的,主要的材料也是在月球上开采,在基地设施中加工,再由穿梭机运送的。这里面的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中国,所以秦晓瑜的成行也早就在各方初步达成的合作条款之中。 北京时间19点32分,秦晓瑜乘坐的穿梭机降落在基地外的平台上。摆渡机器人开过来与客舱对接,然后把乘客们载入基地内部。 基地入口的气密门关闭后,过渡隔舱充入空气,乘客们听到提示音说:“各位乘客您好,我是您的向导小嫦,欢迎来到广寒2号基地,过渡舱已加压完毕,请出舱。出舱请往右边走,工作人员会核对您的身份信息。请您打开手机,确认连接广寒2号基地wifi网络。如果您是第一次造访,建议您进入广寒宫百事通小程序,小嫦会帮您查询所需要的信息。” 秦晓瑜打开手机,连上wifi,跟着乘客队伍依次走下摆渡机器人客舱门口的扶梯。这时,监控注意到旅客中有两个孩子,于是又有一个男性的提示音响起:“旅客您好,我是广寒宫安全提示员小刚,月球重力较小,为了保证您的安全,请不要随意奔跑或跳跃。带小孩的旅客,请注意看护。” “听见没,记住爸爸之前跟你们说的话。不管到哪儿玩儿,安全都是第一位的,要遵守官方提示哦。”那两个孩子的父亲俯下身对他们说。 两个孩子中较大的那个点点头,然后兴奋地回答:“我会看好弟弟的,放心。” 较小的那个似乎不太爱听姐姐卖乖的话,所以故意跺了两下脚,算是变相的抗议。 秦晓瑜在后面看着这一家子,笑那个小机灵鬼虽然不服气,但还是知道安全守则不能破。恐怕他会在别处找机会捣蛋的。 几分钟后,人员陆续通过了身份验证。前面那一家子只是游客,所以拿到的是在公共区域活动的c级电子牌。秦晓瑜拿到的是b级,可以在公共区域和科研区域内通行无阻。 她此时有些疲累,没有心思闲逛,所以照着小程序的指示大步走到自己的房间。放下行李后,她洗了个澡,然后一看已经过了饭点儿了,决定干脆不吃了,躺在床上跟好闺蜜视频一会儿。 微信的铃声响了一阵,比在地球上的等待时间稍长,然后白絜出现在屏幕上。 “小鱼,你到啦?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挺好的呗。” “见到他没有?” “谁呀?” “就上回那个傻里傻气的外国人,看你的眼神直勾勾的那个。他不也是你们这次飞船上的吗?” “哦,他呀。他上回说答应帮我办个事儿,我正准备待会儿问问他呢。” “就只问事儿吗?” “那还要干嘛?我说你这个人现在真是越来越三八了。” “三八怎么了?我骄傲(此处系模仿喜剧演员孙涛)!我儿子现在都开始留意他们班小女生了。前天请女同学到家里来玩,居然要撵我出去跳广场舞。” “哎玛,这当妈的烦恼啊,估计我这辈子是摊不上了。不知不觉听你念育儿经都十好几年了,时间真是过得好快呀。” “所以我才替你着急呀!你说那个洋人吧。长相是一般了点儿,可是要身高有身高,要才学,人家也是科学家,要品行……你不得先了解么。” “得了吧,打住打住,他我是看不上,要不是因为这事,我都懒得跟他联系。” “什么事儿这么重要啊,你到现在都没说,搞得神秘兮兮的,你不会是因为这事儿才报名参加项目的吧?” “哪能啊?这项目多有意义,而且就四年,四年后我就回来了。” “反正我是不能理解啦。你们人类学家都是怪人。一想到你这个怪人要走四年那么久我这心里呀……诶,别忘了带纪念品回来哦。” “哼,我就知道,狗改不了吃屎。” “吃你……!” “好啦好啦,不和你说了,他来电话了。” “呦……他……” “好啦,不说了啊。我先接电话。”秦晓瑜按下了挂断键,然后点击屏幕上打进来的电话,按下接通。 对端很快用英语问候道:“嘿,秦,你好。是我,利奥波德。” 秦晓瑜也用英语回答:“嗨,你好。我正打算给你打电话,你已经到基地了吗?” “是的,我昨天来的。这里很棒,比我当初想的还要好。” “当然,我也吃了一惊,感觉就像到了一座国内机场一样。” “哈,难道你们中国人都这么喜欢是把厉害的事说得好像很普通?我真是迫不及待想要和你们展开合作之旅了。” “很快我们就会出发的。对了,关于上次我拜托你的事,你可以给我提供资料了吗?” “呃……秦,这件事情,我们见面谈吧。好吗?就现在,在公共区中央咖啡厅。” “嗯……不能在电话里说吗?我刚飞了三天,现在很累。” “就一会儿,不会占用你很长时间的。我保证。” 秦晓瑜把电话从耳边拿了下来,不太情愿地努努嘴,眼睛左右晃动,然后她还是轻轻吐气,拿起电话来说:“好吧,我这就过去。”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喜悦的声音:“太好了,一会儿见!”随后率先挂断了电话。 一放下手机,秦晓瑜立马起身,带着慵懒的表情穿上来时的衣服,而后边穿鞋子边走了出去…… 利奥波德把与秦晓瑜见面的机会当做正式的约会,所以翻箱倒柜地找出自认为最帅的行头,又好好梳洗打扮了一番,结果等到出门时已是20点46分(基地内全部按北京时间计算)。可尽管如此,他还是以正常的速度向咖啡馆走去。因为这是王子该有的派头,要我行我素,要潇洒从容,还要自以为是。 其实在利奥波德的内心里长期怀有一种骄傲偏执,或者叫迷之自信。从高中时代起,他就相信自己的哈布斯堡唇是高贵血统的标志,自己祖上一定是奥地利皇族某个失落的旁支。而他的命运也必然因为这一出身变得与众不同。他把名字改成现在这个是故意要和自认的家族的长辈一样。他拿自己的dna样本去托朋友做一些检测和李/宾德式计算,试图找到一个符合自我认知的铁证,可是结果并不理想。然而这点挫折不能让他灰心丧气。近些年他用业余时间查阅家谱,再加上一些想象,硬是牵强附会地把自己归为了弑亲者约翰的后代。如此,他变得更加自信了,坚信世间能配得上他的也必须是一位失落的茜茜公主。 20点58分,他来到了咖啡馆所在的圆形商业休闲区。头顶硕大的玻璃穹顶外是点点星光和深邃的太空。一面高清晰度的幕墙就位于咖啡馆对面的高处,一家中国科技巨头——“知道集团”的广告正在上面播放着:“当你身处危难,知道的人会帮助你;当你面临挑战,知道的人会帮助你;当你心怀梦想,知道的人会帮助你。不懈求知,道破万象,中国知道。成就你、我、世界……” 广告过后是新闻直播间。秦晓瑜就在咖啡馆门口的阳伞下坐着,盯着屏幕打发等待的时间。 利奥波德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她,因为她总是那么出众。黑色的高跟鞋,职业裙装,红色镜框的眼镜,加上大偏分刘海短发,只要她不在山野之间,她还是很善于也很乐于把自己变回那个令人瞩目的都市丽人。或许,不论时光如何流转,她和她面前的那杯漂着泡沫散发着蒸汽和醇香的卡布奇诺都总会被归为经典的时尚。 “再来关注圣玛利亚号的消息。日前nasa、欧洲航天局和俄罗斯航天国家集团公司召开联合新闻发布会,宣布由我国承建的火星殖民飞船圣玛利亚号已经通过了所有测试,将于本月底前择机启航前往火星。这将是人类首次向其他行星拓展生存空间的尝试。在发布会上,项目的美方负责人还公布了此次面向全球招募的600名志愿者名单……” 新闻接下来将名单在屏幕上滚动播放,引得来往的人们驻足观看。 坐在秦晓瑜侧后方的是一对情侣,两人一边看一边议论起来。“志愿者?去火星?这些人疯了吧?”“啧啧,这得有多想不开呀。”“就是,图什么,我要不是因为这里工资高将来结婚买房子,连月球我都不来。还火星,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啊。”“那不是一辈子见不到爸妈了吗?我一年回家两个月都嫌少,我现在都后悔死了。”“嘿嘿,在这儿后悔还有用,到那儿哭都没地儿哭去。”“你说这外国人是和咱们想的不一样哈。还真有这么多人报名。”“诶,不全是外国人呐。看有中国人,张路、孙维钧、许成……” 秦晓瑜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份名单了,许成这个名字她记得特别清楚。事实上,在单位公布了这则消息,询问大家是否有人主动报名参加火星人类学研究项目时,她就因为这个名字而成了唯一的报名者。当然,她知道许成这个名字太普通了,重名率应该不低,所以联系利奥波德想要得到一些关于志愿者的身份资料。这就是她现在坐在这里的原因。 哒哒哒,利奥波德的皮鞋踩着地板发出清脆的声音。秦晓瑜循声找去,看见一个主动邀约又让女士等了半小时的家伙小跑过来,心中已然不悦。 “对……对不起,刚才临时接了个视频会议。”利奥波德故意装作很喘的样子说。 秦晓瑜想到毕竟有求于人,所以压住自己的小脾气说:“没事儿,我也没来多久。我要的资料呢?” “啊,对不起,我找你来就是要跟你解释这个事情。你知道这些人都是些身份比较……比较……特殊的人,他们的信息除了名字以外根据协议都是保密的,我无权那么做。” 秦晓瑜听后表面上风平浪静,可是内心里已经火冒三丈。她极力让自己不要失态,然后质问道:“哦,好,保密,我理解。可是就这么一句话就解释清楚的事情,你刚才在电话里为什么不说?” “呃,这……这是因为……”利奥波德一时语塞,脸也白了,耳朵倒是有些发红。 “好了,就这样吧。我累了,拜拜。”秦晓瑜说完又白了对方一眼,而后起身离去。 利奥波德摊开两手,脖子后仰,边摇头边无奈地笑着追上去问到:“这几个人(秦晓瑜为了掩藏意图,故意多要了几个人的资料)对你很重要吗?” 秦晓瑜停下来,转身正对利奥波德,很郑重地回答说:“很明显,他们对我来说比你重要!” 此话一出,利奥波德感觉自己的心被伤到了,而且周围的一切都颤抖起来。他以为这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心理体验,可是半秒钟后他看的秦晓瑜和周围的人都惊慌地东张西望或者放低身体扶着什么。然后才意识到原来这不是震惊,是月震。 震动在持续数分钟后消失了。人们惊魂稍定,接着基地的广播响了起来:“所有人员请注意,所有人员请注意,近期月震频繁,且等级较高。据最新监测数据显示,此次震源深度仍为二百公里左右,原因尚有待查明。目前基地各系统运转良好,管理部门也已就此事咨询权威专家,结果稍后公布。请各位保持冷静,自觉维护秩序,如有任何不适,请到基地医院就诊。” 秦晓瑜听完广播,趁利奥波德还没回过神来,赶忙头也不回地走了。利奥波德自知没法再继续纠缠下去,便转身往住处走去。这次约会很不成功,但他毫不在意,因为他们还要在一条船上待很久很久…… 对人类来说,这场月震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但对克罗索而言却是件棘手的事情。因为他必须想办法阻止里面那些试图越狱的样本。 此时隔开生态球与虚拟宇宙主体的事件边界已经解除了。因为如果不这样做,“神”就无法调用别的模块把样本转移到其它区域去。这就是克罗索的办法,他要在游航等人把生态球的地底打穿之前给他们找一个新的地方。可是他找了很多虚拟星球也不合适。 时间现在似乎在游航一边了,他们离真相的界限已经很近…… 公元2038年7月10日上午9点,工地上的金先生对着话筒发出一声呐喊:“起爆啦,所有人撤离!” 他的声音被一台简单的静电扬声器放大,但更远处的人还是要看旗语。 十分钟后,雷管收到了起爆器发出的电流。爆炸震天动地,月面上很快又将收到震波。 “你这儿挺热闹啊。老金。”游航这时突然走进工地的指挥部说。 金先生闻声立即面带惊喜地转过身,将两手一摊似要与来者拥抱并回答:“看看,我们的总统来啦。您为什么总是不提前打个招呼?我这儿现在可没什么能招待你的。” “招待就不必了,我就是想来看看工程进度。顺便给你们送点慰问品。” “哈!谢谢。不过您是要视察工程进度的话得稍等一会儿,我的人马上下去检查,然后再向您汇报。” “你要我在这儿等?”游航说着将一顶安全帽扣在头上,“走,还是咱俩过去看看吧。”说完便向门外走去。 金先生立马跟上,还边走边说:“现在深度已经达到3880米,我们遇到了坚硬的岩石地层。目前为止共做了四次大当量爆破,如果今天这次的效果可以,我们今晚应该能恢复开挖。” “有什么发现吗?”游航又问。 “从目前挖到的地层来看,结论和之前一样。”金先生回答。 游航听完没有说话。而是一直走到漏斗型的深坑边缘,站在那儿向下凝望。深坑最上面的直径很大,在1公里雾中只露出小部分圆弧。在这段圆弧上,游航看见一条贴着坑壁螺旋下降的道路,一些工人正沿着它往下走。而在那些工人前方,在坑的底部,爆炸的烟尘和雾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团深灰色的遮障,具体的情况因而无法看清楚。 一小时后,底下报告说碎石下面还有岩床。 “哈,我就知道!”游航听后说,“继续炸。” …… 7月17日下午2点28分,又一轮震波传到了广寒2号基地。秦晓瑜的午睡被吵醒了,利奥波德的饮料洒到了电脑上,而克罗索则焦急地坐在休闲区的长椅上抖腿。 他是隐形的,不会有长子发现椅子上有个怪物在用手划动着空中的投影界面。所以一个胖胖的工程师提着奶茶和汉堡坐到神的旁边,旁若无人地吃吃喝喝,还把纸巾、包装袋从神的眼前投到靠近神一侧的垃圾箱里。克罗索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这家伙搞得有点烦躁,可是也无暇理会。 接着大屏幕上播放了关于月震的节目。神和凡人们都停下来观看。 “……在这里我们请到了广寒基地的天体物理与月球地质专家刘教授,请他来为我们解读此次异常连续月震的相关情况。” “好的,主持人。应该说呢,此次月震活动呈现出两个特征。一个是震源深度相对固定。再一个就是强度相对稳定,而且能量都是偏高的。这在以往的记录中十分少见。所以我想呢,月球在这个部位可能存在某些构造上的特点,而且很可能源自月球形成之初。当然想要彻底揭开月震以及月球内部构造的神秘面纱,我们还需要做很多工作。下一步,我们将展开更系统的研究,以期对月球的构造、起源,乃至对地月系统和太阳系的形成取得更加深刻的认识……” “什么呀,这不跟没说一样吗?砖家。”胖胖的工程师这时候说,然后起身回去工作。 克罗索也有同感,所以差点笑起来。可是眼前的界面突然闪起红光,顿时把他的笑意都冲散了。界面上显示生态球的岩床被凿穿了,外层的能量开始涌入,维持样本生存的系统面临崩溃的危险。 没时间精挑细选了,要找一个绝对适合长子的世界谈何容易,差一不二的就得了。顶多再加一点临时性措施,让虚拟群落有适应环境的时间。主意打定,克罗索果断调用了转移模块。 此时在生态球内,汹涌的能量把破洞周围的物质变成了等离子体,高耸的光柱直冲向天,使浴霸的状态也变得不稳定。 金先生带着活着的工人像逃离怪兽一样在野地里飞奔,可是热浪和扭曲光影的空气紧追不放。 游航此刻正远在恩谕,但也脚下的大地震颤得越来越剧烈。很快,城里便没有人还能稳稳地站着。接着,可怕的一幕发生了,浴霸在他们眼前熄灭,天地一片漆黑。 “神呐!救救我们!”……一时间,满城到处回荡着类似的哀嚎。 游有方跑到爸爸身边,惊慌地问:“爸爸,我们怎么办?” 游航划一根火柴,照亮周围的一小片区域,而后看到林可也端着一盏烛台来到身边。他点燃她手中的烛台,温柔地说:“现在什么都不用做。我们在一起,就什么都不用怕。会没事的。” “嗯。”林可点点头,而后与丈夫和儿子手拉着手坐在一起。 黑暗又持续了不长时间,然后天边出现了一个发光体。它像太阳,但是很红很红,而且位置很低,就像是朝日或者夕阳。 所有人一时间都来到户外凝望着它,感受它的温暖,猜测它就是属于人类的那颗太阳。 “啊!我们回来了吗?” “是旧世界吗?” “这里是地球!” “哈!” …… 街头巷尾很快就充斥了类似的欢呼。 游航也有点相信了,因为除了地球他不知道哪里还有这样的景观。可是自己所处的世界是怎么被整体平移回来的呢?他无法理解,而且很快各种异象也打破了美好的幻觉。天边那颗太阳,它不动,就那么挂在天边。在铜钱关督造新机车的伊萨姆驾驶飞艇朝太阳的方向飞去,很快就撞上了一股沙尘暴。目力所及,尽是黄沙,但他兴奋地高叫道:“是坎辛风,哈哈,我回来了啦!” 就这样,人类凭借自己的眼界,总是不能一眼看破现实。所以神总是能开他们的玩笑。回家?地球吗?这里是惑星,距离地球20光年。尽管她的气候因为潮汐锁定而狂暴,但在晨昏线上却相对宜人。神把轮子变成了环,像铺草皮一样在行星的表面嫁接了一些东西。而命运呐,只有在这之后才似乎又把方向盘交回人类手中…… 一百二十四、不可计算之事(下) 7月20日,利奥波德的验收小组完成了对圣玛利亚号的全部测试。地面的志愿者们随即收到了集结登船的通知。 按照协议,这份通知不是强制性的,每个人都有权在启程前选择放弃。 然而面对这则富有人情味的条款,绝大多数报名的志愿者们却没有太多打退堂鼓的余地。他们其实并非脑袋一热就做决定的人,所以这次也和以往人生中的每一步一样,需要在可能的收获和显而易见的代价之间掂量,在爱与恨、梦想与现实之间挣扎、取舍。也许人生就像有人说过的那样,我们总是不断舍弃一些东西,而后得到自己最想要的。那么大概是他们的命运刻意把他们最想要的东西藏得太深,以至于逼得他们要决绝到让常人无法理解。又或者因为有太多的过往纠缠在一起,导致他们必须用亚历山大解开绳结的方式来让自己向它靠近。总之最终选择登船的人都有一些太过沉重的往事,令他们不论对这个世界眷恋与否都要离她而去。 在许许多多这样的人当中,达??席尔瓦(以后简称席尔瓦)就是比较有代表性的一位。 席尔瓦出生在委内瑞拉的一座小城里,父亲是名机修工。在他8岁以前,生活对他而言就是用富足的温情去填补拮据的物质,然后所有的一切都很简单、快乐、充满童趣。可是就在8岁那年,他的患有心脏病的母亲要生第二个孩子了,同时国家的经济也出了一些问题。虽然这两件事情的联系看似不那么直接,可是作用到他们家身上就成了母亲和未出世的妹妹因为大停电而死在了手术台上。这件事情彻底击垮了父亲。两年后,他在贫病交加中故去,留下席尔瓦这个孤儿。 之后的这些年,席尔瓦当过童工、学徒、石油工人、小贩、渔夫,在忙忙碌碌地混迹于社会底层的同时,也很难得地没有染上吸毒或者别的什么恶习。他深知身体和精神是他同命运抗争的唯一资本,他必须珍惜。公允地说他一直做得很好,他的毅力在了解他的人眼中是值得敬佩的。可是在制裁与经济不景气的大背景下,他这样的小人物哪里看得清改变命运的游戏到底是个什么难度。差不多在一年前,女友跟他分手了,因为她和她的家人都觉得还是摩托车行的老板比较靠谱。席尔瓦在最悲伤孤独的时刻看到了招募火星志愿者的广告。他感觉累了,这个世界似乎也没人再需要他。那就走吧…… 按照通知上的要求,所有志愿者在登船之前需要到指定的航天中心接受简单的基础训练,然后才能前往飞船。集合的时间是24号,席尔瓦该出发了。他把能卖的家当都卖掉,又买了一张前往法属圭亚那的机票,然后到常去的酒吧喝完了在地球上的最后一杯酒。这杯酒让他很尽兴,所以登台演唱了他最喜欢的波西米亚狂想曲,接着又结清了之前欠的酒钱。最后,他背上瘪瘪的行囊,与相熟的人拥抱,挥挥手,推开门走进淅淅沥沥的雨中…… 如果说席尔瓦的过去属于悲伤,那么在世界另一边的爱斯梅拉达和卡门姐弟俩的处境则充满了绝望。他们是罗姆人,才刚到十四五岁的年纪,但生活对他们来说只有无尽的流浪、饥饿、寒冷和歧视。父母早逝、亲人离散,特殊的身份让他们既不容于主流社会,又过早地失去了族群的庇护。为了生存,他们磨练出了很多“实用”技能。当然这也让他们成了警察局的常客,同时也沦为黑恶势力手下的工具。 姐弟俩知道这样的日子没有未来,这个世界似乎根本就忘了为他们准备未来,所以当招募广告出现在街头时,他们心动了并且瞒着控制他们的偷窃集团头目报了名。然而,就在他们暗自做好准备,即将踏上登船之旅的时候,意外的情况发生了。 爱斯梅拉达此时已经渐渐出落成了个大姑娘。也许父母在她出生之时就预见到她会是个美艳不可方物之人,所以给了她《巴黎圣母院》里女主的名字。可是这副容貌引起了几位黑帮头目的注意,他们打算先轮流教育教育她,再把她调到别的“产业”。 爱斯梅拉达知道该怎么应付。她先是非常机智地假意顺从,然后用小刀放倒了一个头目。 于是,在阿斯塔纳郊区宁静的夜色里,一场碰撞、爆裂和追逐开始了。姐弟俩偷了一辆车从头目家的院子里夺门而出。黑帮分子们拿着刀枪棍棒吵吵嚷嚷地从后面追出来,却不料其他车的轮胎已经被弟弟卡门给扎破了。就这样,没人能阻止他们奔向自由。而他们的下一站是拜科努尔…… 就在姐弟俩逃出魔爪的那天早上,还有一种人也带着更加现实,或者说更加阴暗的目的而来。 哈里斯是一名重刑犯,半年前越狱成功。他一路潜逃,历尽艰辛只是为了回家看一眼妻儿。可是当他终于回到位于阿灵顿的家时却发现那里已经换了主人。没有联系方式,没有任何消息,哈里斯无处寻觅。于是,在发疯似的找了几天后,他意识到没有希望了。摆在他面前的只剩两条路,要么自首,要么亡命天涯。自首看来是不可能的,在越狱时和之后,他又背上了几名警员的性命,所以他只有逃,可是往哪里逃呢?去火星的广告让他看到了重新开始的机会。很快,他托朋友找到了一个叫做唐尼的志愿者,并且毫不犹豫地对着那个人的脑袋开了三枪。 随后,在23号上午,新的唐尼早早来到了卡纳维拉尔角,他恨不得马上启航…… 7月30号,所有的准备工作就绪。最终有578名志愿者见到了飞船。他们将在项目负责人利奥波德和以船长汉密尔顿为首的美国机组的带领下前往火星。 秦晓瑜和另外三名中国科学家于这天晚上8点登上飞船。然后她才以选择研究对象为由获准查阅移民的个人资料。不出所料,这个许成果然只是重名而已,但失望对她来说已经习惯了,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往后的四年就专注于研究吧。 飞船于9点31分由辅助机器人推出建造她的船坞,并渐渐与轨道平台拉开距离。秦晓瑜和其他项目组成员一道在舷窗处挥手告别。激动与惆怅从她的眼角处涌出。也许类似的场景曾无数次在人类的各个港口中上演,但这一次显然有着别样的意义。星辰大海已在眼前展开,而只有踏上旅途才能真正领略她。 “航向锁定,持续跟踪校正中。”领航员向船长报告。 汉密尔顿立刻向全船广播:“晚上好,诸位。我是汉密尔顿船长,很高兴在未来的七个月里与你们同行。我们的飞船即将加速并脱离月球轨道,所有人员请立即返回各自的休眠仓并按照指定方式躺好,系好安全带。请大家放心,你们还有时间再看一眼地球。人工冬眠要到明天早上八点才会开始。等我们离开轨道以后会给大家一些活动时间,届时船艉的取景窗也将开启。各位可以在那里回望我们的故乡——地球。” 志愿者们听到广播后都纷纷回到休眠仓里。秦晓瑜和其他人则坐进座椅,扣好安全带。汉密尔顿在确认乘员界面上的所有休眠仓图标都变成绿色后下令:“进入启航发动机点火程序。三,二,一,点火!” 砰!随着一声巨响,启航发动机的喷口冒出明亮的火焰。 秦晓瑜感到背后突然有股强大的力量在推着自己,然后月球的身影从舷窗处退行离去。几分钟后,启航发动机燃尽并与飞船分离。飞船的主发动机接力点火,渐渐把飞船推出月球的引力范围。 两小时后,人们开始自由活动。船艉的百叶窗式隔热挡板打开,人们可以透过取景窗最后再看一眼地球。几乎所有人都来了,虽然他们在地球上的生活并不令人满意,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每个人还是不免要回望过去。 在他们眼前,就在那扇小窗外面,地球、月球在不断变小,而船坞平台早已微不可见。过去的一切啊,就这样被一股脑地丢弃在那里,所有好的、坏的,所有美的、丑的,所有对得起的、对不起的,都浓缩成了一滴蓝色的泪。数百人如同参加葬礼般沉默不语,因为被埋葬的正是他们自己。 “ifyoumissthetraini’mon,youwillknowthati’mgone,youcanhearthewhistleblowahundredmiles…”爱斯梅拉达这时站在人群当中即兴唱起歌来。泪水在她的眼角不断滑落,但每一滴都比上一滴离地面更远。 “…lordi’mfivehundredmilesawayfromhome…awayfromhome…”渐渐地开始有人跟着她唱。 “…notashirtonmyback,notapennytomyname,lordican’tgobackhomethisa-way…”会唱的人几乎都唱起来,不会唱的也被情绪所感染,随着曲调哼唱。 “…lordican’tgobackhomethisa-way…”席尔瓦也在人群中,他默默地闭上眼睛,一边轻唱,一边双手将自己和家人的唯一一张照片捂在胸口。 “…youcanhearthewhistleblowahundredmiles…”哈里斯没有去船艉,但在休眠仓里也能听到歌声。那是一种声波沿着舱壁制造出的奇特音效,令他的嘴唇也跟着无声地颤动。渐渐地,他的双眼失去了聚焦,脑中倒着往前回溯各个阶段的自己。直到遇到那个还没有走上歧途的少年。他笑了。至少在此时此刻,他暂时找回了善良的自己,所有的罪恶似乎都留在了那个星球上,而逍遥法外的快感也随之荡然无存…… 拉克西斯是在秦晓瑜出发以后才重新上线的。他看到秦晓瑜乘坐的飞船出发的新闻,又去了月球内部的巨大空洞,却无法找到游航的踪影。他也许离开得太久了,久到已经跟不上世事变迁。 “idon’tknowifweeachhaveadestiny,orifwe’realljustfloatingaroundidental-likeonabreeze.” 他的脑中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然后顺着记忆联想起长子的电影《阿甘正传》里的桥段。 阿甘送走了自己的母亲,也送走了孩子的母亲。拉克西斯因为同样有个独自抚养自己的母亲而产生了情感上的共鸣。欧,对了!他猛然想到还有一件事可以为游航去做,于是转身朝地球飞去…… 克罗索此时还没注意到拉克西斯又回来了。他在惑星还有点事没处理完。为了确保长子样本生存,他调用了很多模块来阻止有限的氧气被行星大气耗尽。 游航和天选者们不可能知道有神在暗中保驾护航,他们此刻有自己的事要忙。 从发生异变的那天起,游航就在做两手准备。他一边从恩谕用电台向外发报,想要看看能否收到人类的回音,一边又派出很多人向外探索。 不久,探险队陆续传回了一些坏消息。事实上他们很快就越过了曾经的峡谷两侧那些无法逾越的障碍,发现有些地形甚至消失了。向“南”搜索的队伍中有的遇到了戈壁沙尘,有的则被暴雨和洪水围困。游航不得不组织另一些队伍去营救他们。向“北”探索的队伍被黑暗和严寒拦住了去路。在极端干燥低温的冰原之上,他们目睹了浩瀚明亮的星空。而就在这些星辰当中,有些曾在地球上的天文学典籍中出现过,只是由于观察角度的变化,所有天体的相对位置关系都大为不同。没有人还能认得它们中的任何一个。 游航综合这些信息,最终确信这里不是地球,而是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8月23日,他向所有探险队发出召回的命令,并于五天后在恩谕向全民发表了重要演说。 演说当天,恩谕的广场上人头攒动。克罗索悄然混迹于人群当中,看到录音和广播设备架设在讲台上,游航神情肃穆地念着稿子,台下和远方聚集在扩音器周围的人则用专注和沉默与之共鸣。 “……身为一个外来者,我总是不免怀念外面的时光。可这并不表示成为天选者就完完全全是一种不幸。在此,我以我和我的中国同胞们为例。在外面,我的同胞之间哪怕因为一点小摩擦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扬言要对对方的直系亲属做点什么。(哈哈……台下传来一阵笑声)可天选者的大家庭改变了我们,帮助我们祛除了身上的糟粕。在这里,我们互相交融,彼此信赖,团结一致。不同肤色,不同信仰,不同文化的人们能够在尊重、礼仪和法律的前提下求同存异、和睦共处。这也许就是命运想要教会我们的东西,也是地球的同胞们千万年来未能达到的成就。从这一点来说,我们继承了先祖的智慧与人性的光辉,同时又避免了隔阂带来的沉重包袱。我记得曾在一本旧世界的书里读到过,说:‘我们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不曾贪生怕死。然而当我们达成目标、新世界已具雏形时,老一辈的人又站出来,夺走我们的胜利,将这新世界重塑成他们所熟知的旧模样。’这就是我们的地球同胞们的隐痛,反过来让也我明白我们的世界是如此地新,没有根深蒂固的旧的束缚。她就像一个充满幻想与朝气的孩童,可以试错,可以改!她的细胞就是我们。我们这一辈,或者加上后辈中的几代人,我们一起经历她的童年,开创她的未来。这在我看来是一件无比美好的事情。而要做好这件事情,我们就应当珍惜今天所共有的宝贵财富,守护我们的道德与文化内核。让天选者在长大后乃至往后的历史长河中能够始终被童年治愈,能够在寒冷的黑夜寻得温暖与光明,能够在最绝望的时刻迸发出追寻希望的勇气,能够历尽艰难困苦,笑说那都只是我们迈向高远的垫脚石。同胞们,让我们携起手来,在宇宙中发出人类的呐喊吧!” “哈!” “哈!” “天选者万岁!” …… 游航最后的振臂一呼引得全场欢声雷动。而在这热烈的氛围中,克罗索悄然离去,正如他悄悄地来。毫无疑问,游航成了令神最为印象深刻的样本。而长子的这一分支似乎也因为他的到来越发有了点出神意料的意思。他们已经不再以回归为目标了,地球也彻底成了一个代表记忆与文化的符号。 “未来怎么走,请你们好自为之吧。希望你们能和邻居处得来。”克罗索在远离双子星系时回首一瞥,有感而发。同时也因为游航给他的惊喜、惊讶和惊吓决定到地球上为自己的错误做一件事…… “0.2,停车、停车。” “0.2,停车、停车。” …… 在泉州的某个停车场里,一位司机有些困惑。后面的车位明明没有障碍物,可一倒车就响起雷达提示。通常这种情况多半是设备问题,况且自己开的是这样一辆老车,那么概率就更大了。于是这名司机索性直接往后倒,然后一看没事,就下车走了。 过了一会儿,游航模样的拉克西斯从车后面走出来,回头对赫尔墨斯说:“好了没有?快出来。” 赫尔墨斯化身成秦晓瑜的样子,扭扭捏捏地走出来说:“哎呦,人家还没适应嘛。” “那现在就马上适应。”拉克西斯说,“待会儿可别让人看出破绽来。” “知道了,元帅大人。” “走。” …… 出了停车场,穿过马路,赫尔墨斯挽着拉克西斯的手臂一起走进一家医院。病重的施传美此时就在这里。她的情况很糟,高昂的治疗费用和痛苦都令她难以承受,然而因为有着强烈地见到儿子的信念,她还是咬牙坚持着。 “等一下进去以后,咱俩可得配个好了,就跟之前练的一样。”拉克西斯再三叮嘱。 赫尔墨斯只顾点头。 这时,奇异的一幕发生了。病房门口来了两个游航。拉克西斯一看就知道是克罗索来了,于是说:“怎么?良心发现,想弥补弥补?” 克罗索说:“你是来圆谎的吧?你的感官文件我已经看过一部分了。” 拉克西斯左右看了看,觉得就这么杵在门口,像是同一家的双胞胎兄弟感情不和,便提议道:“先换个地方聊吧。” “行。”克罗索说完转身就走。拉克西斯快步跟上。 双方来到医院的小花园里,在一条长椅上坐下。 克罗索率先说:“你那个机器人不错,有钱人就是不一样。不过也该适可而止了。否则……” “我知道,我为很多事情向你道歉,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是你的私有财产。我有点儿胡作非为了。” 克罗索没想到对方的态度这么好,说:“你有变化,和一星周之前有明显的不同。” “是吗?” “是的,看气质就知道。看来在生态球里没有白待。” “哈,没错,拜你所赐。我第一次有了静下来读书的时间,是长子对我进行了再教育。” “那你觉得你现在是我们多一点还是长子多一点?”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已经没那么讨厌你了?即使你揍我还装神弄鬼。” 克罗索只知道后面这句话意指在月球的打斗,所以笑而不语。他不知道对方的意思中还包括与那个算命先生的奇遇。这是个误会,那不是克罗索。 拉克西斯没想再纠缠这件小事,转而想要说点别的。所以这个误会就这么误会下去了。 “长子有句话叫一朝迷上狗撵兔,从此走上不归路。这些年,呵,请原谅我用年这个单位,这些年我真的体会到了一些乐趣,和我以前的所有乐趣都不一样。那就是获得知识的充实。最近这一两年,你知道吗?我!开始学数学了。” “哦!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克罗索说完惊喜又怀疑地看向对方。 “别这样,我说的是真的,而且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说说你的问题。”克罗索正襟危坐,可表情还是没有变化。 拉克西斯想了想说:“我见过那个方程,你用它来规制虚拟宇宙,这里的一切都基于它来进行推演。” “嗯,没错。”克罗索点头。 “可是你肯定意识到了,这样会产生奇异。” “说说你所谓的奇异是什么?” “奇异。我指的是虚拟中的现象与现实不符,比如东西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不该有的形态结构或者组合。它们……”拉克西斯顿了顿组织语言,“比如以长子为例,他们用他们的计算机去模拟一些系统。比如说世界,但他们的策略是层展的,也就是不同的层面用不同数学模型。这样表面上看它很像那个系统,但实际上在许多边缘状态,数据会出现误差。很多误差。” “你扯远了,我的宇宙不是这种情况。” “是的,你比他们技高一筹。一个模型在从微观到宏观的所有层面上起作用,假使它真是现实中的万物理论,那么看似就会得到一个完美的虚拟世界。”拉克西斯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可这样还是会有误差。” “哈哈!”克罗索笑了,是会心地笑,“你能到这个程度很了不起。没错,伏羲的公式包含一些连续变化的量。它也许真的是万物理论,可它是不可计算的。只要用计算机模拟就会引入近似,从而积累误差。接着误差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产生可观察的奇异。这些奇异代表误差改变了规则。我没有办法。只能等着现象出现,然后暂存量子态,对局部进行修复。就像服务器维护。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拉克西斯把手一摊说:“我怎么会有?我只是好奇你观察到了多少次奇异,并且修复过多少次?” 克罗索神情骤然变得严峻,说:“目前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这不可能吧?难道虚拟与现实在这么长时间的推演后一次差异都没有发生?”拉克西斯显然不敢相信。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它们的界限好像不是我想的那样。” “那会是什么样呢?” …… 话说到这里,两个“游航”陷入了一时的沉默。“秦晓瑜”却在这时溜达到旁边,望着喷泉想象那个公式,然后默默地说:“奇异明明早就发生了,可你们就是视而不见。你们怎么不想想,从个体的生死际遇到生态球,你们插手的每一个事件不都是奇异吗?难道就因为那是人为的就被排除在考虑范围以外?为什么总是要把事件分成自然和人为?别傻了,所有的目的性和偶然性其实都是更大尺度上的自组织的一部分。你们所谓的自由意志与其它过程的关系也绝没有那么简单,说到底规制它们的都是一样的法则。所以假设这个理论就是宇宙的终极奥秘,那么虚拟中的奇异发生了,以你们想不到的方式,所以虚拟与现实看起来高度一致。或者我可以这样想,现实中的奇异也发生了,只是以当局者认识不到的方式,所以现实与虚拟真的高度一致。它们都是虚拟,它们又都是现实。” 想到这里,赫尔墨斯又从数据库里调出一部长子的书,是拉克西斯看过的《时间简史》。它浏览书中最初的几页,细细回味上面提到的一个关于宇宙观的故事。故事里一位老妇人说:“我来告诉你吧,这乌龟还是站在一只乌龟上面,这是一只驮着一只,无限驮下去的乌龟塔啊。” …… 施传美在这天晚上安然辞世。在那之前,她见到了身穿警服的儿子,秦晓瑜和许成警官。看来一切都是真的,真好…… 结束语 数年之间,我把业余时间利用起来,陆陆续续积攒了数十万字的涂鸦。今天回过头来看还真是有点小惊讶。虽然我必须承认这部小说没能赢得多少认可,但在写作的过程中我的确感到充实、快乐,而且自由。或许这是因为我正在圆一个属于自己的科幻梦吧。 现在这个梦醒了,我可以谈一谈关于这部小说的内容。 我承认在我的笔下,可能一切都显得很渺小,我们所能认知的范围极其有限,所能掌控的就更加微不足道。这的确是我眼中的世界。我想,承认现实的宏大远远超出想象并不可怕。正如弗洛伊德曾强调过的,科学既不是恐吓也不是宽慰,所以我借用他的话为自己壮胆。当然,这并不是说我写的是科学。我知道我其实充其量也只是一个柏拉图所描述的模仿者而已。 此外,关于小说中的战争场面,由于情节的设定,所有战斗都在低技术条件下进行。这很不过瘾。其实我是想过在以这部作品为基础写一部续作的,而且连名字都想好了——《双子.顶点战歌》。在这部续作中我打算接着《命运织锦》的结尾,描述敏瑶与穆鸳之间的下一场战争。这将是一场天地攻防战,而且人类的介入会使情况变得更加复杂。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我不能再我行我素,自我感觉良好。毕竟身处商业社会,我也得接受现实。或许不久以后我会另起炉灶吧。 这些日子以来读过我的蹩脚文字的老师和上帝们辛苦了,本人在此鞠躬致谢,同时也向在创作过程中支持我的李爽女士、高雅女士、张鑫和吴越夫妇、付志丹先生承诺:我们当初的约定依然有效,择日请吃大餐。 最后,我还想多句嘴,提醒读者不要被我的叙述方式带入误区。尽管我总是站在第三人称的视角进行描写或说一些定性的话,但不要认为世间存在一个绝对客观的视角,以太是不存在的。因此文中的有些话只是我的呓语,我的演绎,而我只是一个在人生的舞台上挤眉弄眼,当自己是个角儿,却时不时荒腔走板,还厚着脸皮不肯退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