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狂皇太子》 第一章 我是皇太子? “逆子!你枉为太子,怎么做得出此等悖逆之事!” “父皇,太子皇兄定是一时得了失心疯,才做出这等糊涂事,绝非他的本意啊。” “是啊父皇,还请父皇息怒,莫要伤了龙体!” 一阵嘈杂声传入耳中,瘫在地上的萧煜慢慢睁开了眼。 入眼处,是一片极尽奢华的暗金色,粗壮的蟠龙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 这里是一处古代宫廷的大殿。 正前方的龙椅上,坐着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中年男人,此时正面色铁青,眼神阴冷得可怕。 龙椅下方,一个面容姣好、衣衫有些凌乱的年轻女子正跪在地上,娇躯不停地颤抖着,哭得梨花带雨。 在大殿两侧,还站着几个身着华丽锦袍的年轻男子,正用一种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他。 还没等萧煜反应过来,一股庞杂的记忆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刺痛感让他微微皱眉,也让他瞬间明白了眼前的处境。 大燕王朝? 皇太子? 自己穿越了?! 萧煜有些懵逼,恍惚了片刻,这才将脑海里的记忆梳理完毕。 好消息,自己是大燕王朝的皇太子! 坏消息,这太子有点窝囊! 母妃早逝,外戚无靠,偏偏还患有脚疾。 原主性格懦弱,在各方势力的夹击下,心理早就有些扭曲变态,因而逐渐被龙椅上的皇帝所彻底放弃。 而这一次,是其他几位皇子精心设下的死局。 他们买通了东宫的大内侍,趁着原主昨日醉酒回宫之际,故意引导后宫的李贵人路过,随后污蔑原主将李贵人强行拽入东宫凌辱,犯下有悖人伦的滔天大罪。 原主本就胆小,被皇帝派人押送到这大殿之后,竟是活活吓死了过去。 这才有了他的到来。 接收完记忆的萧煜不由得在心底爆了句粗口。 他妈的,这剧情怎么有些熟悉?自己难不成是成了辫子朝的胤礽? 地上这个哭哭啼啼的,不会刚好叫郑春华吧? “逆子,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龙椅上,皇帝萧政那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忽然响起,拉回了萧煜得思绪。 他心头微微一紧,感受着大殿内压抑到极点的气氛,瞬间感觉到身上的千钧压力。 萧煜深吸口气,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双腿发力,径直站了起身。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没有再跪下去的意思,尽管他的左脚有些微微的跛。 侍立在皇帝身侧的贴身大太监刘疽见状,顿时尖声呵斥起来。 “放肆!” “陛下还未让你起身,你怎敢擅自站立?” “做出这等有悖人伦、丧失德行的丑事,你竟然还敢在御前御前失仪?” 刘疽兰花指颤抖着指向萧煜,满脸的义愤填膺。 萧煜没接茬,而是拖着微跛的步子,面无表情地径直朝着那大太监走了过去。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异常沉稳。 刘疽看着面色冰冷的萧煜,一时间有些发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萧煜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前。 “啪!” 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瞬间在寂静的大殿内炸开。 刘疽被这一巴掌扇得侧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萧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冷得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 “我们萧家人的家事,你一个阉人,插什么嘴?” 冰冷的话语在大殿内回荡。 刘疽捂着脸,眼中满是惊恐与恼怒,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懦弱无能的太子竟敢动手打他。 一旁站着的几位皇子也是脸色大变。 大皇子萧乾立刻站了出来,指着萧煜怒喝。 “老二,你真是疯了!” “刘公公陪伴父皇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竟敢在父皇面前行凶?” 三皇子萧云也跟着叹息,脸上写满了失望。 龙椅之上,萧政原本铁青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却微微凝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这个平日里连看自己一眼都会浑身发抖的懦弱儿子,今天展现出来的一面,倒是他从未见过的。 萧煜无视了其他人的指责,直接转过头,迎上了皇帝那审视的目光。 “我确实没有什么好说的。” “既然父皇心里早就有了决定,想要对我这个碍眼的废人动手,那就请赶快下旨吧。” “何必在儿臣面前演这么一出父慈子孝的假戏,不觉得累吗?” 萧政眉头紧锁,眼中的怒意再度升腾。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煜冷哼一声,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弧度。 “我母妃死得早,我自幼由皇奶奶抚养长大,性格懦弱怯懦,确实不像父皇这般雄才大略。” “子不类父,父自然厌之。” “再加上儿臣是个瘸子,患有脚疾,若是继位,便是丢了皇家体面。” “父皇其实早就想换个太子了,如今正好借着这由头顺理成章地废了我,何必还要多此一举,弄出这些恶心的戏码来?” 这番话一出,整座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跪在地上的李贵人甚至连哭声都止住了,惊恐地看着这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太子。 几位皇子也是面露震惊之色,完全无法相信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是从那个懦弱的二哥口中说出来的。 即便换储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实,也从来没有人敢如此直白、如此不留情面地戳破这层窗户纸。 萧政闻言勃然大怒,猛地一拍龙椅,霍然站起。 “放肆!” “你做出这等有悖人伦、奸淫庶母的丑事,证据确凿,难道还是朕冤枉了你不成?” 三皇子萧云见状,急忙装出一副好心人的模样,上前拉住萧煜的衣袖。 “二哥,你快别说了,赶紧给父皇跪下认个错,不要再惹父皇生气了。” 大皇子则是跨前一步,满脸怒容地呵斥。 “萧煜,你简直是无礼至极,竟敢对父皇如此不敬!” 四皇子萧钺也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 “二哥,听弟一言,现在认罪,求父皇宽大处理,或许还能保住一条性命,莫要执迷不悟了。” 萧煜冷眼看着这三个在一旁轮番登台表演的亲兄弟,突然止不住地冷笑起来。 他的笑声在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哈……” “你们三个,又算是什么好货色?” “在我面前演什么兄友弟恭?” “你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真当我不知道吗?” “你们不都日日夜夜盼着我这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太子早点死吗?” “只要我死了,或者被废了,这个大燕王朝至高无上的皇位,你们才有资格去争,去抢。” “现在一个个在这里装什么好人,不觉得令人作呕吗?” 第二章 自证清白 萧乾、萧云和萧钺三人的脸色瞬间一阵青一阵白,精彩到了极点。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懦弱无能的太子,今日竟会如此言辞犀利,甚至把他们私底下的野心直接当众剥了个精光。 萧煜冷笑一声,对旁人吃人般的目光视若无睹,转而将视线落在了瘫坐在一旁的李贵人身上。 他拖着略显跛态的步子,缓缓走到李贵人面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萧煜突然弯下腰,一双大手如铁钳般死死捏住了李贵人精致的下巴。 “你说,本太子昨日借着酒劲,一个人强行将你拖入东宫行那不轨之事?” 萧煜的声音不大,但却透着冷厉,让人不寒而栗。 “既然父皇已经信了,本太子横竖也是个死,倒不如坐实了这罪名,做个风流鬼。” 话音未落,萧煜嘴角勾起一抹邪异的弧度,毫无预兆地伸手,狠狠朝李贵人的胸前衣襟撕扯过去。 撕拉一声,上好的蜀锦宫装瞬间被撕开一角,露出一抹雪白的肌肤。 李贵人吓得花容失色,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拼了命地往后缩去。 萧煜却仿佛疯魔了一般,面目狰狞地欺身而上,双手死死抱住李贵人的腰肢,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流氓模样。 李贵人惊恐万状,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在地上狼狈地挣脱躲避。 萧煜冷哼着起步去追,然而他那只微跛的左脚却在此时拖了后腿,身形猛地一个踉跄。 李贵人也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求生的本能让她猛地一掌甩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大殿内响起,萧煜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五个鲜红的指印。 借着这一掌的阻力,李贵人连滚带爬地挣脱开来,哭号着爬到了龙椅下方,死死拽住桌角。 “陛下救命,太子疯了,他在御前要强暴臣妾。” 龙椅上,萧政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够了。” 天子一怒,低沉的怒喝瞬间让喧闹的大殿安静下来。 “萧煜,你到底想干什么,真当朕不敢杀你吗?” 萧煜站在殿中,用舌尖顶了顶有些红肿的腮帮,抬手擦去了嘴角渗出的一丝血迹。 他不仅没有害怕,反而看着惊魂未定的李贵人,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自嘲。 “父皇,您瞧,李贵人还真是身形矫健,力大无穷呢。” 听到这句话,萧政原本盛怒的脸色,在这一瞬间突然微微一变。 他深深地盯了萧煜一眼,脑海中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莫非。 萧煜这一番看似疯癫的胡闹,根本不是在发泄,而是在向他证明一件不争的事实。 一个身手敏捷、能从太子手中轻易挣脱的嫔妃,怎么可能被一个喝得烂醉、且患有严重脚疾的跛子强行掳走? 昨日东宫发生的事,根本立不住脚。 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萧云和萧钺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浓浓的惊惧之色,察觉到了皇帝的情绪变化。 “父皇。” 三皇子萧云急忙撩起衣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太子在御前失仪,甚至意图染指庶母,此等悖逆行径,若不严惩,皇家威严何在?” 四皇子萧钺也跟着跪下,言辞恳切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三哥说得对,二哥如今神志不清,竟在父皇面前做出如此荒唐之事,请父皇为了皇家体面,从重处罚。” 然而,龙椅上的萧政,脸色却彻底冷了下去。 作为大燕的掌权者,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愚弄。 现在看来,这出针对太子的巫蛊与奸淫戏码,大概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 “陛下,陛下您要给臣妾做主啊,太子他欺人太甚。” 李贵人犹自不觉,依旧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试图勾起天子的怜悯。 啪。 又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不过,这一次,巴掌印出现在了李贵人那张娇嫩的脸庞上。 出手的人,则是从龙椅上走下来的皇帝萧政。 这一掌势大力沉,直接将李贵人扇得嘴角流血,整个人懵在了原地。 “陛下,臣妾……” 李贵人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满眼杀意的君王。 “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诬陷当朝太子?” 萧政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犹如来自九幽地府。 “你的背后,究竟有何同伙,是谁指使你的?” “臣妾冤枉啊,臣妾昨晚确实是被太子强行……” 李贵人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哭号一边拼命磕头。 “够了。” 萧政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 “朕还没瞎。” “太子今日神志清醒,尚且拉不住你,甚至被你反手掌掴。” “他昨日酩酊大醉,又是个不良于行的,如何能在东宫将你强行拖拽受辱?” “你当朕是傻子?”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贵人的心头,让她所有的狡辩瞬间卡在喉咙里。 她脸色惨白,绝望地看着萧政,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陛下,臣妾真的没有说谎,求陛下明察,臣妾是冤枉的。” “来人。” 萧政连看都懒得再多看她一眼,语气冷若冰霜。 “剥去李氏一切封号,打入大理寺诏狱,由大理寺卿亲自审问,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 殿外立刻走入几名杀气腾腾的禁卫,不顾李贵人的哀嚎哭喊,像拖死狗一样将她生生拖了下去。 大殿内再度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几位皇子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萧政转过身,将目光重新落在了萧煜的身上。 “哼!” “虽然强御庶母之事纯属子虚乌有,但你刚才在御前的悖逆之言,以及无礼之举,却也不可不罚。” 皇帝双手负在身后,语气依旧威严。 “传朕旨意,太子失仪,禁足东宫半个月,罚俸半年,闭门思过。” “太子,对于这个惩罚,你可有意见?” 萧煜闻言,心中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在皇权面前必须见好就收。 “儿臣领旨,多谢父皇明察秋毫。” 他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平静,却并未退下。 “不过,儿臣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父皇成全。” 萧政眉头微微一挑。 “说。” “那李氏如今已被废,对父皇而言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罪妇。” 萧煜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请父皇准许,将李氏交给儿臣。” 萧政脸色微沉,眼中有怒意翻滚。 “畜生!你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吗?” 他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萧煜竟然还想着此等男女之事! 第三章 杀鸡儆猴 “父皇误会了,儿臣岂是那种好色之徒。” 萧煜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随即冷了下来。 “儿臣平白无故遭受这等天大的诬陷,险些连性命都丢了。” “若是不把这幕后黑手给揪出来,以后在这大燕朝堂,岂不是谁都能在儿臣头上踩上一脚?” 说着,萧煜还往几位皇子那边看了一眼,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恰好,儿臣前些日子在古籍中看中了一种新奇的刑讯法子。” “保证,能让那李氏开口吐出真话。” 萧政有些意外地打量着眼前的萧煜。 他突然发现,这个自己平日里最看不上的懦弱儿子,今天展现出来的城府与狠劲,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难道之前他的怯弱,都是伪装不成? 想到这,萧政眯了眯眼。 “李氏毕竟曾是朕的嫔妃,事关皇家脸面,不能让你直接带走。” 萧政沉吟片刻,目光隐晦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另外几位皇子。 “不过,朕可以授你密旨,准你暗中去大理寺诏狱协同审讯。” “行了,都滚吧!” 萧政说完,便不再多言,径直走入了后殿。 “恭送父皇!” 几位皇子和萧煜朝着皇帝拜了拜,便也起身各自离开。 来到殿外,萧煜看了看另外三人,却是并未说话,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便径直朝着宫门走去。 身后,萧乾、萧云和萧钺三人的目光如针扎般刺在他的后背上。 大皇子萧乾捏紧了拳头,眼中满是憋屈与愤怒。 三皇子萧云和四皇子萧钺死死盯着萧煜的背影,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任人捏扁搓圆的废物太子,今日居然能死里逃生,甚至反咬一口。 几人对视一眼,却都默契的并未开口,各自回府。 另一边。 萧煜刚走出宫门,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跪在青石地砖上。 那人身穿黑甲,腰悬佩刀,正是东宫左内率常胜,也是原主的母妃留给他的忠诚护卫! 看见完好无损走出来的萧煜,常胜的眼眶瞬间红了。 “殿下……” 常胜声音沙哑,有些干涩地唤了一声。 萧煜神色淡然,甚至嘴角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起来吧,回宫。” 萧煜越过他,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去御花园散了散步。 常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连忙起身,紧紧跟在萧煜身后半步的位置。 回到东宫。 萧煜刚刚走到正殿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尖锐且气急败坏的训斥声。 “都给咱家听好了,麻溜地把值钱的东西收拾干净。” “太子这回是彻彻底底栽了,进了那地方,他还能回得来?” “没了太子给你们撑腰,以后这东宫,咱家说的话就是天。” “谁要是敢私藏好处,别怪咱家手狠。” 说话的人,正是东宫大内侍高源。 萧煜站在门外,听着这熟悉的声音,眼角泛起一丝冷笑。 在原主的记忆中,这个高源表面上对他恭敬有加,背地里却对他毫无敬意,在东宫耀武扬威。 而自己猜得不错的话,这次的巫蛊和强暴案,高源这个东宫大管家,绝对在里面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 不是通了三皇子,就是搭上了四皇子。 吱呀。 正殿的大门被推开。 殿内原本嘈杂的动静瞬间戛然而止。 几名正在收拾包袱的底层太监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顿时瞪大了眼睛,随后露出了狂喜之色。 “殿……殿下回来了。” 然而,站在最前方的高源,在看清萧煜的那一刻,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那张原本意气风发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 谋划得如此周密的局,皇帝甚至都动了废太子的心思,萧煜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地走着回来。 不过,高源到底是个老狐狸,脸上的震惊转瞬即逝,随即强行挤出一抹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奴婢刚才还在为殿下祈福,担心得整宿没睡呢。” 高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想要去抱萧煜的大腿。 萧煜微微一側身,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手。 “哦?” 萧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似笑非笑。 “本太子刚才在门外,怎么听高大内侍说,本太子回不来了?” “还说,以后这东宫,你高公公的话就是天?” 高源心头猛地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殿下恕罪,奴婢……奴婢刚才那是为了稳定军心,怕底下的奴才们自乱了阵脚,这才说了些重话,奴婢对殿下是一片赤胆忠心啊。” 高源一边磕头,一边急智地寻找着借口。 萧煜没耐心听他扯淡。 他偏过头,看了身旁的常胜一眼。 常胜心领神会,微微側身。 萧煜突然出手,干脆利落地拔出了常胜腰间的佩刀。 唰。 冰冷的刀锋带着一抹寒光,直接架在了高源的脖颈上。 刀刃紧贴着皮肉,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本太子不想听你废话。” 萧煜眼神冰冷,宛如在看一个死人。 “说吧,是三皇子,还是四皇子?” 高源整个人都吓傻了。 往日里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遇到事情只会躲起来抹眼泪的懦弱太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狠戾? “殿下,奴婢愚钝,实在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啊。” 高源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依旧咬牙装傻。 嗤。 萧煜手起刀落,没有丝毫犹豫。 一道血箭喷涌而出。 高源的左耳瞬间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啊。” 高源捂着脑袋,发出凄厉的惨叫声,疼得在地上直打滚。 “孤没什么耐心。” “你最好是想好了,再回答本太子的問題。” 萧煜手腕一抖,甩掉刀尖上的血珠,语气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殿下饶命,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是冤枉的啊。” 高源一边哀嚎,一边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殿下,手下留情。” 就在这时,一道焦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只见一名中年文士急匆匆地穿过庭院,冲进了大殿。 此人乃是太子舍人,杨秋水。 虽然名为太子舍人,但实际上,他是皇帝安插在东宫的一只眼。 杨秋水看着地上的鲜血和高源那半边血淋淋的脑袋,眼皮狠狠一跳。 他连忙向萧煜作揖行礼,语气沉重地劝阻。 “殿下,高内侍伺候殿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朝局未稳,殿下刚从宫中脱险,若是在东宫擅杀大内侍,怕是会落人口实,引得陛下猜忌啊。” “还请殿下三思,莫要意气用事。” 然而,萧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将杨秋水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依然死死盯着在地上抽搐的高源。 高源看着宛如恶魔般的萧煜,又看了看一旁束手无策的杨秋水,眼中满是绝望。 但他知道背叛皇子的下场,依然试图用磕头来掩饰恐惧。 “殿下,奴婢真的……” 唰。 又是一道刺目的寒光闪过。 萧煜的身形甚至没有半分凝滞,再次挥刀。 高源的右耳也随之飞了出去,带起一蓬温热的鲜血。 “啊。” 两只耳朵尽失的高源,痛得几乎要昏厥过去,在血泊中疯狂地抽搐着。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以前那个懦弱的跛子。 这是一个疯子。 如果自己再不开口,下一刀,绝对会落在自己的喉咙上。 “我说,我说。” 高源再也顾不得什么前途和主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喊起来。 他噗通一声重重叩首,鲜血在地上砸出一个个血印。 “是三皇子。” “是三皇子殿下指使奴婢的。” 高源一边哭喊,一边像条死狗一样瘫软在地上,瑟瑟发抖。 萧煜双眼微眯,缓缓点了点头。 果然是他。 老三萧云,平日里一副温润如玉、礼贤下士的模样,背地里干的那些勾当,就是原主也知道一些,这倒是符合他的人设。 此时,高源死死捂着鲜血淋漓的耳朵,疼得浑身抽搐,趴在地上疯狂地叩首。 “殿下,奴婢罪该万死,求殿下饶奴婢一条狗命,奴婢以后一定死心塌地侍奉殿下。” 萧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扬起,眼底闪过一抹嘲弄。 “高源,你觉得我需要一个吃里爬外畜生吗?” 第四章 清理杂鱼 高源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混着血水的污渍,眼中的恐惧终于化作了绝望的疯狂。 “太子殿下,你不能杀我。” 高源尖叫起来,连“殿下”也不称呼了。 “我干爹是御前大内总管刘疽刘公公,那是陛下身边的红人。” “你若是杀了我,我干爹绝对不会放过你,你杀了我也根本没有半点好处。” 高源剧烈喘息着,试图用刘疽的名头来做最后的挣扎。 萧煜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刘疽。” “不巧,孤当着父皇的面,也敢打他。”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拿他来威胁我。” 话音未落。 萧煜手中的长刀已然挥下。 刀光如同一道冰冷的弧线,没有丝毫的迟疑与拖泥带水。 一颗圆滚滚的人头瞬间飞起,鲜血如泉涌般喷洒在正殿的青石板上。 大殿内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个打包财物的小太监吓得当场瘫软在地上,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即便是常胜,此刻也是瞳孔骤缩,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萧煜随手甩了甩刀上的血迹,将长刀扔回到了常胜的怀里。 看着常胜那副惊愕的模样,萧煜挑了慢条斯理的眉眼。 “怎么,你也觉得孤不该杀他?” 常胜浑身一震,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殿下杀得好。” 常胜的声音有些颤抖,但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激动。 “高源吃里扒外,罪该万死,殿下此举痛快。” 这些年来,他看着太子懦弱隐忍,看着太子被各路皇子百般欺凌,心中早已憋屈到了极点。 今日,他终于在萧煜身上看到了储君该有的杀伐果断。 萧煜没理会激动的常胜,而是将目光缓缓移向了一旁的太子舍人杨秋水。 杨秋水此时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刚才那一刀的决绝,让他彻底看清了这位废太子的可怕之处。 萧煜慢条斯理地走到杨秋水面前,拍了拍他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杨大人,孤知道你是父皇的人,所以孤不杀你。” “不过,孤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你是自己走,还是要孤请你出去。” 萧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杨秋水双腿一软,差点也跟着跪了下去。 他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连忙躬身行礼。 “微臣,微臣多谢殿下不杀之恩,臣这便告退。” 说完,杨秋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东宫大殿。 看着杨秋水仓皇逃窜的背影,萧煜冷笑了一声,随即转过身去。 “常胜。” “卑职在。” “把高源的脑袋用木匣装好,送去三皇子的王府。” 萧煜指了指地上高源的无头尸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常胜闻言,顿时愣在了原地。 “殿下,这,是不是有些太张扬了,若是惹怒了三皇子,怕是会……” “嗯?” 萧煜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深邃而冰冷,带着一股不可侵犯的上位者威严。 常胜心头一凛,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眼前的太子是真的不一样了。 “卑职领命。” 常胜咬了咬牙,当即拔出佩刀,坚决地去执行命令。 “然后,把东宫所有的人,都给孤叫到院子里集合。” 萧煜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洗漱了一番,换了身衣服,这才重新来到了正殿。 没过多久,东宫宽阔的院落里,便稀稀拉拉地站着一群人。 萧煜在常胜的陪同下缓步走到殿外,看着眼前的队伍。 这一看,他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紧锁起来。 人太少了。 整个院子里,零零散散加起来,居然只有七八十个人。 萧煜转头看向常胜。 “东宫的人,都在这里了。” 常胜神色有些尴尬,低头抱拳。 “回殿下,都在这里了。” “其中左右内率占了二十人,左右卫率占了四十人,这些都是卑职带的忠心护卫。” “剩下的,就只有这八个宫女,以及八个粗使的小太监了。” 萧煜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一阵荒谬。 就算混得再差,太子所住的东宫,不该只有这点人才对啊。 先不说各司其职的官员和数千名卫队,光是良娣、良媛、宝林等姬妾,起码也得有十来人。 更别提那些专门辅佐太子的侍读、侍讲。 可如今,他的东宫除了这六十个护卫,就剩下十六个打杂的奴才。 至于姬妾、门客,更是一个没有。 唯一的一个太子舍人杨秋水,刚才还被自己给撵走了。 这特么是太子? 萧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无语,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眼前的几十号人。 众人接触到他那冷冽的目光,纷纷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孤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曾经跟高源暗中有过勾结。” 萧煜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不带一丝温度。 听到这话,队伍里有几个人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孤今日给你们一个机会,以前的事情,孤一概不追究。” “想要离开东宫的,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滚蛋,孤绝不阻拦。” 场下一片寂静,没有人敢第一个站出来。 萧煜冷笑一声,语气突然沉了下去,带着不容违抗的肃杀。 “但是,如果你们选择留下来,却被我再次发现不忠于孤的话,那孤就只能杀之而后快了!” 萧煜话音落下,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谁都不知道,萧煜是不是故意为之,目的是为了引他们主动站出来。 但过了半晌之后,终于是有人承受不住这股压力,一个左内率的卫士咬牙走了出来。 “殿下,属下之前得过高公公的恩惠。” “属下有罪,还请殿下责罚!” 萧煜瞥了他一眼,却是并没有下一步的打算。 “孤说了,对于你们,既往不咎,想要留下,便忠心辅佐我。” “想要走,孤也不会阻拦!” “自己决定吧!” 那人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窃喜。 “殿下,属下家中有老母……” “滚吧!” 萧煜不想听他说废话,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那人如蒙大赦,对着萧煜躬身行礼,默默地朝着东宫大门走去。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一个接一个的卫士神色复杂地走出队伍,冲着萧煜抱了抱拳,随即便转头离去。 原本六十人的卫士规模,很快便走了一大半。 最后留下的,算上常胜,居然只剩下了二十多个人。 冷清,凄惨。 放眼整个大燕王朝,怕是连最不受宠的庶出皇子,身边的护卫都比这东宫要多。 第五章 攻心 常胜看着这一幕,双拳攥得咯吱作响,脸上满是愤怒。 萧煜却只是淡淡地扫了这一眼,脸上不见丝毫恼怒,甚至微微勾起了嘴角。 “随他们去。” 他摆了摆手,神色自若。 “强扭的瓜不甜,留下一群心怀鬼胎的废物,反倒是祸害。” “只要孤还坐在这太子的位置上,东宫,就不会缺人。” 他这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自信。 随后,萧煜转过身,对旁边瑟瑟发抖的宫女吩咐道。 “去,给孤准备一套银针,再抓几味药材过来。” 萧煜报了几个活血祛毒的药名,宫女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跑去准备。 不多时,药材和银针便送到了内殿。 萧煜坐在软榻上,缓缓拉起自己左腿的裤管,露出那只微微变形、呈现暗灰色的左脚。 萧煜皱眉仔细盯了会儿,心头一松。 原主根本不是天生残疾,而是被毒蛇咬伤,体内余毒未清,导致经脉气血淤滞。 “还好,毒素入骨未深,有的治。” 萧煜喃喃自语。 他拿起旁边一柄小刀,在烛火上烤了烤。 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直接在自己的脚踝处划开了一道血口。 哧。 一股腥臭难闻的黑色淤血,瞬间顺着伤口喷涌而出。 萧煜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神色平静得仿佛割的是别人的肉。 站在一旁的常胜看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皮狂跳。 对自己下手都如此狠辣决绝,殿下当真是变了。 紧接着,萧煜双手如电,极其精准地将几根银针刺入了脚部周边的几大穴位。 随着银针的捻动,残存的黑色毒血被源源不断地逼了出来。 直到流出的血液重新变得鲜红,萧煜才拔掉银针,将捣碎的药材敷在伤口上,熟练地包扎好。 他尝试着站起身,在地上走了两步。 原本沉重麻木的左脚,此刻竟然传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轻快感。 萧煜满意地笑了笑。 “准备一下,跟孤去一趟大理寺诏狱。” 萧煜一边整理衣衫,一边对常胜吩咐道。 常胜有些发懵,下意识地问道。 “殿下,大理寺?您现在可是在禁足期间啊。” 萧煜斜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谁说孤是私自出去了。” “父皇走前留了密旨,特许孤暗中协同大理寺审讯。” “她差点害死孤,孤自然要去见见她。” 常胜顿时恍然大悟,心头狂喜,连忙抱拳领命。 东宫的马车很快便驶出了大门,一路朝着大理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在大理寺诏狱附近停下。 萧煜在常胜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他现在的脚伤初愈,走起路来还有些微跛,但每一步都迈得极稳。 大理寺门外不远处,一个隐蔽的巷口里,停着一辆看似低调却做工极精致的马车。 车帘被掀开一条缝隙,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走下马车的萧煜。 “快,立刻回去禀告王爷,就说太子去诏狱了。” 随从领命,飞快地消失在小巷深处。 另一边。 萧煜在狱卒的带领下,来到了最深处的一间牢房。 李贵人此时正被锁链吊在墙壁上,原本精致的华服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泥,狼狈至极。 看到有人走近,她有些艰难地抬起头,当看清是萧煜时,瞳孔骤然收缩。 “太子……你来干什么。” 李贵人的声音嘶哑,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 萧煜双手负在身后,神色冷漠地看着她。 “孤来看看,想要置孤于死地的李贵人,在牢里过得可还好。” 李贵人呸了一声,咬牙切齿。 “要杀便杀,陛下和几位皇子不会放过你的,你得意不了多久。” 萧煜低头笑了笑,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有些阴森。 “孤很好奇,老三和老四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 “让你连自己的性命、连你背后的九族都不顾,也要来咬孤一口。” 李贵人脸色微微一白,随即把头偏向一侧,闭口不言。 一旁的常胜见状,上前一步,按着刀柄冷声道。 “殿下,这贱妇骨头硬得很,要不要卑职动用大理寺的刑具,保准她半个时辰内什么都招了。” 萧煜却摆了摆手,止住了常胜。 “动刑?” “这么标致的人儿,要是动了刑,毁了容,那多可惜。” 萧煜往前迈了一步,逼视着李贵人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仿佛魔鬼的呢喃。 “孤不逼你招供,孤今天来,只是想跟你打个赌。” 李贵人长睫毛颤动了一下,防备地看着他。 “赌什么?” “就赌老三和老四的态度。” “如果是他们想方设法来救你,孤一个字也不再问,甚至会在父皇面前保你活命。” “但如果,他们派人来杀你灭口呢?” 李贵人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不!不可能……” 萧煜看着她的反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放心,若是他们要杀你,孤反而会想尽办法保住你的性命。” “至于你最后该怎么做,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说完,萧煜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朝着牢房外走去。 刚出大理寺诏狱的大门,萧煜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不远处那个已经空无一车的巷口。 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冷笑,随即微微侧头,低声在常胜耳边吩咐了几句。 常胜听完,神色有些古怪,但还是立刻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常胜拎着几个装满醉仙楼上等好菜和美酒的食盒,去而复返。 他再次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诏狱。 在众目睽睽之下,常胜极为高调地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拍在大理寺官差面前。 “几位差大哥辛苦了,这是太子殿下赏的。” “殿下特意吩咐,要用这些酒菜好生款待李贵人,绝对不能让她在里面受苦,明白了吗。” 那大理寺的官差颠了颠手里的银子,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应和。 消息一字不落,很快在诏狱内传开。 回东宫的马车上,憋了一路的常胜终于忍不住了。 “殿下,卑职实在愚钝,那李贵人明明一个字都没招,您为何还要送酒送菜,故意装作跟她谈妥的样子?” 萧煜靠在车厢的软榻上,闭目养神,神态说不出的惬意。 “孤本来就没指望她会配合。”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真相,而是猜忌。” “孤要的,只是让老三和老四觉得,李贵人已经把他们卖了。” 常胜神色一震,脑海中顿时划过一道闪电。 “殿下的意思是……借势压人?” “不错。” 萧煜扬了扬嘴角,既然老三和老四想要弄死自己,那自己不让他们出点血,这个二哥,岂不是白当了? 第六章 三皇子的禁脔 与此同时。 晋王府内。 三皇子萧云死死盯着书案上那只刚刚送到的木匣,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木匣盖子大开,里面赫然装着东宫大内侍高源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萧云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放肆。” “简直放肆。” “萧煜这个废物,竟敢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本王。” 他胸口剧烈起伏,平日里温润伪善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撕碎。 高源是他安插在东宫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如今不仅被拔除,还被当成垃圾一样送了回来。 就在萧云怒不可遏之际,一名心腹神色慌张地快步走了进来。 “启禀殿下,大理寺那边传来了消息。” 萧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声开口。 “说。” 那心腹咽了口唾沫,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刚刚得到线报,太子带着东宫左内率常胜去了大理寺诏狱,并且亲自提审了李贵人。” 萧云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他的动作这么快?” “可知道他有没有问出什么?” 那心腹闻言赶忙跪地请罪。 “回王爷,咱们的人进不去诏狱,不知道诏狱里面的情况。” “不过,太子从诏狱出来后,特意让常胜买了吃食送到里面,还打点了诏狱的狱卒,让他们照顾李贵人。” “恐怕李贵人已经……招供了!” 听到这里,萧云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招供了。” 他有些失神地喃喃自语,后背隐隐有些发凉。 若是李贵人真的把老四或者他给供了出来,一旦让父皇查实,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不行,本王必须得去试探一下老二的口风,看他手里到底捏着什么底牌。” 萧云在书房里焦躁地踱着步,眼神闪烁不定。 心腹有些犹豫地抬起头,面露难色。 “殿下,如今陛下正盯着东宫,朝中百官都在避嫌,这时候我们派谁去试探都不合适,极易引火烧身。” 萧云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他微微招手,示意心腹凑上前来。 萧云压低声音,在心腹耳边低语了几句。 “你去一趟教坊司……” 心腹听完,眼睛顿时一亮,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谄媚笑容。 “殿下英明,属下明白该怎么做了,这就去办。” 另一边。 回到东宫的萧煜正坐在书案前,有些头疼地翻看着手里的东宫账簿。 “常胜,你过来。” 萧煜将账簿随手扔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你告诉孤,这上面记录的东宫账面仅剩数百两银子,是不是孤看错了。” 常胜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有些无奈地抱了抱拳。 “殿下,您没有看错,东宫现在的账面上,确实只有这五百多两银子了。” 萧煜眼皮狂跳,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吐槽原主。 他娘的好歹也是个嫡出太子,混到这个份上,简直没谁了。 常胜叹了一口气,有些憋屈地解释起来。 “殿下,自从您上次跟陛下大吵一架之后,陛下便下旨收回了东宫的封邑收入,连带着名下的几处庄田收入也一并充公了。” “不仅如此,陛下连东宫詹事府的官员也全都撤走了,如今的东宫既没有俸禄拨付,也没有进项来源,自然就成了这般模样。” 萧煜听完,也不由得扶额摇了摇头。 自己还想着谋划夺回一切呢,这他娘的第一步还没迈出去,就要因为没钱而破产了吗? 他叹了一口气,却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不过,账面上没钱,可不代表东宫没钱啊! “既然那个老头子不给钱,那孤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萧煜冷笑一声。 “常胜,去,把宫里留下的那二十多个人全都给孤叫过来。” 常胜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领命,不多时便将剩下的太监和卫士召集到了院子里。 萧煜缓步走到殿前,扫视了一眼这群神色局促的属下。 “听好了,你们晌午的任务,就是把这东宫里所有能搬动的东西,全都给孤搬出去卖了。” 此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常胜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急忙上前一步。 “殿下,万万不可啊。” “这些可都是御赐之物和东宫的规制摆设,若是私自变卖,被御史弹劾一个‘大不敬’之罪,陛下怪罪下来,后果不堪设想啊。” 萧煜却是不以为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说不出的嚣张。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孤顶着。” “孤这太子之位,还不知道能留多久呢!” “不趁着现在捞一把,以后哪有机会?” “去办吧,把那些没用的紫檀家具、古玩玉器,只要是值钱的,通通给孤拿出去变现。” 看着自家殿下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常胜只能一咬牙,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是,卑职领命。”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原本冷清的东宫瞬间变得热火朝天。 二十多个卫士和太监在常胜的带领下,开始疯狂地在各个偏殿搬运东西。 不仅是那些昂贵的古玩字画、花瓶摆件被一扫而空,甚至连一些精美的屏风、雕花木窗都被暴力拆卸了下来,大批大批地往外运。 而萧煜,则优哉游哉地坐在院子中央的躺椅上,手里端着一盏刚泡好的茶。 “哎,那个谁,手脚轻点,那尊白瓷观音要是磕坏了,可就不值钱了。” “还有你,那扇屏风是金丝楠木的,抬的时候别在地上蹭,蹭掉一层漆,少说也得折损几十两银子。” 他一边喝着茶,一边跷着二郎腿,指挥着搬运的侍卫们。 看着东宫各个殿宇逐渐变得空旷,萧煜心里不仅没有一丝凄凉,反而充满了搞钱的快感。 想要重新掌权,就得有人! 没钱,别人能帮你干做事儿么? 就在萧煜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做的时候,一名卫士神色有些古怪地快步走了进来。 “启禀殿下,外面有一位自称教坊司林师师的姑娘,在东宫门外求见。” 萧煜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毛轻轻一挑。 林师师?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关于此人的记忆。 那可是京城教坊司名动天下的第一艺伎,不仅才貌双绝,更有着一曲动京华的绝代风华。 原主曾多次召她入东宫抚琴做伴,对这位佳人更是多有倾慕和追求。 但萧煜却很清楚,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不期而遇的红颜知己。 林师师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三皇子萧云的禁脔,也关乎着萧云在京城各处最隐秘的一张情报网。 原主以前之所以会被萧云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个女人在其中便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她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造访,显然不是来找他叙旧情叙相思的。 看来,大理寺那边故意放出去的药,已经让自己那位三弟坐不住了。 “让她进来吧。” 萧煜放下手中的茶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第七章 试探 很快,卫士便领着一名女子走了进来。 萧煜抬眼望去,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来人身着一袭淡绿色的曳地长裙,腰肢纤细,仿佛盈盈一握。 她的容貌更是极美,黛眉如画,眼含秋水,一举一动都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妩媚。 不愧是名动京城的教坊司第一艺伎,果真是个人间尤物。 林师师莲步轻移,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向萧煜行了一礼。 “师师参见太子殿下。“ 她的声音软糯甜美,犹如黄莺出谷。 “免礼吧。“ 萧煜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空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不知师师姑娘今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林师师美眸流转,扫了一眼正在被搬空的大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不过她很快便掩饰了过去,笑意盈盈地示意身后的侍女呈上一个精致的酒坛。 “师师今日听闻殿下遭小人陷害,被带入宫中,心中忧虑万分。“ “幸得上天庇佑,殿下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师师特意带了一壶‘雪里春’,前来恭贺殿下脱离险境。“ 听到这话,萧煜把玩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嘴角的笑意渐渐变得有些玩味。 李贵人诬陷自己这些事,目前只局限在皇帝和几个参与的皇子之间,甚至连朝中百官都不清楚。 一个教坊司的艺伎,消息竟然如此灵通? 萧煜冷笑一声,审视着对方。 “师师姑娘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呐。“ 萧煜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多了一丝莫名的意味。 “孤倒是很好奇,你是从哪里听到的风声?“ 林师师嘴上的笑容一僵。 她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不好。 自己一时心切,竟说漏了嘴。 “这……“ 林师师赶忙低下头,强行挤出一抹笑容解释。 “殿下是千金之躯,今日宫中动静那么大,教坊司里人员混杂!“ “师师也是偶然听到了几句,心中实在挂念殿下,这才失了分寸,还请殿下恕罪。“ 萧煜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哦了一声,脸上却露出一副释然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啊。“ “既然是师师姑娘的一番心意,孤又怎能拒绝?“ 他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来。 “来人,把偏殿收拾一下,孤要与师师姑娘共饮此美酒。“ 片刻之后。 偏殿内。 林师师坐在琴案旁,纤纤玉手抚弄着琴弦,琴声如高山流水般倾泻而出。 随后,她又起舞相伴,轻纱飞舞,身姿曼妙。 萧煜坐在桌案前,惬意的品着美酒,似乎一切如常。 一曲作罢,一舞终了。 林师师来到萧煜身旁,亲自为他斟酒,两人的话题也逐渐从一开始的琴棋书画,谈到了今天的事端。 “殿下,今天听到您的消息,真是让师师好生担心。” “师师听说,殿下您与那李贵人……” 说到这,林师师撅了噘嘴,似乎有些委屈。 “殿下,师师还以为,您不喜欢师师了呢。” “殿下,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呀?” 林师师故作委屈,又装作担心萧煜的模样,不着痕迹的将话题引了出来,想看看萧煜如何回应。 然而,萧煜却是嘿了一声,抬头看着对方,忽然道。 “老三让你来问的?” 此话一出,林师师呼吸猛然一顿,她愣愣看着萧煜。 对方脸上,哪里还有半分轻浮之色? 林师师心头大惊,却又不敢流于表面,只能强自按下心头慌乱,骄嗔道:“殿下说什么呢?师师怎么听不懂呀?” “哦?真的听不懂吗?” 萧煜的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讥笑道:“你觉得,你跟老三的关系,我不知道?” 林师师脸色瞬间惨白,她慌乱起身,朝着萧煜盈盈一拜。 “殿下,您喝多了。” “既然如此,那师师就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拜访殿下!” 说着,她便要离开。 然而,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打手猛然扣住了她的手腕。 “走?孤还没尽兴呢!” 萧煜稍一用力,林师师重心不稳扑到了萧煜怀里。 “既然来了,今儿个,你就在这陪孤吧!” 林师师脸色大变,眼中的恐慌几乎快要溢出来。 “殿下,这不合礼数。“ “师师乃是教坊司之人,怎能留宿东宫,传出去会坏了殿下的名声。“ 萧煜冷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霸道与狂妄。 “礼数?“ “孤是太子。“ “在这东宫里,孤的话就是礼数。“ “你能陪别的男人,为什么不能陪孤?“ 话音未落,萧煜猛地一用力,直接将林师师抱起来,扔向一旁软榻。 “啊。“ 林师师惊叫出声,拼命挣扎,双手抵着萧煜胸膛。 “殿下,请您自重。“ 萧煜不予理会,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惊慌失措的美人,眼中的玩弄之色毫不掩饰。 情急之下,林师师抬手就朝着萧煜的脸上扇去,然而,却又被萧羽一把捏住手腕。 “殿下,我是晋王的人,殿下你不能动我!” “你若是动了我,晋王殿下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这一刻,她彻底慌了,只能搬出三皇子,想要压住萧煜。 然而,听到这话,萧煜的脸上不仅没有惧意,反而多了几分狂热。 “他不放过我?” “巧了!我也不打算放过他!” 萧煜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脸上。 “既然老三舍得把你送来。” “今晚,孤就要好好尝尝,你这京城第一名伎,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嗤啦! 下一秒。 萧煜大手一撕,林师师身上的薄衫便被他暴力扯飞。 林师师当即惊惧大叫,拼命想要挣脱萧煜的控制。 但无论她如何挣扎,萧煜却是没有收手的意思,几番撕扯之下,林师师的衬裙已然被撕破,露出了里面洁白如玉的肌肤。 “殿下不要……殿下……” 林师师捂着胸口,崩溃求饶。 然而,一不做二不休,萧煜又岂会饶了她? “来吧!” 萧煜用力一扯,将林师师身上最后的肚兜一把撤掉,一双大手肆无忌惮的揉捏捻抚,春宫无尽。 终于! 林师师激烈的抗拒在一声夹杂着几分痛苦的闷哼中结束。 接下来便是。 锦被翻红浪,幽欢入夜长。 第八章 收服 两个时辰后。 偏殿内的春意终于归于沉寂。 林师师蜷缩在床角,双手死死地抱着被子,香肩剧烈地颤抖着,无声地抽泣。 萧煜靠在床头,慢条斯理地穿着衣衫,神色有些慵懒。 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白色的床单,却微微一愣。 那一抹刺目的殷红,在凌乱的床单上显得格外醒目。 萧煜有些懵。 据他所知,林师师跟老三萧云接触也有两三年了,这女人居然还是个完璧之身。 这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萧煜也只是诧异了一瞬,很快便收敛了神色。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林师师。 “教坊司第一艺伎,风月出身,难道还在乎这点贞洁?“ 萧煜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存,只有冷漠。 听到这话,林师师的身子猛地一僵,抬起红肿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他,眼底满是恨意。 她与晋王本来情投意合,可如今被萧煜破了身子,如何还有脸去见晋王? 林师师心中死志已存,她不再顾忌萧煜的身份。 “萧煜,你这个畜生,晋王殿下不会放过你的!” “你身为太子,荒淫放浪,强迫民女。” “今日我就是死,也要做实你的罪行,让晋王殿下为我报仇!” 说着,林师师竟然不顾身上未着片缕,径直朝着一旁的柱子撞去。 见状,萧煜嘴角一抽,但也顾不得许多,当即便出手拦住了林师师,没有让她如愿。 他并不在意林师师的死活,但这件事若是被老三故意利用,估计得让自己难受一阵子。 所以现在,她还不能死! “你个畜生!你放开我!” 林师师奋力挣扎,想要继续自尽,甚至不顾一切的咬了萧煜一口。 萧煜忍着剧痛,将林师师扔回了床榻上,脸上也浮上了几分怒意! “真是见了鬼了,萧云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如此忠心?” 林师师恶狠狠地看着他,眼神仿佛两把尖刀,想要刺死萧煜。 “我与晋王殿下两情相悦,岂是你这般冷血之人能理解的?“ 听到“两情相悦”四个字,萧煜忍不住嗤笑出声,笑声中充满了讽刺。 “嘿,林大艺伎,你真让我失望呀,你不会认为,萧云真的能给你什么名分吧?“ 林师师冷哼一声,却是十分自负。 “殿下已经打点好上下,即将为我赎身,这还有假么?” “哦?” 萧煜再度失笑。 “你是什么身份?老三是什么身份?“ “且不说他未来如果当了储君,甚至登上帝位。“ “就论当下!” “大楚王朝国祚三百年,你听说过哪个亲王娶了贱籍的风尘女子?” 此话一出,林师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里的坚定莫名动摇了几分。 萧煜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趁热打铁。 “孤不像老三,只会给你开一些虚无缥缈的空头支票。“ “你若是跟了孤,孤能给你的,你绝对想象不到!” 萧煜缓缓走到床前,俯视着她,语气变得幽深。 “比如……你的家仇。“ 听到“家仇”两个字,林师师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死死的盯着萧煜,等待他的下文。 萧煜见她如此反应,当即娓娓道来。 “你本是冀州刺史林文玉的女儿,四年前因为你父亲牵扯到了冀州官商勾结的案子之中,最终被斩首示众。“ “而你也被送入教坊司入了贱籍。“ “林文玉有没有贪墨,你应该再清楚不过吧?“ “你就不想为你父亲翻案?“ 此话一出,顿时让林师师张了张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执念,也是她入贱籍之后活着的唯一动力。 萧煜继续趁热打铁。 “孤之所以留着你,是因为你对孤还有用。“ “若是你愿意帮孤做事,那孤不仅可以留你一命,还可以保证,半年内,为你的父亲翻案。“ 林师师被萧煜的话彻底震慑住,脑海中一片混乱。 但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凭什么?“ 林师师冷冷地反问,眼中带着嘲讽。 “朝中人人皆知,你不过是一个自身难保的失势太子,凭什么要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萧煜闻言,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自信地笑了起来。 “就凭孤知道,当年陷害你父亲的幕后真凶是谁。“ 林师师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他。 “是谁?“ “就是你口中那个与你两情相悦的晋王殿下,萧云。“ 萧煜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 “不可能!“ 林师师尖叫出声。 “晋王殿下对我情真意切,他怎么可能会是害我父亲的凶手。“ 萧煜冷笑一声,眼神中满是怜悯。 “愚蠢。“ “那孤且问你,你可知道当年跟你父亲勾结的童氏商行,到底是谁的产业?“ 林师师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谁的……“ 她下意识地呢喃,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难道是……晋王殿下的?“ “你还不算太笨!” 萧煜冷哼一声,随后便再度开口。 “孤虽然在朝中不得势,但孤母妃娘家人王氏还没死绝呢。” “数百年前,王氏就在冀州扎根,童氏商行在冀州做的那些事,王家会不知道么?” 此话一出,林师师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怀疑之色,而是满满的绝望! 她知道,这个时候,萧煜完全没有骗她的必要。 那也就是说,自己一直效忠的三皇子,晋王殿下,其实是自己的杀父仇人? 想到这,她脸上的绝望逐渐被一抹果断所取代。 林师师抬头,看向萧煜,眼神之中,似乎已经做好了决定。 下一秒,她直接朝着萧煜跪了下去。 “师师谢太子殿下不杀之恩!” “如果太子殿下真能为家父洗刷冤屈,师师愿追随殿下,永世为奴!” “好!” 萧煜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老三啊老三,没想到,这下赔了夫人又折兵吧? 第九章 去晋王府 “穿好衣服起来吧!” 萧煜瞥了一眼林师师,让她先起身。 “是,主人!” 林师师此时脸上没有任何的娇羞神色,只有对命令的绝对服从。 她迅速穿戴好衣裳,这才起身,随即又看向萧煜。 “主人,既然师师如今已是您的人,那师师是否要回到晋王身边,继续为您探听消息?” 萧煜看着她那副明明很娇弱却又强装坚决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态度不错! 不过,自己用不着! “不必了。” “对付一个老三,孤还用不着这种手段!” 萧煜的语气狂傲而又自信。 随后,他又看向林师师,捏住了她的下巴。 “再说了,你这样的美人儿,孤怎么舍得送到别的男人身边去?” 林师师闻言,娇躯微微一颤,迎着萧煜那带着侵略性的目光,俏脸顿时染上一抹红晕。 不过就在这时,萧煜及时打住。 “行了,今晚你就在这偏殿好好休息。” 萧煜收回手,淡淡地吩咐道。 “明日一早,随孤去会会我那好三弟。” 林师师顺从地低下头,声音温婉。 “师师遵命。” 萧煜转身走出偏殿。 此时已是子时,夜色深沉。 前院里,一道疲惫的身影正急匆匆地走来。 正是常胜。 他浑身汗水,衣服上还沾着不少灰尘,显然是累得够呛。 但看到萧煜的那一刻,常胜的眼中顿时爆发出兴奋的光芒。 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殿下,终于卖完了。” 萧煜负手而立,微微挑眉。 “如何?” 常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咧嘴笑了起来。 “属下带着东宫剩下的人,一下午跑遍了京城各大商铺,把库房里那些值钱的玩意儿全给卖了。” “一共得了八万多两银子。” 说着,他将手里已经兑好的银票全都递给萧煜。 萧煜接过银票,眉头却是微微一皱,有些诧记。 “才八万两?” “东宫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家底,就值这么点?” 常胜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叹了口气。 “殿下有所不知,有些古玩玉器确实不止这个价。” “但您吩咐过要尽快拿到现银,那些奸商看准了咱们急需用钱,死命地压价。” “属下为了尽快变现,也只能便宜他们了。” 萧煜点了点头,随即释然地笑了笑。 “八万两,凑合着吧,也够撑一阵子了。” 他从哪些银票中数出一万两,直接递到常胜面前。 “这一万两你拿着,分给留在东宫的兄弟们。” “告诉他们,跟着孤,以后绝不会让他们吃亏。” 常胜看着眼前的银票,整个人都愣住了,连忙推辞。 “殿下,这万万不可。” “如今东宫正是用钱的时候,兄弟们保护殿下是职责所在,怎能分殿下的钱?” 萧煜直接将银票拍在常胜的手心里,语气不容置疑。 “拿着。” “朝廷断了东宫的供给,这半年来,孤都没给他们发俸禄,于心何安?” “在这种时候还能选择留在东宫的,都是把命交到孤手里的兄弟。” “兄弟们也是要养家糊口的,孤若是连自己的兄弟都亏待,还争什么天下?” 常胜握着那叠厚厚的银票,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抱拳行礼。 “属下,替内率和卫率的兄弟们,谢殿下恩典。” 萧煜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下去休息。 与此同时。 大燕皇宫,御书房外。 大内总管刘疽正抄着双手,站在廊檐下。 一名小太监神色慌张地穿过回廊,一溜烟跑到刘疽身边,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听完小太监的汇报,刘疽那张阴柔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狂喜与阴冷。 “好一个萧煜,真是不作不死啊。” 刘疽冷哼一声。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转身快步走进御书房。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大燕皇帝萧政正端坐在龙椅上,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他面容威严,眼神锐利如鹰,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 “何事?” 萧政头也不抬,声音低沉而有力。 刘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满是诚惶诚恐的神色,语气却带着一丝刻意的夸张。 “皇上,老奴刚刚收到宫外的消息,说是太子殿下下午……在东宫发了疯似的。” “他把东宫库房里所有值钱的物件,全都搬到了大街上,不顾体统地公开叫卖呢。” 萧政批阅奏折的手猛然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暴戾。 “混账。” 萧政将手中的朱砂笔重重地拍在龙案上。 “这个逆子!朕还以为他有些长进,没想到一转眼又做出这等荒唐事。” 刘疽伏在地上,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 他知道,皇帝最看重皇家威严,太子的举动无疑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皇上息怒,太子殿下或许是有什么难处……” 刘疽看似在求情,实则是火上浇油。 “难处?” 萧政冷哼一声,眼中满是失望与厌恶。 “他能有什么难处?不过是烂泥扶不上墙罢了。” “明日早朝之后,让那个逆子滚到御书房来见朕。” 刘疽心中大喜,连忙磕头。 “老奴遵旨。”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明日太子被皇帝痛斥惩罚的狼狈模样了。 次日清晨。 一缕微光破开夜幕。 萧煜早早便醒了过来。 经过一夜的休息,他神清气爽,体内的气血也更加充盈。 简单洗漱一番后,萧煜迈步来到东宫的前院。 刚走到院中,便看到一侧的偏殿的门缓缓打开。 林师师从屋里走了出来。 只是她此时的模样有些异样。 她那两道好看的秀眉紧紧蹙在一起,每走一步,身子都微微一颤,走路的姿势显得极其不自然。 看到前方的萧煜,林师师的身子猛地一僵。 昨夜荒唐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让她的俏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有些娇羞地低下头,不敢与萧煜对视。 但很快,来到近前之后,林师师便收拾好了情绪,对着萧煜诚恳的拜了一拜。 “师师见过主人。” 萧煜看着她那扭捏的模样,摸了摸鼻子,心中也有些莫名的尴尬。 这可都是他昨晚疯狂折腾的杰作。 不过他很快便恢复了常态,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上车吧。” 萧煜指了指停在院中的马车。 常胜此时已经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手里握着马鞭,神色肃然。 林师师低着头,在侍女的搀扶下,有些艰难地登上了马车。 萧煜也撩开衣摆,动作敏捷地跃上马车,钻进车厢。 “走。” 萧煜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去晋王府。” 常胜一甩马鞭,马车缓缓驶出东宫,朝着三皇子萧云的府邸奔去。 第十章 就你喜欢装是吧 另一边,晋王府内。 萧云坐在书房里,神色阴暗不定。 他的心腹微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 “王爷,刚刚收到消息,师师姑娘昨晚去了东宫,整整一夜未归,没有带回任何有用的情报。” 听完汇报,萧云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心腹见状,还以为自家王爷是在担心李贵人供词的事情。 “王爷不必忧心,那件事情属下早已将首尾清理干净。” “到时候就算李贵人反咬一口,也绝对拿不出任何证据牵连到王爷身上。” 心腹低声宽慰道,试图平息萧云的怒火。 然而,萧云生气的根本不是这个。 李贵人那边他确实担心,但也不相信萧煜短时间就能有所收获。 他现在在乎的,是林师师在东宫过夜这件事。 东宫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大燕太子的居所,防范森严,规矩极重。 哪怕是尚未过门的太子妃,也绝对没有在东宫留宿的先例。 林师师在那里待了一夜,代表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视林师师为禁脔的他,此刻听到这种消息,如何能冷静得下来? 一瞬间,萧云就感觉头顶燃起了一团绿色的火焰。 “萧煜,你这个死瘸子,你要是竟敢动本王的人。” 萧云咬牙切齿地低吼,眼中的阴毒之色几乎化为实质。 “来日,本王绝对要杀了你!” 就在萧云几乎要捏碎手中茶杯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厮神色慌张地跑进院子,在书房门前跪倒。 “启禀王爷,太子殿下在府外求见。” 萧云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嗯? “萧煜?” “他居然主动上门求见?” 这完全超出了萧云的预料。 在他眼里,萧煜不过是个自暴自弃的懦夫,平日里连东宫大门都不随便出,今天怎么有空来晋王府。 “他到底想干什么?” 萧云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不过,他很快便冷笑了一声。 “本王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萧云整理了一下衣冠,重新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 “请太子殿下到前院正厅。” 片刻后。 晋王府前院。 萧云快步从内院走出来,远远地便看到了站在院中的萧煜。 “太子殿下,今日这是什么风,竟然把您给吹到臣弟这府上来了?” 萧云脸上带着和煦如春风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去。 “臣弟未能远迎,还请太子殿下千万恕罪。” 他的语气真诚无比,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极其敬重兄长的贤王。 然而,萧煜站在原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行了,收起你那副恶心的嘴脸吧。” 萧煜双手负在身后,嘴角带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天天戴着面具演戏,你不累,孤都看着累了。” 萧云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显然没有料到,萧煜会如此直接地撕破脸皮。 不过,他的城府极深,转瞬之间便恢复了那副无辜的模样。 “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臣弟平日里对二哥敬重有加,太子殿下纵然不念及你我的兄弟情谊,也不该如此羞辱臣弟吧。” 萧云叹了口气,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委屈与失望。 萧煜忍不住嗤笑出声。 “装,接着装。” “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几时!” 说完,萧煜转过身,朝着王府大门外的马车招了招手。 “师师,下来吧。” 听到这个名字,萧云的瞳孔骤然一缩。 大门外,马车的帘子被掀开。 林师师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了马车。 萧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林师师。 只是一眼,他的脸色便彻底变了。 只见林师师走路的姿势显得极其怪异,每走一步都显得有些艰难,双腿也有些合不拢。 作为此中高手,萧云哪里还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藏在袖中的双手猛然攥紧,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 他的禁脔,果然被萧煜这残废给糟蹋了。 但更让他震惊和愤怒的还在后面。 “过来。” 萧煜用一种命令下属的口吻,淡淡地对林师师吩咐道。 林师师低着头,快步走到萧煜身前,对着萧煜恭敬地行了一礼。 “主人,有何吩咐?” 她的声音温顺无比,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讨好的卑微。 萧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大脑一片空白。 “主人?” 这个平日里连自己都不假辞色的清高花魁,居然叫萧煜主人? 萧煜微微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靴子上的尘土。 “孤的鞋脏了,帮孤擦擦。” 林师师没有任何犹豫。 她直接趴下身子,用自己那件名贵的丝绸衣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萧煜靴子上的灰尘。 那副温顺、卑微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一个最下贱的奴隶。 这一幕,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萧云的脸上。 他引以为傲的城府,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萧煜,你找死。” 萧云歇斯底里地怒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 此时,他哪里还有刚才的从容?看向萧煜的双眼恨不得喷出火来! 萧煜翻了个白眼,斜睨了他一眼。 “哟,这就装不下去啦?” “刚刚是谁口口声声跟孤谈兄弟情义的?” 萧云死死地盯着萧煜,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萧煜,你这个残废,安敢如此折辱于她。” 吼完萧煜,萧云又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林师师。 “师师姑娘,你疯了么?” “本王许给你的前程,本王承诺给你的富贵,难道还不够么?” “你竟然甘愿给这个残废当一条不知廉耻的狗。” 林师师缓缓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站起身,转过头冷冷地看着萧云。 在得知这个伪君子就是害死自己父亲的真凶后,她恨不得现在就生吞了对方。 但想到萧煜先前的交代,她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杀意。 “晋王殿下请自重。” “如今,太子殿下便是奴婢唯一的主人。” 林师师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冷得令人发颤。 萧云气得浑身发抖,喉头一甜,险些一口老血直接喷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两个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好,很好。” 萧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体内翻涌的气血。 “萧煜,你今天特意带着这个贱人来本王府上,难道就是为了来气本王的么?” 第十一章 孤来拿点钱花 萧煜冷笑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萧云的问题,只是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接着,他旁若无人地走到院中的一张太师椅旁,大大咧咧地坐了下去。 “孤可没那么无聊,特意跑来就为了看你这张气急败坏的脸。” 萧煜翘起二郎腿,身体微微后仰,展现出一种极度放松却又掌控全局的姿态。 “孤最近手头紧,缺钱花。” “昨日为了凑几两碎银,孤连东宫的库房都给拆了卖掉,这事儿三弟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萧煜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萧云。 “既然三弟平日里最讲究兄友弟恭,号称贤王,如今孤这个做二哥的遇到难处,你总该支援一点。” 萧云的眼皮狠狠跳动了一下。 他强压着怒火,冷笑一声道。 “太子殿下真是好大的胃口,东宫不够你败的,竟把主意打到本王头上来了?” 萧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随口吐出了几个名字。 “京城的醉仙楼,城南的盐铁行,还有运河上的漕运码头。” “这些可都是日进斗金的肥差,赚钱得紧,三弟如此仁义,总不至于连点油水都舍不得分给孤吧?” 萧云瞳孔一缩,一股不妙的感觉突然萌生。 这些产业他做得极为隐秘,萧煜这个残废是怎么知道的? “哼,凭什么?” 萧云冷哼一声,拂袖转过头去。 “这些都是本王的私产,太子殿下凭一句话就想拿走,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 萧煜并不动怒,只是漫不经心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不存在的灰尘。 “不给也行。” “既然三弟这么大公无私,那孤也只好把从李贵人那里拿到的好东西,直接呈给父皇了。” 萧煜作势要往外走,还顺手招了招林师师。 “师师,走吧,别耽误了孤进宫面圣的时辰。” 萧云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脑海中疯狂地运转起来。 李贵人? 萧煜手里真的拿到了什么致命的证据? 如果是以前那个懦弱无能的太子,萧云绝对会嗤之以鼻。 但眼前的萧煜,眼神深邃,手段阴狠干脆,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不敢赌。 万一萧煜真的掌握了什么,一旦捅到父皇那里,以父皇那多疑冷酷的性子,自己绝对会万劫不复。 “慢着!” 萧云猛地转过身,咬牙切齿地喊道。 萧煜停下脚步,转过头,脸上挂着一抹戏谑的笑意。 “怎么?三弟这是想通了?” 萧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萧煜。 “萧煜,你凭什么觉得本王会因为你的一句话,就乖乖把银子交出来?” “况且,本王如何能保证,你拿了钱之后会把东西交给我?” “最重要的一点,你既然掌握了证据,为何不直接呈给父皇,反而要来找本王做交易?” 面对萧云连珠炮般的质问,萧煜不慌不忙。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萧云,眼神中带着一种俯视蝼蚁般的轻蔑。 “因为现在,还不到动你的时候。” 萧煜缓缓走回太师椅旁,再次坐了下来。 “如今朝堂之上,流言四起,都在传孤这个太子之位不保,随时可能被废。” “而最有可能接任储君之位的人选,算来算去,也就那么三个。” “大皇子魏王萧乾,你晋王萧云,还有四皇子齐王萧钺。” 萧煜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大皇子萧乾,看似手握兵权,军功赫赫,实则性格暴躁,有勇无谋。” “他在朝堂上得不到那些文臣的支持,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成不了大器。” “所以,真正有资格争夺那个位置的,只有你和老四。” 萧云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极度诧异之色。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平日里只知道摆烂的残废哥哥,竟然能将朝堂局势看得如此透彻。 萧云没有说话,只是屏住呼吸,继续死死盯着萧煜。 萧煜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和老四如今实力相当,互相牵制,这才是最完美的平衡。” “若是这个时候你因为李贵人的事情倒下了,老四便会一家独大。” “一个一家独大的齐王,对孤而言,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孤可不想这么快就看到你倒下,至少,在孤重掌大权之前,你得给孤好好撑着。” 萧煜再次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萧云。 “当然了,要是三弟自己不想争了,那就当孤今天没来过。” 萧煜拍了拍手,作势又要往外走。 “师师,咱们走。” 而此时,萧云死死盯着萧煜,脑海中疯狂地权衡着利弊。 他听懂了萧煜的弦外之音。 这个一向懦弱摆烂的二哥,是想用李贵人的秘密当筹码,逼着自己给他当挡箭牌,跟老四斗个你死我活。 而萧煜自己,则躲在幕后坐收渔翁之利。 可偏偏,萧云此刻根本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他不敢赌,更赌不起萧煜手里究竟有没有他与李贵人勾结的铁证。 在夺嫡的关键时刻,一旦被父皇察觉到蛛丝马迹,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花点银子买个平安,虽然肉疼,但绝对是值得的。 想到这里,萧云脸上的阴鸷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温和宽厚的伪善笑脸。 “二哥,瞧你这话说的,咱们亲兄弟之间,何至于闹到这一步?” 萧云上前一步,语气中充满了虚伪的关切,连称呼都变得亲切起来。 “既然二哥手头紧,做弟弟的自然要鼎力相助。” “不知二哥这次急需多少银两,只要本王能拿得出来,绝不推辞。” 萧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变脸极快的萧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大步走上前,抬手在萧云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 “孤就知道,三弟一向是最懂事的。” 萧煜收回手,伸出三根手指,在萧云面前晃了晃。 “其实也不多,就三十万两银子。” 萧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双眼死死盯着那三根手指,额头上青筋暴起。 第十二章 搬空晋王府 “三十万两?” “二哥,你莫不是在跟臣弟开玩笑?” 萧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声音都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有些尖锐。 大燕王朝国库一年的岁入也不过才区区一千万两左右。 萧煜一开口就要三十万两! 这何止是狮子大开口,是要喝他的血。 “二哥,臣弟就算把这晋王府给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银子。” 萧煜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原本有些慵懒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冷冽。 “老三,你要明白,孤不是在跟你商量。” “三十万两,一分都不能少。”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让萧云心头猛地一颤。 萧云死死咬着牙,腮帮子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他盯着萧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知道对方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本王手头真的没有那么多现银。” 萧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吐血的冲动,近乎屈辱地开口。 “最多十五万两。” “这是本王能调动的所有库银,多一分都没有了。” 听到这个数字,萧煜的眼睛骤然一亮,露出一抹极其满意的神色。 “十五万两?” “成交。” 萧煜十分爽快地打了个响指,朝着萧云伸出手。 “那还等什么,拿钱吧,三弟。” 萧云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像是硬生生被人剜去了一块肉。 他黑着脸挥了挥手,示意心腹去账房取银票。 不多时,一叠厚厚的、盖着各大钱庄大印的银票便送到了萧云手中。 萧云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这叠银票递到了萧煜面前。 萧煜伸手接过,随意地在指尖捻了捻,便反手塞进了一旁侍立的林师师怀里。 “师师,收好了。” 林师师捧着那叠沉甸甸的银票,美眸中满是震撼,显然没想到萧煜竟然真的能从萧云身上咬下这么大一块肉。 萧煜拍了拍手,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常胜。 “常胜,还等什么呢?赶紧摇人啊。” 常胜闻言,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憨厚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好嘞!卑职明白。” 他快步走到院子中央,从怀中摸出一个铜哨,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刚落,晋王府外便传来一阵嘈杂而沉重的脚步声。 不过片刻功夫,二三十名身穿东宫甲胄、个个神色凶悍的留守侍卫便冲进了院子。 萧煜大手一挥,指向晋王府的内院。 “兄弟们,开始干活。” 那些东宫侍卫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如同下山的土匪一般,嗷嗷叫着朝各个厢房冲去。 晋王府的护卫见状,纷纷大惊失色,当即拔出长刀想要阻拦。 萧云气得脸色发青,猛地跨前一步,指着萧煜大声质问。 “萧煜,你这是何意?” “银子本王已经给你了,你为何还要纵兵劫掠本王的府邸?” 萧煜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无赖的架势,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三弟,孤刚才要的是三十万两,你却只给了十五万两。” “既然你手里没现银了,那孤自然得搬点别的东西来抵债。” “今天要是搬不够剩下的十五万两,孤可不打算走。” 萧云气得浑身发抖,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往脑门上涌。 看着那些已经开始动手搬东西的东宫侍卫,他知道一旦在这里大打出手,萧煜必然不会轻易善了。 到时候,只怕银子没了,还惹得一身骚。 想到这,萧云深吸了一口气。 “让他们搬。” 萧云闭上眼睛,咬牙切齿地对自家护卫下达了命令。 晋王府的护卫们只能憋屈地收起兵刃,眼睁睁看着这群东宫侍卫闯入府邸。 然而,萧云很快就为自己的决定感到无比后悔。 这群东宫侍卫在常胜的带领下,简直如同蝗虫过境一般,寸草不生。 名贵的古玩字画被粗鲁地塞进箱子,金银器皿直接用床单打包。 甚至连大厅里那些用上等黄花梨木和紫檀木打造的桌椅家具,也全被他们抬了出来。 只要是能搬得动的,他们一件都没有留下。 到了中午时分,常胜嫌自家侍卫搬得太慢,竟然直接从府外招来了几十个干粗活的行脚帮工。 一辆辆板车在晋王府门前排起了长龙,将大箱小箱的宝贝源源不断地运往东宫。 整座原本富丽堂皇的晋王府,此刻已经被彻底搬成了一个空壳子,连墙上的装饰织锦都被扯了下来。 萧煜看着满地狼藉、空空如也的庭院,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多谢三弟盛情款待,孤今天收获颇丰。” 他潇洒地挥了挥衣袖,带着林师师和常胜,在两旁随从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萧云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和脚印,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一双眼睛因为充血而变得猩红无比。 “萧煜。” 萧云死死盯着萧煜离去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无比怨毒的声音。 “本王发誓,定要让你不得好死!” 萧云说罢,当即朝着心腹招了招手。 “殿下有何吩咐?” 心腹上前一步,郑重询问。 “去,找人,想办法让李贵人永远闭嘴!” “本王不希望下一次,萧煜那个废物,还会以同样的理由找上我!” 心腹当即面色一凝。 “属下明白!” 说罢,他便迅速离开了此地。 另一边。 从晋王府出来的萧煜,一边安排常胜赶紧找人将晋王府的这些东西出手,一边优哉游哉的数着银票。 “这老三,还真是有钱啊!” 萧煜心里盘算了一下,之前的八万两,加上现在的十五万两,再加上后续晋王府的这些东西,可能还能卖个十万两,自己手里也有三十多万两银子了。 有了这些钱,现在差的,就是想办法找那老毕登皇帝拿回属于太子的一切了! 就在萧煜心中计划着什么的时候,不远处忽然驶来一辆马车,径直在他的面前停了下来。 随后,一个老熟人便从马车上下来。 大内总管,刘疽! “太子殿下,陛下有旨,请太子殿下进宫。” 嗯? 萧煜眉毛一挑,不是给自己禁足了么?怎么又让自己进宫? 不过,这倒也省了事儿,自己还想怎么才能尽快进宫呢! “走吧!前边儿带路!” 第十三章 主动出击 很快,萧煜便跟着刘疽来到了宫内。 大内总管刘疽弓着身子在前方带路,萧煜则双手揣在袖子里,优哉游哉的跟着。 两人穿过重重宫门,很快便来到了皇帝批阅奏折的御书房前。 刘疽驻足转过身,皮笑肉不笑。 “太子殿下,陛下在里面等您呢,请吧。” 萧煜没理会刘疽,神色自若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起。 大燕皇帝萧政正端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神情阴郁。 听到脚步声,萧政抬起头,那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直直射向萧煜。 萧政将手中的奏折重重地拍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逆子,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宏亮而威严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内回荡。 萧煜却像是没听到这雷霆之怒一般,依旧是不卑不吭地站在殿中,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角。 “儿臣给父皇请安。” “不知父皇大动肝火,究竟所为何事?” 萧煜拱了拱手,语气平静,脸上甚至还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疑惑。 萧政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所为何事?” “你还有脸问朕所为何事?” 萧政猛地站起身来,指着萧煜的鼻子,额头上青筋暴起。 “堂堂大燕太子,竟然让人把东宫的库房给拆了,把里面的财物古玩统统变卖。” “朕的脸,皇家的颜面,今天都让你这个混账东西给丢尽了。” 天子大怒,整个御书房的气氛也冷了下来。 一旁侍立的刘疽更是把头死死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萧煜却只是挑了挑眉。 “父皇息怒,儿臣这也是逼不得已啊。” 他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地委屈与苦涩。 “儿臣要是不卖那些破铜烂铁,东宫上下几十号人,怕是昨晚就得喝西北风了。” 萧政冷哼一声,显然不信他的鬼话。 “逼不得已?” “你身为太子,衣食无忧,竟然跟朕在这里哭穷?” 萧煜摊了摊手,露出一副无奈的现代人摆烂神态。 “父皇有所不知,儿臣如今手里,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下几百两银子了。” “这东宫里里外外,太监、侍卫、丫鬟,不说俸禄几何,哪一个不要吃喝拉撒?” “这么熬下去,儿臣就算没被朝廷的法度处死,也会因为没钱买米活活饿死……” 萧煜故意顿了顿,抬眼瞅了瞅萧政的脸色。 “这真要是传了出去,天下百姓会怎么议论父皇?” “儿臣变卖东宫财物,实则是为了保全父皇的名声,不想让父皇背上一个苛待嫡子的恶名啊。” 萧政听着这一套一套的歪理,一时间竟被气得笑出了声。 “照你这么说,朕还得赏赐你,给你颁个孝子贤孙的牌坊不成?” 萧煜咧嘴一笑,顺杆爬道: “赏赐就不必了,只要父皇能体谅儿臣的难处就行。” 萧政的笑意瞬间收敛,脸色再次沉了下去。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盯着萧煜,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刚才话里的关键信息。 “你刚才说,你手里只有几百两银子?” 萧煜点头。 “千真万确,儿臣绝不敢欺瞒父皇。” 萧政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胡说八道。” “朕虽然收回了你的封地和产业田亩,但东宫的一切岁入用度,内侍省与户部从未削减过一分一毫。” “你跟朕说你只有几百两银子,是在把朕当傻子糊弄吗?” 萧政的声音低沉,隐隐带着一股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萧煜闻言,并没有急着辩解,而是无意间将目光瞥向了站在一旁的刘疽。 “那儿臣就不知道了。” 萧煜耸了耸钱,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反正从三年前开始,儿臣的东宫就再也没有收到过户部或者内侍省送来的一粒米、一两银。” “若不是靠着以前的一点家底撑着,儿臣怕是早就去见母妃了。” 此话一出,御书房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萧政那双锐利的眸子缓缓移向了刘疽。 刘疽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 他没有任何犹豫,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地砖上。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刘疽一边用力磕头,一边声音颤抖地高喊。 “定是底下那些该死的奴才办事不力,疏忽了东宫的差事。” “老奴有失察之罪,老奴这就回去,把这帮中饱私囊的畜生一个个拉出来严加审问,定给太子殿下一个交代。” 萧政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刘疽,哪里还能不明白其中的猫腻。 这皇宫里的奴才最是势利,眼看太子懦弱失势,自然少不了克扣和作践。 “起来,丢人现眼的东西。” 萧政厌恶地呵斥了一声。 刘疽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到了一旁,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萧政转过头看着萧煜,心中的怒火倒是消散了大半。 “即便如此,你堂堂大燕太子,让人把东宫拆成那副模样,成何体统?” 萧政双手负后,冷哼了一声。 “丢人现眼也就算了,难道你这东宫,以后是不打算住了吗?” 这句话里,隐隐带着几分警告。 萧煜自然听出了萧政话里的深意,这不仅是东宫的问题,还是他太子之位的问题。 不过,他已经确定,自己这便宜老爹,已经不太可能怪罪自己,当即便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躬身郑重行礼。 “儿臣知罪,儿臣一时冲动,还请父皇责罚。” 萧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 “罢了,念在你也是事出有因,变卖东宫一事,朕便不与你计较了。” 萧政重新坐回龙椅上,挥了挥手。 “至于东宫被克扣的那些银两,补偿就免了吧。” “左右你现在已经卖了东宫的财物,手里暂时也不缺银子花。” “如今国库紧张,各处都在伸手要钱,户部刚送来折子,今年的税收又创了新低。” “朕这里可没有闲钱让你继续挥霍。” 萧政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丝疲态。 “行了,若是没有别的事就滚吧,少在这里碍朕的眼。” 说罢,他便要转身,继续处理奏折。 然而,等了片刻,他却没有听到萧煜离开的脚步声。 萧政有些疑惑地转身,发现萧煜依旧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眉头一挑。 “怎么?” “朕不治你的罪,你还想要朕给你赔点银子不成?” 萧煜微微一笑,上前了一步。 “父皇,儿臣刚才听闻父皇为国库税收之事忧心,心中实在是不忍。” “儿臣虽然不才,但也想为父皇分忧解难。” 萧政听完,顿时被气乐了。 满朝文武都知道他这个太子是个不学无术的废物,如今竟然口口声声说要为皇帝分忧。 “给朕分忧?” 萧政嗤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你只要在东宫老老实实呆着,不给朕在外面招惹是非,朕就谢天谢地了。” 萧煜神色不变,眼神中却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父皇,儿臣是认真的。” “父皇刚才也说了,如今国库收入不足,到处都需要银子周转。” “儿臣恰好有个主意,或许能帮上父皇。” 第十四章 王朝周期律 “哦?” 萧政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在他眼里,这个平日里只会摆烂、懦弱无能的二儿子,此刻说出这话,简直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萧政脸上闪过一份愠怒,显然是没了耐心。 “你还帮朕的忙?” “你以前监国的时候,做的那些事儿,有哪一件能让朕满意?” “赶紧滚,少在这儿气朕!” 然而,萧煜却还是不为所动,不卑不吭的开口。 “父皇,儿臣既然敢开口,自然不是在说大话。” 萧政盯着他那双异常平静且自信的眼睛,眉头微微一皱。 他隐约觉得,眼前这个儿子,似乎和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废物有些不一样了。 “行,朕今天倒要听听,你能放出什么厥词来。” 萧政重新靠回龙椅上,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说吧。” 萧煜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缓转过头,将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的刘疽身上。 刘疽被萧煜这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萧煜收回目光,朝萧政拱了拱手。 “父皇,此策事关大燕社稷之本,知之者越少越好。” “这御书房里,怕是不便有第三双耳朵。” 萧政的神色顿时冷了下来,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萧煜。 他是个多疑的皇帝,萧煜突然要求屏退左右,让他本能地升起一丝警惕。 一旁的刘疽更是脸色大变,急忙上前一步。 “陛下……” 刘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与担忧。 他一边喊着,一边隐晦地看了看萧煜,显然是担心这位突然变得有些邪门的太子会图谋不轨,对皇帝不利。 萧政却只是冷哼了一声。 “退下。” 刘疽一愣,还想再劝。 “陛下,这……” 萧政冷冷地扫了刘疽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他是朕的儿子,朕借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在御书房里行刺朕。” 刘疽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多言,只能低着头,倒退着走出了御书房,顺手关上了沉重的殿门。 空旷的御书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萧政双手按在御案上,身子微微前倾,带起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 “现在,殿内再无旁人,你可以说了。” 萧煜顶着那股沉重的压迫感,神色自若地往前走了两步。 “父皇,在说对策之前,儿臣想先问父皇一个问题。” “父皇可知,大燕的财政税收,为何会一年比一年低?” 萧政眉头一皱,显然没想到萧煜会反问自己。 但他毕竟是励精图治的实权皇帝,对大燕的积弊自然一清二楚。 “你这算什么问题?” 萧政冷哼一声,说出了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的答案。 “土地兼并,官僚豪强大肆圈地,他们身上有免税的特权,且大多逃田避税,将赋税转嫁到平民头上。” “再者,近些年灾年不断,各处州县皆要自留银两用作赈灾,朝廷能收上来的税收自然逐年递减。” 萧煜听完,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父皇说得没错,土地兼并与逃田避税,确实是国库空虚的主因之一。” “但要说这几年灾年不断,儿臣却觉得,这纯粹是地方官员扯淡的鬼话。” 萧政眼神一凝,锐利的目光直刺萧煜,示意他继续说。 萧煜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 “大燕建国至今已有三百年,哪一年没有一些旱涝蝗灾?” “可为何以前的税收没有如此断崖式的下跌,偏偏到了这几年,就成了朝廷收不上税的借口?” “那是因为地方上的官僚账册作假,谎报灾情,甚至无灾报有灾,小灾报大灾。” “朝廷拨下去的赈灾银两,以及他们借口‘赈灾’而留存的地方税银,最终都落入了这帮贪官污吏的口袋里。” “灾情是真,但没有那么严重!” “不过,他们吞进肚子里的银子,却是实打实的。” 萧政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他何尝不知道底下的官员有猫腻,但也没有打断萧煜,而是继续倾听。 萧煜继续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这只是其一。” “其二,便是我大燕的旧税制僵化,已经无法适应现状。” “大燕初期的税制,是依托于均田制和完整的户籍册建立起来的。” “可如今三百年过去,土地和人口的格局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朝廷却迟迟不肯对税制进行改革。” “抱着几百年前的老黄历来管现在的天下,无异于削足适履。” 萧政的双手微微攥紧,眼中的惊诧之色愈发浓郁。 这个平日里只知道摆烂的儿子,此刻展现出来的眼界,甚至超过了朝堂上的许多二品大员。 萧煜语气一顿,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其三,支出只增不减,倒逼朝廷苛征暴敛。” “冗官、冗兵、皇室奢靡、军费开支,还有各处的赈灾开支,每年都在暴涨。” “国库的收入不够,朝廷为了维持运转,只能巧立名目,加征各种杂税,摊派各种徭役。” “可结果呢?” “重税之下,逼得更多原本老实纳税的平民家破人亡,不得不将土地卖给豪强,自己沦为佃农逃避赋税。” “这便导致纳税的人越来越少,也就是税基变小。” “税基变小了,朝廷收不够钱,只能继续加税,从而逼走更多的人,税基再次萎缩。” “如此循环往复,便成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 萧政听得有些出神,身躯甚至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萧煜的话,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狠狠砸在了大燕王朝最致命的痛处上。 “其四!” 萧煜神色冷峻,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中间层级层层截留。” “税款从地方百姓手里收上来,再到最终抵达国库,中间要经过州、县、以及各级经办官吏的双手。” “这帮人雁过拔毛,层层克扣、挪用、贪腐。” “十成税银,能有三成活着运到京城,都算是地方官有良心了。” 萧煜说到这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直视萧政,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所以,父皇。” “其实从我大燕开国初期到如今,天下的总人口在增多,开垦的土地也在增多。” “可过了最巅峰的时期,朝廷的财政收入却越来越少。” “这并不是因为天下的钱变少了。” “而是因为,朝廷能收上来的钱,变少了。” 第十五章 一条鞭法 萧政盯着萧煜,面色变了又变。 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太子,居然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大燕积重难返的弊端。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萧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脸上重新恢复了帝王的深不可测。 “说得好。” 萧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但光会指出毛病算不得真本事,满朝文武能看出这些的也不是没有。” “朕且问你,你既然说得头头是道,可有解决之策?” 萧煜看着龙椅上的父皇,忽然低头一笑。 “父皇,儿臣正要说这件事。” 他跨前一步,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愧疚与心疼。 “其实儿臣以前之所以选择浑噩度日,完全是因为父皇神武过人,有经天纬地之才。” “有父皇在,大燕江山稳如泰山,儿臣自然乐得当个混吃等死的闲散太子。” 听到这不要脸的自白,萧政的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萧煜却面不改色,继续发挥着厚脸皮的本色。 “可是,前几日儿臣给父皇请安时,突然瞧见父皇鬓角生了白发。” “那一刻,儿臣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父皇纵使是铁打的汉子,可也终究会有老去的一天。” “身为儿子,身为大燕太子,儿臣怎能眼睁睁看着父皇一个人扛着这万里江山,日渐憔悴?” “儿臣痛定思痛,决定不再藏拙,必须站出来为父皇分忧。” 萧政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真诚、甚至眼圈有些泛红的儿子,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自然是不信萧煜这番鬼话的! 但也很意外,以前在自己面前只会唯唯诺诺的萧煜,今天不仅演技在线,这拍马屁的功夫也变得如此炉火纯青了。 不过,这番话听着确实舒坦。 萧政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嘴角溢出一丝笑意。 “行了,少在朕面前演戏。” “你那点心思,朕还能不知道?” “不过,既然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朕就给你个机会,说说你的想法。” 萧煜收起嬉皮笑脸的神色,整了整衣冠,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儿臣遵旨。” “儿臣的第一策,名曰‘一条鞭法’。” 萧政挑了挑眉,显然是个新词。 “何为一条鞭法?” 萧煜条理清晰地解释道。 “简单来说,就是化繁为简,将大燕如今所有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徭役,全部合并为一种税制。” “并且,不再收粮米实物,一律折合成银两交纳。” “如此一来,百姓只需每年交纳一次银子,便算清了全年的税赋。” “那些贪官污吏,便再也无法借着‘损耗’、‘杂税’的名义,对百姓进行层层剥削。” 萧政眼中精光大盛。 他是个懂治国的,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策的精妙之处。 把复杂的税制变简单,直接斩断了地方官吏上下其手的空间。 “妙极。” 萧政忍不住赞了一句,但随即又皱起眉头。 “可这依然解决不了土地兼并、富户逃税的问题。” 萧煜自信一笑。 “所以,儿臣还有第二策——摊丁入亩。” 萧政身子微微前倾。 “如何摊丁入亩?” 萧煜解释道。 “大燕历来按人头收丁税,这就导致百姓生了孩子不敢上户口,甚至溺婴,而富户豪强则将佃农隐匿,逃避人头税。” “儿臣的意思是,彻底废除人头税,将其直接并入田赋之中。” “无地、少地的贫民不交税,或者少交税。” “地多的富户、地主,则按照名下田亩的数量,多交税。” “让真正有钱的富户出钱,让底层的贫苦百姓得以喘息。” “这样一来,百姓不再担心生孩子的问题,人口必然暴增,而朝廷的税收也有了地契作为铁证,再不怕那些豪强瞒报。” “此消彼长,既抑制了土地兼并,又能保证国库收入源源不断……” 萧政静静得听着,眼底好奇再到惊骇,直至豁然色变,流露于表。 他怔怔地看着萧煜,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如果说之前的分析只是眼界开阔,那么这两条对策,简直就是治国安邦的神术。 这是自己那个懦弱无能的儿子? 难道,这小子以前真的在藏拙? “好。” “好一个一条鞭法,好一个摊丁入亩。” 萧政猛地一拍龙案,大声赞叹,眼中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着萧煜,越看越觉得满意,甚至有些陌生。 “煜儿,你今天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说吧,立下如此奇功,你想要什么赏赐?” 萧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谦逊,而是直视着萧政那双威严的眼睛。 “父皇,儿臣不想要那些黄白之物,儿臣想要的,只有一样。” 萧政有些好奇。 “哦?你想要什么?” 萧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儿臣,要做太子。” 萧政一愣,眯眼看向萧煜。 “你现在不就是太子么?” 萧煜却摇了摇头,脸上锋芒毕露,毫不掩饰眼底的野心。 “父皇,儿臣说的太子,不是那个空有虚名、被皇兄皇弟们当成软柿子捏的摆设。” “儿臣要做,就做这大燕王朝真正的太子。”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执掌乾坤的太子。” 萧政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在审视这个儿子。 眼前的萧煜,没有了往日的怯弱,身上的这股陌生气质让他感觉到十分陌生,而且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锋芒! 这还是自己那个废物一般的儿子吗? 然而,萧政却并未发怒,眼底反而生出了几分欣赏! 片刻后,这位铁血君王忽然低笑了一声。 “要做真正的太子。” “老二,你倒是真敢开口。” 萧煜不卑不亢地站着,脊梁挺得笔直,再无半点往日的懦弱与畏缩。 萧政收敛了笑意,蓦然转头朝殿外喝道: “刘疽,滚进来。” 大内总管刘疽如同一阵清风般溜了进来,低眉顺眼地跪倒在地。 “拟旨。” 萧政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即日起,恢复东宫一切官署、衙门、仪制,着礼部与吏部即刻着手办理,不得有误。” 刘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呆呆的看向萧煜。 刚才陛下不是还呵斥他吗?怎么就忽然要恢复他的实权了? “另外。” 萧政看着萧煜,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既然要做真正的太子,没兵护卫怎么行。” “东宫左右内率、卫率的编制,一并恢复。” “除了禁军,京都安阳城方圆百里内的所有驻军,随你挑选,凑足两千之数。” “至于其他的赏赐,过两天朕再让人送去东宫。” 与此同时,刘疽也已经拟旨完毕,恭敬的交到了萧煜手中。 第十六章 生米煮成熟饭 萧煜心中大喜,当即跪了下去。 “儿臣,谢父皇隆恩。” 这一拜,他是真心实意的。 他原本只是想拿回属于太子的尊严和基本待遇,却没想到,萧政居然直接放开了兵权。 两千人的合法武装,而且是在天子脚下的京都安阳。 这背后的含金量,不言而喻! “父皇,那儿臣就先告退了!” “去吧。” 萧政挥了挥手,脸上还有些激动,似乎还沉浸在萧煜刚才所提出的那两条方略之中。 萧煜也不废话,行了一礼后,转身边走。 看着萧煜离去的背影,萧政嘴角的笑意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深邃。 “刘疽。” “老奴在。” “去,把户部尚书孙林辅给朕叫进宫来,就说朕有要事相商。” “是。” 刘疽退出御书房的时候,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不知道陛下对太子的态度为何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但他知道,京城的天,已经变了! 想到自己之前对萧煜的态度,他顿时一脸苦涩。 原本以为萧煜已经废了,谁知道,他忽然又得到了陛下的恩宠? “哎……怕是要割点肉,补救一下了。” 刘疽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的离开了御书房。 宫门外。 常胜正焦急地来回踱步,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颤抖。 当他看到萧煜完好无损、甚至嘴角带笑地走出宫门时,整个人顿时愣在了原地。 “殿下……您没事?” 常胜快步迎了上去,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萧煜斜了他一眼,打趣道: “怎么,看到本宫安全出来,你很意外?” “属下不敢。” 常胜连忙低头。 萧煜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 “不仅没事,父皇还恢复了东宫所有的仪制,连左右卫率的兵权也还给本宫了。” 常胜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瞪大了眼睛,脑子里一片浆糊。 自家这位太子,昨天刚把东宫库房拆了卖钱,回头又把晋王府给打劫了个干净。 结果皇帝不仅不惩罚,反而给钱给权给编制? 常胜张了张嘴,很想问一句陛下是不是脑子有什么大病。 但他没敢说出口。 “走,回东宫。” 萧煜挥了挥衣袖,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回到东宫,萧煜甚至没来得及喝一口水。 “常胜,把剩下的人都叫上,立刻跟本宫出城。” 常胜一愣,有些不解。 “殿下,咱们去干嘛?” “既然陛下已经恢复了东宫的仪制,孤自然要去招募东宫的卫队。” 萧煜一边整理着衣袍,一边沉声说道。 “这……殿下,招兵买马是大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吧?” 常胜觉得有些仓促。 萧煜停下脚步,脸上却是变得十分凝重。 “常胜,你觉得本宫这个太子,以前在朝中有人支持吗?” 常胜沉默了。 何止是没人支持,简直人人欲除之而后快。 “本宫恢复仪制、执掌兵权的消息,瞒不了多久。” “一旦老大、老三、老四他们得到风声,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在父皇面前进谗言,甚至设局阻挠。” “父皇这个人,猜忌心本就极重。” “若是等他们反应过来,这到手的两千兵权,说不定随时会被父皇收回去。” “只有现在出城,把生米煮成熟饭,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卫队已经成军,父皇也断没有收回成命的道理。” 常胜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这位太子殿下,心思之缜密,手段之果断,简直判若两人。 “属下明白。” 常胜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不多时,十几名忠心耿耿的东宫侍卫便集结完毕。 萧煜翻身上马,带着众人一路绝尘,直奔安阳城外。 马蹄声碎。 城外的道路上,常胜策马紧随在萧煜身后。 走着走着,常胜便皱起了眉头,发现路线有些不对。 “殿下,这似乎不是去三大营的路。” 常胜在马背上拱手问道。 萧煜没有减速,只是微微侧头。 “哦?你觉得应该去哪儿?” 常胜神色严肃,沉吟片刻后,这才分析起来。 “回殿下。” “京城驻军之中,除了禁军不可动,其余人马皆在南北西三军。” “北军之中,骑兵最强,来去如风,利于野战。” “南军之中,水师最强,扼守漕运。” “西军之中,则是步兵最强,攻守兼备。” “殿下如今只是挑选东宫卫队,在京城之内无需野战,更用不上水师。” “属下建议,殿下应当去西军之中挑选,最为稳妥。” 萧煜勒住马缰,转头看向常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西军?” 萧煜摇了摇头。 “不,本宫不去西军,不去北军,同样也不去南军。” 常胜策马靠近,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那殿下意欲何往?” 萧煜马鞭指向前方,那是安阳城郊最荒凉、防守最严密的方向。 “孤要去的,是独立于三大营之外的——” 萧煜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死囚营!” “死囚营?” 常胜脸色大变,几乎在马背上惊呼出声。 “殿下,万万不可!” 常胜急忙勒马,试图拦在萧煜身前。 “死囚营里皆是些犯了十恶不赦之罪的亡命之徒,平日里只知开山凿石,毫无军阵训练。” “这些人虽然隶属于军队,但真上了战场,也不过是消耗敌军箭矢的炮灰,殿下怎能去那里选卫队?” 常胜语气焦急,满脸的不解与担忧。 萧煜看着情绪激动的常胜,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现代人的审视与从容。 “常胜,本宫问你,若是在西军、北军中挑人,他们缺什么?” 萧煜反问道。 常胜微微一愣,拱手回答。 “回殿下,朝廷驻军虽算不得富庶,但军饷按时发放,吃穿不愁,他们……倒是不缺什么。” 萧煜冷笑了一声。 “既然什么都不缺,本宫就算给他们双倍的军饷,适当提高一些待遇,他们会对本宫感恩戴德吗?” 常胜沉默了,确实,军饷再多,也只是尽职守分,谈不上卖命。 “更何况。” 萧煜双眼微眯,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老大握着军权,老三、老四在朝中经营多年,这三大营里,到底有多少是他们的眼线?” “甚至,这里面又有多少是父皇安插的钉子?” “本宫若是选了他们,这东宫卫队,到底是本宫的刀,还是别人架在本宫脖子上的剑?” 第十七章 死囚营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常胜的心头。 常胜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从未想过这一层。 “而死囚营不同!” 萧煜调转马头,指着死囚营的方向。 “那里的人,每天干着最重的活,吃着最差的饭,还要随时面临被拉上战场送死的命运。” “他们活在泥潭里,连狗都不如。” “若是此时,本宫给他们梦寐以求的饱饭,给他们做人的尊严,甚至……给他们一条活路。” “你说,他们会不会为了本宫,去撕碎任何敢于拦路的人?” 常胜彻底被萧煜的这番逻辑震撼了。 他看着这个曾经懦弱的太子,此刻却觉得对方深不可测,甚至有一种令人战栗的疯狂。 但他还是有些迟疑。 “可是殿下……那毕竟是一群亡命之徒,骨子里满是凶戾,如何能保证他们的忠诚?” 常胜咬了咬牙,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萧煜听罢,忽然大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里没有了往日的压抑,反而充满了现代人特有的张扬与自信。 “忠诚?” 萧煜收敛了笑容,眼神冷冽如刀。 “常胜,你记住了,这世上从来没有凭空生出来的忠诚,那需要时间去打磨,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出来的。” “本宫现在不需要他们对本宫死心塌地。” “本宫只需要让他们明白一件事。” 萧煜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这个大燕王朝,只有跟着本宫,他们才能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不跟着本宫,他们就只能死。” “这就足够了。” 说完,萧煜不再废话,猛地一甩马鞭。 “驾!” 战马扬蹄长嘶,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死囚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十几名东宫侍卫见状,立刻紧随其后。 常胜呆立在原地片刻,看着那道决绝而霸道的背影,眼中的震惊渐渐化为了狂热。 “殿下,真乃神人也。” 常胜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后一夹马腹,大声喝道。 “跟上殿下!” 没过多久,一座巨大的采石场呈现在萧煜等人眼前。 这里山石嶙峋,巨石堆积,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石灰粉尘。 外围只有一座简易的营地,象征性地扎着几顶军帐,周围立着一圈粗糙的木栅栏。 数十名无精打采的官兵守在入口处,昏昏欲睡。 萧煜勒住战马,冷眼看着眼前的景象。 “站住。” 两名守门兵卒听到马蹄声渐近,猛地惊醒,慌忙拔出腰间长刀,拦在马前。 “军事重地,闲人免进。” 其中一人扯着嗓子喊道,满脸不耐烦,显然对萧煜一行人扰了他的清梦有些不满。 常胜策马向前半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瞎了你们的狗眼。” 常胜厉声喝道。 “看清楚了,站在你们面前的,是大燕王朝太子殿下。” 啊? 听到常胜的话,两名兵卒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长刀险些掉在地上。 他们不过是看守死囚的底层大头兵,何曾见过这等尊贵的人物? “小人该死,小人有眼无珠,不知太子殿下驾到。” 两人慌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赔罪。 “废话少说,太子殿下前来死囚营挑选东宫卫队,还不赶紧开营!” 常胜没有废话,直接了当的说明了来意。 “殿下恕罪,小人这就开门放行。” 那两人哪敢多问?说着便要起身去拉开栅栏。 “且慢。”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不轻不重的声音突然从营帐后面传来。 一名身穿甲胄的校尉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身材魁梧,腰间挂着一柄精铁长刀,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 校尉走到萧煜马前,随意地拱了拱手。 “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他的态度虽然算得上恭敬,但神态却显得有些敷衍,甚至连腰都没怎么弯下去。 萧煜双眼微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校尉直起身子,脸上挂着一抹虚伪的笑容。 “殿下,这里是军营重地,关押的都是重刑死囚,稍有不慎,要是让他们跑了,末将可承担不起这个罪责。” “朝廷有令,任何人没有军令,皆不得随意进出。” “殿下有兵部的文书吗?” “哦?” 萧煜眉毛一挑,他没想到,在这儿,还能遇到不识相的。 堂堂太子,连进入死囚营的面子都没有,原身还真是够窝囊的! 不过,自己既然来了,那便不会空手而归。 “兵部的文书,孤没有。” “不过,孤作为太子,有监国之权,巡查死囚营,乃分内之事,何须兵部许可?” 他并没有发怒,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把正事儿办了才更加重要。 然而,对方见他如此说,却是一点面子也没给。 “殿下恕罪,没有兵部的文书,末将不能让您进去!” 他说得理直气壮,但眼神之中,对萧煜并无丝毫敬意,俨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萧煜眯了眯眼,双目之中射出两道寒光,却也没有发作。 “你叫什么名字?” 萧煜淡淡地问道,马鞭在手心里轻轻敲击。 校尉挺了挺胸膛,不卑不亢地回答。 “末将冯铁。” “家祖乃是当朝灵武将军。” “哦?” 听闻此言,萧煜心中顿时了然。 冯家,那是老四萧钺的铁杆支持者,在朝中没少给老四摇旗呐喊。 怪不得这小子敢在自己面前装蒜,原来是仗着老四的势,故意在这里给自己吃闭门羹。 萧煜没有动怒,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他胯下马来,朝着冯铁走了几步,脸色也忽然变得狠厉起来。 “行,孤这张脸你不认!” “孤也有让你认的东西!”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传来,冯铁直接被萧羽扇得原地转了一圈,差点摔倒在地。 冯铁回过神来,摸了一下自己火辣辣的脸,本能的想要拔刀反击,但却活生生的忍了下来。 “殿下,你……” “你什么你?” 啪! 萧煜又是一巴掌扇过去,冯铁的嘴角也溢出一丝血迹。 他双睦喷火,但面对萧煜时,却又不敢发作。 萧煜就算再失势,现在也还是大燕的太子,他不敢! 而此时,萧煜再次抬手虚晃一下,给冯铁吓一跳,本能的躲到了一旁。 萧煜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孤还以为你很硬气呢!孤跟你好好说话,你不珍惜,那就只能用你听得懂的方式跟你交流了!” “孤今天就不用这文书,我看这死囚营是进得进不得!” “有本事的,你动我一下试试?” 冯铁此时哪里还敢多嘴?只能捂着嘴巴退到了一旁。 见他不再说话,萧煜冷哼一声,径直走向了营地里面。 临走前,还不忘交代一句。 “马喂好,不然腿打断!” 冯铁满脸憋屈,但却只能咬牙答应。 “是,殿下!” 常胜见状,也带着身后的东宫卫率,跟着萧煜进入了营区。 第十八章 顺利 很快,萧煜等人便来到了营区中央。 采石场内,碎石遍地。 无数身穿破烂囚服、戴着沉重镣铐的死囚,正在艰难地开山凿石。 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声音,以及囚犯们的惨叫声、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人间地狱。 萧煜勒马停在一处高坡上,俯瞰着这片充满绝望的土地。 “常胜,去把人都给本宫召集起来。” 萧煜淡淡地吩咐道。 “是,殿下。” 常胜领命,立刻带着十几名侍卫冲入采石场。 “所有人听着,大燕太子殿下驾到,立刻到空地集合。” 常胜铆足了劲,声如洪钟,在采石场内回荡。 那些监工的看守本想阻拦,但看到常胜等人身上的东宫服饰和腰牌,纷纷吓得缩了回去。 镣铐的金属撞击声响成一片。 没过多久,数千名面容枯槁、眼神麻木的死囚,便被驱赶到了高坡下的空地上。 他们黑压压地站在一起,身上散发着汗臭与血腥味。 每个人都用一种近乎死灰般的眼神,看着高坡上的萧煜。 在他们眼里,朝廷的贵人来这里,通常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挑选送死的炮灰。 萧煜慢悠悠地策马走上高坡的最边缘,俯视着这群活在泥潭里的亡命之徒。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不仁的脸。 “孤,是当朝太子,萧煜。” “今天,孤是奉了父皇的圣旨,来这里挑选东宫卫率的。” 听到“东宫卫率”四个字,一些死囚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孤不管你们以前犯了什么罪,也不管你们的身世有多卑贱。” “只要进了孤的东宫卫队,你们以前的罪名,一笔勾销。” “你们不仅能吃饱饭,能穿上体面的甲胄,还能像个人一样活在阳光下。” 不少死囚们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起来,麻木的眼神中渐渐燃起了一丝渴望。 “但是,孤有一个要求。” 萧煜俯视着他们,眼神冷冽如刀。 “从今往后,你们的主人便只有一个。” “那就是孤。” “你们的命是孤给的,孤要你们生,你们便生;孤要你们死,你们便死。” “现在,愿意跟孤离开的,上前一步!” 几乎是在萧煜话音落下的瞬间,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向前迈了一大步。 沉重的铁链在地上拖曳,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数千双眼睛,在这一刻,死死地盯着萧煜。 那眼神中,不再是之前的麻木,而是近乎疯狂的求生欲望。 留在这里,只能在采石场里被活活累死、饿死。 跟着这位大燕太子出去,哪怕是上战场当炮灰,也有一线生机。 萧煜站在高处,看着这黑压压涌动的人群,不由得微微一愣。 他原本以为,要收服这群亡命之徒,少不得要费一番口舌。 显然,他还是低估了这人间地狱对人的折磨,也低估了这些人对生存的渴望。 萧煜嘴角微微上扬,收回思绪。 “很好。” 萧煜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既然都想走,那便按规矩来。” 他环视四周,缓缓开口。 “你们当中,可有识字之人。” 话音落下,人群中一阵骚动。 这些死囚大多是粗鄙的底层百姓,或者是犯事的军卒,识字的寥寥无几。 “殿下,草民识字。” 一个有些沙哑却异常沉稳的声音响起。 人群自动分开,一名年约四五十岁、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走了出来。 他虽然穿着破烂的囚服,浑身脏污,但脊梁却挺得笔直,身上隐约透着一股读书人的儒雅之气。 萧煜打量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因何事入狱。” 山羊胡老者躬身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草民邓元,本是琼山县的县令。” “去年琼山县发大水,草民因救灾不力,因而被抄家发配至此。” 萧煜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在这满是亡命之徒的死囚营里,居然还混着一位曾经的七品县令。 “救灾不力。” 萧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转头看向一旁的监工。 “去,给孤拿笔墨纸砚来。” 两名监工哪里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跑去准备。 不多时,一张简易的木桌和笔墨便摆在了空地上。 “邓元,一会儿你来负责登记。” 萧煜翻身下马,走到木桌旁。 “是,殿下。” 邓元走上前,提笔蘸墨,动作行云流水。 然而,萧煜并没有让他立刻开始登记名字。 他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排成昌龙的死囚。 “每一个登记的人,都要说清楚,自己是因为犯了什么罪,才进的这死囚营。” 萧煜冷漠地吩咐道。 死囚们面面相觑,但迫于太子的威严,只能老老实实地排队上前。 “草民张二虎,因偷了地主家的粮,与地主家仆人厮打过程中误杀对方,被判死刑。” “小人李树头,失手打死了强抢民女的恶霸。” “末将王大脚,因战场抗命,被发配至此。” 绝大多数人,都有着自己或悲惨、或无奈的理由。 邓元神色平静,一一记录在案。 就在登记有序进行的时候,一个刺耳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平静。 “老子叫张彪,以前是黑风寨的二当家。”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大大咧咧地走到桌前。 他满身刀疤,眼神凶狠,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老子是因为奸杀了城东王员外家的一对母女,才被抓进来的。” 光头大汉大言不惭地嚷嚷着,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得意。 “太子殿下,老子这一身武功可不俗,寻常三五个人根本近不得身。” 他斜着眼看向萧煜,语气中毫无敬畏之意,反而谈起了条件。 “老子给你卖命,你能不能给我个队正当当?” 周围的死囚纷纷避开,显然对这人十分忌惮。 萧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去。 “哦。” 萧煜在光头大汉面前站定。 “你刚才说,你是犯了什么事进来的。” 他淡淡地问道,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 光头大汉以为萧煜看中了他的本事,顿时更加得意,拍着胸脯叫嚣起来。 “老子以前是山贼,杀了不知道多少人。” “最后杀的那对母女,长得那叫一个水灵,老子最喜欢把女人杀了,然后再那个,那滋味,啧啧。”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流起了哈喇子,脸上露出猥琐的回味之色。 下一秒。 一道冰冷的寒芒在空气中骤然亮起。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光头大汉的回味戛然而止。 一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脖颈处的鲜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 那颗头颅砸在地上,滚了几圈,脸上还凝固着那恶心而得意的笑容。 “砰。” 无头的尸体软软地倒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第十九章 孤不收畜生 萧煜手持长剑,剑尖上,一滴殷红的鲜血缓缓滑落。 整个采石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数千名死囚惊恐地看着这一幕,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和的太子,刚才还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变脸起来如此可怕,转眼就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萧煜面无表情地收回长剑。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 “孤收的是犯了错的人,而不是畜生。” 说着,他将脏了的丝帕随手扔在光头大汉的尸体上。 “凡是和这大汉一样的,就不要上前来送死了。” “自己滚。” 冷冽的目光扫过人群。 队伍之中,顿时有极少数人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他们悄悄地退回了人群深处,再也不敢上前。 萧煜冷哼一声,转身走回木桌旁。 “继续登记。” 邓元深吸了一口气,提起笔继续记录。 登记工作再次开始,排队的死囚态度变得更加恭敬和畏惧。 萧煜站在一旁,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四周。 忽然,他的视线停留在不远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青年。 青年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衣衫破烂,身形有些消瘦。 他长得并不出众,属于放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萧煜早在刚进营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 刚才,萧煜说愿意跟随的人上前一步时,这个青年没有动。 死囚们排队登记的时候,他也没有动。 甚至在萧煜一刀砍下光头大汉的头颅、震慑全场的时候,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惊慌,身体依旧一动未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但是,萧煜能敏锐地感觉到,对方那双深邃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在盯着自己。 萧煜眯了眯眼,带着常胜径直朝那个角落走去。 来到青年面前站定,他这才仔细打量起对方来。 青年身形消瘦,虽然穿着一身破烂的囚服,但站姿却异于常人,透着一股不屈的傲骨。 “你叫什么名字。” 萧煜看着他,语气平静。 “看孤,又是为何。” 青年没有像其他死囚那样露出惊恐之色,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嘲讽的冷笑。 “萧煜。” 青年直呼其名,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只是想看看,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虚伪之徒,脸皮到底有多厚!” 此话一出,跟在萧煜身后的常胜眼神一冷,按在刀柄上的手瞬间收紧。 萧煜抬了抬手,阻止了他。 他眉头微皱,心中莫名其妙。 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背信弃义之辈了。 搜遍了这具身体原主的全部记忆,也没有找出跟此人相关的信息来。 萧煜盯着他。 “孤与你,似乎并不相识。” 青年冷哼一声,缓缓抬起手,将额前那缕被汗水和污垢粘连在一起的乱发撩了起来。 一张有些脏污但轮廓分明的脸,展现在萧煜面前。 萧煜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这张脸。 脑海深处,原主的记忆碎片开始飞速拼凑、重合。 一股熟悉感蓦然涌上心头。 “你是……” 萧煜瞳孔骤然收缩。 “杨昀。” 他终于认出来了。 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死囚,竟然是原主启蒙恩师杨太傅的独子,杨昀。 杨太傅名唤杨檀,曾是东宫太傅,从小就受命教导太子,对原主不仅倾囊相授,可谓是呕心沥血,比对杨昀这个亲儿子还要上心,只想把他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储君。 而且,在原主失势、群臣避之不及的前几年,唯有杨檀数次在皇帝萧政面前直言上谏,要求恢复太子仪制。 最后,皇帝被烦透了,直接找了个理由,下一道旨意,让杨檀辞官回乡。 原主虽然懦弱摆烂,但内心深处对这位恩师却极其敬重。 可杨檀辞官回乡后,便彻底断了音讯。 萧煜万万没有想到,恩师的儿子,竟然会出现在这死囚营里。 “杨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煜心中震惊,上前一步,声音也有些颤抖。 这是原主的真情流露,也是他对授业恩师的心怀愧疚。 “老师他如今身在何处。杨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昀看着萧煜那副关切的模样,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 “老师?” 杨昀咬着牙,眼中满是怨恨。 “家父在一年前,便已经在穷困潦倒中病逝了。” 萧煜如遭雷击。 “病逝了。” “他老人家临终前,还吊着一口气,天天望着门口,以为能等到你这位大燕太子的只言片语。” 杨昀的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悲凉。 “可他直到死,也没能等到东宫的一封信。” 萧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 “不仅如此。” 杨昀死死盯着萧煜,字字泣血。 “家父死后不到半年,便有奸人诬陷我杨家是巨贪,将我杨家抄家灭族。” “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萧煜不知道吗。” “他一生清廉,两袖清风,何来巨贪。” “杨家遭此大难,你身为太子,竟然一言不发,甚至连派个人过问一下都不曾。” “可怜我父亲教导你多年,杨家却落得如此下场,我爹当年,当真是瞎了眼!” 杨昀双眼通红,由于情绪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萧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在脑海中疯狂地搜索着原主的记忆。 没有。 没有任何关于杨家遭难、恩师病逝的记忆。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杨檀的最后一幕,还停留在杨檀离京时的背影。 这,不对劲。 萧煜猛地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常胜。 “常胜,这件事,你可知情。” 萧煜的声音冰冷得可怕。 常胜脸色一变,立刻单膝跪地。 “殿下,卑职确实不知。” “当年杨太傅离京后,东宫的一切大小事务,包括往来信件和外界消息,全都是由大内侍高源一手把持。” “卑职等人的职责,只是贴身保护殿下的安全,无权过问这些消息。” 常胜急忙解释。 萧煜的双手死死攥紧,骨节发出刺耳的声响。 高源。 又是高源。 这个老三萧云安插在东宫的内应。 难怪原主对杨家的事情一无所知。 老三这是故意封锁了所有消息,斩断了原主与外界的所有联系,甚至这恩师的死,以及杨家的祸,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第二十章 幕后真凶 萧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看着杨昀,心中满是愧疚。 虽然做下这些蠢事的是原主,但如今既然他承了这具身体,这份因果,他便得担下来。 萧煜上前一步,对着杨昀,郑重地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 “杨兄,我在这里向你赔罪了。” 这一幕,让周围的死囚和监工们都看傻了眼。 高高在上的大燕太子,竟然向一个死囚行礼道歉。 杨昀也愣住了。 他看着向自己躬身行礼的萧煜,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这几年,孤在东宫是什么处境,想必杨兄也有耳闻。” 萧煜直起身,神色真挚而坦荡。 “孤废了一双腿,整日闭门不出,不问政事。外界之事,知之甚少。” “老师和杨家遭难的事儿,孤全然不知!” 萧煜看着杨昀,一字一句地说道。 “若孤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杨昀看着萧煜那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怨恨和愤怒,竟在这一瞬间动摇了。 眼前的萧煜,似乎和传闻中那个懦弱无能、自暴自弃的废人太子,完全不一样。 就在这时,萧煜话锋一转。 “但孤发誓,孤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还恩师和杨家一个清白!” 萧煜说罢,转头看向一旁的常胜。 “常胜。” “卑职在。” “立刻去取清水和干净的吃食来。” 萧煜沉声吩咐。 “让杨兄先洗把脸,吃饱肚子。” “是。” 常胜领命,立刻转身离去。 很快,杨昀洗净了积攒多日的污垢,露出一张虽显消瘦却棱角分明的脸庞。 他大口咬着干粮,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萧煜。 眼前的这位太子殿下,眼神清亮,举手投足间少了一份往日的懦弱,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沉稳与果决。 杨昀咽下最后一口干粮,眼中的敌意终于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希冀。 “草民杨昀,叩见太子殿下。”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规规矩矩地向萧煜行了一礼。 萧煜伸手将他扶起,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旁边的石凳上。 “杨兄,不必多礼。” 萧煜沉声开口。 “告诉孤,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师和杨家,为何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杨昀眼眶微红,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诉说那段尘封的惨剧。 “两年前,家父被贬辞官回乡,可他心里,始终放不下殿下。” “家父深知殿下在京城举步维艰,便想着在暗中为殿下联络一些助力。” “回乡后,家父主动去拜访了同乡的刘老将军。” 萧煜微微点头。 这位刘老将军在军中威望极高,门生故吏遍布各军,确实是一股极大的助力。 “可谁能想到,家父与刘老将军会面的消息,竟然走漏了风声。” 杨昀咬着牙,眼中满是恨意。 “朝中有人上奏折,状告家父与刘老将军结党营私,意图谋反。” “陛下震怒,当即下令严查。” “可查到最后,谋反的罪名没坐实,却莫名其妙地查出家父与荆州刺史暗中勾结,贪墨朝廷赈灾银两的证据。” 说到这里,杨昀的拳头死死攥紧,身体也因为愤怒而颤抖起来。 “家父一生清廉,怎么可能去碰什么赈灾银。” “可那些所谓的证据言之凿凿,官差直接上门抄家。” “家父不堪受此奇耻大辱,在书房悬梁自尽。” “在下本想随父亲而去,可一想到杨家满门冤屈未雪,便咬牙活了下来,最终被充军发配到了这死囚营。” 听完杨昀的陈述,萧煜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荆州刺史贪墨案。 他的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一年多以前的记忆碎片。 当时荆州突发大水,朝廷拨下巨款,并开仓放粮。 然而不久后,便曝出荆州官仓严重亏空,数额高达数百万两白银。 当时的荆州刺史钱墨林因此案下狱,轰动朝野。 因为当时的原主已经被皇帝收走了所有印信,东宫并无插手朝廷事务的权利,原主当时只当是一桩普通的贪腐案,听人提过一嘴便没再关注。 谁能想到,这桩大案的背后,竟然还顺带把已经退隐的太傅杨檀给装了进去。 “殿下。” 杨昀突然双膝跪地,重重地叩首。 “家父一生为了大燕呕心沥血,为了殿下更是操碎了心,求殿下为家父洗刷冤屈,还杨家一个公道。” 萧煜神色郑重,弯腰双手将杨昀搀扶起来。 “杨兄放心,孤既然今日站在这里,就绝不会让老师九泉之下死不瞑目。” “这桩案子,孤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杨家,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萧煜将杨昀安顿好,心中冷笑连连。 原主摆烂的这几年,老三萧云和老四萧钺,在朝堂上还真是没少折腾。 如此滴水不漏的构陷手段,要说这背后没有这两位好兄弟的影子,他一万个不相信。 此时,另一边的登记也已经进入了尾声。 邓元手里拿着一本名册,一路小跑着来到萧煜面前。 “殿下,统计出来了。” 邓元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神色有些忐忑。 “符合殿下要求的,只有一千一百余人。” “其余的,要么是十恶不赦的亡命之徒,要么是身体残缺、年老体衰之辈,实在是不堪大用。” 萧煜接过名册扫了一眼,神色平静。 “无妨,一千人,足够了。” 他本来就没打算把这几千死囚全部带走,大浪淘沙,能选出一千精锐,已经是意外之喜。 萧煜合上名册,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一千名神色复杂的死囚。 “既然选好了,那就带上装备,跟孤回东宫。” 萧煜的声音在空旷的采石场上回荡。 然而,等了片刻,四周却是一片死寂。 那一千多名死囚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 萧煜眉头一皱,看向身旁的邓元。 “怎么回事,为何不动。” 邓元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堪,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殿下……这,哪里有什么装备啊。” 邓元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 “他们这些死囚,在朝廷眼里不过是会说话的牲口,留着一条命,也只是为了在这里开山采石。” “就算真到了要上战场的时候,他们也只是顶在最前面的炮灰,连件像样的皮甲都不会有,更别提兵刃装备了。” 邓元说着,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采石场外围的那一片简易军营。 “死囚营里唯一的装备,都在那些监工和驻守官兵的手里。” 第二十一章 皇帝的愤怒 萧煜听完邓元的话,微微挑了挑眉。 他转过头,目光在不远处扫视了一圈。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两名正缩着脖子、神色躲闪的监工身上。 “你们两个,过来。” 萧煜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 那两名监工浑身一哆嗦,对视一眼,只能硬着头皮小跑过来。 “小的见过太子殿下,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两人弯着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谄笑。 “去把库房打开,里面所有的兵器和甲胄,全部抬出来。” 萧煜双手负在身后,淡淡地吩咐道。 “孤要全部带走。” 两名监工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这……殿下,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其中一人苦着脸,神色极其为难。 “死囚营的装备都是登记在册的,小的们只是当差的,实在做不了这个主啊。” 萧煜并未转身,斜着瞥了他一眼。 “孤要你们做主了吗?” “孤这个太子,难道还做不了这个主?” “若是有人问起,让他直接来东宫找孤。” “听懂了吗?” 那名监工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懂了,小的懂了。” 两人连滚带爬地跑向库房。 没过多久,几十个大箱子被哼哧哼哧地抬了出来。 箱子打开,里面零零散散地放着几百套生了锈的钢刀和破旧的皮甲。 萧煜走过去翻看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 “就这么点?” 他的目光移向那两名监工,最后落在他们身上穿着的精良甲胄上。 “把你们身上的甲胄,还有兵刃,全都脱下来。” 萧煜伸手指了指他们。 两名监工彻底傻眼了。 “殿下,这,这不合适吧?” “小的们还要当差,要是没了甲胄……” 萧煜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瞪了他们一眼。 “嗯?” 两名监工顿时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敢多说废话。 “脱,我们脱。” 他们手忙脚乱地开始解身上的甲胄。 不仅是他们两个,采石场内所有的监工和驻守官兵,很快都被强令脱下了装备。 整个死囚营的军械库和官兵,被萧煜搜刮得干干净净。 看着堆积如山的精良装备,萧煜终于满意地笑了。 “把东西抬上,走。” 他一挥手,带着一千多名换上装备的死囚,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死囚营。 行至中途,萧煜勒马停下,转头看向常胜。 他从怀中掏出皇帝御赐的圣旨,递了过去。 “常胜。” “属下在。” “你拿着这道圣旨,去一趟西军大营,挑选人手补足两千人的编制。” 萧煜低声嘱咐。 “挑选的时候,记住三个条件。” “第一,背景必须干净。” “第二,日子过得越是落魄、越是受人排挤的,越好。” “第三,不需要他们有多强悍的个人武艺,孤只要绝对的忠诚。” 常胜双手接过圣旨,神色一肃。 “属下明白,定不负殿下所托。” 常胜调转马头,策马绝尘而去。 萧煜则带着这一千多名死囚,先行回到了京城。 大队人马入城,自然引起了不少百姓的侧目。 萧煜神色自若,直接将他们带到了东宫旁边的校武场营房。 看着这群浑身脏污、散发着酸臭味的汉子,萧煜微微皱眉。 “邓元。” “小人在。” 邓元一路小跑过来,恭敬地垂首站立。 “从今天起,你暂代这支卫队的监军一职。” 萧煜看着他。 “今天他们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把个人卫生给孤彻底解决干净。” “营房里有水,让他们给孤洗掉身上的泥垢,换上干净衣服。” “若是有人敢不服管教,偷懒滋事,你直接来报孤。” 邓元心中狂喜,这可是天大的信任。 “小人领命,绝不辜负殿下信任。” 安顿好死囚卫队后,萧煜亲自带着杨昀回到了东宫。 他将一间清静的偏殿拨给杨昀居住。 “杨兄,这段时间,你先以孤的东宫内率的身份在这里待下来。” “老师的事,孤来想办法。” “等过段时间,孤在朝中站稳脚跟,定会想办法彻查当年荆州贪墨案,还老师和杨家一个清白。” 杨昀眼眶湿润,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殿下大恩,杨昀无以为报,此生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萧煜伸手将他扶起。 “你我之间,无需如此。” 杨昀站起身,脸上却露出一丝挣扎和犹豫的神色。 “殿下,其实……杨昀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只要孤能办到,绝不推辞。” “当年杨家抄家,舍妹杨欢也受了牵连,被没入宫中。” 杨昀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颤抖。 “据在下打探到的消息,她应该被送到了浣衣局。” “求殿下垂怜,救救舍妹。” 萧煜顿时愣住了。 杨欢。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出现的瞬间,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原主记忆中,一个总是扎着双髻、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小姑娘。 “煜哥哥,你等等欢儿呀。” “煜哥哥,长大了欢儿要嫁给你当太子妃。” 那些清脆空灵的笑声,仿佛还在耳畔回荡。 萧煜的心头莫名浮现出一股酸涩,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郑重地向杨昀保证。 “孤答应你。” “明日,孤便亲自去一趟浣衣局,把欢儿接出来。” 与此同时。 皇宫,养心殿。 十来个官员正齐刷刷的跪在御案前。 户部尚书孙林辅跪在最前面,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有些发颤。 “陛下,东宫废弛已久,如今骤然恢复,微臣恐朝局动荡,请陛下收回成命。” 工部尚书徐越洪紧接着附和。 “是啊陛下,太子殿下先前行事荒唐,心态偏狭,如今突然重掌东宫,实在难以服众。” 吏部左侍郎陈光明也重重叩首。 “臣等斗胆,请陛下三思。” 其他人也全都附和,正在为皇帝忽然宣旨恢复东宫仪制的事情上谏。 萧政坐在御案后,目光如刀,缓缓扫过眼前这几位朝廷重臣。 此刻,他的脸色很难看。 他不是在愤怒这些人反对自己的决定,而是愤怒这些人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因为这些人,都是魏王、晋王和齐王的人。 这些年,他们在朝中的势力越来越大,如今连六部都快成了他们的后花园。 眼前这些跪着的人,口口声声为了大燕社稷,其实不过是老大萧乾、老三萧云和老四萧钺的传声筒罢了。 第二十二章 帝王权术 “哼!” 萧政冷哼一声,低沉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朕问你们,当初朕为何收回东宫的权力和印信,撤销东宫官署。” 地下跪着的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易接话。 孙林辅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回陛下,是因为太子殿下先前行事失格,有失国体。” 萧政猛地一拍御案,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既然你们也知道是因为太子犯错,朕才收回的权柄。” “那现在,太子无错,朕恢复东宫的权力和官署,又有何不妥。” “难道我大燕的储君,要一辈子当个没有印信、没有官署的空头太子吗。” “朕可还没说,要废掉太子呢!” 陈光明咬了抄着牙,膝行上前一步,神色显得有些焦急。 “陛下,即便要恢复东宫官署,也不该恢复东宫卫率啊。” “东宫卫率编制足有两千人,那可是全副武装的精锐。” “京城重地,天子脚下,突然多出这么一支不受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节制的兵马,微臣担心会生出乱子,搞得京城百姓人心惶惶。” 徐越洪也跟着大声附和。 “陈大人所言极是,就算要恢复东宫仪制,也不该放两千精兵拱卫东宫,实在不妥,请陛下收回太子的兵权。” 萧政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老三和老四,这是急了。 连两千人的卫队都让他们如此坐立不安,甚至不惜让这几位尚书联袂施压。 萧政冷笑连连,声音里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人心惶惶?” “朕还没死呢。” “太子手底下多两千人,就能翻了天不成。” “朕看你们不是担心百姓慌乱,是你们自己心里慌了吧。” 底下的几个大臣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叩首,口称臣等不敢。 萧政站起身,负手俯视着他们,眼神中满是不耐。 “既然你们这么闲,有工夫盯着东宫那两千人,不如替朕想想,如何清丈全国田亩。” “还有,我让你们看的‘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你们户部和吏部,尽快拿个章程出来。” “现在,给朕滚出去。” 孙林辅等人额头冷汗直冒,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御书房。 看着殿门缓缓关上,萧政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拂袖,将御案上的白玉茶盏扫落地面。 茶盏摔得粉碎,茶水四溅。 “混账。” 萧政怒不可遏,眼中闪烁着骇人的杀机。 “这些年,朕确实是给老大、老三、老四太多权力了。” “一个两个,都在朝堂上培植党羽,连六部尚书都成了他们的走狗。” “整个朝廷,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 “整日想的不是如何处理政事,而是互相攻伐。真是岂有此理!” 他在殿内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极。 片刻后,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当他重新睁开眼坐回龙椅上时,眼神中闪烁着复杂而深邃的光芒。 萧政心里清楚,这些人的反应越大,他越是笃定,这次恢复东宫仪制的事情,越是做得正确! “也好!让他们斗去吧。” “只有把这池水搅浑,才能看清底下到底藏着多少王八。” 萧政自言自语,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太子,朝廷各部如今都被你那几个兄弟霸占了。” “朕把权力还给你,但你能不能坐得稳,能不能把属于东宫的权力拿回去,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朕,可不养废人。” 萧政平复了一下呼吸,淡淡地开口。 “刘疽。” 一直缩在阴暗角落里、极力削弱自己存在感的大内总管刘疽,立刻哈着腰小跑了出来。 “老奴在。” 刘疽的声音极低,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 “今天,太子回东宫之后,都干了些什么。” 萧政端起新换上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陛下,殿下午时刚从宫里出去,便直接带着侍卫出城挑选东宫卫率去了。” 刘疽恭敬地垂着头,小心翼翼地答道。 萧政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哦。” “出城挑人,动作倒是挺快。” “他还算聪明,知道先要把枪杆子握在自己手里。” “怪不得老大老三老四的人这么着急,原来是得知了此事!” 萧政将茶盏放下,随口问道。 “他去了西军大营?还是北军大营?挑了多少人?” 刘疽咽了口气,腰弯得更低了,声音有些迟疑。 “回陛下,殿下……没去西军大营,也没去北军大营。” “他去了……死囚营,挑了一千多个死囚,带回了东宫。” 萧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之色。 “你说什么。” “他去死囚营,挑了一群死囚当卫队?” 这个答案,显然完全超出了这位大燕皇帝的预料。 刘疽将身体伏得更低,生怕皇帝的怒火波及自己。 “确实如此,殿下不仅带走了一千多名死囚,还把死囚营库房里的兵器甲胄,连同监工和驻守官兵身上的装备,全都强行扒下来带走了。” “就在刚才,灵武将军冯义之子冯铁,还亲自来告了太子的状,说太子强闯死囚营,带走了死囚营的全部装备甲胄。” 刘疽说完,原以为皇帝闻言会暴怒! 但他没想到,御书房内反而陷入了一片死寂。 萧政脸上的震惊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高深莫测的沉思。 死囚。 那是一群毫无退路、只要给条活路就会拼命的亡命之徒。 老二放着现成的正规军不要,偏偏去挑死囚,甚至不惜得罪驻守官兵。 这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还是要打造一支只忠于他个人的死士。 萧政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一个老二。” “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他收起笑容,看向刘疽,眼神中多了一丝决断。 “明天,把朕之前答应给他的银子和物资,都送去东宫。” “还有,把东宫的印信也一并送过去。” “告诉他,东宫的官署官员,让他自己去招募,六部官员,随他挑选!” “只要他不用强,只要他们愿意,朕不插手。” 刘疽心中猛地一震。 自己招募官员,还是六部之中随意挑选,这等于是给了太子极大的自主权,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培植自己的势力啊。 看来,太子得到重用,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老奴遵旨,明儿一早,定亲自将东西送到殿下手上。” 第二十三章 皇帝的赏赐 翌日清晨。 东宫寝殿内。 萧煜洗漱完毕,正在给自己的右脚敷药。 这几天以来,他每天用药,原本跛脚的右腿,现在已经改善了许多,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如同正常人一般行走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殿下。” 常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何事。” 萧煜拍了拍衣袍,淡淡开口。 “大内总管刘疽带了圣旨,已经进了东宫大门。” 常胜隔着门帘禀报,语气中带着一丝警惕。 萧煜眉梢微挑。 “这老太监,来得倒是挺快。” 他整理了一下太子的常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走,去迎一迎这位父皇身边的红人。” 东宫前殿。 刘疽带着一众小太监,正恭敬地候在殿内。 见萧煜迈步走入,刘疽那张老脸上顿时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老奴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萧煜神色平静,虚扶了一把。 “刘总管免礼,不知父皇有何旨意。” 刘疽直起身,神色一肃,从怀中捧出明黄色的圣旨。 “太子萧煜接旨。” 萧煜躬身作揖。 刘疽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萧煜,行孝有道,德行端谨,虽历经磨难,却未失皇家风范,深得朕心。” “今特恢复东宫一切仪制,赐银十万两,御用金银器物若干。” “望尔克己复礼,勿负朕望,钦此。” 听到“德行端谨”四个字,萧煜心中冷笑。 这位便宜父皇,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一流。 “儿臣叩谢父皇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煜双手高抬,接过圣旨。 刘疽赶忙上前,双手将圣旨稳稳交到萧煜手中。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刘疽谄笑着,朝身后挥了挥手。 “抬上来。” 几个小太监抬着沉甸甸的箱子走上殿来,将箱盖一一打开。 刹那间,金银珠宝的光芒晃得人眼花缭乱。 “殿下,这是陛下特意嘱咐从内库里挑出来的物件,您瞧瞧可还顺眼。” 刘疽指着那些箱子,语气极尽讨好。 萧煜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摆了摆手。 “父皇的赏赐,自然是极好的,常胜,收下吧。” “是,殿下。” 常胜挥了挥手,示意东宫的侍卫将箱子抬走。 刘疽见状,又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紫檀木盒子。 “殿下,这才是陛下给您的最要紧的物件。” 他双手呈上木盒。 萧煜伸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精雕细琢的东宫玉印。 这代表着东宫的权柄,代表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开府建衙。 “陛下交代了,从今往后,东宫官署重开,府衙设立,一切皆由殿下做主。” 刘疽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哦。” 萧煜把玩着玉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这官署里的官员,孤又该去何处寻呢。” 刘疽嘿嘿一笑,腰弯得更低了。 “陛下说了,六部之中,只要殿下看中了谁,且对方也自愿追随殿下,殿下只管调遣,陛下绝不插手。” 听到这话,萧煜的双眼猛地亮了起来。 那些金银财宝不过是身外之物,这自选官员的权力,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有了这个权力,他就能在朝堂上光明正大地安插自己的人马。 萧煜心思电转,瞬间便看穿了那位老皇帝的意图。 什么德行端谨,什么不负朕望! 不过是老大、老三和老四在朝中争得太厉害,已经威胁到了皇权。 老爷子这是要把自己当成一尊泥菩萨立起来,去跟那几位握有实权的王爷打擂台。 借力打力,平衡之道。 不过,萧煜并不在乎被当成棋子。 只要能拿到实实在在的权力,当棋子又何妨。 谁是执棋之人,不到最后,谁也说不准。 “儿臣,谢父皇厚爱。” 萧煜收起玉印,再次朝着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 正事办完,殿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但刘疽却依然站在原地,没有丝毫要告退的意思。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眼神有些闪烁。 萧煜斜睨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他对这个老太监可没有半点好印象。 当初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这个捧高踩低的老东西还想落井下石呢,结果被他当众狠狠抽了一巴掌。 “刘总管,圣旨已宣,赏赐已到,你还在这儿干嘛。” 萧煜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刘疽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神色显得有些局促。 “殿下说笑了,老奴哪里敢叨扰殿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朝前挪了两步,拉近了与萧煜的距离。 常胜见状,身体微微前倾,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萧煜抬手示意常胜不必紧张。 刘疽走到萧煜身边,做贼心虚的扫视了一眼四周。 随后,他从宽大的衣袖里,极其隐蔽地摸出了一叠厚厚的纸张。 “殿下,先前是老奴糊涂,猪油蒙了心,多有得罪。” 刘疽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谄媚与哀求。 “这些年,老奴在御前当差,虽有些薄产,但心里一直记挂着殿下的恩情。” “这点小意思,是老奴孝敬殿下的,还望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把以前的那些不愉快,都给忘了吧。” 说着,他将那叠纸张塞进了萧煜的手里。 萧煜低头一瞧,瞳孔不由得缩了缩。 那是一叠大额的万两银票,粗粗一数,居然有十万两之多。 这老阉货,胃口当真不小,这些年不知贪了多少。 还没等萧煜开口,刘疽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按着红手印的契纸,塞了过来。 “殿下,这是京郊一处庄子的地契。” “那庄子紧挨着咱们东宫,占地十亩,里面温泉、果园一应俱全,平日里打理得也干净。” “老奴留着也是闲置,不如送给殿下,权当是给殿下赔罪了。” 刘疽一边说着,一边眼巴巴地看着萧煜,脸上写满了紧张。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看得出皇帝现在的风向变了,开始重新重用太子。 要是太子揪着以前的恩怨不放,他这个大内总管,怕是不好做。 花钱消灾,这也是他没办法的办法。 第二十四章 浣衣局 萧煜低头看着手中的银票和地契,眼中的冰冷瞬间消失无踪。 他那张原本紧绷的俊脸,此时绽放出一个无比温和且灿烂的笑容。 “哎呀,刘公公,你这是做什么,真是折煞孤了。” 萧煜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将银票和地契揣进了怀里。 他甚至主动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刘疽的胳膊,态度亲热得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常胜,还愣着干什么,没一点眼力劲,还不快去把孤那罐极品大红袍拿出来,我要给刘公公亲自沏茶。” 常胜微微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自家殿下这变脸的速度。 但他毕竟是忠心耿耿的护卫,立刻躬身应命,退下去准备茶水。 刘疽看着萧煜那张笑得像一朵花似的脸,整个人都有些懵了。 他能猜到萧煜会放过自己,但没想到会他会这么不要脸。 他混迹后宫多年,见过无数变脸如翻书的权贵,但像这位太子殿下转变得如此丝滑、如此毫无心理负担的,还真是头一次见。 “殿下,这……这使不得,老奴当不起啊。” 刘疽有些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可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却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地。 “有什么当不起的,在这东宫里,孤说了算。” 萧煜拉着刘疽的手,硬是将他按在了旁边的太师椅上。 很快,侍女便端上了泡好的极品茶水。 萧煜亲自端起茶杯,递到了刘疽的手中。 刘疽双手接过,只觉得这茶水不仅香气扑鼻,更是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安稳感。 两人又虚情假意地寒暄了几句,殿内的气氛一时间显得其乐融融。 片刻后,刘疽见目的已经达到,便十分识趣地起身告辞。 “殿下,陛下那边还等着老奴回去复命,老奴就不多叨扰了。” 刘疽躬着身子,态度比来时还要恭敬百倍。 “公公慢走,常胜,替孤送送刘公公。” 萧煜笑着点了点头,目送着刘疽离开。 随后,萧煜挥了挥手,招来了两个宫女。 “研墨。” 两名宫女当即找来了文房四宝,开始研墨。 萧煜提起毛笔,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他凭借着脑海中的记忆,以及对朝堂局势的分析,快速写下了十几个名字。 这些人,大多是六部中郁郁不得志的实干派,或者是被其他几位皇子排挤的清流。 “把这个收好。” 萧煜将写满名字的宣纸递给常胜。 常胜双手接过,粗粗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殿下,这是?” 常胜不解地问道。 “这是孤准备招揽的东宫班底,未来的六部骨干。” “你现在先不急着去找他们,先去一趟校武场,挑选出一百人,然后将这名单上的所有大人都给我请到东宫来。” “殿下,他们要是不来呢?” 常胜有些担忧,毕竟太子的名声在外,那些官员不见得会来。 萧煜走到门前,停下脚步。 “不来?” “那是你的事情,孤只要他们来了就行!” “用什么手段,还需要我教你吗?” “是,属下领命。” 常胜不再多问,当即抱拳退下。 萧煜独自一人走出了东宫。 他没有乘坐太子的銮驾,而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便服,只身前往后宫深处的浣衣局。 昨天杨昀给他说了杨欢的事情,他自然要去看看。 很快,他便来到了一片低矮的宫殿门口。 浣衣局。 这是大燕皇宫里最肮脏、最劳累的地方。 这里聚集了所有犯错的宫女,以及因罪被贬为奴籍的官员家眷。 萧煜刚走到浣衣局破败的大门外,一股刺鼻的皂角味和霉味便扑面而来。 还没等他迈步走进去,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和鞭挞声便传入了耳中。 伴随着这些惨叫的,还有妇人尖锐刻薄的喝骂。 “小贱人,让你偷懒,让你不听话。” “进了这浣衣局,你就是最下贱的奴才,还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呢。” “给老娘用力洗,今天要是洗不完这十桶衣服,你就等着挨饿吧。” 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沉闷声响,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萧煜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地走了进去。 院子里,数十个衣衫破旧、面容憔悴的女子正蹲在大水盆前,双手红肿,拼命地揉搓着衣物。 一个身穿深色宫装、满脸横肉的老宫女,正手里拿着一根皮鞭,骂骂咧咧地在人群中巡视。 看到有人动作稍微慢了一点,她便毫不犹豫地一鞭子抽过去。 那些沦落到这里的女子,只能默默地忍受着,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在这里,她们已经彻底失去了尊严和地位,沦为了最底层的工具。 萧煜的出现,立刻引起了院内众人的注意。 虽然他穿着便服,但他身上那股久居人上的高贵气质,却是掩盖不住的。 那个挥舞着鞭子的老宫女见状,先是一愣,随即换上了一副警惕的面孔。 她快步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萧煜一眼。 “这位公子,这里是浣衣局,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老宫女虽然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审视。 萧煜神色冷漠,根本没有理会她,而是直接自报家门。 “让你们这里的管事出来见孤。” 萧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 听到萧煜自称‘孤’,,院子里的女人们纷纷抬起头,望向这边。 那个老宫女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惨白。 “奴婢……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老宫女慌忙跪倒在地,连声叩头。 “奴婢就是这浣衣局的掌事姑姑,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殿下恕罪。” 她一边磕头,一边在心里犯嘀咕,这位传闻中懦弱摆烂的太子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萧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开门见山地问道。 “孤今天来,是要带走一个人。” “前太子太傅杨檀之女,杨欢,你给孤查查,她现在何处?” 萧煜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听到杨欢这个名字,掌事姑姑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一直紧盯着她的萧煜,却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不知为何,萧煜的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掌事姑姑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慌乱一闪而逝,随即堆起一个勉强的笑容。 “殿下,您说杨欢啊,那丫头今天……今天刚好不在局里。” 掌事姑姑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不在?” 萧煜的双眼微微眯起,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她一个戴罪之身,在浣衣局服劳役,能去哪里?” 第二十五章 浣衣局的勾当 “这……” 掌事姑姑脸色有些为难,支支吾吾片刻,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 “这……她今天被安排去宫外运送换洗的衣物了。” “对,好像是出宫送衣服去了。” 掌事姑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有些结巴地解释着。 “要不,殿下您先回东宫歇着,等那丫头回来了,奴婢亲自把她给您送过去?” 萧煜看着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心中的疑虑更甚。 他虽然不常来后宫,但对宫里的规矩却一清二楚。 浣衣局的罪奴,没有特许,怎么可能轻易出宫送衣服。 这老太婆,显然是在撒谎。 “你当孤是傻子吗?” 萧煜冷哼了一声。 唰。 一声清脆的剑鸣陡然响起。 萧煜抽出一旁侍卫的佩剑,直接架在了掌事姑姑的脖子上。 掌事姑姑吓得尖叫了一声,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她拼命地求饶,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孤的耐心有限。” 萧煜手腕微微用力,剑锋没入皮肉,渗出一丝殷红的鲜血。 “说!杨欢到底在哪?” “若是再敢有半句假话,孤现在就送你上路。” “我说,我说,殿下饶命。”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那掌事姑姑哪里还敢有丝毫的隐瞒? “杨欢她……她今天一大早,就被工部右侍郎白自明大人带走了。” 听到这个名字,萧煜的眉头猛地一皱。 “工部右侍郎白自明?” 萧煜收回了宝剑,但眼神依旧冰冷。 “他一个工部侍郎,跑来后宫浣衣局带人做什么?” 掌事姑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神色显得极其尴尬和支吾。 “说。” 萧煜厉喝了一声,已经没有了太多耐心。 掌事姑姑吓得一哆嗦,哪里还敢迟疑,只能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回殿下,这浣衣局里的女子,大多都是犯了罪被牵连的官员家眷。” “她们之中,有许多人生得貌美,以前也都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 掌事姑姑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朝中的一些大人们……就喜欢这一口,经常会找各种由头,来到浣衣局挑人带走。” “只要这些女子能把大人们伺候舒服了,大人们高兴了,就会给奴婢一些赏赐。” “奴婢收到好处,自然也会在局里对她们多加照顾,减轻她们的活计,甚至免了她们的罪罚。” 掌事姑姑越说越心虚,根本不敢看萧煜的脸色。 “久而久之,这……这就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规矩。” 听完掌事姑姑的讲述,萧煜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这哪里是什么规矩。 这分明就是利用浣衣局这个朝廷机构,在暗地里做着逼良为娼、见不得人的皮肉生意。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官家小姐、妇人,在这里沦为了那些衣冠禽兽的玩物。 而这个老太婆,就是那个牵线搭桥的鸨母。 “混账东西。” 萧煜一脚将掌事姑姑踹倒在地,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你们竟然敢在皇宫内苑,做这种龌龊勾当,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怎么也没想到,大燕王朝的后宫,竟然已经腐败黑暗到了这种地步。 “殿下恕罪,殿下饶命。” 掌事姑姑顾不上胸口的剧痛,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拼命地磕头。 “这真的不关奴婢的事啊,这浣衣局向来都是如此,在奴婢来之前就已经这个样子了。” “那些大人个个权高位重,奴婢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掌事,哪里敢得罪他们啊。”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试图将责任推卸出去。 萧煜冷冷地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怒火。 他知道,现在不是惩治这个老太婆的时候。 “立刻带路,去白自明的府上!” “若是杨欢少了一根汗毛,孤要了你的狗命。”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浣衣局外走去。 掌事姑姑哪里敢不从,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很快。 萧煜便带着侍卫和那浣衣局的掌事姑姑,赶到了工部右侍郎白自明的府邸前。 大门一侧,两个身穿青衣的门房小厮神情散漫,神态倨傲。 看到有人大摇大摆地朝大门走来,其中一个小厮立刻站直了身子,面露不善之色。 “站住!” “这里是工部白大人的府邸,闲杂人等,滚远点!” 小厮的话音未落,萧煜身后的东宫侍卫已经一步跨出。 那侍卫甚至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抬起脚,狠狠踹在小厮的胸口上。 那小厮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大门上。 “开门。” 萧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侍卫没有任何犹豫,上前一步,抬起右脚,狠狠踹在紧闭的大门上。 萧煜面无表情地迈步走了进去。 白府的管家正带着几个家丁在院子里巡视,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 看到大门被人强行踹开,管家顿时勃然大怒,带着家丁快步围了上来。 “放肆!”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竟敢强闯白府,活腻歪了吗?” 管家并不认识身穿便服的萧煜。 但他看到跟在萧煜身后的掌事姑姑后,却是一愣,显然是认识。 “哟,这不是浣衣局的掌事姑姑吗?” “今儿个怎么是你亲自上门接人?” 说到这,他又话锋一转。 “不对呀!往常不都是送一整天,傍晚才来接人吗,这时间还没到吧?” 掌事姑姑听到管家的话,吓得魂飞魄散,张了张嘴,刚想解释什么,却被萧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萧煜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白府管家,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白自明在哪?” 管家见萧煜竟然直呼自家老爷的名讳,顿时冷哼了一声。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直呼我家老爷名讳?” “我家老爷现在正忙着呢,任何人不得打扰,你们刚刚踹门……” 管家话音未落,萧煜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微微侧头,给身旁的侍卫递了一个眼神。 侍卫心领神会,一道雪亮的刀光在半空中一闪而逝。 紧接着,那管家的话语便被一声惨叫所取代。 他捂着自己的右脸,痛苦地瘫倒在地上,鲜血顺着他的指缝疯狂涌出。 一只血淋淋的耳朵,这才从空中落下来。 萧煜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打滚的管家,再次开口。 “孤再问你一次。” “白自明,在哪?” 第二十六章 四品官员?杀! 听到萧羽自称‘孤’,那管家的脸色当即就白了! 怪不得行知道自家大人是白自明,还敢如此行事。 此时,他哪里还敢反抗?当即便跪地磕头请罪,给萧煜指出了一个方向。 “太子殿下,我家老爷在偏院那边……” 萧煜没有再看他一眼,抬脚便朝着偏院的方向走去。 管家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在前面踉踉跄跄地带路。 然而,刚一踏入偏院的月亮门,一阵刺耳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别过来,你别过来……” “求求你……放过我吧……呜呜呜……” 那是少女绝望而无助的哭喊声,声音已经沙哑,带着无尽的恐惧。 紧接着,是一个中年男人粗鲁而淫邪的笑声。 “放过你?” “小美人,只要你把本大人伺候舒服了,本大人保证你在浣衣局里吃香的辣的。” “来吧,让本大人好好疼疼你!” 萧煜的双手猛地攥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带路的白府管家眼珠子一转,突然扯开嗓子,大声喊叫起来。 “老爷!大事不好了!太子殿……”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萧煜已经拔出了侍卫的佩剑,一剑刺穿了他的喉咙。 随后,萧煜面无表情地抽回宝剑,任由鲜血顺着剑刃一滴滴落在地上。 屋子里的声音因为管家刚才的喊叫声而停顿了片刻。 随即,传出一声暴怒的吼声。 “混账!” “本官不是说了,不准任何人打扰吗?” 伴随着怒骂声,里面的人似乎正走向门口。 然而,还没等他开门。 萧煜已经抬起脚,一脚踹开了房门。 “砰!” 整扇木质房门被萧煜这一脚踹得粉碎,木屑横飞。 萧煜手提着滴血的宝剑,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气,迈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白自明正赤裸着上身,腰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脸上还残留着未消的怒火。 当他看清闯进来的人是萧煜时,整个人瞬间懵了。 “太……太子殿下?!” 白自明作为工部右侍郎,自然是认识萧煜的。 但他不知道,萧煜为什么会突然提着剑闯入自己的私宅。 萧煜没有理会白自明,他的目光快速在房间里扫过。 房间的床榻上,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正蜷缩在角落里。 她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了大片雪白如玉的肌肤,上面还有血痕呵呵淤青。 少女满脸泪痕,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惊恐,身体像狂风中的落叶一般不停地颤抖。 看着这张有些熟悉却又无比憔悴的脸庞,萧煜的脑仁瞬间被刺痛! 少女,正是杨欢!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瞬间冲昏了萧煜的理智。 “白自明,你该死!” 萧煜双眼瞬间变得猩红,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猛地提起手中滴血的宝剑,作势就要朝白自明的脖子砍去。 “殿下,不可啊!” 身后的东宫侍卫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上前去,死死抱住了萧煜的胳膊。 “殿下冷静,白自明是朝廷四品大员,无圣旨不得擅杀啊!” 侍卫的声音焦急万分。 在大燕王朝,擅杀朝廷重臣是滔天大罪,即便是太子也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 原本有些惊慌的白自明,听到侍卫的话,顿时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他快速地系好腰带,脸上重新浮现出一抹傲然与底气。 “太子殿下,微臣乃是朝廷正四品工部右侍郎!” “微臣纵然有错,也该由大理寺和宗人府审问,殿下无权私设公堂!” “更何况,殿下未经允许,擅闯朝廷命官私邸,甚至纵兵行凶,这不合朝廷法度,不合规矩!” 白自明看着萧煜,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威胁。 他笃定这位性格懦弱的太子不敢真的拿他怎么样。 萧煜听着白自明这番冠冕堂皇的话,怒极反笑。 “规矩?” “朝廷法度?” “你逼良为娼、作奸犯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规矩和法度?” 萧煜的笑声冰冷刺骨,让白自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殿下,微臣只是带个罪奴回府伺候……” 白自明试图用所谓的“潜规则”来为自己辩解。 然而,萧煜根本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去你妈的规矩!” 萧煜怒骂一声,直接挣脱了两名侍卫的阻拦。 他一步跨出,狠狠一脚踹在了白自明的肚子上。 砰! 白自明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后面的桌椅上,将桌上的瓷器砸得粉碎。 随后,萧煜双手握紧剑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下刺去。 宝剑瞬间穿透了白自明的胸膛,将他钉在了青石板地面上。 白自明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片刻后,彻底没有了声息。 一直躲在门外的掌事姑姑,亲眼目睹了这血腥的一幕。 当她看到白自明被萧煜一剑刺穿胸膛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被吓傻了。 那可是朝廷的四品大员,萧煜都杀了,又岂会放过她? 下一瞬,她便直接逃走,没有丝毫犹豫。 萧煜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甚至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给身后的两名侍卫递了一个冷酷的眼神。 掌事姑姑还没跑出月亮门,一柄雪亮的钢刀已经从她的后心刺入,前胸穿出。 她也瞬间气绝身亡! 偏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屋内,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萧煜缓缓转过身,将手中那柄还在往下滴血的宝剑随手丢在地上。 他看着床榻上缩成一团、浑身颤抖的少女,满心的怒火瞬间化作了无尽的愧疚与怜惜。 眼前这个衣衫不整、满脸泪痕的女孩,哪里还有当年太傅府千金的半点灵动。 萧煜深吸一口气,放轻了脚步,尽量让自己显得温和一些,一步步朝床榻走去。 然而,听到脚步声的杨欢却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身体猛地往角落里缩得更紧。 “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 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尖叫声中带着近乎绝望的嘶哑。 她的一双小手死死抓着残破的衣襟,试图遮挡自己裸露在外的肌肤。 萧煜停下脚步,心中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疼得有些难以呼吸。 第二十七章 相聚 “欢儿,别怕,是我,萧煜。” 他放柔了声音,用最温和的语调轻声唤道。 听到这个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名字,杨欢浑身猛地一震。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红肿得如同桃子般的眼睛里,满是惊恐、迷茫与难以置信。 她透过凌乱的秀发,呆呆地看着站在床前、面容俊朗却满眼心疼的青年。 这张脸,与她记忆中那个懦弱却待她极好的太子哥哥重合在了一起。 “煜……煜哥哥。” 杨欢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确认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后,积压在她心底许久的恐惧、委屈和绝望,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 她猛地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而悲凉,仿佛要将这段时间在浣衣局受到的所有折磨都发泄出来。 萧煜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跨上前去。 他一把扯过床榻上还算干净的被褥,小心翼翼地裹在杨欢身上,遮挡住了她身上若隐若现的春光。 接着,他伸出双臂,将这个几乎快要崩溃的少女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没事了,欢儿,煜哥哥来了。” 萧煜轻抚着她的后背,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杨欢将头埋在萧煜的胸口,双手死死揪着他的衣襟,哭得浑身抽搐。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日夜,自己是在无尽的恐惧中度过的。 过了良久。 怀中少女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泣。 萧煜见她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便将她打横抱起,转身朝门外走去。 经过白自明的尸体旁时,萧煜甚至连眼角都没有扫一下。 在他的眼里,这个所谓的朝廷四品大员,不过是一具死有余辜的烂肉罢了。 至于擅杀朝廷重臣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会引起多大的弹劾,他此时完全不在乎。 “走,回东宫。” 白府门外,东宫的马车早已在此等候。 萧煜抱着杨欢上了马车,吩咐车夫起行。 车厢内,气氛有些沉闷。 萧煜轻轻将杨欢放在软榻上,让她靠在靠垫上。 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萧煜这才看清了她身上的伤痕。 白皙的脖颈上有着刺眼的掐痕,手腕上也有被粗绳勒过的淤青。 而最让萧煜痛心的,是她那一双原本应该抚琴画画的纤纤玉手。 此时,那双手不仅指节粗大,皮肤粗糙,甚至因为长期浸泡在冰冷的水中而洗得发白、开裂。 看着这一幕,萧煜双拳紧握,内心的自责如潮水般涌来。 杨欢的父亲杨檀,是他的授业恩师,对他有教导之恩。 可如今,恩师惨死,杨家蒙难,这个以前跟在自己后面甜甜的叫着煜哥哥的少女,也落得这般凄惨的境地。 如果不是自己先前懦弱摆烂,被其他皇子算计,杨家又何至于遭此横祸? 这时,已经从先前的惊恐中回过神来的杨欢抬起了头。 她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身上已经穿戴整齐的衣衫,试图遮盖住那些难看的伤痕。 随后,她小心翼翼偷偷打量着眼前的萧煜。 脸上似乎多了几分疏离。 “民女……参见太子殿下。” 杨欢微微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股浓浓的疏离与敬畏。 听到“太子殿下”这四个字,萧煜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杨欢话语中的那份生分和小心翼翼。 “欢儿,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 萧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抹温和的笑意。 “像以前一样,叫我煜哥哥。” 他的声音虽然轻柔,尽量不让少女觉得生份。 杨欢闻言微微一愣,抬起头,有些呆滞地看着萧煜。 她从萧煜的眼神里,看到了真诚,看到了如当年一模一样的宠溺。 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眶中夺眶而出。 “煜……煜哥哥。” 她颤抖着叫出了这个久违的称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这一声称呼,仿佛打破了两人之间所有的隔阂,也让她找到了曾经的依靠。 萧煜叹了口气,再次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好啦,不哭了,煜哥哥带你去见一个人。” 萧煜一边帮她擦拭着眼泪,一边柔声说道。 “见谁?” 杨欢抽泣着问道,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 “你哥哥,杨昀。” 萧煜微微一笑,给出了答案。 听到“杨昀”这两个字,杨欢整个人都呆住了。 “哥哥?哥哥他还活着?” 她一把抓住萧煜的衣袖,语气中充满了急切与不敢置信。 在她的认知里,杨家遭此大难,男子皆被流放或处死,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他活着,如今就在东宫。” “我也是听到他说你在浣衣局,这才特意去找你的。” 萧煜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听到这个消息,杨欢的情绪终于渐渐稳定了下来,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一路上,萧煜耐心地安抚着她,马车很快便驶回了东宫。 回到东宫后。 萧煜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带着杨欢来到了杨昀暂住的小院。 此时,杨昀正焦急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眼神不时朝院门口张望。 当看到萧煜抱着一个女子走进来时,杨昀的身形猛地顿住。 当他看清萧煜怀中那张憔悴却熟悉的面孔时,这个七尺男儿瞬间红了眼眶。 “欢儿!” 杨昀疾步冲了上去,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萧煜将杨欢轻轻放了下来。 杨欢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消瘦、却真真实实活着的哥哥,眼泪再次决堤。 “哥哥!” 她哭喊着扑进了杨昀的怀里。 兄妹二人紧紧相拥,在院子里放声大哭。 这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是宣泄苦难的泪水。 萧煜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并没有上前打扰。 过了许久,兄妹二人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杨昀擦干眼泪,拉着妹妹杨欢,走到萧煜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殿下救命之恩,重塑之德,我兄妹二人没齿难忘。” 杨昀重重地磕了下去,声音坚定无比。 杨欢也跟着哥哥一起,向萧煜恭敬地磕头行礼。 萧煜见状,连忙弯腰,双手齐出,将兄妹二人扶了起来。 “快起来,你们这是做什么。” 萧煜看着他们,脸上满是自责与愧疚。 “本就是孤连累了你们,该说对不起的人,是孤。” 萧煜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抹冷冽的寒芒。 “太傅他为官数十载,向来不偏不倚,是朝野皆知的老好人。” “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谁会无缘无故去整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老好人?” “他们针对的不是太傅,而是太傅身后的孤。” 萧煜两世为人,自然一眼就看穿了针对杨家的这场阴谋的本质。 对手是想斩断他这个太子的所有羽翼,让他彻底变成一个孤家寡人。 杨家,不过是这场皇权争夺战中的牺牲品罢了。 “是孤的懦弱和无能,才害得太傅自尽,害得杨家满门抄斩,害得你们兄妹受尽折磨。” 萧煜看着杨昀和杨欢,神色无比郑重地给他们鞠了一躬。 “这一拜,是孤向杨家赔罪。” 杨昀兄妹被萧煜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想要躲闪,却被萧煜用柔劲制止。 “你们放心,这个仇,孤记下了。” 萧煜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不管是魏王,还是晋王、齐王,亦或是那些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 “孤发誓,一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还杨家一个清白。” 杨昀看着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太子,心中震撼莫名。 在他的印象中,以前的太子,可不是这般状态。 只是现在,他也没有深究,只能再次磕头谢恩。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东宫侍卫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启禀殿下,宫里来人了。” 侍卫躬身行礼,语气焦急。 “陛下有旨,命殿下即刻进宫面圣。” 第二十八章 弹劾 听到这话,萧煜的面色微微一凝。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来得还真快啊!” 白自明刚死,皇帝的圣旨就到了,显然是有人第一时间把消息捅到了宫里。 不过,萧煜脸上并没有丝毫慌乱之色,反而显得异常平静。 既然敢杀白自明,他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他转过头,交代侍卫。 “去告诉常胜,让他按照原计划行事,把事情办妥。” “至于孤这边,不用担心,一切等孤回来再说。” 萧煜的声音十分平静,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侍卫领命,立刻转身离去。 一旁的杨欢听到宫里来人,脸上顿时露出了担忧之色。 她上前一步,小手轻轻拉住了萧煜的衣袖。 “煜哥哥,都是因为我……” 她眼中满是自责和担忧,她知道擅杀朝廷重臣是多大的罪名。 萧煜转过身,看着满脸担忧的少女,微微一笑。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慰。 “傻丫头,别胡思乱想。” “区区一个工部右侍郎,畜生而已,杀了便杀了。” “在东宫好好待着,等煜哥哥回来。” 说完,萧煜不再逗留,转过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此时,另一边。 養心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大殿中央,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朝臣。 站在最前方的,正是大燕王朝的三位权势滔天的皇子——魏王萧乾、晋王萧云、齐王萧钺。 “陛下,太子此举无法无天,简直是目无国法,目无陛下啊!” 一名御史言官重重地将头叩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中带着颤抖与悲愤。 “白自明乃是朝廷正四品工部右侍郎,却被太子擅杀于自家府中,这与谋反何异?” 另一名兵部侍郎也紧跟着叩首,语气中满是推波助澜的急切。 魏王萧乾站在一旁,虽然脸上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眼中却闪烁着幸灾乐祸的精光。 齐王萧钺则微微垂着眼眸,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龙椅之上,大燕皇帝萧政面上毫无表情。 他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里,却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深深的失望。 萧政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刚刚恢复了那个逆子的东宫仪制与兵权,对方转头就给他捅了这么大一个天大的窟窿。 更让他恼火的是,萧煜居然连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这么快就弄得满朝都知道了。 如今整个京城都传得沸沸扬扬,就算是想要私下里和稀泥,也根本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这个蠢货,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萧政在心中暗暗咬牙,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看走眼了。 “陛下,儿臣有话要说。” 晋王萧云此时缓缓站了出来,脸上满是忧国忧民的沉痛之色。 他先是恭敬地向萧政行了一礼,随后用一种极其无奈且痛心的语气开口。 “二哥平日里行事虽然有些荒唐,但儿臣总以为他只是因为脚疾而有些偏激,却不想他如今竟狂妄到了这般地步。” “白侍郎乃是朝廷栋梁,兢兢业业数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却被二哥随意诛杀。” “若人人都如二哥这般,仗着东宫身份便可随意打杀朝臣,那我大燕的律法尊严何在,陛下的皇权天威又何在?” 说到这里,萧云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儿臣恳请父皇,严惩太子,以平民愤,以正国法。” 随着萧云这一跪,身后那群早已被他收买的朝臣们,顿时如同商量好了一般,齐刷刷地再次叩首。 “臣等恳请陛下,严惩太子,以正国法。”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养心殿内回荡,震得殿顶的琉璃瓦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坐在一旁的内侍总管刘疽,此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就在殿内的逼迫之势达到顶峰,萧政即将按捺不住怒火拍案而起的时候,大殿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突兀的轻笑。 “孤倒是不知,这养心殿,什么时候成了诸位给白自明哭丧的灵堂了?” 那声音清朗而散漫,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大殿门口,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逆着光缓缓走来。 萧煜身着一袭明黄色的太子朝服,腰间挂着那柄象征着东宫权柄的宝剑,龙行虎步,气宇轩昂。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虽然还有些轻微的不适应,但已经不似之前那般明显的跛脚了。 跪在地上的晋王萧云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废物的脚疾,好像痊愈了? 这怎么可能? 连诸多御医都束手无策,他是如何做到的? 萧煜无视了殿内众人惊愕、愤怒、探寻的目光,径直穿过跪了一地的朝臣,来到了龙椅下方。 “儿臣,参见父皇。” 他微微躬身行礼,态度虽然恭敬,但神色间却没有丝毫的惶恐与不安。 “混账东西,你心里还有我这个父皇!” 萧政猛地一拍龙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的奏折四散滑落。 “你给朕解释解释,白自明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真当朕给你的左右卫率,是让你用来在京城里横行霸道、公报私仇的吗?” 面对皇帝那几乎要杀人般的目光,萧煜却只是极其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父皇息怒,儿臣何时在京城横行霸道了?又何来公报私仇一说?” “放肆!” 魏王萧乾忍不住跳了出来,指着萧煜的鼻子破口大骂。 “萧煜,你少在这里装疯卖傻,白自明被你当场刺死在他家偏院的卧室,你还想抵赖不成?” 大殿内的朝臣们也纷纷出言附和,言语间满是对萧煜的口诛笔伐。 “太子殿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您如此狡辩,难道是把陛下和满朝文武都当成了傻子吗?” “大燕律法,无故杀人者偿命,殿下就算贵为国本,也绝不能凌驾于大燕律法之上。” 第二十九章 孤那是在查案 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嘈杂声,萧煜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 他转过头,冷冷地扫视了那几个叫得最欢的官员一眼。 “谁说孤是无故杀人了?” “孤那是奉公守法,去白自明府上查办大案,那白自明畏罪抗法,企图纠集家奴刺杀本宫,孤这才不得已将其反杀。” “孤这叫正当防卫,叫为国除害,怎么到了诸位大人口中,就成了谋逆造反了?” 此话一出,大殿内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与质疑声。 “查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晋王一系的御史冷笑连连,满脸都是不屑之色。 “谁不知道太子殿下这五年来足不出户,连东宫的大门朝哪儿开怕是都忘了,如今一出门就查到了四品大员头上?” “敢问殿下,您身上既无刑部公文,又无大理寺批红,更无陛下口谕,您凭什么去查一个朝廷四品重臣的家?” “您这分明就是无视朝纲,私设公堂,借机铲除异己。”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质问,萧煜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他将圣旨高高举过头顶,神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庄严与肃穆。 “凭什么?” “就凭父皇前日御笔亲批、昭告天下的这道圣旨!” 萧煜转过身,将圣旨展示给在场的每一个朝臣看。 “父皇前日已下旨,恢复我东宫一切仪制、官署以及左右卫率编制。” “这便意味着,孤如今是大燕实打实、名正言顺的当朝太子。” “大燕律例,太子乃国之储君,有协理朝政、监国听政之权。” “既然父皇让孤重新站出来,那孤身为储君,遇到了祸乱朝纲、天怒人怨的大案,难道还要坐视不理、当个缩头乌龟不成?” 这一番话,萧煜说得掷地有声,直接将那些御史言官们堵得哑口无言。 萧政坐在龙椅上,看着台下那个言辞犀利、锋芒毕露的儿子,眼中的惊疑之色愈发浓重。 这还是那个曾经任人拿捏、只会躲在东宫里自怨自艾的懦弱老二吗? “行了,收起你的圣旨。” 萧政强压下心中的情绪,声音低沉而威严。 “朕恢复你东宫仪制,可没给过你先斩后奏、随意打杀朝臣的特权。” “你今天若是不给朕,给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朕绝不饶你。” 萧煜听到这话,脸上那抹散漫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极其干脆地双膝跪地,对着萧政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父皇,儿臣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万刃穿心之刑。” “儿臣之所以去白自明府上,是因为儿臣收到了确凿的举报,大燕的浣衣局内,正发生着一件丧尽天良、人神共愤的惊天丑闻。” 说到这里,萧煜的声音开始颤抖,脸上甚至浮现出了一种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的神情。 “有人利用职权,在浣衣局内逼良为娼,暗中逼迫那些因罪受罚的官宦人家女眷卖身,以此来供给朝廷的某些达官显贵玩乐泄欲。” “那些曾经体面尊贵的千金小姐、命妇夫人,在浣衣局里过着生不如死、猪狗不如的生活,稍有不从便会被活活折磨致死。” “如此肮脏、如此下作的勾当,竟然就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在皇城根儿下的浣衣局里,堂而皇之地存在了数年甚至数十年之久!” 萧煜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没说一个字,全场的官员们心头就被猛砸一次。 其中有几个官员,脸色在听到“浣衣局”三个字的时候,瞬间变得一片惨白,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晋王萧云的心头也是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荒谬!简直是一派胡言!” 魏王萧乾虽然听不太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但本能地想要反驳萧煜。 “浣衣局乃是宫中禁地,有大内太监与嬷嬷掌管,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二弟,你为了给自己脱罪,竟然编造出这种荒诞不经的谎言来抹黑皇家,你究竟居心何在?” 萧煜猛地转过头,猩红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萧乾,直看得这位平日里自诩勇武的大皇子心头发毛。 “大皇兄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问白自明府上的那些管家和侍卫。” “儿臣昨日带人去白自明府上时,白自明那老畜生,正将一名从浣衣局里私自带出来的罪臣之女压在床上,欲行那强暴之事。” “更可恨的是,那女子不仅伤痕累累,甚至连一双手都被冰水泡得开裂见骨,却还要遭受那老畜生的非人折磨。” “儿臣当时表明了身份,那白自明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嚣张跋扈,蔑视皇权。” “他甚至命令府中的家奴对儿臣动手,企图杀人灭口,儿臣为了自保,也为了维护我大燕皇室的尊严,这才不得已将其当场格杀。” 萧煜猛地转过头,再次向萧政重重地磕了下去,声音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悲凉。 “我大燕自开国以来,便以仁孝治天下,父皇更是励精图治,欲做一代明君。” “可如今,在父皇的治下,竟然有这等逼良为娼、将罪臣女眷当做玩物的腌臜行径,这简直是在挖我大燕的根基,是在抹黑父皇一世的英名。” “白自明该死,那些参与其中的官员更该死,他们不仅是在犯罪,他们是在谋杀我大燕的国运。” “儿臣恳请父皇,立刻下旨彻查浣衣局,将那些隐藏在幕后的牛鬼蛇神全部揪出来,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萧煜这番话,不仅将自己杀人的罪名洗得干干净净,甚至直接将高度上升到了国家运势与皇帝名誉的高度。 大殿内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 那些原本还在叫嚣着要严惩太子的官员们,此时一个个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因为他们知道,这件事情一旦是真的,那将会在大燕的官场上掀起一场怎样的惊天狂澜。 而坐在龙椅上的萧政,那双锐利的眼眸中,此时正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他冷冷地看着跪在下面的萧煜,心中那股对太子的恼火,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转变成了对这件惊天丑闻的滔天杀意。 第三十章 全杀了又如何? 魏王晋王齐王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魏王萧乾第一个跳了出来,指着萧煜大声反驳。 “父皇,太子这分明是在用其他理由混淆视听,意图洗脱自己的罪名。” “无论那白自明犯了什么错,都轮不到太子动用私刑,更何况是直接将其当场格杀。” “大燕律法在上,若今日不严惩太子,朝廷法度何在,皇家威严又何在?” “儿臣恳请父皇圣裁,无论如何都不能掩盖太子擅杀朝廷命官的事实,必须予以重惩。” 他说得唾沫横飞,脸上满是义正言辞的愤怒,仿佛真是为了朝局,为了律法。 萧煜看着这位上蹿下跳的大皇兄,心中却忍不住冷笑起来。 孤这还没开始指名道姓呢,你这个当大皇兄的,怎么就先坐不住了? 看来这浣衣局背后的肮脏勾当里,少不了你魏王的一杯羹啊。 既然你主动撞到枪口上,那孤也就不客气了。 萧煜微微侧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萧乾。 “大皇兄,你是耳朵聋了,还是脑子被门夹了,没听懂孤刚才说的话吗?” “孤刚才说得清清楚楚,是那白自明畏罪抗法,企图纠集府内家奴刺杀本宫。” “孤身为大燕太子,面对要刺杀孤的逆贼,难道还要伸长了脖子等着他来砍不成?” “还是说,在大皇兄眼里,孤这个太子的性命,还比不上一个作奸犯科的四品侍郎?” 萧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萧乾的脸上。 萧乾气得满脸通红,指着萧煜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白自明一介文官,怎么可能有胆子刺杀太子?” “这分明是你为了掩盖罪行,故意捏造出来的谎言。” 几名魏王一系的官员见状,也连忙跟着站了出来,想要帮腔。 “陛下,魏王殿下所言极是,太子此举实在是……” “够了。” 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喝斥,瞬间打断了那些官员的话语。 龙椅之上,萧政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微微眯起,冷冷地扫过下方的群臣。 整个大殿在这一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萧政将目光落在了萧煜的身上,声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老二,你刚才所言,句句属实?” “那浣衣局中,真的存在这等逼良为娼、私相授受的腌臜事?” 萧煜迎着皇帝那几乎要将人看穿的目光,坦然地挺直了脊梁。 “父皇,儿臣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当场卸去这太子之位,受凌迟之刑。” “父皇若是不信,大可随便派人去查。” “白自明府上的那些管家、侍卫还在,那名被白自明私自扣留折磨的罪臣之女也在东宫。” “只要父皇派人去浣衣局走一遭,那里的账目、管事,以及那些无故失踪的女眷,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萧煜的声音掷地有声,神色没有丝毫的荒乱与动摇。 萧政看着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儿子,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以他对萧煜的了解,这个老二虽然最近变得有些古怪,但绝对没有胆量在养心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撒这种弥天大谎。 看来,这看似平静的皇城根下,确实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这些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种恶心勾当,简直是在挑战朕的底线。 萧政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周围的气氛仿佛都在这一瞬间下降了几分。 “刘疽。” “老奴在。” 刘疽连忙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应道。 “传朕旨意,立刻通知大理寺卿洪学高,让他亲自带人去封锁浣衣局。” “给朕把浣衣局里里外外、近五年来的所有账目、人员进出,全部查个底朝天。” “若有阻拦者,无论是谁,一律按同谋罪论处,先斩后奏。” 萧政的话语中不带一丝温度,却让跪在底下的不少官员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至于你们……” 萧政冷冷地扫视了一圈那些跪在地上的朝臣,以及站在一旁的几位皇子。 “都给朕滚出去。” “这件事情,等明天早朝,大理寺查出个结果之后,再行议论。” 听到皇帝下了逐客令,那些心中有鬼的官员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大殿外退去。 魏王萧乾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旁的晋王萧云用眼神制止了。 萧云朝着龙椅的方向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神色复杂地看了萧煜一眼,这才缓缓退出了大殿。 齐王萧钺则是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只是在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嘴角勾起了一丝耐人寻味的冷笑。 转眼间,原本拥挤的养心殿,便只剩下了萧政与萧煜父子二人。 萧政站在龙椅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萧煜。 “混账东西。” 突然,萧政猛地一拍龙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你真当自己立了什么了不得的大功是不是?” “朕问你,就算白自明有罪,就算浣衣局真有那等丑闻,你作为大燕太子,就不能先来向朕禀报?” “你带着东宫左右卫率,大张旗鼓地闯入朝臣府邸,当众杀人,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让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你这个太子暴戾无道,会觉得你是在借机铲除异己,会人人自危。” “你作为大燕储君,考虑问题难道就这么肤浅,只图一时痛快?”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让朝堂官员对皇权产生极大的嫌隙和防备?” 萧政指着萧煜的鼻子,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真的动了肝火。 然而,面对皇帝这雷霆万钧般的怒火,萧煜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惶恐,没有辩解,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大殿里一时间只剩下萧政那粗重的喘息声。 骂了半天,萧政见萧煜始终不言不语,像个木头人一样,心中的火气不由得更甚。 “怎么?” “现在没话说了?” “刚才在百官面前,你不是很能言善辩吗?” 萧煜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迎上了萧政的目光。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深邃,甚至带着一种让萧政都感到有些陌生的强势。 “父皇,如果朝堂上全都是白自明这种作奸犯科、丧尽天良的官员,那儿臣全杀了又如何?” 第三十一章 像朕? 此话一出,萧政的身躯微微一震。 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平日里懦弱无能的儿子,竟然能说出如此狂妄、如此大逆大道的话来。 萧煜看着萧政,声音低沉而有力。 “孤容不下这种畜生。” “就算孤今天不是大燕的太子,只是个寻常的布衣百姓,遇到这种事情,也照样会一剑杀了他。” “事情是儿臣做的,人也是儿臣杀的!” “父皇要怎么惩罚儿臣,儿臣都认了。” “哪怕是废了儿臣这太子之位,儿臣也绝不后悔。”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萧政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萧煜,那双饱经风霜、充满了城府的眼眸里,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 震惊,疑惑,难以置信。 但在这诸多情绪的深处,却隐隐闪过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欣慰。 像,太像了。 这个老二现在的这股狠劲,这股宁折不弯的霸道,简直和自己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大燕的江山,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唯唯诺诺、和光同尘的懦夫,而是一个手段狠辣、敢作敢当的铁血君王。 以前,他对萧煜不闻不问,甚至收回了东宫的仪制,就是对他从心底里不喜! 可现在,他觉得,似乎眼前的萧煜,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不过,身为皇帝,萧政自然不可能将这种情绪表露出来。 他冷哼了一声,脸色依旧阴沉如水。 “哼,不要以为你这么说,朕就真的不敢对你怎么样。” “大燕的律法,还轮不到你来挑衅。” 萧煜听到这话,心中却是不由得微微一动,听出了萧政这番话里的弦外之音。 如果皇帝真的想要严惩他,根本不会说这种带有威胁意味的废话,而是会直接下旨。 萧政现在这么说,不过是在维持他作为皇帝的尊严和威严,同时也是在给他一个台阶下。 想到这里,萧煜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极其干脆地再次躬身行礼,语气也变得缓和了下来。 “儿臣明白,父皇恩威浩荡,儿臣甘愿受罚。” “儿臣受罚不要紧,哪怕是去宗人府面壁思过,也是儿臣罪有应得。” “只是,儿臣若是被罚了,这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的国策刚有雏形,怕是就没办法帮父皇分忧了。” “哦?” 萧政眼眸微微眯起,其中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深邃光芒。 “看来你今天是有备而来,早就给朕设好了套子,就等着朕往里钻呢?” “儿臣不敢!” 萧煜赶紧请罪,但却已经确认,萧政并未对自己发怒,心中顿时定了下来。 “只是,父皇,这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虽然儿臣已经给出了一个大方向,但具体的细则,却还没有来得及跟父皇详谈。” “要是受了罚,儿臣担心耽误父皇的国策啊!” “哼!你小子倒还威胁起朕来了!” 萧政哼了一声,但声音中并无冷意,他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来,双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让他感到有些陌生的儿子。 “你口中的‘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朕这些天也仔细思量过,确实是利国利民的绝妙国策。” “但你可知道,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这朝堂上的文武百官,背后的世家大族,谁的手里没有成千上万亩良田。” “你动他们的银子,就是在动他们的命根子,就是在逼着他们跟朕唱反调。” “满朝文武,绝不会有一个人愿意替朕去办这件事,甚至会联合起来群起而攻之。” “明日早朝,百官齐聚,你若敢当众把这桩差事接纳下来,朕便准你放手一搏。” “老二,你敢接吗。” 萧政死死地盯着萧煜,想要从这个儿子的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 然而,萧煜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他太清楚这两项政策在历史上的威力了,这是解决大燕财政危机唯一的良药。 同样的,也必定会有足够大的阻力! 但话又说回来,不经历一番血雨腥风,怎么可能彻底铲除那些趴在大燕江山吸血的世家大族,建立属于自己的绝对权威? “儿臣有何不敢。” “只要父皇敢给儿臣这个权,儿臣就敢替父皇当这柄开山的利刃,做一个孤臣!” “孤臣?” 萧煜的话,让萧政脸上一震! “好。” “好一个孤臣!” 他猛地一拍龙案,眼中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赞赏。 “那朕明日就在金銮殿上,看你如何说服满朝文武,看你的手段。” “滚吧。” “儿臣告退!” 萧煜极其干脆地再次躬身行礼,随后转身,步伐沉稳地往大殿外走去。 萧政站在龙椅前,一直默默地注视着萧煜离去的背影,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刘疽。” “老奴在。” “你觉得太子,是不是真的变了。” “回陛下,老奴不敢妄评太子殿下!” 萧政白了他一眼。 “让你说你就说!” 见皇帝要求,刘疽这才再度行礼开口。 “回陛下,太子殿下与以前,确实不一样了!” “依老奴看,太子殿下如今,与陛下年轻时,倒有几分相似!” “哦?像朕吗?” 萧政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欣慰。 另一边。 回到东宫大门前,此时夜色已深。 远远地,萧煜便看到东宫门口站着一排手持火把、神色戒备的侍卫。 为首的正是常胜,他正按着腰间的长刀,焦急地来回踱步。 看到萧煜出现在视线中,常胜顿时面露喜色,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常胜单膝下跪,声音中满是发自内心的关切与崇拜。 “属下等人在东宫等得心惊肉跳,生怕陛下雷霆大怒,把您给扣在宫里了。” 萧煜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笑着调侃道。 “孤不过是去和父皇谈了谈心,顺便讨要了一桩好差事,看把你急的。” 常胜起身后,看着神色自若的萧煜,眼中崇拜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前些日子因为李贵人的陷害,萧煜被叫进宫里,结果不仅毫发无无损,反而还重新进入了陛下的视野。 在之前,他卖了东宫,抢了晋王府,又从宫里安然回来,还顺带恢复了东宫仪制。 而今天,萧煜闯入四品官员家中,将其斩杀,闹得满朝文武参劾,居然还能跟没事人一样走着回来。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太子吗? 第三十二章 都请回来了? 与此同时。 在东宫不远处的一条阴暗小巷里,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正静静地停在阴影中。 马车的车窗帘被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张阴鸷而冰冷的脸。 正是晋王萧云。 “该死,父皇竟然真的放过了他。” 萧云猛地放下车帘,脸色在昏暗的马车内显得极其狰狞,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来人。” 萧云压低声音,对着车窗外冷冷地唤道。 一名属下立刻鬼魅般地出现在车窗旁,躬身候命。 “殿下有何吩咐。” 萧云眼中闪气一丝极其阴冷毒辣的光芒。 “你安排的人手都到位了吧?让他们今晚就潜入大理寺诏狱,让李贵人彻底闭嘴。” “去掉了李贵人这个尾巴,本王才能毫无顾忌地对萧煜出手。” “本王不希望,在对萧煜出手的时候,被他利用李贵人掣肘。”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心腹领命,身形一闪,便重新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萧煜回到东宫内院,刚穿过月亮门,便看到两道身影焦急地在廊下等候。 正是杨昀和他的妹妹杨欢。 杨欢此时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东宫女官服侍,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一见到萧煜,杨昀便拉着妹妹,要向萧煜行礼。 萧煜见状,快步上前,伸出双手将兄妹二人扶了起来。 “不必多礼,在东宫之中,你们无需如此拘束。” 杨欢这才上前,担忧的看向萧煜。 “煜哥哥,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 萧煜摸了摸她的头发,露出几分笑意,看到杨欢恢复了一些神采,他也倍感欣慰。 随即,又安慰了兄妹俩一会儿后,他这才带着常胜离开了这里。 “常胜,孤今天下午让你去办的那件事,办得如何了。” 常胜听到询问,立刻挺起胸膛,脸上露出一抹得意洋洋的笑容。 “殿下放心,属下办事,绝对妥帖。” “您交代的那十几位官员,现在都已经妥妥帖帖地在东宫住下了,一个都没少。” 萧煜闻言倒是一愣,有些意外地看着常胜。 “都住下了?” “孤倒是小瞧你了,看来你小子还挺有几分手段的嘛。” 常胜嘿嘿一笑。 “那是自然,属下亲自出马,哪有办不成的事。” “他们现在都在偏殿待着呢,殿下要不要过去见见。” 萧煜心中虽然觉得有些怪异,但也没多想,便点头示意。 “走,带路,孤去会会他们。”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东宫东侧的一处偏殿走去。 然而,随着距离偏殿越来越近,萧煜的耳朵微微一动,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因为他听到了一阵极其不和谐的声音。 那不是官员们聚在一起饮茶清谈或者轻声议论的声音。 而是一阵一阵剧烈的拍打门窗声,还夹杂着愤怒至极的咆哮。 “放我们出去。” “萧煜,你虽然是太子,但也不能如此私设牢狱,囚禁朝廷命官。” “你这简直是无法无天,我们要见陛下,我们要参你一本。” “快把门打开,否则等明日早朝,本官定要在金銮殿上撞柱死谏。” 萧煜眼角抽搐,快步走到偏殿前,看着眼前的一幕,整个人都凌乱了。 只见偏殿这边,所有房间都被关上,而且门口还上了锁,并且有东宫卫率守着。 萧煜扶了扶额。 “常胜,这就是你说的‘请’来,‘住下’了。” 他气极反笑,抬手就狠狠地在常胜的后脑勺上敲了一记。 “你个憨货,孤让你去请人,有你这么请人的么?” 常胜有些委屈地揉着后脑勺,小声嘀咕道。 “殿下,这可不能怪属下啊。” “属下当时拿着东宫的请柬去请他们,他们个个摆谱。” “不仅不肯来,还对殿下冷嘲热讽,说您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残废。” “属下当时就气不过,又想起殿下您之前的交代,说办这件事要不择手段,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把人带回来。” “所以属下就干脆带人,用麻袋把他们一个一个全套了,直接扛回了东宫。” 萧煜看着一脸委屈的常胜,一时间竟被气得笑出了声。 “你这粗货,孤是让你去招揽人才,不是让你真去绑人的。”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将常胜一脚踹飞的冲动。 “去,把人恭恭敬敬地请出来。” “记住,是请,要是再敢动粗,孤扒了你的皮。” “孤在书房等他们,把茶水点心都备齐了。” 常胜缩了缩脖子,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连声应下后退了出去。 萧煜则负手而立,转身朝着东宫深处的书房走去。 他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心中暗自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这十几个人,都是他从吏部积压多年的老档案里,一个一个亲自挑选出来的“遗珠”。 大燕朝堂已经从根子上烂透了,但这些被边缘化、被打压的底层官员,才是他推行新政、撕裂世家防线最锋利的刀。 没过多久,书房外的院子里便传来了一阵极其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推推搡搡的动静。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堂堂太子,大燕储君,竟然纵容手下如盗匪般在京城行事,成何体统。” “本官明日上朝,定要摘了这顶乌纱帽,在金銮殿上撞柱,以死明志。” “走,去见太子,本官倒要看看,他能把我们这些微臣如何,难道还能把我们全杀了不成。” 十几位官员虽然被放了出来,但个个衣冠不整,脸上满是羞愤与怒火,显得狼狈不堪。 他们推推搡搡地来到书房门前,守在门口的东宫卫率神色冷峻,却并未阻拦,只是默默地让开道路。 萧煜在书房内听得清清楚楚,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随即缓缓站起身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明黄色的太子常服,抬脚迈出了书房大门,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诸位大人,深夜打搅,别来无恙啊。” 萧煜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群情激愤的官员,神色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原本还在破口大骂、吐沫星子横飞的官员们,声音顿时戛然而止,院子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长身玉立、气宇轩昂的年轻太子,一时间竟有些愣在原地,难以置信。 在他们的记忆中,这位二皇子生性懦弱,因脚疾常年闭门不出,整个人阴沉而颓废,毫无储君之风。 可眼前的萧煜,双腿笔直地站立着,眼神深邃如渊,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无法直视的上位者威严,哪里还有半点残废的影子? 第三十三章 陈宣海 “怎么,诸位大人见了孤,连最基本的朝廷礼仪都忘了?” 萧煜半开玩笑地看着他们,语气虽然温和,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心中憋着滔天怒火,但太子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们终究不敢公然抗旨,更不敢在东宫失了礼数。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行完礼,站在最前方的一名官员便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脸色铁青,眼中满是质问之色。 “殿下,微臣斗胆问一句,殿下今晚唱的到底是哪一出戏?” “我等虽是微臣,但也是朝廷命官,殿下纵容恶奴将我等用麻袋套来,莫非以为这大燕天下,是殿下可以横行无忌的私产?” “如此行径,与强盗何异,殿下难道不怕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不怕御史言官的弹劾吗?” 面对这一声声严厉的质问,站在萧煜身后的常胜忍不住想要上前训斥。 萧煜却轻轻抬了抬手,示意常胜退下,脸上的笑意反而更加浓郁了几分。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用太子的身份去压制他们,反而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大燕王朝的太子殿下,竟然缓缓弯下腰,向着这群微臣深深地鞠了一躬。 “今晚之事,是孤管教无方,让诸位大人受惊了。” “孤在这里,向诸位大人赔罪,还望诸位海涵。” 萧煜的声音极其诚恳,没有半点皇太子的架子,眼神中满是真挚的歉意。 这一幕,直接让原本准备好破口大骂的官员们也有些不知所措。 一来,是太子殿下都这般赔罪了,他们不好再说什么。 二来,他们有些惊讶于萧煜的态度。 贵为储君的太子,竟然会向他们这些不入流的边缘官员鞠躬道歉,而且看似不在作假! 这时,萧煜直起腰,目光真挚地扫过每一个人。 “孤之所以用这种极端的手段请诸位前来,确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也是为了大燕的未来。” “诸位大人请放心,过了今晚,若是有谁觉得东宫不配留诸位,孤绝不强求,立刻派人送诸位回去。” “不仅如此,孤还会亲自奉上五百两银子,作为对诸位今晚受惊的补偿。” 听到这话,官员们心中的怒气不由自主地消散了大半,甚至有些面面相觑起来。 人家太子都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了,不仅赔礼道歉,还承诺来去自由,甚至给出了丰厚的补偿。 他们要是再不依不饶,倒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了。 萧煜微微一笑,知道自己的第一步已经成功,目光随之落在了人群最前方,那个身形有些消瘦,眼神却极其倔强的中年官员身上。 “陈宣海陈大人,请跟孤进来吧。” 被点到名字的陈宣海浑身一震,有些诧异地看着萧煜,眼中闪气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不过是一个被边缘化的八品书令史,在京城这块掉块砖都能砸死三品官的地方,根本无人在意,连他的上司都记不清他的名字。 可太子不仅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还第一个点了他,这让他心中升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 陈宣海咬了摆手,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上了台阶,跟着萧煜走进了书房,其余官员则被留在了院子里,面面相觑。 书房内,陈设简单却不失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陈宣海站在屋子中央,看着神色自若的萧煜,语气依旧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清高与冷淡。 “不知殿下深夜将微臣绑来,有何指教?” “夜色已深,微臣对东宫的权势并不感兴趣,就算如今陛下恢复了东宫仪制,微臣也只想做个闲人,还请殿下放微臣回去。” 萧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走到茶案旁,亲自提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 他将茶杯推到陈宣海面前,微微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大人,不急,先喝杯茶。” “坐吧,孤今晚既然请了你来,自然是要与你好好聊聊,陈大人又何必早言拒绝呢?” 陈宣海看着眼前的茶杯,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坐下,只是硬邦邦地站在原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萧煜也不介意,他缓缓坐回太师椅上。 “陈宣海,天武四年进士,殿试第三,乃是那一届的探花郎,对吧?” 萧煜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陈宣海的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陈宣海的眼皮猛地一跳,猛地抬头看向萧煜,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入翰林院后,你本该平步青云,却因不愿同流合污,在翰林院枯坐了四年,每天都在整理那些落满灰尘的典籍。” “天武八年,你终于外放,出任吏部主事。” “在任期间,你夙兴夜寐,累积了无数政绩,考评接连三年皆为上上等。” “天武十年,你因功升任吏部员外郎,也正是那一年,你提出了《冗官节流疏》,建议裁撤朝廷冗官,精简开支,以减轻大燕财政负担。” 萧煜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陈宣海那渐渐变得有些苍白而颤抖的脸色,嘴角微微上扬。 “可你没想到,这份奏折一出,便捅了马蜂窝,遭到了朝堂上无数中高级官员的联合抵制和无情弹劾,甚至连你的顶头上司都视你为眼中钉。” “天武十一年,你被卷入了吏部官员受贿一案。” “其实谁都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可你为了自证清白,屡次上书,言辞激烈,甚至在奏折中指责朝廷处事不公,从而彻底得罪了父皇。” “父皇震怒,将你贬为书令史,这一贬,便是数年。” “直到如今,你依然在那个位置上蹉跎岁月,无人问津。” 萧煜一口气将陈宣海这十几年来的官场起伏说得一清二楚,连最细微的年份和事件都分毫不差,仿佛他曾亲身经历过一般。 陈宣海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惶恐。 这些陈年旧事,连他自己都快要在暗无天日的底层官僚生活中遗忘了,甚至连他那曾经炽热的报国之心都被磨灭得只剩下死灰。 在如今的朝堂上,人人都在争权夺利,谁还会去在意一个被贬黜了多年的八品书令史的过去,更不用说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了。 “殿下……您调查微臣,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三十三四章 收服 萧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与炽热,那是对真正人才的渴望与尊重。 “孤调查你,是因为孤知道,你陈宣海是一个真正心怀抱负、有大才之人,而不是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酒囊饭袋。” “你在吏部做出的那些政绩,至今还在档案库的角落里放着,孤一页一页全部仔细看过,字字句句皆是治国良策。” “尤其是你当年提出的冗官节流,足以证明你早就看透了这大燕朝堂臃肿不堪、效率低下、世家垄断的本质。” 萧煜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陈宣海面前,目光灼灼,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安静的书房内显得格外有力。 “你之所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不是因为你没有能力,也不是因为你做错了,而是因为……” “这世道……病了。” “仅仅是因为你没有背景,没有世家大族在背后扶持,所以你才会被边缘化,一直被上级打压,抑郁不得志。” “陈大人,孤说得,可对?” 陈宣海死死地盯着萧煜,眼眶渐渐有些泛红。 这些年来,他受尽了冷眼与嘲讽,人人都笑他是不自量力的书呆子,连他的家人都埋怨他不会做官。 可今天,这位曾经被所有人视为废物的太子,却一字句地道出了他心中的憋屈与不甘,将他的价值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世人面前。 他那颗早已冷却、甚至有些绝望的仕途之心,在这一瞬间,竟然奇迹般地再次剧烈跳动了起来。 萧煜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陈大人,孤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缓缓走到窗前,双手负在身后,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觉得,孤不过是想利用你,把你当成东宫争夺皇权的棋子,对吗。” 陈宣海的身子微微一震,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紧绷的肩膀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其实你的想法没错,大燕的朝局如今就像是一座看似宏伟、实则地基已经彻底腐烂的百丈高楼。” 萧煜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刺陈宣海的心底。 “世家大族垄断了上升的通道,各类官员贪墨成风,朝廷臃肿不堪,百姓却在水深火热之中挣扎。” “大燕,已经到了不得不改革的时候了。” 听到“改革”这两个字,陈宣海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孤,愿意当这个把天捅破的出头鸟。” 萧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与决绝。 “但孤一个人,做不成这件事,孤需要你,需要你们这些真正有大才、却被这烂透了的朝堂踩在脚底下的贤能。” 陈宣海死死地盯着萧煜,干瘪的喉咙上下鼓动了一下,沙哑着声音开口。 “殿下,改革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要掉脑袋的。” “当年臣不过是提了一句冗官节流,便落得个被贬八品的下场,殿下如今自身难保,又拿什么来改革。” 萧煜哑然失笑,缓缓走到陈宣海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你错了,孤如今有父皇给的两千左右卫率编制,更不受六部统属和掣肘。” “孤会给你一个全新的、完全独立的平台,让你去施展你当年的抱负。” “在这个平台上,没有人能掣肘你,除了孤,没有任何人能对你的政令指手画脚。” 陈宣海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抑制的狂热,但很快又被理智生生压了下去。 “殿下,陛下当年贬了臣,说明陛下并不支持改革,殿下此举,难道不怕惹怒陛下吗。” 萧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神色。 “陈宣海,你也是在官场摸爬滚打过的人,怎会如此天真。” “父皇是何等雄才大略之人,他怎会看不出大燕的弊病。” “当年他之所以将你贬官,是因为朝中世家大族的压力太大,他不得不妥协,也是为了保住你这条命。” “如今,父皇将东宫仪制恢复,又给孤两千兵权,你以为这只是对孤的宠爱吗。” 陈宣海整个人如遭雷击,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瞬间想通了许多以前想不通的关节。 “陛下……陛下这是想借殿下的手,去当这柄破局的刀。” 陈宣海喃喃自语,脸色因为过度震惊而显得有些苍白。 “聪明。” 萧煜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缓缓走回书案旁,拉开抽屉,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放在桌上。 “不过,孤这里不需要混日子的人,更不需要胆小如鼠之辈。” 萧煜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与审视。 “陈宣海,若是这几年的打压,已经彻底磨平了你的棱角。” “若是你当年那股为国为民、不惜以死明志的冲劲,已经变成了如今的懦弱与苟且。” “那便当孤今晚看错了人,也当孤今晚什么都没说过。” 萧煜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叠面额五百两的银票。 “桌上有五百两银票,你拿了它,现在就可以走出东宫,回你的书令史官署,继续去整理那些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看的发霉典籍。”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陈宣海没有回答,但却一眼都没有看向桌上的银票,而是看着萧羽,似乎正在抉择。 “扑通。” 忽然,陈宣海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贴地。 “臣,陈宣海,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虽死无悔。” 他的声音虽然颤抖,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仿佛将自己这半生的憋屈与不甘,全部赌在了这一跪之上。 萧煜看着跪在面前的陈宣海,眼中终于浮现出了一抹灿烂的笑意。 他紧跨两步上前,双手托住陈宣海的双臂,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陈大人快快请起,孤得陈大人,如鱼得水也。” 萧煜亲自为陈宣海拍去膝盖上的灰尘,那份礼遇与看重,让陈宣海这个饱受冷眼的底层官员瞬间红了眼眶。 “你先去偏殿歇息,喝口热茶,孤今晚还要见几位同僚。” 萧煜温言安抚了几句,便扬声唤道。 “常胜,送陈大人去偏殿,顺便把户部员外郎秦渡之秦大人请进来。” 陈宣海对着萧煜深深一揖,这才在常胜的引导下,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第三十五章 秦渡之 片刻之后,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身形有些发福、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从五品官服的中年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户部员外郎,秦渡之。 与陈宣海的拘谨和震惊不同,秦渡之一进门,那张有些圆润的脸上便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微臣秦渡之,参见太子殿下。” 秦渡之敷衍地行了个礼,还没等萧煜开口,便自顾自地直起腰,斜着眼打量着书房的陈设。 “殿下今晚真是好大的威风,连麻袋都用上了。” “怎么,东宫如今恢复了仪制,连行事作风都变得跟绿林好汉一样了。” 面对秦渡之的冷嘲热讽,萧煜并不气恼,只是慢条斯理地走到茶案旁,重新换了一壶新茶。 “秦大人不愧是掌管户部钱谷的,这嘴皮子上的功夫,倒是一点不比算盘子慢。” 萧煜微微一笑,将一杯热茶推到一旁的椅子旁。 “坐吧,秦大人,尝尝这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 秦渡之冷哼一声,斜睨了那杯茶一眼,却根本没有要坐下的意思,反而双手揣在袖子里,态度极其傲慢。 “免了,殿下的茶太贵,微臣这身骨头贱,怕喝了折寿。” “殿下有话不妨直说,微臣家里还有两本旧账没算完,没工夫陪殿下在这儿附庸风雅。” 萧煜收回手,也懒得再跟他客套,直接坐回了太师椅上,翻开了手边的一本档案。 “秦渡之,秦大人,今年四十五岁了吧?” 萧煜抬起头,语气平静地看着他。 “在户部员外郎这个位置上,你整整坐了十年,寸步未进,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秦渡之的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随即又化作了一声充满自嘲的冷笑。 “殿下这话问得新鲜,臣为什么升不上去,殿下难道不该去问吏部那些大人们,或者去问问陛下。” “臣一个没背景、没后台的泥腿子,能在员外郎的位置上坐十年,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殿下深夜把臣绑来,难道就是为了戳臣的痛脚,看臣的笑话不成?” 萧煜摇了摇头,合上手中的档案,目光平静地盯着他。 “孤没那么闲,孤只是为你感到可惜。” “十年前,你曾向户部尚书呈递过一份《户部测算改良疏》,对吧。” 听到这个名字,秦渡之的身子猛地一僵,揣在袖子里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 “你在折子里建议,改良户部原有的测算方法,推行分类台账、分级归档,并实行交叉核对,以此来解决地方官吏瞒报和贪墨的问题。” “孤看过了你当年的方案,确实有些想法,若是能成,大燕每年的税收至少能多出三成,地方官吏也休想再轻易中饱私囊。” “可惜,这么好的一份折子,却被当时的户部尚书当成了垃圾扔进了字纸篓。” “甚至,你还因此被扣了个‘哗众取宠、扰乱部务’的罪名,彻底被边缘化。” 萧煜的声音很轻,但落在秦渡之的耳中,却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尘封已久的伤口上。 秦渡之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脸上的傲慢与冷笑渐渐消失。 “是又如何。” 秦渡之咬着牙,死死地瞪着萧煜,声音里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恨意。 “那些坐在高位上的大人们要搂银子,底下的官吏要分赃,臣的法子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自然容不下臣。” “这大燕的天下,早就从根子上烂了,臣不过是个小小的员外郎,能保住这颗脑袋已是不易,殿下如今重提旧事,又是什么意思。” 萧煜看着他那副愤怒的样子,嘴角却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带着现代人自信的笑意。 “孤的意思是,你当年的那个法子,虽然有些想法,但在孤看来,依然漏洞百出,繁琐至极。” 秦渡之微微一愣,随即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一般,整个人顿时炸了毛。 “殿下慎言。” “臣在户部浸淫二十年,对钱谷算术了如指掌,臣当年提出的方案,是经过无数次推演最严密的法子,殿下凭什么说漏洞百出。” 萧煜不慌不忙地从书案上拿起一张早就写好了密密麻麻字迹的宣纸,屈指在上面轻轻一弹。 “就凭这个。” 萧煜将宣纸递到秦渡之面前。 “看看吧,这才是真正的记账与统计之法。” 秦渡之皱着眉头,有些不屑地接过宣纸,但只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便再也挪不开了。 纸上写着的,是萧煜结合现代财会知识,整理出来的一套简易版“复式记账法”。 大燕如今的记账方法,依然采用的是最原始的单式记账。 账目繁琐复杂,极易出现错漏,也给那些贪官污吏留下了巨大的做账空间。 而萧煜给出的这套方法,将所有的账目逻辑简化到了极点,不仅省去大量的人力物力,还让测算记账等工序大大减少。 “这……这怎么可能。” 秦渡之捧着宣纸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正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知欲。 “这世上,竟然有如此严密、如此简便的算术之法。”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萧煜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傲慢与不屑,彻底变成了震惊与敬畏。 秦渡之死死地盯着手中那张写满了奇特符号与网格的宣纸。 “殿下,这,这究竟是何人所创,世上怎会有如此神妙的记账之法。”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充满冷笑和傲慢的脸庞此刻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涨得通红,连声音都变得颤抖起来。 萧煜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极品雨前龙井。 看着秦渡之那副如获至宝的模样,嘴角那一抹玩味的笑意愈发明显。 “秦大人,孤若说这套法子是孤在病榻上闲来无事,自己琢磨出来的,你信吗。” 秦渡之张了张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与怀疑。 但当他迎上萧煜那深邃如深渊、仿佛能洞察人心的锐利目光时,所有质疑的话都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再次低下头,脑海中疯狂地推演着萧煜给他的这套复式记账法的逻辑。 “孤如今重建东宫官署,正是百废待兴、用人之际,而孤的身边,最缺的就是像秦大人这样在钱谷算术上拥有惊世之才的国士。” 萧煜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秦渡之近前。 “不知秦大人,可愿屈尊降贵来到孤这东宫,帮孤把这大燕天下最难算、最肮脏的账目,理个清清楚楚。” 第三十六章 张玉庭 秦渡之闻言,脸色阴晴不定地变换着,内心显然正在进行着极其剧烈的挣扎。 “殿下,微臣承认,这套记账之法堪称经天纬地的神策,甚至能彻底改变我大燕户部的百年积弊。” “可是,殿下是否想过,如今的户部究竟是个什么样藏污纳垢的地方。” 秦渡之自嘲地笑了笑,眼中的狂热渐渐被一抹深深的冰冷与无力所取代。 “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侍郎、尚书,哪个背后没有庞大的利益链条,哪个不是靠着户部这本糊涂账在中饱私囊。” “就算微臣用这套法子算出了最真实的账目,这奏本,怕是连户部的大门都出不去,便会被那些大人们付之一炬。”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眼里,把账算得太明白,本身就是一种该千刀万剐的罪过,殿下又如何保得住微臣。” 萧煜听完秦渡之的满腹牢骚与担忧,不仅没有丝毫的恼怒,反而畅快地大笑了起来。 “秦大人,你聪明了一世,怎么到了这关键时刻,却反而糊涂了呢。” 萧煜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秦渡之有些发福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 “孤在刚才便已经与陈宣海陈大人说得很清楚了,东宫,不受六部辖制。” “父皇既然恢复了东宫的所有仪制,又给了孤重建官署的权力,这便意味着,东宫是一个完全独立的衙门。” “你来东宫,做的是东宫的账,算的是东宫治下的钱谷。” “户部那帮人手伸得再长,难道还能伸进孤的东宫来不成?” “只要我们在东宫做出成效,将东宫治下的田产、商铺以及左右卫率的军需账目整理得井井有条,父皇自然会看在眼里。” “以父皇那般果断狠辣、志在天下的雄心。” “在见识到如此神妙且毫无漏洞的记账之法后,他还会容忍户部继续用以前那套烂账来糊弄他吗。” “到时候,推行此法的阻力,自然有父皇和孤在前面为你扛着。 “而你秦渡之,就是大燕新税制、新账法的开山鼻祖。” 开山鼻祖。 这四个字,宛如一道平地惊雷,在秦渡之的耳畔轰然炸响,震得他浑身气血翻涌,几乎无法站立。 他作为一个在户部最底层被打压、被排挤了整整十年的边缘官员,何曾想过自己这辈子竟然还有青史留名、开宗立派的机会。 “殿下此言,当真。” 秦渡之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干瘪的喉咙上下鼓动着。 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烧起了熄灭已久的熊熊烈火。 “孤乃大燕太子,一言九鼎,今日之言,若有半句虚妄,便叫孤万劫不复。” 萧煜神色肃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威严,那股现代人独有的自信与霸气,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秦渡之死死地盯着萧煜,随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臣秦渡之,参见太子殿下。” “臣,愿意为太子殿下效犬马之劳!” 他双手抱拳,对着萧煜一躬到底,那肥胖的身躯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庄重,态度更是恭敬到了极点。 “好,秦大人快快请起,孤得秦大人相助,当真是如虎添翼。” 萧煜伸出双手,笑着将秦渡之扶了起来,随即将书案上的几张写满复式记账法的宣纸也一并塞进了他的怀里。 “这些东西你先拿着,去偏殿与陈宣海陈大人一同歇息,今晚,孤还要再见见其他人。” 秦渡之如获至宝般地将宣纸紧紧捂在胸前,连连点头。 在常胜的引导下,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脸上再无先前的半点怨气。 片刻之后。 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带进了一股有些沉闷的气息。 这一次进来的,是一个身穿工部从四品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他身材不高,甚至显得有些消瘦,但双眼却极为清亮,步伐沉稳有力。 此人正是工部左侍郎,张玉庭。 他是今晚被常胜用麻袋“请”来的十几个官员中,官阶最高的一位。 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张玉庭在工部一向以不显山不漏水著称,几乎从不参与任何皇子的党争,是个游离在朝堂边缘的边缘人物。 张玉庭走进书房,神色显得异常平静。 他没有陈宣海的拘谨,也没有秦渡之的傲慢,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萧煜。 “微臣工部左侍郎张玉庭,参见太子殿下。” 他对着萧煜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声音温和而平稳,听不出任何喜怒。 “张大人免礼,赐座。” 萧煜抬了抬手,示意一旁的常胜端来一把椅子。 张玉庭倒也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与萧煜对视。 “不知殿下深夜用这种江湖草莽的手段将微臣请来,有何吩咐。” 他既没有破口大骂,也没有指责萧煜私设牢狱的罪名,平静得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同僚茶会。 萧煜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暗赞一声,不愧是工部最年轻的侍郎,这份定力确实非同一般。 “张大人是聪明人,孤也就不和你绕弯子了。” 萧煜收敛了笑容,身子微微前倾,直截了当地开口。 “孤重建东宫官署,工部缺一个能统筹全局、营建军械的能臣,孤看中你了,跟孤干吧。” 张玉庭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位平日里懦弱无能的太子殿下,一开口居然会如此直接和霸道。 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拒绝之意。 “殿下的厚爱,微臣心领了。” “不过微臣在工部待得挺好的,暂时没有调任东宫的打算。” “若是殿下真的需要微臣,按照我大燕律例,还请殿下拿出陛下的调令圣旨。” “只要圣旨一下,微臣身为大燕臣子,自当遵从,立刻收拾行囊来东宫报到。” 这番话回得滴水不漏,既抬出了皇帝的权威,又用大燕律例堵死了萧煜的所有退路,彰显了他不愿涉足党争的决心。 第三十七章 反转 萧煜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个张玉庭,确实比想象中还要难对付。 “张大人,圣旨孤现在确实没有,但孤可以给你工部双倍的俸禄,东宫所有的资源,也任由你调配。” 张玉庭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淡然模样,微微躬身,语气中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冷漠。 “殿下,微臣虽不富裕,但俸禄也够养活一家老小,对这些黄白之物并无太多执念。” “至于东宫的资源,微臣在工部同样可以调动工部的资源为朝廷效力,并无太大区别,殿下还是请收回成命吧。” 萧煜又试探着说了几种优厚的条件,甚至暗示未来可以保他坐上工部尚书的位子。 但张玉庭却像是一个浑圆的铁球,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突破的缺口,用各种无懈可击的理由一一拒绝。 活脱脱一个滚刀肉! 萧煜心中暗暗腹诽,但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因为他知道,对付这种技术型的官员,用权势和金钱是砸不动他的。 必须用他最感兴趣、甚至能颠覆他认知的东西,才能彻底击碎他的清高。 “张大人,先别急着把话说得这么死,看看这个再做决定也不迟。” 萧煜从怀中摸出几张早已画好的图纸,轻轻放在了茶案上,然后端起茶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张玉庭瞥了一眼那几张图纸,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意。 在他看来,这位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能画出什么像样的工部器械。 但他出于基本的礼貌,还是伸手将第一张图纸拿了起来。 然而,只看了一眼,张玉庭那张万年不变的平静脸庞,瞬间便凝固了。 他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整个人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 “这……这是犁,不对,这犁辕为何是弯的。” 张玉庭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双手死死地抓着图纸,恨不得把眼睛贴到那宣纸上去。 大燕如今使用的犁,多为笨重的直辕犁,回转困难,耕作极度费力,往往需要两头壮牛和数名壮丁才能勉强操作。 而萧煜给出的这张图纸上,犁辕呈优美的弯曲状。 不仅体积大大减小,还配备了可以自由转动的犁评和犁壁。 “此物名为曲辕犁。” 萧煜看着震惊得无以复加的张玉庭,缓缓开口解释,声音里带着一种现代人俯瞰历史的自信。 “它不仅可以自由调节耕地的深浅,最重要的是,它极为省力。” “只需一头牛,一个人,便可轻松操作,耕作速度和效率,比现在的直辕犁快上数倍不止。” 一头牛,一个人。 张玉庭作为工部侍郎,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大燕的开荒速度将提升数倍,无数没有耕牛的贫苦百姓,也能种得起地,大燕将再无饥馑之忧。 “神技,这简直是利国利民的旷世神技啊。” 张玉庭喃喃自语,脸色因为过度兴奋而涨得通红,甚至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萧煜已经将第二张图纸推到了他面前。 “张大人,别急着激动,再看看这个。” 张玉庭迫不及待地抓起第二张图纸,只是扫了几眼,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图纸上画着的,是一个造型奇特、带着多个纱锭配合齿轮的纺纱机。 “此物名为珍妮纺车,当然,你也可以叫它多锭纺车。” 萧煜淡淡一笑,抛出了一个足以颠覆大燕纺织业的重磅炸弹。 “大燕如今的纺车,一人一次只能纺一根线,而这台纺车,通过齿轮和传动装置的改良,可以同时纺出十几根线。” “保守估计,它可以将纺织的效率提高一倍以上,甚至数倍!” “这意味着什么,张大人应该比孤更清楚。” 张玉庭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大脑有些缺氧,这哪里是纺车,这分明是抢钱的聚宝盆。 “殿下,这,这些图纸,您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 张玉庭猛地抬头,看向萧煜的眼神里,先前的冷漠与抗拒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狂热与敬畏。 但他话音未落,萧煜又将第三张图纸递了过来,那是一张画着几个带有凹槽的轮子,以及一根穿过轮子的绳索的奇怪图样。 “还有最后一物,张大人不妨一起看了。” 张玉庭颤抖着接过第三张图纸,眉头紧锁,显然有些看不懂这几个简单的轮子凑在一起能有什么用处。 “殿下,此物又是何意,微臣愚钝,实在看不出这几个木轮有何玄妙。” 萧煜微微一笑,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指了指图纸上绳索的走向和受力点。 “此物名为滑轮组。” “通过这几个定滑轮和动滑轮的组合,可以将拉力成倍地减小,达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简单来说,若是将此物应用到工地上,比如建造河堤、修筑城墙、搬运军需。” “原本需要上百人合力才能抬起的笨重巨石或铁器,通过这个滑轮组,只需十几个普通民夫,便能轻松吊起,且绝不会发生砸伤人的意外。” “它能为我大燕省下多少人力,能让工期缩短多少,张大人,你现在还觉得东宫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吗。” 张玉庭整个人呆立在原地,脑海中仿佛有千百道惊雷同时炸响,将他过往几十年的工部经验轰得粉碎。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滑轮组的图纸,身为大工匠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看似简单的东西,蕴含着极其恐怖、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 这三样东西,无论是曲辕犁、珍妮纺车,还是滑轮组。 任何一样拿出去,都足以让他在大燕的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甚至配享太庙。 而现在,这三样足以改变大燕国运的神物,就真真切切地摆在他的面前,而拥有它们的主人,正一脸微笑地看着他。 张玉庭缓缓抬起头,先前的清高、淡然与抗拒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与狂热。 “殿下,微臣……微臣刚才有些坐井观天了,还望殿下恕罪。” 他喉咙干涩地咽了口唾沫,双膝一弯,对着萧煜深深地拜了下去。 第三十八章 进宫 萧煜看着他这副模样,缓缓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张大人,孤知道你。” “五年前,你便升任了工部左侍郎,在当时的大燕朝堂上,可谓是年轻有为,意气风发。” “孤还记得,你当年曾连上三道折子,建议父皇改革工部,甚至提出要不拘一格降人才,发掘民间的能工巧匠,对吧?” 张玉庭神色一暗,眼中的狂热渐渐被一抹落寞与自嘲所取代。 “殿下好记性,确有此事,只是微臣当年愚钝,所提之策不过是些异想天开的无用之物,最终被陛下留中不发,甚至还落了个不务正业的训斥。” 萧煜冷笑一声,负手而立,目光直视着张玉庭。 “异想天开?无用之物?” “张大人,你真以为是父皇看不懂你的折子,真以为是父皇觉得你的建议是异想天开吗?” 张玉庭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萧煜。 “殿下的意思是?” 萧煜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声音冰冷。 “父皇雄才大略,有吞吐天下之志,怎么可能看不出你那些建议的精妙之处?” “真正想要压下你这些折子的,不是父皇,而是工部的那些同僚,是这大燕朝堂上的既得利益者!” 张玉庭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萧煜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言辞犀利如刀。 “工部,那可是除了户部之外,最容易捞油水的地方。” “修筑河堤、营建宫殿、打造军械,哪一项不是动辄数十万两白银的进出?” “若是真按照你的法子,发掘民间人才,将一切工艺公开透明地去搞改革,那些人还怎么吃回扣,怎么上下其手,怎么中饱私囊?” “你砸了所有人的饭碗,他们又岂能让你搞这些改革?” “当年若不是父皇在暗中保你,你以为你仅仅只是被训斥一顿,还能安稳地在这工部左侍郎的位置上坐到今天?” 这些内情,张玉庭其实隐隐有所察觉,但今日被萧煜如此赤裸裸地撕开,依然让他感到心惊肉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抬头看向萧煜。 “殿下今日对微臣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萧煜直截了当地看着他,眼神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跟着孤干。” “孤不能保证你未来一定可以功成名就,甚至不能保证你一定能坐上工部尚书的位子。” “但是,孤可以给你保证,在孤的东宫,你可以没有任何掣肘地去潜心研究这些东西。” “没有任何人敢在你背后使绊子,也没有任何官僚主义的破事来烦你。” “只要你做出了成果,孤的东宫,便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其发扬光大,造福于天下百姓。” “而且,孤每年都会从东宫的库房里,拨出至少十万两白银,作为你研究这些神物的专项经费!” 张玉庭的呼吸彻底变得粗重起来,双眼通红地看着萧煜。 “殿下此言,当真?” 萧煜大笑起来,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令人信服的霸气。 “孤乃大燕太子,一言九鼎,你若不信,孤现在便可与你立字据为证!” 张玉庭再无半点犹豫,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倒在萧煜面前。 “臣张玉庭,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此生绝不相负!” 萧煜笑着将他扶了起来,随即将他安置到了东宫偏殿,与陈宣海、秦渡之作伴。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萧煜用同样的方法,将剩余的那十几位被常胜用麻袋“请”来的官员,一一召入书房。 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是在朝堂上空有满腹才华,却因为出身、性格或者不愿同流合污而备受排挤、打压的边缘官员。 萧煜精通中医,更精通人心,他能一眼看穿这些人的痛点。 有的官员清贫一生,家中老母重病无钱医治,萧煜直接让常胜送去百年老参和千两白银,并承诺派东宫最好的太医前去诊治。 有的官员因为出身寒门,在六部之中被世家子弟百般羞辱,萧煜便许诺给他们一个绝对公平、只看能耐不看出身的晋升通道。 有的官员空有治国之策,却只能在翰林院抄写一辈子的废纸公文,萧煜便直接拿出新政的蓝图,让他们看到了参与历史变革的希望。 在萧煜那近乎降维打击的分裂与拉拢手段下,这十几位原本怒气冲冲、扬言要撞柱子以谢天下的官员,无一例外,全部被其折服。 深夜。 东宫书房内。 十几位大燕朝廷的边缘官员,此刻齐聚一堂。 他们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愤怒与屈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兴奋与期待。 萧煜站在书案后,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每一个人。 “诸位大人,茶也喝了,话也谈了,孤的底牌,也已经给诸位看清楚了。” “现在,若是有谁觉得孤是在利用你们,想要离开东宫,孤绝不拦着。” “常胜,把门打开,让想走的大人自行离去。” 常胜上前一步,伸手拉开了书房沉重的大门。 然而,整个书房内,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挪动半步。 陈宣海、秦渡之、张玉庭三人率先站了出来,齐刷刷地对着萧煜一躬到底。 “臣等,愿誓死追随太子殿下,为大燕开万世之太平!” 其余十几名官员见状,也纷纷掀起袍角,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声音在这寂静的夜空里显得格外响亮。 “臣等,愿为殿下效死!” 萧煜看着眼前这批被自己亲手收服的班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好!” “诸位请起!” “明日早朝,孤便会当众奏报父皇,由你们作为孤东宫的第一批班底,正式开始推行新政!” 次日清晨。 金銮殿。 晨曦刚刚破开云层,满朝文武百官已经齐聚大殿。 萧煜身穿太子华服,神色平静地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 由于他的脚疾已经彻底治好,此时的他站得笔挺如松,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尊贵与威严。 不少暗中观察他的官员,心中皆是暗暗吃惊,只觉得这位昔日懦弱的太子,如今仿佛变了一个人。 第三十九章 背刺? “陛下驾到——” 随着大内总管刘疽那尖锐高亢的声音响起。 大燕皇帝萧政,身穿九五至尊龙袍,龙行虎步地走上龙椅,端坐其上。 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扫视全场,最后在萧煜身上微微停留了一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声高呼,跪拜行礼。 “众卿平身。” 萧政的声音低沉而富有威严,响彻整个金銮殿。 还没等刘疽喊出“有本启奏”的惯例,朝堂上的气氛便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魏王一党和晋王一党的人,早已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大皇子萧乾率先跨步出列,他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怒容。 “大皇子有何事要奏?” 萧政坐在龙椅上,神色淡淡地问道。 萧乾指着萧煜,大声道。 “儿臣参劾太子萧煜,目无王法,擅杀朝廷重臣白自明在先!” “昨日,他更是指使手下恶奴常胜,强行绑架朝廷命官,简直是无法无天!” 紧接着,三皇子萧云也缓缓站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痛心疾首的伪善笑容。 “父皇,大皇兄所言极是。” “昨日,那东宫护卫常胜,带着一众恶奴,光天化日之下,用麻袋将工部左侍郎张玉庭、户部员外郎秦渡之等十几位朝廷命官,强行从家中掳走。” “此事京城百姓皆有目睹,甚至有人亲眼看到大人们在麻袋里挣扎,简直是骇人听闻!” “太子此举,私设公堂,视我大燕律例如无物,请父皇严惩,以平民愤!” 四皇子萧钺也跟着上前一步,眼神阴毒地看着萧煜,语气冰冷如骨。 “父皇,太子莫不是以为恢复了东宫仪制,便可在这天子脚下为所欲为了?” “若是人人都如太子这般,随意绑架朝廷命官,我大燕朝廷的尊严何在?陛下的威严何在?” 随着三位皇子的发难,魏王、晋王、齐王一党的御史言官们,纷纷站了出来,言辞激烈地弹劾萧煜。 一时间,整个金銮殿上群情激愤,仿佛萧煜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萧政端坐在龙椅上,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他也是第一次听说常胜用麻袋绑架官员的事情。 萧政微微侧头,看向站在首位的萧煜,声音低沉。 “太子,可有此事?” 萧煜神色自若,缓缓走出队列,对着萧政躬身一礼。 “启奏父皇,绝无此事,这纯属是诸位皇兄和御史大人们对孤的污蔑。” “污蔑?!” 萧乾顿时暴跳如雷,大声喝道。 “萧煜,你休要狡辩!” “昨日常胜带人用麻袋套人的时候,那些大人们的家眷哭天喊地,街坊邻里都看得清清楚楚,你还敢当着父皇的面抵赖?” 萧煜冷笑一声,转过身看着萧乾,眼神中满是不屑。 “大皇兄,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不一定为真。” “孤昨日确实是请了诸位大人去东宫。” “但那只是请,是请去喝茶聊天,商讨国事,何来绑架一说?” 萧云在旁冷笑,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 “喝茶?用麻袋套着头请去喝茶?” “太子殿下这请人的方式,未免也太奇特了吧。” “就是,太子殿下,你莫非当父皇和这满朝文武都是傻子不成?” 四皇子萧钺也跟着冷冷地讽刺道。 萧煜没有理会他们的冷嘲热讽,而是转过身,对着大殿后方扬声道。 “父皇,既然诸位皇兄不信,那不如让当事人自己站出来,当众把话说清楚。” “陈宣海陈大人,秦渡之秦大人,张玉庭张大人,你们昨日可是在东宫?” 随着萧煜的话音落下。 站在大殿后方的陈宣海、秦渡之、张玉庭等十几位官员,缓缓走出了队列,来到了大殿中央。 那些刚才还在吐沫横飞、激烈弹劾萧煜的御史言官们,脸上顿时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在他们看来,这些御史和官员平日里最重风骨,在天子面前,被太子如此羞辱绑架,必定会哭天喊地地控诉太子的暴行。 “张大人,秦大人,你们莫怕,陛下在此,定会为你们主持公道!” 一名依附于三皇子的御史,大声对着张玉庭等人喊道。 张玉庭整了整衣冠,率先站了出来,神色平静地对着萧政躬身行礼。 “启奏陛下,臣昨日确实去了东宫。” “但并非是被绑架去的,而是太子殿下礼贤下士,亲自派人请微臣去东宫品茗,商讨利国利民的农桑之策。” “至于什么麻袋套头,纯属子虚乌有,乃是有心之人对太子的恶意中伤!” 张玉庭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在大殿内回荡。 此言一出,整个金銮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大皇子萧乾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三皇子萧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张玉庭。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秦渡之也跟着站了出来,大声表态。 “陛下,微臣也可以作证!” “昨日臣在东宫,与太子殿下相谈甚欢,殿下对微臣关怀备至,甚至还赐下了极品雨前龙井。” “臣感激涕零,恨不能早日为东宫效力,何来绑架一说?” “至于外面那些谣言,依臣之见,定是某些别有用心之辈,企图挑拨陛下与太子殿下的骨肉亲情,其心可诛啊!” 接着,陈宣海以及剩下的十几位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异口同声地喊道。 “臣等昨日皆在东宫,与太子殿下品茗论道,相谈甚欢,绝无绑架之事,请陛下明察!” 零零落落跪了一地的官员,神色肃穆而坚定,没有半点被逼迫的样子。 整个金銮殿上,落针可闻。 那些刚才还在吐沫横飞、激烈弹劾萧煜的御史言官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张大着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皇子萧乾、三皇子萧云、四皇子萧钺三人,更是风中凌乱,整个人都懵了。 他们虽然真正的目的是弹劾太子萧煜,但他们现在也是实打实的在替这些被绑架的官员出头、说话啊! 结果,这些当事人,居然在最关键的时刻,狠狠地在他们背后捅了一刀? 这特么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四十章 事成 龙椅上,大燕皇帝萧政微微眯起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目光在萧煜和跪在地上的十几位官员身上来回扫视。 凭着他多年掌控朝堂的敏锐直觉,他自然知道刚才老大、老三他们的弹劾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堂堂工部左侍郎、户部员外郎,在天子脚下被人用麻袋套走,这事情绝对是真的。 可是,为什么这群平日里最重风骨、甚至动辄就要撞柱谏言的文官,此刻竟然会睁着眼睛说瞎话,死心塌地地帮着萧煜遮掩。 萧政那宽大龙袍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打破了大殿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张玉庭,朕且问你,昨日你当真是自愿去东宫品茗的?” 萧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帝王威压,直直地压向跪在最前面的工部左侍郎。 张玉庭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神色坦然地直视着这位大燕最具有威严的君王。 “启奏陛下,臣绝无半句虚言,太子殿下礼贤下士,昨日特意邀臣前往东宫,与臣彻夜畅谈大燕未来的工巧之术。” “臣在工部蹉跎多年,从未遇见过如太子殿下这般博古通今、高瞻远瞩之人。” “臣昨日得殿下点拨,如拨云见日,只恨不能早日聆听殿下教诲。” 听到这话,萧政的眼角不可抑制地跳动了一下,他太了解张玉庭了。 这个人是个典型的技术流官员,平日里清高执拗,除了摆弄那些机关器械,对朝堂上的拉帮结派一向是不屑一顾。 甚至,张玉庭当年呈递上来的那三道关于工部改革的折子,萧政至今还锁在御书房的暗格里。 萧政当时虽然因为朝中世家大族的阻力而将折子留中不发,但他心里对张玉庭的才华是极度欣赏的。 在萧政的规划里,张玉庭只要在工部再磨炼几年,等自己腾出手来清理了那几个世家,便是下一任工部尚书的不二人选。 可是,这样一个前途无量、本该是帝王孤臣的张玉庭,如今竟然为了萧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撒下弥天大谎。 萧煜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在短短几个时辰里,让这个茅坑里的石头彻底变了态度。 萧政的目光又缓缓移向了秦渡之和陈宣海,这两人的底细,他同样一清二楚。 秦渡之精通算术,陈宣海擅长统筹,全都是六部之中被世家打压、空有满腹才华却无法施展的边缘人才。 “秦渡之,你呢,你也是自愿去东宫,与太子相谈甚欢的。” 萧政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 秦渡之立刻叩首,声音清脆响亮。 “回陛下,臣昨日在东宫见识了太子殿下独创的新式账法,那账法之精妙,远胜大燕现行账法百倍,臣一见之下,惊为天人,自愿留在东宫,协助殿下推行此法。” 陈宣海也跟着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 “陛下,臣亦是如此,太子殿下心系天下,其胸襟与气度令臣折服,臣愿为东宫驱使,死而无憾。” 萧政彻底沉默了,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重新打量起站在首位、神色自若的萧煜。 这个此前懦弱无能的老二,如今不仅治好了自己的腿,甚至连这笼络人心的手段,也变得如此恐怖。 就在大殿内气氛诡异的时候,萧煜忽然微微一笑。 他向前跨出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折子,高高托起。 “启奏父皇,既然诸位大人都愿意为大燕的未来尽一份心力,儿臣恳请父皇准奏,将这十几位大人正式调入东宫官署,作为推行新政的班底。” 萧煜的声音清亮,在空旷的金銮殿上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萧政看着萧煜递上来的折子,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太子,你可知道,朝廷官员调动,皆有定规,你这一下子要走十几位六部骨干,是在要朕的特权。” 萧煜不卑不亢地迎着萧政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 “父皇先前有言在先,只要儿臣能推行新政,大燕六部之中的官员,任凭儿臣挑选,父皇金口一开,想必不会食言。” 听到萧煜用自己先前的话来堵自己的嘴,萧政不怒反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一个任凭挑选,朕自然不会食言。” 萧政微微抬手,示意大内总管刘疽将折子呈上来。 刘疽低着头,一路小跑着走下台阶,双手接过萧煜手中的折子,又恭敬地递回到了萧政的手中。 萧政展开折子,看着上面一排排熟悉的名字,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跪在下方的十几位官员身上。 “朕最后问你们一次,你们是否当真自愿调入东宫。” 这个问题,是萧政给这些官员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在试探他们对萧煜的忠诚度。 陈宣海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磕了下去。 “臣陈宣海,自愿入东宫,誓死追随太子殿下。” “臣秦渡之,自愿入东宫,誓死追随太子殿下。” “臣张玉庭,自愿入东宫,誓死追随太子殿下。” 十几位官员齐声高呼,声音在大殿内交织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震得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发白。 萧政见状,缓缓合上手中的折子,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既然如此,朕便准了太子的请求。” “即日起,工部左侍郎张玉庭、户部员外郎秦渡之、陈宣海等一十六人,正式脱离原部,调入东宫官署。” “一切俸禄、仪制皆由东宫负责,听从太子调遣。” 萧政的话音落下,便等同于给这件事情定下了调子。 那些原本还想借题发挥的御史言官们,只能悻悻地退回了队列,脸色难看至极。 萧煜站在原地,对着萧政躬身行礼。 “儿臣,谢父皇成全。” 萧政看着他,嘴角的笑容却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胆寒的冰冷。 “东宫官署的事情定下了,朕便说一说另一件事儿!” “昨日,白自明的死,想必诸位爱卿都知道了吧?” 第四十一章 主动接下 听到这句话,原本有些泄气的大皇子萧乾,眼睛顿时又亮了起来。 “父皇,白自明乃是工部左侍郎,朝廷重臣,太子无凭无据,直接在白府将其斩杀,若是不严惩,国法何在。” 萧乾大声嚷嚷着,生怕萧政会放过萧煜。 萧云和萧钺虽然没有说话,但也都紧紧地盯着萧政,等待着这位铁血皇帝大发雷霆。 萧政冷哼一声,那双冰冷的眸子没有看萧乾,而是冷冷地扫过了站在下方的文武百官。 “白自明确实该死,但不是因为太子擅杀,而是因为他自己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百官们交头接耳,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萧政从龙案上拿起一份厚厚的卷宗,狠狠地摔在了大殿中央。 “昨日太子入白府,乃是去彻查浣衣局女子失踪一案。” “白自明身为工部右侍郎,不仅不配合调查,反而指使白府私兵围攻太子,甚至意图行刺,太子将其斩杀,乃是奉公执法,何罪之有。” 萧政的声音在大殿内炸响,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萧云听到这里,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他本能地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萧政冷冷地看着下方的群臣,声音中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不仅如此,刘疽已经把浣衣局的账目和这五年来的人员进出全部查了个清清楚楚。” “朕原以为浣衣局只是宫中罪奴浣衣之所,却没想到,那里竟然成了一些衣冠禽兽私相授受、权色交易的烟花之地。” “这五年来,有多少无辜女子被白自明之流强行带出浣衣局,送入各家府邸,供人玩乐,甚至折磨致死。” 萧政猛地一拍龙案,发出啪的一声巨响,整个金銮殿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白自明身为朝廷命官,不仅参与其中,更是这桩无耻勾当的牵头人之一,他死在太子的剑下,是天意,更是国法。” 听到这番话,大殿内不少官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甚至有人身体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谁能想到,原本是用来弹劾太子的武器,如今竟然变成了砸向他们自己的巨石。 萧政的目光落在站在队列前方的刑部尚书马玉良身上。 “刑部尚书马玉良何在。” 被点到名字的马玉良浑身一颤,连忙慌乱地走出队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微臣在。” 马玉良低着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心中充满了恐惧。 萧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朕命你刑部,立刻会同大理寺,将浣衣局一案彻查到底。” “凡是牵扯进这桩权色交易、逼良为娼之事的朝廷命官,无论官职高低,背景如何,一律给朕拿下,打入死牢。” “若有阻拦者,以同谋罪论处,斩立决。” 萧政那杀伐果断的命令,在大殿内回荡,让所有的官员都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马玉良哪里敢有半点迟疑,连忙重重地磕头。 “微臣遵旨。” 大殿里一时间安静得有些诡异。 那些原本跟着大皇子、三皇子一起上本弹劾太子的官员们。 此刻一个个低眉顺眼,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那宽大的朝服领子里去,生怕被龙椅上那位暴怒的帝王注意到。 魏王萧乾死死地盯着站在首位的萧煜,眼底满是怨毒,同时又有几分慌乱。 他怎么也没想到,原本十拿九稳的一场针对东宫的致命弹劾,竟然会被萧煜用这种近乎无赖、却又无懈可击的方式给彻底化解。 不仅如此,萧煜甚至还顺手把工部右侍郎白自明给宰了。 顺带着把整个浣衣局背后的腌臜勾当都给捅了个底朝天。 若是这件事牵扯到了自己身上,他自然知道是什么后果! 只怕,到时候,脸夺嫡的资格都没有了。 晋王萧云的脸色同样阴沉得可怕。 在他看来,这个平日里懦弱无能、只知道在东宫摆烂的老二,如今已经变得不可捉摸,实在是让人寝食难安。 齐王萧钺则是微微眯着眼睛,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白玉带钩,眼中闪烁着冰冷而危险的算计之色。 他向来是个不择手段的人,但今日萧煜在金銮殿上的表现,却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事态发展完全脱离掌控的强烈威胁感,甚至隐隐有一丝不安。 龙椅上,大燕皇帝萧政缓缓收回了落在马玉良身上的冷冽目光,神色淡漠地俯视着下方的群臣,再度开口了。 “既然白自明一案已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彻查,那今日便议一议另一件关乎我大燕国运的大事。” 萧政的话音刚落,大殿上的群臣顿时再次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前些日子,太子曾向朕呈递了两份折子,一为‘一条鞭法’,二为‘摊丁入亩’。” 听到这两个从未听闻的词汇,站在后排的一些中下层官员脸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而前排的几位尚书和阁臣则是脸色骤变。 他们自然已经被萧政私下里找过了,并且已经让他们看过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的相关策略。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皇帝会这么快就提出来。 “朕这几日与户部尚书孙林辅反复推演,深觉此两策乃是利国利民的旷世奇谋,能解我大燕百年积弊。” 就在这时,萧政继续说了起来。 “此两策若是能在天下推行,不仅能充盈国库,更能减轻我大燕千万农户的负担,乃是真正的万世之基。” “不过,此法干系重大,牵扯甚广,朝廷需要一位真正有魄力、有手段的皇子来亲自督办此事。” 说到这里。 萧政的目光缓缓从下方的群臣身上扫过,最后好整以暇地落在了几位皇子的身上。 “魏王,你身为皇长子,平日里总说要为朕分忧,这件差事你可愿接下?” 萧政的目光直直地刺向大皇子萧乾,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审视与逼迫。 萧乾听到父皇点名,浑身顿时打了个激灵,原本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瞬间白了几分。 他自然知道这所谓的“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是要去割那些世家大族和乡绅地主的肉。 大燕建国百年,世家大族与朝廷早就盘根错节。 他要是接了这差事,就等于把全天下的读书人和士大夫集团给得罪了个干净。 没有了这些世家大族的支持,他以后还拿什么去跟老三、老四争夺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 第四十二章 主动请缨 “启奏父皇,儿臣并非不愿为父皇分忧。” “实在是最近军中正在进行秋季的人事调动,军务繁忙,儿臣每日处理军中事务已是分身乏术,恐耽误了国家大事。” 萧乾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中充满了惶恐与推脱,甚至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萧政深深地看了萧乾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与冷漠,随后便将目光移向了旁边的三皇子萧云。 “晋王,你分管户部,对钱粮税赋之事务最为熟悉,这差事交给你,倒也算是专业对口。” “如何?你能接吗?” 萧政的声音不咸不淡,却让萧云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萧云在心中暗骂了一声,脸上却迅速堆起了一抹有些勉强的温和笑容,恭敬地出列行礼。 “父皇明鉴,儿臣虽然分管户部,但正因如此,才深知如今户部积弊已久,每日里各地的灾荒折子、军饷拨付就已经让儿臣焦头烂额。” “况且,儿臣最近染了风寒,太医曾叮嘱需要静养。” “如此关系到大燕国本的重任,儿臣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万一办砸了,儿臣万死难辞其咎。” 萧云说得情真意切,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将一个病弱却尽职尽责的皇子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萧政在心中冷笑了一声,根本懒得拆穿他那拙劣的演技,目光直接落在了四皇子萧钺的身上。 “齐王,你两位哥哥都忙得不可开交。” “你呢,你可愿替朕分担一二?” 萧政的语气已经冷了下去,任谁都能听出这位大燕皇帝此时心中正在积蓄着极大的怒火。 萧钺心里一沉,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否则,他这么多年在朝中苦心经营的人脉和支持者,瞬间就会作鸟兽散。 “父皇,儿臣年纪尚轻,在朝中资历尚浅,且平日里接触的多是一些清闲衙门。” “对于这等改天换地的新政,实在是能力有限,无从下手。” 萧钺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态度显得异常诚诚恳,甚至还带着几分自愧不如的谦逊与自责。 “儿臣以为,如此重任,非得是一位德高望重、且手段通天的大臣主持不可,儿臣实在是不敢误了国之大事。” 看着这三个平日里为了皇位争得你死我活的儿子,此刻却像躲避瘟疫一样推三阻四。 萧政的脸色难看,眼中满是阴霾。 大殿内的气氛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百官们更是把头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被这天子之怒波及。 这就是他生出来的好儿子,一个个只想着如何拉帮结派、如何争权夺利。 却无一人,敢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去承担半点风险!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站在首位的萧煜忽然微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东宫衣冠,随后神色平静地向前跨出了一步。 “启奏父皇,既然魏王晋王和齐王,皆有要务在身,这‘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的差事,儿臣愿意接下。” 萧煜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安静得有些诡异的金銮殿上轰然炸响。 魏王萧乾猛地转过头,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萧煜,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与荒谬。 晋王萧云那原本有些虚弱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极度震惊的神色,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齐王萧钺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也是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老二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他真以为拉拢了几个边缘官员,就能在朝堂上为所欲为了? 他知不知道推行这种新政意味着什么? 这等于是在向天下所有的世家大族、乡绅地主以及整个官僚集团宣战。 原本他们以为萧煜这一连串的动作是想要重新加入夺嫡的战场。 可现在看来,这根本就是自掘坟墓的愚蠢行为。 只要萧煜接下了这个差事,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全天下士绅阶级的敌人。 到时候不用他们动手,朝中传统势力的反扑就能把这个太子的位置给生生碾碎。 龙椅上,萧政看着主动站出来的萧煜,原本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色瞬间烟消云散,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虽然这件事情是他昨日与萧煜在御书房里提前商量好的,但此时看到萧煜在满朝文武面前如此果决地站出来,他心中还是升起了一股豪气。 这才是他萧政的儿子,这才是大燕朝合格的储君。 有胆魄,有担当,更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格局与眼界。 “好,不愧是我大燕的太子,果真有担当。” 萧政一拍龙案,大声赞叹道,声音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欣喜与赞赏,在空旷的大殿上回荡。 “既然太子有此雄心,那朕便将这‘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的重任,全权交由东宫督办。” “不过,新政事关重大,关乎朝廷的财税,自然要越快越好。” “朕便给太子一年的时间,先在京畿之地试行此法。” 说到这里,萧政的眼神微微一凝,原本欣喜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帝王的严苛与冷酷。 “太子,朕可先给你说清楚,若是一年之内,京畿之地的税赋未见成效,亦或是闹出了什么乱子,朕可是要唯你是问的。” 萧煜微微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儿臣既然敢接下这差事,自然明白其中的分量,一年之内,儿臣定会给父皇、给大燕一个满意的交代。” 而魏王、晋王、齐王三人看着神色自若的萧煜,心中在震惊之余,却也忍不住冷笑连连,在心中默默地给萧煜判了死刑。 在他们看来,萧煜这不过是愚蠢的自大。 用不了多久,这个所谓的储君就会在世家大族的疯狂反扑下,粉身碎骨。 萧政看着下方各怀鬼胎的众人,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笑意,随后缓缓站起身。 “既然如此,今日便到这里,退朝。” 刘疽连忙上前一步,甩了一下手中的拂尘,扯着尖锐的嗓子高声喊道。 “退朝。” 随着百官纷纷跪地高呼万岁,萧煜缓缓直起身子,在无数道复杂、怨恨、震惊的目光中,神色平静地向大殿外走去。 第四十三章 安排工作 出了皇宫。 萧煜走在最前面,张玉庭、陈宣海、秦渡之三人紧随其后。 其他那十来个刚才已经受命跟随萧煜的东宫官员,也都神色各异,但眼中都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登上了大燕朝最危险、也最壮阔的一艘大船。 回东宫的路上,萧煜已经开始做起了安排。 “诸位,金銮殿上的情形你们也看到了。” “父皇给了孤一年的时间,但孤等不了一年。” “新政在京畿之地推行,每拖延一天,阻力就会翻倍,所以我们必须快。” 萧煜的声音平缓,却带着几分紧迫。 秦渡之深吸了一口气,率先拱手行礼,等待着太子的第一个指令。 萧煜的目光落在秦渡之身上,沉吟片刻后,做出了安排。 “秦渡之,孤给你三天时间。” “你立刻去户部,将京畿之地所有县府的户籍信息、土地册子,以及过去五年的财赋税收账目,全部调集出来。” “孤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后,孤要在书房里看到一份清清楚楚的京畿底账。” 秦渡之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煜。 “殿下,京畿之地幅员辽阔,五年的账目浩如烟海,三天时间,怕是……” 萧煜微微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冷冽的决断。 “孤在东宫教给你的那种新账法,不是让你用来当摆设的。” “用交叉核对和分类归档的法子,三天时间,足够你把那些烂账整理出个轮廓。” “孤要的不是绝对精确到一文钱的数字,孤要的是大体的数据,用来印证那些世家大族究竟隐瞒了多少田产。” 秦渡之看着太子那双深邃的眼睛,咬了咬牙,重重地躬身下去。 “微臣领命,三天之内,臣就算不眠不休,也定将底账呈递御前。” 萧煜微微点头,随即转头看向坐立不安的陈宣海。 “陈宣海,你的任务同样不轻松。” “你现在就去吏部,把京畿之地二十四个县的所有县令、县丞,以及主官户籍、财税的佐官名单,全部调出来。” 萧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森然的杀气。 “孤需要你在一张名单上,把这些人分门别类地标注出来。” “哪些人是世家大族的走狗,哪些人是贪赃枉法的庸才,哪些人又是被打压、有才干却无法施展的寒门子弟。” “能用的,孤会让他们继续留任,甚至破格提拔。” “不能用的,孤会想办法让他们在三天内卷铺盖滚蛋,绝不给新政留下一颗绊脚石。” 陈宣海听得心惊肉跳,他能感受到太子话语中蕴藏的滔天权谋与血雨腥风。 这是要将整个京畿之地的官场彻底清洗一遍。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感到一种压抑多年的热血在胸中激荡。 “殿下放心,微臣在吏部还有几个说得上话的同僚,那些地方官的底细,微臣一天之内就能摸个大概。” 陈宣海躬身领命,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的兴奋。 萧煜最后将目光投向了工部出身的张玉庭。 “张玉庭,你去找来京畿之地最详细的舆图,标注出每个地方的田亩所在,尤其是旱地和水田的分布。” “孤要清楚地知道,哪些荒地是可以开垦的,哪些水源是可以利用的。” 张玉庭有些疑惑地看着萧煜,忍不住开口询问。 “殿下,整理这些舆图,是要为了重新划分田亩吗?” 萧煜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现代人特有的敏锐与果决。 “不仅如此,孤马上就要招募匠人,到时候由你亲自带领,要尽快开始批量打造孤给你的曲辕犁和滑轮组。” “我们要利用这些新式工具,帮助那些无地可种的流民和佃农,去开垦那些世家大族看不上的荒地。” “只要他们开垦出来,这些地就直接登记在东宫名下,由东宫庇护,只收极低的租税。” “如此一来,我们就能把这些底层百姓彻底争取过来,让他们脱离那些士绅阶级的掣肘。” “百姓有了田种,有了活路,自然会成为新政最坚实的拥护者。” 听到这里,张玉庭的双眼猛地亮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原本以为太子只是想在账目和税制上做文章,却没想到太子竟然有如此宏大的民生布局。 这简直是釜底抽薪,直接从世家大族的根基上挖肉。 “殿下真乃神人也。” “有此等利器和妙策,微臣敢保证,京畿之地的流民将在数月内尽数安置妥当。” 张玉庭心悦诚服地跪倒在地,向萧煜行了最隆重的大礼。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其他几位刚调入东宫的年轻官员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有些忐忑地开口。 “殿下,微臣等自然愿意效死,只是……我们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个人。” “如此庞大的差事,要在几天内同时推行,这人手实在是太少了,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脸上写满了忧虑。 萧煜看着他们,突然嗤笑了一声,神色中带着几分玩味。 “人手不够?” “你们是死脑筋吗,难道不知道去外面找人帮忙?” 那名官员微微一愣,有些茫然地看着萧煜。 “殿下的意思是……重新招募?” “可是这时间也来不及啊,而且招来的人也未必懂得这些机密账目。” “谁让你们去外面找人了?” 萧煜翻了个白眼,伸手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孤现在是奉了旨意,全权督办新政,这大燕朝的六部,都得听从东宫的调遣。” “你们缺什么样的人才,直接拿着东宫的印信,去户部、吏部、工部要人。” “把他们那些闲差上的精干人员,通通给孤借调到东宫来做事。” 众人听到这话,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去六部直接抢人? 这无异于是在那些尚书、侍郎的脸上生生扇巴掌。 “殿下,若是那些尚书大人不肯放人,或者是故意推诿,我们该如何是好?” 那名官员有些担忧地问道。 萧煜的嘴角勾起一抹无赖却又极其霸道的冷笑。 “不放人?” “那你们就直接把名单呈递给孤,孤立刻上疏跟父皇告御状。” “就说他们消极怠工,暗中阻碍新政,图谋不轨。” “孤倒要看看,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背上一个‘不支持新政’的罪名。” 听到萧煜这近乎流氓般的说辞,众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这一招借刀杀人、狐假虎威,简直是用到了极致。 虽然有些不太道德,但肯定好用! “好了,都别在这里杵着了,立刻去办。” 萧煜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是!” 众人齐声应诺,连东宫都没有回去,径直就去办事儿去了。 第四十四章 李贵人的条件 随后,萧煜便独自回到了东宫。 然而,他还没下马车,门口的常胜已经快步迎了过来。 他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任何异常后,这才俯下身,在萧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萧煜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下来。 “晋王果然动手了?” 萧煜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常胜微微点头,低声回答。 “殿下料事如神,晋王派了死士伪装成狱卒,试图在大理寺诏狱中将李贵人毒死,以此来个死无对证。” “幸好殿下提前让属下安排了暗卫在暗中保护,在最关键的时刻将那名刺客当场格杀。” “李贵人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她现在已经拖属下的人传话出来,想要面见殿下了。” “她说,只要殿下能保她一条性命,她愿意将自己知道的所有秘密,包括晋王和齐王这些年暗中勾结的证据,通通交出来。” 萧煜听到这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 “好,很好。” “既然她想见孤,那孤便去大理寺诏狱走一趟。” 萧煜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常胜,你马上准备一下,我们再去会一会这位李贵人。” 很快,马车便在大理寺诏狱的门口缓缓停了下来。 “殿下,大理寺到了。” 常胜掀开车帘,恭敬地立在马车一侧。 大理寺门前,几名值守的衙役见到东宫的仪仗,顿时吓得脸色发白,纷纷跪倒在地。 萧煜走下马车,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往大理寺内部走去。 顺着阴暗潮湿的石阶一路向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烂与血腥味。 两旁的火把发出噼啪的声响,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诏狱的最深处,是一间用生铁打造的牢房。 门前的守卫见到萧煜,连忙打开了沉重的铁锁。 萧煜给常胜使了个眼色,常胜心领神会地守在了门口,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萧煜独自一人走进了牢房。 牢房内,李贵人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身上的锦衣早已污秽不堪,原本精致的妆容也早已花掉。 听到铁链摩擦的声音,她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慌乱地抬起头来。 当看清来人是萧煜时,她眼中的惊恐渐渐转为一种复杂的绝望与挣扎。 她挣扎着站起身,试图整理一下凌乱的发丝,却只是徒劳。 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萧煜盈盈一拜。 “臣妾,见过太子殿下。” 她的声音沙哑,再也没有了往日在后宫中的娇柔与笃定。 萧煜坐在一旁唯一的木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漠。 “李贵人,这大理寺的牢房,滋味如何。” 萧煜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牢房里激起一阵冰冷的回音。 李贵人惨然一笑,眼角滑落下一行清泪。 “殿下何必明知故问,若非殿下的暗卫及时出手,臣妾此刻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她看着萧煜,眼中闪烁着求生的渴望。 “看来,你是想通了。” 萧煜微微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 李贵人咬了咬毫无血色的嘴唇,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想通了,自然是想通了。” “晋王他们既然都选择了对臣妾痛下杀手,臣妾又何必替他们隐瞒。” “臣妾与他们合作,不过是为了在这后宫中求个安稳,可不是为了给他们陪葬的。” “臣妾今年不过双十年华,臣妾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萧煜冷笑了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嘲弄。 “不想死的人很多,但能活下来的,却寥寥无几。” “李贵人,你凭什么觉得,孤会保你的命?” 李贵人上前一步,急切地开口。 “臣妾可以把晋王的所有底细都交给你。” “他的私兵、他的商路,还有他在朝中暗中勾结的官员名单,臣妾都知道。” “这些东西,足够让殿下在朝堂上立于不败之地。” 萧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下文。 李贵人见状,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是,臣妾也有条件。” “臣妾知道,在殿下眼里,没有价值的人形同草芥。” “若臣妾现在就将所有底细和盘托出,等殿下扳倒了晋王,臣妾也只有死路一条。” “唯有预先给自己留条后路,臣妾才能安心。” 萧煜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哦,那你想怎么留这条后路。” 李贵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臣妾要从这里出去。” “不管是以假死脱身,还是隐姓埋名远走高飞,殿下必须确保臣妾未来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萧煜顿时嗤笑出声,笑声中充满了不屑。 “李贵人,你是不是在后宫待久了,脑子也坏掉了。” “你身为父皇的嫔妃,与皇子勾结,犯的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想让孤放你出去,还想让你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李贵人脸色一白,但她并没有放弃。 “殿下先别急着拒绝。” “臣妾知道这很难,但对于如今的殿下来说,并非办不到。” “这就要看臣妾能给出的条件,是否足够诱人了。” 萧煜收敛了笑容,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那你就说说看,你手里的筹码,到底值不值这个价。” 李贵人直视着萧煜的眼睛,语气中多了一丝笃定。 “臣妾跟晋王合作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做过的那些恶心事,臣妾手里都有证据。” “臣妾掌握的东西,对晋王来说绝对是致命的。” “若非如此,他又怎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派死士到大理寺诏狱来刺杀臣妾。” 萧煜听着她的话,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了前几日去晋王府“抄家”的情景。 当时晋王萧云明明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 但最终,萧云还是强忍下了这口气,任由常胜搬走了三十万两银子和无数的古玩字画。 这绝对不符合萧云那睚眦必报的性格。 唯一的解释,就是萧云有极大的把柄落在了别人手里,他不敢在这个时候把事情闹大。 而这个把柄,显然就在眼前的李贵人身上。 想到这里,萧煜看李贵人的眼神多了一丝审视。 第四十五章 秘密 李贵人敏锐地察觉到了萧煜的犹豫。 她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生路,必须趁热打铁。 “殿下若是不信,臣妾可以先给殿下一个秘密,就当是定金。” “至于其他的,等臣妾安全离开诏狱之后,自然会再告知殿下。” 萧煜双眼微眯,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 “什么秘密?” 李贵人咬了咬嘴唇,身子前倾,轻声道。 “请殿下附耳过来。” 萧煜沉吟了片刻,缓缓站起身,走到牢房的铁栅栏前。 他微微侧过头,将耳朵凑了过去。 李贵人的呼吸有些急促,吐气如兰,但说出的话却冰冷刺骨。 “殿下可还记得,当年导致你落下终身脚疾的那条毒蛇。” 萧煜的身躯微微一震。 原主当年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是一个午后,原主正在东宫的书房中读书。 一条通体斑斓的剧毒之蛇突然从房梁上坠落,狠狠地咬在了原主的脚踝上。 虽然最后保住了性命,但原主却因此落下了严重的脚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神态丑陋。 也正因为如此,原本器宇轩昂的太子变得性格懦弱,自暴自弃。 大燕皇帝萧政也因此对他彻底失望,觉得他有失皇家体统,渐渐将其冷落。 而其他皇子更是借此机会,步步为营,一步步将原主逼入了绝境。 根据原主的记忆来看,萧煜大概还能认出那条蛇。 那种蛇名为七彩蝰蛇,毒性极强,且专门破坏人体筋骨。 若非有人刻意为之,这种蛇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大燕的北方,更不可能无缘无故爬进戒备森严的东宫。 李贵人的声音在萧煜耳畔继续响起,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 “那条蛇,并非是偶然闯入东宫的。” “那是晋王萧云,特意让人从南疆寻来的见血封喉。” “是他,亲手放进东宫的。” 萧煜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阴沉,眼中闪烁着骇人的杀机。 他缓缓直起身子,死死地盯着李贵人。 “你确定。”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李贵人被他眼神中的杀意吓得倒退了一步,脸色更加惨白。 “臣妾绝无半点虚言,这是当年晋王喝醉酒后,臣妾无意间听他与心腹所说的。” “他原本是想要了你的命,但没想到,你只是被咬到了脚踝,并且随后太医及时医治,捡回了一条命。” 萧煜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中翻滚的怒火。 这个消息,确实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没想到,晋王在多年以前,就已经用如此阴毒的手段,毁了原主的一生。 难怪原主会心态失衡,最终选择摆烂,被其他皇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一切,都是晋王在暗中操纵的结果。 “殿下,这个秘密,可还够分量?” 李贵人看着面色铁青的萧煜,小心翼翼地问道。 萧煜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脑海中却在飞速地运转。 他现在虽然用现代中医治好了自己的脚疾,但当年的仇,不能不报。 更何况,晋王既然能用这种手段对付原主,那以后也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萧煜冷哼了一声,忽然开口。 “你的条件,孤允了。” 李贵人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瘫倒在干草堆上。 “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萧煜眼神冷漠地看着她,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局势。 当年那条七彩蝰蛇的仇,他自然会找老三萧云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眼前这个女人的命,让她手里的证据成为最致命的武器。 萧煜没有再看她,而是转过身,对着牢房外拔高了音量。 “常胜,进来。” 守在门口的常胜立刻推门而入,抱拳施礼,神色肃然。 “殿下,有何吩咐。” 萧煜看着常胜,指了指地上的李贵人,眼神中闪过一丝现代特种兵般的果决。 “去,找一具和她身形、年纪都差不多的女尸,弄干净了,立刻送进这诏狱里来。” “记住,那女尸的死状要伪装成服毒自尽,不要在皮肤上留下任何刀兵之伤,免得被有心人看出破绽。” 常胜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多余的疑问都没有。 “卑职明白,这便去办。” 萧煜又低头看着李贵人,语气冷得像冰,不带一丝温度。 “你,换上常胜带进来的衣服,一会儿跟着东宫的侍卫走。” “常胜会把你安置在东宫的偏殿密室里,老老实实待着,别给孤耍花样。” “若是让孤发现你有一丝一毫的异动,孤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贵人浑身一颤,忙不迭地连声答应,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臣妾明白,臣妾绝不敢有半点异心,定当全力配合殿下。” 萧煜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了这间生铁打造的牢房。 常胜紧随其后,顺手带上了沉重的铁门,锁链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殿下,女尸的事情好办,无论是死囚营还是浣衣局,他们那边都经常死人,想必找一个跟李贵人差不多的女尸,并不困难,卑职这就让人去运。” 常胜在一旁低声汇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到。 “动作要快,把人换出来之后,立刻送回东宫,不要惊动任何人。” 萧煜一边大步往大理寺官署的方向走,一边冷静地吩咐。 “另外,这件事只能你一个人知道,懂吗?” “至于你,办完这件事后,立刻带人守住东宫,没有孤的命令,谁也不能靠近她。” “卑职遵命。” 常胜抱拳,随后身形一闪,迅速消失在阴暗的甬道尽头。 萧煜站在甬道与阳光交界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着自己的情绪。 他伸出双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的面部肌肉显得更加僵硬和愤怒。 作为现代穿越过来的精英,他太清楚该如何利用微表情和情绪来欺骗对手了。 既然要演戏,那就必须演得天衣无缝,让大燕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都信以为真。 下一刻,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狂暴,额头上甚至隐隐有青筋暴起。 他冲出大理寺诏狱的门,朝着一旁一路疾行,怒气冲冲地穿过大理寺的庭院,直奔大理寺官署大堂。 第四十六章 演戏 砰! 一声巨响,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他狠狠地踹开,撞在墙壁上,震得屋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大堂内,几个正准备上前阻拦的衙役被萧煜身上的杀气震慑,纷纷吓得退到一旁,不敢出声。 正在案前批阅公文的大理寺卿洪学高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来。 当他看清来人是面色铁青、满眼杀气的太子萧煜时,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微臣大理寺卿洪学高,参见太子殿下。” 洪学高慌忙放下手中的朱笔,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萧煜根本没有给他行礼的机会,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洪学高的官服衣领。 “洪学高,你好大的胆子,你是不是觉得孤的脾气变好了,可以任由你糊弄?” 萧煜的声音里压抑着无尽的怒火,听起来仿佛一头即将发狂的猛兽。 洪学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片。 “殿下,殿下息怒,微臣愚钝,不知做错了何事?竟惹得殿下如此大怒。” 洪学高双手颤抖着,想要拉开萧煜的手,却发现这位太子的手劲大得惊人,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萧煜冷哼了一声,将洪学高狠狠地推开,让其踉跄着退后了好几步,险些撞倒了身后的屏风。 “做错了何事。” “洪学高,孤问你,李贵人如今在何处,你又是怎么看管的。” 萧煜指着诏狱的方向,咬牙切齿地问道,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寒光。 洪学高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有些摸不着头脑,心中满是委屈。 “李贵人自然是在诏狱最深处的铁牢里,由微臣亲自挑选的心腹衙役看守,绝无差错。” 萧煜听到这话,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猛地一拍身旁的红木大案。 啪的一声,案几上的笔墨纸砚被震得落了一地,墨汁溅在昂贵的地毯上,触目惊心。 “绝无差错?” “洪学高,你睁大你的狗眼去看看,人现在都硬了。” 萧煜的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砸在了洪学高的脑门上。 洪学高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如坠冰窟。 “死……死了?” 洪学高喃喃自语,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慌乱。 “这怎么可能,微臣两个时辰前还派人去送过饭食,人明明还好好的。” 萧煜冷哼了一声,双手负在身后,在大厅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怎么可能。” “孤刚刚亲自去审,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她躺在草堆里,七窍流血,早已气绝多时。” “洪学高,你作为大理寺卿,就是这么替父皇看守要犯的吗,你对得起父皇的信任吗?” 萧煜的逼问声声如刀,直刺洪学高的心窝,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洪学高此刻终于慌了神,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连连朝萧煜磕头。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这李贵人是陛下亲自下旨关押的,微臣万万不敢有半点懈怠,更不敢有谋害之心。” “定是有人暗中投毒,想要杀人灭口,微臣这就派人去封锁诏狱,定要将那下毒之人揪出来。” 洪学高说着,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去召集大理寺的捕快和仵作。 然而,萧煜却抢先一步,拦在了他的面前,眼神中满是冷漠与警惕。 “查。” “你现在去查,能查出什么来,还是想借机毁灭证据。” “孤已经派东宫侍卫将整个诏狱彻底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连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出去。” 萧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中充满了不信任。 “洪学高,你现在最应该考虑的,不是怎么封锁消息,而是怎么去跟父皇解释。” “李贵人是何等身份,她手里掌握着多少关于老三和朝臣勾结的秘密,你心里应该比孤更清楚。” “如今人死在你的大理寺诏狱里,你觉得父皇会听你的辩解吗?” 洪学高听到“陛下”两个字,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连牙齿都在打颤。 他太了解当今圣上萧政的手段了,那是一位眼里揉不得沙子、手段极其狠辣的武皇帝。 要是让陛下知道,如此重要的犯人竟然在大理寺诏狱里被无声无息地毒死,他这个大理寺卿的脑袋,怕是保不住了。 “殿下,殿下救我。” 洪学高彻底崩溃了,膝行到萧煜脚边,死死地抓着萧煜的衣角,眼中满是哀求。 “微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对殿下也是绝无二心,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想要断了殿下的线索。” “求殿下在陛下御前替微臣美言几句,微臣日后定当唯殿下马首是瞻,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萧煜看着脚下这个平日里道貌岸然、此时却如丧家之犬般的大理寺卿,心中冷笑不已。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不仅能彻底掌控洪学高,还能顺理成章地将事情闹大。 “起来吧,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哪里还有半分朝廷重臣的样子!” 萧煜一脸嫌弃地拂开他的手,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显得十分凝重。 “孤既然是东宫太子,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忠臣受冤,但这件事太大,孤压不住。” “现在,你立刻随孤进宫面圣,将此事原原本本地禀报给父皇,不得有半点隐瞒。” “至于父皇如何发落,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洪学高听到还有进宫面圣、主动认罪的机会,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连点头。 “是,是,微臣遵命,微臣这就随殿下进宫,一切全凭殿下作主。” 他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官服都来不及整理,便慌慌张张地跟着萧煜往外走。 大理寺门外,东宫的仪仗和马车早已准备就绪。 萧煜登上自己的东宫马车,洪学高则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上了另一辆大理寺的马车。 两辆马车在侍卫的护送下,在京城的街道上疾驰,直奔皇宫方向。 马车内,萧煜脸上的愤怒与焦躁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与深邃。 他微微侧过身,轻轻掀起车窗一角的帘子,将视线投向了外面的街道。 大燕京城的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人流如织,看似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这些看似平凡的人群中,萧煜敏锐的目光却捕捉到了几个不寻常的身影。 在距离马车不远的一个茶楼二层,一名身穿灰色短衫的男子正靠在窗边,目光紧紧地锁定在东宫的马车上。 而在街道的拐角处,也有两名行踪诡秘的汉子,正骑着快马,不远不近地尾随着。 第四十七章 一切搞定 萧煜的嘴角微微一扬,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些尾巴,不用想也知道,绝对是老三萧云布置下的眼线。 萧云这个老狐狸,做事向来谨慎,自己派死士去刺杀李贵人,又怎么可能不派人在大理寺外盯着动静。 若是李贵人平白无故地死在牢里,而自己这边却毫无反应,以萧云那多疑的性格,绝对会怀疑其中有诈。 指不定,他还会怀疑自己已经暗中把李贵人转移,用一个假死来蒙骗世人。 但现在,自己在大理寺官署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甚至连大理寺卿洪学高都被自己吓得魂飞魄散,一路揪着要进宫告御状。 这种气急败坏、火冒三丈的表现,落在萧云的眼线眼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们会觉得,太子这是因为重要证人被杀而彻底失控了,正急着去向皇帝告状。 只有这样,萧云才会真正放下心来,相信李贵人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具死尸,死无对证。 等萧煜跟洪学高再次从宫里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大理寺卿洪学高伸手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整个人仿佛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皇帝萧政刚才那冰冷如刀的眼神,几乎要将他的魂魄生生撕碎。 “殿下,微臣这条命,可全指望您了。” 洪学高哈着腰,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 萧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神色依旧是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 “若非孤在父皇面前替你转圜,你现在已经在大理寺的死牢里待着了。” 萧煜拂了拂衣袖,语气中满是不耐烦。 “是是是,殿下的恩德,微臣没齿难忘。” 洪学高连连点头,随后又有些迟疑地凑近了一步。 “殿下,为了保险起见,微臣觉得还是得跟您再去一趟诏狱,仔细验一验那李贵人的尸首。” 他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踏实,毕竟这关系到他的乌纱帽和身家性命。 “怎么,你连孤的话都不信,觉得孤在骗你。” 萧煜眼睛微微眯起,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想亲眼看看现场,好在接下来的呈折里写得更详尽些,免得陛下怪罪。” 洪学高吓得赶忙躬下身子,生怕再次惹怒了这位脾气暴躁的太子。 “既然你想看,那就跟孤来吧。” 萧煜冷哼一声,转身上了东宫的马车。 当两人的马车再次停在大理寺门前时,这里的气氛已经变得极其肃杀。 原本守在门口的大理寺衙役早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的东宫卫率。 这些兵士个个眼神锐利,浑身散发着百战悍卒的杀气,将整个大理寺围得水泄不通。 洪学高看着这阵仗,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跳,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常胜此时正按刀站在诏狱大门前,见萧煜走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参见太子殿下,大理寺卿大人。” 常胜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有力。 “里面情况如何,可有异动。” 萧煜一边往里走,一边沉声问道。 “回殿下,卑职已经奉命将里面所有不相干的人员全部驱离,如今整个诏狱皆由东宫卫率接管,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常胜落后半步,低声汇报着,眼神却隐晦地闪烁了一下。 “带路,洪大人要亲自验尸。” 萧煜面无表情地吩咐道。 “是,两位请随我来。” 常胜转过身,领着两人走进了阴暗潮湿的甬道。 甬道两旁的火把忽明忽暗,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显得有些诡异。 洪学高小心翼翼地跟着,空气中弥漫着的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霉味让他感到极度不适。 片刻后,三人来到了最深处的那间生铁牢房门前。 沉重的铁门已经被打开,几名东宫侍卫正神色肃穆地守在门口。 洪学高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进了牢房。 借着微弱的火光,他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干草堆上的那具女尸。 女尸身上穿着李贵人先前的华贵衣物,只是此时已经被泥土和污血弄得脏乱不堪。 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双眼圆睁,眼中布满了血丝,盛满了临死前的恐惧。 嘴角、鼻孔以及双耳处,皆有已经凝固的黑黑色血迹,显然是中了剧毒,七窍流血而亡。 “这死状,确实是中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洪学高壮着胆子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下女尸的面容和身形,发现确实与李贵人无异。 他哪里知道,眼前这具女尸是常胜从死囚营里找来的替身,又经过了精心的易容与伪装。 萧煜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洪学高,眼中闪过一丝现代法医般的冷静。 “洪大人,看清楚了吗,孤可有半句虚言。” 萧煜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看清楚了,看清楚了,确实是李贵人无疑。” 洪学高站起身来,用手帕擦了擦手上的冷汗,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既然看清楚了,那就把字签了吧。” 常胜适时地递上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大理寺案卷档案。 那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李贵人在大理寺诏狱中畏罪服毒自尽的经过。 洪学高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接过毛笔,在档案上颤抖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大理寺的印信。 萧煜也顺手接过笔,在旁边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洪大人,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去向父皇复命了。” 萧煜将档案扔给常胜,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便转身往外走去。 “微臣明白,微臣多谢殿下提携。” 洪学高躬身相送,心中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萧煜大步走出大理寺,在登上东宫马车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扫向了斜对面的巷口转角。 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静静地停着一辆看似普通却极为结实的马车。 马车的车窗帘子微微动了动,隐约露出一张充满警惕的脸孔。 萧煜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随后弯腰钻进了马车。 “回东宫。”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东宫的马车缓缓启动,在卫队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而那辆停在角落里的马车,也随即悄无声息地转过车头,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四十八章 这谁受得了? 晋王府的书房内。 檀香袅袅,气氛却显得有些压抑。 三皇子萧云正坐在书案后,手中端着一盏清茶,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殿下,大理寺那边有消息了。” 一名身穿黑衣的心腹快步走入书房,单膝跪地,低声禀报道。 “如何,那女人死了吗?” 萧云轻轻吹了吹茶杯里的浮叶,声音温和,却不带一丝温度。 “回殿下,李贵人已经死了?” 心腹低着头,语气十分肯定。 “哦,派去的杀手出来了吗?” 萧云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心腹,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鸷。 “没有,杀手未能走脱。” 心腹的声音低了下去,显得有些忐忑。 “未能走脱,那你又是如何确定那女人已经死了的?” 萧云眉头微微一皱,语气中多了一丝质疑。 “你亲眼看到李贵人的尸体了?” 他向来谨慎,绝不会轻易相信没有确凿证据的汇报。 “这,属下并未能近前仔细查看,只是远远地瞧了一眼。” 心腹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急忙解释道。 “当时大理寺诏狱被东宫的人封锁得极严,属下只看到他们从里面抬出了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看身形确实是李贵人无疑。” “而且,属下还打听到,那杀手在得手之后,被赶来的官兵围堵,为了不暴露身份,已经服毒自尽了。” 心腹一口气将自己探听到的消息全部说了出来,生怕引起萧云的猜忌。 萧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杀人灭口,然后服毒自尽,这倒像是本王培养出来的死士作风。” 萧云喃喃自语,眼中的怀疑却并未完全散去。 “那太子和洪学高当时是什么反应?” 他继续追问道。 “回殿下,属下在暗中看得清清楚楚,太子得知消息后暴跳如雷,直接在官署里把洪学高给揪了出来。” 心腹连忙将今天下午在大理寺发生的事情详细描述了一遍。 “那太子当时脸色铁青,把大理寺的公案都给拍碎了,随后便揪着洪学高一路进了宫,显然是去向陛下告御状了。” “而洪学高那老家伙更是吓得浑身发抖,连官帽都歪了,一路上都在向太子求饶。” “后来他们从宫里出来,又一起回了大理寺诏狱,洪学高还在李贵人的死亡档案上签了字。” 听完心腹的详细禀报,萧云那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慢慢舒展开来。 “呵呵,看来本王这个二哥,这次是真的被气疯了。” 萧云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温和而虚伪的笑容。 “一条好不容易抓到的线索,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断了,换作是谁,怕是都要发狂。”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心情显得十分愉悦。 “殿下英明,这次彻底断了太子的后路,他再也查不到殿下头上了。” 心腹见状,连忙大拍马屁。 “这件事你办得不错,下去领赏吧。” 萧云挥了挥手,心情大好地示意心腹退下。 “多谢殿下赏赐。” 心腹面露喜色,躬身退出了书房。 萧云看着窗外的景色,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与残忍。 “二哥啊二哥,就算你治好了脚疾,变聪明了又如何,这大燕的天下,终究不是你一个懦夫能坐稳的。” 与此同时,另一边。 萧煜的马车已经驶入了东宫。 他下了马车,没有回自己的主殿,而是径直朝着东宫深处的一处偏僻小院走去。 这处小院周围戒备森严,数十名身披重甲的东宫卫率在四周巡逻,气氛极为凝重。 常胜早已等候在院门前,见萧煜走来,立刻抱拳行礼。 “殿下,人已经安全安置在里面了。” 常胜低声说道,同时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 “一路上,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吧。” 萧煜双手负在身后,脸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深邃。 “殿下放心,这件事除了卑职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里面关着的是谁。” 常胜神色肃然,语气斩钉截铁。 “那些负责看守的卫率,也只以为里面关押的是东宫的重要证人,绝不敢多问半句。” 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自然不会在这关键时刻掉链子。 “做得好,你在外面守着,孤进去瞧瞧。” 萧煜微微点头,迈步便准备往院子里走去。 “殿下,这女人诡计多端,如今虽被软禁,但难保不会有什么别的心思,要不卑职陪您一起进去。” 常胜有些担心萧煜的安全,忍不住开口劝阻道。 “不必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罢了,孤要是连她都对付不了,还谈什么谋划天下。” 萧煜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现代精英特有的自信与自傲。 “况且,她现在唯一的活路就在孤的手里,只要她不傻,就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萧煜不再迟疑,推开院门,大步走了进去。 萧煜沿着铺满青苔的石阶缓缓前行,靴底在湿润的石板上发不出半点声响,在这死寂的偏院中显得尤为诡异。 推开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 迎面扑来的并非大牢里那种令人作呕的霉烂血腥,而是一股混合着淡淡药草与新棉清香的温热气息。 屋内的陈设显然是经过精心打点的,不仅桌椅茶具一应俱全,连临窗的软榻上也铺上了崭新的蜀锦绸缎。 甚至,博古架上还摆了几件不算名贵却极有雅趣的瓷器。 然而,这宽敞而华丽的屋子里却安静得有些反常,很是安静。 萧煜的双眼微微眯起,敏锐的目光在屋内迅速扫视了一圈,最后停留在重重垂落、宛如晚霞般绚烂的绯色纱帐上。 “李贵人,既然孤费尽心思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你又何必在孤的面前装神弄鬼?” 萧煜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冷冷响起,不带一丝温度,却带着一股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 屋内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穿堂而过的微风吹得那绯色纱帐轻轻摇曳,在昏暗的烛光下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诡异。 “孤的耐心向来有限,若是你喜欢这般藏头露尾,孤不介意让常胜现在就把你送回大理寺那间冰冷的死牢里去。” 萧煜冷哼一声,双手负在身后,作势便要转身拂袖而去。 “殿下何必如此急躁,妾身如今不过是个连名字都不能有的孤魂野鬼,哪里敢在殿下面前玩弄这些心眼呢?” 绯色纱帐后面终于传来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那声音酥软柔媚,仿佛带着无形的钩子,直往人的耳朵眼里钻。 紧接着,一只欺霜赛雪的素手缓缓探出,轻轻撩开了那层层叠叠的绯色纱帐。 一道曼妙婀娜的身影从阴暗的床榻深处缓步走了出来,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朦胧而圣洁的银纱。 萧煜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瞳孔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缩,整个人顿时愣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第四十九章 美人计? 此时的李贵人显然已经彻底沐浴梳洗过了。 原本在大牢里沾染的污垢、狼狈与死气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心动魄的娇艳。 她那头如墨的青丝并未像往日那般挽成繁复死板的宫髻,而是如瀑布般随意地散落在圆润的香肩两侧,更显得一张未施粉黛的俏脸只有巴掌大小,清纯中透着极致的妩媚。 最让萧煜有些招架不住的是, 她身上并未穿着任何外衣,仅仅裹着一件薄如蝉翼、近乎半透明的绯色丝绸睡衣。 那丝绸的质地极好,贴身而柔滑,在屋内忽明忽暗的烛光下,几乎将她浑身那起伏有致、惊心动魄的线条勾勒得淋漓尽致。 饱满的酥胸随着她有些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盈盈一握的细腰在薄纱下若隐若现, 再往下,则是浑圆挺立的臀线,以及一双在裙摆开叉处若隐若现、白得晃眼的玉腿。 身为太子,他自然是见过无数美人,但在此刻被眼前这具充满极致诱惑的肉体冲击得有些心神失守。 李贵人能被选入宫中,其容貌与身段自然是这大燕后宫中百里挑一的绝色,如今这般不着寸缕外衣的模样,更是将女性的阴柔之美发挥到了极致。 况且她入宫的时间并不长,如今的真实年纪其实与萧煜这具身体相差无几,正是女子一生中最为娇艳妩媚、如水般温柔的黄金年华。 如今她褪去了平日里那些端庄华贵却沉重冰冷的宫装,只留下这一身近乎半裸的轻纱。 那股子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勾魂夺魄,足以让世间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气血翻涌、难以自持。 “怎么,殿下见到妾身这副模样,难道不高兴吗?” “还是觉得妾身如今这具残躯,已经入不得殿下的法眼了?” 李贵人看着萧煜那瞬间有些僵硬的神色,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凄美而又带着一丝挑逗的笑意,眼波流转间尽是万种风情。 她赤着一双精致如白瓷的小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一步、摇曳生姿地朝着萧煜走了过来。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混合着沐浴后温热体香与淡淡中草药馨香的气息愈发浓郁,裹挟着一股令人眩晕的温度,直往萧煜的鼻腔里钻。 “收起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狐媚手段,孤救你,可不是为了看你在这里卖弄风骚的。” 萧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那股莫名升腾起来的燥热,眼神重新变得冷酷而深邃。 “你莫非以为,凭借着你这几分姿色,便能左右孤的意志,让孤成为你手中予取予求的保护伞?” 他冷冷地盯着已经走到自己身前不过一尺距离的女人,居高临下的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与讥讽。 李贵人并没有因为他的冷言冷语而退缩,反而笑得愈发花枝乱颤,那胸前的宏伟也随之剧烈地起伏着,晃得人眼花缭乱、心神不宁。 “殿下真是高看妾身了,妾身如今不过是个连真实姓名都不能有的死人,哪里敢有这种左右太子的通天本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动作轻柔而优雅地走到桌旁,执起那只白瓷茶壶,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为萧煜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妾身只是觉得,殿下既然费尽心机把妾身从那必死的大理寺诏狱里救出来,妾身若是不做点什么,岂不是显得太不懂规矩了?” 她端着茶盏,再次转过身来,那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里,此时盛满了让人无法拒绝的盈盈秋水,仿佛能将人的魂魄生生吸进去。 她迈着极慢的步子,每一步都走得极有讲究,那纤细的腰肢如同风中拂柳般款款摆动,将女子的柔媚与优雅发挥到了极致。 “这杯茶,是妾身借花献佛,多谢殿下的救命之恩,还请殿下赏脸喝了它。” 她走到萧煜身前,双手捧着茶盏递了过去,身子却微微前倾,那领口处的无限风光顿时毫无保留地呈现在萧煜的眼底,散发着诱人的温热。 萧煜垂眸看着眼前的茶盏,却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冷眼看着她这近乎明目张胆的试探与诱惑。 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皮囊,却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女人的媚骨是天生的,一举一动都精准地踩在男人的软肋上,让人难以抗拒。 “孤的耐性是有限的,你若是不想说,孤现在就可以让常胜把你送回三皇子的眼皮子底下,想必他很乐意再给你灌一次见血封喉的毒药来彻底闭嘴。” 萧煜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甚至连眼神都恢复了那种如鹰隼般的锐利,死死地钉在李贵人那张绝美的脸庞上。 李贵人见他如此软硬不吃,眼底深处终于闪过了一丝慌乱,但很快便被一股决然与近乎疯狂的执念所取代。 “殿下还真是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冷血之人呢,怪不得先皇后去得早,殿下这性子,怕是随了陛下吧。”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顺手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了一旁的木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话音未落,她忽然上前一步,整个人如同无骨的藤蔓一般,直接贴进了萧煜的怀里。 那温热而柔软的娇躯毫无阻隔地撞在萧煜结实的胸膛上,惊人的弹性与温度让萧煜浑身的肌肉在瞬间紧绷了起来。 还没等萧煜有所动作,李贵人已经伸出那一双柔若无骨的玉臂,轻轻搭在了萧煜宽阔的肩膀上。 她微微用力,顺着萧煜的肩膀往下一压,竟是借着这股巧劲,将有些猝不及防的萧煜直接按在了身后的紫檀木椅上。 紧接着,在萧煜惊愕的目光中,她身形一转,竟是极其自然而又大胆地直接坐到了萧煜的大腿上。 温热而饱满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瞬间传递了过来,让萧煜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了几分。 李贵人伸出一根葱指,轻轻抵在萧煜线条分明的下巴上,将他的脸往上抬了抬,让自己那张近在咫尺的俏脸与他四目相对。 两人的距离是如此之近,萧煜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眼角那一颗细微却极具风情的泪痣,以及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有些隐忍的脸。 第五十章 成为你的女人 “殿下,妾身知道,在您眼里,妾身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抛弃、用来对付三皇子的棋子罢了。” 李贵人吐气如兰,声音低沉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其中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与悲哀。 “如今妾身手里还有三皇子勾结外臣的把柄,对您有用,您自然会千方百计地保住妾身的命。” “可若是等到哪一天,三皇子彻底倒台了,或者妾身手里的秘密被您全部榨干了,妾身对于殿下而言,还剩下什么价值呢?”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一双玉臂顺势环住了萧煜的脖颈,将自己的身体贴得更紧了一些,几乎不留一丝缝隙。 萧煜看着她那双虽然妩媚却异常清醒的眼睛,心中的燥热反而渐渐退去,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 “孤既然答应过保你性命,便不会食言,你大可不必如此自轻自贱。” 萧煜双手扶住她纤细的腰肢,试图将她从自己的腿上推下去,却发现这女人抱得极紧,几乎将整个人都融入了他的怀中,让他一时间竟有些舍不得用力。 “等此间事了,孤会给你安排一个全新的身份,让你隐姓埋名、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或者,孤会给你一笔足够你几辈子衣食无忧的银两,送你远走高飞,离这风雨飘摇、吃人不吐骨头的安阳城越远越好。” 萧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这是他作为一个现代人生死底线的坚守。 然而,李贵人听了这话,却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眼中的凄凉与不屑愈发明显,甚至带着一丝对皇家之人的嘲弄。 “殿下这些漂亮话,去骗骗那些无知的小姑娘或者是忠心耿耿的臣子倒还管用。” “拿来糊弄妾身,未免有些太小瞧妾身在深宫里练就的眼力了。” 她微微凑近,温热而湿润的唇瓣几乎贴在了萧煜的耳垂上,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带着刺骨的冰冷。 “妾身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待了整整三年,旁的本事没学会,却只认准了一个血淋淋的道理。” “这世上最不可信的,便是你们皇家之人的承诺与良心。” “大燕皇室的血脉里,流淌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仁慈,而是冷血、残酷、自私与无情。” “今日殿下需要妾身去对付三皇子,自然是百般呵护,甚至不惜冒着欺君的风险将妾身藏匿于这东宫深处。” “可明日若是局势变了,陛下要彻查此事,或者有更大的皇权利益摆在殿下面前,殿下怕是会毫不犹豫地将妾身推出去当替死鬼,甚至亲手了结了妾身。” 她松开环绕着萧煜脖颈的手,轻轻抚摸着萧煜那张冷峻而年轻的脸庞,指尖带着一丝近乎病态的颤抖与留恋。 “我不信你,太子殿下,我也不信,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的空口白话。” 她直直地盯着萧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戒备、决绝与对生存的极度渴望。 萧煜眉头紧锁,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虽然身处后宫,却看得比谁都透彻,也比谁都懂得如何在这乱世中挣扎求存。 “那你待如何?” “莫非你觉得,逼着孤在这里要了你,你便能高枕无忧了?” 萧煜冷冷地问道,索性不再推她,任由她靠在自己怀里,感受着那惊人的弹性和温度。 “妾身想要活下去,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哪怕像一条狗一样卑微地活着。” 李贵人自嘲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执念。 “而在这东宫里,唯一能让妾身感到一丝安全感、能让殿下在日后想要除掉妾身时产生一丝犹豫的办法,只有一个。” 她突然低下头,在萧煜那有些冰冷的唇角上轻轻印下一个温热、颤抖而又带着一丝决绝的吻。 “妾身要成为你的女人。” “哪怕,没有名分。” 她抬起头,眼神中盛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然,死死地盯着萧煜,仿佛在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只有成了殿下的女人,殿下在日后权衡利弊、想要杀人灭口的时候,才会看在这一夕欢好的分上,给妾身留一条真正的活路。” “这,就是妾身唯一的条件,也是妾身在这大燕皇权之下,唯一能为自己争取到的生路。” 萧煜看着怀中温软的娇躯,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这个女人,倒真是个难得的人间清醒。 在这吃人的大燕皇宫里,她不信天,不信地,更不信皇权贵胄的良心,只信自己身体和秘密换来的筹码。 萧煜在心中默默权衡着得失。 站在他这个现代人的角度来看,这毫无疑问是一场极其划算的交易。 答应她,不仅能彻底收服这个女人,让她死心塌地交出老三萧云的全部罪证,还能在东宫最隐秘的角落安插一个绝对忠诚的眼线。 若是不答应…… 他正自沉吟,怀中的娇躯却微微一僵。 李贵人见萧煜久久没有回应,眼中的决然瞬间蒙上了一层凄惶。 她以为萧煜要拒绝她。 “怎么。” “难道妾身这副身子,当真入不得太子的法眼?” 李贵人咬了咬银牙,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强撑着那股子媚态。 她微微仰起头,将自己那张欺霜赛雪的俏脸凑得更近,甚至能让萧煜数清她颤抖的睫毛。 “妾身虽非什么倾国倾城的绝色,但在这后宫佳丽中,身段容貌也算得上是上上之选。” “更何况,妾身身段柔软,懂得伺候人的手段,绝不会让殿下觉得乏味。” “殿下要了妾身,不仅能得一具绝妙的玩物,还能得到老三勾结外臣的全部铁证。” “这笔买卖,怎么看,殿下都不吃亏。” “妾身不要名分,也不要殿下的盛宠,只是想在这东宫的偏僻角落里,讨一个活下去的筹码罢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颤音。 萧煜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却又极力讨好的模样,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他没有再废话。 现代人的灵魂让他懒得去纠结那些无谓的礼法道德。 既然是送上门来的肥肉,又是如此清醒知趣的美人,不吃白不吃。 萧煜长臂一伸,直接揽住李贵人那盈盈一握的细腰,另一只手抄起她浑圆挺立的腿弯。 “啊。” 李贵人惊呼一声,本能地搂紧了萧煜的脖颈。 萧煜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迈开大步,径直朝着一旁垂挂着绯色纱帐的床榻走去,直接将其扔在了崭新的软榻上。 “既然你想要这个筹码,那孤便成全你。” 萧煜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的冷酷瞬间被一抹原始的侵略性所取代。 李贵人的呼吸彻底乱了,看着欺身而上的年轻太子,眼底本能的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化作了无尽的顺从。 绯色的纱帐被萧煜顺手扯下,遮挡住了榻上的春光。 红烛摇曳,轻纱曼舞。 这一夜,注定是颠鸾倒凤,满室春色。 第五十一章 晋王不行? 次日清晨。 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 萧煜睁开双眼,只觉得手臂有些酸麻。 他侧过头,看着依偎在自己怀里、正沉沉入睡的李贵人。 此时的李贵人,脸上那股子刻意伪装出来的狐媚和决然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满脸的疲惫,以及眼角尚未干涸的泪痕。 萧煜的心情有些复杂。 若是换作原主那个懦弱而又偏激的原太子,面对李贵人这种送上门来的女人,说不定睡完之后,转头就会为了讨好皇帝或者除掉隐患,提起裤子不认人。 可偏偏,他萧煜是个来自现代的灵魂。 他的骨子里,没有大燕皇室那种刻入骨髓的冷血与残酷。 李贵人昨晚那番近乎赌博式的算计,说实话,还真切中了萧煜的软肋。 看着怀中女子那张略显苍白却依旧娇艳的俏脸,萧煜在心中暗叹了一声。 罢了。 既然已经成了自己的女人,那便暂时留着她吧。 只是,昨晚的荒唐,却让萧煜心中升起了一抹极大的疑惑。 昨天李贵人那番魅惑众生的手段,一举一动都精准得像是个风月场上的老手。 萧煜当时甚至在心里有些抵触,以为她早已在宫中或者在萧云那里承宠无数。 可昨晚真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这女人的表现却完全暴露了。 那青涩、生疏、甚至带着一丝本能恐惧的反应,根本不像是一个经历过男女之事的妇人。 反而像是一个未经人事、第一次面对男人的小姑娘。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萧煜沉思之际,怀中的丽人长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对。 李贵人在看清萧煜面容的那一瞬间,瞳孔骤然一缩,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眼神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那是弱者面对强权、女子面对男权时最真实的生理反应。 但仅仅是一瞬间,她便恢复了清明。 那双原本带着惊恐的眼眸,眨眼间便蒙上了一层水汽,再次变得媚骨天成,柔情万种。 “殿下,您醒了。” 李贵人软绵绵地哼了一声,整个人再次如同无骨的蛇一般,顺从地贴进了萧煜的怀里。 她用脸颊轻轻蹭着萧煜长满结实肌肉的胸膛,声音酥软得令人骨头酥麻。 “昨夜承蒙殿下怜爱,妾身这身子,现在还酸疼得厉害呢。” 萧煜假装没有看到她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和伪装。 他微微翻过身,单手撑着脑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昨晚。” “你还是第一次?” 萧煜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 听到这话,李贵人那张千娇百媚的脸庞上,竟罕见地飞起了一抹真正的红霞。 那不是伪装出来的媚态,而是女子真正的羞涩。 她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萧煜的视线,咬着红唇,声音细若蚊蝇。 “殿下是在笑话妾身吗?” “妾身入宫不过五年。” “大燕后宫佳丽三千,比妾身出身高贵、容貌出众的女子不知凡几。” “陛下年纪已高,平日里又忙于朝政,极少踏入后宫。” “妾身虽然被封为贵人,可实际上,陛下连妾身的长相怕是都没记住,更遑论临幸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悲凉。 “在这深宫里,多的是一辈子连陛下面都见不到的苦命女子,妾身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 萧煜点了点头,这个解释倒也合理。 “那晋王呢。” 萧煜眯起双眼,语气中多了一丝冷意。 “既然你如此懂得用身体来绑定男人的道理,当初就没想过用这副身子去绑定晋王。” “以他的性子,若是得了你这般绝色,怕是早就把你纳为己有了吧。” 李贵人听到“晋王”二字,抬头看着萧煜,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 出乎萧煜意料的是,她并没有否认。 “殿下英明,妾身当初确实动过这个心思。” “在这吃人的后宫里,若是能攀上晋王这棵大树,妾身以后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说到这里,李贵人忽然止住了话头。 她神秘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伸出一双白皙的玉臂,环住萧煜的脖颈,将他往下拉了拉。 “殿下,附耳过来。” 萧煜眉头微挑,顺从地低下头,将耳朵凑到了她的唇边。 李贵人吐气如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萧煜的耳根,用极低、极轻的声音,说出了一句惊天动地的话。 “只是,晋王那方面……不行。” “不行?” 萧煜整个人顿时愣住。 “你是说,老三萧云,他那方面……” 李贵人红着脸,极其认真地了点头。 “正是。” “此事极为隐秘,除了他身边的几个贴身心腹,旁人根本无从知晓。” “妾身也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才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表面上风流倜傥,甚至在府里圈养了无数姬妾,不过都是为了遮人耳目,掩盖他这个残缺罢了。” 听完李贵人的解释,萧煜顿时恍然大悟。 怪不得。 怪不得京城教坊司第一艺伎林师师作为萧云的禁脔,被自己拿下的时候,还是处子之身。 原来是萧云不行啊! “哈哈哈哈……” 萧煜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心情在瞬间变得无比舒畅。 老三萧云平日里一副温润如玉、智珠在握的模样,在朝堂上拉帮结派,风光无限。 谁能想到,他居然是个天阉! 萧煜笑罢,心情大好,便准备掀开被子起身穿衣。 “殿下,您这就要走了吗。” 李贵人见他要走,眼中闪过一丝不舍,身形突然一转。 她竟然直接翻身,再次将萧煜压在了身下。 绯色的轻纱在空中划过一道曼妙的弧度,李贵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煜,那一头如墨的青丝倾泻而下,扫在萧煜的胸膛上,带起一阵酥麻。 “殿下刚刚得知了这么大的秘密,难道就不想赏赐赏赐妾身吗。” 李贵人吐气如兰,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挑逗,整个人再次如同藤蔓一般缠了上来。 萧煜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 “贪得无厌的女人。” 这一次,萧煜没有再给她任何主动的机会。 他长臂一展,直接反客为主,将李贵人狠狠地压在身下。 床榻再次剧烈地摇晃起来,伴随着女子低低的娇吟,满室春光。 半个时辰后。 偏院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萧煜迈步走了出来。 此时的太子殿下,早已穿戴整齐,一身蟒袍穿在身上,显得英武不凡。 只是,若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的脚步有些虚浮。 萧煜扶着门框,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腰酸背痛,双腿发软。 他有些后怕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脑海中浮现出刚才李贵人那近乎疯狂的索取,忍不住暗暗咂舌。 这个女人为了活命,还真是把浑身解数都使出来了。 萧煜有些狼狈地摇了摇头,不敢再多做停留,急忙迈开有些发软的步子,快步离开了这间戒备森严的偏院。 第五十二章 毒害皇帝? 院门外。 常胜正抱着一柄重剑,如同一尊铁塔般守在石阶下。 听见开门声,常胜那张冷硬的刀疤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他快步迎了上来,目光在萧煜有些发白的脸上扫了扫。 “殿下,您撑得住吧?” 常胜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一丝男人都懂的调侃。 萧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孤的底子好着呢。” 萧煜揉了揉太阳穴,暗骂这具身体虽然治好了脚疾,但底子终究还是有些虚,经不起那女人玩命似的折腾。 “去办几件事。” 萧煜收起玩笑之色,眼神重新变得冷冽起来。 “第一,马上去市集上买几身干净的女子衣物送进去,要上好的料子,但样式别太招摇。” 常胜神色一肃,抱拳领命。 “第二,这个院子给孤守住,多调派几个绝对可靠的暗卫。” “从今天起,没有孤的亲口手谕,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违者先斩后奏。” 常胜重重点头,表示绝不让一只苍蝇飞进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给她弄一个干净、合理的身份。” 萧煜沉吟了片刻,继续说道。 “这个身份必须天衣无缝,而且,整件事只能有你一个人知道,绝不能落入第三个人的耳朵里。” 常胜神色凝重,低声应诺。 萧煜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办。 常胜办事极为利索,雷厉风行。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外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常胜独自一人快步走了回来,手里已经空无一物。 “殿下,事情都办妥了。” 常胜走到萧煜身前,躬身禀报。 “东西已经让人送进去了,她也已经收下。” 萧煜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身份的问题,末下也已经解决了。” 常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前些日子,东宫不是刚遣散了一大批不干净的下人么。” “如今陛下恢复了东宫的仪制和编制,咱们东宫官署正大张旗鼓地重新招募宫女和内侍。” “末下便借着这个名义,在名册里伪造了一个新入宫的宫女档案。” “现在,她的新身份是东宫负责浆洗清扫的普通宫女。” “只要她不离开这个小院,不被以前宫里相熟的贵人或者老太监撞见,就绝对出不了岔子。” 听完常胜的汇报,萧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常胜,看似是个粗汉,实则心思细腻,办事极其靠谱。 “办得不错。” 萧煜拍了拍常胜的肩膀,笑着夸赞了一句。 “走,跟孤过去。” 萧煜整了整身上的衣冠,再次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常胜很自觉地留在了院子门外,反手将院门关死,如同一尊门神般按剑而立。 院子里的石桌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立着。 听到动静,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萧煜眯起双眼,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此时的李贵人已经换上了一身素雅的青色布裙,头上没有任何金银首饰,只是用一根素木簪子将一头青丝温婉地挽起。 她脸上那层精致而又妖冶的妆容早已洗净,露出一张白皙清丽、不施粉黛的俏脸。 没有了先前的狐媚放浪,此刻的她,反而多了一种洗尽铅华呈素姿的清纯与温婉。 萧煜看着这一身素衣的女子,心中莫名觉得顺眼了许多。 “奴婢见过殿下。” 李贵人见萧煜进来,作势便要盈盈下拜。 萧煜一抬手,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她的手臂,没让她拜下去。 “行了,在孤面前,不必做这些虚礼。” 萧煜走到石椅旁坐下,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常胜已经把你的身份安排好了。” “从今天开始,这世上再也没有宫里的李贵人。” “你叫李青禾,是东宫新招募进来的一名普通宫女。” 听到这个新名字,女子娇躯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 那是重获新生的喜悦,也是对过去身份的彻底告别。 “李青禾……” 她轻轻呢喃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释怀的笑意。 “青禾,谢过殿下救命之恩,谢过殿下赐名。” 她再次躬身,这一次,她的神态里多了几分真诚与敬畏。 萧煜指了指对面的石椅,示意她坐下。 “不过,你现在身份特殊,暂时只能待在这个院子里,不能随意走动。” “孤会安排信得过的人来服侍你的起居,缺什么,要什么,直接跟她们提便是。” 李青禾顺从地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盖上。 “青禾明白,能在这东宫有一处容身之所,青禾已是感激不尽,绝不敢给殿下添乱。” 她十分聪明地改了自称,将自己彻底摆在了东宫女婢的位置上。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从今往后,她的性命、她的未来,全都系于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上。 萧煜对她的识趣非常满意。 他伸出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身份的事说完了,现在,该是说正事的时候了吧。” 萧煜的话锋骤然一转,深邃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李青禾。 李青禾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她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 “殿下,青禾接下来要说的话,事关重大,甚至关系到大燕江山的社稷安危。” 萧煜眉毛一挑,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当初青禾为了在后宫自保,曾暗中与晋王萧云合作,为他在后宫传递消息。” “大约在半年前,晋王曾派心腹秘密前往西域,寻到了一种极为罕见的奇毒。” “这种毒药无色无味,一旦融入水中或食物中,根本无从察觉。” 萧煜的眉头微微皱起,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与此同时,晋王又通过朝中的关系,向陛下极力推荐了一位自称擅长炼制长生不老仙丹的道士。” “那道士入宫后,极得陛下信任,专门在后宫的僻静处设立了炼丹房,为陛下开炉炼丹。” 说到这里,李青禾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有一次,青禾奉晋王之命去给那道士送东西,无意中在屏风后面,偷听到了晋王与那道士的密谈。” “晋王亲口命令那个道士,在每一次给陛下炼制的丹药中,都必须加入微量的那种西域奇毒。” 听到这里,萧煜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怎么也没想到,老三萧云的胆子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这可是弑君! 在大燕王朝,谋杀皇帝,那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不仅如此,萧云谋害的,还是他自己的亲生父亲。 第五十三章 钱路 萧煜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 作为一名来自现代且精通中医的神医,他很快便发现了其中的疑点。 “不对。” 萧煜停下脚步,转头死死盯着李青禾。 “父皇每日服用的丹药,都有太医院的御医和内侍监的太监层层把关,甚至有人专门试药。” “若是丹药中有毒,父皇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到现在?” 李青禾叹了一口气,语气笃定地解释。 “殿下有所不知,那种西域奇毒极其诡异,根本不是寻常的砒霜、鹤顶红可比。” “它是一种慢性毒药,毒性极弱,平日里服用,不仅不会让人产生任何不适,反而会让人精神亢奋,产生一种身体重回巅峰的错觉。” “太医院的御医根本查不出任何异常,只会以为是仙丹药力发挥了作用。” “可一旦长期服用,这种毒素就会在五脏六腑中慢慢累积,逐渐蚕食人的生机。” “到了最后,服毒之人的身体会慢慢衰败,最终呈现出油尽灯枯、自然病逝的假象,神仙难救。” 听完李青禾的解释,萧煜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作为现代中医,他太清楚这种套路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秘的西域奇毒,听起来倒极像是某种含有重金属或者慢性神经毒素的成瘾性药物。 在古代,许多皇帝迷信炼丹,最后都死于铅汞中毒,而萧云不过是利用了这一点,将慢性毒药包装成了“仙丹”。 “而且……” 李青禾看着萧煜难看的脸色,咬了咬牙,又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这种毒药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会让人产生极强的依赖性,也就是成瘾。” “青禾曾听那道士对晋王汇报过,只要陛下连续服用超过三个月,便会彻底离不开这丹药。” “一旦停药,陛下就会浑身酸痛、精神萎靡,甚至痛不欲生。” “据青禾所知,陛下起初对这些炼丹之术并不怎么感兴趣,偶尔才会服用一两颗。” “可到了如今,陛下几乎每天都要服用那道士献上的丹药,一日不服,便会暴躁易怒,难以克制。” 萧煜站在石桌旁,双眼微微眯起。 李青禾刚才吐露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脑海中激荡,掀起滔天巨浪。 大燕皇帝萧政,竟然一直在服用含有西域奇毒的慢性毒药,且已经产生了极强的依赖性。 这确实是一个足以让整个大燕王朝彻底变天的惊天秘密。 虽然现在没有任何真凭实据,但只要有了方向,真要想查,就绝对瞒不住。 更何况,他自己可是现代医学专业的顶尖高材生,精通各种病理和药理。 如此一来,自己也算是掌握了萧云的一个命脉! 只要自己想用的时候,他萧云便会再次被自己拿捏。 这,倒是一个意外之喜。 萧煜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李青禾那张清丽的俏脸上。 “李青禾。” 萧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审视,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你既然有胆量背叛晋王,转而投靠孤,手里攥着的筹码,应该不止这一点吧?” 李青禾迎着萧煜的目光,美眸中闪过一丝赞赏。 她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这位太子殿下早非昔日的懦夫,而是一条隐忍蛰伏的真龙。 “殿下圣明,奴婢确实还知道一些别的事。” 李青禾微微前倾身体,吐气如兰,声音压得极低。 “晋王萧云这些年看似低调温和,实则在暗中做着惊天动地的勾当。” “他拉拢朝臣,结交军队将领,在府里圈养了无数的门客死士,甚至,他应该还在以我不知道的方式,暗中招兵买马。” “另外,殿下应该清楚,做这些事情,每一天花出去的银子都是天文数字。” “可晋王府的库房却从未空过,甚至富得流油,殿下就不觉得奇怪吗?” 萧煜挑了挑眉,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说。” 李青禾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极为凝重。 “因为晋王手里,握着一条日进斗金的财路。” “荆襄一带的私盐买卖,名义上是地方盐帮在打理,实则背后的真正主人,就是晋王萧云。” “荆襄一带水路发达,私盐贩子通过漕运,将私盐源源不断地运往江南和中原。” “朝廷虽然屡次打压,但那些负责缉私的官员,大半都已经被晋王用银子砸穿了骨头。” “官匪勾结,私盐泛滥,导致朝廷的官盐根本卖不出去,每年国库因为盐税流失的银子数以百万计。” “而这些暴利,最后全都流进了晋王府,成了他谋反的资本。” “殿下若是能将这条私盐财路夺过来,东宫以后便再也不必为银钱发愁了。” 听到“荆襄私盐”四个字,萧煜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脑海里,瞬间联想到了许多事情。 大燕王朝的盐铁官营乃是国之根本,可荆襄一带的私盐却泛滥成灾。 朝廷曾数次下旨打压,甚至派兵围剿,可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根本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原来,这背后遮天蔽日的保护伞,居然是晋王萧云! 难怪,他能有源源不断的资金去收买人心,去养活那么多私兵死士。 难怪,自己上次打劫他三十万两白银,他居然能忍下来! 更让萧煜感到震惊的是,他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他的便宜恩师、前太傅杨檀,当年被抄家问罪的罪名之一,就是勾结荆襄私盐贩子,贪污受贿。 这可真是太巧了。 两条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线索,在这一刻,竟然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杨檀的冤案,荆襄的私盐,晋王的财路。 这分明是一个精心设计好的巨大阴谋。 萧煜看着李青禾,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满意之色。 “很好,李青禾,你给孤的这两个情报,分量极重。” “说吧,你立了如此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只要孤能办到的,绝不吝啬。” 李青禾听了这话,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那张清丽的俏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极具杀伤力的媚笑。 她微微扭动了一下腰肢,眼波流转,整个人瞬间褪去了刚才的端庄,再次变回了那个勾人魂魄的妖精。 她就这么火辣辣地盯着萧煜,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一言不发。 那眼神,仿佛是在无声地暗示着什么,又像是在挑衅他的胆量。 萧煜看着她这副妖娆的模样,脸色顿时一变。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夜在床榻上,这个女人近乎疯狂的索取与纠缠。 那女人的疯狂劲,差点没把他这副刚治好脚疾的身骨给折腾散架。 虽然他是老中医,懂得房中养生之术,但现在这具身体的底子终究还是太弱了。 真要再折腾一次,他今天估计连站都站不稳。 萧煜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急忙移开视线,掩饰自己的失态。 “咳……既然你暂时还没想好,那就先记着吧。” “孤突然想起,东宫官署还有一堆公文等着孤去批阅,孤就先走了。” 说完,萧煜甚至不敢再看李青禾第二眼,几乎是慌不择路地站起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开玩笑。 保命要紧,先撤为妙。 第五十四章 线索 院子大门外。 常胜依然抱着重剑,如同一尊铁塔般守护在石阶下。 见萧煜这么快就走了出来,而且脚步有些虚浮,脸色也有些古怪,常胜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殿下,您这就……完事了?” 常胜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带着一丝男人都懂的促狭。 萧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胡思乱想什么,孤是在里面和她谈正事。” 常胜立刻收敛了笑意,神色一肃,抱拳行礼。 “是,末下知错,殿下现在有何吩咐?” 萧煜上前一步,凑到常胜的耳边。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意。 “你亲自去办一件事,动用东宫最核心的精锐暗卫。” “第一,暗中盯着晋王府,尤其是注意晋王府和荆襄一带的所有书信和人员往来。” “第二,派人去荆州,暗中调查荆襄私盐的账目和运送路线,摸清他们的人手分布,尤其是那些和晋王有勾结的官员名单。” 常胜听完,脸上的刀疤微微一颤,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他是个粗汉,但也知道这三个任务每一个都重如泰山。 一旦泄露出去,东宫将万劫不复。 “殿下放心,末下亲自去办,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常胜重重地抱拳,随后转身,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东宫的游廊尽头。 萧煜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将脑海中繁杂的思绪强行按捺下去。 他理了理衣冠,抬脚朝着东宫的另一处偏僻小院走去。 那里,安置着杨家兄妹。 刚走进院子,萧煜就看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杨欢正在一名东宫侍女的搀扶下,在院子里的石径上慢慢走动。 经过这几日的精心调养,她的脸色已经红润了许多,不再像刚从白府救出来时那般惨白。 “煜哥哥!” 杨欢转头看到萧煜,那双黯淡已久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她挣脱了侍女的手扶,快步朝着萧煜迎了过来。 “欢儿见过煜哥哥。” 杨欢盈盈下拜,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与感激。 萧煜笑着伸手扶起她,语气温和。 “身子骨还没好利索,不用行这些虚礼,今天感觉怎么样?” 杨欢俏脸微红,有些兴奋地拉着萧煜的衣袖,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 “多亏了煜哥哥关心,欢儿今天感觉浑身都有了力气,胃口也好了不少。” “这两天在院子里,哥哥一直陪着我,这里的侍女姐姐们也都对我很好,欢儿觉得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萧煜温和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就好,欢儿可得快些好起来。” 聊了一会儿,萧煜拍了拍杨欢的手,温声道: “你先休息片刻,孤找你兄长有些正事要谈。” 杨欢乖巧地点了点头,退到了一旁。 杨昀走过来给萧煜行了一礼。 萧煜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严肃。 “杨昀,坐。” 萧煜指了指旁边的石凳,自己率先坐了下去。 杨昀神色一肃,快步走过来,恭敬地坐在了对面的石凳上。 “殿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萧煜死死盯着杨昀,一字一顿地开口问道。 “关于当年杨家遭受诬陷、被抄家问罪一事,你具体知道多少?” “孤要你事无巨细,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给孤说一遍。” 听到萧煜的问话,杨昀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的双眼瞬间蒙上了一层痛苦的血丝,眼底深处闪烁着压抑了数年的滔天恨意。 他死死地攥着双拳,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这才开口。 “殿下,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幕后之人,是要将我杨家彻底斩草除根,不留一丝活路啊!” 杨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生生挤出来的。 萧煜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而冷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杨昀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胸腔内翻涌的怒火强行压制下去,颤抖着声音开始回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一开始,事情起于朝中一封莫名其妙的弹劾奏折,指控父亲与镇守边疆的刘世友老将军暗中密谋造反。” “父亲一生忠君爱国,听到这个消息时如遭雷击,当即就被朝廷派来的差役用铁链锁了,极为屈辱地押解回了京城。” “那时的父亲还天真地以为,只要到了京城,在陛下御前辩明是非,便能洗刷这莫须有的罪名。” 萧煜眉头微微一皱,现代医学和逻辑推理的思维在脑海中飞速运转,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疑点。 “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仅凭一封弹劾,父皇生性多疑,不可能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直接定罪,后续他们又做了什么?” 杨昀痛苦地闭上眼睛,回忆片刻后,这才又继续说道: “殿下说得对,谋反之说查无实据。” “可紧接着,朝廷就派遣了钦差前往荆州,声称要彻查杨家在当地的家产,以佐证谋反之罪。” “谁能料到,那钦差刚到荆州没几天,就‘起获’了无数杨家与当地私盐贩子暗中勾结、分赃不均的往来账簿和密信。” “他们甚至在杨家祖宅的地窖里,搜出了整整数十箱来历不明的金条和珠宝,价值几十万两白银。” “钦差呈递给朝廷的紧急奏折上写着,杨家多年来充当荆襄私盐贩子的保护伞,贪污了国库巨额财富,这才导致荆襄一带的官盐买卖连年亏空,国库损失惨重。”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萧煜冷笑了一声,却并未打断杨昀,继续问了起来。 “太傅当时人在京城大牢,可曾有机会自辩?” 杨昀痛苦的闭上眼,梳理了良久,这才让自己平静了一些。 “父亲在狱中疯狂喊冤,他咬破了十个手指写下血书,数次声嘶力竭地请求面见陛下,要当面呈清杨家的冤屈。” “可是,那帮负责看守诏狱的狗官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所有的血书和申诉都在中途被他们死死拦截,根本递不进大内一步。” “父亲在狱中受尽了那些狱卒的屈辱与折磨。” “眼见求告无门,为了不连累杨家九族,也为了以死明志,他最终选择在狱中用一根腰带自缢身亡。” 说到这里,杨昀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整个肩膀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站在一旁的杨欢听到这里,也是死死地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娇小的身躯摇摇欲坠,显得无比可怜。 第五十五章 串联起来了 萧煜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杨昀,语气依旧平静如水。 “你父亲这一死,那些在幕后操盘的人,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在他身上,直接结案了,对吧?” 杨昀接过帕子,狠狠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咬牙切齿地吐出每一个字。 “殿下圣明,父亲尸骨未寒,那钦差便将所有伪造的‘铁证’全部呈递到了御前,没有了父亲的辩驳,这些死无对证的东西便成了真理。” “他们甚至在折子里颠倒黑白,将父亲的悲愤自缢说成是畏罪自杀,彻底坐实了杨家勾结私盐、贪墨国库的罪名。” “陛下震怒之下,当即下旨抄没杨家,男丁充军,女眷充入浣衣局,我杨家百年清誉,一朝尽毁啊!” “就连母亲也……也在押解前来京城的路上病逝了。” 杨昀此时已经是泣不成声,萧煜也没有催促他,而是在脑海里将杨昀所说的话,跟李贵人所说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一个完整而清晰的利益链条,似乎已经浮出了水面。 “杨昀,孤且问你,当年去荆州查办此案的钦差是谁?” 杨昀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太子会突然问起这个已经过去了数年的细节。 他眉头紧锁,在记忆深处疯狂地搜寻着,片刻之后,一个名字终于在脑海中定格。 “我想起来了,是当时的户部左侍郎,郑怀中!” 听到“郑怀中”这三个字,萧煜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冰冷而嘲弄的弧度,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 一切都对上了! 郑怀中,这个名字他可太熟悉了,在原主残留的记忆里,此人正是晋王萧云在户部最得力的爪牙之一。 荆襄一带是晋王萧云日进斗金的“钱袋子”,而负责去查案的钦差又是晋王的心腹。 在这种情况下,那些依附于晋王的私盐贩子和地方官员想要配合郑怀中,在杨家祖宅里塞点金银账簿、伪造点勾结证据,简直比吃饭穿衣还要简单。 “煜哥哥,有一件事,欢儿不知道该不该说……” 就在萧煜深思之际,一旁一直默默流泪的杨欢突然怯生生地开口了,声音细若蚊蚋。 萧煜转过头,看向这个满脸泪痕、显得楚楚可怜的小姑娘,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和,宛如和煦的春风。 “欢儿想到了什么?尽管说便是。” 杨欢怯生生地看了自家哥哥一眼,然后绞着衣角,一边回忆一边小声说道: “当年在荆州祖宅的时候,有一次深夜,我起来给父亲送参茶,曾无意中听到父亲在书房里自言自语,神色很是可怕。” “父亲当时看着一叠厚厚的账目,说荆州的官盐连年亏空,这其中一定有通天的人物在暗中捣鬼。” “我还隐约听到父亲说,他曾经私下里找过当时的荆州刺史钱墨林商量这件事,想要一起彻查私盐。” “但刺史大人却顾左右而言他,根本不理会。” “父亲觉得事情蹊跷,认为地方官员可能已经被私盐贩子买通,这才决定去找在军中威望极高的刘世友老将军商量,希望能通过军方的渠道直接给陛下递折子。” “可没过多久,父亲就被人诬陷通敌造反,刘老将军也因为被牵连,在府邸里被软禁,最后忧愤成疾,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溘然长逝了。” 听完杨欢这一番话,萧煜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亮光越来越盛,心中的迷雾彻底消散。 是了! 这才是杨家惨案最真实的核心因果。 他之前还在疑惑。 晋王萧云虽然野心勃勃,觊觎东宫之位,但杨檀当时已经致仕,被贬回乡,不过是一个没有实权的老头子。 以萧云那伪善、爱惜羽毛的性格,完全没有必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对一个前太傅赶尽杀绝。 这不符合他精致利己的行事风格。 现在,这个谜底终于彻底揭开了。 杨檀在荆州养老期间,无意中发现了荆襄私盐泛滥、官盐亏空的真相。 他甚至顺藤摸瓜,查到了一些连荆州刺史钱墨林都不敢触碰的恐怖内幕,触碰到了大燕朝廷最深处的黑暗。 杨檀想要彻查,却遭到了地方官员的敷衍。 于是他决定铤而走险,联合刘世友老将军,准备将这颗惊天巨雷直接捅到皇帝萧政的面前。 这无异于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要生生挖掉晋王萧云的立身之本,断了他的钱路。 所以,晋王萧云慌了,他必须在杨檀把事情彻底闹大之前,以雷霆手段将杨檀和刘世友彻底抹杀。 于是,一出先诬陷造反、再栽赃私盐、最后逼死杨檀的连环毒计,便在郑怀中等人的操盘下,完美地实施了。 萧煜在心中暗自冷笑。 这老三,还真是歹毒啊。 “殿下,您是不是查到了什么?是不是有我父亲被害的线索了?” 杨昀看着萧煜阴晴不定的脸色,心中猛地一震,有些急切地站起身来。 他太想为父亲翻案了,太想洗刷杨家那背负了数年的屈辱与污名了,那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萧煜看着激动万分的杨昀,轻轻伸出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重新坐下,不要失了分寸。 “杨昀,此事急不得,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沉得住气。” 萧煜的声音很沉稳,透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冷静与理智。 “幕后真凶既然敢做下这等泼天大案,在事后肯定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将所有的线索和尾巴都扫得干干净净。” “如今大理寺和刑部,孤虽然能通过一些手段施压,但那里终究没有孤真正的心腹人手,马玉良和洪学高,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想要在朝堂上公开为杨家翻案,仅凭我们现在手里的这些陈年旧事和口头推测,是远远不够的,反而会打草惊蛇。” 杨昀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下去,有些颓然地低下了头,他也知道太子说的是实话,翻案谈何容易。 “不过,你们也不必灰心,有了方向,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萧煜话锋一转,嘴角浮现出一抹掌控全局的自信笑意,眼神中闪烁着属于上位者的锋芒。 “如今我已经知道了背后的主谋是谁,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拿到铁证,就一定能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孤一定会给杨家一个清白,你们且安心等孤的消息。” 杨昀深吸了一口气,双膝一弯,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地跪在了萧煜面前。 “杨昀,谢过殿下!” 萧煜笑着将他扶了起来,又转头温和地安慰了杨欢几句,叮嘱她好好养病。 “行了,孤还有要事处理,你们兄妹二人好生歇息,不要多虑。” 说完,萧煜不再停留,走出了小院。 第五十六章 校武场 萧煜踏出杨昀兄妹栖身的小院。 方才杨昀血泪交织的控诉犹在耳畔,那张由郑怀中、荆襄私盐、晋王府编织而成的巨网,在他脑中已清晰得纤毫毕现。 晋王萧云! 这个伪善的三弟,手上沾的不仅是杨家的血,更是整个大燕官盐的窟窿。 可眼下,这张网还缺一个致命的绳结,一个能让萧政那等狠辣帝王也容不得的铁证。 当然了,萧煜也知道。 以现在自己的实力,还不能跟他硬碰硬。 所以,他没有着急,想了想之后,带着几名侍卫,前往校武场。 东宫校场地处皇城东北隅,四下以新伐的松木围成栅墙。 场内黄土夯地,碎石掺杂,风一卷便扬起细尘,带着股生涩的土腥气。 萧煜领着四名亲卫踏入辕门时,正听见营房方向传来一阵粗嘎的笑骂声。 邓元早已候在点将台下。 这位前县令如今套着一身不合体的玄色短褐,袖口挽至肘弯,露出两截苍白的小臂,发髻上还沾着点灶灰。 见萧煜来,他疾步上前,叉手深揖。 “殿下。” 萧煜摆手免了礼,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那排低矮的通铺营房。 “孤吩咐的事,办得如何?” 邓元直起身,脸上带出一丝自得,又夹杂着几分文人初涉军务的拘谨。 “回禀殿下,都按您的章程一丝不苟地办了。” “这帮杀才,头一日进来,便被常将军留下的亲卫按在通铺里,剃了发,刮了垢,指甲缝都用猪鬃刷子烫了三遍。” “另外,他们随身带的破衣烂衫,一律焚毁,每人新发了两套粗布短褐。” “这两天,白米饭管饱,每人午间还加了一块咸肉,晚间有菜羹。” “如今殿下听听这营房里的动静,喘气都透着一股蛮劲儿,嗷嗷待哺似的。” 萧煜听着,唇角微动,抬步向营房走去。 未及近前,便见几个刚吃饱的汉子四仰八叉地躺在通铺门槛上。 一个光头正旁若无人地抠着脚趾缝,嘴里哼哼唧唧;另一个黑脸大汉敞着怀,露出胸口狰狞的刺青,正用一根草茎剔牙。 他们见了萧煜,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连腰都没弯。 邓元脸色一窘,正要呵斥,萧煜却微微抬手止住。 他知道,这群人从死囚营那等人吃人的泥沼里爬出来,早已不知规矩为何物。 能洗干净、吃饱饭,已是天大的恩赏,若要他们成军,还得下猛药。 “吹号,集合。” 萧煜站在空场中央,声音不高。 邓元连忙从腰间解下一支黄铜短哨,鼓足腮帮子猛吹。 尖锐刺耳的哨音如同一把钝刀,生生撕裂了校场上懒散的空气。 “太子殿下巡营!都滚出来!” 邓元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刹那间,营房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木门被“哐当”踹开,人影跌跌撞撞往外涌。 有的提着裤子,腰带草绳还悬在半空;有的光着脊梁,将新发的短褐胡乱披在肩上;有的嘴里叼着半块干粮,一边跑一边嚼,渣子喷了一路。 没有人注意队列,没有人寻找伍长,他们像一群被驱赶的牲口,凭着本能往空场上挤。 两个身形相近的汉子为了抢一个靠前的位置,肩膀撞在一起,当即互相怒瞪。 其中一个下意识地便要挥拳,拳头刚举到一半,瞥见场中央萧煜玄色锦袍的一角,又硬生生僵在半空,讪讪地缩了回去。 邓元举着沙漏,眼珠子随着那不断倾泻的细沙越瞪越圆。 他看着那千余人像锅沸粥一般在空场上乱窜,有人找不着北原地打转,有人蹲下去系草绳,还有人干脆叉着腰,站在人群外看热闹。 直到沙漏最后一粒细沙落下,邓元额角已见了汗。 这千余名死囚,总算勉强不再跑动,稀稀拉拉地挤成一片歪瓜裂枣的阵列,前后左右足足差了三四个肩宽。 萧煜站在原地,自始一动不动。 他脸上瞧不出雷霆震怒,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紧,只是那双眸子沉得骇人。 他前世虽未披过戎装,却也深知令行禁止是何等分量。 十分钟? 在真正的战场上,十分钟足够一支轻骑迂回包抄,足够箭雨覆盖三轮齐射,足够让主帅的帅旗折断、人头落地。 就这群连站都站不直的乌合之众,拉到边疆去,别说做他的亲卫,便是拿去填壕沟当炮灰,都嫌他们动作慢。 萧煜抬脚,靴底碾在一块凸起的碎石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全场千余人,竟被他这一步踏得陡然一静,连那嚼干粮的声响都咽回了喉咙里。 “都抬起头,看着孤。” 萧煜的声音平铺直叙,甚至带着点疲惫后的沙哑,却像一根根钢针,精准地钉进每个人耳膜。 “你们从哪儿来的。死囚营,是吧?” “在你们每个人头上,都压着人命官司,背着斩刑、绞刑、流放三千里。” “大燕的律法,已经给你们盖棺定论,你们是死人,是弃民,是连户籍册子都不配再登的渣滓。” 他顿了顿,目光如钝刀割肉,缓缓刮过全场。 下方响起一片粗重而压抑的呼吸,有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有人则梗着脖子,眼底藏着不服与戾气。 “是孤把你们从那个坑里捞了出来。所以,孤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孤现在要说的是,接下来,你们面对的,可能是地狱般的训练,甚至比在死囚营的时候还要辛苦!” 萧煜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辕门外遥遥一指。 “现在,想回死囚营的,抬脚,往前走三步。” “孤绝不拦着。这两天管你们的饭食,洗了你们的澡,就当是孤赏的临别践行。有吗?” 人群里响起几声咕哝,像是喉头滚动的痰音。 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汉子眼神闪烁,脚跟微微抬起半寸,又死死钉回地面。 回死囚营? 那意味着重新套上二十斤的镣铐,回到那个吃馊饭、喝脏水、夜里随时可能被冯铁拖出去当练手靶子的地狱。 眼前这位太子殿下虽然眼神吓人,可他给的是白米饭,是咸肉,是洗干净的身子骨。 沉默像一块吸饱了水的厚棉絮,沉甸甸压在千余人头顶。 没有人动。 那缺耳的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迈出的半寸又收了回去,头垂得更低。 第五十七章 训练新军 萧煜看着这片凝固的沉默,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子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森寒。 “好。既然没人走,那从这一刻起,你们的命,就是孤的。孤让你们往东,你们不能瞅西。” “孤让你们去死,你们就得把脖子伸长了,等着刀落下来。” 他猛地转身,袍袖带起一道凌厉的弧线,指向邓元手中那架刚刚漏尽的沙漏。 “刚才,集合用了多久?一盏茶。十个弹指都不止。” “这叫什么?这叫放羊,叫赶鸭子。就你们这德性,上了战场,敌军的刀都砍到脖子了,你们怕是还在找裤腰带。” 下方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但很快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狠狠捅灭。 “从下一刻起,东宫卫率,没有‘一盏茶’这个说法。” 萧煜的声音陡然拔高。 “哨响、鼓响、或者孤一声令下,你们只有三百个数的时间。” “五分钟之内,必须全员抵达此处,按队、按伍、按什排好阵列。” “超过五分钟,阵列不成……” 他竖起三根手指,在日头下泛着冷白的光。 “第一次,杖二十,当众扒了裤子打。” “第二次,杖四十,打掉牙往肚里咽。” “第三次,从哪来,回哪去。” “孤的队伍,不收聋子,不收瘸子,更不收把军令当耳旁风的废物。三次机会,用完即滚蛋,听明白了吗?” “明白。” 稀稀拉拉响起几声应和,有气无力。 萧煜眼神一厉。 “孤听不见。” “明白!” 这一次,千余人扯着嗓子吼了出来,声浪撞在木栅上,嗡嗡作响。 “其次,每日训练,七个时辰。” 此言一出,犹如一块巨石砸进死水。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连那些老成的死囚都变了脸色。 大燕军制,寻常营兵一日两操,不过三四个时辰,边军苦战前加练,也不过五个时辰。 七个时辰? 那是除了吃饭睡觉,几乎要将人钉在操场上。 邓元在一旁听得眼皮狂跳,手中那本用来记名的册子差点脱手。 他一个箭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七个时辰……是否过苛?这些人虽是死囚,可毕竟初来乍到,体力未必……” 萧煜侧首,目光如刀锋般在邓元脸上一刮。 邓元后半截话顿时冻在喉咙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天灵盖直窜到尾椎骨。 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太子,可不是从前那个懦弱无能的原主了。 “孤知道你在想什么。” 萧煜重新面向众人,声音冷硬。 “体能、战法、阵型配合、马术、器械,分项而练。” “孤会命人制定操典,每一日练什么,练到何种地步,都有标尺。” “你们不需要长脑子,只需要长肌肉和记性。孤要的不是人,是钢,是刀,是能在最短时间内把敌人撕碎的野兽。” 萧煜踏下点将台,靴声橐橐,竟直接踏入那千人阵列之中。 死囚们如被无形的浪涛排开,纷纷后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他走到一个身材魁梧、比他高出半个头的疤脸汉子面前。 那汉子正梗着脖子,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对“七个时辰”极为不服。 萧煜盯着他的眼睛,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残留的皂角味。 “孤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在想太子殿下是不是疯了,在想这活计干不下去,想找个夜深人静的时候翻墙跑了。” 那疤脸汉子被他的目光逼得不得不低下头,后颈汗毛倒竖。 “孤告诉你们,这还只是开始。” “每十日,孤会亲自来校阅。体能、战法、配合,任抽一项,不合格者,当场剔除。” “孤宁肯这支队伍最终只剩五百人,三百人,甚至一百人,也绝不会留下一个滥竽充数的废物。” 他猛地转身,玄色袍袖重重抽在空气中,发出一声脆响。 “而且,训练即是战。孤允许你们在训练中受伤,断手断脚,是你们的命。” “怕死的,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抬脚,滚。等孤的操典下来,再想跑,那就是逃兵,按军法,斩立决,株连同伍。” 校场上死寂如坟。 方才还觉得白米饭喷香的死囚们,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后脑勺。 这不是换了个地方等死,这是跳进了一个比死囚营更狠的磨盘。 萧煜站在点将台边缘,靴尖一踢,将一块碎石扫下台去。 “拿笔墨来。” 邓元连忙命人抬上一张粗木案,铺开几张宣纸,亲自研墨。 萧煜双手撑在案沿,俯身开口,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钉,砸进邓元耳里。 “卯时初刻,哨响。一刻钟内,穿衣、洗漱、扎绑腿,列队于空场。” “迟到者,罚蹲半个时辰。” “卯时二刻至辰时末,跑操与队列。绕校场跑,先空跑,三日后负重跑。” “队列要练到千人如一人,左转右转,脚跟砸地,声若擂鼓。” 邓元提笔疾书,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忍不住低声道: “殿下,一刻钟穿衣列队,这些粗汉怕是……” “做不到?” 萧煜抬眼,目光如电。 “做不到就滚,孤只要够格的。” 邓元噤声,笔下飞快,不敢再漏一字。 “巳时,体能。扎马步、攀木栅、过沙坑、举石锁。午时吃饭,未时战法。刀、枪、盾、弓,分项而练。” “申时马术,不会骑的,绑在马背上跑,三日必须能控缰,七日必须能挥刀。” “酉时,阵型。鸳鸯阵、锋矢阵、一字长蛇,练变阵,练配合。” “戌时初刻吃饭,戌时末刻,全天操练复盘,伍长以上的,到点将台来说话。” 萧煜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戌时末刻之后,熄灯。敢在营房里窃窃私语、赌博斗殴者,第一次鞭二十,第二次直接扔回死囚营。” “听明白了吗?” 邓元捧着那写满了字的纸,只觉得重若千钧。 这哪是练兵,这是把铁扔进炉子里淬炼。 但他看着萧煜那张冷峻的脸,知道劝无用,只能咬牙。 “属下明白了。” “不是明白。” 萧煜纠正他,眼神像刀锋刮过邓元的脸。 “是刻进脑子里!” “这十日,你就是他们的监军,他们练不好,孤拿你是问。” 邓元腿肚子一抽,差点没跪下,连忙道:“臣绝不负殿下所托!” 萧煜重新走到台前,居高临下。 “方才说的,是规矩。现在,孤说说赏。” 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麻木或惶恐的脸。 “十日之后,孤来此校阅。” “合格者,留下。不合格者,滚回死囚营,继续等你们的秋后问斩。” 人群一寂。 “但留下的人——” 萧煜竖起两根手指。 “按边军精锐之例,每月发双倍俸禄。” 第五十八章 整理数据 死囚们喉咙滚动,有人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钱?这些连命都不是自己的人,竟然还能有钱?还是双倍俸禄? “还有!” 萧煜嘴角微微一勾,猛地一拂袖,声音陡然抬高。 “孤会亲自去求陛下,给你们每一个人,一份赦免文书,消去罪籍,抹去烙印。” “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死囚,不是弃民,而是大燕东宫卫率的正式军卒。” “你们的名字会重新出现在大燕的户籍上,你们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出这东宫,去街上走,去酒肆坐,去娶妻生子……” 死寂! 现场一片死寂。 那缺了半只耳朵的汉子浑身一颤,膝盖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噗通”一声跪倒在黄土上。 他额头抵着地,肩膀剧烈抽动,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却硬是哭不出声来。 仿佛一个信号,成片的人影如被割倒的麦子般矮了下去。 那疤脸汉子单膝重重砸地,拳头死死抵在胸口,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身后,一个瘦小枯干的老兵浑身哆嗦,两行浊泪顺着他脸上那道陈年刀疤往下淌,淌进嘴里,又咸又涩。 “殿下……” 有人颤声开口。 “我们能……做人了?” 一个光头汉子呆呆地重复着,像是听不懂人话。 “是人!是正经的大燕人!” 旁边一个黑脸大汉猛地给了他一巴掌,自己却先咧开嘴,又哭又笑。 “谢殿下!谢太子殿下!” 呼声起初零星,继而汇成浪潮,最后千余人齐声嘶吼,声震四野。 有人把头磕得砰砰响,有人互相抱头痛哭,有人跪在地上,用手疯狂地抓握着黄土,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萧煜立于台上,玄袍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他脸上无悲无喜,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直到呼声渐歇,他才淡淡开口。 “想谢孤,就把命练硬了。十日之后,孤要的是钢刀,不是烂泥。” 说罢,他转身便走,毫不留恋。 邓元怔了怔,随即转身对着台下嘶声喊了起来。 “都听见了吗?殿下给了你们做人的机会!谁他娘敢偷懒,老子第一个把他扔回去喂冯铁!” “是!” 校武场喊声雷动,震得周围的营房灰尘都掉了下来。 从校武场出来后,萧煜便回到了东宫这边。 因为从皇帝那儿接了施行摊丁入亩试点的任务,自然要提前做些准备。 次日。 天刚放亮。 萧煜睁眼时,帐外晨光已透过纱帐,在地上投下朦胧的光斑。他前世养成的习惯,到时辰便醒,无需人唤。 刚披衣坐起,帐外便传来常胜的声音。 “殿下,张玉庭、秦渡之、陈宣海三人,已在外殿候了半个时辰。说是您要的册子,都备齐了。” 萧煜束发的手一顿,眼中精光一闪。 “让他们去书房。另外,把孤案头那盏新茶续上。” “是。” 萧煜整衣而出,步履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利落。 书房内。 三缕茶香袅袅。张玉庭、秦渡之、陈宣海分坐两侧,面前案几上,册子堆得如同小山。 萧煜居中落座,未着朝服,一身月白常服,腰间玉带紧扣,显得身形修长。他目光一扫,三人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陈宣海,你先说。” 陈宣海是个瘦削精干的中年人,闻言立刻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双手呈上,又展开一幅舆图铺在案面。 “殿下,京畿之地二十七个县,县令、县丞、主簿共计八十一人。” “其履历、籍贯、考评、靠山,尽在此册。”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点了十余个红点。 “这十来个县,水最深。县令要么是晋王府举荐的门生,要么是齐王府的亲眷,要么与魏王府有银钱往来。” “殿下若要推行田亩改制、税赋革新,这些人,便是埋在土里的钉子,随时会冒出来扎手。” 萧煜接过册子,随手翻了几页,目光在某几个名字上停了停,指节叩了叩案面。 “扎手?孤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后台硬,还是孤的刀快。” 萧煜转头看向秦渡之。 秦渡之连忙起身,他身旁的册子最厚,抱起来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翻开一本,上面密密麻麻尽是蝇头小楷。 “殿下,京畿二十七县,在册户籍一十八万七千六百余户,丁口九十三万。” “但据臣实地暗访与核对,实际在丁口,不足七十万。” 他咽了口唾沫,这才继续道: “差额近三十万,皆被士绅大户隐匿。” “他们兼并土地,却少报丁口,赋税徭役,尽数转嫁到底民头上。京畿之田,六成以上握在这等人手中。” “六成?” 萧煜眉头一皱,倒是没想到有这么多。 “是。而且,” 秦渡之指着册子上一处,声音压低。 “这些士绅与诸王之间,盘根错节。晋王府在城南的庄子,便是占了原属百姓的良田三千亩。” “殿下,您要动的,不仅是田,是一张网。” 萧煜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秦渡之,你把这些隐匿田亩最多的士绅,单独列一份名单,越细越好。” “臣明白。” 最后,萧煜看向张玉庭。 张玉庭见萧煜目光投来,立刻起身,从地上抱起一卷最大的舆图,在案上小心翼翼地摊开。 “殿下,您要的东西,全在这儿。” “这是京畿水利图,这是田亩分布图,这是各县的地理全图。” 他手指沿着图上几条细线划过。 “殿下请看,这几条灌溉主渠,还是三十年前杨太傅在工部时督修的,如今淤塞大半,上游的士绅田庄私设水车,下游的百姓只能望天求雨。” “还有这些……” 他的手指移向一大片朱砂圈出的区域。 “这些年天灾人祸,流民外逃,这些地全荒成了野草丛。” “臣粗略核算,仅京畿范围内,无主荒田至少有二十万亩。” “若无人耕种,明年后年,怕是连野草都不长,彻底成了废地。” 萧煜俯身,盯着那片朱砂红,眼神灼灼。 张玉庭趁机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副歪歪扭扭的犁具图样。 “殿下,您前些日子提过的曲辕犁,臣这几日反复推演。” “此犁若是造出,短小轻便,回转灵活,一头牛、一个人,一日能耕之田,可比旧犁多出三成。” “而且,它更适合开垦这等新荒之地。” “若推广开来,这二十万亩荒田,何须那么多壮劳力?便是老弱,也能操持。”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戳破那纸。 “殿下,京畿粮食若能因此翻上一番,便是殿下最大的政治底气。” 萧煜看着张玉庭那副近乎狂热的模样,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意。 他伸出手指,在草图上点了点。 “你这图,心思有了,但犁壁的角度不对,翻土太浅。” “犁铧要用精铁,刃口要淬过。” “这样,孤今日便画一幅精确的图样给你,你拿着去找工部尚书徐越洪,让他亲自督办,调最好的铁匠,三日之内,孤要见到实物。” 张玉庭大喜过望。 “殿下英明。臣必不辱命。” 第五十九章 弹劾 萧煜把笔往笔山上一搁,瓷骨与硬木磕出脆响。 “都下去吧。” 他身子往后一靠,捏了捏眉心,指尖沾了点墨渍,在额角拖出一道浅黑。 “手里的活儿,往下分。东宫官署不是养闲人的地方,各盯一摊,谁手里的册子出了错,孤拿谁是问。” 张玉庭抱着那卷水利舆图,秦渡之拢着户籍册,陈宣海袖里揣着那份勾了红名的名单。 三人齐齐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门合上的瞬间,外头传来邓元压着嗓子分派事情的声音,细碎、急促,像一群突然被赶进圈里的羊。 萧煜重新坐直,开始整理三人收上来的那些资料。 也不知过了多久。 案上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常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新续的滚茶,瞥见先前端进来的那杯已经凉透,原封未动,心里叹了口气,无声换了。 “殿下,已是子时。” “嗯。” 萧煜没抬头,手里捏着一截炭笔——是他前两日命人特制的,烧硬了头,在纸上画线比毛笔利索。 他铺开一张新宣,横竖拉格,把京畿十八万七千六百余户拆成一条条。 丁口一栏,田亩一栏,实缴一栏,隐户一栏,数字错列,像一张巨大的网。 他盯着那差额。 二十三万。 近三十万被隐匿的丁口,不是凭空蒸发了,是被人当牲口圈进了庄子里,成了“家生子”、“佃奴”、“黑户”。 这些人没名没籍,不用交丁银,却要给士绅当牛做马。 士绅得了劳力,还不用替他们承担徭役,两头吃。 萧煜冷笑,炭笔在纸上狠狠一戳,戳出个窟窿。 摊丁入亩,说白了,就是逼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狼,把吞下去的丁口税,从田亩里抠出来。 一条鞭法,则是把杂七杂八的实物、徭役、火耗,全折成白花花的银子,砍断中间那些胥吏上下其手的手指头。 他在纸角写了四个字:人丁归地。 又写:货币化。 再写:去中介。 写到最后,满纸都是这个时代的人看不懂的符码和算式。 常胜进来添灯油,余光扫了一眼,赶紧垂下眼皮,只当太子殿下在画符镇邪。 这两日,萧煜没踏出东宫一步。 而京畿之地,却已翻了天。 秦渡之亲自拟的告示,用的是萧煜改过的白话,半点虚文没有。 东宫属官并十余名胥吏,快马分赴二十七县,在县衙口、镇集、村口老槐树下,贴得满满当当。 差役敲着铜锣,扯着嗓子喊,围上来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 “听好了!今年税收全改了!” “交了的,退!不退的,衙门从重办!” “以后没那么多杂税,统统一把拢,按田亩交!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没田的不交!” “只收银子和铜钱,不收粮,不收绢,不派徭役!” 人群里,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农愣愣地张着嘴,半晌才吧嗒出一句话。 “没地……是不是就不用交了?” 旁边一个佃户眼珠子瞪得溜圆。 “不用去河边挖泥了?不用去给县太爷抬轿子了?” 铜锣又响,差役已奔向下一个村。 而与此同时,各县衙的后堂,茶碗碎了一地。 有的县令拍着案几跳脚,师爷被溅了一脸茶叶末。 有的阴沉着脸,把告示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看着火苗舔上“退”字,脸被映得发绿。 安阳府的案牍房里,奏本堆得比灯台还高。 笔杆子写得火星四溅,有的说“已征泰半,恳请缓至来年”,有的说“有违祖制,万难施行”,还有的直接拍着胸口写“恐酿民变,社稷不宁”。 士绅们更没闲着。 城南的庄头、城北的族长、书院里的山长,平日里互相瞧不上,这回却凑到了一处。 联名血书、递状子、送白米袋子里夹着的银票,口口声声“祖制不可违,人丁乃国本”。实则心疼自家那几千亩上好的水田,若是按亩算银,每年得多掏一大截。 又两日过去。 这天,萧煜收到皇帝的召见,要他参与早朝。 天刚蒙蒙亮,太极殿前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 萧煜身着东宫太子的玄色朝服,腰系玉带,脚蹬皂靴,步履稳健地走在白玉石阶上。 百官们看着这位曾经懦弱跛脚、如今却气宇轩昂的太子殿下,神色各异,不少人暗中交换着眼色。 太极殿内,金碧辉煌。 龙椅之上,大燕皇帝萧政端坐于上。 他面容冷峻,一双虎目开合间精光四射,浑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果断。这是一个权力欲望极大、乾纲独断的武皇帝。 朝仪完毕。 大殿内的气氛显得有些古怪,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龙椅旁,大内总管刘疽低着头,神色恭顺,但双手捧着的一叠厚厚奏本,却显得格外扎眼。 萧政冷冷地扫了下方一眼,声音低沉,却在大殿内激起阵阵回音: “刘疽,把这些东西,给太子念念。” “老奴遵旨。” 刘疽躬身,上前一步,扯开那尖细却清晰的声音: “大理寺卿洪学高奏:东宫属官秦渡之、陈宣海,于京畿之地强推新税,行事暴烈,致使各县人心惶惶。” “此乃贪功冒进之举,恐伤国本,臣请罢黜此二人,以安民心。” “刑部尚书马玉良奏:东宫新政,逼迫县衙退税,致使安阳府各县库银错乱,且有士绅佃农抗议,治安隐忧极大。” “太子管教不严,纵容属下胡为,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吏部左侍郎陈光明奏:东宫改制,不合祖制,士绅一体纳粮更是荒谬之极,动摇大燕立国之基……” 刘疽一口气念了五六封,大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萧政的面色阴沉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是冷冷地盯着萧煜。 “太子,你听见了吗?” 萧煜站在首位,神色自若,甚至嘴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弧度。 “儿臣听见了。” “不过父皇觉得,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还有谁觉得孤做得有问题?尽可站出来向陛下说明。” 萧煜不卑不吭的说了一句,随即看向在场的文武大臣。 第六十章 皇帝的心思 然而,下一秒,大皇子萧乾就站了出来。 他身材魁梧,有军功在身,脸上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急躁与幸灾乐祸。 “太子这次实在是太胡闹了!那秦渡之和陈宣海不过是东宫的两个属官,居然敢在京畿二十七县横行霸道,逼着官府退税,还说什么士绅一体纳粮!” “这天下哪有这样的规矩?太子管教不严,任用奸佞,理应受罚!” 紧接着,三皇子萧云也缓缓步出。 他面容俊朗,举止儒雅,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忧虑,但眼底深处却闪烁着阴毒的光芒。 “父皇,皇兄所言虽然直白,但句句在理。” 萧云叹了口气,朝萧煜微微作了一揖。 “太子,非是臣弟挑刺。只是这‘摊丁入亩’、‘一条鞭法’,动摇的是我大燕立国之本啊。” “那些士绅乃是朝廷的基石,如今京畿士绅人人自危,纷纷上书。” “太子若是急于立功,也该徐徐图之,怎能任由手下人如此胡作非为?” “这不仅伤了读书人的心,也累及了太子和父皇的名声啊。” 四皇子萧钺同样站了出来。 他神色冷漠,心机城府比萧云还要深沉几分,说出来的话更是字字诛心。 “父皇,臣弟以为,此非‘管教不严’那般简单。” 萧钺冷声道。 “东宫属官无视朝廷法度,擅自更改税制,甚至强令县衙退税。” “若无太子在背后授意、撑腰,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敢如此妄为?” “太子此举,莫非是想在京畿之地自立规矩,置父皇的圣旨于何地?” 此话一出,大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置父皇圣旨于何地?这是在指责萧煜有僭越、甚至谋反之意。 “臣等附议!” “请陛下明断,严惩东宫属官,责令太子闭门思过!” 一时间,满朝文武,竟有大半都在弹劾东宫,弹劾太子。 龙椅上,萧政的目光冷冽如刀,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嫡次子,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音。 而萧煜,却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玄色朝服的袖口。 他缓缓转身,迎着那漫天的弹劾之声,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其实有些想笑。 这满朝文武,唾沫星子飞得比天上的云还厚,但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一群守着旧摊子等死的破落户。 他有什么好怕的。 大燕皇帝萧政,他的便宜老爹,是个什么路数? 那是一个权力欲望极强、一心想要开疆拓土的武皇帝。 打仗最缺的是什么。 是银子,是粮食,是人口。 现在的国库,空得连老鼠进去都得流着泪出来。 萧政比谁都想推行新政,比谁都想把士绅嘴里含着的那口肉给抠出来。 弹劾? 只要能把银子收上来,就算这帮御史把太极殿的柱子撞碎了,萧政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萧煜唯一担心的,是萧政看不到新政的效果。 或者说,是底下的士绅和贪官闹得动静太大,大到动摇了这老头子的江山,让他不得不退缩。 既然如此,那就得下一剂猛药,给这位雄主看看东宫的手段。 “诸位大人,唾沫星子喷完了吗。” 萧煜往前跨了一步。 他本就身形高大,治好了脚疾之后,站得笔挺,太极殿内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竟隐隐有种压迫感。 他斜睨着大理寺卿洪学高和刑部尚书马玉良,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东宫官署办事暴烈。强推新税。” “孤倒想请教诸位,什么叫办事暴烈。” 萧煜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一阵嗡嗡的回音。 “东宫官署,奉的是陛下的旨意去京畿试点。” “陛下让孤整顿税制,孤的人,两日内拟好告示,三日内把告示贴遍二十七县,四日内开始清查账目、退还多征的税款。”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户部尚书孙林辅。 “孙大人,你来告诉孤,这叫‘暴烈’,还是叫‘效率’。” 孙林辅眼皮子一跳,没敢接话。 萧煜嗤笑一声,继续说道: “怎么,东宫办事雷厉风行,到了诸位大人的嘴里,反而成了罪过。” “难不成,非得像六部衙门那样,一份公文在案头上压上三个月,一件事从春耕扯皮到秋收,才叫‘合乎规矩’?” “放肆。” 大皇子萧乾忍不住了,一张黑脸涨得通红,指着萧煜怒喝: “太子,你这是在羞辱朝廷,羞辱百官。” “孤是在说实话。” 萧煜猛地拔高声音,眼神如刀般刮过萧乾。 “魏王,孤是太子,你一个亲王,有什么资格对我大呼小叫?” “莫非在你眼里,连基本的礼数都没有了?” “你……” 萧乾被他呛得一时间无话可说,面对萧政看过来的眼神,只能缩了回去。 “再说了,魏王,你行军打仗,讲究的是兵贵神速。怎么到了朝堂上,反而喜欢老牛拉破车了?” “如今已是八月,距离今年过去,不过四个多月。” “若是按六部的法子,拖拖拉拉,到了年关,这京畿二十七县的税,谁来收?” “收不上来,国库的亏空,皇兄你来补。还是诸位弹劾孤的大人们,拍着胸脯给顶上?” 大殿内顿时一静。 几个弹劾最凶的御史互相对视,脸色红白交替。 但三皇子萧云却是不慌不忙。 他上前一步,温和地笑了笑,声音里却带着刺: “太子殿下,办事效率高自然是好。” “可若是为了图快,便不顾王法,越权调阅户部、工部的田亩户籍,甚至排除异己,那便不妥了吧?” 吏部左侍郎陈光明立刻附和道: “三殿下所言极是。京畿二十七县,不少县令不过是核对账目慢了些,便被东宫属官参奏。” “殿下如此行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岂非是在这京畿之地自立规矩。” 四皇子萧钺也冷冷地补了一刀: “父皇,太子此举,显然是急功近利,甚至不惜动用私刑恐吓地方官员。若不严惩,朝廷威严何在。” 龙椅上。 萧政的面色阴沉如水,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音。 第六十一章 新物件儿 他看着萧煜。 作为皇帝,他确实想支持萧煜。 但今天这朝堂上的动静,他不能不管。 而且,他也想看看,这个突然变得锋芒毕露的嫡次子,究竟有几分真本事,能不能撑得起这副担子。 “太子。” 萧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威严。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朕是让你去试点,可没让你拿着鸡毛当令箭。” 萧政冷冷地盯着萧煜。 “你借着试点的名头,耀武扬威。把手伸进了户部、工部,连那些不听话的县令都给参了。” “怎么,这大燕的天下,如今是东宫说了算,还是朕说了算?” 这一声质问,极重。 萧乾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喜色,挑衅地看着萧煜。 萧云微微低头,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萧钺则是冷眼旁观,眼底深处闪烁着阴鸷的光。 然而,萧煜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知道,老头子这是在配合演戏,也是在逼他亮底牌。 “父皇息怒。” 萧煜微微躬身,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儿臣做事,向来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至于儿臣为什么要调阅那些数据,又为什么非要动那些阳奉阴违的县令……父皇一看便知。” 说完,萧煜转过身,对着殿外挥了挥手。 在殿外候着的张玉庭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东宫官服,捧着一个精致的黄花梨木匣子,低着头,快步走入大殿。 “呈上来。” 萧煜吩咐道。 大内总管刘疽看了皇帝一眼,见皇帝轻轻点了点头,便快步走下汉白玉台阶,从张玉庭手中接过木匣,又一路小跑着呈到了萧政面前。 萧政冷哼一声,伸手打开木匣。 里面放着的,不是什么自辩的奏折,而是一叠厚厚的图纸。 萧政眉头微皱,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只一眼,这位大燕皇帝的瞳孔便是猛地一缩,原本阴沉的脸瞬间僵住了。 图纸上画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农具,线条极其精准。最让他在意的是,图纸旁边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注解。 “这是……” 萧政的手指微微有些用力,将宣纸捏得有些发皱。 他虽然是武皇帝,但并非不懂国计民生。相反,他极度渴望开疆拓土,而打仗,最需要的就是粮食和人口。 他一张张翻看着。 第一张,是一种犁,但那犁辕是弯的,且装有可转动的犁评。 第二张,是一组精妙的滑轮装置。 第三张,是一种被称为“龙骨水车”的灌溉工具。 萧政的呼吸渐渐变得有些粗重。 他终于明白,张玉庭这个工部出了名的木讷天才,为什么宁可放弃工部左侍郎的锦绣前程,也自愿跑到东宫给萧煜当个属官了。 这图纸上的东西,只要能做出来,工部那帮废物研究一辈子也比不上。 “太子,这是什么意思。” 萧政抬起头,虎目死死盯着萧煜,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百官见皇帝脸色大变,一个个面面相觑。 萧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父皇,这最上面的一张,儿臣称之为‘曲辕犁’。” 萧煜的声音在大殿内清脆地响起。 “曲辕犁?” 萧政挑了挑眉,面露疑惑之色。 “朕见过直辕犁。这弯的,能比直的好用。?” “你且说说,它有何神异之处,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 萧煜微微一笑,现代人的自信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父皇,当下的直辕犁,犁身笨重,转弯极难,且需要两头牛、两个壮劳力才能勉强拉动。” “若是遇到硬地,更是难以深耕。” “而儿臣设计的这曲辕犁,改直为曲,不仅重量轻了三成,最重要的是,它只需要一头牛、一个劳力便可轻松操作。” “一头牛。一个劳力。” 萧政霍然站起,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殿内的文武百官也是一片哗然。 “这怎么可能。” 工部尚书徐越洪忍不住失声喊了起来。 “自古以来,耕地皆需双牛抬杠,一牛如何拉得动。殿下莫要口出狂言,欺君罔上。” “徐尚书,你做不到,不代表孤做不到。” 萧煜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 “曲辕犁不仅省力,而且因为加装了犁评和犁壁,能够自由调节耕地的深浅。深耕易耨,粮食产量至少能翻上两成。” “至于那滑轮和龙骨水车,” 萧煜指了指木匣。 “滑轮可用在工部修筑河防、运送军资上,一人之力,可抵十人。” “而龙骨水车,能让京畿那些淤塞、缺水的高地,全部变成良田。” 萧政死死盯着那几张图纸,脑子里飞快地算着一笔账。 一头牛,一个劳力。 这意味着,大燕的耕作效率能提高一倍。 这意味着,能省出无数的壮劳力去参军、去开荒。 但这跟摊丁入亩有什么关系。 “太子,你拿这些工具出来,与新税制有何干系。” 萧政压下心头的狂喜,沉声问道。 萧煜转过身,目光扫过萧乾、萧云、萧钺,最后落在那些弹劾他的百官身上。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抹近乎疯狂的野心与不屑。 “父皇,诸位大人不是说,京畿的士绅人人自危,甚至要联名抗议吗。” “他们心疼自己手里的地,不愿意配合‘摊丁入亩’,无非是觉得,朝廷离了他们,这地就没人种了,大燕的税就收不上来。” 萧煜冷笑一声,声音掷地有声。 “既然如此,那孤就给他们指条明路。” “他们不种,孤来种。” “京畿之地,尚有无主荒田至少二十万亩。” “只要父皇准许,孤便将那些逃难的流民、没有土地的佃户全部组织起来,用这曲辕犁和龙骨水车,去开垦这些荒地。” “有了这些神兵利器,开荒的成本将低到令人发指。” “那些流民和佃户,只要给口饭吃,就能把这周边所有的荒地,都变成良田!” “开出来的荒地,东宫亲自给他们造册记录,直接归属于朝廷,谁也别想侵占一分一毫。” “到时候,这些地不交丁税,只按亩纳粮。孤倒要看看,是那些守着旧规矩、抗税不交的士绅先饿死,还是百姓们先吃饱饭。” 萧煜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太极殿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第六十二章 求赏 龙椅上,大燕皇帝萧政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粗重。 他那双历经风霜、透着鹰隼般锐利光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萧煜。 作为大燕的掌舵人,萧政的政治嗅觉何其敏锐。 他几乎是在瞬间,就想通了萧煜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简单的开荒,这是一个无解的阳谋。 那些士绅豪强,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隐匿田产,不报户籍,以此来逃避朝廷的赋税。 只要他们不承认那些地是他们的,那么在官府的底册上,这些地就是“无主荒地”。 如果东宫带着流民去开垦,用上那些神乎其神的农具,效率奇高,成本极低。 开垦出来的地,直接归朝廷所有,以极低的租子租给底层百姓。 这样一来,百姓有了自己的活路,谁还去当士绅家的佃户?谁还去承受他们的高利贷和重税? 士绅家的地没人种,就会烂在手里。 他们为了不让土地荒废,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老老实实把藏着的土地吐出来,向朝廷交税; 要么,就得捏着鼻子,把地租降得比朝廷还要低,以此来吸引佃户。 无论他们怎么选,朝廷的税收上去了,底层的百姓活命了,而那些趴在大燕身上吸血的士绅,则被狠狠地放了一大桶血。 “妙啊。” 萧政在心里暗自惊叹。他看着站在殿中、神色淡然的萧煜,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还是他那个懦弱、摆烂、只知道怨天尤人的老二吗? 这等手段,这等心计,简直就是天生的帝王之资。 “好!” 萧政长身而起,龙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凛冽的弧度。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在大殿内如惊雷般炸响。 “好一个‘他们不种,孤来种’!” 萧政那张威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多日未见的笑意,只是那笑意落在旁人眼里,却透着无尽的杀伐之气。 “朕今天就把话放在这。” 萧政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底下的文武百官,尤其是落在魏王萧乾、三皇子萧云和四皇子萧钺的身上。 “六部之中,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衙门,都要无条件配合东宫。” “张玉庭,你那个曲辕犁和龙骨水车,工部必须在十日之内给朕造出样品,若有拖延,工部尚书徐越洪,你这乌纱帽也就不用戴了。” 工部尚书徐越洪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上冷汗直冒,颤声道: “臣,领旨。” “至于那些死囚卫队。” 萧政冷哼一声,看向刑部尚书马玉良和大理寺卿洪学高。 “刑部和大理寺立刻着手办理,消去他们的罪籍,发配东宫卫队。若有阳奉阴违者,按通敌卖国罪论处。” 马玉良和洪学高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恐,急忙躬身应命。 一旁,魏王萧乾的一张黑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他死死地捏着拳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皇子萧云那张一向伪善、挂着温和笑容的脸,此时也有些僵硬,眼角微微抽搐,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 四皇子萧钺则是冷着脸,眼神阴鸷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不远处的晋王和齐王同样看得牙痒痒,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原本一场十拿九稳的弹劾,竟然成了萧煜展现手腕的舞台。 但在皇帝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下,他们也只能低下头,捏着鼻子答应下来。 “退朝!” 萧政一甩衣袖,大步朝后殿走去。 “太子,还有张玉庭,你们留下,跟朕到御书房。” …… 暖阁内。 萧政坐在榻上,手里拿着那几张图纸,眼神中满是探究之意。萧煜和张玉庭则站在一旁。 “张玉庭,你先说,这曲辕犁,当真能省一头牛?” 萧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张玉庭虽然紧张,但提到自己的本行,眼神顿时亮了起来,躬身说道: “回陛下,微臣在东宫后苑亲自试过,此犁改直为曲,不仅省力,而且因为加装了犁评,可自由调节耕地深浅,比之直辕犁,深耕两寸有余。” “至于那龙骨水车,更是灌溉利器,能让干涸之高地,尽数化为良田。” 萧政满意的点了点头,他挥了挥手,让张玉庭退到一边,然后盯着萧煜。 “老二,这些东西,你从哪学来的?” 萧政的眼神极其锐利,仿佛要看穿萧煜的灵魂。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以前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怎么一摔断了腿,治好了之后,反而跟变了个人似的? 萧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有些无所谓的笑,带着几分现代人的随性与玩世不恭。 “父皇,儿臣前几年因为脚疾,整日闭门谢客,实在是无聊得紧。” “闲着也是闲着,便翻了翻前朝留下的一些杂书,瞎琢磨出来的。” “好在,这些奇巧淫技,还能为大燕的百姓做点实事,也不枉儿臣当了这十几年的太子。” 萧煜这话说得极其光棍,甚至带了点现代人的敷衍。 萧政冷哼一声。他一个字都不信。 杂书?什么杂书能凭空教人造出这种利国利民的神物?这小子的背后,绝对有一个经天纬地的奇人异士在指点。 不过,萧政没有继续追问。 作为皇帝,他不需要知道那个人是谁,只要萧煜能把新政推行下去,能把国库塞满,这个高人是谁,并不重要。 “罢了,你既然不想说,朕也懒得问。” 萧政摆了摆手,神色缓和了许多。 “这次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只要不过分,朕都准了。” 萧煜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眼神微微一闪,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有些虚弱的苦笑。 “父皇,儿臣最近不知怎的,总是觉得精神恍惚,身子有些萎靡不振。” “儿臣听说,父皇近来服用龙虎山天师炼制的仙丹,有延年益寿、提神醒脑之神效?” “儿臣厚颜,想求一些仙丹,好调理调理身子。” 萧政微微一愣。他显然没想到萧煜会提出这么个要求。 仙丹,那是他用来追求长生、保持充沛精力的东西。 不过看着萧煜那有些苍白的脸色,萧政心中反而松了口气。 原来这小子还是有弱点的。迷信仙丹,说明他骨子里还是怕死,还是有以前那种懦弱的影子。 一个有弱点、甚至开始寄希望于神仙之说的太子,比一个毫无破绽的妖孽,更让他觉得安全。 第六十三章 剂量惊人 “你想要仙丹?” 萧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儿臣只是想试试,若真有奇效,也能多帮父皇分担些国事。” 萧煜低着头,一副纯孝的模样。 “哈哈,你倒是有心了。” 萧政大笑。 “刘疽,去把朕那盒刚送来的‘九转乾坤丹’拿来,赐给太子。” “老奴遵旨。” 大内总管刘疽低着头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走了进来,恭敬地递到萧煜手中。 萧煜接过盒子,又谢过恩,这才带着张玉庭告退。 …… 回到东宫。 萧煜一进书房,脸上的温和与虚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常胜。” 他低声唤道。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房梁上飘然落下,常胜单膝跪地。 “殿下,有何吩咐?“ “去,给孤抓几个活物来。” 萧煜将紫檀木盒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蟑螂、老鼠、兔子,越活蹦乱跳越好。” 常胜愣了一下。他有些疑惑地看了那紫檀木盒子一眼,但作为死忠的护卫,他从不多问,立刻抱拳。 “属下遵命。” 不过半个时辰,常胜便提着一个竹笼子和几个竹筒回到了书房。 “殿下,东西齐了。” “关上门,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准进来。” 萧煜吩咐道。 “是。” 常胜退出书房,顺手将门带死。 萧煜打开紫檀木匣,取出一颗暗红色的“仙丹”。 那丹药圆润无比,散发着一股奇异的异香。 但在萧煜这个精通中医的现代人眼里,这股异香之下,却隐藏着一股刺鼻的金属和水银的味道。 他用指甲掐下一丁点药末,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 一股辛辣、苦涩,伴随着金属锈蚀的味道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萧煜立刻吐出一口唾沫,用茶水狠狠地漱了漱口。 “朱砂、铅丹、砒石……还有几种慢性的见血封喉药。” “好狠的手段。” 萧煜冷冷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刺骨的寒芒。 他将那颗仙丹用小药杵研磨成细细的粉末。 首先,他用木签沾了一点粉末,丢进装有蟑螂的陶罐里。那只蟑螂似乎被药粉的异香吸引,爬过去触碰了一下。 仅仅过了半刻钟,原本生龙活虎的蟑螂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六只步足疯狂地在空中乱抓,片刻后,肚皮一翻,彻底不动了。 萧煜的面色沉了沉。 接着,他将一小部分药粉拌入米粒中,丢进了关有老鼠的笼子里。一只肥硕的耗子凑过去,几口将米粒吞了下去。 萧煜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 一个时辰后,那只耗子开始在笼子里疯狂地撞击,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叫声,口中开始溢出暗红色的血迹,最后身子一僵,倒在笼子角落里,彻底没了声息。 萧煜的眼神越来越冷。 最后,他将剩下的药粉,全部强行灌进了那只野兔的嘴里。 灌完药后,野兔在书房的地上不安地蹦跳着,渐渐地,它的速度慢了下来,缩在墙角,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萧煜没有离开,就这么静静地守在书房里。 夜幕降临。书房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扑通。” 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只野兔突然四肢剧烈地蹬踹,嘴里喷出大口大口的白沫,浑身抽搐得像是在筛糠。 不过片刻,兔子的眼睛里渗出了血丝,彻底僵硬。 萧煜看着地上的兔子尸体,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的内心掀起了惊天巨浪。 这剂量,这毒性。 如果是一个成年人长期服用,不出三年,体内的五脏六腑就会被彻底腐蚀,最后呈现出“暴毙”或者“风瘫”的假象。 而他的便宜老爹萧政,已经服用了这种“仙丹”整整一年多。 “老三……” 萧煜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夜空。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九幽地府里传来的呢喃。 “你这是,连你亲爹都要杀啊。” “看来,你是真的等不及了。” 就在这时,常胜推门而入。 看着一地死物,尤其是那只眼睛渗血、身体僵硬的兔子,他那双常年握刀的手竟微微颤抖了一下。 “殿下,这……” 常胜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虽然武艺高强,见惯了生死,但眼前这一幕依然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萧煜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指着桌上的紫檀木盒子,神色淡然。 “这可是父皇赏赐的‘九转乾坤丹’。” 常胜脸色剧变,压低声音道: “这分明是见血封喉的毒药。陛下怎么会把这东西赏赐给您。难道陛下他……” “不是父皇要毒死孤,而是有人要毒死父皇。” 萧煜打断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讥讽。 “去,给孤准备一盏油灯,几只干净的瓷碗,一壶烈酒,再弄些白醋来。” 常胜不敢耽搁,片刻后便将东西备齐,顺手将书房的门窗关得死死的。 萧煜开始动手。 他虽然是穿越而来,但前世精通中医,对药物的分析有着一套独特的法子。 他将剩下的丹药研磨成细粉,分装在几个瓷碗中,分别倒入烈酒、白醋和清水,在油灯上缓缓加热。 随着温度升高,碗里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金属气味,伴随着淡淡的蓝色烟雾。 “果然有水银和铅丹。” 萧煜用一根银针探入碗中,看着瞬间变黑的针尖,冷笑一声。 常胜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殿下,既然是剧毒,陛下为何服用了一年多都安然无恙?” “因为这里面加了别的东西。” 萧煜端起另一只碗,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那是一股奇异的异香,有些甜腻,又有些让人神魂颠倒的迷幻感。 萧煜的眉头死死锁住。他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复杂的化学实验,身为现代顶尖中医,他对这种味道再熟悉不过。 “罂粟。” 萧煜低语。 “英……什么?” 常胜一愣,显然没听过这个词。 萧煜想了想,这个世界对罂粟的称呼或许不太对,而且现在的大燕王朝内部也没有见过这玩意儿,只有西域那边,稍微有些流传,中原人不知道也正常。 “嗯……怎么说呢?这种东西能让人上瘾,戒不掉的那种!” “俗称御米壳,或者说,大烟。” 萧煜换了个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词。 第六十四章 刑部左侍郎晏青 “这东西能让人产生极度的兴奋和愉悦,甚至能暂时压制身体的痛苦。” “父皇服用它,会觉得自己返老还童,精力充沛。” “可实际上,这东西不仅有重金属剧毒,还会让人产生无法摆脱的依赖。一旦停药,便会痛苦万分,生不如死。” 常胜倒吸一口凉气,饶是他也不由得一阵后怕。 “三皇子这……这是要彻底掌控陛下啊!” “不,他是要父皇的命,还要父皇在死前,把皇位心甘情愿地传给他。” 萧煜将剩下的丹药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入怀中。 “这件事先不着急,你准备一下。” “一会儿,随孤出宫。” 夜深后,东宫的角门悄然打开。 萧煜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长衫,带着常胜,径直朝着京城的教坊司走去。 此时的教坊司依旧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林师师虽然已经暗中投靠了萧煜,但她身上到底还背着贱籍,名义上还是教坊司的清倌人,暂时无法住进东宫。 萧煜没有走正门,而是通过常胜的安排,在后院的一处僻静阁楼里见到了林师师。 林师师一袭白衣,清冷如月,见到萧煜,她盈盈下拜。 “师师见过主人。” “起来吧。” 萧煜虚扶了一把,“以后,在公共场合,就不用叫我主人了,称殿下吧。” “是,殿下!” 林师师自然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答应下来。 “带上斗笠,遮住面容,跟孤走一趟。” 萧煜指了指一旁马车上的斗笠。 林师师微微一怔。她看着萧煜那平静却深邃的眼眸,没有多问,只是温顺地应了一声。 她从一旁的车架取下一顶垂着白纱的斗笠戴上,遮住了那张祸国殃民的脸,默默地跟在萧煜身后。 三人乘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穿过京城的几条大街,最后在刑部左侍郎晏青的府邸后门停了下来。 常胜上前递了东宫的私密令牌,没过多久,晏府的后门便吱呀一声打开。 晏青穿着一身便服,神色慌张地亲自迎了出来。 晏青将萧煜一行人迎进书房,并屏退了所有的下人。 “殿下深夜驾临,微臣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晏青躬着身子,额头上隐隐有汗水渗出。 他最近一直在关注朝堂上的动向,这位平日里软弱的太子,最近的手段可谓是雷厉风行,让他有些摸不透。 “晏大人客气了,坐吧。” 萧煜大剌剌地坐在主位上,常胜和戴着斗笠的林师师则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晏青有些疑惑地看了林师师一眼,但也没敢多问,只是亲自提壶,为萧煜倒了一杯茶。 “不知殿下今晚前来,有何吩咐。只要微臣能办到的,定当竭尽全力。” 萧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后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份略显陈旧、边缘有些磨损的卷宗,轻轻放在了桌上。 “晏大人,看看这个。” 晏青狐疑地拿起卷宗,借着昏暗的烛光,当他看清封面上那几个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冀州刺史林文玉贪墨案》。 站在萧煜身后的林师师,在看到那几个字的一瞬间,娇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藏在袖中的双手死死地攥在一起,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带来钻心的疼痛。 她怎么也没想到,太子殿下今晚带她出来,竟然是为了她父亲当年的冤案。 两行清泪,瞬间打湿了斗笠下的白纱,她心中对萧煜涌起了一股无法言说的感激与敬畏。 晏青拿着卷宗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但他很快便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 “殿下,这……这是当年林文玉的案子?” “微臣不明白,殿下为何突然查起这桩旧案?” 萧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晏大人对这桩案子,应该不陌生吧?” 晏青干笑了一声,拱手道: “殿下明鉴。当年林文玉倒台,此案是由当时的刑部左侍郎、也就是如今的刑部尚书马玉良大人一手督办。” “微臣当时不过是个刑部员外郎,只是奉命誊抄了一些卷宗,跑跑腿而已。对这案子的核心内情,微臣实在是知之甚少。” “哦。知之甚少。” 萧煜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冰冷。 “晏大人,孤今晚既然能找到你府上,自然是把该查的都查清楚了。” 萧煜缓缓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书房里踱着步子。 “三十年前,青州府学。有两个寒门学子,同窗五载。他们同吃同住,感情深厚,曾立誓要一同考取功名,造福百姓。” “这两个人,一个叫林文玉,另一个,叫晏青。” 晏青的脸色白了一分,嘴唇微微哆嗦。 “天武十二年,你们二人同登金榜。入朝为官后,更是互相扶持,结为通家之好。” “孤听说,当年你们甚至还动过结为儿女亲家的念头。” “只是可惜,晏大人你夫人不争气,也生了个女儿,这亲事才作罢。” “晏大人,孤说的,可对?” 晏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 “殿下,微臣与林文玉确实曾是旧识,但……但他后来利欲熏心,贪墨军饷,官商勾结,微臣身为朝廷命官,怎能与这等国贼同流合污?” “微臣当年也是为了大燕的江山社稷,才不得不与他断绝往来。” “大义灭亲。说得真好听。” 萧煜走到晏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满是鄙夷。 “可孤查到的,怎么跟晏大人说的不太一样呢。” “当年林文玉被抄家,林家上下百余口人,男丁皆斩,女眷充入教坊司。” “而你晏大人,不仅毫发无损,反而因为在案中‘提供关键证词’、‘整理卷宗有功’,在案子结案后的第二个月,便从一个正六品的员外郎,破格提拔为正五品的刑部郎中。” “这官路,走得可真是顺遂。” 萧煜弯下腰,盯着晏青那双充满惊恐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晏大人,用同窗好友一门百余口人的鲜血,染红你自己的青云台。” “这些年,你晚上睡觉,可曾做过噩梦。” 第六十五章 故人之女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微微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交错在斑驳的墙壁上。 晏青面色难看地盯着萧煜。 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疑、忌惮,以及一抹极力压抑的惊怒。 他有些摸不透这位太子殿下的路数。 林文玉都已经死透了,坟头的草都不知道换了几茬,这位殿下今晚深夜造访,难道就是为了打趣一个死人? 还是说,这位最近行事雷厉风行的太子,只是想借着这桩陈年旧案,来羞辱他这个刑部侍郎? 萧煜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晏青,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眼神,带着一种现代人特有的审视与玩味,仿佛在看一个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戏子。 “晏大人,是不是觉得孤有些多管闲事了?” 萧煜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转过身,在书房里踱着步子,姿态显得有些懒散,甚至带着几分随意。 “四年。” 萧煜伸出四根手指,在晏青眼前晃了晃。 “短短四年时间,你从一个正六品的刑部员外郎,一路升任正三品的刑部左侍郎。” “晏大人,你觉得,这大燕朝的官位,是这么好升的么?” 晏青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萧煜冷笑一声,逼视着他。 “你的能力,孤不否认。能在刑部这种地方混得风生水起,没点真本事是不行的。” “可要知道,这刑部的背后,站着的可是晋王萧乾。在大燕,没有晋王的点头,你晏青凭什么能坐稳这左侍郎的位子?” “要说你背后没有晋王的支持,说出去,怕是连三岁的孩童都不信吧?” 晏青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身子微微前倾,似乎在等着萧煜的下文。 他不明白,这位太子殿下今晚把这些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挑明,到底意欲何为。 萧煜收回手,双手负在身后,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讥讽。 “当年的林文玉,正是因为在冀州查案时,不小心碰了晋王殿下的利益,得罪了这位大皇子,这才招来了后面的杀身之祸,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而你,晏大人。” 萧煜微微俯身,拉近了与晏青的距离。 “你不仅没有在关键时刻为同窗好友说半句话,反而踩着他林家百余口人的尸骨,顺理成章地投入了晋王的门下。” “莫非,你晏青真的像世人所说的那样,是个见利忘义、卖友求荣之徒?” “你,早就忘记了曾经跟林文玉的交情,选择了站队晋王,对么?” 这一字一句,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晏青的心口。 晏青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青筋隐隐暴起,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终于,他像是被彻底激怒了,猛地抬起头,冷哼了一声。 “殿下。” 晏青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的沙哑。 “良禽择木而栖。当年林文玉自寻死路,微臣不过是一个人微言轻的员外郎,不跟着晋王,难道陪着他一起去死么?” “这是微臣自己的选择,与殿下似乎并没有什么关系吧?” “跟孤确实没什么关系。” 萧煜耸了耸肩,神色间不见半点怒意,反而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不过……” 萧煜的目光缓缓移向了站在一旁、始终一言不发的白衣女子。 “晏大人,你刚才那些大义凛然的话,敢不敢当着故人之女的面,大声地再说一次?” 晏青猛地一愣。 故人之女?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一直戴着斗笠、用白纱遮挡住面容的女子。 萧煜微微招手。 “师师,摘下来吧。” “是,殿下。” 林师师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她缓缓抬起素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当那张清冷绝世、却又带着几分凄楚的脸庞暴露在烛光下时,晏青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原本撑在地上的双手猛地一软,险些瘫倒下去。 “你……你……” 晏青死死地盯着林师师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震惊,接着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了滔天的激动。 太像了。 简直和当年的林夫人一模一样。 “你是……阿宁?” 阿宁,是林师师的小名。 除了当年的至亲,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叫过她了。 林师师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眼泪再也止不住,如断了线的珍珠般夺眶而出。 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晏叔叔……是阿宁,阿宁给您请安了。” “孩子,真的是你。” 晏青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扶住林师师的肩膀,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面对太子时的防备与城府?此时的他,俨然把林师师当成了自家女儿一般,神色激动得近乎失态。 “当年林家出事,我多方打听,只听说女眷被充入了教坊司。可教坊司那是龙潭虎穴,我一个刑部小官,根本无力回天。” “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寻找你的下落,可教坊司那边防备森严,我根本查不到你的去向。” 晏青老泪纵横,双手颤抖着抚着林师师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愧疚。 “阿宁,叔叔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父亲。” “当年你父亲的案子,叔叔无能,没能保住他,更没能保住林家。” 林师师死死咬着下唇,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 “晏叔叔,阿宁不怪您。当年大势所趋,阿宁知道您的难处。” 两人相认,一阵寒暄,书房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伤感。 过了许久。 晏青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将林师师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随后,他转过身,重新看向了坐在一旁、神色淡然的萧煜。 此时的晏青,眼神里少了几分先前的惊恐与抗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审视,和极力克制的冷静。 “殿下。” 晏青朝萧煜行了个礼,声音低沉下来。 “微臣想知道,殿下今天来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总不至于,只是为了带微臣的故人之女来见微臣一面,叙叙旧情吧?” 第六十六章 摊牌 萧煜微微一笑。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晏大人果然是个聪明人。” “孤刚才说了,你晏大人这些年,表面上确实投靠了晋王,成了他手下最得力的一条狗。” “可实际上呢?” 萧煜转过头,看着晏青,眼神里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精明。 “在当年林文玉的案子上,你晏大人,应该还偷偷留了不少后手吧?” 听到这话,晏青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根针。 他死死地盯着萧煜,一言不发。 萧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现代式的、带着点痞气的冷笑。 “孤前些日子,派人去刑部的卷宗库里转了转。” “虽然关于林文玉案的核心卷宗,大多已经被封存或者销毁。但孤的人还是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痕迹。” “在过去这四年的时间里,有人曾用不同的名义,甚至伪造了提调公文,将林文玉案相关的旁支卷宗、以及当年冀州刺史府的部分账目,偷偷调出来查阅过很多遍。” 萧煜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晏大人,要不要孤把你调阅卷宗的具体日期,一个一个念给你听?” “那个在暗中查阅了无数次、试图拼凑出当年真相的幕后之人。” “就是你,晏青吧?”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晏青看着萧煜。 这一刻,他突然发现,自己以前真的太低估这位太子殿下了。 什么懦弱,什么脚疾,什么摆烂。 全都是这个男人的伪装。 他隐藏得太深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晏青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底的慌乱与防备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 既然已经被看穿了,再装下去,就显得有些可笑了。 “殿下圣明。” 晏青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了几分自嘲。 “微臣,确实没有隐藏的必要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林师师,眼神里满是苦涩。 “微臣当年,确实是假意投靠晋王。” “林文玉是微臣最好的兄弟,他被抄家灭门,微臣比谁都痛心。” “可当时的情况,微臣若是不站出来踩他一脚,微臣也得死。微臣死了,这世上就真的再也没有人能为他翻案了。” 晏青越说情绪越有些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这些年,微臣在刑部,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微臣确实一直在暗中查当年的案子。可那背后的关系,实在是太复杂了。” “不仅牵连到了晋王,甚至还牵扯到了朝中的多位重臣。” 说及此,晏青自嘲地摇了摇头。 “微臣不过是一个刑部侍郎,在那些庞然大物面前,微臣算得了什么?” “微臣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对抗得了他们?”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被晏青那一声自嘲的叹息打破。 烛火依旧在半空中摇曳,将光影拉扯得有些诡异。 萧煜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苦涩的刑部侍郎,忽然无声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弄,反而多了一丝玩味和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 他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晏青的肩膀。 “所以,孤来了。” 萧煜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宛如平地惊雷。 晏青浑身一震,有些惊愕地抬起头,迎上了萧煜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 “殿下……” “晏大人,孤若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今晚又怎敢带着师师姑娘,直接踏进你这刑部侍郎的府邸?” 萧煜转过身,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姿态显得有些懒散,甚至带着几分现代人特有的不拘小节。他交叠起双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微响。 “孤知道你不是那种见利忘义、卖友求荣的小人。” “当年的事,你若是不踩那一下,林家连一颗种都留不下来,你晏青也早就成了乱葬岗上的一具枯骨。” “这一点,孤看得清,师师心里也明白。” 林师师在一旁轻轻点头,眼眶微红,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晏青看着林师师,又看看萧煜,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萧煜收敛了嘴角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眸子死死盯着晏青,眼神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锋芒。 “孤今天来找你,目的很简单。孤要跟你一起,为当年的冀州刺史林文玉,彻底翻案。” “翻案”这两个字一出口,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晏青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根针,他死死盯着萧煜,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停滞了。 “不过,这件事做起来,怕是没那么简单。” 萧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晋王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背后的水有多深,你比孤更清楚。” “一旦动手,就是不死不休的局。” “孤只问你一句——晏大人,你,有没有这个胆气?” 萧煜自嘲般地笑了一声,接着说道: “搞不好,你不仅保不住头顶这顶乌纱帽,还会步了林文玉的后尘。” “满门抄斩,万劫不复,你,怕不怕?” 晏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隐隐有冷汗渗出。 书房里,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朵灯花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 晏青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挣扎。 “殿下,您……有几成把握?” 晏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一样。 萧煜听到这个问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晏青。 “晏大人,当年那个在刑部大堂上,敢为了犯人据理力争的硬骨头,如今真的被这官场的富贵磨平了棱角,变得贪生怕死了?” 萧煜的话有些尖锐,甚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刺。 晏青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说。 萧煜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语气变得坦诚起来。 “实话告诉你,孤没有十足的把握。” “孤虽然恢复了东宫仪制,手底下也多了一些人马,但晋王在朝堂深耕多年,党羽遍布六部,他的势力,你比孤更清楚。”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师师,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但随即又化作了铁一般的坚决。 “但孤答应了师师,半年之内,必为她父亲翻案。” “所以,不管这前面的路是刀山还是火海,不管最后是输是赢,孤,都一定要做。” 萧煜盯着晏青,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算你今天胆怯了,不肯帮孤这个忙,孤也一样会做。无非是多费些手脚,多流点血罢了。” 第六十七章 达成合作 听完萧煜这番话,晏青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子,看着他脸上那股近乎放荡不羁却又坚毅无比的神情,心中尘封多年的热血,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东西给点燃了。 晏青的眼中猛地闪过一抹精光。 他突然上前一步,对着萧煜深深地作了一揖。 “殿下,微臣刚才那一问,并非贪生怕死。” 晏青抬起头,声音虽然依旧低沉,却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微臣在刑部暗中调查了四年,深知这案子背后的阻力有多大。” “微臣只是想确认,殿下到底只是一时兴起,还是真的有这般泼天的决心。” “既然殿下有如此胆魄,微臣这条贱命,又何惜之有?” 晏青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却无比明亮。 “其实,就算今天殿下不来找微臣,未来真有那么一天,微臣若是执掌了权柄,也一样会替林兄翻案。” “林兄当年死得太冤,微臣苟活至今,就是为了等一个公道。” 萧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一刻,书房里的两个男人,虽然身份悬殊,但彼此眼中的默契与信任,却在无声中达成了共识。 “好。” 萧煜吐出一个字,随后伸手入怀,摸出了一个用火漆封口的卷轴,随手抛给了晏青。 晏青手忙脚乱地接住,有些疑惑地看着萧煜。 “打开看看。” 萧煜下巴微扬。 晏青依言,小心翼翼地撕开火漆,将卷轴展开。借着微弱的烛光,他仔细地阅读着上面的文字。 越看,晏青脸上的震惊之色就越浓,到最后,他的双手甚至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这……这是……” “这里面,有孤这些日子暗中查到的,关于当年晋王如何勾结朝中官员、陷害冀州刺史林文玉的证据和线索。” 萧煜神色平静地解释道。 “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是孤通过自己的渠道挖出来的。这里面有几条线索,直指当年晋王在冀州私吞军饷、构陷林文玉的铁证。” 萧煜站起身,走到晏青身边,伸手按在那个卷轴上。 “晏大人,你是刑部的行家里手。孤把这些东西交给你,孤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根据这些线索顺藤摸瓜,把当年林文玉案的所有伪证、所有漏洞,全部给孤整理出来。” “孤要的是铁证如山,要的是让晋王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萧煜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 “只要你把证据做实,孤就会亲自去父皇面前,撕开这道口子,提出重审当年冀州刺史案。” 晏青死死攥着卷轴,重重地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萧煜抱了抱拳。 “殿下放心,给微臣七天时间。” “只要这些线索是真的,微臣就算是把刑部大牢翻个底朝天,也一定把当年的铁证给您呈上来。” 不过,晏青在答应下来之后,看着萧煜那张年轻而深邃的脸,心中却又升起了一丝疑惑。 这位太子殿下如今的行事风格,实在是太像一个合格的政客了。每一步都环环相扣,绝不走空棋。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殿下,微臣斗胆问一句……您做这些,真的只是为了给林文玉翻案,为了给阿宁一个交代么?” 听到晏青的询问,萧煜沉默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看着窗外那无尽的黑夜。 书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微妙。 林师师也抬起头,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萧煜的背影。 过了许久,萧煜才转过身来,嘴角扯出一抹有些冷酷的弧度。 “是,也不是。” 萧煜没有隐瞒,他的话语直白得有些伤人,却又显得无比真实。 “答应了师师的事,孤自然会办到。但孤身为大燕太子,做任何事,都不可能单单只为了儿女私情。” 萧煜往前走了两步,逼视着晏青。 “孤的另一个目的,是要借着这桩案子,彻底打掉晋王在刑部的触角。” “现在的刑部尚书马玉良,是晋王养的一条好狗。有他在,刑部就是晋王的一块铁板。” 萧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刺骨的冷意。 “而且,刑部的卷宗库里,还封存着当年孤的老师、太傅杨檀被冤案的大量核心卷宗。孤要查清当年的真相,就必须把整个刑部,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里。” “所以,这一次,孤不仅要给林文玉翻案,还要彻底除掉马玉良。” 萧煜盯着晏青,眼神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马玉良一倒,刑部尚书的位置就空了出来。” “而你晏青,作为刑部左侍郎,又是查办此案的立功之人,顺理成章,就是下一任刑部尚书的最佳人选。” 晏青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太子殿下,胃口竟然这么大。 他不仅要给林文玉翻案,还要借此机会,直接谋夺整个刑部。 “殿下……您这是要微臣,往后彻底站在东宫这边?” 晏青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 萧煜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 他看着晏青,露出了一个现代式的、带着几分洒脱与放纵的笑容。 “孤不求你晏青以后站队东宫,更不需要你像马玉良那样,去当谁的走狗。” “孤要的,是一个干净的刑部。” 萧煜转过身,负手而立,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孤只要你坐上那个位置。等到哪一天,孤要给孤的老师杨檀翻案的时候,你晏青,能在这大燕的律法之下,给孤一个公平公正的机会。” “仅此,而已。” 听到这话,晏青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萧煜的背影,眼中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不求站队,只求公平。 在这个拉帮结派、尔虞我诈的朝堂上,这样的话从一位皇子、一位太子的口中说出来,简直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可偏偏,晏青从萧煜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虚伪。 那是绝对的自信,是对自己实力的绝对掌控,也是对这世间公道的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守。 这一刻,晏青再无半点迟疑。 他撩起衣摆,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对着萧煜行了一个最庄重的臣子之礼。 “微臣晏青,谨遵太子殿下法旨。” “杨太傅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若有那一日,微臣定当以大燕律法,还太傅一个公道。” 萧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起来吧。记住,你只有七天时间。” “微臣明白。” 晏青站起身,将那卷轴妥帖地藏入怀中。 萧煜转过身,便走向门外。 “师师,我们走。” “是,殿下。” 林师师深深地看了一眼晏青,随后跟着萧煜,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之中的书房门外。 第六十八章 线索 走出晏青的府邸,街巷里一片死寂。 林师师紧紧跟在萧煜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青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萧煜忽然停下脚步。 林师师一个没注意,险些撞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她有些慌乱地退后半步,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显得有些局促。 “殿下……” 萧煜转过身,看着月色下显得有些单薄的女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回去收拾一下,天亮之前,搬进东宫。” 林师师猛地抬起头,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惊愕。 “搬……搬进东宫?” “孤既然决定要重启你父亲的案子,动静就不会小。” 萧煜双手负在身后,看着远处的街道。 “晋王在朝中根基深厚,他一旦察觉到晏青在翻案,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这个林家唯一的幸存者。教坊司,已经不安全了。” 林师师心中一震。 她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教坊司虽然是朝廷管辖之地,但在晋王那等权臣眼里,捏死一个艺伎,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师师明白,多谢殿下庇佑。” 林师师深深福了一身,眼眸低垂,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复杂的情绪。 “走吧,常胜在外面接应,他会护送你回去。” 萧煜摆了摆手,大步朝前走去。 …… 回到东宫。 接下来的半个月,萧煜几乎没有合过眼。 东宫官署内,烛火彻夜不息。 “殿下,这是工部那边送来的开垦荒田的批文,但户部那边一直卡着银子,咱们招募工匠的钱……” 秦渡之捧着一叠公文,满脸疲惫。 “不用管户部。” 萧煜头也不抬,手里正拿着一根炭笔,在白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银子的事,孤来解决。你现在立刻去京城周边的铁匠铺,把这些图纸发下去,让他们按照孤的规格,大量打造曲辕犁。” “记住,尺寸一分一毫都不能差。” 秦渡之接过图纸,看着上面奇特却又极其精妙的农具构造,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是,微臣这就去办。” 一旁,陈宣海和张玉庭也正忙得脚不沾地。 “殿下,摊丁入亩的告示已经贴出去了,但京畿二十七县的县令都在观望,甚至有人暗中指使乡绅抗税。” 陈宣海语气沉重。 “最关键的是,各县上报的田亩数据,水分极大。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到底隐瞒了多少土地。” 张玉庭也叹了口气。 “是啊,若要挨个县去清丈,光是人手就不够,更别说那些县令还会百般阻挠。” “等我们查完,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萧煜放下炭笔,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他站起身,走到一张巨大的京畿地图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清丈田亩,很难么?” 陈宣海和张玉庭面面相觑。 这可是历朝历代最头疼的难题,怎么到了太子嘴里,就变得如此轻描淡写了? 萧煜从桌上拿起一把奇怪的工具。 那是他用现代工艺,让工匠用坚韧的牛皮和细铜丝特制的“度量绳”,上面标记了极其精确的刻度。 “把这个发下去,让信得过的人带着,亲自去田间地头量。” 萧煜淡淡地说道。 陈宣海苦笑。 “殿下,就算有这等利器,我们的人手也远远不够啊。” “二十七个县,得量到什么时候?” “谁说要全部量完了?” 萧煜转过身,眼神里闪烁着现代人独有的狡黠。 “孤给你们上一课,这叫‘抽样调查’。” “抽样调查?” 三位东宫属官皆是一愣。 萧煜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弹。 “传孤的令下去,给二十七县的县令发文,限期一个月,让他们各自清丈辖区内的田亩,并将数据呈报东宫。” “同时,告诉他们,东宫会派出巡察使,随机抽取几个县、几个村的田地进行实地测量。” 萧煜冷笑一声。 “如果东宫测量的数据,和他们呈报上来的数据,误差超过一成……” “那这个县的县令,就准备去死囚营待着吧。” 陈宣海倒吸一口冷气,瞬间明白了萧煜的意图。 “殿下妙计!” “那些县令根本不知道我们会抽查哪里,为了保住乌纱帽和项上人头,他们绝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弄虚作假!” “如此一来,我们只需动用极少的人力,就能逼着他们把最接近真实的数据自己交上来!” 张玉庭更是满脸钦佩,对着萧煜深深一揖。 “殿下此法,堪称神技!” 萧煜摆了摆手。 “行了,别拍马屁了,赶紧去办。” …… 又是几天后。 这一天。 东宫书房。 常胜无声地出现在门口,抱拳道: “殿下,刑部左侍郎晏青求见。” 萧煜正靠在椅背上假寐,闻言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请他进来。” 片刻后,晏青快步走进书房。 他看起来比半个月前更加憔悴,眼眶深陷,满是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的怀里,死死地抱着几个用黑布包裹着的厚重卷宗。 “微臣晏青,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 萧煜坐直了身子,指了指桌子:“拿到了?” 晏青深吸一口气,上前将黑布解开,露出里面有些泛黄的卷宗。 “这是当年冀州刺史林文玉案的全部原始卷宗,微臣在刑部库房里,用调包的手段,费尽周折才弄出来的。” 萧煜伸手接过,翻开第一页。 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晏青站在一旁,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萧煜。 片刻后。 “哼。” 萧煜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度冰冷的冷哼。 他将卷宗重重地摔在桌上,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杀意。 “好一个晋王,真是够狠,也够干脆。” 晏青脸色微变。 “殿下,您看出什么了?” 萧煜冷笑,手指在卷宗上轻轻敲击。 “林文玉当年刚到冀州,上任刺史不到半年,就查到了冀州库银存在巨大的亏空。” “可笑的是,在此之前,朝廷每年派去的巡察御史、户部的查验官员,给出的评语全都是‘账目清明、库银充盈’。” 萧煜看着晏青,嘴角带着一丝嘲弄。 “林文玉是个硬骨头,他觉得不对劲,便开始暗中调查。” “可惜啊,他太天真了。” “冀州从上到下,早就被晋王织成了一张铁网。” “他一个新来的刺史,强龙不压地头蛇,手底下根本没人听他的,调查处处碰壁,甚至连官衙的门都出不去。” 第六十九章 推理 晏青听到这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林兄当年,确实太难了。他曾在给微臣的私信中提到过,整个冀州官场,无一人可信。” 萧煜合上卷宗,身子微微后仰,目光锐利地盯着晏青。 “晏大人,孤问你,对林文玉这个案子,你现在可有什么查询的方向?” 晏青猛地睁开眼,神色激动。 “殿下!微臣敢以项上人头和人格担保,林兄绝对不会搞官商勾结那一套!” “他林文玉一生清正廉洁,两袖清风,怎么可能去收受那些商人的贿赂?” “这分明是晋王那伙人,为了掩盖冀州的亏空,故意栽赃陷害!” 看着激动的晏青,萧煜却显得异常冷静。 他抬了抬手,示意晏青坐下。 “晏大人,别急。孤也相信林文玉是蒙冤的,否则,孤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谈这件事。” 萧煜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一丝凝重。 “但,打官司,光凭你我的信任,是没用的。我们要的是证据,是能说服父皇,说服天下人的铁证。” 萧煜将卷宗翻到中间的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 “你看看这上面写的。” “当年,林文玉确实和那些冀州的富商私下里有过多次书信往来,甚至还有不少商人站出来指认,说林文玉私下里向他们索要巨额钱财。” “这其中,还有林文玉的亲笔信作为物证,字迹、印章,无一不符。” 萧煜盯着晏青,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 “最致命的是……” “事后刑部在大牢里审问林文玉的时候,他自己,亲口承认了这回事。” “口供上,可是有他的画押。”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晏青的脸色很难看,但他却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林兄绝不可能承认这种莫须有的罪名!一定是刑部动了严刑,屈打成招!” “屈打成招?” 萧煜摇了摇头,无情地戳破了晏青的幻想。 “卷宗里记录得清清楚楚,当年的主审官并没有对他动用大刑。” “而且,林文玉在认罪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他承认自己确实收了钱。” 萧煜站起身,走到晏青面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晏大人,这就是朝臣状告他官商勾结、贪墨库银的铁证。” “有证人,有物证,有亲笔信,甚至还有他自己的亲口供述。” “在律法上,这桩案子已经做成了铁案。” 萧煜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带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孤问你,面对这样的‘铁证’,你要如何破局?” 晏青听完萧煜的质问,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他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声音沙哑。 “殿下所言极是,这确实是死局。” “当年微臣也是因为看到了这份口供,才……才迟疑了这么多年,始终无从下手。” “林兄若真是被屈打成招,可卷宗上偏偏没有半点动刑的记录。” “而且,他的亲笔信和那些商人的指认,严丝合缝,根本找不到任何破绽。” 萧煜没有理会晏青的悲观,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张,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上扫过。 现代医学和心理学的经验告诉他,越是完美无缺的谎言,越容易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留下马脚。 “晏大人,你查了这么多年,就没觉得这卷宗里少点什么?” 萧煜淡淡地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晏青一愣,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 “少什么?证人、物证、口供,一应俱全,连林兄的画押都……” “银子!” 萧煜吐出一个字。 “银子?” 晏青有些摸不着头脑。 “对,银子。” 萧煜将卷宗翻到记录林文玉“受贿”数额的那一页,指关节在桌上重重地敲了敲. “根据这上面的记录,林文玉在冀州短短半年,收受了当地盐商和富商的贿赂,总计白银三十四万两。” 萧煜抬起眼皮,看向晏青。 “三十四万两白银,不是个小数目。堆起来像一座小山,要用十几辆大车才能拉得动。” “孤问你,这笔银子,最后去哪了?” 晏青眉头紧锁,脑海中飞快地回忆着当年的细节。 “当年抄家的时候,刑部和户部的人把刺史府掘地三尺,连池塘里的泥都挖干了,最后只抄出了几百两碎银,和一些不值钱的旧家具。” “至于那三十四万两赃款,一片雪花银的影子都没见着。” “那父皇和刑部就没追查?” 萧煜挑了挑眉。 “自然是查了。” 晏青叹了口气。 “但那些商人一口咬定,银子已经亲手送到了林兄手里。” “刑部严审了林兄,林兄也承认收了钱,却死活不肯说出银子的下落。” “陛下震怒,只当是林兄在冀州暗中挥霍了。” “后来因为林兄在狱中‘畏罪自杀’,案子结了,这笔找不到的银子,也就成了一笔糊涂账,没人再追究。” 萧煜冷笑一声,眯了眯眼。 “挥霍?半年挥霍三十四万两?他林文玉是顿顿吃金子,还是把银子当水泼?”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随后给出了自己的推论。 “孤觉得,这笔银子,或许是这个死局里唯一的活口。” 萧煜朝门外喊了一声。 “常胜。” “卑职在。” 常胜的声音鬼魅般在门外响起,片刻后,他推门而入,抱拳施礼。 “去东苑那边把林姑娘请来。” “是。” 片刻后,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师师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下了在教坊司时那身略显艳丽的长裙,穿了一件素雅的淡青色罗裙,长发简单地挽了个髻,不施粉黛,却反而多了一分清丽脱俗的气质。 在东宫住了这几天,她的气色好了不少,但眉宇间依旧锁着一抹化不开的忧愁。 “师师参见太子殿下,见过晏叔叔。” 林师师盈盈下拜,声音如黄莺出谷,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免礼,坐吧。” 萧煜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林师师有些局促地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些散落的卷宗上,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她认得那些纸张的质地,那是刑部的卷宗。 “林姑娘,看看这些。” 萧煜将关于林文玉案的卷宗推到她面前。 第七十章 林文玉留下的线索 林师师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伸出双手,翻开了卷宗。 随着一页页翻过,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眼眶里迅速积蓄起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纸张上。 “不……这不是真的……我父亲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林师师声音哽咽,死死地盯着那份认罪书上的指纹和签名。 “这字迹虽然像我父亲的,但他绝不可能认罪。” “他一生最重名节,怎么会承认自己是个贪官?” 萧煜看着她,语气平静却温和。 “孤也相信你父亲。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份卷宗在律法上是无懈可击的。” “孤问你,你当年年纪虽小,但对你父亲在冀州的事情,可还记得什么?” “尤其是关于这笔三十四万两的银子,你有没有听他提起过,或者见过什么异常?” 林师师擦了擦眼泪,迷茫地摇头。 “银子?我家在冀州的时候,日子过得极清苦。” “母亲连买布做新衣都要精打细算。家里要是有三十多万两银子,我们怎么会过成那样?” “至于父亲……他每天除了公事就是呆在书房,从未提过什么银子的事。” 萧煜站起身,在书房里缓缓踱步。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现代的刑侦逻辑和心理剖析在这一刻完美结合。 “晏大人,林姑娘,既然林大人一直十分清贫,那就说明他根本没有花这些银子!” “我们不妨换个思路。” 萧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两人。 “如果林文玉是清白的,而那些商人和信件也是真实的。” “那么,一个清官,为什么要主动去结交那些贪婪的商人,甚至留下白纸黑字的把柄,最后还主动认罪?” 晏青和林师师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萧煜。 “除非,他做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萧煜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意。 “他知道冀州官场烂透了,他一个新来的刺史,根本无法通过正常途径查到证据。” “所以,他选择了一条最危险,但也最有效的路——以身入局。” “以身入局?” 晏青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没错。” 萧煜点头,继续说道: “他故意示弱,故意表现得贪财,主动去接触那些商人。” “那些商人以为找到了新的靠山,自然会放松警惕,甚至会拉拢他,带他进入更深的核心圈子。” “林文玉这么做,是为了收集他们与前任冀州官员、甚至与京城晋王勾结的铁证,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晏青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得站了起来。 “妙啊。妙啊。” “林兄行事向来有古之刺客之风,为了大燕江山,他确实能做出这种事。如果是这样,那份认罪书和亲笔信,就全解释得通了。” “他是在演戏,在博取那些人的信任。” 林师师也激动得颤抖起来,眼中满是泪花。 “殿下,您的意思是,我父亲是为了查案才故意背上恶名的?” “这只是第一步。” 萧煜的神色重新变得凝重。 “既然他是为了查案,那他收下的那三十四万两白银,就绝对没有花掉,更没有送给旁人。” “这笔银子,是他用来坐实那些商人罪证的‘赃物’,也是他事后用来证明自己清白的‘底牌’。” “但现在,底牌不见了。” 萧煜看着林师师。 “林姑娘,你父亲既然连你和母亲都没告诉,说明他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 “一旦泄露,你们母女必死无疑。他是在保护你们。” “但是,他既然留下了这笔银子作为翻案的底牌,就一定会把银子的下落,或者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藏在一个他认为绝对安全,且能传回京城的地方。” 萧煜逼视着林师师,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量。 “林姑娘,你仔细想想。” “在你父亲出事之前,大约一个月,或者半个月的时间里。” “那一段时间,他有没有做过什么,在当时看来很平常,但现在想来却极其不合理的事情?” “哪怕是一句话,一个眼神,或者家里少了一件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 书房里一片寂静。 林师师闭上双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仿佛回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冀州刺史府。 父亲疲惫的背影、母亲长吁短叹的声音、还有那些深夜里刺史府里诡异的安静……她将所有的记忆,像筛沙子一样,一粒一粒地过滤。 “没有……父亲每天都在书房,和往常一样……” “不对。” 林师师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 “有一件事,我当时觉得没什么,但现在想来,确实很奇怪。” 她猛地睁开眼,看着萧煜。 “出事前大约一个月,父亲突然让我母亲把家里的一些旧衣物、几箱不值钱的古籍,还有几幅他平日里最喜欢的字画,全都收拾了起来。” “我当时问母亲,为什么要收拾这些。” “母亲说,父亲嫌书房太乱,想把一些不常用的东西处理掉。” “但那天夜里,我起夜的时候,看到父亲最信任的管家郑叔,带着两个家丁,悄悄把那几个箱子抬上了马车,连夜离开了刺史府。”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是让表叔把那些东西,送往京城安阳。” 晏青一听,顿时急了。 “送往京城?那那些东西现在何处?” “当年林兄出事后,朝廷抄了林兄在京城的旧宅,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之物啊。” 林师师神色黯然,随即这才继续解释。 “郑叔走后没多久,冀州就出事了。” “我们全家被捕,在押解回京的路上,我听说郑叔在半道上染了风寒,病死了。” “至于那几箱东西,自此便下落不明。” “大家都以为,那些不过是父亲提前转移的普通家当,可能在路上就被乱军或者盗贼劫走了,所以后来也没人深究。” 萧煜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你父亲既然要转移家当,为什么不送金银珠宝,反而送一些不值钱的旧衣物和古籍字画?” “这不合常理!” 萧煜盯着林师师,眉头皱了起来。 “你郑叔把东西送往京城,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你父亲有没有交代过,要把这些东西送到哪里?或者交给什么人?” 林师师咬着下唇,眉头紧锁,拼命地在记忆的深处搜寻。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躲在走廊的柱子后面,隐约听到父亲和管家交代事情。” “父亲的声音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字。” 林师师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当铺。” “父亲跟管家提到了一个当铺的名字。好像是……永利当铺。” “对。就是永利当铺。” “父亲叮嘱表叔,一定要把东西,送到京城的永利当铺。” 萧煜和晏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的火花。 “永利当铺。” 萧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有意思。堂堂冀州刺史,不远千里把东西寄回京城,不给亲友,不存官库,偏偏要送去一家当铺。” “看来,我们要找的答案,就在这家当铺里了。” 第七十一章 智取 晏青听完林师师的话,也是恍然大悟。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永利当铺,怪不得!” “怪不得当年刑部和户部掘地三尺,连一片雪花银的影子都没见着。” “林兄把东西送到了当铺,这种地方,谁能想到?” 萧煜用指关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不仅是想不到,更是朝廷里的人不敢去查。” “晏大人,你可知这永利当铺的背后,站着的是谁?” 晏青微微一愣,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 “这……微臣只知永利当铺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当铺,日进斗金,至于其背景,确实未曾深究。” “是老四,齐王萧钺。” 萧煜淡淡地吐出一个名字。 “这永利当铺,是齐王在京城最隐秘的钱袋子之一。” “林文玉是个聪明人,他料定晋王与齐王表面上联手对付孤,实则貌合神离,暗中戒备。” “晋王权势再大,手也绝对插不进齐王的地盘。” 萧煜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负手而立。 “将林家翻案的铁证藏在齐王的钱袋子里,晋王查不到,齐王不知道。”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晏青听得冷汗淋漓,对林文玉的深谋远虑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很快,他的眉头又拧成了一团。 “可殿下,我们知道了地方,又要如何将东西拿回来?” “林姑娘,你父亲当年可曾留下什么当票,或是信物之类的东西?” 林师师神色一暗,眼眶微红地摇了摇头。 “当年刺史府突遭横祸,父亲直接被关进了死牢,直至‘畏罪自杀’,我们家眷都未曾见过他最后一面。” “至于当票,师师确实从未见过。没有当票,那当铺开门做生意,断然不会承认这笔旧账。” 晏青急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一咬牙,发狠道: “殿下,既然知道东西在里面,微臣这就回刑部,直接调集人手,以查办盗窃大案的名义,强行查抄永利当铺,如何?” “只要把那里的库房翻个底朝天,不信找不出林兄留下的箱子。” “胡闹。” 萧煜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四萧钺是什么人?城府极深,手段阴狠。” “你若以刑部的名义强行动手,便是公然去断他的财路,打他的脸。到时候,老四必然狗急跳墙,联合晋王、魏王在朝堂上对孤群起而攻之。” 晏青身子一震,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萧煜则是走了两步,这才继续说了起来。 “如今父皇虽然暂且偏向孤,但若是大半个朝廷的官员联名上疏弹劾,父皇为了大局,也得各打五十大板。” “到时候打草惊蛇,证据说不定会被老四察觉到了的话,我们不仅拿不到证据,还会满盘皆输。” “那……那该如何是好?” 晏青急得面色通红。 “难道眼睁睁看着线索就在眼前,却无计可施?” 萧煜微微眯起双眼,脑海中闪过现代商战以及刑侦破案中的种种手段。 既然是当铺,自然有当铺的规矩,也有当铺的漏洞。 “晏大人,不必急躁。” “既然明着拿不行,我们便暗着来。” 萧煜朝晏青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晏青赶忙凑了上去。 萧煜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林师师坐在一旁,只见晏青的脸色由焦虑渐渐转为惊愕,随后是恍然大悟,最后整张脸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 “妙。妙啊。” 晏青猛地直起腰,对着萧煜纳头便拜,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殿下此计,简直是神仙手段。既不惊动齐王,又能让他们乖乖把东西奉上。” “微臣这就回去布置,保证三天之内,将东西给殿下搜出来。” “去吧,记得到时候动静小点,别让老四的人察觉到异样。” 萧煜挥了挥手。 “微臣遵旨,微臣告退。” 晏青如获至宝,急匆匆地转身离去,连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林师师看着晏青离去的背影,又看向神色淡然的萧煜,美眸中异彩连连。 “师师也先退下了,不打扰殿下处理公务。” 林师师盈盈一拜,识趣地退出了书房。 房门关上,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萧煜坐回书案后,揉了揉太阳穴,高声唤了一声。 “常胜。” “卑职在。” 常胜那高大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书房中央,抱拳行礼。 萧煜伸了个懒腰,这才吩咐起来。 “你去一趟校武场,找邓元。” “让他从那批死囚卫队里,挑一个机灵点的年轻人过来,孤有重用。” 常胜一愣,挠了挠头,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他拿眼角余光偷偷瞄着萧煜,欲言又止。 萧煜见他站着不动,眉头一皱。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常胜干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 “殿下……您要是憋得慌,教坊司里多的是姑娘,林姑娘如今也住在东宫。” “您这……突然要找个年轻机俏的小伙子,是不是……不太合适?” “这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御史台那帮老学究怕是要撞柱子了。” 萧煜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货脑子里在想什么,顿时气得太阳穴狂跳。 “滚。” 萧煜笑骂一声,抬腿就是一记飞脚,重重地踹在常胜的屁股上。 常胜身手敏捷,却也不敢真躲,结结实实挨了一脚,顺势借力像个皮球一样滚出了书房,嘴里还嚷嚷着。 “殿下息怒,卑职这就去办。” “保证给您挑个最机灵的。” 约莫过了一刻钟,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常胜领着一个年轻小伙子走了进来。 萧煜抬眼打量。 这小伙子约莫弱冠之年,生得瘦高瘦高,皮肤白净,虽然穿着一身粗糙的死囚军服,但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透着股难以掩饰的精明与活络。 “小人秦六子,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年轻人一进门,便极其顺溜地跪倒在地,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响头,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个极懂规矩、也极会看眼色的人。 “起来吧。” 萧煜端起茶盏,淡淡地开口。 “谢殿下。” 秦六子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是那微微颤抖的双腿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第七十二章 二世祖 萧煜打量了他片刻,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问了起来。 “看你这身板,不像是能上阵杀敌的料。” “说说吧,叫什么名字,以前是做什么的,犯了什么罪入的死囚营?” 秦六子连忙躬身答道: “回殿下,小人贱名秦六子。祖上本是扬州府的商户,行商贩盐,薄有家产。” “两年前,家里被卷入了一桩官商勾结的贿赂案中,家产被抄,男丁皆被判了死罪,小人这才被充入了死囚营,一路押解到了京城。” 萧煜微微挑了挑眉,目光在秦六子身上来回打量,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么说来,你以前在扬州,还是个有钱人家的二世祖?” 秦六子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脸上挤出一丝谄媚的笑意。 “回殿下,小人以前确实是个不争气的败家子。整日里除了斗鸡走狗,就是流连于秦楼楚馆。” “扬州城里大大小小的花楼、赌场,小人闭着眼睛都能摸进去。” 萧煜靠回椅背上,指关节在桌案上轻轻叩击,发出一阵有规律的清脆声响。 这,正是他需要的人才。 在古代,一个合格的二世祖,其伪装能力和对市井规矩的熟悉程度,往往比最优秀的探子还要好用。 “很好,孤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敢不敢接?” 秦六子神色一肃,再次跪倒在地,双手抱拳,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 “小人如今已是死囚之身,这条命本就是殿下给的。” “只要殿下一句话,上刀山下油锅,小人在所不辞。” 萧煜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不必你上刀山下油锅,孤要你做回老本行。” 萧煜微微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 “孤要你扮演一个败家的二世祖,抬着东宫的东西,去永利当铺换钱。” 秦六子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萧煜。 萧煜也没废话,继续解释起来。 “这永利当铺的背景不简单,里面的掌柜更是个长了八百个心眼的老狐狸。” “你不仅要演得滴水不漏,不能让他看出丝毫端倪,还要让他乖乖把这些东西收下。” “只要他收了东西,签了当票,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秦六子眨了眨眼,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他原本就是商户出身,对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再清楚不过。 当铺开门做生意,最怕来路不明的东西,但同样最喜欢那些急需用钱、可以任意宰割的败家子。 “殿下,这事儿小人熟啊。” 秦六子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自信,拍着胸脯保证。 “不就是扮败家子么,小人当年在扬州,那可是出了名的能折腾。” “您放心,小人一定演得漂漂亮亮的,绝不给殿下丢脸。” 萧煜满意的点了点头,侧头对一旁的常胜使了个眼色。 “常胜,去把那几个箱子抬出来。” 片刻后,几名东宫卫率抬着三个沉甸甸的金丝楠木大箱子走进了书房。 箱子打开,金光瞬间溢满了小半个书房。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金条、银锭,还有几件雕工极尽奢华的玉器、珊瑚,甚至还有几只明显带着皇家制式的金樽。 这些东西,都是东宫库房里的珍藏,有些甚至是皇帝御赐的物件。 “去换身行头,带上这几箱东西,出发吧。” 萧煜摆了摆手。 “小人领命。” 半个时辰后,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停在了永利当铺门前。 秦六子已经换上了一身极为招摇的织金锦袍,腰间挂着大大小小好几块成色极佳的玉佩,手里摇着一把附庸风雅的折扇。 整个人走起路来一摇三晃,活脱脱一个刚从温柔乡里爬出来的纨绔子弟。 在他身后,跟着四名伪装成家丁的东宫侍卫,抬着那几个沉甸甸的箱子。 “掌柜的呢?死哪儿去了?有大生意上门,还不快出来迎接!” 秦六子一进门,便扯着嗓子嚷嚷起来,声音里满是嚣张与不耐烦。 当铺里的伙计见这架势,不敢怠慢,赶忙迎了上来,又是作揖又是哈腰,将秦六子迎到了贵客歇息的雅间,并迅速端上了一杯热茶。 “公子请用茶,小的这就去请掌柜……” 秦六子端起茶杯,只是浅浅抿了一口,随即便“噗”的一声,将茶水尽数喷在了伙计的脸上,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砸在桌上。 “呸!这什么马尿?你们永利当铺就是拿这种烂茶叶招待贵客的?” “本少爷在扬州的时候,连家里的狗都不喝这种货色!” 伙计被喷了一脸水,却也不敢发火,只能唯唯诺诺地抹着脸。 秦六子却不依不饶,猛地站起身,抬手就是清脆的两巴掌,狠狠甩在伙计的脸上。 “啪!啪!” “还他么站在这干啥?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 “去,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 “本少爷手里有桩通天的大生意,你一个端茶倒水的,配跟本少爷谈吗?” 这两巴掌力道极重,打得伙计眼冒金星。 雅间外的其他伙计见状,知道是来了个惹不起的主,连滚带爬地往后堂跑去。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永利当铺的掌柜快步走了进来。这掌柜约莫五十上下,留着两撇山羊胡,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与世故的光芒。 他一进门,便先对着秦六子作了个揖。 “哎呀,不知贵客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掌柜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和捂着脸的伙计,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秦六子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折扇一合,指着身后的三个大箱子。 “你就是这里的掌柜?” “废话少说,把箱子打开,给这位掌柜瞧瞧什么叫大生意。” 伪装成家丁的东宫侍卫立刻上前,将三个大箱子一字排开,猛地掀开了箱盖。 一时间,雅间内金碧辉煌。 掌柜虽是见多识广之人,但看到这满满三箱子的金银珠宝,尤其是其中几件成色极好、隐约带着宫廷花纹的玉器和金樽时,瞳孔也不禁微微一缩。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只金樽,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暗纹,脸色顿时变了变。 这是皇家御用的东西。 掌柜深吸了一口气,将金樽放回箱子里,看向秦六子的眼神多了一丝审视与警惕。 “这位公子,这些东西……成色自然是极好的。” “只是这来路……怕是有些不一般吧?” 秦六子眼神微微一慌,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一直暗中观察的掌柜敏锐地捕捉到了。 只见秦六子强作镇定地挺了挺胸膛,有些色厉内荏地嚷嚷起来。 “少废话!本少爷最近手头紧,在京城的地下赌场输了精光,急等着拿钱去翻本。” “这些都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当年皇上赏赐的东西,能有什么问题?” “你开个价,能接就接,不能接本少爷换一家!” 掌柜听到这里,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了大半。 这种败家子他见得多了,输红了眼,连祖宗牌位都能卖。 至于这皇家御赐之物,普通当铺自然是不敢收,但永利当铺背后站着的是齐王萧钺。 在京城,还没有齐王摆不平的事。 只要价格压得低,这笔买卖绝对是暴利。 第七十三章 兵不厌诈 掌柜摸了摸山羊胡,眼中闪过一抹贪婪,故作沉吟。 “公子,这些东西虽好,但毕竟是皇家之物,小店收下也是担了极大的风险,极难脱手。” “这样,看在公子爽快的份上,小店出八万两白银,如何?” “八万两?” 秦六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跳了起来,指着掌柜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打发叫花子呢?本少爷这些宝贝,随便拿出一件都值万两!” “二十万两,少一个子儿,本少爷现在就抬走!” 掌柜不慌不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地笑道: “公子,您这可是典当,又不是拍卖。您手头宽裕了,不还得赎回去么?” “这利息、这风险,小店都得承担。” “二十万两,那是绝无可能的。” 秦六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牙切齿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显得焦躁无比。 “十五万两!不能再低了!本少爷今晚还要去翻本呢!” 掌柜伸出十个手指,语气淡然,似乎笃定秦六子会答应。 “十万两。公子,这是小店能给的极限了。” “您要是同意,现在就签当票拿银票;要是不同意,您请便。” 秦六子死死盯着那三个箱子,又看了看掌柜,脸上的挣扎之色演得淋漓尽致。 最后,他狠狠一拍桌子,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十二万两!行就行,不行本少爷立马走人!” 掌柜看着秦六子那副急欲脱手的模样,知道这已经是榨干了这败家子的极限,便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成交。公子果然痛快。” 钱货两清后,秦六子这才揣着厚厚一沓银票,骂骂咧咧地带着人离开了永利当铺。 两刻钟后。 回到东宫书房。 秦六子一改先前的嚣张跋扈,规规矩矩地跪倒在萧煜面前,双手呈上那一沓银票。 “殿下,幸不辱命。一共十二万两,全在这里了。” 萧煜接过银票,粗略地数了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一手,不仅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林家的证据给拿了回来,还顺带着从老四的口袋里掏出了十二万两雪花银。 “干得不错。” 萧煜从那一沓银票中,随手抽出一张面额两千两的银票,递到了秦六子面前。 “这是赏你的。” 秦六子看着那张两千两的银票,整个人都呆住了。 两千两白银,这在以前也是一笔巨款,更何况他现在只是个死囚身份。 “殿下,这……这太多了,小人不敢领。” “给你就拿着,孤向来赏罚分明。” 萧煜淡淡地说道。 秦六子眼眶微红,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小人叩谢殿下恩典!” 萧煜又看向常胜,吩咐起来。 “跟着秦六子一起去的那几个卫率,每人赏银五百两,去账房支取。” “是,殿下。” 常胜咧嘴一笑,心中对这位太子的手段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萧煜重新打量着秦六子,这个年轻人不仅脑子灵活,而且演戏的天分极高,是个可用之才。 “小六子,你是个聪明人,以后就留在东宫吧。” “常胜,在东宫官署里给他安排个职位,以后就留在孤身边办事。” 秦六子浑身一震,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不仅免了死罪,还能留在太子身边当差,这简直是天大的造化。 “小人誓死效忠殿下!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随即,萧煜便将其他人摒退,单独留下了常胜。 “常胜,今晚放出话去,就说东宫昨夜失窃,丢了御赐的宝贝和不少金银。” 萧煜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另外,派人去给晏青递个信,让他心里有个底,明天早朝,知道该怎么做。” 常胜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眼角眉梢尽是佩服。 “殿下,您这一招可真是……绝了。” 常胜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钦佩。 “下午才让秦六子从齐王的当铺里卷了十二万两银子,晚上就说东宫失窃。” “明天一搜,不仅能把林家的东西名正言顺地拿回来,还能让齐王吃个哑巴亏。” “那十二万两,他愣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萧煜斜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叫兵不厌诈。老四平时不是最喜欢玩阴的么,孤就陪他玩玩。” 其实,萧煜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平时在现代多看那些权谋电视剧还是有用的,什么“贼喊捉贼”、“借刀杀人”,如今用在这大燕朝堂上,简直是降维打击。 “去办吧,动静闹得大一点,别让人瞧出破绽。” 萧煜挥了挥手。 “是,属下明白。” 常胜躬身退下,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中。 …… 次日清晨,大明宫,金銮殿。 朝会过半,平日里负责摆烂的太子萧煜,今日却一反常态地站了出来。 他不仅站了出来,甚至还红着眼眶,脸上满是悲愤与惶恐,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懦弱皇子。 “父皇!儿臣要请父皇做主啊!” 萧煜这一嗓子,带着颤音,在大殿内嗡嗡作响。 龙椅上,大燕皇帝萧政微微眯起双眼。他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眸子,在萧煜身上来回扫视。 他不知道萧煜今天又发什么神经,但还是问了起来。 “老二,大清早的,何事让你如此失态?” 萧煜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压制情绪,连声音都在发抖。 “父皇,昨夜……东宫遭了贼!” “那贼人胆大包天,不仅盗走了东宫准备用于安置流民的数万两白银,甚至,连前些年父皇御赐给儿臣的几件金樽和玉器,也一并被卷走了!” “儿臣无能,守不住父皇的御赐之物,儿臣罪该万死!” 话音落下,萧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神色凄惶。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大皇子萧乾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三皇子萧云则微微垂眸,双手拢在袖中,嘴角挂着一抹伪善的叹息,心中却在冷笑。 四皇子萧钺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阴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萧政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天子脚下,防卫森严的东宫竟然能进贼?这丢的不仅是东宫的财物,更是皇家丢了脸面。 他本能地怀疑这个儿子在耍什么花招。 但仔细端详萧煜那副气急败坏、又有些心虚惊恐的模样,倒真像是丢了宝贝的败家子。 “马玉良。” 萧政冷声开口。 马玉良身子一僵,硬着头皮出列。 “微臣在。” “东宫失窃,事关皇家颜面。朕命你刑部即刻立案,限期破案,找回失物。” 第七十四章 到手 然而,萧政话音落下,马玉良脸上却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难色。 “陛下,微臣罪该万死。只是……近日刑部积压了数桩大案,京畿荒田案后续的卷宗整理也需刑部抽调大量精干。微臣实在分身乏术。” “且盗窃一事,多为江湖贼子所为,大理寺向来擅长缉拿此等盗贼,微臣以为,交由大理寺办,或许更为妥当。” 马玉良是晋王萧乾的人,他深知这京城的浑水有多深。 东宫失窃,可大可小,万一查出点什么不该查的,或者根本查不出来,最后挨罚的都是他。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推脱才是上策。 萧政的目光转向大理寺卿洪学高。 洪学高眼皮一跳,不等皇帝开口,便主动跨出一步,躬身道: “陛下,非是大理寺推诿。” “大理寺近日正协同工部清查荒田案的账目,人手已然捉襟见肘。” “且京城百万人口,找几个毛贼犹如大海捞针,若无确凿线索,恐耽误了太子殿下的失物。” “微臣以为,此事或可让五城兵马司协查……” 这些朝堂上的老油条,一个比一个精。 萧煜跪在地上,心中冷笑连连。 这帮人平时争权夺利比谁都快,一遇到这种可能得罪人又没好处的差事,推得比谁都干净。 就在殿内气氛陷入诡异的安静,萧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时,一个清朗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陛下,微臣愿领此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刑部左侍郎晏青神色肃穆地站了出来。 “东宫乃国之根本,天子脚下,贼子竟敢潜入东宫行窃,此风绝不可长。” “微臣虽才疏学浅,但愿尽犬马之劳,三日之内,定给太子殿下一个交代。” 萧政有些意外地看着晏青。 这个平日里有些古板、不依附任何党派的侍郎,今日怎么如此积极? 不过,既然有人主动接锅,萧政自然不会拒绝。 “好。晏青,朕便将此案交予你。刑部、大理寺及五城兵马司,需全力配合。” “若有怠慢,严惩不贷。” “微臣领旨。” 晏青躬身退下,眼角余光与地上的萧煜在空中交汇,一闪即逝。 …… 退朝之后,整个京城顿时动了起来。 晏青没有丝毫耽搁,直接调动了刑部大批衙役,甚至从五城兵马司借了兵马,开始在京城各大街区进行地毯式的搜查。 一时间,京城大街小巷鸡飞狗跳。 萧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阵仗闹得越大,越显得他这个太子是因为丢了御赐之物而气急败坏。 如此一来,齐王和晋王才不会起疑,只会当他是在发疯。 此时,永利当铺对面的聚贤阁酒楼,一间临窗的包房内。 萧煜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色便服,坐在桌旁,手里捏着一个精致的茶杯。 晏青坐在对面,虽然表现得平静,但端茶的手还是微微有些抖。 “晏大人,喝茶。” 萧煜笑了笑,神态悠闲。 晏青当即行了一礼,这次坐下喝茶。 “殿下选的地方,倒真是个看戏的好地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静等这对面的动静。 没过多久,街角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常胜穿着一身刑部捕头的衣服,带着几十名气势汹汹的衙役,直接将永利当铺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官差办案!闲人避让!” 常胜扯着嗓子大吼一声,一脚便踹开了当铺的半扇大门。 当铺里面顿时传来一阵惊呼和骚乱。 没一会儿,昨日那个精明世故的山羊胡掌柜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算盘,脸色惨白。 “哎哟,各位官爷,这是做什么?咱们永利当铺可是本分的买卖,东家是……” “啪!” 常胜根本不听他废话,抬手就是一巴掌,直接将掌柜打得在原地转了个圈,算盘珠子散落一地。 “本分买卖?昨夜东宫失窃,陛下命我等彻查,现在全京城都在搜查,你们永利当铺想搞特殊不成?” “你还敢跟老子提东家?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偷盗东宫的贼!” 常胜横眉冷对,浑身散发着凶悍的杀气。 掌柜捂着红肿的脸,一边试图阻拦,一边还想解释。 但常胜根本不管他,直接带着人就往里面冲。 很快,那掌柜的就被人重新带了出来,此时也变了脸色,不停求饶。 “大人!冤枉啊!老朽冤枉!” 掌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昨天确实有个败家子送来几箱东西典当,老朽……老朽是一时糊涂,瞎了狗眼才收下的!老朽绝不知道那是东宫的失物啊!” “哼,知道不知道,跟老子回刑部大牢说去!” 常胜冷笑一声,一挥手。 “封锁当铺!给我搜!一寸地方都别放过!尤其是后堂和库房!”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里面顿时传来乒乒乓乓的砸碎声和翻找声。 掌柜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永利当铺完了。 就算齐王殿下能保住他的命,他也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对面的包房里,萧煜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殿下,常统领这戏演得,倒真像那么回事。” 晏青忍不住赞道。 约莫过了两刻钟。 当铺里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 “找到了!大人,后堂库房里有发现!” 常胜快步走了进去。 没一会儿,他便带着几名衙役,抬着一个略显陈旧、积了些灰尘的黑漆木箱子走了出来。 那箱子虽然不起眼,但锁扣处却用小刀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工整的“郑”字。 正是林家当年寄往京城、被齐王强行压下的箱子。 常胜给身边的衙役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把箱子抬好,自己则大声宣布。 “赃物已找到!封锁当铺,所有人等,一律带回刑部审问!” 交代完后,常胜找了个空子,亲自拎着那个黑漆木箱子,从当铺后门绕了出来,快步上了聚贤阁的二楼。 “砰。” 包房的门被推开,常胜将箱子稳稳地放在了萧煜面前。 “殿下,幸不辱命,东西拿到了!” 常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嘿嘿一笑。 第七十五章 证据 随即,萧煜看着桌上的黑漆木箱,手指在那个刻着“郑”字的铜锁上轻轻摩挲,心脏不争气地重重跳动了几下。 “干得漂亮。” 他眼底闪过一丝按捺不住的激动,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常胜吩咐起来。 “常胜,你亲自把这箱子送回东宫,走后门,别惊动高源和杨秋水,孤随后就到。” “是,属下明白。” 常胜抱拳领命,将箱子重新用黑布裹好,身形一晃便出了包房。 萧煜转过头,对一旁的晏青说道: “晏大人,走吧,咱们回东宫,一同见证。” “为您的老友林文玉林大人,翻案!” “微臣替老友谢过殿下!” 晏青也是十分激动,看到眼前的这个箱子,他的心情再也无法平静。 多年的追查,终于是有了结果。 半个时辰后,东宫,书房暗室。 林师师被常胜叫人带了过来。 今日她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脸上未施粉黛,却更显清丽脱俗,只是那双剪水秋瞳中,此刻盛满了焦灼与不安。 当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刻着“郑”字的黑漆木箱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娇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险些有些站立不稳。 “殿下……这,这真是我爹的箱子?” 林师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音,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萧煜朝常胜使了个眼色,常胜走上前,手中短刃一撬,“咔哒”一声,那生锈的铜锁便落了地。 萧煜亲自动手,缓缓掀开了箱盖。 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十叠书信、账册,还有一叠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票据。 萧煜随手拿起几封信件扫了一眼,眉头顿时拧成了川字。 “殿下,可有发现?” 林师师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萧煜没有说话,而是撕开了那包票据,一张张泛黄的纸张呈现在眼前,上面那鲜红的官印格外的刺眼。 “冀州刺史府,今借临沂沈氏白银一万两,月息二分……” “冀州刺史府,今借太原王氏白银二万两,限期一年归还……” 萧煜一张张翻看,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不仅有官府向商人借钱的借条,更有官府将大笔来历不明的银两,存入民间各大钱庄、当铺,用于发放高利贷的“存单”和“往来凭证”。 “这帮狗官,还真是把‘空手套白狼’玩明白了。” 萧煜忍不住冷笑出声。 在现代,他见过不少金融诈骗和高利贷,但没想到在大燕朝,一个地方官府竟然能荒唐到这种地步。 官府利用特权向巨商借低息钱,转手存入民间钱庄放高利贷。 或者干脆用官府的名义去强征暴敛来平账,这中间的油水,怕是能把整个冀州都给淹了。 “怪不得。” 萧煜将手中的票据重重拍在桌上。 “怪不得你父亲林文玉非死不可。” “他这是摸到了整个冀州官场的死穴,这要是曝光出去,别说一个冀州刺史,就是朝中的那些大佛,也得被拉下水几个。” “不杀他灭口,冀州的天就要塌了。” 林师师看着那些盖着冀州官印的借条,泪水再也止不住,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 “爹……您死得好冤啊……” 林师师跪倒在箱子前,哭得梨花带雨,双肩不停地耸动,那是压抑了数年的委屈与痛苦。 萧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微一叹。 他走上前,轻轻地拍了拍林师师的肩膀,语气温和。 “林姑娘,别哭了。” “你父亲的公道,孤来替他讨。” “这些东西,就是送那些人上断头台的催命符,你父亲的冤屈,很快就能昭雪了。” 林师师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萧煜,眼中尽是感激与决然。 “殿下大恩,师师无以为报,此生愿为奴为婢,伺候殿下。” “行了,先起来吧。” 萧煜将她扶起,转头对常胜吩咐起来。 “常胜,把这些东西全部整理好,锁进东宫最隐秘的暗格里。” “记住,除了你和孤,任何人不得接近。” “属下遵命。” 常胜神色一凛,立刻动手开始整理。 片刻后,偏殿内,晏青被秘密召见。 晏青看着神色冷峻的萧煜,有些急切地问了起来。 “殿下,真凭实据既然已在手中,微臣是否立刻写奏折,请旨重审林文玉案?”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萧煜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殿下的意思是?” 晏青微微一愣,有些不解。 萧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冷光。 “林文玉的案子,只是个引子。孤要的,不仅仅是给林家平反。” “孤要借这起案子,把刑部尚书马玉良给拉下来。” 晏青心中一震! 马玉良可是晋王萧乾在刑部的最大助手,也是朝中老牌的重臣。 萧煜冷哼一声,继续说道: “马玉良当年是这桩案子的主审官之一。” “当年林文玉被定罪,证据链做得那么死,马玉良在里面绝对没少出力。晏大人,孤要你做一件事。” “殿下请讲,微臣万死不辞。” “你回刑部之后,不要打草惊蛇,暗中去调取当年林文玉案的所有原始卷宗。特别是马玉良亲笔批复、签字的那些公文。” “孤要你查清楚,当年的那些伪证,究竟是通过谁的手,送进刑部的。马玉良在这中间,到底拿了多少好处。” 晏青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微臣明白。马玉良这老狐狸平日里做事滴水不漏,但只要当年的卷宗还在,总能摸出蛛丝马迹。” “微臣定会暗中彻查,绝不让其察觉。” “好,这件事交给你,孤放心。”萧煜拍了拍晏青的肩膀,神色赞赏。 …… 夜幕降临,东宫偏殿内灯火通明。 萧煜坐在主位上,下首坐着张玉庭、陈宣海、秦渡之等东宫官署的心腹。 桌上堆放着厚厚的公文和账册,都是关于京畿二十七县清丈田亩和推行“摊丁入亩”的进度汇报。 “殿下,这是这几日各县呈报上来的汇总,情况有些不太乐观。” 张玉庭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递上一份折子。 第七十六章 马玉良的漏洞 萧煜接过折子扫了几眼,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怎么?还有人跟孤玩‘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那一套?” 萧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冷意。 陈宣海叹了口气,出列道: “殿下英明。京畿二十七县,有近半数的县令借口‘账目繁杂’、‘丁口流失严重’,一拖再拖。” “尤其是昌平县令赵德、宛平县令钱有道这几个人,自恃背后有京城里的权贵撑腰,对东宫的政令阳奉阴违,甚至还暗中煽动当地士绅,阻挠丈量田亩。” 秦渡之也忿忿不平地说了起来。 “殿下,这帮人就是看准了咱们东宫刚开始整顿,觉得殿下不敢把事情闹大。” “他们拖延一天,那些士绅就能多隐匿一天的田产,最后吃亏的还是朝廷和百姓。” 萧煜听着,手指在桌面上笃笃地敲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阳奉阴违?自恃有靠山?” 萧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孤现在是奉旨搞试点,手里拿着父皇给的尚方宝剑。这帮土皇帝,真当孤还是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在现代,萧煜深知任何改革都要伴随着铁血和强硬手腕。不杀几个典型,这帮既得利益者是绝对不会老实的。 “张玉庭,把那些带头拖延、阳奉阴违的县令名单,给孤整理一份出来。” 萧煜的声音冰冷。 “是,微臣这就去办。” 张玉庭心中一凛,他听出了太子话语中的杀机。 萧煜转头看向陈宣海。 “陈宣海,孤交给你一个任务。” “请殿下吩咐。”陈宣海神色一肃,躬身行礼。 “你从东宫官署里挑一批得力的人手,再让常胜从死囚卫队里抽调些好手护送。” “你们重点去这几个县,给孤亲自盯着他们清丈田亩。” 萧煜冷冷地盯着陈宣海,语气也彻底冷了下来。 “别跟他们客气。到了地方,只要发现账目有一成以上的误差,或者有隐匿不报的情况,不用请示,直接把县令给孤锁了。” 陈宣海一惊,有些迟疑。 “殿下,直接锁人?这怕是会引起朝中那些人的反弹……” “反弹?孤要的就是他们反弹。” 萧煜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长身而起。 “他们要是老老实实配合,孤还找不到由头收拾他们。” “既然他们自己送上门来,那就休怪孤不客气。” “不仅是清丈田亩,你们去到地方,顺便把这些县令平日里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勾当也给孤查个底朝天。” “只要抓到痛脚,就往大了捅。能捅多大捅多大,最好是直接闹到金銮殿上。” “孤倒要看看,他们背后的那些靠山,有没有胆子在父皇面前保他们。” 萧煜这一番话,掷地有声,霸气侧漏。 陈宣海等东宫官员听得热血沸腾,纷纷跪倒在地。 “微臣领命。定不负殿下所托。” 陈宣海、张玉庭和秦渡之等人躬身退下,脚步声渐渐在殿外消失。 夜已经极深了。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几盏铜台上的蜡烛在静静燃烧,灯芯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萧煜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舒展了一下双臂,骨节随之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他的脚疾如今已被他用现代针灸和药石之理彻底治愈,此时活动起来,再无半点先前的滞碍与酸痛,浑身说不出的轻松。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去歇息。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案右侧那一叠厚厚的卷宗上。 那是晏青傍晚时分,借着刑部日常公文交接的幌子,派心腹秘密送进东宫的。 里面装的,正是当年林文玉案的原始卷宗以及马玉良亲笔批复的公文。 萧煜重新坐直身体,伸手将那叠卷宗拉到面前,借着昏黄的烛光,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在大燕朝旁人眼里,这些卷宗或许是铁案如山的铁证。 但在拥有现代思维和敏锐洞察力的萧煜眼中,这里面简直是漏洞百出。 “马玉良,当年你为了讨好齐王和晋王,这案子办得未免也太急了些。” 萧煜冷笑一声,手指在一页泛黄的纸张上轻轻摩挲。 这是一份林文玉当年的“认罪书”。 字迹虽然极力模仿了林文玉那标志性的瘦金体,笔画转折处也极为相似。 但若是细细辨认,便很快可以找出破绽。 只是当年,林文玉人人喊打,皇帝都震怒,谁会在乎这些细节? “林文玉是文人风骨,落笔讲究气韵连贯,手腕发力均匀。” “而这写字之人,虽然形似,但每一笔的收尾处都显得虚浮急躁,显然是有人代笔伪造,或者是强行握着林文玉的手按上去的。” 萧煜将这页认罪书放到一旁,又翻开了另一份关键证人——当年冀州富商沈氏的供词。 他的目光在落款的时间上停留了片刻,眉头顿时挑了起来。 “天武九年三月十二,林文玉被捕入狱。” 萧煜指着那份供词的落款,低声自语。 “可这份沈氏指控林文玉索贿的供词,时间居然是三月初十?” “人还没被捕,行贿的证据和供词就已经在刑部落了款。” “马玉良,你这是未卜先知,还是连戏都懒得演全套了?” 这种时间上的严重错位,在当时的混乱情况下或许被马玉良利用职权强行压了下去,没人敢深究。 但在今天,这就是最致命的破绽。 接着,萧煜又翻到了关于林文玉“畏罪自残”的记录。 卷宗上写着: 犯人林文玉,于狱中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朝廷,遂以头撞墙,致使十指皆断,浑身多处骨折,后伤重不治。 “十指皆断,浑身多处骨折,还能叫自残?” 萧煜眼底闪过一丝暴虐的冷意。 这分明是严刑拷打、逼供画押之后的杀人灭口。 马玉良为了坐实林文玉的罪名,连这种荒唐的借口都能写进官方卷宗里。 更不用说,里面好几处所谓的“铁证”,全都是沈氏等几家商户的口头指控,根本没有任何旁证和资金往来的凭证,就直接被生硬地扣在了林文玉的头上。 萧煜将整份卷宗合上,闭上眼,在脑海中将所有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字迹伪造、时间倒错、刑讯逼供致死、孤证定罪。 这四个致命的漏洞,只要晏青在朝堂上当众撕开,马玉良就算有一百张嘴也绝对解释不清楚。 萧煜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第七十七章 以身伺候 正在这时,书房的雕花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细响,随即被缓缓推开。 萧煜以为是东宫伺候守夜的侍女,头也不抬,一边整理着桌上的卷宗,一边随口吩咐道: “搁那儿吧,孤现在不渴,你们也早些下去歇息。”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放轻了脚步,缓缓走了进来。 片刻后,一盏温热的参茶被轻轻放在了书案的空闲处。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不似宫中寻常熏香的清雅体香,悄然钻进了萧煜的鼻腔。 那香味宛如暗夜中静静绽放的幽兰,沁人心脾。 萧煜还没反应过来,一双温软、柔滑如无骨般的小手,便已经轻轻搭在了他的双肩上。 那双手力道适中,顺着他的颈椎慢慢向下,极其温柔地揉捏起来,帮他缓解着久坐带来的酸痛。 这绝不是普通侍女的手艺。 萧煜心中一动,转过头去。 入眼的,是一张宜喜宜嗔、美得惊心动魄的俏脸。 林师师正微微低着头,双眸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见他转过头来,白皙的俏脸上顿时飞起两片红霞,显得有些局促和羞涩。 “林姑娘?怎么是你?” 萧煜有些诧异,按理说这个时辰,她应该在东宫后院歇息了。 “孤不是让那些侍女在外面守着吗?这些粗活,让她们来做便是,你怎么亲自跑来了?” 林师师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咬了咬红唇,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心尖。 “殿下为了家父的冤屈,日夜操劳,师师看在眼里,感激涕零。” 说到这里,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声音也变得有些低沉。 “殿下帮林家翻案,此等再生之恩,师师无以为报。” “如今师师已是东宫之人,不能在朝堂上帮殿下分忧,便只能在这内帷之中,尽心侍奉殿下。” 萧煜听着她这番近乎表白的话语,心中微微一热。 他这才借着昏黄的烛光,仔细打量起眼前的林师师。 今夜的林师师显然是经过精心打扮的。 她褪去了白日里那身素雅的月白长裙,换上了一身极薄的月影纱裙。 那纱裙的材质薄如蝉翼,在烛光的映照下,几乎是半透明的。 内里那件淡粉色的抹胸和一双修长白皙的双腿若隐若现,将她那玲珑有致、多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的曼妙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随着她的呼吸,胸前那一抹雪白微微起伏,在薄纱的遮掩下,更是平添了几分平日里不曾有过的妩媚与致命的诱惑。 萧煜是个现代人,骨子里可没有古代卫道士那些所谓的礼法束缚。 面对送上门来的绝世佳人,他又岂会做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无以为报?” 萧煜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邪魅而玩味的笑意。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扣住了林师师那温润柔滑的手腕,微微用力一拽。 “呀!” 林师师惊呼一声,身子顿时失去了平衡,惊慌失措地跌进了萧煜的怀里。 温香软玉入怀,那惊人的弹性和惊人的热度,让萧煜体内的邪火腾地一下便烧了起来。 萧煜顺势揽住她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另一只手挑起她精致的下巴,逼迫她与自己对视。 “孤的东宫,可不缺端茶倒水的侍女。” 萧煜坏笑着,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林师师敏感的耳根处。 “不过,孤倒是缺一个暖床的知心人。” “师师姑娘既然想报恩,不如……就用这个来报,如何?” 林师师的俏脸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羞得闭上了双眼,不敢去看萧煜那侵略性十足的目光。 她的双手本能地抵在萧煜的胸前,有些慌乱和娇羞地说道: “殿下……您,您桌上的卷宗还没忙完呢。要不,师师先伺候您把参茶喝了,再给您按按头……” “忙什么忙?” 萧煜长笑一声,长身而起,直接将林师师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林师师惊呼一声,一双莲藕般的玉臂本能地环住了萧煜的脖颈,一双小腿在半空中微微晃荡,更显得娇羞动人。 “那些公文,明天再看也迟不。” “孤这些日子为了朝中那些破事,每日累得够呛,也该休息休息了。” 萧煜抱着她,大步朝着书房内侧的休息用的小榻走去,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炽热。 “今夜,孤要先办了你这妖精,收点利息!” 林师师将头深深地埋进萧煜的颈窝里,身子软得像是一滩水,发出了一声细若蚊蝇的呢喃。 “殿下……轻点……” 纱帐随之缓缓落下,遮住了满室的春光。 次日。 晨光微曦,透过雕花的木窗棂,斑驳地洒在书房内侧的小榻上。 榻上的床帷半掩,隐约可见一抹滑落的月影纱。 林师师侧身躺着,呼吸均匀而绵长,那张宜喜宜嗔的俏脸上还带着一抹未褪尽的红晕,眼角眉梢尽是承恩后的慵懒与娇媚。 昨夜的风狂雨骤,显然让她有些承受不住,此时睡得极沉。 萧煜早已睁开了眼。 他轻手轻脚地移开林师师搭在自己胸前那只温软如玉的藕臂,翻身下榻。 他没有惊动熟睡中的佳人,只是顺手拉过薄被,将她那暴露在空气中的大片雪白肌肤轻轻盖住。 推开书房的门,外面的冷风迎面吹来,让萧煜的神智瞬间清醒无比。 “殿下。” 守在门外的几名东宫侍女赶忙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萧煜系紧了腰间的玉带,低声吩咐。 “林姑娘还在歇息,昨夜她累坏了。” “等她醒了,好生伺候着,弄些温补的膳食。” “她若不想起,谁也不许进去打扰,听懂了吗?” “奴婢明白。” 侍女们面色微微一红,连忙低头应是。 萧煜转身走向偏殿。 在侍女的伺候下,他换上了一身明黄色的太子朝服。 铜镜前,他伸展了一下双臂,看着镜中那个英挺、自信,眼神中透着现代人特有锐利锋芒的年轻男子,嘴角微微上扬。 “常胜。” 萧煜唤了一声。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阴暗处闪出,单膝跪地。 “殿下。” “把晏青昨天送来的那些卷宗和铁证带上。” 萧煜整理了一下袖口,眼神渐渐冷了下去。 “随我入宫!” “诺。” …… 第七十八章 弹劾 大燕朝,太极殿。 此时天光大亮,承天门外已经聚集了百官。 平日里,这些官员见了萧煜这个懦弱、瘸腿的太子,虽说表面上恭敬,但眼底的戏谑与轻蔑却是藏不住的。 可今天,当萧煜迈着沉稳、毫无滞碍的步伐走来时,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的脚……好了?” “这怎么可能?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顽疾,竟然痊愈了?” 官员们交头接耳,原本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了许多。 “哟,二哥今天来得真早啊。这脚利索了,连走路都带风了。” 一声阴阳怪气的笑声打破了沉默。 萧煜循声看去,只见大皇子晋王萧乾、三皇子萧云、四皇子齐王萧钺正并肩站在一起,身后还围着不少朝中重臣。 说话的,正是四皇子齐王萧钺。 萧钺的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阴鸷。 他紧盯着萧煜那双行走自如的腿,藏在袖中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 “二哥,昨儿个你可真是威风得很呐。” 萧钺往前走了两步,在萧煜身前站定,声音虽然不大,却足够周围的官员听得清清楚楚。 “满大街的搜查,甚至连臣弟府上人开的永利当铺都给抄了。” “那掌柜不过是开门做生意,正常收了些物件,二哥便直接把人扭送刑部彻查。” “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打臣弟的脸,还是觉得臣弟好欺负?” 萧煜停下脚步,斜睨了萧钺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充满了不屑与冷漠。 “齐王,孤丢了东宫的御赐之物,奉旨搜寻。” “永利当铺既然收了赃物,那就是藏赃之所。孤按律办差,有何不妥?” 萧煜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散漫。 “你若觉得委屈,或者觉得孤做过了,一会儿上了朝,只管去父皇面前告状。跟孤在这叫唤,孤可没闲工夫搭理你。” “你!” 萧钺脸色顿时一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暴虐的冷意。 他没想到,以前那个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只会摆烂的二哥,如今说话竟然如此夹枪带棒,完全不给他留半点面子。 一旁的大皇子晋王萧乾见状,冷哼一声,伸手按住了萧钺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萧乾是个粗人,在军中待久了,脸上带着一股蛮横之气。 他看着萧煜走入大殿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 “四弟,跟这个残废废什么话?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三皇子萧云在一旁微微一笑,神色温和,宛如春风拂面,但说出来的话却如毒蛇般阴冷。 “大哥说得是。” “二哥最近在京畿之地推行那个什么‘摊丁入亩’,可是把天下的读书人和士绅都得罪光了。” “何止是得罪?” 萧乾冷笑连连,压低声音。 “本王刚刚收到消息,京畿几个县的官吏已经彻底撂了挑子,底下乱成了一团。” “甚至好几个地方都闹起了山匪,劫掠官仓。” “他萧煜想当圣人,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一会儿上了朝,本王倒要看看,他怎么向父皇交代!” “一会儿,咱们一起参他一本……” “嗯……” “皇上驾到——” 随着大内总管刘疽的一声高呼,百官鱼贯入殿,分列两旁。 龙椅上,大燕皇帝萧政面色威严。 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群臣,身上那股果断狠辣、不容置疑的帝王之威,压得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刘疽的声音再次响起。 话音刚落,大皇子晋王萧乾便当先跨出一步,大声说道: “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萧政微微抬眼,不咸不淡地吐出一个字。 “准。” “儿臣弹劾太子萧煜,治政无方,倒行逆施,致使京畿之地大乱,民不聊生!” 萧乾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嗡嗡作响。 紧接着,四皇子齐王萧钺也站了出来,躬身作揖,语气诚恳。 “父皇,大兄所言极是。” “太子殿下在京畿试点‘摊丁入亩’,本意虽好,但手段过于酷烈,用力过猛。” “如今京畿各县官吏惶恐,政令不通。更有甚者,多地爆发山匪,劫掠百姓,烧毁田契,此皆因新政操之过急所致。” “请父皇明察,暂停新政,以安天下士绅之心。” “臣等附议!” “请陛下暂停新政,惩治推行不力之人!” 一时间,户部尚书孙林辅、工部尚书徐越洪等人纷纷出列,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整个朝堂,竟然有大半的人都在反对太子,支持晋王和齐王。 萧政坐在龙椅上,脸色黑得可怕。 他雄才大略,自然知道“摊丁入亩”是利国利民的良策,能够解决朝廷国库空虚的燃眉之急。 但他同样知道,这件事情会极大地得罪天下的士绅阶级,阻力重重。 看着底下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官员,萧政的目光缓缓落在了站在首位的萧煜身上。 他这个儿子,最近表现得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但面对如此排山倒海的反对声,他倒要看看,萧煜该如何应对。 “太子,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 萧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面对满朝文武的弹劾,萧煜脸上没有半点慌张,反而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越众而出,先是向萧政行了一礼,随后转过身,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一众官员。 “父皇,儿臣确实无话可说。” 萧煜淡淡地开口。 听到这话,萧乾和萧钺脸上同时露出了得意之色。在他们看来,萧煜这是认命了,准备服软。 然而,萧煜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的笑容瞬间凝固。 “不过,儿臣这里有几份账册和密报,想请父皇过目。” 萧煜拍了拍手。 殿外,东宫官署的陈宣海和秦渡之快步走了进来。两人手中各捧着一叠厚厚的账册,神色肃穆。 “呈上来。” 萧政吩咐道。 刘疽赶忙下去,将账册接了过来,呈递到御案之上。 萧政随手翻开一本,只看了几眼,眉头便紧紧锁了起来,眼中的怒火开始疯狂凝聚。 朝堂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无比,跪在地上的官员们,有些已经开始暗自擦拭额头上的冷汗。 萧煜负手而立,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父皇,京畿主事陈宣海、秦渡之等人,连夜核对并整理了京畿各县的实地账目。”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自新政推行以来,各县豪强士绅,是如何将自家田产挂靠在免税的生员名下,又是如何通过做假账,将税赋强行摊派到普通贫民头上的。” “至于大兄和四弟口中所谓的‘山匪’……” 萧煜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刮过萧乾和萧钺的脸。 “陈宣海等人已经查明,那些所谓的山匪,根本就是各县衙役、豪强家丁乔装改扮的!” “他们烧毁田契,劫掠官仓,不过是为了制造混乱,逼迫朝廷废除新政,好让他们继续鱼肉乡里!” 第七十九章 请父皇平反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萧政猛地一拍龙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御案上的笔墨纸砚都跳了三跳。 “混账!” 萧政长身而起,怒发冲冠,他狠狠一脚踹倒了面前的御案,指着地上的账册怒吼。 “阳奉阴违,中饱私囊!朕给他们官禄,他们就是这么替朕治理天下的?!简直是胆大包天!”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顿时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叩头,大呼“陛下息怒”。 萧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怒火,看向萧煜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赞赏。 他配合着萧煜的节奏,冷声道: “太子,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萧煜跨前一步,神色凛然,现代人的果决与霸气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父皇,这些地方官吏、豪强士绅,之所以胆大包天,敢对抗朝廷诏令,甚至不惜豢养死士、伪装山匪,不过是因为他们觉得朝中有人在给他们撑腰,觉得法不责众!” 萧煜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无意地瞟向脸色苍白的萧乾和萧钺。 “如此明目张胆之结党行为,已然动摇了我大燕的国本!” “若不借此机会,将这些朝廷的结党蛀虫连根拔起,朝廷威严何在?” “父皇的旨意,以后还出得出这紫禁城?!” “儿臣恳请父皇,严查京畿试点,凡有阻挠新政、勾结伪装山匪者,一律抄家灭族!” “而朝中若有与其暗通款曲、提供庇护之人,亦当同罪论处,绝不姑息!” 萧煜的话,字字如刀,直指要害。 整个大殿内,一时间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龙椅上,大燕皇帝萧政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冷冷地俯视着底下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官员,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作为大燕的掌舵人,萧政比任何人都清楚朝堂之上的党争。 老大萧乾手握军权,老三萧云拉拢人心,老四萧钺阴狠毒辣,这三个儿子在底下搞的小动作,从来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平心而论,萧煜推行的“摊丁入亩”确实动了这些人的利益,所以他们才会联手反扑。 但萧政不能容忍的是,这些地方豪强和官吏,竟然敢用伪装山匪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逼迫朝廷。 这是在挑衅他这个皇帝的权威。 “好,好一个‘法不责众’。” 萧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在大殿内嗡嗡作响。 “朕登基三十载,最恨的便是结党营私,欺君罔上。” “这大燕的江山,容不得你们在底下搞这些蝇营狗苟的勾当!” 他猛地一拂袖,指着跪在最前面的户部尚书孙林辅,声音陡然拔高。 “孙林辅,你这个户部尚书是怎么当的?京畿各县的账目乱成这样,你竟然一无所知?还是说,你早就知道,却在替他们遮掩?!” 孙林辅吓得浑身一哆嗦,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颤抖。 “微臣知罪,微臣失职,求陛下恕罪!” “恕罪?” 萧政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 “传朕旨意,命大理寺、刑部即刻派人前往京畿各县,将所有参与做假账、挂靠田产的豪强士绅,通通缉拿归案!” “至于那些乔装山匪的衙役和家丁……” 萧政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森然。 “就地格杀,不必上报!” “朕倒要看看,大燕的刀利,还是他们的脖子硬!” “陛下英明!” 大殿内,稀稀拉拉地响起了一阵附和声。 那些原本跟着大皇子和四皇子弹劾太子的官员,此时一个个脸色惨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乾和萧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不甘与一丝惊慌。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精心准备的一场弹劾,竟然被萧煜用几本账册就给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萧政重新坐回龙椅上,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 “若无旁事,便退朝吧。” 在大内总管刘疽准备高呼退朝之时,一直静立在首位的萧煜,却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父皇,儿臣今日还有一事启奏。” 萧煜的声音不大,却清亮无比,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萧政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他看着这个最近变化极大的儿子,眼底闪过一丝探寻的光芒。 “哦?太子还有何事?” 萧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对着殿外拍了拍手。 片刻后,刑部左侍郎晏青神色肃穆地走了进来。 在他的身后,两名东宫卫士抬着一个沉甸甸的铁皮木箱,脚步沉重地走入大殿。 看到那个铁皮木箱,站在群臣之中的刑部尚书马玉良眼皮狂跳,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父皇。” 萧煜指着那口箱子,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此箱中,皆是当年冀州刺史林文玉,在临死前拼死搜集并送出冀州的账册、书信以及往来密报。” “林文玉?” 萧政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皱。 朝堂上的官员们也开始交头接耳,这个尘封了几年的名字,再次被提起,让不少人的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呈上来。” 萧政吩咐道。 刘疽赶忙小跑着下去,指挥着卫士将箱子打开,将其中的账册和书信挑出几份,小心翼翼地呈递到御案之上。 萧政随手翻开一份,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彻底阴沉了下去。 萧煜长身而起,站在殿中,声音铿锵有力,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父皇,当年林文玉在冀州任上,查出冀州官商勾结,官银亏空竟高达三百二十万两之巨!” “这些亏空,皆被当地官吏与民间钱庄勾结,通过放高利贷的方式,强行转嫁到了冀州百万百姓的头上,致使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林文玉忠心耿耿,欲将此事上报朝廷。” “但他孤臣一个,在冀州毫无根基,且行事操之过急,触碰了某些人的通天利益。” 萧煜说到这里,冷冷地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晋王萧乾。 “于是,那些人便暗中设局,伪造字迹,诬陷林文玉贪墨,并在狱中将其刑讯逼供致死,以此杀人灭口,掩盖当年的弥天大罪!” 萧煜撩起衣摆,极其郑重地双膝跪地。 一旁的晏青也跟着齐刷刷跪下。 “儿臣,恳请父皇为林文玉平反,重开冀州官银案,彻查当年构陷忠臣之幕后黑手,还大燕一个朗朗乾坤!” 萧煜的声音,字字泣血,在大殿内激起阵阵回音。 第八十章 攻守易型 此时,晋王萧云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藏在袖中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当年林文玉的案子,是他分管刑部时定下的。 这件事一旦有变,他必然受到牵连。 龙椅上,萧政的脸色黑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愣愣地看着跪在底下的萧煜和晏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作为皇帝,他当年也是看过林文玉案卷宗的。 他虽然果断狠辣,但绝不是傻子,当时他也曾怀疑过此案有蹊跷。 只是当时大燕正与北蛮交战,国库空虚,他需要稳定后方,所以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草草结案。 如今,萧煜把这层遮羞布,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硬生生地给扯了下来。 这不仅仅是在打那些贪官污吏的脸,也是在打他这个皇帝的脸。 “混账!” 萧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御案上的茶盏哐当作响。 他指着地上的账册,脸上露出了极度愤怒的神色,额头上青筋暴起。 “朕的天下,竟然有如此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之徒!三百二十万两官银,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啊?!” 皇帝的愤怒,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萧政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胸中的怒火,目光冷冷地落在刑部尚书马玉良身上。 “马玉良,当年这案子是你们刑部办的。既然如今太子找到了新证,那便由你……” “父皇,且慢。” 还没等萧政把话说完,萧煜便再次开口,直接打断了皇帝的话。 朝臣们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朝堂上,敢如此明目张胆打断皇帝说话的,萧煜怕是这么多年来的头一个。 萧政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不耐烦的神色,他盯着萧煜,声音冷若冰霜。 “太子,你还有什么事?” 萧煜不慌不忙地直起身体,迎着萧政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淡淡一笑。 “父皇,刚才儿臣所奏,不过是第一件事。” “儿臣这里,还有第二件事。” 萧煜说罢,再次拍了拍手。 晏青神色平静地从怀中取出了另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双手呈过头顶。 “呈上来。” 萧政的声音已经压抑到了极致,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刘疽战战兢兢地将木匣取了上去,打开呈给萧政。 木匣里放着的,是几份盖着鲜红印章的供词,以及几封私密信件。 萧煜负手而立,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父皇,这匣子里装的,是当年参与审理林文玉一案的刑部司狱供词,还有一些相关的证据。” “上面有诸多不合理之处,还有伪造证据的嫌疑。” “这其中,不仅有马尚书的亲笔批示,更有当时分管刑部的晋王,越权签发的‘特急处决令’。” “什么?!” 萧云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跨出一步,指着萧煜破口大骂。 “萧煜!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本王当年只是按章办事,何曾签发过什么特急处决令?!” “你这是构陷!你这是公报私仇!” “晋王,你急什么?” 萧煜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抹嘲弄的笑意。 “那处决令上盖着的,可是你晋王府的私人印信。” “难道那印信,是孤帮你盖上去的不成?” “你如此急切,莫不是心里有鬼?” “你……你……” 萧乾气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 而一旁的刑部尚书马玉良,在听到“伪造字迹、刑讯逼供”这几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 萧政死死地盯着木匣里的那些信件和供词。 那上面,萧乾的私人印信红得刺眼。 “好啊,好……好……好……” “噗——” 极度的愤怒与羞恼瞬间攻心,萧政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烈地发闷,喉头一甜,竟是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陛下!” 刘疽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赶忙扑了上去,用明黄色的丝帕替萧政擦拭嘴角的血迹。 “父皇!” “皇上保重龙体啊!” 霎时间,太极殿内乱成了一团。 满朝文武,包括大皇子萧乾、三皇子萧云、四皇子萧钺在内,所有人全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齐声高呼,脸上写满了惊恐与慌乱。 皇帝若是此时气出了个好歹,这大燕的天,可就真的要塌了。 唯有萧煜,静静地跪在原地,看着龙椅上那个狼狈不堪的帝王,眼神中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冷若冰冰的审视。 片刻之后。 在刘疽的服侍下,萧政连喝了几口参茶,脸上的潮红才渐渐退去,只是那双眼睛,却变得有些浑浊而疲惫。 他推开刘疽,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朝跪倒的群臣,死死地盯着萧煜。 这个他一直以为懦弱、摆烂的二儿子,今天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他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逼着自己这个当皇帝的,在天下人面前承认当年的错误,逼着自己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手。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萧政在心中惨笑了一声,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疲惫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身为帝王的冷酷与决断。 “传朕旨意。” 萧政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刑部尚书马玉良,玩忽职守,构陷忠良,即刻停职调查,交大理寺看管。” “林文玉案及冀州官银案,事关重大,交由……” 萧政的目光在殿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跪在萧煜身旁的晏青身上。 “交由刑部左侍郎晏青,全权负责。” “任何人,无论是谁,若敢阻挠,以谋反罪论处!” “至于晋王……” 萧政冷冷地看了一眼汗流浃背的萧乾。 “暂时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晋王府一步!等此案过后,再行处理!” “退朝!” 说罢,萧政在刘疽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朝后殿走去。 “臣等叩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之声在太极殿内回荡。 萧煜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他看了一眼满眼怨毒的萧云一眼,嘴角扬起了一丝弧度。 从现在开始,攻守易型了! 第八十一章 老臣的称赞 然而,刚走出殿外。 几个苍老的声音便在萧煜身后响了起来。 “太子殿下,请留步。” 萧煜驻足,转身望去。 只见三位身着绛红色朝服、须发皆白的老臣正急匆匆地朝他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翰林院大学士董青云,其后跟着光禄寺卿袁兴铭,以及鸿胪寺卿岳中榆。 这三人在大燕朝堂上,可以说是“活化石”般的存在。 他们虽然不握实权,但资历极深,在文官集团和天下读书人中有着极高的声望。 “三位老大人,有何指教?” 萧煜微微拱手,语气温和,不卑不亢。 董青云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萧煜有些意外,不明白对方搞什么名堂,但毕竟旁边还有其他的大臣,虚礼还是要讲一些的,于是他连忙伸手扶住对方。 “董老大人,这可使不得,您是朝中元老,孤怎能受此大礼?” 董青云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殿下,今日在太极殿上,殿下不畏权贵,为含冤而死的林文玉翻案,字字铿锵,真乃大燕之幸,社稷之幸啊!” 一旁的袁兴铭也抚着长须,感慨万千。 “是啊,老臣等汗颜。” “当年林文玉一案,朝中人人自危,竟无一人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不曾想,殿下沉寂多年,今日一出手,便让奸臣伏诛,忠魂得以安息。老臣,佩服!” 鸿胪寺卿岳中榆也跟着点头,眼中满是认同与赞许。 萧煜看着这三个神情激动的老头,心中不免有些古怪。 他今天之所以翻出林文玉的案子,纯粹是为了在政治上给老三萧云致命一击,顺便在皇帝老子面前展现一下自己的手腕。 他可没想过要当什么拯救苍生的圣人。 不过,看着这三个老家伙满脸的崇敬,萧煜脑海中灵光一闪。 这三个老头虽然占着虚职,但他们在大燕的士林中桃李满天下。 他们的态度,往往代表着朝中那批清流官员的风向。 如果能把这股力量抓在手里,以后在朝堂上对抗老大、老三和老四,绝对是一张王牌。 想到这里,萧煜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收起了嘴角的玩味,神色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沉痛。 “三位老大人,快快请起。” 萧煜叹息一声,眼神深邃地看向远方。 “孤……惭愧啊。” 董青云一愣:“殿下何出此言?” “孤这些年,因脚疾之故,闭门不出,在外人眼里是个只知摆烂的废物。” 萧煜自嘲地一笑,随即语气一转,变得无比坚定。 “但孤身为皇家嫡嗣,怎能不思报国?” “当年林文玉刺史清正廉洁,却落得个满门抄斩、屈死狱中的下场。” “孤在东宫听闻此事,夜不能寐啊!” 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董青云的手,声音低沉而富有感染力: “孤当时便发誓,若有朝一日,孤能重见天日,定要为林公,为大燕那些被冤屈的忠臣,讨回一个公道!” “这些年,孤暗中搜集证据,忍辱负重,就是为了今天!” “孤不求什么太子之位,只求这大燕的天下,能多几分清明,少几分冤屈!” 萧煜这番话,说得是大义凛然,情感真挚,连他自己差点都信了。 在现代,他好歹也是见惯了各种职场演讲和公关话术的,对付这几个思想单纯的古代清流老臣,简直是降维打击。 果然,董青云听得热泪盈眶,连连拍着萧煜的手背。 “好!好啊!殿下仁厚,心怀天下,是大燕百姓的福气啊!” “老臣等,今后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共同匡扶正义!” 袁兴铭和岳中榆也是感动得一塌糊涂,纷纷表态。 几人又是一番慷慨激昂的交谈,萧煜拉着三个老头,足足演了小半个时辰的“明君忠臣”戏码。 直说得三个老头老泪纵横,才在他们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去。 转过宫墙,萧煜脸上的沉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狐狸般的笑意。 “这三个老家伙,看样子还挺好哄的。” 萧煜拍了拍衣袖,低声自语。 …… 与太极殿外的温情默默不同,此时的晋王府内,正上演着一场风暴。 “砰!” 一声清脆的巨响,一只价值千金的西域琉璃盏被重重地砸在地上,碎成了无数流光溢彩的齑粉。 “该死!该死的萧煜!” 晋王萧云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局,不仅被萧煜轻易破掉,反而被对方反咬一口,直接掀翻了多年前的林文玉案。 更让他感到恐惧和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萧煜手中竟然有林文玉当年留下的绝密账册和信件。 “那些东西,当年本王派人把整个冀州刺史府掘地三尺都没找到,怎么会落到他的手里?” 萧云咬着牙,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芒。 突然,一个女人的名字在他脑海中闪过。 “林师师!” 萧云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死死地抠住桌角,指甲几乎要陷进木头里。 “贱人!定是那个贱人!” 林师师,前冀州刺史林文玉之女。 当初为了利用她,萧云暗中将她安置在京城教坊司,本想利用她来笼络朝臣,顺便监视各方动向。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林师师手里竟然捏着如此致命的底牌! “当初跟在本王身边的时候,温顺得像只猫,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萧云脸色狰狞,破口大骂。 “跟了萧煜那个残废才几天,就把家底全交出去了!吃里扒外的贱妇!” 他恨不得现在就派人去把林师师碎尸万段。 但理智告诉他,现在最紧要的,不是找林师师算账,而是如何保全自己。 皇帝已经下旨让他闭门思过,这已经是极严厉的警告。 一旦晏青真的查出什么,他这个晋王的位置,怕是就坐不稳了。 “来人!” 萧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名心腹侍卫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王爷有何吩咐?” “去,暗中派人去请魏王和齐王。” 萧云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就说本王在府上备了新茶,请两位兄弟务必赏光,来府上一叙。” “是,奴才这就去办。” 心腹躬身退下。 萧云看着窗外,冷笑了一声。 …… 第八十二章 循序渐进 东宫。 萧煜刚踏入内院,一个柔弱的身影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正是林师师。 此时的她,没有了往日在教坊司时的风情万种,只着一身素净的白衣,脸色有些苍白,眼中满是焦急与期盼。 “殿下,您回来了。” 林师师盈盈下拜,声音微微颤抖。 萧煜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 “林姑娘,不必多礼。” 林师师抬起头,一双美眸死死地盯着萧煜,眼中带着一丝哀求。 “殿下,今日朝堂之上……家父的案子……” 萧煜看着她,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成了。”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犹如平地惊雷,让林师师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父皇已经下旨,刑部尚书马玉良停职查办。” “林文玉案及冀州官银案,交由刑部左侍郎晏青全权负责,重开调查。” 萧煜顿了顿,这才郑重地说道: “林刺史的冤屈,很快就能大白于天下了。” 林师师听着,眼泪夺眶而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多年的隐忍,多年的屈辱,在这一刻,终于化作了宣泄的泪水。 “噗通!” 林师师双膝跪地,对着萧煜深深地拜了下去。 “民女林师师,代林氏一门,谢殿下再生之恩!” 萧煜没有立刻扶她,他知道,这个女人需要宣泄。 林师师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缓缓转过身,面向冀州的方向,双手合十,闭上双眼,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爹,娘……你们听到了吗?皇上要为我们家平反了……” “那个害死你们的凶手,很快就要遭报应了……” “林家的冤屈,终于要洗雪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双肩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把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痛苦全部哭出来。 萧煜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作为太子,他见惯了生离死别,但此时看到林师师的真情流露,心中也不免有些动容。 在这个时代,普通人在皇权和权贵面前,真的如同蝼蚁一般。 他走上前,弯下腰,轻轻拍了拍林师师的肩膀。 “起来吧,地上凉。你父亲的公道,孤会帮你拿回来。” 林师师擦干眼泪,站起身,眼神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师师谢过殿下,今后师师这条命,便是殿下的。” “殿下但有吩咐,师师万死不辞!” ……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大燕京城,乃至整个冀州,都刮起了一场政治风暴。 晏青不愧是刑部出了名的铁面判官。 在拿到皇帝的特许圣旨后,他没有丝毫耽搁,连夜抽调了刑部和大理寺的精干力量,组成钦差队伍,火速赶往冀州。 同时,京城内部也展开了大清洗。 凡是当年参与过林文玉案审理的刑部官员、狱卒,甚至包括马玉良的几个亲信,在一天之内全部被缉拿归案,关进了大理寺最严密的地牢。 朝堂之上,一时间人人自危。 那些曾经依附于晋王萧云、或者在冀州官银案中分过一杯羹的官员,此时一个个如同惊弓之鸟,生怕哪天一睁眼,晏青的铁骑就包围了自己的府邸。 而作为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萧煜却安坐在东宫之中,一边用银针给自己的脚做针灸,一边悠闲的看着书。 他指尖捏着一根颤巍巍的细长银针,精准地刺入太溪穴,随后轻轻捻动。 随着一阵酸胀感传来,他微微吐出一口浊气。 原主的这双脚,因当年坠马落下残疾,又因庸医误诊,导致经络坏死,这才自暴自弃。 可谁能想到,这具躯壳如今换了一个现代中医圣手的灵魂。 经过这些时日的暗中施针与药浴调理,他这双腿早已恢复了大半,相信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完全恢复正常了。 只不过,在人前,他依然是那个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满脸阴郁的废柴太子。 有些底牌,他没必要提前亮出来。 “殿下。”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殿内暗处响起。 常胜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脸上带着一抹少有的凝重。 萧煜没有抬头,只是漫不经心地将银针拔出,用旁边的白绢擦了擦,淡淡地问了一句。 “可见到洪学高了?” “回殿下,属下无能,还是未曾见到。” 常胜低声答道。 萧煜捻针的手微微一顿,眉头挑了起来。 “没见到?大理寺衙门他不去,洪府他也不回?” “属下这几天去了大理寺四次,大理寺的官吏皆推脱说洪大人身体抱恙,在府中静养,概不见客。” 常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属下觉得蹊跷,当夜便潜入了洪府。” “可洪府的卧房、书房皆是空的,属下甚至暗中查探了洪府的密室与后花园,根本没有洪学高的踪迹。” “他已经凭空消失了至少三天。” 听到这话,萧煜将银针缓缓放回针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有意思。” “一个正三品的大理寺卿,在朝廷要案审理的关键时刻,竟然玩起了失踪。” 萧煜站起身,稳稳地落在地上。 他没有拄拐,步伐平稳而有力,在殿内缓缓踱步。 “林文玉一案,父皇已经在朝堂上发了话,要彻查到底。” “马玉良作为当年的主审官,是整个案子最关键的突破口。” “刑部不能自审,案子自然落在了大理寺头上。” “可现在,洪学高却不见了。” 常胜站在一旁,不解地问道: “殿下,这洪学高是不是害怕得罪晋王,或者是害怕马玉良背后的势力,所以故意躲起来了?” “躲?” 萧煜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洪学高能坐上大理寺卿的位置,靠的可不是胆小怕事。” “他的背后没有其他皇子的影子,他是父皇一手提拔起来的孤臣,在朝中无党无派,他需要怕谁?” “那他为何……” “因为有人不让他审,或者说,有人不希望马玉良这么快开口。” 萧煜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 他走到窗前,看着殿外高耸的宫墙。 在现代,他见过太多职场上的博弈和利益交换。 当一个关键证人或审判官突然“被消失”或者“被生病”时,往往意味着幕后有一只更大的手,在强行踩刹车。 而放眼整个大燕京城,能有如此通天的能量,能让一个大理寺卿乖乖闭嘴、玩起失踪的人,只有一个! 大燕皇帝,他的父皇,萧政。 第八十三章 皇帝的手段 “是父皇。” 萧煜轻声吐出这三个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一旁的常胜却是浑身一震,眼中露出骇然之色。 “陛下?可是……陛下在朝堂上明明震怒,还亲自下旨让晏青去冀州彻查,为何现在又要保马玉良?” 萧煜转过身,看着常胜,淡淡地笑了笑。 “常胜,你觉得,一个合格的皇帝,最在乎的是什么?” 常胜迟疑了一下,答道: “江山社稷?百姓安宁?” “不,是掌控。” 萧煜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父皇是一位有雄心壮志的武皇帝,他的权力欲望比任何人都要大。” “朝堂上的平衡,必须由他来掌控。” “老三这些年蹦跶得太厉害,势力几乎渗透了半个朝廷,父皇早就想敲打他了。” “所以,孤把林文玉的案子捅出来,父皇顺水推舟,重创了老三,顺便把手伸向了冀州。” 萧煜顿了顿,走到桌案旁,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 “但是,马玉良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更不能在大理寺的大牢里被审出不该审的东西。” 常胜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消化萧煜的话。 “殿下的意思是,马玉良手里,有让陛下忌惮的东西?” “不是忌惮,而是秘密。” 萧煜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在太极殿上的场景。 当时,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慷慨激昂地呈上证据,要求彻查马玉良的时候,他特意留意了龙椅上那位老子的神情。 当时萧政的眼神,很冷。 那种冷,不是对贪官污吏的愤怒,而是一种被触及了底线的阴鸷。 虽然萧政最后还是顺从了“民意”和朝臣的压力,下令停职彻查马玉良,但他的语气里,并没有那种要将马玉良抄家灭族的决绝。 现在回想起来,那更像是一种妥协,一种为了安抚朝臣和天下读书人的权宜之计。 “当年林文玉查出冀州官银亏空三百二十万两,随后就被诬陷贪墨,死在狱中。” 萧煜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那可是三百二十万两白银。” “这么大一笔巨款,真的只是被冀州的那些贪官污吏给分了吗?” “马玉良当年作为主审,他到底是在替老三遮掩,还是在替……父皇遮掩?” 想到这里,萧煜心中微微一动。 看来,冀州一案,背后可不仅仅是晋王那么简单啊。 “罢了!此事也不着急。” 萧煜笑着摇了摇头,走到软榻旁重新坐下。 “这件事,孤已经把它捅出来了。林文玉的案子已经重开,晏青已经派人去了冀州,京城里也抓了那么多涉案官员。” “这把火,已经烧得整个大燕都知道了。” 他靠在软榻上,双手枕在脑后,显得无比惬意。 “父皇想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他就必须得给。” “他可以拖延时间,可以暗中保护马玉良,但他绝对不敢公然宣布马玉良无罪。” 萧煜眼中闪过一丝自信,在绝对的舆论和政治大势面前,即便是皇帝,也得戴着面具演戏。 两天后。 东宫,内殿。 “殿下,晏大人求见。” 常胜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 萧煜停下手中的毛笔,这才微微侧了侧头。 “让他进来。” 殿门推开,一身风尘仆仆的晏青大步走了进来。 这两天,晏青显然是没怎么合眼,眼眶里布满了血丝,但他的精神却极度亢奋,整个人透着一股利刃出鞘般的锐利。 “微臣晏青,参见太子殿下。” 晏青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却异常有力。 “晏大人免礼,坐。” 萧煜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语气淡淡的。 晏青也不推辞,落座后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殿下,林文玉一案,基础的证据链已经彻底拿下了!” 萧煜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晏青从怀中掏出一份抄录的卷宗,双手呈上,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两日,微臣在暗中将当年参与此案的狱卒、书吏全部提审了一遍。” “当年伪造林文玉字迹的那个工匠,已经被微臣的人在京郊的一处农舍里找到了。” “还有当年刑讯逼供的口供,时间上的错位漏洞,微臣已经全部整理成册,可以说是铁证如山!” “至于冀州那边……” 晏青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低了几分。 “晏青派去的人动手极快,打了个措手不及。” “冀州刺史府的几名核心幕僚,以及当地涉案的几家大盐商,已经全部被套上了枷锁。” “如今,正由精兵押解,在回京的途中!” “林大人的冤屈,终于可以昭雪了!” 萧煜看着手中的卷宗,微微点头。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林文玉案本身漏洞百出,当年只是因为有晋王萧云在背后推波助澜,加上刑部一手遮天,才成了一桩铁案。 如今大势已去,翻案不过是顺水推舟。 然而,萧煜注意到晏青的脸上并没有完全放松,反而隐隐带着一丝憋屈和不甘。 “怎么?” 萧煜合上卷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家翻案在即,晏大人看起来却并不怎么高兴?” 晏青叹了口气,有些愤懑地捏紧了拳头。 “殿下英明,微臣确实遇到了阻碍。是关于马玉良的。” “哦?” “微臣原本想着,借此机会将马玉良一锤子钉死。” “可当微臣带人去调阅当年刑部的原始卷宗时,却发现里面关于马玉良签字画押、以及他亲自审讯林文玉的关键记录,全部被人动了手脚。” 晏青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那些纸张的磨损程度和墨色,虽然看起来一模一样,但微臣仔细辨认过,绝对是这几年里被人用极高明的手段替换掉的。” “如今我们手头上的证据,最多只能证明马玉良当年有‘审核不严’、‘纵容属下刑讯逼供’的失职之嫌。” “凭这些,顶多能罢免他的官职,根本要不了他的命!” 说到这里,晏青一拳砸在桌案上,满脸自责。 “微臣无能,没能替林大人将这恶首彻底铲除!” 看着有些急躁的晏青,萧煜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语气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淡然。 “晏大人,你觉得,在大燕京城,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能把刑部原始卷宗改得天衣无缝,还让当年的知情人全部闭嘴的人,会是谁?” 晏青浑身一震。 他是个聪明人,能在官场混到刑部左侍郎的位置,脑子自然不慢。 先前他只顾着查案,没有往深处想,如今被萧煜这么一点拨,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殿下是说……” 晏青的声音颤抖起来,看向了皇宫的方向。 第八十四章 平反 “除了孤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还能有谁?” 萧煜冷笑了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现代人特有的理智与冷酷。 “父皇是一位有雄心壮志的皇帝。他要的是平衡,是掌控。” “老三这些年蹦跶得太厉害,父皇需要借林文玉的案子来敲打他,甚至把手伸进冀州。” “但是,马玉良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因为马玉良手里抓着当年的秘密,那可是三百二十万两白银,那笔钱到底去了哪里,父皇对此应该是清楚的。” “马玉良要是被逼急了,在公堂上咬出不该咬的人,到时候若是牵扯出其他的东西来,父皇的脸面往哪放?” 听到这里,晏青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为正义奔走,却没想到,自己只是皇帝手里的一颗棋子。 “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晏青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知道,这件事牵扯到了皇室,那就不一样了。 “难道就这么放过马玉良?” “放过?” 萧煜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窗前,看着殿外高耸的宫墙,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不,这叫顺水推舟。” “父皇要保马玉良的命,那我们就给父皇这个面子。” “硬碰硬,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萧煜转过身,目光如刀一般落在晏青脸上。 “马玉良的命可以留着,但他屁股底下那个刑部尚书的位置,必须腾出来。” “父皇要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一个失职之罪,足够扒掉马玉良身上那身尚书官服了。” 晏青呼吸一滞,似乎明白了什么,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殿下的意思是……” “刑部尚书出缺,孤会主动向父皇提议,由你接任。” 萧煜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晏青的心头上。 刑部尚书! 那可是正三品的大员,执掌大燕十三司律法,真正的朝廷重臣! “微臣晏青,誓死效忠殿下!” 晏青当即跪地拜谢。 萧煜微微一笑,将他扶了起来。 “去准备吧,明天的朝会,把这件事搞定。” …… 次日,太极殿。 金钟长鸣,百官肃立。 大殿之上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仿佛有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大燕皇帝萧政端坐在龙椅之上,他虽然已过天命之年,但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扫视下方时,依然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皇子列中,大皇子萧乾大大咧咧地站着,脸上带着一丝不屑。 四皇子萧钺则微微垂着眸子,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但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悄然握紧了。 至于三皇子萧云,此时还在府中“闭门思过”,位置自然是空着的。 萧煜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低着头,神态木讷,甚至有些畏缩,仿佛那个曾经懦弱的太子又回来了。 大内总管刘疽扯着尖细的嗓子,打破了大殿内的死寂。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臣,晏青,有本启奏!” 晏青长趋出列,声音如洪钟大吕,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龙椅上,萧政的目光微微一凝,淡淡开口。 “准奏。” 晏青深吸一口气,高举手中奏折,朗声道: “启奏陛下,臣奉旨彻查前冀州刺史林文玉贪墨一案,如今真相已大白于天下!” “经查,林文玉案实乃一桩通天冤案!” “当年林大人查出冀州官商勾结,府库亏空银两高达三百二十万两,欲上奏朝廷,却遭到了冀州当地贪官污吏与京城奸佞的联合构陷!” “他们伪造林文玉的字迹,篡改公文时间,甚至在刑部大牢中,对林文玉进行惨无人道的刑讯逼供,致其重伤身亡,伪造出畏罪自杀的假象!”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虽然百官早有预料,但听到晏青如此直白地将“伪造字迹、刑讯逼供”这些丑闻在朝堂上揭露出来,不少清流官员依然气得浑身发抖。 “不仅如此!” 晏青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继续说道: “如今,基础证据链已经全部掌握。” “冀州当地参与构陷的官员、不法商贾,除当场伏诛者外,余者四十二人,皆已被臣派人缉拿归案,如今正押解在回京的途中!” “哼!” 萧政冷哼一声,脸色自然十分难看。 “冀州那些胆大妄为、官商勾结的逆臣贼子,待押解回京后,由三司会审,定斩不饶!” “陛下英明!” 百官齐声高呼。 萧政抬起手,示意百官安静。他的目光,终于缓缓落在了马玉良身上。 那一瞬间,马玉良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陛下!臣当年失职,被下属蒙蔽,臣有罪啊!” 萧政冷哼一声,声音如同寒冬腊月的冰雹。 “马玉良,你确实有罪。当年你作为刑部侍郎主持审理此案,对如此漏洞百出的证据审核疏漏,纵容属下在狱中动用酷刑,致使忠臣惨死!” “你身为刑部尚书,如此失职,如何能执掌大燕律法?” 马玉良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砖,浑身颤抖,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萧煜在旁边看着,心中暗自冷笑。 他这位父皇的演技,当真是炉火纯青。 明明是他自己让人抹去了马玉良的致命证据,现在却在这里义正言辞地训斥。 “念在你多年来对朝廷尚算尽忠,且无直接谋害林文玉之铁证。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萧政缓缓开口,做出了最后的宣判。 “即日起,撤去马玉良刑部尚书之职,留在刑部待用,以观后效。” 此言一出,不少大臣面露异色,但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皇帝的霉头。 “刑部乃国之重地,不可一日无主。” 萧政的目光落在晏青身上,眼中的冷意消散了些许,多了一丝赞许。 “左侍郎晏青,平反林文玉一案有功,秉公执法,不畏强权。” “即日起,晋升晏青为刑部尚书,主政刑部十三司,执掌大燕律法!” 晏青一愣,随即大喜,重重地叩头下去。 “臣晏青,谢主隆恩!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然而,说完后,他并未起步退回队列,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叩首。 “陛下,臣还有一请。” 龙椅之上,萧政双眼微眯,指尖在龙椅的扶手上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了一下。 “讲。” “林文玉案既已查明,林大人一生清廉,却遭奸佞构陷,落得个家破人亡、含冤九泉的下场。” 晏青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气。 “臣请陛下,为林文玉平反昭雪,以正朝纲,以宽忠魂之在天之灵。” 第八十五章 留下来 大殿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百官面面相觑。 平反。 这不仅仅是给死人一个名分,更是朝廷在公开承认自己当年的错误。 萧政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在群臣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低头不语的萧煜身上。 他需要这场平反。 打压了老三,安抚了清流,还能在天下读书人面前树立一个知错能改、圣明烛照的君王形象,这笔买卖,划算。 “准奏。” 萧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不带一丝温度。 “林文玉乃大燕忠臣,遭逆臣构陷,朕心甚痛。” “传朕旨意,追赠林文玉为光禄大夫,赐谥‘忠介’。” “林家后人,即刻除去贱籍,归还其在冀州、兖州之所有家产、田产。” “由户部、吏部共同拟旨,昭告天下,以正其名。” 听闻此言,不少清流官员顿时红了眼眶。 “陛下圣明。” 刑部、大理司、御史台的官员率先跪倒。 紧接着,满朝文武如同推倒的骨牌一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如潮水般在大殿内回荡。 萧煜站在前方,嘴上虽然也跟着文武百官喊了起来,但他心里却很清楚。 这一切,不过是利益的交换罢了。 这就是封建皇权。 生杀予夺,皆在一人之念。 当年定罪的是皇帝,如今平反的也是皇帝。 所谓的圣明,不过是政治利益交换后的妥协产物罢了。 在这个时代,唯有掌握绝对的权力,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 半个时辰后。 东宫,书房。 “殿下,林姑娘带到了。” 常胜在门外低声禀报。 萧煜合上手中的书卷,抬起头。 “让她进来。” 殿门推开,林师师缓缓走了进来。 今日她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没有了教坊司时那般艳丽的妆容,整个人显得有些清瘦,却多了一种名门闺秀特有的温婉与书卷气。 只是,她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眼中的紧张与期盼根本无法掩饰。 “师师参见太子殿下。” 林师师作势便要下跪。 萧煜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虚扶了一下。 “免礼。”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刚刚由内阁盖印、户部签发的正式文书,递到林师师面前。 “看看吧。” 林师师有些颤抖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当她的目光落在“林文玉平反”、“追赠光禄大夫”、“除去贱籍”等字样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公文的边缘,晕开了一片墨迹。 “父亲……母亲……” 林师师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双肩却剧烈地颤抖着。 五年。 马上就五年了。 她从一个刺史千金,沦落为教坊司人人可欺的贱籍艺伎。 本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在泥潭里挣扎,直到死去,却没想到,真的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噗通。” 林师师重重地跪在地上,额头贴在冰冷的地板上。 “殿下大恩大德,林家上下,永世不忘。师师便是做牛做马,也难报殿下万一。” 萧煜轻叹一声。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人,他实在不习惯这种动辄下跪的礼节。 他弯下腰,双手托起林师师的胳膊,将她扶了起来。 “孤说过了,免礼。” 萧煜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平静。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教坊司的林师师。你是林文玉的嫡长女,清清白白的大燕子民。” “这封文书,已经送往户部,你的籍贯已经恢复。” “林家的家产和兖州的老宅,朝廷也会悉数归还。” 林师师抽泣着,只是点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萧煜松开手,淡淡一笑。 “如今你已恢复自由之身,孤不会束缚你。” “你若想回冀州,或者回兖州老家守着祖宅,孤可以派人护送你回去,并给你一笔安家费,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听到这话,林师师却浑身一震。 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惶与哀求。 “殿下……殿下要赶师师走?” 萧煜一愣。 “孤并非赶你,只是给你选择的自由。你如今年纪尚轻,理应有自己的生活。” 林师师凄然一笑,摇了摇头。 “自由?” “殿下,林家虽然平反了,可我的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族人死伤殆尽,如今能联系上的,一个也没有了。” “这天下虽大,可师师早已是孤家寡人一个。” “回冀州?还是回兖州?守着那空荡荡的宅子,每日对着父母的牌位,又有何意义。” 林师师再次跪了下去,双手紧紧抓着萧煜的衣角,眼中满是决然与依恋。 “师师这条命,是殿下给的。林家的冤屈,是殿下洗雪的。” “师师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求殿下不要赶师师走,哪怕是在这东宫当一个粗使丫鬟,端茶倒水,师师也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看着眼前这个满眼哀求的女子,萧煜心中微微一动。 在这个吃人的时代,一个弱女子,即便恢复了身份,没有家族庇护,带着大笔家产,也只会成为饿狼眼中的肥肉。 留在东宫,确实是她最好的选择。 “唉。” 萧煜轻叹一声,再次将林师师扶起。 “你想留下,孤不阻拦。” “但你是林大人的嫡女,孤若是让你在东宫当个侍女,天下人该如何戳孤的脊梁骨。” “更何况,孤也做不出这种事。” 萧煜沉吟片刻,说道: “东宫西侧有一处梅香苑,环境还算清幽。” “往后,你便在那里住下,身份是孤的贵客,东宫上下,无人敢慢待你。” 林师师破涕为笑,连连躬身。 “谢殿下恩典。” 正在此时,萧煜的耳朵微微一动。 他虽然脚疾刚愈,但现代特种训练培养出的敏锐直觉,让他察觉到书房外有一道轻微的呼吸声。 “谁在外面?” 萧煜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如刀一般射向门外。 “煜哥哥……是欢儿。” 一个温润中带着一丝慌乱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杨欢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有些局促地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正冒着热气的莲子羹。 “欢儿闲来无事,特意熬了些莲子羹,想着给殿下送来。” 杨欢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 “刚才走到门外,听到殿下与林姐姐在谈正事,妾身便没敢打扰,本想等一会儿再进来。” 萧煜眼中的警惕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 他走上前,接过杨欢手中的托盘,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欢儿,难为你费心了。” 萧煜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口送入嘴里,赞许地笑道: “火候刚刚好,甜而不腻,煜哥哥很喜欢。” 然而,当他放下碗,看向杨欢时,却发现她的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刚才听到了什么。 第八十六章 变故 萧煜心中了然。 林家平反了,可杨欢的父亲——前太傅杨檀,至今依然背负着污名,杨家依然是一片废墟。 看着杨欢那副隐忍而哀伤的模样,萧煜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怜惜。 他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杨欢的肩膀。 “欢儿。” 萧煜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林文玉的案子,只是个开始。孤既然能拉下马玉良,能为林家翻案,就绝不会让杨太傅继续蒙冤。” 杨欢娇躯一震,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萧煜。 “煜哥哥……” “杨太傅一生清正,为国为民,他的冤屈,孤一直记在心里。” 萧煜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句地说道: “给孤一点时间。孤向你保证,用不了多久,孤一定会让杨家,光明正大地重回京城。” 听到这番近乎承诺的话语,杨欢再也忍不住,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下来。 “欢儿多谢煜哥哥。” 一旁的林师师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 “殿下,这位妹妹是……” 林师师轻声问道。 萧煜微微侧身,介绍道: “这位是杨欢,前太傅杨檀之女。” 林师师心中一震。 太傅杨檀。 那可是曾经名满天下的清流领袖,林家在京城时,林文玉也曾对杨太傅推崇备至。 同是天涯沦落人。 林师师眼中的戒备与生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同情与亲近。 她走上前,主动握住了杨欢的手,声音轻柔。 “原来是杨妹妹。” 林师师用手帕轻轻擦去杨欢脸上的泪水,柔声安慰道: “妹妹莫哭。殿下一诺千金,手段通天。林家的案子当年何其艰难,如今在殿下手下,不过数日便得以平反。” “杨太傅乃国之栋梁,殿下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 “妹妹要保重身体,静候佳音才是。” 杨欢看着眼前这个温婉的女子,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心中的悲凉也散去了不少。 “多谢姐姐宽慰,妹妹省得。” 杨欢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轻声应道。 萧煜看着两女执手相看、互相安慰的画面,脸上浮现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在这冰冷、残酷、充满尔舆我诈的深宫之中,能有这样一份温情,实属难得。 “好了,既然你们一见如故,以后便在这东宫里多走动走动。” 萧煜笑着说道。 “这东宫平日里冷清得很,你们在一起,也好有个伴,说说话,解解闷。” “是,殿下。” 林师师和杨欢齐声应道。 林师师转头对杨欢展颜一笑。 “妹妹,我刚来东宫,对这里还不熟悉,妹妹可愿陪我四处走走?” “姐姐相邀,妹妹自然乐意。” 杨欢点头。 两女向萧煜盈盈一拜,随后手挽着手,轻声细语地退出了书房。 接下来的几天,东宫的运转如同一台精密而高效的仪器,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京畿之地的“摊丁入亩”政策,在经历了一开始的阻碍后,已经推行得差不多了。 各府、各县的田亩数量被重新丈量、登记造册,最终汇总成了一本本厚实的账册,整整齐齐地摆在了萧煜的案头。 在这期间,自然少不了一些顽固不化的刺头。 个别自恃有背景、不肯配合的县令,甚至暗中煽动百姓闹事。 但萧煜如今手底下可不是当初那般无人可用,陈宣海、秦渡之、张玉庭等东宫官署的官员各施手段。 陈宣海负责搜集那些县令贪赃枉法的罪证,秦渡之则带着东宫的卫队直接登门拿人,张玉庭在后方迅速调派接替的官员。 雷厉风行之下,不过三五日,那些不服的县令便纷纷落马,京畿之地的局势瞬间被强力荡平。 局势一片大好。 而当最终统计出来的税收数据呈递到萧煜面前时,看着上面的数字,这位有着现代灵魂的太子,一时间也有些失神。 “翻了三倍……” 萧煜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看着账册上那触目的数字,眉头不仅没有舒展,反而拧得更深了。 单单是京畿之地,今年的税征收数额,就足足比往年翻了三倍以上。 要知道,摊丁入亩的核心并不是增加新税种,而仅仅是废除了人丁税,将其并入土地税之中,实现“无地不纳税,多地多纳税”的原则。 按理说,总税额不该有如此恐怖的增幅。 可现在,数据却实打实地翻了三倍。 “这说明,以前有超过七成的土地,都被那些士绅权贵用各种手段隐瞒了下来,根本没有纳税。” 萧煜靠在椅背上,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一旁的张玉庭躬身站立,低声道: “殿下英明。京畿之地豪强林立,往年他们借着优免特权,疯狂兼并土地,却将税负转嫁到无地百姓身上。” “如今殿下推行新政,这些隐田无处遁形,自然现了原形。” 萧煜叹了口气。 这里可是京畿,天子脚下,那些士绅豪强做事多少还有些顾忌。 可想而知,在那些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土地兼并已经严重到了何等令人发指的地步。 大燕王朝的根基,早就被这群吸血的蛀虫啃食得千疮百孔了。 不过,京畿之地的成功,已经给萧煜注入了足够的底气。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来到了八月初。 这一天,萧煜带着张玉庭进宫,准备向皇帝萧政呈递关于在京畿推广新农具的折子。 新政推行后,如何提高粮食产量,成了萧煜下一步的计划。 然而,当两人来到乾清宫外时,却被大内总管刘疽拦了下来。 “哎哟,太子殿下,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刘疽急匆匆地从殿内走出来,一见萧煜,赶忙迎了上来,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写满了焦虑与疲惫。 萧煜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停下脚步,礼貌询问。 “刘公公,出什么事了?孤有要事求见父皇。” 刘疽四下看了看,见四下无重臣,这才压低声音,凑到萧煜耳边,极其隐晦地提醒。 “殿下,听老奴一句劝,今儿个您千万别进去。” “陛下现在……脾气暴躁得很,刚才在里面已经砸了两个青花瓷瓶,还杖责了两个奉茶的小太监。现在是谁也不见啊。” 萧煜眉头微挑:“父皇为何动怒?” 刘疽叹了口气,神色有些怪异,压低声音道: “陛下近来身子乏力,精神不济。这不,刚派人去丹房那边催促,让道长们赶紧把新练好的‘九转金丹’送来。” “丹药还没送来,陛下这心里烦躁,正憋着火呢。殿下,您可千万别在这时候触陛下的霉头。” 第八十七章 毁坏仙丹? 正说着,殿外长廊上,一个小太监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急匆匆地小跑过来。 “总管,丹药拿到了!” 小太监气喘吁吁地禀报。 刘疽眼睛一亮,如释重负地拍了大腿一下。 “谢天谢地,总算是来了!” 说着,刘疽伸手就要去接那个木盒,准备赶快给殿内的皇帝送进去灭火。 “等等。” 萧煜突然出声。 他盯着那个紫檀木盒子,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霾。 作为现代精通中医的国手,他太清楚古代那些所谓的“仙丹”是什么成分了。 无非是铅、汞、砒霜等重金属,再加上一些让人产生兴奋幻觉的虎狼之药。 长期服用,不仅会慢性中毒,更会产生强烈的精神依赖,也就是上瘾。 刘疽一愣,手停在半空。 “殿下,您这是……” “把丹药给孤。” 萧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殿下,陛下在里面正急着要呢,老奴要是耽搁了,这脑袋可保不住啊。” 刘疽一脸为难,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出了事,孤担着。” 萧煜直接伸手,从那小太监手中将紫檀木盒拿了过来。 他将木盒微微打开一条缝隙,一股刺鼻的异香顿时扑面而来。 萧煜眉头紧锁,果然不出他所料,这里面的重金属成分已经超标到了恐怖的地步。 萧煜转过头,对张玉庭吩咐了一声。 “你且在殿外候着,没有孤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殿下。” 张玉庭肃然领命。 刘疽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想要劝阻,但触及到萧煜那冰冷锐利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如今的太子殿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懦弱可欺的瘸子了,那股若隐若现的上位者威压,让这位大内总管也感到心惊肉跳。 萧煜深吸一口气,捧着木盒,独自推开了乾清宫厚重的大门。 殿内,光线略显昏暗。 重重的帷幔垂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怪异的味道——檀香、龙涎香,以及一种淡淡的、有些腐朽的药味交织在一起,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萧煜一瘸一拐,但脚步极稳地绕过屏风,走向龙榻。 龙榻上,大燕皇帝萧政正躺在那里。 平日里威严深沉、果断狠辣的帝王,此时却显得异常狼狈。 他身上的龙袍有些凌乱,脸色苍白中透着一股病态的潮红,双手紧紧地抓着身下的明黄色绸缎,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喉咙里不时发出焦躁的低吼,双眼紧闭,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 这副模样,在普通人眼里或许是得了什么怪病。 但在萧煜眼里,这简直就是教科书一般的“毒瘾发作”症状。 烦躁不安、皮肤蚁行感、精神极度焦虑。 萧煜站在原地,看着龙榻上的父亲,心中思绪万千。 萧政是个极度渴望权力、有雄心壮志的武皇帝。 但正因如此,他害怕衰老,害怕失去对这个庞大帝国的掌控,所以才会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仙丹。 萧煜很清楚,如果任由萧政这样服药下去,用不了两年,他的身体就会彻底垮掉。 而现在,绝对不是萧政倒下的时候。 萧煜如今虽然在京畿推行了新政,羽翼渐丰,但在朝堂上的根基依然浅薄。 大皇子萧乾手握军权,三皇子萧云、四皇子萧钺在朝中党羽众多、深得人心。 如果萧政现在驾崩,大燕立刻就会陷入夺嫡的内乱之中,萧煜这个太子,根本压不住那几头饿狼。 “你必须活着,至少,在孤真正站起来之前,你不能倒下。” 萧煜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端着紫檀木盒,缓步走了过去。 听到动静,龙榻上的萧政猛地睁开眼。 那双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显得有些浑浊而暴戾。 他以为是刘疽进来了,当即不耐烦地吼了起来。 “刘疽!药呢?给朕拿过来!快点!” 萧煜没有上前,而是将木盒抱在怀里,掀起衣摆,直挺挺地跪在了龙榻前。 “父皇,药在这里。” 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 萧政浑身一震,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定睛一看,才发现跪在面前的竟然是萧煜。 “太子?” 萧政咬着牙,强忍着身体里那万蚁噬骨般的难受,声音沙哑而暴躁:“怎么是你?刘疽呢?把药给朕!” 说着,萧政挣扎着想要从龙榻上爬起来,伸手去夺萧煜怀里的木盒。 萧煜却身子一侧,避开了萧政的手。 “父皇,这丹药乃是虎狼之药,多服无益。长期服用,不仅不能延年益寿,反而会掏空父皇的龙体。” “还请父皇保重身体,莫要再服用了!” 萧煜的声音掷地有声,在殿内回荡。 萧政的动作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萧煜,急促地喘着粗气,眼中的暴戾之色越来越浓。 “放肆!” 萧政厉声咆哮,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身体的难受而变得有些尖锐。 “朕的事情,轮得到你来管?朕让你把药拿过来!你听见没有?!” 萧政支撑着身体,指着萧煜,脸色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整个人宛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面对皇帝的滔天怒火,萧煜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 他缓缓站起身。 在萧政那惊愕而狂怒的目光中,萧煜大步走到了一旁,那里摆放着一个用来吐痰、倒废水的青铜痰盂。 萧煜单手打开紫檀木盒,露出了里面那颗散发着猩红光泽、异香扑鼻的圆滚滚丹药。 “逆子!你要做什么?!” 萧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下榻阻止。 然而,已经晚了。 萧煜手腕一翻,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那颗价值千金、无数道士耗费数月才炼制出来的“仙丹”,倒进了那满是污秽之物的青铜痰盂之中。 “叮当。” 一声轻响。 那颗猩红的丹药,瞬间滚落进了痰盂里的脏水之中,被污垢吞没,再也看不清模样。 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萧政整个人僵在了龙榻边缘,一只脚还挂在榻外,他呆呆地看着那个痰盂,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下一刻,一股无法遏制的狂怒,如同火山爆发一般,瞬间冲垮了这位大燕皇帝的理智。 “逆子!!!” 萧政猛地站起身,指着萧煜,气得浑身剧烈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你竟敢毁朕的仙丹!你在找死!!” 第八十八章 丹药有毒 “逆子!!” 乾清宫内,萧政那近乎野兽般的嘶吼声穿透了厚重的殿门,在空旷的长廊上激起一阵颤栗的回音。 殿外。 正急得如热锅蚂蚁的刘疽脸色瞬间惨白,他甚至顾不得什么规矩,猛地推开殿门,带着几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刘疽一进内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着向前。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尊青铜痰盂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呆立在原地。 痰盂里,那颗原本代表着长生、代表着帝王无上期冀的猩红丹药,正静静地躺在污秽的废水中,外层的红色药衣在污水中迅速消融,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异甜香。 毁了。 仙丹被太子亲手毁了。 刘疽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在这乾清宫伺候了三十年,他太清楚这位皇帝的脾气了。 这无异于谋逆。 “殿下,您……您糊涂啊!” 刘疽颤着声音,不明所以地看着萧煜,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萧煜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理会刘疽,甚至没有看一眼那尊痰盂,只是冷冷地看着龙榻上那尊已经失去理智的“雄狮”。 “父皇,这丹药,您不能再吃了。” 萧煜的声音极其平静,在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出格。 “不能再吃?” 萧政怒极反笑,他死死盯着萧煜,因为极度的愤怒和身体内那股抓心挠肝的燥热,他的面部肌肉在微微抽搐。 他缓缓走下龙榻,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一步一步逼近萧煜。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择人而噬的寒芒。 “大燕建国至今,还没有哪个皇子敢在朕面前如此放肆。” 萧政走到萧煜面前,微微低头,声音低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 “萧煜,朕是不是给你脸了?” “让你办了几天差,推行了一个‘摊丁入亩’,你就真觉得这大燕的天下,你可以做主了?” “连朕的私事,你也敢管?”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殿内的太监们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政猛地转过头,对着殿外厉声喝道: “刘疽!给朕叫人!把这个逆子拿下,打入宗人府!” 刘疽浑身一颤,张了张嘴,却迎上了萧政那杀人般的目光,刚到嘴边的求情话生生咽了回去。 “是……老奴……” “父皇。” 就在刘疽准备起身的刹那,萧煜忽然抬起头,迎着萧政那几欲杀人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吐出几个字: “儿臣不让父皇服用此药,是因为这丹药……有毒。” 此话一出,殿内瞬间一静。 刘疽刚站起一半的身体再次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子。 萧政也是一惊。 但他眼中的惊愕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郁的讥讽与狂怒。 “有毒?” 萧政冷笑一声,指着那青铜痰盂,声若洪钟。 “大天师乃是得道高人,这丹药,朕已经服用了一年有余!每次服用,朕都觉得神清气爽,体内暗疾皆消!” “你现在告诉朕,这药有毒?” “萧煜,你真当朕是三岁小儿,任由你在这乾清宫内胡言乱语?!” 在萧政看来,这不过是萧煜为了掩盖自己御前失仪、毁坏仙丹罪行的拙劣借口。 面对皇帝的质问,萧煜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躬身行了一礼。 “父皇,儿臣这几年因脚疾之故,在东宫闭门不出,在外人看来是摆烂自弃,但实则不然。” 萧煜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这几年里,儿臣翻阅了东宫所有的医书古籍,于药理一途,略有心得。” “上一次,父皇在殿前赏赐儿臣丹药,儿臣当时便觉得那丹药散发出的异香有些不对劲。” “带回东宫后,儿臣并未服用,而是用药理之法,将其分解研究,反复试验。” 说到这里,萧煜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最终,儿臣在里面验出了剧毒之物。” 萧政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看着萧煜那副笃定的模样,心中的怒火虽然未消,但一丝疑虑却不可抑制地升了起来。 萧煜的脚疾确实是自己治好的,这说明他确实精通医术,并非信口开河。 可一想到自己对这丹药的依赖,萧政的脸色便再次阴沉下来。 “荒谬!” 萧政一甩袖子,冷哼道: “既然你早就知道这丹药有毒,为何先前不向朕禀报?” “非要等到今天,在朕的乾清宫里大放厥词,甚至动手毁了朕的药?!” “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 皇帝的质问,不可谓不诛心。 若是回答不好,一个“居心叵测、坐视君父中毒”的罪名压下来,萧煜这个太子之位便到头了。 然而,听到这个问题,萧煜的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挣扎的神色。 他微微垂下眼睑,叹了口气,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父皇……儿臣并非不想说,而是……不敢说。” “不敢说?” 萧政冷笑! “这天下,还有你太子不敢说的话?” 萧煜抬起头,脸上满是为难与顾忌,那副模样,像极了一个为了皇室和睦而默默承受委屈的孝子。 “父皇,儿臣查出这丹药有毒后,私下里暗中调查过这大天师的来历。” 萧煜压低了声音,显得十分谨慎。 “儿臣得知……这位大天师,当初似乎是三弟晋王,极力推荐给父皇的。” 此言一出,萧政的身子微微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萧煜将萧政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儿臣当时便愣住了。三弟对父皇一向孝顺,儿臣绝不相信三弟会存心谋害父皇。” “可这丹药有毒,却是实打实的事实。” “儿臣思量良久,深知此事一旦揭露,必然朝野震动。” “父皇若是雷霆大怒,彻查下来,哪怕三弟是无心的,也难免会被扣上一个‘不孝不忠’的罪名,到时候只怕是……” “儿臣身为兄长,实在是不忍看到三弟落得如此下场,更不愿看到我皇家骨肉相残。” “所以……儿臣才迟疑至今,想要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将此事悄悄解决。” “今日若非看到父皇毒瘾……不,若非看到父皇身体不适,急需此药,儿臣一时情急,也绝不会做出如此鲁莽之举。” 第八十九章 证明自己 萧煜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在为萧云开脱,都在为皇家大局着想。 可实际上,这等于是在萧政那颗多疑的心脏上,狠狠地扎了一针。 晋王推荐的道士? 晋王送来的慢性毒药? 萧政是何等人物?那是一个权力欲望极强、对任何人都抱着戒备之心的铁血皇帝。 萧煜这番“绿茶”式的圣人发言,萧政自然不会全信,更不会觉得萧煜真的如此伟大。 但他成功地转移了萧政的注意力。 萧政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危险的冷芒。 他没有去接萧煜关于“萧云”的话题,而是死死盯着萧煜,沉声问道: “你口口声声说这药有毒,那朕问你,为何朕吃了这么久,不仅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反而觉得身体一日好过一日?” “有时候朕批阅奏折到深夜,疲惫不堪,只要吃下一颗大天师的丹药,立刻便能精神抖擞,毫无倦意。” “甚至,朕早年征战沙场留下的几处暗疾,在服药之后,也渐渐感觉不到疼痛了。” “这,难道也是中毒?!” 萧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质问,但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他害怕衰老,害怕死亡。 所以,他迫切地需要这些“神迹”来证明自己依然年轻,依然能够掌控这个帝国。 萧煜看着这位色厉内荏的帝王,心中暗自摇头。 “父皇,这不过是假象罢了。” 萧煜叹息一声,开始用一种极具说服力的平静语气解释道: “父皇之所以觉得精神抖擞,是因为那丹药中,含有一种极其罕见的成分。” “此物中原不产,相传来自极遥远的西域,其名……大麻。” “大麻?” 萧政眉头紧锁,显然从未听说过这个词。 “正是。” 萧煜点了点头,继续科普道: “此物药性奇特,若是由神医妙手,极少量地入药,确实可以起到镇痛、安神之效,是治病的良药。” “但若是像大天师这般,将其提炼,重剂量地揉入丹药之中,让父皇长期服用,那便是天大的毒药!” 萧煜指了指萧政那隐隐有些颤抖的双手。 “此物最大的危害,在于它会麻痹人体的脏腑与神经,让人产生一种极度的兴奋感。” “父皇觉得暗疾不痛了,不是因为暗疾被治好了,而是因为父皇的身体被这毒药麻痹,感觉不到疼痛了。” “父皇觉得精神抖擞,毫无困意,也不是因为身体恢复了活力,而是这毒药在疯狂地透支父皇的精血与元气!” 萧煜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字字如刀,无情地戳破了萧政的幻想。 “这种透支,就如同饮鸩止渴。短时间内看着神采奕奕,实则是在油尽灯枯。” “更可怕的是,此物极易让人产生依赖。” “一旦停药,便会如万蚁噬骨、百爪挠心,情绪暴躁,痛苦不堪——正如父皇刚才在榻上的反应一模一样。” 萧煜看着脸色惨白的萧政,一字一句地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若是再这么服用下去,最多一年,父皇的身体便会彻底垮掉,届时……便是药石无医,大罗金仙降世,也难救了。” “荒谬之极!” 乾清宫内,萧政站在冰冷的地砖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萧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除了狂怒,更多的是一种被挑衅权威后的暴虐。 “太医院几十个自诩杏林国手的老东西,每日给朕请平安脉,都说朕龙体康健。” “你一个在东宫躺了数年的废人,看几本医书,就敢在朕面前指手画脚?” “父皇若是不信,大可召太医来验。但儿臣只怕,那些太医也早就被某些人喂饱了胆子,不敢说,也不能说。” 萧煜神色平静,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萧政冷笑,正要喝令刘疽将萧煜拿下。 可就在这时,萧煜忽然动了。 他原本微微躬着身子,此刻却缓缓直起了腰板。 在萧政和刘疽震惊的目光中,萧煜抬起右脚,向前迈出了平稳的一步。 这一步,走得平实,落地无声。 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萧煜在空旷的乾清宫内殿里,神色自若地走了个来回。 他的姿态优雅,步履矫健,没有丝毫的凝滞,更没有往日里那明眼人一瞧便知的跛态。 萧政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萧煜的右脚。 “你的脚……” 萧政的声音有些失控,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回父皇,儿臣的脚,已经彻底痊愈了。” 萧煜站定,坦然迎上萧政的目光。 “这不可能。” 萧政喃喃道。 当年萧煜的右脚被毒蛇咬伤,御医没有及时医治,落下残疾,已经药石无医,怎么可能现在恢复了? 这也是萧政渐渐冷落这个嫡次子的重要原因。一个残废,是不可能继承大燕江山的。 可现在,这个本该瘸一辈子的儿子,就这么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 “在东宫的这几年,儿臣万念俱灰,唯有寄情于医书。” “神农尝百草,儿臣便以自己的双腿为试炼,以针灸通经活络,以药浴强筋健骨。” 萧煜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殿角显得深不可测。 “父皇,儿臣连这天下神医都束手无策的断骨之疾都能治好。” “如今,儿臣说这丹药有毒,父皇觉得,儿臣可有这个资格?” 萧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儿子。 那个曾经懦弱、摆烂、甚至有些自暴自弃的太子,在这一刻,仿佛退去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锋利至极的爪牙。 更让萧政心惊的是,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在用慢性毒药,一口一口地蚕食他的帝王之命。而推荐这个道士的,是老三萧云。 “陛下……” 刘疽在一旁,连呼吸都停滞了。 萧政没有立刻说话,他背负着双手,在殿内缓缓踱步。 多疑是帝王的天性,他不会因为萧煜治好了脚,就完全相信他的话。 万一是萧煜为了夺权,故意设下的局呢? 萧煜自然看出了萧政的心思。这位便宜父皇,不见棺材不落泪。 “父皇若还是疑虑,儿臣有个最简单的法子,可让这毒药现出原形。” 萧煜淡淡道。 “说。” 萧政停下脚步。 “请刘公公去御膳房和杂役房,寻些活物来。耗子、蟑螂、兔子,什么都行。” 萧煜转头看向刘疽。 刘疽不敢自专,拿眼睛去瞟萧政。 萧政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 “去办。动静小点,别惊动了旁人。” “老奴遵旨。” 刘疽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乾清宫内再次陷入了死寂。父子二人相对而立,谁也没有说话,殿内的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第九十章 试药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刘疽带着两个心腹小太监,提着几个竹笼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笼子里,关着几只肥硕的灰鼠,还有两只瑟瑟发抖的白兔。 另外一个瓷罐里,则是刚从杂役房柴堆里抓来的蟑螂。 “殿下,东西都备齐了。” 刘疽低声道。 萧煜走上前,从龙榻旁那尊精致的紫檀木盒里,取出一颗尚未服用的猩红丹药。 他将丹药捏碎,丢入一只盛了清水的白瓷碗中。 药丸遇水即化,将整碗水染成了诡异的猩红色,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甜香。 萧煜先是用筷子沾了些药水,滴在瓷罐里的蟑螂身上。 不过数息时间,那几只原本活力十足的蟑螂便剧烈翻滚起来,触角疯狂摆动,片刻后便挺直了六足,彻底不动了。 萧政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接着,萧煜将小半碗药水灌进了关着灰鼠的铁笼里。 灰鼠嗅到甜香,争相舔舐。 刚喝下去没多久,那几只灰鼠便像疯了一般,在笼子里疯狂地上蹿下跳,用头猛烈地撞击着铁栏,双眼竟隐隐渗出血丝。 这副癫狂的模样,与萧政刚才毒瘾发作时的狂躁,简直如出一辙。 萧政死死盯着那几只发疯的耗子,双手在袖中紧紧攥成了拳头。 半个时辰过去。 那几只耗子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七窍流血,抽搐着瘫软在笼子里,彻底没了生息。 至于那只被灌了少许药水的白兔,虽然此时还留着一口气,但也是浑身颤抖,红色的眼睛里满是绝望的恐惧。 殿内,落针可闻。 刘疽已经吓得瘫软在地上,浑身冷汗湿透了衣衫。 这丹药,皇帝吃了一年多。 如果这药有剧毒,那大天师……究竟想干什么? “砰!” 一声巨响。 萧政一掌拍在身侧的紫檀木几上,那张名贵的木几承受不住这位武皇帝的怒火,瞬间四分五裂。 “好……好一个得道高人!好一个孝顺的晋王!” 萧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滔天的杀意。 他害怕衰老,渴望长生,所以才对那大天师百般纵容。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视若神明的仙丹,竟然是送他上西天的催命符。 “左凌!” 萧政暴喝一声。 殿门瞬间被推开,禁军统领左凌按着刀柄,大步跨入,单膝跪地。 “臣在!” “调一队禁军,跟朕去丹房。” 萧政的面色阴沉得可怕。 “刘疽,把这些畜生的尸体带上。” “是,奴才明白。” 刘疽颤巍巍地拎起铁笼。 萧政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萧煜,沉声道: “太子,你也随朕一起去。朕要亲眼看看,这帮牛鼻子道士,究竟在搞什么鬼。” “儿臣领旨。” 萧煜微微躬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鱼儿,上钩了。 …… 大燕皇宫的西北角,原本是一处偏殿,如今已被改造成了皇家丹房。 远远望去,那里的屋顶上常年飘着袅袅青烟,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药香。 以往,萧政来这里都是轻车简从,甚至带着几分虔诚。 但今日,迎接这里的是一队杀气腾腾的黑甲禁军。 “站住。” 丹房朱漆大门前,两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小道士按着拂尘,斜着眼看着走来的一行人。 平日里,因为大天师在皇帝面前红得发紫,连带着这些伺候的小道士也跟着水涨船高。 朝中的尚书侍郎见了他们,也得客客气气地尊一声“仙童”。 “陛下,大天师正在内殿闭关炼制‘九转金丹’,炉火正旺,任何人不得靠近。还请陛下过后再来。” 为首的小道士微微拱了摆手,态度生硬,甚至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傲慢。 他瞥了一眼萧政,又道: “再者,刚才不是已经给陛下送过今日的仙丹了吗?大天师说了,修行讲究循序渐进,陛下切不可贪多。” 听到这话,萧政的脸色瞬间黑得能滴出水来。 在过去,他或许会觉得这是高人的规矩,甚至会好言抚慰。 但现在,看着笼子里那几只七窍流血的死耗子,再听到这小道士的话,只觉得无比讽刺。 朕是天子。 在这大燕的皇宫里,竟然还有朕不能去的地方? “左凌。” 萧政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温度。 “臣在!” 左凌上前一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铁铸般的大手猛地探出,直接揪住了那小道士的衣领,像提溜一只小鸡仔一样,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放肆!我是大天师的座下弟子!你敢对我不敬,就不怕天谴吗?陛下……” 小道士双腿在空中乱蹬,尖叫着看向萧政。 萧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薄唇微启,吐出几个冰冷的字眼。 “带下去,阉了,送去浣衣局做苦役。” 此言一出,那小道士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陛下!陛下饶命啊!贫道知错了!陛下……” 惨叫声渐渐远去,一旁的另一个道士早已吓得瘫软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萧政面无表情地走到朱漆大门前,抬起脚,猛地一脚踹了上去。 “砰!” 那两扇沉重的大门在武皇帝的暴怒一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重重地撞在两侧的墙壁上,激起一阵烟尘。 “进去。” 萧政冷哼一声,拂袖迈入。 萧煜跟在身侧,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摇头。 这帮道士,真是被萧政以前的纵容给喂肥了胆子,连基本的尊卑都忘了。 穿过前庭,一路上又有几个道士听到动静走了出来。 他们看着杀气腾腾的禁军,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不满和责备的神色。 “何人敢在丹房喧哗?惊扰了大天师的清修,你们担待得起吗?” 一个年约二十有余、神色倨傲的青年道士快步走来。 他平日里负责协助大天师打理俗务,连皇子公主见了他都要客气几分,这也让他养成了目空一切的性子。 他甚至没有向萧政行礼,只是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幕。 “陛下,您这是何意?” “大天师正在紧要关头,您带这么多兵将闯进来,万一废了一炉仙丹,大天师可不会再……” “放肆!” 还没等那道士把话说完,斜刺里突然闪出一个身影。 萧煜跨前一步,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那青年道士的胸口上。 第九十一章 倒反天罡! “砰!” 萧煜这一脚用足了力道。 他如今脚疾已好,这一脚下去,那道士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数丈远,重重地砸在院中的一尊青铜香炉上。 香炉被砸得嗡嗡作响,里面的香灰撒了那道士一脸,狼狈不堪。 “哎哟……我的肋骨……” 那道士捂着胸口在地上打滚,疼得脸色煞白。 周围的道士们都看傻了。 在大燕,居然有人敢在丹房动手打大天师的人? “倒反天罡的狗东西!” 萧煜负手而立,眼神冷冽如刀。他冷冷地扫视着周围那些面露惊色的小道士,声音在庭院内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站在你们面前的是谁!” “这里是大燕的皇宫,不是你们的道观!陛下乃是天下共主,这皇宫里的一草一木,皆归陛下所有!” “你们不过是一群寄生在皇权之下的蝼蚁,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对陛下如此态度?” 萧煜这一番呵斥,字字数落,直接将这群道士从“仙人”的幻象中拉回了现实。 那倒在地上的道士,强忍着剧痛,还想挣扎着向萧政告状。 “陛下……贫道等是为了您的长生啊……太子殿下如此暴虐,这是要断了您的仙路啊……” 他以为,只要抬出“长生”二字,萧政就一定会站在他们这边。 然而,他等来的,只有萧政那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目光。 萧政看着那个在地上哀嚎的道士,又看了看那些满脸惊恐、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道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朕以前,确实对你们太客气了。” 萧政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道士都如坠冰窟。 “左凌。” “臣在!” “把这些装神弄鬼的杂碎,全部给朕拿下。” 萧政一挥手,语气中不带任何感情。 “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左凌一挥手,身后的禁军如狼似虎般扑了上去,将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道士们一个个死死地按在地上,粗暴地反剪双手。 一时间,原本清幽的丹房庭院内,充满了求饶声和挣扎声。 “嘎吱——”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木门摩擦声,丹房内殿的朱漆大门缓缓向两侧退开。 一股比殿外更加浓郁、甚至有些刺鼻的奇异药香,瞬间扑面而来。 烟雾缭绕中,一个身披八卦紫金道袍、手持白玉拂尘的老道缓步走了出来。 他白发如银,胡须飘飘,面色红润得宛如婴儿,倒真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风道骨。 此人,便是大燕皇帝最为宠信的“得道高人”——大天师。 大天师看着满院子被禁军按在地上、哀嚎不止的弟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 但很快,他的脸色便恢复了那副超然物外的平静。 他微微躬身,对着萧政打了个太极手势,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出家人的慈悲: “无量天尊。” “陛下今日怎的大动干戈?贫道正为陛下炼制‘九转金丹’,如今炉火正旺,正是夺天地造化的紧要关头。” “若是惊扰了丹炉,这炉仙丹怕是要功亏一篑了。” “仙丹?” 萧政冷笑一声,那笑声低沉而暴虐,听得人脊背发凉。 他根本没有理会大天师的行礼,直接越过他,大步迈入丹房内殿,在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萧煜神色平静,不紧不慢地跟在萧政身侧。 他的目光在内殿那些精密的青铜丹炉和名贵药材上扫过,嘴角挂着一抹现代人看江湖骗子时特有的玩味。 “刘疽,把东西给大天师瞧瞧。” 萧政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着大天师。 “是。” 刘疽颤巍巍地走上前,将那个沉重的竹笼重重地摔在大天师面前。 “砰”的一声,笼子里的铁锁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大天师低头看去,只见笼子里躺着几只七窍流血、早已僵硬的肥硕灰鼠,旁边还有一只浑身剧烈抽搐、眼看就要断气的白兔。 大天师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拂尘上的白丝微微抖动。 “大天师,解释解释吧。” 萧政的声音极其平静,但谁都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滔天杀意。 “朕每日服用的仙丹,融了水喂给这些畜生,不过半个时辰,便满地打滚,七窍流血而死。” 萧政微微前倾身子,死死盯着他: “你给朕解释解释,朕吃了这一年多的‘仙丹’,里面到底加了什么?” 大天师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神棍,短暂的震惊后,他立刻长揖及地,面不改色地侃侃而谈: “陛下明鉴!此乃天大的误会啊!” “仙丹之药力,乃是汇聚天地灵气之精粹,更掺杂了无数名贵金石,历经七七四十九天三昧真火炼制而成。” “其药力之刚猛,凡俗畜生如何承受得住?” 大天师抬起头,脸上满是真诚与狂热: “这些畜生不过是肉体凡胎,虚不受补,自然会爆体而亡。” “而陛下乃是真龙天子,有大燕国运护体,方能化这刚猛的药力为己用,达到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功效啊!” 这番鬼话,若是放在半个时辰前,萧政或许真的信了。 毕竟,他太渴望长生,太害怕衰老了。 但现在,看着地上的死耗子,再看看身旁站得笔挺、脚疾痊愈的儿子,萧政只觉得无比讽刺。 “真龙天子?国运护体?” 萧政冷哼一声,身体猛地前倾,一字一顿地问道: “那朕问你,这药里,是不是加了某种能让人产生幻觉、欲罢不能的毒草?” “朕听说,那东西叫‘大麻’。” “是也不是?” “大麻”二字一出,大天师如遭雷击。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终于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惊恐。 这个隐秘的药名,在大燕懂得的人寥寥无几,更不用说将其与仙丹联系在一起。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深居简出的皇帝,竟然能一口叫破这个秘密! 大天师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一旁的萧煜。 萧煜双手拢在袖中,神色自若,甚至还对他微微挑了挑眉。 大天师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他知道,今天遇到高人了,再编那些玄之又玄的鬼话,只怕会死得更快。 第九十二章 嫁祸萧煜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不再隐瞒,而是换了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态,叹息道: “陛下英明,竟连此等偏门药草也知晓。没错,丹药之中,确实加入了少许此物。” 他跪倒在地,语气诚恳至极: “但贫道此举,全是为了陛下啊!” “陛下每日操劳国事,心力交瘁,体内更有多年征战留下的顽疾。” “此药草虽有些许依恋之效,却能活血化瘀,定心安神,更有止痛之神效。” 大天师直视着萧政,反问道: “陛下每次服下丹药,是否觉得神清气爽,疲惫尽消,连体内的关节疼痛都消散了?” “若非此药,陛下安能每日批阅奏折至深夜?” 萧政沉默了。 确实,每次服药后,那种飘飘欲仙、浑身充满力量的感觉,让他欲罢不能。 一旁的萧煜心中冷笑。 现代医学早就证明,这不过是毒品带来的虚假亢奋,是用透支生命为代价换来的短暂欢愉。 这位便宜父皇,被这神棍用慢性毒药当成提线木偶耍了一年多,居然还觉得是仙药。 “哼,功大于过?” 萧政的声音冰冷如铁: “那朕问你,为何朕如今一旦停药,便梦魇缠身,浑身如万蚁噬骨,虚弱不堪?” “你这是在给朕治病,还是在用毒药蚕食朕的江山?” “陛下冤枉啊!” 大天师高声呼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只是极少量的药引,其他的可都是延年益寿的灵药,功绝对大于过啊!陛下若是不信,可问左统领!” 大天师猛地转头,指向站在门口的禁军统领左凌: “当初陛下念及左统领宿卫辛苦,曾赏赐过他几颗丹药。左统领服下后,不也表现良好,至今没有什么不适吗?” 萧政眉头一皱,鹰隼般的目光瞬间射向左凌: “左凌,大天师说的是真的?” 左凌浑身一震,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道: “回陛下,末将确实服过陛下赏赐的丹药。” “服下之后,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萧政逼问。 左凌为人方正,不敢撒谎,老实回答道: “回陛下,末将服下后,只觉浑身燥热,气力大增,事后……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适。只是近日未曾服药,也并未出现陛下所说的那种……万蚁噬骨之感。” 大天师听到这里,心中大喜,自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 “陛下,您听到了吗?左统领乃是武道高手,他的身体最是诚实。” “这丹药并非毒药,只是药力太强,陛下龙体尊贵,一时间难以彻底消受,才会有所反应啊!” 萧煜在一旁暗自摇头。 左凌不过吃了三五颗,体内的毒素根本没有累积到成瘾的程度。 而萧政吃了一年多,身体早就产生了严重的药物依赖,这能一样吗? 这神棍,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混淆视听。 萧政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虽然多疑,但并不傻。左凌的回答非但没有打消他的疑虑,反而让他更加愤怒。 “左凌服药不过数颗,自然无碍。朕服药整整一年!” 萧政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震得茶杯叮当乱响: “既然如你所说,这只是药力未消,那为何朕近日梦魇不断,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你今天要是解释不清楚,朕就让你和这些耗子一个下场!” 大天师的冷汗终于下来了。 他知道,萧政已经动了杀心。如果今天不能给出一个完美的解释,他这颗脑袋绝对保不住。 脑子飞速转动间,大天师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的萧煜身上。 他看着萧煜那双笔挺、毫无残疾之态的双腿,一个极其阴毒的念头瞬间在脑海中划过。 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太子殿下。 大天师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态: “陛下,龙体抱恙,恐非药石之过。天道玄妙,国运交织,有些事情,非人力所能及。” “装神弄鬼!” 萧政冷哼一声。 “说人话!” “陛下,陛下乃是九五之尊,身系大燕龙脉。龙运昌盛,则陛下龙体安康。” “可如今,陛下之病,非是身病,而是……运病。” 大天师合十,神色肃穆。 “运病?” 萧政眉头紧锁。 “正是。贫道不才,愿为陛下起一卦,一测便知。” 大天师道。 “准。给朕当场起卦!” 萧政冷冷道。 大天师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套龟甲和三枚古铜钱。他神色肃穆,口中念念有词,在大殿中央开始占卜。 “哗啦啦——” 铜钱在龟甲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接着,大天师将铜钱撒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低头看着卦象,眉头紧锁,脸上渐渐露出一抹震惊、惶恐,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不着痕迹地往萧煜的方向飘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存在。 萧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眼神,沉声道: “卦象如何?说!” 大天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连声音都带着哭腔: “陛下……此卦乃是‘乾坤错位,气运转移’之象啊!” “何意?” 萧政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大天师摆出一副惶恐却又不得不说的样子,连连叩头: “陛下乃是真龙,身系大燕龙运。可如今,这卦象显示,有人在暗中吸取陛下的真龙之气!” “此消彼长,此强彼弱。那夺运之人,原本或许身体有缺,命格残破。” “但因为他强行吸纳了陛下的真龙之气,他的身体反而会奇迹般地痊愈!” 大天师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拔高,再次不着痕迹地瞥了萧煜一眼,语气中充满了引导性: “而陛下失去了龙运的庇护,自然会梦魇缠身,身体日渐虚弱。” “陛下,这并非药石之毒,而是有人在用命格,硬生生地剥夺陛下的生机啊!” 此言一出,整个乾清宫丹房内,瞬间死寂一片。 刘疽吓得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左凌按着刀柄的手,也微微一紧。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站在一旁、双腿笔挺的太子萧煜身上。 大天师这一招不可谓不毒。 此消彼长,此强彼弱。 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萧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转动,最后死死地钉在了萧煜的身上。 那眼神中,除了多疑,更多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与冰冷。 第九十三章 公然构陷 “吸取朕的真龙之气?” 萧政的声音极其缓慢,却像是一柄重锤,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的目光缓缓从大天师身上移开,最后,死死地钉在了萧煜那双笔挺平稳的双腿上。 原本懦弱残疾的太子,突然间不仅脚疾痊愈,甚至在朝堂上屡建奇功,行事果断。 再联想到自己这一年多来日益衰败的身体…… 这两者之间,难道真的有某种冥冥之中的联系? “大天师,你口中那个夺运之人,指的可是太子?” 萧政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大天师连连叩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天机不可泄露!贫道道行微末,实在算不出这具体的人选是谁。” “只是……” 他微微抬起头,眼神闪烁: “卦象显示,此人身上有滔天的大气运护体,且最近这段时日,必定与陛下接触得极多。” “接触极多?” 萧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最近这段时间,因为“摊丁入亩”和“林文玉案”,太子进宫的次数,确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 而且,能分走天子气运的,除了未来的大燕之主,还能是谁? 这几乎已经是明示了。 萧政转过头,那双深邃如深渊的眸子死死盯着萧煜: “太子,大天师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对于他的指控,你可有什么要对朕说的?” 刘疽把头埋得极低,恨不得自己现在是个聋子。 左凌则是目光复杂地看着萧煜。 面对这足以让人掉脑袋的诛心之论,萧煜却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几分荒诞、几分讥讽的笑。 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案几前。 案几上,凌乱地摆放着几张写满字迹的宣纸。 萧煜伸手,将其中的一张纸拿了起来。 那是大天师平日里记录丹药配方的方子。 他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药名,眼神中闪过一丝现代人看荒唐闹剧的戏谑,但随即,其深处也忍不住泛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父皇,儿臣确实有些话想说,不过,得先请教大天师几个问题。” 萧煜扬了扬手中的配方,当众念道: “丹砂、望月砂、夜明砂、白丁香、五灵脂……甚至,还有人中黄。” 念到最后三个字时,萧煜即便定力极好,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转过身,扬着手中的纸,似笑非笑地看着大天师: “大天师,这便是你方才口中,汇聚天地灵气之精粹、历经七七四十九天炼制而成的‘九转金丹’配方?” 大天师心里咯噔一下。 这配方确实是他独门秘传的“仙丹”方子。 但他自恃这些药名皆是古雅的药典称谓,常人根本不知其本源,便强撑着脖子,大声道: “正是!这些药材皆是世间难寻的灵物,有些更是需要道门弟子深入崇山峻岭、历经千难万险方能采集而得。” “若非如此,如何能练出延年益寿的仙丹?” “世间难寻的灵物?” 萧煜揉了揉眉心,脸上的笑意越发怪异。 那神情,就像是看到了一个当街表演吃大便还自吹自擂的疯子。 萧政眉头紧锁,看着萧煜这副古怪的模样,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发浓重。 “太子,你笑什么?” 萧政沉声道。 萧煜收起笑容,看向萧政,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父皇,这些东西的成分,您真的不知道吗?” 萧政脸色一沉: “朕若是知道,还用得着问你?混账东西,有话直说,莫要跟朕在这里卖关子!” “是。” 萧煜微微躬身,却并未立刻解答。 他走到那堆炼制好的赤红色丹药旁,伸出两根手指,优雅地拈起了一颗。 “左统领。” 萧煜看向站在一旁的禁军统领左凌。 左凌微微一愣,抱拳道: “殿下有何吩咐?” “把这颗药吃了。” 萧煜将丹药递到左凌面前。 左凌的眼皮狂跳了一下。 他刚刚可是亲眼看着那些耗子和兔子是怎么死在眼前的。 这玩意儿明摆着有毒,太子殿下这是要当众毒杀他? 左凌没有伸手,而是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坐在上首的皇帝。 “父皇,左统领乃是武道高手,气血旺盛。儿臣不过是想验证一件事,吃一颗,要不了他的命。” 萧煜淡淡地解释道。 萧政盯着萧煜看了片刻,随后对左凌微微点了点头。 “吃。” 萧政吐出一个字。 “末将遵命。” 左凌咬了咬牙,一闭眼,接过那颗赤红色的丹药,直接吞了下去。 咽下去的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喉咙里有一股辛辣而古怪的味道在蔓延。 片刻后,左凌睁开眼,除了脸色有些发红,身体并无异样。 “如何?” 萧政逼问。 左凌抱拳道: “回陛下,末将除了感觉小腹有些燥热,气力似乎增长了一些,并无其他不适。” 大天师见状,顿时松了一口气,尖声道: “陛下!您看!贫道就说这药无毒!左统领吃了安然无恙,这足以证明……” “证明什么?” 萧煜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证明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还是证明你在用最污秽的东西,在慢慢毒死我大燕的皇帝?” “你放屁!” 大天师急红了眼,连出家人的仪态都顾不得了。 萧煜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头看向萧政,声音平静而沉稳: “父皇,左统领之所以没事,是因为他正值壮年,武艺高强,且平日里极少服用此药。” “这一颗药下去,不过是激发起他体内的气血,看似神清气爽,实则是透支明日的精力。” “但父皇您不同。” 萧煜上前一步,直视着萧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您每日服用,整整吃了一年多。” “您的身体,早就被这毒药掏空了。” “若儿臣没有猜错,父皇如今每到深夜,不仅梦魇缠身,且常伴有口干舌燥、骨节酸痛、皮肤发痒、甚至……夜间盗汗之症?” 萧政瞳孔骤然收缩。 萧煜说的这些症状,全中! 他每晚躺在龙榻上,确实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在发酸,皮肤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爬,只有白天服下丹药,才能勉强维持精力。 “你……你如何得知?” 萧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因为这是重金属中毒,以及药物依赖的典型症状。” 萧煜说了一个萧政听不懂的现代词汇,随即摇了摇头: “父皇,您本是真龙天子,身体底子极好。可这一年多来,您每日吃着这些污秽之物,身体还没有垮掉,已是奇迹。” 萧政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萧煜,额头上青筋暴起: “污秽之物?你口口声声说污秽之物,这药里到底有什么?给朕说清楚!” 萧煜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 这位掌控大燕生杀大权的铁血皇帝,若是知道自己每天当宝贝一样吞下去的“仙丹”是什么成分,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第九十四章 都是屎 “大天师,你方才说,这些都是世间难寻的灵物,对吧?” 萧煜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大天师。 大天师浑身冷汗直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既然你不敢说,那本宫便替你,一件一件地向父皇解释清楚。” 萧煜指着配方上的第一个名字: “望月砂。” “大天师,在道家典籍里,这名字倒是雅致得很。” “但若是在医书里,这东西,还有一个名字:野兔粪便!”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一静。 萧政的脸色,隐隐有些发青。 “白丁香。” 萧煜的手指下滑,落在第二个名字上: “名字听着像花,实则是麻雀或者鸽子的粪便。” “五灵脂。” “乃是寒号鸟,也就是鼹鼠的粪便。” “夜明砂。” “是蝙蝠的粪便。” 萧煜的声音极其平静,在大殿内缓缓回荡,却像是一道道惊雷,在萧政的脑海中炸响。 萧政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那张威严的脸,此刻已经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绿。 “至于这最重要的一味药,人中黄……” 萧煜顿了顿,看着已经面如死灰的大天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父皇,这东西,是将甘草装入竹筒中,封好口,浸泡在粪坑里,吸收了粪便的‘精华’,方才制成的。” “说白了,它就是人的粪便!” “呕——” 站在角落里的刘疽,在听到“人中黄”的解释后,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发出一声干呕。 而禁军统领左凌,此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刚刚……吃了一颗。 他吃了一颗混杂了兔子屎、鸽子屎、鼹鼠屎、蝙蝠屎,以及人屎的“仙丹”。 左凌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吐出来。 “你……你放屁!” 大天师终于崩溃了,他疯狂地尖叫起来: “这是本草!这是药!医书上有记载,这些皆可入药!它们有清热解毒、活血化瘀之效!” “本宫不否认它们可以入药。” 萧煜冷冷地看着他: “但医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些东西,皆是攻毒、泻下之物,非是病入膏肓,绝不可轻用!” “更何况,你还在里面加了大量的丹砂!” “丹砂者,汞也!此乃剧毒之物,长期服用,会积聚在五脏六腑之中,令人慢性中毒,最后神志不清,五脏衰竭而死!” 萧煜转过身,对着萧政躬身一拜: “父皇,此人将这些污秽剧毒之物,包装成‘仙丹’,让您每日服用。” “您说,他安的什么心?”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人中黄……人屎……” 萧政死死盯着那张配方,额头上青筋一根根暴起,胃里已经开始如同翻江倒海般剧烈痉挛起来。 他这一年多来,每天都当成宝贝、按时按量吞服的“仙丹”,里面竟然混杂了兔子屎、鸽子屎、蝙蝠屎。 甚至,还有人的大便。 “呕——” 这位平日里威严深重、杀人如麻的大燕皇帝,终于再也压制不住生理上的极度恶心,猛地弯下腰,捂着胸口疯狂地干呕起来。 “陛下!陛下啊!” 大内总管刘疽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地扑了过去,一边慌乱地用手抚着萧政的后背,一边哭喊起来。 “快,快拿痰盂来!快啊!” 然而此时,旁边却传来了更加剧烈的呕吐声。 “哇——呕——” 禁军统领左凌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吐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他刚刚可是听了皇帝的命令,老老实实吞了一整颗下去。 也就是说,他把那些陈年的、新鲜的、各种动物以及人类的排泄物,嚼都没嚼就直接咽进了肚子里。 左凌一边吐,一边用近乎幽怨和惊恐的眼神死死盯着站在一旁的萧煜。 这位经历过无数尸山血海的禁军统领,此刻连自尽的心都有了。 太子殿下,您真不是个人啊。 您既然一早就知道这玩意儿是用屎做的,您为什么不提早说? 您非要等末将把这脏东西吞下去了,您才慢条斯理地把这恶心人的配方一件件背出来? 左凌恨得牙痒痒,可胃里的酸水却止不住地往上涌,只能继续蹲在地上,吐得天昏地暗。 萧煜则是神色自若地往后退了两步,甚至还贴心地用衣袖掩了掩口鼻,脸上挂着一抹现代医生看重症患者时的悲悯与嫌弃。 而此时,站在丹炉旁的大天师,脸色已经彻底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死人般的灰败。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平日里懦弱无能、甚至有些残废的太子,竟然能一口道破道门最隐秘的炼丹配方。 而且,还把那些古雅的药代称,用最直白、最粗俗,也最让人无法接受的话语解释了出来。 大天师看着龙椅旁疯狂干呕的皇帝,以及地上吐得不省人事的禁军统领,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跪在地上,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停。 他知道,自己完了。 萧政一边干呕,一边死死盯着大天师的反应。 看到这妖道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模样,萧政哪里还能不明白? 太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这位掌控着大燕帝国至高权力的帝王,此刻心中的怒火已经彻底烧毁了理智。 他不仅被一个江湖骗子当成傻子一样玩弄了一年多,甚至还被喂了一年多的污秽之物。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左……左凌!” 萧政直起腰,脸色铁青得近乎狰狞,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给朕……给朕把这妖道拿下!还有这丹房里的所有道士,全部给朕锁了!” “封锁丹房,若有一只苍蝇飞出去,朕要了你的脑袋!” “全部……打入诏狱!给朕严刑拷打!” “朕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左凌此刻正吐得手脚发软,听到皇帝的咆哮,硬是咬着牙站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酸水,那双平日里冷酷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近乎实质的杀意。 “末将……遵命!” 左凌大步走到大天师面前。 大天师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拼命磕头,一边尖叫道: “陛下饶命啊!贫道也是为了陛下的龙体,这些真的是药啊!陛下……” “去你娘的仙丹!” 左凌平日里最注重军中仪态,此刻却忍不住爆了粗口,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大天师的心窝上。 砰的一声,大天师整个人被踹飞出去三四米远,重重撞在青铜丹炉上,喷出一大口鲜血,连门牙都掉了两颗。 左凌咬牙切齿地走过去,一把揪住大天师的头发,像是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老子让你仙丹!老子让你延年益寿!带走!” 身后的禁军如虎狼般冲了进来,将丹房内所有的道士、童子全部五花大绑,一时间,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萧政看都不想再看这地方一眼,猛地一甩袖子,在刘疽的搀扶下,疾步朝御书房走去。 萧煜则是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神色平静。 第九十五章 权衡 回到御书房。 屏退了所有侍卫,殿内只剩下萧政、萧煜以及贴身伺候的刘疽。 萧政坐在龙椅上,脸色依旧难看得吓人。 然而,还没等他开始发怒,他的身体却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头上冷汗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双眼渐渐布满血丝,双手死死抠着龙椅的扶手,指甲甚至在坚硬的木头上抓出了深深的白印。 “药……药呢……” 萧政的声音开始变得尖锐而狂躁,整个人显得极度焦虑和愤怒: “刘疽!去给朕拿药!朕的仙丹呢?拿过来!” 刘疽吓得跪倒在地。 “陛下,那药……那药有毒啊!” “朕让你去拿!” 萧政猛地一拍桌子,将案几上的奏折、笔墨全部扫落在地,整个人形同恶鬼: “朕难受!朕浑身都疼!骨头缝里有虫子在咬!快去拿药!” 刘疽急得直哭,却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煜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是药瘾发作了。 长期服用含有重金属和某些具有兴奋、致幻作用的丹药,突然停药,身体必然会出现剧烈的戒断反应。 若是不及时处理,这位暴躁的皇帝真有可能会当场发狂。 “刘总管,别哭了。” 萧煜走上前,声音沉稳,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速去太医院,取麦冬三钱、玉竹三钱、浮小麦一两、陈皮两钱、茯苓五钱。” 刘疽一愣,抬起泪眼看着萧煜:“殿下,这……” “愣着干什么?” 萧煜眉头一皱,沉声道: “父皇这是长期服药积攒的火毒发作,加上骤然停药,心神失守。” “这几味药能清心除烦、敛汗安神、健脾祛湿,最能缓解此刻的症状。” “快去!若是迟了,父皇伤了龙体,你担待得起吗?” “是!是!奴才这就去!” 刘疽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刘疽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陛下,药来了,您快喝一口。” 刘疽小心翼翼地将药碗递到萧政嘴边。 萧政此刻已经有些神志恍惚,闻到那股略带甘甜和陈皮清香的药味,也顾不得许多,端起碗便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温热的药汤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麦冬和玉竹的滋阴清热之力,渐渐压制住了他体内的燥热;浮小麦的敛汗作用,也让他的冷汗慢慢止住。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萧政狂乱的呼吸终于平复了下来。 他瘫坐在龙椅上,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深邃、冰冷的眸子,却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威严。 萧政缓缓睁开眼,看着站在下首、神色始终平静如水的萧煜。 大殿内,一时间安静得有些诡异。 “你真懂医术?” 萧政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萧煜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回答: “回父皇,儿臣当年因脚疾之故,深感久病成医之理,便私下里翻阅了不少前朝医书古籍。” “久而久之,对这药理毒性,倒也算略知一二。” 萧政盯着他,目光如刀,似乎想要将这个儿子彻底看穿: “既然你懂药理,那朕体内的余毒,你可有办法根治?” 萧煜抬起头,迎着萧政的目光,平静道: “父皇中毒时日虽长,但好在身体底子极好,且平日里膳食精细,五脏六腑尚未真正衰竭。” “只要从今日起,彻底断了那劳什子的丹药,再由儿臣以药膳、针灸之法每日调理,不出半年,体内余毒必清。” “届时,父皇的龙体,定会比服用丹药之前,更加康健。” 萧政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片刻后,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笑容里,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太子。” 萧政的声音极其缓慢,却像是一柄重锤,敲在空旷的大殿里: “你既然早就看出这丹药有毒,甚至连里面的肮脏成分都一清二楚。” “那你为何不早说?” “朕若是就这么一直吃下去,用不了两年,朕便会暴毙而亡。” 萧政身子微微前倾,死死盯着萧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朕若是死了,你作为大燕太子,嫡出正统,岂不是能顺理成章地继承大统,坐上这至尊之位?” “你今日将此事说破,救了朕的性命,岂不是断了你自己的登基之路?” “咚!” 一旁的刘疽听到这话,吓得直接跪倒在地,把头死死贴在冰冷的地砖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这是诛心之问。 这也是最致命的试探。 天家无父子,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任何温情都是奢侈。 萧政生性多疑,他绝对不相信,一个平日里被冷落、被边缘化的太子,会无缘无故地跑来救他的命。 面对这足以让人万劫不复的逼问,萧煜却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了方才的戏谑,反而多了一丝说不出的痛苦、自嘲,以及深深的委屈。 “噗通!” 萧煜撩起衣摆,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竟微微有些泛红,声音沙哑而颤抖: “父皇!您……您怎能如此揣度儿臣?!” 萧煜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了悲愤与决然的复杂神情: “儿臣是大燕的太子,是父皇的储君!可儿臣首先,是父皇的儿子!” “母妃走得早,儿臣自幼懦弱,又因脚疾受尽冷眼。” “这十几年里,朝中多少人想把儿臣从这太子的位子上拉下来?” “是父皇,是父皇一直顶着朝臣的压力,没有废掉儿臣,给儿臣留了最后的尊严!” “儿臣如今脚疾痊愈,只想为父皇分忧,治好父皇的龙体。” “若儿臣真有篡逆之心,今日何必冒着被父皇雷霆震怒、甚至丢掉储君之位的风险,当众戳穿那妖道的骗局?” 萧煜自嘲地一笑,眼角甚至隐隐有泪光闪烁: “更何况……父皇,您当真觉得,您若是不在了,儿臣能坐稳这皇位吗?” 萧政眉头微微一皱,没有说话。 萧煜抬起头,直视着萧政,声音里带着一抹极其现实的清醒与无奈: “如今朝堂之上,魏王、齐王、晋王,哪一个不是手握重兵,在朝中根深蒂固,党羽无数?” “而儿臣呢?” “儿臣不过是一个刚刚治好脚疾、在朝中毫无根基的‘懦弱’太子!” “父皇若是倒了,大燕必将大乱!那些皇兄皇弟们,为了这至尊之位,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儿臣这个占着名分的眼中钉!” “儿臣不傻。父皇在,儿臣才是大燕的太子;父皇若是不在了,儿臣……连活命都难啊!” 第九十六章 谈条件 这一番话,字字句句,皆是剖白。 有父子之情,更有利益之衡。 大殿内,袅袅升起的药香在空气中弥漫,却压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萧政坐在龙椅上,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跪在下首的萧煜。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审视与权衡。 天家无父子,他从来不信什么“父子情深”的鬼话。 但萧煜刚才说的那番话,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锉,粗暴却极其精准地锉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上。 “父皇在,儿臣才是大燕的太子;父皇若是不在了,儿臣连活命都难。” 这句话,太现实了。 现实得不像是一个平日里懦弱无能的皇子能说出来的,反倒像是一个在泥潭里挣扎求生、把一切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的赌徒。 可偏偏,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老三、老四在朝中斗得如火如荼,老大手里攥着军权,而萧煜这个刚刚治好脚疾的废太子,在朝堂上确实毫无根基。 自己若是一死,新皇登基,第一个要清理的,绝对是萧煜这个占着嫡庶大义的眼中钉。 萧煜救他,就是在救自己。 想到这里,萧政眼中的冰冷终于融化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只要这个儿子有求于他,有求于他的皇权,那这个儿子就是安全的,也是好用的。 “起来吧。” 萧政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往龙椅后背上靠了靠。 萧煜谢恩,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 他虽然低着头,但身姿挺拔,原先那因为脚疾而有些佝偻的病态,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你倒是看得明白,没被那点虚妄的权力冲昏了头脑。” 萧政的嘴角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里多了一丝帝王的慷慨: “今日你戳穿妖道骗局,又救了朕的性命,确实是大功一件。” “朕向来赏罚分明,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只要不逾矩,朕都准了。” 萧煜微微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深处那一抹现代医生特有的理智与冷漠。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父皇,儿臣确实有一心愿,求父皇成全。” 萧煜抬起头,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说。” “儿臣,想为恩师杨太傅翻案。” 萧煜直视着萧政,字字清晰。 “若有朝一日,儿臣查清真相,还请父皇……不要包庇幕后之人。” “啪!” 萧政刚端起宫女递上来的温茶,闻言猛地将茶盏砸在御案上,温热的茶水溅了一地。 这位大燕皇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去,眼中刚刚消散的杀机,瞬间如海潮般汹涌而起。 他怎么也没想到,萧煜居然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你说什么?” 萧政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如同暴雨来临前的闷雷: “你要为杨檀翻案?” 杨檀,前朝太傅,太子的授业恩师。 当年因为涉嫌勾结军中宿将、意图谋反,被萧政亲自下旨查抄,全家牵连。 这是萧政当政以来亲手办下的大案,也是他震慑朝堂的一记重锤。 现在,萧煜居然要在御书房里,为这个“谋逆”之人翻案? “杨檀辞官回乡,却暗中勾结朝中宿将,意图谋反,证据确凿,朕亲自批的红。” 萧政长身而起,双手撑着御案,身体前倾,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死死盯着萧煜。 “萧煜,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在质疑朕的决定,觉得朕老了,糊涂了?” “还是你觉得,你今日救了朕一命,朕就真的不会动你?” 一旁的刘疽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死死贴在地砖上,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天子一怒,浮尸百万。 这位暴君动了真怒,那是要见血的。 然而,站在下首的萧煜,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撩起衣摆,不慌不忙地再次跪倒在地,脊梁却挺得笔直。 “父皇,儿臣不敢质疑父皇的圣明。” “但儿臣知道,父皇当年是受了小人的蒙蔽。” 萧煜抬起头,迎着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声音平缓而笃定: “杨太傅一生清正,桃李满天下,他若要反,何至于等到辞官回乡?那所谓的‘勾结书信’,破绽百出。” “儿臣如今已经查到了一些线索,等儿臣找到足够的铁证,定会呈给父皇。” “这件事,儿臣一定要做。” 萧政怒极反笑,笑声在大殿里回荡,显得异常刺耳。 “好,好一个一定要做!” 萧政猛地一甩袖子,冷笑道: “你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真要跟朕作对到底了?” “儿臣不敢。” 萧煜磕了一个头,直起腰,嘴角却忽然勾起一抹带着几分现代人特有的、玩味且自信的笑意: “但如果儿臣说,等为杨太傅翻案之后,荆襄九郡的盐铁税收,往后每年能为朝廷多添一倍呢?” “你说什么?” 萧政冷笑的声音戛然而止。 作为大燕的皇帝,一个偏向武功、极有雄心的帝王,他这辈子最缺的是什么? 是银子。 打仗要银子,养兵要银子,赈灾要银子,他想要建功立业,每一刀一枪,烧的都是白花花的银两。 荆襄九郡的盐铁税收,翻一倍? “你少在朕面前放厥词。” 萧政眯起眼睛,狐疑地看着他。 “荆襄盐铁,乃是朝廷重税,每年的数额都是定死的,你说翻一倍就翻一倍?” 萧煜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神色自若地说道: “父皇,荆襄背后的事情,是晋王在暗中操作,这件事,想必父皇不会不知道吧?” 萧政冷哼一声,缓缓坐回龙椅上,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朕当是什么天大的秘密。晋王,齐王,魏王,他们在底下搞的那些小动作,真当朕是瞎子?” “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他们不越界,挣点私房钱补充私用,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怎么,你作为太子,眼红了?若是你有合适的办法挣钱,朕同样不拦着。” “你就为了这点银子,跑来跟朕置气?” 在萧政看来,皇子们捞点钱,只要不威胁到皇权,那都是小打小闹,是在他的掌控之中的。 然而,萧煜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 “父皇,您觉得那只是‘一点银子’?” 萧煜自嘲地一笑,伸出几根手指,慢条斯理地给这位大燕皇帝算起账来: “大燕盐铁之利,冠绝天下。” “儿臣私下里核算过,以荆襄九郡的盐场和铁矿产出,加上往来商贾的吞吐量,每年的盐铁税收,实际应在八百万两白银以上。” 萧煜盯着萧政,一字一顿地问道: “可户部每年上报给父皇的账目,是多少?” “不到四百万两。” 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针落可闻。 萧政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第九十七章 以身入局 八百万两。 四百万两。 两倍的差距。 也就是说,每年有整整四百万两的巨额财富,在萧政的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 “放屁!” 萧政猛地一拍桌子,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 “户部每年的核算,都是由大员亲自经手,绝不可能差这么多!” “父皇不信?” 萧煜神色自若,甚至带着一抹掌控全局的淡定: “那剩下的四百万两去哪了?都进了晋王的口袋。” “父皇,一年四百万两,三年就是一千二百万两,五年就是两千万两。” “晋王一个藩王,他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是买古玩字画,还是在封地建宅子?” “还是说……他用在了其他的地方?” “咚!” 萧政的双手死死扣住龙椅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私吞税银,他能忍。 但如果是每年如此巨额数量,且这笔钱的去向不明,那就已经触碰到了任何一个帝王都无法容忍的底线。 这已经不是捞点“私房钱”了,这是在挖大燕的江山社稷,这是在准备造反! “户部尚书孙林辅,是朕亲自挑的人。” 萧政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他表面上不偏不倚,从不参与皇子争斗,他怎么敢在账目上做手脚,欺瞒于朕?” “孙大人表面上确实是个孤臣,在朝中不结党,不营私。” 萧煜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现代人看穿一切的嘲弄: “可人都是会变的。孙大人这两年,不声不响地纳了两房美妾,家里的日子是过得一天比一天红火。” “前几天,他的独子在宜春楼里,跟人赌气,一晚上输掉了一万两银子,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当场就用现银结了账。” “父皇,孙大人一年的俸禄才多少?他哪里来的这些钱?” 萧煜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孙大人表面上不是老三的人,但如果,他是晋王的人呢?又或者,他早已被晋王的银子砸趴下了呢?” “父皇,您真的觉得,您掌控了一切吗?” 大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萧政死死盯着萧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中的惊怒、怀疑、杀意交织在一起,最后化作了一片深不可测的阴鸷。 他为了北疆的战事,为了修筑河防,每天在御书房里精打细算,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可他最信任的户部尚书,他一直以为只是有些小打小闹的晋王,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每年吞掉了大燕王朝江南赋税的一小半! 这已经不是贪墨了,这是在抽大燕的骨髓,是在掘他萧家的根基。 萧政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胸口剧烈起伏,龙椅扶手上的黄金龙头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没有反驳萧煜。 过了很久,萧政眼中的暴虐终于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他缓缓松开手,靠回龙椅,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杨檀的事,若是真的有人从中作梗,。” “朕……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萧煜微微垂眸,神色平静,没有露出任何得意的神色。 他知道,这只是交易的开始。 果然,萧政冷笑了一声,接着说道: “但,朕不会给你任何帮助。内阁、刑部、大理寺,朕一个兵、一个主事都不会调拨给你。” “你想翻案,自己去查,自己去碰。” 萧政身子微微前倾,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萧煜,一字一顿地说道: “还有,这其中的尺度,煜儿,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该怎么把握吧?” 尺度。 这两个字,重逾千钧。 萧煜心中冷笑。 他太清楚这位便宜父皇口中的“尺度”指的是什么了。 杨太傅的案子,是当年萧政亲自批红定案的。 帝王无错,这是封建皇权最核心的遮羞布。 如果萧煜大张旗鼓地查下去,最后查出来是皇帝当年昏庸无能、冤枉了忠臣,那不仅萧政的脸面扫地,连皇权的威信都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案子可以翻,杨檀可以平反。 但当年的错,不能是皇帝的错。 只能是臣子蒙蔽圣听,只能是有人伪造证据、欺君罔上。 换句话说,必须有一个足够分量的替罪羊,来背下这口天大的黑锅,顺便,把皇帝的责任洗得干干净净。 而这个替罪羊,还有比晋王萧云更合适的人选吗? “儿臣明白。” 萧煜撩起衣摆,不慌不忙地行了个礼,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父皇当年圣明,只是被奸臣贼子以伪证蒙蔽,才致使忠臣蒙冤。” “儿臣此去,只为查明真凶,还朝堂一个清朗,绝不敢有损父皇天威。” “只要查清真相,所有的罪责,自然由那些欺君罔上的乱臣贼子来担。” 听到这句话,萧政紧绷的脸色终于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深深地看了萧煜一眼,挥了挥手: “退下吧。” “儿臣告退。” 萧煜缓缓起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朝大殿外走去。 走出御书房,一股新鲜的空气迎面扑来。 萧煜站在汉白玉台阶上,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重重叠叠的宫殿。 作为一名拥有现代灵魂的医生,他在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冷静和理智。 他知道,今天这一步,是一招险棋。 在多疑且权力欲望极大的萧政面前展露锋芒,无异于在老虎屁股上拔毛。 从今天起,萧政绝对会对他生出极大的警惕和戒备。 甚至,会暗中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但是,这又如何? 萧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在朝堂上,他依然是那个没有根基、没有军权、甚至连东宫官署都刚组建不久的“废太子”。 在萧政眼里,他就算再有心机,目前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更威胁不到皇权。 相反,晋王萧云、魏王萧钺,还有那个手握重兵的大皇子萧乾,才是真正让萧政睡不着觉的肉中刺。 如今,他把荆襄盐铁这颗惊天巨雷直接丢到了萧政面前。 以萧政那眼里不揉沙子的性格,怎么可能容忍晋王在暗中积蓄如此庞大的财力? “老三啊老三,一年四百万两,三年就是一千二百万两。” 萧煜一边往外走,一边轻轻转动着手指上的玉扳指,心中暗暗盘算: “你胃口这么大,不知道父皇的雷霆之怒,你能不能接得住?” 自己无债一身轻,就算皇帝起疑,他也可以随时退回东宫继续“摆烂”。 可晋王他们,面对皇帝那已经烧起来的疑心,还能做到全身而退吗? 这一计,叫以身入局! 这一局,他不仅要帮杨家翻案,还要顺手,把晋王在户部的爪牙,连着他的牙齿,一颗一颗全部敲碎。 第九十八章 皇帝的疑心 御书房内。 袅袅的药香依旧在弥漫,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萧政坐在龙椅上,整个人陷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明暗不定,宛如一尊随时会择人而噬的石雕。 “刘疽。” 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一直跪在地上的刘疽浑身一颤,连忙膝行了几步,把头埋得更低: “老奴在。” “起来吧。” 萧政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刘疽这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侍立在一旁。 萧政看着殿门的方向,眼神深邃得如同看不见底的深渊: “你觉得……太子如何?” 听到这个问题,刘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天家无私话,皇帝问这种问题,一个回答不好,那就是掉脑袋的罪过。 他斟酌了又斟酌,才用极低、极谨慎的声音答道: “回皇上,老奴瞧着,太子殿下如今身子骨是大好了。” “这说话、办事的性子,也比往日里强势、果决了许多,这……实在是大燕的福气。” “强势?果决?” 萧政冷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 “朕问的不是这个。”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刘疽,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朕是说,现在的太子,让朕有些看不透了。” 刘疽一愣,没敢接话。 萧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在御案后踱步: “他在东宫闲散了两年。朕一直以为,他因为脚疾心灰意冷,在东宫摆烂,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可结果呢?” “他不仅不声不响地治好了自己的腿,还学到了一身连太医院那帮废物都望尘莫及的通天医术。” “朕吃了三年的‘仙丹’,满朝文武,包括太医院,谁敢说半个不字?” “偏偏他一进来,就敢给朕当头棒喝,还用畜生试药,逼得朕不得不信。” 萧政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高耸的宫墙,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出的忌惮: “不仅如此,他今天还敢在御书房里,当着朕的面,跟朕谈条件,谈利益,谈分赃。” “他拿荆襄盐铁和杨檀的案子跟朕做交易,把孙林辅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晋王私吞了多少银子,他都算得分毫不差。” “刘疽,你告诉朕,这是一个懦弱无能、在东宫关了两年的废人能办到得事吗?” 刘疽额头上的冷汗再次渗了出来。 他听懂了皇帝的意思。 皇帝在怀疑,太子这两年的“摆烂”和“懦弱”,全部都是装出来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太子的城府和心机,简直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老奴……老奴愚钝,看不透这些大道理。” 刘疽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声音颤抖: “老奴只知道,太子殿下是一心为了皇上的龙体着想。” “若非殿下,皇上如今还被那些妖道蒙在鼓里啊。” 萧政没有理会刘疽的表忠心。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眼中的杀意和疑虑交织在一起。 作为一个权力欲望极强的帝王,他无法容忍任何脱离他掌控的存在,哪怕这个人是他的亲儿子,是帝国的继承人。 但同时,他也是个极度现实的政治家。 萧煜抛出来的诱饵太大了。 四百万两银子,加上一个可以彻底整治晋王、收回大权的机会。 这个诱饵,他拒绝不了。 “看不透就看不透吧。” 萧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和决然: “只要他能把那四百万两银子给朕拿回来,只要他能把荆襄的盐铁税收翻一倍,朕不介意让他折腾折腾。” “不过,老三这次……做得太急了些,倒是让朕有些失望啊。” 萧政转过身,走回御案前,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而狰狞的笑意。 “刘疽。” “去,传晋王入宫。” “老奴遵旨!” 刘疽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御书房,朝晋王府的方向奔去。 另一边。 萧煜出了御书房,并没有急着回东宫,而是带着常胜,来到了刑部衙门。 此时。 新任刑部尚书晏青刚换上官服没几天,正忙着交接公文。 听闻太子亲临,他吓了一跳,忙不迭地一路小跑迎了出来。 “微臣晏青,参见太子殿下。” 晏青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 若非眼前这位殿下在林文玉案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这辈子也坐不上这个位置。 萧煜抬了抬手,示意他免礼,随后径直朝刑部的内堂走去。 “晏大人,本宫今日前来,是有一事需要你行个方便。” 萧煜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姿态闲适,全然没有旁人在刑部衙门时的拘泥。 晏青屏退左右,亲自奉上茶水,小心翼翼地问道: “殿下请讲,只要微臣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当年太傅杨檀案子的卷宗,本宫要带走。” 萧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要一件寻常物件。 然而,这话落在晏青耳中,却无异于一记惊雷。 晏青脸色大变,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殿下,这……杨檀案乃是当年陛下亲自御笔朱批的铁案。” “卷宗皆锁在机要库内,若无圣旨或内阁公文,私自调阅,按律是重罪啊。” 萧煜放下茶杯,抬眼看着晏青。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喘息的压迫感。 “哦?晏大人觉得,有困难?” 萧煜的脸色变了变,他不认为自己看错了晏青,但眼下自己刚开口,对方就找理由,这确实让他不太爽。 不过,他显然是多虑了。 晏青闻言脸色一变,随即这才腹黑的笑了起来。 “殿下,刚才这话,自然是给其他人听的!” 晏青说着,脸色一正,随后对着萧煜抱拳行礼。 “太子殿下亲临,下官怎敢怠慢?无论是太子殿下有任何要求,下官职权之内能办的,都会想尽办法给殿下办好!” “职权之外的,下官,也会尽力!” 晏青此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他,现在,就是萧煜的人! “好!” 萧煜嘴角扬起一丝弧度,当即拍了拍晏青的肩膀。 “晏大人有此决心,孤就先谢过了!” 晏青也不废话,再次行礼之后,这才低声道: “殿下稍候,微臣这就亲自去取。” 片刻后,晏青抱着一叠泛黄的卷宗走了进来,双手呈给萧煜。 “殿下,当年杨家的案卷都在这里了。” “只是……此案牵扯甚广,殿下还需小心行事。” 萧煜接过卷宗,随意翻看了几页,随后将其塞入袖中。 “晏大人的这份情,本宫记下了。” 萧煜站起身,拍了拍晏青的肩膀,在常胜的护送下,大步走出了刑部大堂。 第九十九章 举荐太子 回东宫的宫道上。 两顶轿子不期而遇。 抬轿的太监们认出了对方的身份,纷纷停下脚步,躬身避让。 对面的轿帘猛地被掀开,晋王萧云沉着脸走了出来。 他刚刚接到皇帝的急召,心中本就惊疑不定,此刻见到迎面走来的萧煜,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萧煜也下了轿,双手负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萧云死死盯着萧煜那双行走自如的腿,眼中的嫉恨与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二哥,真是好手段啊。” 萧云咬着牙,一步步走到萧煜面前,声音低沉。 “装瘸装了整整两年,把我们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以前,本王还真是小看了你。” 面对萧云的咬牙切齿,萧煜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甚至微微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极其现代的、带着些许嘲弄的笑意。 “三弟,这话就见外了。” 萧煜上前一步,凑到萧云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笑道: “你我可是兄弟,这里是皇宫,天子脚下,父皇面前,可不能让人看了笑话啊!” “不过……三弟,好戏才刚刚开锣,孤保证,后面会越来越精彩的哦。” 萧云的身子猛地僵住,双拳死死攥紧。 萧煜却不再看他,像拍灰尘一样拍了拍自己的衣袖,越过萧云,优哉游哉地朝东宫走去。 “回宫。” 萧煜淡淡地吩咐道。 留下萧云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的背影,脸色铁青得可怕。 回到东宫。 夜幕低垂,书房内点起了几盏油灯。 萧煜坐在案前,将从刑部带回的杨檀案卷宗一一平铺开来。 他一页一页的看着那些泛黄纸张上的内容,脑海中用现代的刑侦逻辑,开始梳理这桩当年轰动朝野的谋逆大案。 然而,当他翻到一页关于杨檀家产查抄以及同党供词的记录时,目光却猛地一凝。 “等等,这是什么?” 萧煜将那页纸凑近灯火,仔细研读。 供词上隐晦地提到,当年杨檀曾与京外的一股势力频繁书信往来,而那股势力的背后,隐隐指向了前皇后的母族! 也就是萧煜的母家,大燕王朝曾经赫赫有名的卫氏一族。 萧煜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的母妃早已过世十几年,卫氏一族也在母妃死后逐渐淡出朝堂,交出了兵权。 当年的杨檀案,怎么会把一个早就退隐的皇后母族给扯进去? 难道,当年那些人不仅想要除掉杨檀,更是想借着杨檀的案子,顺藤摸瓜,将他这个年幼的嫡出太子,以及他背后的靠山彻底连根拔起? 萧煜反复翻看,试图找到更多的线索。 但接下来的几页供词却出现了明显的断代,字里行间有被人刻意涂抹和删改的痕迹。 “线索断了……” 萧煜合上卷宗,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背后的水,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母妃的死,卫氏的隐退,杨檀的冤案,似乎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这些事情死死地纠缠在了一起。 不过,既然已经找到了蛛丝马迹,顺藤摸瓜只是时间问题。 这件事,倒也不急。 次日,太极殿。 早朝的钟声敲响,百官列队,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萧政端坐在龙椅之上,脸色阴沉如铁。 昨夜停药后的折腾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却依旧锐利。 “传朕旨意!” 萧政一开口,便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妖道霍乱宫廷,以毒药蒙蔽朕躬。” “着禁军即刻将一众方士押赴午门,斩立决。拆毁宫中所有丹房,凡有牵连者,一律严惩不贷。” 殿下群臣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皇帝的霉头。 紧接着,大内总管刘疽上前一步,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晋王萧云,荐人不当,失察之罪难辞其咎。着,于原禁足期内,加罚白银十万两,以儆效尤。” 站在队列中的萧云脸色惨白,身子微微颤抖,却只能咬着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儿臣……领旨谢恩。” 萧云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屈辱。 萧煜站在最前方,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然而,朝堂的风波并未就此平息。 处罚完晋王,工部尚书徐越洪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启奏陛下,豫州水患一事,情势已万分危急。” 徐越洪躬身道: “深秋将至,豫州决口屡补屡漏。” “臣等怀疑,是地方官员管理不当,玩忽职守,甚至有贪墨治水银两之嫌。” “若再耽搁,恐耽误了冬种,明年豫州将颗粒无收啊。” 冬种一旦耽误,明年开春就会出现数以百万计的灾民,届时大燕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萧政闻言,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忍不住怒喝起来。 “混账。朝廷每年拨下去那么多治水银两,都喂了狗吗?” “朕要派钦差,亲自去豫州,把那些贪官污吏通通给朕揪出来,就地正法。” 就在皇帝震怒之时,户部尚书孙林辅忽然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倒。 “陛下,臣以为,此行怕是不能只派钦差。” 孙林辅一开口,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萧政冷冷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哦?孙爱卿有何高见?” 孙林辅叩首道: “陛下,豫州难民如今怨声载道,地方官民矛盾极深。” “朝廷若只是派钦差去查办贪官,而不注重安抚民心,那些走投无路的灾民一旦被有心人煽动,恐生民变啊。” 紧接着,吏部左侍郎陈光明也站出来附和。 “陛下,孙大人所言极是。” “治水先治人,安民先安国。臣建议,朝廷应派遣一位身份尊贵、能代表陛下亲临的重臣前去。” “既能查办贪官,又能代表天子安抚百姓,如此,方能万无一失。” 萧政听着两人的话,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他不得不承认,这两个人说得有道理。 豫州现在就是个火药桶,光靠杀官是压不住灾民的,必须得有一个能代表皇权分量的人去镇场子。 “那依众卿之见,朝中谁可担此重任?” 萧政缓缓开口,目光扫过群臣。 大殿内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晋王党和魏王党的官员们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随后,户部侍郎郑怀中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此去豫州,事关重大。除了陛下御驾亲征,朝中唯有太子殿下,方能代表天子天威,胜任此职。” “臣等附议。” 一时间,呼啦啦站出来一大片官员。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身份尊贵,代天巡狩最是合适。” “殿下若能亲自前去,豫州百姓必能感受到陛下的皇恩浩荡,民心自安。” “此乃利国利民之举,亦是太子殿下历练的绝佳机会啊。” 第一百章 别有用心? 龙椅之上,大燕皇帝萧政微微眯起了那双鹰隼般的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呼啦啦跪倒了一片的群臣。 他的目光在户部尚书孙林辅、吏部左侍郎陈光明等人的身上缓缓扫过,嘴角隐隐噙着一抹冷笑。 帝王心术,最忌结党。 这些平日里恨不得将太子踩进泥潭里的晋王党、魏王党官员,今日竟然破天荒地联合起来,异口同声地推举太子萧煜去豫州赈灾。 这戏,未免也演得太过了! 萧政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最前方的萧煜身上。 此时的萧煜,脸上同样闪过了一丝诧异。 他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扫过殿内那些低头不语的官员。 这帮老狐狸,居然联合起来推举孤? 萧煜心中冷笑连连。 晋王萧云刚刚在自己手里吃了那么大一个瘪,不仅丢了方士这枚棋子,还被罚了十万两白银,按理说现在应该恨自己入骨。 可他的嫡系人马,却在这个时候主动把豫州赈灾、代天巡狩这种能大肆捞取民望、收割政治资本的肥差,拱手送到了自己面前?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这帮人,绝对别有用心。 “太子。” 龙椅上,萧政缓缓开口。 “群臣皆推举你,你以为如何?” 萧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他的神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的慌乱与得意。 “父皇,儿臣身为大燕储君,百姓受灾,儿臣自当为父皇分忧,为朝廷尽责,责无旁贷。” 萧煜的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萧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这个老二,自从脚疾好了之后,说话做事越来越滴水不漏了。 既然这些人在豫州设了局,朕倒要看看,你这个当太子的,能不能破局。 “好!” 萧政猛地一拍龙椅,沉声道: “既然如此,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传朕旨意,命太子萧煜为钦差大臣,代天巡狩,即刻筹备豫州赈灾事宜。” “朕赐你尚方宝剑,凡豫州境内五品以下官员,有贪墨、玩忽职守者,可先斩后奏!” “给你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启程前往豫州!” 萧政的话一锤定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天子威严。 萧煜低头,躬身领旨。 “儿臣,领旨谢恩。” …… 退朝后,萧煜出了太极殿。 回东宫的路上,他坐在一顶普通的轿子里,双目微闭,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膝盖。 这是他前世思考问题时习惯性的小动作。 “常胜。” 萧煜隔着轿帘,低声唤道。 “属下在。” 跟在轿旁的常胜立刻凑了过来。 “老三和老四的人,这次为什么这么齐心?” 萧煜闭着眼,声音极轻,却透着一股冷意。 “他们费尽心机把孤调离京城,到底图什么?” 常胜沉默了片刻,低声答道: “殿下,莫非是调虎离山?您若不在京城,京中的局势便没人能压得住他们。” 萧煜摇了摇头。 “不对。孤就算不在京城,依然是东宫太子,只要父皇在,他们就翻不了天。” “更何况,赈灾若是办成了,孤在民间的威望将会达到顶峰。” “老三和老四都是聪明人,他们不会蠢到用这种自掘坟墓的手段来对付孤。” “唯一的解释就是……” 萧煜睁开双眼,眼眸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这豫州,是个能要了孤性命的龙潭虎穴。” “莫非,他们想要趁孤外出豫州,对孤出手?” 轿子在东宫门前缓缓停下。 萧煜下了轿,大步朝着东宫的议事厅走去。 “传陈宣海、秦渡之、张玉庭等人,立刻来议事厅见孤。” 萧煜一边走,一边沉声吩咐道。 “是!” 常胜领命而去。 …… 没过多久,东宫府衙的官员们便几乎全都到齐了。 “什么?殿下要东巡前往豫州赈灾?!” 议事厅内,传来了张玉庭震惊的低呼声。 紧接着,是陈宣海和秦渡之焦急的声音。 “殿下,这万万不可啊!豫州现在就是个火药桶,决口屡补屡漏,流民遍地,地方官府早就烂透了。” “是啊殿下,这明摆着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想把您往火坑里推啊!” 萧煜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三人,微微抬了抬手。 “都坐下,慌什么?” 萧煜的声音平静,仿佛去豫州的人不是他一样。 张玉庭叹了口气,拱手道: “殿下,非是臣等慌乱,实在是此行凶险异常。” “不知殿下可知,朝中是谁推举的您?” 萧煜冷笑了一声。 “户部尚书孙林辅,吏部左侍郎陈光明,户部侍郎郑怀中等人。” 听到这几个名字,陈宣海和秦渡之对视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果然是这帮家伙。” 陈宣海咬牙切齿道: “晋王和魏王还有齐王在朝中的羽翼,这次居然联手了,这豫州,怕是早就给殿下布好了杀局。” 萧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抱怨。 “既然父皇已经下了旨,去是肯定要去的。” “现在抱怨这些毫无意义,张玉庭,去把豫州受灾地区的地图,以及当地近十年的户籍、粮仓、税收数据全部拿来。” “孤要亲自看。” “趁着还在京城,你们也帮孤参谋参谋。” “是!” 张玉庭不敢怠慢,立刻转身离去,不多时便抱着一大叠卷宗和一幅巨大的地图走了进来。 地图在长案上平铺开来。 陈宣海、秦渡之和张玉庭三人围在案前,开始七嘴八舌地分析起来。 “殿下,豫州治水,首在治吏。” 秦渡之指着地图上的一处节点说道: “此去,必须先带足银两和粮食,朝廷拨的款项,决不能经过豫州官府的手,必须由殿下亲自发放。” “另外,防卫也是重中之重,豫州流民极多,恐有暴民作乱,殿下需带足禁军护卫。” 张玉庭也点头附和: “不错,还有医药。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殿下精通医术,这方面需得提前准备药材,以防瘟疫横行。” 萧煜听着三人的建议,神色专注。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那条蜿蜒曲折的黄河水道上缓缓移动。 忽然。 萧煜的目光在某处定格住了。 他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按在地图上的一处决口标记上。 第一百零一章 人祸 “等等。” 萧煜打断了正在说话的秦渡之。 三人微微一愣,纷纷看向萧煜。 “殿下,怎么了?” 萧煜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在地图上从西向东,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弧线。 “你们看这里。” 萧煜指着豫州段的黄河河道。 “根据大燕朝的地理志记载,甚至再往前推,前朝,乃至千年前的古籍记载。” “这一段的水道,地势向来是北高南低。” “自古以来,黄河若是在此段决口,洪水皆是向南溃口,顺着地势,将洪水引入淮河,再顺流而下,直奔入海。” “这是最简单,也是最省力的疏导方式。” 陈宣海三人面面相觑,有些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什么突然研究起千年前的地理来了。 “殿下,这有什么问题吗?” 张玉庭不解地问道。 萧煜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问题大了。” 萧煜冷笑了一声,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如今决口的位置。 “为何这百年来,根据户部的记录,豫州的决口,每一次……都出现在北面?”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陈宣海、秦渡之、张玉庭三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萧煜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股彻骨的冰冷: “这百年来,黄河没有改道,地势没有变化,水往低处流的道理,千古不变。” “可为什么,水偏偏往地势高、极难治理、每次都需要花费朝廷数百万两白银的北面决口?” “而且,每一次,都是屡补屡漏?” 萧煜抛出的这个问题,狠狠地砸在议事厅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水往低处流,这是三岁孩童都懂的道理。 可偏偏,大燕朝百年来,豫州的黄河决口每一次都出现在地势更高的北面。 这已经不是反常了,这是诡异。 萧煜皱着眉头,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地图上溃口南面的那一片地势。 他的手指在代表着南面平原的墨绿色板块上轻轻摩挲,眼神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渡之。” 萧煜微微侧头,声音低沉。 “臣在。” 秦渡之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给孤查一下,这溃口南面的两三个郡县,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萧煜的手指在地图上那几处画了个圈。 “为何这百年来,北面被淹得赤地千里,流民遍地,而南面的这几个郡县,却连一次受灾的记录都没有。” 秦渡之神色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转过身,在一大叠厚厚的豫州地志、户籍以及历年灾情汇总的卷宗里翻找起来。 一时间,议事厅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陈宣海和张玉庭两人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疑惑与一丝不安。 他们虽然在东宫任职,算得上是朝中俊杰。 但以往的视线大多集中在朝堂党争和政令推行上,还从未有人像太子这般,用如此奇特的角度去审视一处地方的水患。 常胜按刀立在萧煜身后,身姿挺拔如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保没有任何异动。 片刻之后,秦渡之的手指在一卷泛黄的封地名册上停了下来。 他仔细地核对着上面的文字,眉头越锁越紧,脸上的神色也从最初的疑惑,渐渐转变成了震惊,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惊恐。 “查到了什么。” 萧煜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秦渡之咽了口唾沫,拿着卷宗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回……回禀殿下,臣查过了。” 秦渡之的声音有些干涩。 “南面的这三个郡县,百年来确实没有任何受灾记录。” “不仅如此,这里的田地皆是豫州最肥沃的上等良田,沟渠纵横,灌溉极便利。” “孤问的是,这些地,如今在谁的手里。” 萧煜转过头,目光如电。 秦渡之深吸了一口气,低声答道: “这些良田,名义上是当地百姓的,但实际上,几乎九成以上,都是宗室子弟的封地,亦或者是朝中勋贵、开国功臣之家的产业。” “殿下,您应当记得,我大燕王朝的太祖高皇帝,当年起兵之时,最核心的根基之地,正是这几个郡县。” “建国后,太祖皇帝将这里的土地,大肆封赏给了随他南征北战的宗室子弟和功臣宿将。” 听到这里,萧煜顿时恍然大悟。 他闭上双眼,脑海中纷乱的线索在这一瞬间彻底串联在了一起。 这一下,他全都明白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萧煜睁开眼,嘴角泛起一抹极度冰冷的笑意。 “殿下,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陈宣海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 萧煜转过身,双手负在身后,在议事厅内缓缓踱步。 “孤在想,为何此前的历朝历代,治理豫州水患都显得十分简单。” 萧煜看着三人,淡淡地开口。 “因为前朝治水,讲究的是顺应天道。” “南面地势低洼,一旦黄河水涨,最简单的法子,就是直接在南面挖开河堤,引黄河之水入淮河,再顺流而下,直奔入海。” “如此一来,短时间内便能疏通水道,免去大患。” 张玉庭听得连连点头。 “确实如此,古籍上确实有许多引黄入淮的记载。” “但我大燕不一样。” 萧煜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 “我大燕起家于此,南面的土地,一家挨着一家,全都是宗室子弟、皇亲国戚,以及朝中顶级勋贵的封地。” “这些人的利益,盘根错节,动一发而动全身。” “而北面呢?” 萧煜冷笑了一声,继续分析了起来。 “北面全都是无权无势的穷苦百姓。他们既没有高官显贵的背景,也没有能通天的手段,只有那一亩三分地,和一条不值钱的贱命。” 萧煜走到地图前,伸出右手,重重地拍在北面决口的位置上。 “所以,每当黄河水暴涨,威胁到南面那些宗室勋贵的万顷良田时,你们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第一百零二章 机会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陈宣海、秦渡之、张玉庭三人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他们不是蠢人,相反,他们极其聪明。 萧煜把话点到这个份上,他们若是再想不明白,那就不配坐在这东宫议事厅里了。 “他们……他们会派人严密监视河堤。” 张玉庭的声音之中,已经带着几分颤抖。 “一旦发现水势不对,为了保证自己南面良田的利益,他们会……会先下手为强。” “不错。” “他们会主动派人,掘开北面的河堤泄洪。” “只要北面决了口,大水往北流,他们南面的良田自然就安然无恙。” “至于北面那百万百姓的死活,至于朝廷每年拨下去的数百万两赈灾银子,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笔可以随时核销的数字罢了。” 人命如草芥。 在绝对的权力和利益面前,连水往低处流的物理规律,都要给这帮大燕的特权阶层让步。 “看来,这豫州水患,根本就不是什么天灾,而是货真价实的人祸。” 萧煜面色冷峻,双眼中闪烁着凌厉的寒芒。 “怪不得晋王他们这次会如此大方,主动在朝堂上推举孤前去豫州赈灾。” “他们早就看穿了这背后的本质!” “他们断定,孤这一次去,注定是不可能成功赈灾、安抚民众的。”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赈灾和修堤的问题。” “这背后,是豫州百万普通百姓,与我大燕最顶层的宗室勋贵之间,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陈宣海、秦渡之、张玉庭三人听完萧煜的剖析,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党争,是晋王和魏王在豫州设下了什么埋伏,或者是贪墨了灾银想让太子去背锅。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背后隐藏的,竟然是建国百年累积下来的最深的一颗毒瘤。 “殿下,这……这去不得啊!” 陈宣海急得额头上青筋暴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明摆着是万丈深渊!若殿下此去,真的铁面无私,堵住了北面的决口,黄河之水无处可去,南面宗室和勋贵的土地必然受灾。” “到时候,那些宗室勋贵,甚至是朝中的半数功臣,都会将这笔账算在殿下头上。” “他们若是联起手来,在父皇面前进谗,东宫地位危矣!” 张玉庭也跟着跪了下来。 “陈大人说得极是。” “可若是殿下顾忌宗室利益,不肯去堵,或者堵不住,大水继续淹没北面,流民饿殍遍野,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激起民变,殿下这个钦差大臣便要承担全部罪责。” “到时候,晋王、魏王一党必然会借题发挥,弹劾殿下无能、失德。” “父皇迫于朝野舆论,怕是也只能将殿下废黜。殿下,此行进退维谷,横竖都是个死啊!” 秦渡之脸色阴沉,咬着牙低声道: “殿下,臣以为,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装病。” “殿下此前的脚疾刚刚痊愈,大可对外宣称旧疾复发,疼痛难忍,无法骑马远行。” “只要留在京城,不趟这趟浑水,他们便奈何不得殿下。” “对,称病!” 陈宣海连连点头。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三人齐齐看着萧煜,眼中满是焦急与期盼。 在他们看来,避其锋芒,才是目前唯一的活路。 然而,面对属下们的苦口婆心,萧煜却只是静静地站着。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渐渐升腾起了一股极其狂热的战意。 那是属于现代人的灵魂,在面对历史顽疾时,本能产生的一种想要将其彻底撕碎、重塑乾坤的野心。 “称病?” 萧煜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殿下!” 陈宣海急了。 “都起来吧。” 萧煜抬了抬手,转过身,指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黄河。 “你们觉得,这是必输的结局。” “可在孤看来,这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机会?” 张玉庭一愣,有些不解。 “不错,机会。” 萧煜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冰冷而自信的弧度。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三人。 “这个百年顽疾,困扰了我大燕王朝整整百年。” “历代皇帝,无数的能臣贤相,不是看不明白,而是他们不敢碰,不能碰。” “如果孤,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呢?” 萧煜的声音不高,却犹如惊雷一般,在三人的耳畔炸响。 “如果孤不仅成功赈了灾,堵住了缺口,还能借着这个机会,把那帮趴在大燕百姓身上吸血的宗室勋贵,狠狠地扒下一层皮来呢?” 萧煜的眼眸中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芒。 “到那时,这豫州的百万百姓,全天下受尽土地兼并之苦的穷苦大众,会视谁为救世主?” “他们会视孤为大燕唯一的希望!” “孤在民间的威望,将会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这是任何党争、任何阴谋诡计都无法撼动的绝对民意!” “有了这滔天的民意和无上的功绩,孤的太子之位,便如同泰山之重,谁能动摇?谁敢动摇?” 萧煜的手掌猛地一握,仿佛将整个天下都掌控在了掌心之中。 陈宣海、秦渡之、张玉庭三人看着意气风发的太子,一时间竟被他的气势所慑,说不出话来。 但短暂的震撼过后,陈宣海还是满脸忧虑。 “殿下,您的雄心壮志,臣等万分佩服。” “可这世家宗室,在豫州经营了上百年,根深蒂固,犹如参天巨树。” “您此去,手里无兵无权,单凭一个钦差的身份,如何能与他们抗衡?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张玉庭也跟着叹息。 “是啊,殿下。” “他们若是暗中使绊子,甚至在河堤上做手脚,殿下防不胜防。” “更何况,朝中半数大臣都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旦闹大,朝野震动,陛下也难保殿下啊。” 萧煜看着忧心忡忡的三人,忽然长笑一声。 “你们以为,孤是那种凭着一腔热血,就去白白送死的蠢人吗?” 秦渡之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殿下的意思是?” “孤自然知道,单凭孤这个有名无实的太子,再加上你们几个,连给那帮宗室塞牙缝都不够。” 萧煜转过身,目光深邃地望向皇宫的方向。 “所以,孤得去借势。” “借势?” 陈宣海几人面色疑惑。 “孤要进宫,去见父皇。” 萧煜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笃定的弧度。 “只有拿到父皇的绝对支持,拿到能真正斩断那些宗室爪牙的利刃,孤才会离开京城前往豫州。” “否则,孤宁可称病不出。” 第一百零三章 坦言 萧煜没有耽搁,当即摆驾,再次往皇宫而去。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而行,常胜骑马护卫在侧,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车厢内,萧煜靠在软枕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他在心中飞速盘算着。 大燕皇帝萧政,绝对是一个典型的实用主义者,果断狠辣,权力欲望极强。 宗室和勋贵,虽然平日里骄横,但他们也是皇权最坚定的支持者,是维护大燕统治的基石。 如果自己仅仅是以“为了豫州百姓”、“为了天下大义”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去求支持,萧政绝对会打太极,甚至会觉得他这个太子幼稚。 对于一个偏向武皇一类的铁血帝王来说,百姓的死活,在江山社稷的稳固面前,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想要说动萧政,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用一个能彻底打动他、让他无法拒绝的重大利益,作为交换。 而这个利益,必须切中萧政的软肋——皇权、掌控欲,以及,他那颗想要超越太祖、建立万世之功的野心。 想到这里,萧煜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盘棋,他已经知道该怎么下了。 大明宫前,大内总管刘疽早已候在殿外。 见到萧煜走来,刘疽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 “老奴参见太子殿下。殿下这腿,真是越发利索了,真是天佑我大燕。” “刘公公客气了。父皇今日精神如何?” 萧煜微微一笑,显得温文尔雅。 “回殿下,陛下今日批了大半天的折子,身子有些乏,正歇着呢。” “不过听说殿下要见,陛下立刻便应了。” 刘疽压低声音,善意地提醒道: “殿下,陛下这两日因停了那仙丹,脾气有些急躁,您待会儿说话,可得千万顺着点。” “多谢公公提醒。” 萧煜微微颔首。 步入大殿,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 萧政正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虽然有些疲态,但依然锐利如鹰,直勾勾地盯着萧煜。 “煜儿,你又来做什么?” 萧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气。 “儿臣参见父皇。” 萧煜恭敬行礼。 “坐吧。” 萧政摆了摆手。 “三日后你便要动身前往豫州,如今不忙着整顿人马,反倒一而再地往朕这跑,莫非是觉得赈灾一事过于艰难,想要退缩了?” 这话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试探。 萧煜直起腰,微笑着从怀中取出一叠宣纸,双手呈上。 “父皇说笑了。儿臣今日前来,首先是为了父皇的龙体。” “儿臣深知,父皇体内的丹毒虽有缓解,但要彻底根除,还需要长期调理。” “儿臣此去豫州,不知何时能归,心中实在挂念父皇。” “所以,特意为父皇拟了一份药膳方子。” 刘疽赶忙上前,接过方子,呈递给萧政。 萧政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药材的搭配,以及一日三餐的食疗之法。 在方子的最后,还画着几个简单的动作图解,并标注着“吐纳引导之术”。 “这是何物?” 萧政有些好奇地指着那些图解。 萧煜解释道: “父皇,这是儿臣结合古籍,自创的一套强身健体的吐纳之法。” “父皇每日批阅奏折,久坐伤神。” “若能在每日清晨或傍晚,按照此法慢步、吐纳半个时辰,不仅能加速排出体内残留的丹毒,更能疏通经络,延年益寿。” 延年益寿。 这四个字,对萧政而言,比任何奇珍异宝都要珍贵。 他仔细看着那些图解,按照上面的指示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片刻之后,只觉得胸口那股沉闷之气似乎真的顺畅了不少。 “哈哈,你这小子,倒是有心了。” 萧政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将方子小心地收好。 “这药膳和吐纳之法,朕便收下了。” “不过,你今日进宫,恐怕不单单是为了给朕送药方吧?” 萧政收敛了笑容,目光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 萧煜神色一敛,长揖到底。 “父皇圣明。儿臣今日前来,第二件事,确实是关于豫州水患。” “说吧,豫州水患,你怎么看?” 萧政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萧煜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这位大燕最尊贵的统治者,一字一句地说道: “父皇,儿臣认为,豫州水患,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啪。” 茶盏重重地落在龙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点茶水溅了出来。 萧政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大殿内的气氛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一旁的刘疽吓得浑身一哆嗦,赶忙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给堵上。 “人祸?” 萧政盯着萧煜,声音中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豫州黄河决口,百年来皆是如此。朝廷每年拨下去数百万两白银,无数官兵百姓死在堤坝上。你现在告诉朕,这是人祸?” “你可知,污蔑地方官员,动摇朝廷治水大计,是何等罪名?” 面对皇帝的滔天怒火,萧煜却没有丝毫退缩。他挺直了脊梁,声音清朗而坚定。 “父皇,儿臣绝非信口雌黄。” “这两日,儿臣在东宫查阅了豫州百年的地志、税收以及封地名册,发现了一个极其反常的规律。” “豫州的河南郡和陈留郡,自古以来便是黄河水患的最前线。” “但在我大燕立国之前,前朝治水,讲究的是‘引黄入淮’。” “每当洪水暴涨,便在南岸开闸泄洪,引水入淮河,顺流下海。” “虽然也会淹没一些土地,但水患很快便能平息,从未造成过百里赤地、饿殍遍野的惨剧。” 萧煜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可自我大燕建立这百年来,每次豫州水患,不仅持续时间极长,而且屡屡治理无功。” “更诡异的是,百年来,黄河溃口,无一例外,全部发生在北岸。” “而南岸,却连一次受灾的记录都没有。” 萧政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这有何诡异?” 萧政冷哼一声。 “南岸河堤修得比北岸坚固,自然不易溃口。工部每年修缮河堤,自然是要先保重要之地。” “父皇所言极是,但父皇可知,为何南岸是重要之地?” 萧煜上前一步,目光灼灼。 “因为南岸那数十万顷最肥沃的良田,全都是我大燕宗室子弟的封地,以及朝中勋贵、开国功臣之家的产业。” “而北岸,全都是无权无势、靠天吃饭的穷苦百姓。” 萧煜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刺破了大燕王朝百年治水的最深层遮羞布。 “南岸的宗室勋贵们,有钱、有势,在朝中支持者众多。” “他们为了保全自己的良田和粮食,每年都会出资,甚至逼迫地方官员,将南岸的河堤加得比北岸高出数尺。” “不仅如此,当洪水暴涨,两岸皆有倾覆之危时,地方官员为了讨好那些宗室勋贵,或者迫于他们的威压,会做出一个极其残忍的选择。” 萧煜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抹冰冷。 “他们会主动派人,在夜黑风高之时,掘开北岸的河堤。” “只要北岸决了口,大水往北流,南岸宗室那万顷良田自然就安然无恙。” “至于北岸那百万百姓的死活,至于他们那一亩三分地和一条不值钱的贱命,在那些宗室勋贵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牺牲的草芥罢了。” “每次决口,都在北岸,南岸则相安无事,有这么巧的事吗?” “所以,父皇,这不是人祸,又是什么?” 第一百零四章 你太幼稚了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香炉里燃着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却在半空中被大殿内陡然降下的冰冷气压冲得粉碎。 大内总管刘疽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地砖上,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额头上的冷汗顺着满是褶子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伺候了皇帝大半辈子,太清楚这位帝王的脾气了。 此时的萧政,脸色难看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夜空。 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萧煜。 萧政不是昏君。 相反,他是一个极有手腕、极有城府的铁血帝王。 萧煜这一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开了遮掩了大燕王朝百余年治水乱象的迷雾。 百余年来,朝廷年年拨款,地方年年告急,黄河却年年决口。 原来,根子不在这天,也不在这水。 而是在那些躺在大燕功劳簿上、吸着大燕骨髓的宗室和勋贵身上。 “呼……” 萧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子往后靠了靠,龙椅的扶手在他宽大掌心的摩擦下,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好,很好。” 萧政的声音极其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煜儿,朕以前,倒是小瞧了你。” “你这双腿治好了,这脑子,倒也跟着灵光了。” “百年来,工部、户部,乃至豫州历任巡抚,递上来的折子堆满了朕的御书房,却无一人敢对朕说出这番话。” 萧煜神色平静,微微躬身。 “儿臣只是说了真话。” “真话?” 萧政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森然。 “真话往往最是刺耳。朕且问你,你既然看出了这一层,可有解决之法?” 不等萧煜回答,萧政便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双手负在身后,在大殿内踱步。 “宗室,勋贵,那是我萧氏皇族的血肉,是我大燕立国的基石。” “他们手里,握着兵权,握着朝堂半数官员的仕途,握着大燕的半壁江山。” 萧政在萧煜面前站定,目光如炬。 “动了他们的利益,就是动了朝廷的根基。” “这件事,就算朕知道了真相,你以为,就能轻易有转机吗?” “你以为,朕一道圣旨下去,他们就会乖乖让出南岸的良田,任凭大水冲刷?” 帝王的质问,字字见血。 萧煜抬起头,迎着萧政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父皇,这便是儿臣今日前来,要说的第二件事。” “哦?” 萧政挑了挑眉。 “儿臣恳请父皇,这一次,无论如何要全力支持儿臣。” 萧煜的声音清朗,在大殿内掷地有声。 “儿臣此去豫州,要从南岸掘开河堤,按照前朝‘引黄入淮’的古法,将洪水引向南岸,从南岸泄洪。” “放肆!” 萧政脸色骤变,猛地拂袖,带起一阵劲风。 “你疯了?南岸是什么地方?那也有晋王的封地,是开国勋贵们的祖产。” “你掘了南岸的堤,便是掘了他们的命根子,他们能把这天给掀了。” 萧煜却依旧面色沉静,不紧不慢地说道: “父皇,若不掘南岸,北岸的广袤田地便会彻底沦为泽国,百万灾民将流离失所。” “今年不解决,明年、后年,大水依旧会往北岸冲。” “豫州,迟早会变成一片死地。” “只有从南岸泄洪,引水入淮,才能彻底解决这百年水患。” “北岸的百姓,才能有一条活路。大燕的江山,也才能真正稳固。” 萧政盯着萧煜,眼神变幻莫测。 他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立刻答应。作为帝王,他习惯了权衡利弊。 良久之后,萧政缓缓走回龙椅旁,却没有坐下,而是扶着龙案,语气疲惫却异常坚定。 “不行。” 萧煜眉头微微一皱。 “父皇……” “煜儿,你还是太年轻,太幼稚了。” 萧政打断了萧煜的话,眼神中流露出一抹属于铁血帝王的冷酷与理智。 “相比于彻底解决水患,朕,更需要稳定。” 萧政指了指大殿外的方向,声音沙哑。 “朕今天便教教你,什么是帝王之术。” “百姓,和宗室、勋贵比起来,他们是可以牺牲的。” 这句话,萧政说得极其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北岸数十万灾民受灾,朝廷可以拨款,可以赈灾,可以施粥。” “死一些人,过几年,流民又会生息繁衍。” “百姓如杂草,烧不尽,割了还会长。” “但是宗室和勋贵不行。” 萧政的眼神变得无比阴鸷。 “他们手里有兵,有钱,有朝中的人脉。他们若是联合起来反对朕,大燕的江山就会动摇。” “这就是作为皇帝必须保持的理智,而非你那单一的、无用的仁慈。” “一次水患,死个几万人,十几万人,朝廷撑得住。” “可若是逼反了宗室,天下大乱,烽烟四起,到时候,死伤的百姓何止百万?整个大燕都会分崩离析。” “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朕,担得起吗?” 萧政的话,如同一块块巨石,砸在大殿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最赤裸裸的封建帝王逻辑。 在皇权和稳定面前,底层百姓的性命,不过是一串可以随时抹去的数字。 坐在一旁的刘疽,听得瑟瑟发抖,心里对皇帝的狠辣手段更加敬畏。 然而,萧煜听完这番话,却忽然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现代人对这种落后、残酷统治逻辑的蔑视,也带着一种骨子里的傲气。 “煜儿,你笑什么?” 萧政眉头紧锁,有些不悦。 萧煜直起腰,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直视萧政,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 “父皇,儿臣不认同您的看法。” 萧政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萧煜上前一步,这一刻,他身上那股懦弱太子的影子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指点江山、洞悉历史规律的强大气场。 “父皇博览群书,可知这天下的皇位,究竟是谁给的?” 萧煜自问自答。 “大燕的太祖高皇帝,当年并非门阀士族,更非宗室勋贵。他老人家,不过是前朝治下一个普通的乡野农夫。” 听到萧煜提起太祖,萧政的眼皮微微一跳。 “太祖当年为何起义?不就是因为前朝横征暴敛,视百姓为草芥,逼得百姓活不下去,这才带着乡邻揭竿而起?” 萧煜的声音逐渐高亢。 “太祖高皇帝带着那些泥腿子,一路开疆拓土,打下了我大燕的万里江山。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决定这龙椅由谁来坐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勋贵和宗室,而是这天下的百姓。” “父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第一百零五章 燕云十六州 八个字,如惊雷般在大殿内炸响。 萧政的身躯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却蕴含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天道至理。 萧煜看着震惊的萧政,继续说道: “宗室勋贵固然有兵有权,但他们的兵,也是从百姓中征召而来的。他们的粮,也是百姓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 “这一次豫州水患,如果朝廷依旧选择牺牲北岸百万百姓,去保全南岸那些宗室勋贵的良田。” “百姓的心,就彻底冷了。” 萧煜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他们会对朝廷失去信任,对宗室、官员产生刻骨铭心的恨意。” “这种矛盾,今年压下去了,明年呢?后年呢?” “矛盾越积越深,就像一座活火山,终有一天会彻底爆发。” “到那时候,当百万灾民无家可归,横竖都是死的时候,他们就会像当年跟随太祖高皇帝一样,拿起锄头和木棍,冲进京城,掀翻这大殿,砸碎这龙椅。” “真到了那时候,父皇,您口中那些有兵有权的宗室勋贵,能挡得住这天下滔滔民意吗?” 萧煜的话音落下,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萧政站在龙案前,身体有些僵硬。 他死死地盯着萧煜,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又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二儿子,今日,竟然说出了这般惊天动地、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言论。 可偏偏,他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 因为,大燕的江山,确实是这么来的。 龙椅之上的萧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阴晴不定。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香炉里燃着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却在大殿内陡然降下的冰冷气压下,显得有些支离破碎。 大内总管刘疽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地砖上,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额头上的冷汗顺着满是褶子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萧政死死地盯着萧煜。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其复杂的挣扎。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萧政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这位铁血帝王第一次在臣子,甚至是自己的儿子面前,露出了片刻的失神。 萧煜站在殿中,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太了解这位便宜老爹了。萧政是个极度务实的铁血皇帝,光靠“民本思想”这种大道理是打动不了他的,必须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父皇。” 萧煜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政回过神,冷冷地看着他。 “你还想说什么?今日你说的这些话,已经足够朕治你十次死罪。” 萧煜轻轻一笑,浑不在意这口头上的威胁。 “儿臣只是想问父皇一个问题。” “这些年来,父皇对内整顿吏治,对外厉兵秣马,大燕在您的治下,文治武功皆是千古之流,放眼历代先帝,父皇也是不遑多让。” “可是,父皇的心里,真的就没有遗憾吗?” 萧政的瞳孔骤然一缩,身子微微前倾,带起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你什么意思?” 萧煜抬起头,直视那双鹰隼般的龙目,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五个字: “燕云十六州。” 轰!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雷霆在大殿内炸响。 刘疽吓得浑身一哆嗦,脑袋垂得更低了,恨不得自己现在是个聋子。 燕云十六州,那是大燕皇室百年来的耻辱,更是萧政心头最深、最痛的一根刺。 “放肆!” 萧政猛地一拍龙案,震得上面的奏折和茶盏叮当作响。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脸色因为激动而隐隐泛红,眼神深处,一抹隐藏极深的野心和狂热被瞬间点燃。 “萧煜,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朕面前提起这五个字?” 萧煜不仅不怕,反而上前一步,语气激昂。 “父皇,太祖高皇帝当年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唯一引以为憾的,便是未能收复燕云十六州,致使北方门户大开,蛮族铁骑随时可直下中原。” “百年来,历代先帝无不以此为平生至痛。” 他直视着萧政,声音里带着某种蛊惑的力量。 “父皇雄才大略,难道就不想收复燕云,建立这不世之功?” “届时,父皇的庙号,便能与太祖并列,甚至……超越太祖,成为大燕千古第一帝!” 超越太祖! 千古第一帝! 这些字眼,每一个都精准地砸在萧政那膨胀的权力欲和雄心上。 萧政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死死盯着萧煜,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异常清晰。 过了许久,他眼中的狂热才渐渐被帝王特有的冷静压了下去。 他冷哼一声,身体缓缓靠回椅背,斜睨着萧煜。 “说得好听。收复燕云,那是数十万大军的征伐,是国力的比拼。” “这,跟你今日要掘南岸堤防、治理豫州水患,有何相干?你休要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 “不,父皇,这两件事,关系极大,甚至可以说是互为表里。” 萧煜成竹在胸地笑道。 “哦?” 萧政挑了挑眉。 “那朕倒要听听,你这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谋划。” 萧煜理了理思绪,开始用现代的战略后勤思维,给这位古代铁血皇帝剖析: “父皇,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我大燕若要北伐,收复燕云十六州,大军运粮的必经通道,是哪里?” 萧政眉头一皱,脱口而出。 “自然是豫州。” “正是豫州。” 萧煜点头,眼神中闪烁着几分精光。 “而豫州境内的河南郡与陈留郡,自古以来便是中原腹地最核心的产粮区。土地肥沃,水网密布。” “可为什么这些年来,朝廷北伐总是因为粮草不济而功败垂成?” “就因为豫州年年闹水患,河南、陈留两郡的良田,大半时间都泡在水里,不仅无法供养大军,反而成了朝廷的财政包袱,年年需要京畿和江南输血救济。” 第一百零六章 支持 萧煜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若是这一次,儿臣能彻底根治豫州水患,将河南、陈留两郡变成岁岁丰收的产粮区。” “到时候,仅凭豫州一地之粮,便可源源不断地供养北伐的十几万精锐大军!” “大军运粮,再也不需要从千里之外的江南和京畿之地艰难调运。” “父皇,这能省下多少民力和饷银,您比儿臣更清楚。” 萧政的神色变了。他是一个懂军事的皇帝,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这只是其一。” 萧煜竖起第二根手指,继续说了起来。 “其二,豫州若能安定,百姓安居乐业,不再流离失所。” “那地方便能有稳定的户籍,有户籍,便有兵源。” “一旦北伐开启,豫州周边随时可以征召数十万身强体壮、且对朝廷感恩戴德的子弟兵,以及数十万就地转运的民夫。” “稳定的粮食产量,就近的兵源,数十万死心塌地的民夫。” 说到这,萧煜抬头直视萧政。 “这意味着,我北伐大军将拥有整个大燕最坚固、最稳定、最无法被摧毁的后勤基地。” “父皇,您带兵打仗多年,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对于一支志在收复燕云的军队来说,意味着什么吧?”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静。 但这一次,沉静中带着一股令人热血沸腾的躁动。 萧政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的宽大袖口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度。 他没有看萧煜,而是快步走到了大殿一侧的屏风前。 那巨大的屏风上,赫然挂着一幅极其精细的《大燕疆域及北疆形势图》。 萧政的手指,颤抖着抚摸在地图最北端的那一片区域——燕云十六州。 “燕云十六州……” 萧政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数十年的沧桑与不甘。 “自前朝崩裂,这片土地落入蛮族之手,至今已有百余年。” “我大燕太祖,当年率军北伐,血战十余载,最终也只能望洋兴叹,饮恨而终。” “大燕历代皇帝,无不以收复燕云为毕生夙愿,可结果呢?折戟沉沙,空留遗恨。” 他转过身,看着萧煜,眼神里有着前所未有的灼热。 “朕这些年来,削藩、整军、屯粮,无一不是在为北伐做准备。” “可蛮族兵强马壮,朝廷内部却年年水旱,国库空虚,朕……一直找不到完全的胜算,不敢轻举妄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盯着萧煜的眼睛。 “煜儿,你今日跟朕说这些,若是真能如你所说,治好豫州,为朕解决北伐的后顾之忧,了却朕这一生的夙愿……” 他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朕,便全力支持你!” 萧煜心中暗喜,但脸上却露出了诚惶诚恐的神色。 他没有任何犹豫,双膝一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作揖,高声道: “父皇雄才大略,高瞻远瞩!父皇之文治武功,早已超越古今历代帝王。收复燕云,乃是天命所归。” “儿臣愿为父皇手中之鞍马,为父皇扫平豫州之患,助父皇建立这万世不拔之基业!” 这一套马屁,拍得是行云流水。 “哈哈哈哈!” 果然,萧政听完这番话,压抑了许久的郁气一扫而空,忍不住纵声大笑起来。 这笑声震得大殿顶梁上的灰尘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好!好一个‘超越古今’!” 萧政龙颜大悦,看着跪在下首的萧煜,越看越觉得顺眼。 这个平日里懦弱、残疾、摆烂的二儿子,如今一朝蜕变,竟然展现出了如此惊人的战略眼光和胆识。 “刘疽!” 萧政大喝一声。 “老奴在!” 一直装死的大内总管刘疽连滚带爬地凑了上来。 “去,把朕的天子剑取来!” 刘疽浑身一震,惊愕地抬起头,但对上皇帝那不容置疑的严厉目光,立刻低头。 “是,老奴遵旨!” 片刻后,刘疽双手捧着一柄通体漆黑、剑鞘上雕刻着九条金龙的宝剑,战战兢兢地递了上来。 萧政接过天子剑,缓缓走到萧煜面前。 “煜儿,接剑。” 萧煜双手高举过顶。 萧政将沉甸甸的天子剑放在他的双手之上,声音低沉而威严。 “此剑,乃朕之佩剑,代表朕亲临。” “朕命你为豫州治水钦差大臣,代天巡视。豫州境内,五品以下官员,若有阻碍治水、中饱私囊、阳奉阴违者……” 萧政眼中闪过一抹铁血杀意。 “你可先斩后奏!” “儿臣,谢父皇隆恩!” 萧煜将剑紧紧握在手中,心中大定。有了这把剑,他在豫州便有了生杀大权。 然而,还没等萧煜高兴太久,萧政温热的大手忽然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手劲极大,压得萧煜肩膀微微一沉。 “但是,煜儿,朕也要给你一句警告。” 萧政俯下身,盯着萧煜,声音压得极低。 “这是朕的底线,你必须给朕记牢了。” 萧煜神色一肃。 “父皇请讲,儿臣洗耳恭听。” “你掘南岸,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可以帮你压制朝中的零星反对。” “但是,你绝对不能激起宗室和勋贵们的集体反抗。” 萧政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他们在大燕根深蒂固,若是他们联合起来,向朕集体施压,大燕内部就会不稳。” “到了那个时候,朕宁愿不要这所谓的燕云十六州,也绝对会选择保证内部的安稳。” 他拍了拍萧煜的肩膀,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怎么在南岸掘堤,怎么安抚那些宗室勋贵,怎么在不逼反他们的情况下把事情办成……这,是你的本事。” “若是你办砸了,激起了民变或者兵变,不用他们动手,朕的这把天子剑,对着的,可就是你了!” 帝王无情,莫过于此。 前一秒还在为北伐宏图而激动,后一秒便能冷静地用儿子的性命做筹码。 萧煜心中嗤笑一声,但脸上却是一片肃然,深深一拜。 “儿臣明白。儿臣定当不负父皇重托,既治好水患,也保朝局安稳。” “嗯。” 萧政收回手,神色恢复了冷漠。 “起来吧。你且退下,回东宫好好准备。三日后,你出发去豫州,朕会亲自带百官出城为你送行。” “这一次,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儿臣告退,父皇保重龙体。” 萧煜再次行礼,双手抱着天子剑,缓缓退出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