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辱清冷师兄后》 1 逐春生(一) 1逐春生(一) “呼呼……” 凛冽寒风刮过,卷走刚从眼眶里溢出的泪珠。毛领染了血,簇拥着梅念苍白的脸庞,她伏低身子,紧紧抱住金虎的脖子,尽可能避开寒风。 金虎低声吼叫,高高仰着头颅为主人抵御寒风,四爪生风急奔,不敢放慢半点。 然而没了镶嵌辟寒石的璎珞,也没了暖玉手炉,寒气顺着披风缝隙钻入梅念的骨缝,似刀绞着残损灵脉。 她生来有先天弱症,自幼畏寒。 毛领贴着小巧下颌,血腥气一阵阵钻入鼻子里。 这是素姑的血,半个时辰前,灵霄宫残余的同门们里应外合把她从那个疯子手底下抢出。素姑修为最高,把她抱到变大的金虎背上,只身断后。 梅念回头时,晏扶风一剑贯穿素姑的心口,那簇血花溅在了雪白毛领上。 这世上待她最好的人有两个,一个早已经死了,如今另一个也死了。 金虎身后不断有人倒下,护着她杀出血路的同门越来越少。 现在,只剩她和金虎了。 擎天巨木不断从身旁飞掠而过,树冠遮天蔽日,构成了难以望到尽头的庞大幽林。只要从中穿出,越过白玉京和离境之间的天堑,便能得到巫族的接应,甩掉晏扶风这条疯狗。 金虎稳稳驮着梅念,竭力向前飞驰。 寒风刮得梅念手指僵木,险些抱不住金虎的脖子。 耳边的呼啸风声毫无征兆一静,紧接着,地面轰隆隆颤动,巨木接连倾倒,截断了面前的去路。 晏扶风带着凤族家臣,追了过来。 梅念都没看清身后的状况,就被金虎扭身甩了出去,它力度掌握得很好,把她抛到了柔软草地上。 “吼——!!” 震天动地的嘶吼声响彻云霄,金虎化作原型,像座小山丘,形似虎豹,背后生有双翼,先是甩出狂风清出前路,随后四爪踏着烈焰冲向了追来的人。 又一声低吼传来,金虎在催促梅念离开。 滚烫的眼泪流到脸庞上,又刺又疼,梅念咬紧牙关,胡乱抹了一把脸起身,顺着金虎开的道路拔足狂奔。 泪不断被风卷走,胸腔内的心脏急促跃动,每一下都逼得喉咙翻涌铁锈味。 也许是被激发了潜力,梅念数次要跌倒,都奇迹般稳住了身形,抱着渺茫的希望奔向幽林尽头。 天光越来越近。 某一刻,视线豁然开朗,眼前是万丈深渊,天堑对岸则是离境,按计划巫族的人会横渡天堑前来接应。 罡风从深渊下吹上来,将梅念的披风吹得猎猎飞舞,苍白的脸干涩到发痛。 一刻、两刻……始终无人。 身后烟尘漫天,一道持剑身影缓步走出。 粘稠的血顺着剑刃滴落。 晏扶风那张矜贵淡漠的脸庞溅了血,心口处有三道皮肉翻卷的抓痕,在梅念眼里就像从九幽爬出来的索命恶鬼。他身后跟着许多凤族的家臣,朝后一伸手,便有人递上干净锦帕。 他平静擦去面上的血,随意丢开锦帕,皱眉打量着脸色苍白且狼狈的梅念。 晏扶风喜洁,实在不理解梅念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倾四境之力,金尊玉贵供养着她,还有什么不满足,非要触碰他的底线想着跑。 他想不通,也没再想,灵霄宫余孽已灭,无论她愿或不愿,都只能待在他身边。 至于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晏扶风并不在意。 侍从适时递上极北雪域白狐皮制成的披风,晏扶风接过走向梅念,“你要等的人我已派人杀了。折腾够了,跟我回去。” 他不担心梅念会往下跳,如她那般金贵娇气又怕疼的人,能强撑着跑到这已经令人刮目相看了。 梅念死死盯着晏扶风,眼眸似浸了水的漆黑玉石,透着浓烈的恨。 御寒披风披在她的肩头,沾染了令人作呕的体温,严实包裹住她。梅念反手扯落,扬手狠狠甩出巴掌。 清脆一声响,晏扶风那张矜贵的脸偏向一侧。不等他扭头,又一巴掌甩了过来。 梅念攥住他的衣襟,眼底赤红:“你杀了金虎!” 崖底卷上来的罡风吹得两人衣袍翻飞,晏扶风冷嗤一声,握住她那冰凉的手,强硬掰开僵麻手指,掌心相贴,灵力暖融融渡过去。 “会咬人的畜生留着做什么?日后给你寻只更乖顺的。” 梅念盯着晏扶风的手。 这双手杀了素姑,杀了金虎,还杀了她无数同门,却干干净净的,一点血污都没沾。 “你才是会咬人的畜生!” 伴随着怒吼,清越剑啸长吟,一柄道虚幻剑影凝在梅念手中。金虎死前抓破了晏扶风的护身软甲,顺着裂痕,剑影捅入了他的心口。 晏扶风身后的凤族家臣惊呼着奔来,却被剑影携带的庞大威压所震慑,全部跪地难起。这道剑气的主人无人不识,哪怕他已亡故多年,但他的名字仍像山岳压在仙都四境上方。 听闻他曾给梅念留下多道本命剑气,所有人都以为已经用尽了,没想到梅念始终留了一道做底牌。 几滴血溅在梅念下颌处,很烫。 她没亲手杀过人,手忍不住颤了颤,恍惚间,仿佛有道虚幻身影从身后拥住她,握住执剑的手,一剑贯穿到底,并无情旋搅,将灵府彻底震碎。 虚幻剑影消散,威压消失,跪地的家臣们冲上来。 梅念用尽力气,把快死的晏扶风一推,看着他被家臣接住,随即后退半步,仰面跌入深渊。 “梅念!你疯了——!!” 晏扶风嘶哑怒吼,挥开家臣,拼着最后一口气扑向崖边。 他只抓到半截撕裂的衣袖,视线仓惶捕捉梅念的身影。 哪怕是坠崖,那张精致苍白的面庞依然扬起下巴,眉梢凝着淡淡倨傲,最后一眼也没正眼看他。 才不要和这疯子死在一起,晦气。 梅念闭上眼,任由罡风撕扯身体,意识随着深渊一同下沉、消散。 没由来的,她想起了陆雨霁,想起了那个普通的阴雨天。 三月阴雨时节,清晨的天灰蒙蒙,青年一身霜白衣袍,把十二道剑气封存在玄玉里递给梅念。 “师妹,我要闭关一些时日,这些给你防身。待我闭关归来,有一份生辰礼送你。” 她清晰记得陆雨霁的神情、说过的话,以及自己的回答。 “莫名其妙,你闭关给我这么多本命剑气干什么?不管你送什么生辰礼,我不要。” 他没说什么,只道:“等我回来。” 梅念等了又等,没等到他承诺的生辰礼,只等回了陆雨霁的死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逐春生(一)(第2/2页) 骗子。 意识彻底散入太虚那刻,梅念坠入了一团茫茫白光,仿佛回到了初生母体内,被无尽的暖意温柔包裹。 她成了一捧云,轻飘飘不知要去向何方。 “……殿下。” “殿下?” 轻唤梅念的声音温柔又熟悉。 费劲力气睁开眼,一张眉心紧皱、眼中含忧的面容落在梅念眼底,她浑身过了电般,怔怔然盯着凑近的素姑。 梅念僵硬环视四周。 午后的天光自花窗映入,照着富丽奢靡的寝殿,她身下床榻为南海暖玉所制,丝褥柔滑温暖,榻边的瑞兽镂金炉燃着万金难求的月麟香。 这里是灵霄宫,灵霄宫内的流玉小筑,她的居所。 素姑的唇一张一合,神色担忧询问梅念哪里不舒服。 关切的声音从梅念耳朵里飘出去,梅念拥着被褥坐在床榻上,整个人像在梦里一样恍惚不真实。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是临死前的幻梦,还是话本里写的死而复生、重活一世发生在了她身上? “嗷唔!”一颗热乎乎毛茸茸的小脑袋拱过来,碧绿眼睛眨了又眨,感知到主人心绪不宁,它偏头舔了舔主人紧紧攥着被褥的手。 温热的小舌头生有柔软倒刺,在梅念手背上留下潮湿微痒的触感。 周遭的一切忽然变得真实可触。 梅念轻轻抚摸金虎的脑袋,声音很哑:“……金虎。” 金虎的绿眼睛瞪得更大,不明白主人今天怎么没生气,平时舔一舔手,都要被揪耳朵的。长尾扫来扫去,它高兴地往前拱,伸出舌头热情去舔梅念的脸。 快被舔到的瞬间,梅念迅速揪住小豹猫的耳朵,把它丢到了床尾。 “嗷嗷!”金虎低吼两声,扭过身子,用屁股对着她表达不满。 素姑将一切收入眼底,目光不着痕迹扫过梅念神色恹恹的模样以及微红的眼眶。她扶起梅念到梳妆台前,手执玉梳,温柔梳理流水般的乌发,“殿下午间小憩做噩梦了?” 是噩梦吗?梅念也不知道世上是否有如此真实漫长的噩梦,盯着镜中苍白的脸庞,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应了一声,压住纷乱思绪:“素姑,最近有什么大事?” “大事……”素姑一怔,想了想又道,“流芳宴倒是快了,还有三个月。” 流芳宴乃四境盛会,百年一度,在仙都白玉京举行。 凭借这三个字,梅念迅速定位了自己目前所在的时间,距离陆雨霁身亡、灵霄宫覆灭的时间仅剩不到一年! “殿下醒啦。”一道粉碧身影端着午后糕点进来,圆圆脸庞上双眼弯起,“今日是十五,道君送了药过来,在殿外候着呢,这云片糕正好给殿下待会喝了药压压苦味。” 精致糕点摆在桌面,配了一盏花茶。小荷擅烹茶,茶水注入杯盏,杯中桃花遇水盛放。 上一世,小荷也是为护她而死。 梅念捏紧手中金簪,从半开的花窗望出去。 霜白身影立于瑶光殿玉阶下,侧影修长挺拔,似山崖峭壁上的青松般古朴沉肃。 他忽然侧目,隔着丛丛花木与梅念目光交汇。 小荷的话音、素姑挑选珠钗的声音、窗外细微风声……所有声音倏地静下去。 一朵白山茶从枝头掉落,簌簌砸入草丛。 梅念如梦初醒,砰地关上窗。 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地小荷差得把茶水洒出,她捧着一盏茶,小心翼翼递去:“殿下别生气,小荷这就去传话,请道君先回。” 温度正好的茶水放在梅念手边,小荷加快脚步往殿外走。 手里握的金簪松了又紧,眼看将要小荷踏出殿门,梅念忽然开口: “让他进来。” 小荷顿住脚步,回身和素姑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见了讶异。殿下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见过道君,平时碰见也是直接冷脸走开,关系几乎到了势如水火的地步。 她们都记不清,殿下有多久没让道君踏入瑶光殿了。 梅念盯着水镜,耳朵却不由自主捕捉到了一前一后进殿的脚步声。一道轻快雀跃,是小荷的。另一道沉缓平稳,是他。 轻快雀跃的脚步很快来到梅念身旁,静静候在一侧。 而另一道进入外殿后便停了,半响也没动静。 梅念冷冷睨去一眼,看见那道霜白身影站在外殿,站得远远的,连面容都难以看清。 “你站在那当木头?” 他终于动了,拎着食盒,单手拨开分隔内外殿的珠帘,一步步踏入内殿,绕过玉屏风,停在了梅念身后。 水镜映出梅念,也映出她身后的人。青年从发色到衣袍皆为霜白,瞳色冰蓝,偏眉心一点朱砂印,为这副冷肃淡漠的面容添了浓烈色彩。 他们隔着镜面对视。 陆雨霁敛目收回视线,打开食盒,默然把药碗递出。 小荷很有眼色伸手去接。梅念面无表情把金簪丢进妆奁,小荷手一抖,不敢接了。 梅念终于转头,盯着这张好多年不见、记忆里已经有点模糊的脸,冷冰冰道:“你没有手?使唤她做什么?” 素姑反应很快,拉着小荷挑开珠帘,安静退出寝殿。 珠帘叮当相碰,渐渐趋于寂静。 陆雨霁顶着梅念的目光,眼眸半垂,端着温度恰好的汤药,俯下身,盛了一勺,轻缓送到她唇边。 视线里,淡粉的唇张开,轻触玉勺,喝掉了一勺苦涩的药。 捏着玉勺的手指微顿,陆雨霁移开视线,继续安静喂药。 每月十五,梅念都要喝一碗陆雨霁亲自熬的药。它很苦,喝到后面隐隐回甘,涩味与一丝回甘夹杂,味道古怪。上一世他死后,梅念没再喝过,如今再喝到这个药,冲得她鼻腔发酸。 眼前的人就像块木头,喂药,喂药,只知道喂药! 梅念冷冷盯着他:“我讨厌你。” 他喂药的手一顿,终于开口:“是不是药太苦了,我备了山脚那家蜜脯……” 声音顿止,陆雨霁瞳孔一缩。 柔软身躯毫无征兆扑入怀中,药碗打翻,狼藉满地溅湿两人衣物。 清幽香气占据了陆雨霁的每一寸感官,他下意识收紧双臂,怀里的人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用力到好像要把他勒死。 温热液体一滴又一滴沾湿雪白衣襟。 “我恨你!”怀里的人又恼又恨,对他哭骂着道,“陆雨霁,我真的……恨死你了!” 2 逐春生(二) 2逐春生(二) 梅念恨极了陆雨霁。 恨他沉默寡言,恨他上一世早死,恨他不守诺一去不返,害得她辗转流离吃尽苦头。 分明在爹爹面前起过誓,说会护她周全,永不离弃。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她一面哭,一面带着哭腔骂,对陆雨霁又推又打:“我恨你、恨死你了!” 陆雨霁跌坐在地,承受着推打,双手僵硬护在梅念身侧。 “……师妹,是我近来做了什么事,惹你不快了?” 梅念不答,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哭得直喘气。 泪珠不断顺着面颊滚落,一路淌至陆雨霁紧绷的脖颈,没入衣襟,浸得那块衣料湿透。他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手僵硬落下,如小时候那般,从梅念的发顶慢慢抚至背脊。 他身量高挑,肩生得宽,梅念伏在他怀里,被黑暗密不透风包裹着。 恍惚间她想起很久以前。 她生下来先天不足,放在宝莲里蕴养了百年才出世。娘亲在她三岁时离世,爹爹身为圣君,掌管四境之事还要为她遍寻续命灵药,忙得分身乏术。每个想念爹娘的夜晚,小小的她便蜷在陆雨霁怀里,听他讲着干巴巴的故事,安然睡过去。 背脊上的手沉默轻抚,一下又一下。 梅念心头恼恨,搂得越发紧,恨不得就地掐死陆雨霁,但泪珠越掉越多,像下不尽的雨。 陆雨霁缄默不语,一直到怀中的人哭腔渐渐停息,才把梅念扶住,用指腹抹去蜿蜒泪痕,神情冷肃凝重:“是谁欺负了你?” 梅念别开脸,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告诉你有什么用?” 拭泪的手一顿,稍稍用力,扭正她的面庞,梅念对上近在迟尺的冰蓝眼眸。 陆雨霁的神情还是那样平静,却无端让人发颤。 “我会杀了他。” 长长的睫毛一颤,泪珠滚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梅念失了神,喃喃道:“骗子,你根本不会。” 陆雨霁的手僵了又僵,再次问:“那人是谁?” 温热气息扫过梅念的面庞,她这才惊觉,自己离陆雨霁有多近。 两人毫无形象坐在地上,她整个人趴在他怀里,刚才又推又打又是大哭,把他齐整的衣襟蹂|躏得乱七八糟,仿佛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理智骤然回归,梅念从脖子烧到面颊,心脏咚咚跳,气得险些晕过去。 她居然在陆雨霁面前做出这么丢人的事! 苍白的脸庞泛着薄红,睫羽湿漉漉,贝齿紧紧咬着唇,脸上神情不断变幻。陆雨霁一直在看她,久久等不到回答,不由道:“师妹?” 梅念下意识要告状,脱口而出之际,理智将她拽住。 晏扶风那条疯狗是凤族少主,凤族乃四境之一苍澜境内最古老庞大的家族,他死在谁手里都可以,但不能由灵霄宫的人出手。更何况,陆雨霁渡劫日期将近,不可出岔子。 “那人究竟是……” 梅念被问得烦,推了他一把,不耐道:“你。都怪你。” 要是陆雨霁没那么早死,谁敢欺负到她的头上。 没给陆雨霁追问的机会,梅念以现在不想和他说话为理由,蛮不讲理把人赶走了。 走出殿外的陆雨霁又成了不近人情的道君,襟扣系得一丝不苟,衣袍雪白无半分褶皱。他没有立刻离去,幽微神识探寻过流玉小筑的每一寸地界。 没有陌生的气息。 他回想着近来梅念的衣食住行,这些皆由他经手打理,也没有异样。 陆雨霁唤来素姑,问:“师妹最近是否有古怪之处?” “这倒是没瞧出来。近几日秋凉,殿下不爱出门,也不曾与外头的人来往……对了,今日午间小憩时,殿下做了噩梦,醒来后人恹恹的。” “噩梦?”他眉心微皱。 绝不会只是因为噩梦。陆雨霁太熟悉梅念的性子,她素来骄纵霸道,仙都四境里无人敢惹。可刚刚在瑶光殿里,他察觉到梅念在发抖。 她在害怕。 * 素姑很快送来新的汤药,以及一碟杏子蜜脯。 是谁备下的不言而喻。 梅念自己捧了药喝,心不在焉捏着玉勺搅动,视线移向镜子。 镜中少女云鬓乌发,肤色极白,眼瞳似乌玉,眉眼间透着些阴郁。因习惯居高临下看人,神情倨傲又矜贵。 看着看着,镜中的人皱起眉,一副气闷模样。 梅念想起刚才的意外,她已经很久没有和陆雨霁如今近距离接触过。他的反应让梅念很恼怒。 这么多年,任她做什么,陆雨霁都处变不惊,作为兄长沉默忍让。 梅念最讨厌他这副样子,只想有朝一日撕了他这副假皮囊,让他面色大变才痛快。 汤药浸得舌尖发苦,她嚼了两枚蜜脯缓解,察觉到素姑和小荷都在盯着她瞧,好像在看什么很稀奇的事。 “看我做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逐春生(二)(第2/2页) 小荷实心眼,嘴快道:“往日劝殿下喝药要好久呢,殿下今日竟自己喝了药,也没摔东西。” “……”是了,她从前很难伺候。 空药碗重重搁在梳妆台上,梅念冷森森笑:“想我用鞭子抽你?” 小荷缩了缩肩膀,心里却踏实了。 这副冷笑吓唬人的模样就对了,不然她还以为殿下被妖邪附了身呢。 素姑也笑,示意小荷将碗勺收走,柔声问道:“殿下梦见了什么?” 殿内燃了月麟香,有安神定魂之效,里头加了一味罕有的炎魄,可缓解小殿下的寒症。按理说,她不会做噩梦。 梅念转身看向素姑。 素姑与她记忆里的模样一样,站在她身侧,朴素、温和、目光柔和。 梅念的娘亲早逝,素姑是娘亲身边最得力的臂膀,自娘亲离世,便代替娘亲无微不至照拂她。在梅念心里,素姑便是亲人般的存在。 陆雨霁死后,灵霄宫巨变,她被多方势力争夺,晏扶风最终占了上风把她带回凤族,从那之后梅念没再见过素姑。再次相见,已经是十年后,素姑带着灵霄宫剩下的同门来救她,死在了她的面前。 前世的事乱糟糟堵在喉咙里,她用力抱住素姑,喃喃道:“素姑……我好想你。” “殿下?”素姑轻轻环住怀中纤瘦的肩,心中巨震。 梅念的性子她是清楚的,高傲要强,从来不肯在人前示弱半分,很抵触与旁人亲近。素姑心疼无比:“到底是怎么了,同我说一说可好?” 前世的事牵扯重大,梅念想与素姑商议对策,可话到嘴边,声音无端端消失了。 任凭她怎么努力,也吐不出半个关于前世的字。 梅念不信邪,换成了纸笔书写,落笔时冥冥之中有股力量阻止,不让她写出。 不想素姑忧心,梅念只好说自己忘了梦到的内容,并找了个借口把人支开。 瑶光殿内只剩她一人。 梅念冷冷盯着面前的纸,抬手把它们撕得粉碎。 上天让她重生,又不许她说出去,那如何改命?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也不能修炼,指望她去对付那群豺狼,不如现在就找根绳子吊死清净! 一股气堵在心口,梅念抄起手边的玉管狼毫摔出窗外。 “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惹殿下生气?” 玉管狼毫伴随着笑音,从窗外递来,一簇轻烟散去后,狼毫变成一枝开得正俏丽的花,徐徐送至梅念面前。拈花之人倚在窗外,狭长眼眸微微上挑,满含笑意。 他生了张风流艳丽的脸庞,身后的雪白狐尾轻晃。 淡淡花香拂面,配着拈花之人的好相貌,称得上赏心悦目。 梅念一见他,心情更差:“你来干什么?” 身为天狐后裔,卿月极善察言观色,察觉到她肉眼可见的厌恶,内心颇为不解。 大小姐怎么迁怒到他头上了? 他最近做小伏低,可没做得罪她的事。 卿月愈发笑意盈盈,半个身子探入花窗,“殿下好几日不曾出门,我只好上门来了。上回殿下说东珠制钗不够华美,我去了一趟南海,寻到一斛鲛珠,制成了珠钗,特来相赠。” 说话间,他奉上玉盒,视线不曾离开过梅念。寝殿内设有法阵,四季温暖如春,少女外罩素蝉纱衣,臂挽披帛,神态冷淡倨傲,好似在看一条烦人的狗。卿月喉结滚了滚,声音放得更柔:“是谁惹殿下不悦?我愿替殿下教训那不长眼的东西。” 对方所说的话,从梅念耳旁飘了过去。 看着这张脸,她想起了那夜。 阴云压顶,银电不时划破夜幕。她捂着耳朵蜷在床榻上,白天的时候,有人来传了陆雨霁渡劫失败的死讯,那声音像恶咒,不断回荡在耳边。 殿外雷雨交加,艳丽青年挑开榻前的霞影纱,在梅念惊怒交加的视线里,单膝压上榻,紧攥住她的手腕,目光里充满她看不懂的炽热贪欲。 他一改从前做小伏低的姿态,视线肆意流连。 “殿下,陆雨霁死了,无人能再护着你。不如跟着我,至少我比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温柔体贴,是你最好的选择。” 想到这,梅念的脸阴沉下去。 卿月在窗外巴巴地说了许多,没得到半句回应。 花枝在梅念面前晃了晃,他笑道:“殿下在为何事烦心?” 这张笑脸看得梅念心烦,她想也没想,攥着披帛甩出。 披帛轻盈似雾,内里却有陆雨霁的灵力,灵蛇般破空而去,狠狠甩在卿月脸上。 一声脆响,卿月的右脸浮现鲜红印子,他怔了怔,扭头正要开口,又是一道冷风袭来。两道红印交叠,颜色深浅不一。 他轻抚麻木刺痛的脸颊,上面还残留着披帛的轻盈触感,上面沾染了月麟香,淡而清幽,令他喉结滚了滚。 花窗内的少女高高在上,斥道:“碍眼,滚出去。” 3 逐春生(三) 3逐春生(三) 卿月没滚,反而喜笑颜开,赖在窗外不愿走,缠着问她为何心烦,信誓旦旦说定能帮她解决。 梅念本想说你去死我就不烦了,转念想起他消息灵通,各家世族里的龌龊事,大多是卿月告诉她的。 上一世陆雨霁是渡问心劫而亡。 问心劫渡过便可成真仙,与天地日月同寿。 她没想过陆雨霁会渡劫失败,像他这种道心坚固的人,渡一万次也不该失败。梅念猜测过背后有人捣鬼。 谁参与其中不知,但上一世觊觎灵霄宫,想瓜分灵霄宫权势的人太多了。 晏扶风是必须死的那个。 梅念斜靠圈椅,睨了卿月一眼:“你不是消息灵通么,四境之内,有没有那种修为顶尖,开出价就能办事的?” 卿月目光微动,面上漾开笑:“殿下怎么舍近求远,这儿不就有一个吗?我愿为殿下效劳。” 说着,他发顶两侧冒出两只雪绒般的狐耳,低头往窗里凑。 梅念喜欢毛茸茸的玩意,卿月为讨她欢心,时常显现狐耳狐尾凑过去。 这招百试百灵,今天却失效了。梅念手都没抬,恹恹道:“你不行。” 卿月修为没晏扶风高,而且天狐族与凤族一向有往来。让他去杀晏扶风,简直自找麻烦。 “到底有没有,没有就滚。” 花窗内的少女眉心微皱,用力拽了拽狐耳。细密痛感顺着血管传递,同时传来的,还有一缕浅淡幽香,卿月喉咙一紧,心中的猜疑很快散去。 “不留仙。”他把头又往前凑了些,“开在白玉京中,里头的修士修为高口风严,替人消灾办事没出过纰漏。听闻那阁主修为已至自在境界,行事狠辣不好相处。” 仙界分作四境,以仙都白玉京为首,厉害修士遍地走。能开在白玉京里头,想必有几分本事。 梅念隐隐觉得这三字耳熟,记下后,一甩披帛把卿月掀翻出去:“你可以滚了。” 他毫无防备跌进花丛,眼眸暗沉,带着满身花叶起身。身为苍澜境的天狐少主,在她这像条狗做小伏低这些年,连几分好脸色都得不到。他想转身就走,可看见窗内的少女,腿留在原地迈不动。 至少,还是愿意与他说话的。 不像其他的世家子,还没张口,就被她用法器掀翻了。 “殿下好无情,哪有用完就扔的道理……”他唇角弯弯,厚着脸皮继续纠缠。 然而里面只传来一句:“金虎,咬他。” 一道金棕色身影嗖地蹿过。 “嘶……我的尾巴!殿下,祖宗,姑奶奶……!快叫它别咬了!” 一片狼藉,满地狐毛,卿月匆匆逃窜而去。 梅念搂住得意的金虎,漫不经心抚弄它的双耳,恶劣道:“好金虎,下次看见他别留情,往死里咬。” 金虎骄傲地仰起头:“嗷唔嗷唔!” * 陆雨霁离了流玉小筑后,传音给擅长巫术的好友。 “急事,速至。” 微生羽出身离境巫族,巫术已化臻境,他不喜宗族里的勾心斗角,常年四处游历,通晓很多旁门左道的邪术。接到传音,他惊奇太阳从西边出来。 相识多年,陆雨霁主动传音的次数寥寥无几。待询问清楚何为急事后,微生羽捏着折扇狠摇几下维持风度,在心中大骂。 大小姐做个噩梦也要使唤他跑一趟,不干人事! 话虽如此,他还是细细询问了具体状况,向陆雨霁讨了一样梅念最近用过的东西。 施术探寻后,微生羽皱起眉头:“神魂气息平和,看不出异常。难道……有大能夺舍?” 陆雨霁平静道:“并非夺舍,我能认出。” “得。”微生羽展开折扇,摇了又摇,“所以你觉得有人欺负了大小姐?可你把她当眼珠子护着,谁敢在道君的眼皮子底下犯禁?上百条命都不够死的。我看你就是疑心太重,思虑过度。” 陆雨霁不语,只静静看他。 “你非要查个究竟,那就只剩一个法子了。”微生羽轻啧一声,目光转到好友身上,语调慢悠悠,“入神魂探查。” 探魂术不罕见。 但此术不光彩,世家大族私下用的多,很少在明面上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3逐春生(三)(第2/2页) 执掌四境数百年,陆雨霁在旁人身上用过许多次,用了此术,等于那人的一切,一览无余暴露在他的面前。 他没想过有一天会用在梅念身上。 瑶光殿上空明月高悬,淡淡月影透过花窗,勾勒出玉屏风后的床榻轮廓。 透过垂落的霞影纱,隐约可见绸被下隆起一小团人影。 床榻外,一帘之隔,陆雨霁静默站着。 映入内殿的月影缓慢西移,不知多久,他终于抬手,长指勾起轻纱向两侧分开。 借着朦胧月色,他看清榻上蜷缩的身影,小小一团侧卧,乌发铺满软枕,露出半张白瓷般的脸颊。 她紧贴着金虎,睡得很沉,眉头紧蹙不展。 一只手轻轻落在梅念的眉心,将要触及时,久久停住不动。 宽袖垂在梅念脸侧,属于陆雨霁的冷冽气息无声包裹,她被噩梦所扰,下意识贴近温暖源头。 温软脸颊主动贴着他的腕骨,清浅呼吸离得很近,不断喷洒在脉门处。 停在她眉心前的手寸寸紧绷,手背浮起淡青经络。 陆雨霁闭了闭眼,一点灵光聚在指尖,没入了梅念的眉心。 出于尊重,他没有去窥探记忆,只是用灵息仔细地检查了她的神魂,确认神魂里没有遗留任何邪术咒印。 检查时灵息与神魂难免触碰,他不慎看见了梅念白天的记忆。 画面一幕幕飞掠,除了中午梦醒后的异常举动,其余时间一切如常,她还是那个骄纵跋扈的大小姐。 当听见某句话时,陆雨霁目光一凝。 “……四境之内,有没有那种修为顶尖,开出价就能办事的?” 少女漫不经心的声音在陆雨霁识海里响起。 陆雨霁眼眸半垂,视线落在梅念颈间。 少女闭目沉睡,雪白细腻的脖颈上戴着一副璎珞,所嵌的辟寒珠散发幽幽光泽。 究竟是什么事,让她宁愿花重金去请人,也不使唤身边的人去做? 陆雨霁直觉,这一切与困着梅念的噩梦有关。 探寻神魂的灵息停留了片刻,缓缓沉入了更深处。 * 梅念睡得很不安稳。 在梦里,她回到了被困在凤族的那段日子。爹爹离世前,把灵霄宫藏器阁的印记与她神魂相融,这世间唯有她能开启这无数人觊觎的宝库。是留是毁,在她一念之间。 晏扶风顾忌着这点,终归没敢强逼于她。 华美宫殿像巨大笼子,梅念坐在桌案前,用制香打发漫长天光。 这本是枯燥又让人厌烦的梦,可梦里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将她一寸寸抚过,从里到外,没有丝毫遗漏。这种感觉很怪异,好似赤|裸裸呈现在对方面前,从躯体到灵魂都被拆开细细看了一遍。 过了许久,这样怪异的感觉终于消失。 梅念恼得面颊泛红,扬手一扫,桌案上制香的物件砸了满地。她按住心口,压住砰砰直跳的心,视线四处乱扫,试图找到作乱的源头。 扫过某处时,她的视线挪不动了。 那个本该死了很久的人,活生生站在了不远处。 是陆雨霁。 梅念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踏过满地狼藉,扑向了那道身影。 层层叠叠的裙摆飞扬着,像一团花,撞进陆雨霁怀中。 他下意识接住了她。 泪珠比痛骂更先涌出来,梅念使劲攥住他的衣襟,迫不可待想质问他,痛骂他。 “陆……”唇瓣刚张开,所有声音消失了。 连声音一起消失的还有她的意识。 梅念不知道,这就是神魂交缠的滋味。 随着这短短一瞬间的触碰,恐怖的白光似洪流,席卷裹挟着她颤栗的意识,瞳孔颤颤,泪珠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掉。 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奇怪…… 梅念想要开口,一张口,细细的、慌乱的喘息就从唇齿间溢出。 意识极度混乱间,梦境与现实好似重叠了。 一声低沉闷音紧贴着她的耳边响起,尾音短促,好似很痛苦。 那是……陆雨霁的声音。 4 逐春生(四) 4逐春生(四) 深夜,戒律堂。 守夜的弟子撑着脸,核对着最近一个月触犯戒律弟子的记录,顺带把还未受刑弟子的名单整理出来,明日挨个通知。 这些册子里,有一本很厚并且没有署名的。 翻开一看,里头只有一笔又一笔的记录,没有写明受刑时间,也没有写明受刑弟子为何人。 “这是什么……”他嘀咕着,不经意一抬眼,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戒律堂外夜色浓沉,一道霜白身影踏入。 守夜弟子连忙整理仪容,对他又敬又畏:“道君。邢长老不在此处,需要弟子发信蝶唤邢长老过来吗?” 道君深夜来戒律堂,他先入为主觉得是要找执事长老。 那霜白身影却径直入了弟子犯错后受刑用的刑室,淡淡道了一声: “不必。” 刑室闭门,守夜弟子愣愣看着刑室方向。 戒鞭落下之声清晰传出。 一道、两道……只听声音就知道力度极重,每一道透过身躯,落在神魂上。 守夜弟子听得后背幻痛,每听一声就跟着龇牙咧嘴。 这得多严重的错事,才能让道君自我惩戒? 一炷香后,刑室的门打开,姿容如霜雪的青年平静离开。 他步子平稳,如果不是后背交错的血痕,完全看不出受过重刑。 守夜弟子许久才回过神,坐回去接着整理册子。 他扫了一眼那本无署名的记录。 奇怪,最后那页好像多了一笔,是他方才看错了么? * 梅念重生后的第一晚睡得很沉,正午时分才醒。 惦记着今日要去不留仙,她打起精神,草草用过午饭,借口要去买新的衣裙首饰,没带素姑,只带了小荷出门。 出行所乘坐的仙鸾车架华美无比。 金玉作顶鲛纱作帘,四角悬有镇魔铃,飞掠时铃音连绵。四个明心境修为的随侍化作流光,跟随在一旁。 素白的手抵着额角,水蓝宽袖滑落,露出一截手腕。 昨夜做了梦,零零散散拼凑不出内容,梅念脑袋晕晕的,又不像是没睡好的晕沉。 昨天夜里似乎有人贴在她耳边说话。 梅念下意识抚摸耳尖,上面还残留着一丝酥麻颤栗感。 是梦,还是殿里进了人? “昨晚谁进过内殿?” 小荷递上一盏醒神的茶,如实道:“殿下,昨晚是小荷守夜,你把被子踢下榻,我给你重新盖好了。”她小心翼翼观察着,“殿下又做噩梦啦?” 梅念紧绷的心慢慢放松。 是她太疑神疑鬼了,那可是瑶光殿,有素姑等厉害修士镇守,还有陆雨霁亲自布的剑阵,怎么可能有人进得来。 离目的地还远,梅念从芥子珠里取了本阵道典籍,倚着软榻翻看。 小荷无意瞥见书封,眼睛悄悄瞪圆。 这些书小荷已经很久没见梅念看过了,从前梅念常常看,后来灵霄宫请遍医修,断定她此生无法修炼后,这些书再也没有出现过。 点点日光透过鲛纱,落在少女的面庞上。 小荷眨了眨眼,总觉得殿下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仙鸾车架从朱雀长街上方掠过,底下的商铺瞬间沸腾。 掌柜们争相站在自家铺子面前,期待四境之内出手最阔绰的大小姐光临。 前世的阴影像把刀悬在梅念头上,从前最爱逛的衣裳首饰也没心思看了,她收起典籍,随意指了一家,一番恐吓加威胁,唬得小荷泪汪汪答应扮成她在店里试衣服、挑首饰。 不留仙开在仙都白玉京内近百年,为世家暗地里处理过无数脏污事。 坊间流传着一句话—— 万金买一诺,刃下不留仙。 莲娘这些年帮着阁主迎来送往,见识风浪无数,却从没遇到过这么棘手的单子。 不留仙内灯火如昼,内里自有一方天地。 天字间内燃着淡香,隔绝了外头的喧嚣。莲娘望着面前的贵客,后颈汗涔涔,几缕碎发紧贴着皮肤,刺得心头发颤。 贵客的身形被披风遮掩,戴长纱帷帽,修为、气息皆被隐匿,只看得出是位女子。 她进门便抛出一枚乾坤袋,声音隔着帷帽传出,听不清音色,语气格外骄矜: “为我杀一个人。” 阁内仆从接了乾坤袋,奉到莲娘面前,里面所装的灵石数量险些晃晕她的眼。乾坤袋上染了丝幽微淡香,她不懂香,亦猜到昂贵无比。 莲娘亲自上前,忙将贵客请至天字间,奉上茶水糕点,躬身询问她要杀谁。 贵客施施然落座,手中抱了只白毛绿瞳的猫儿,漫不经心开口:“杀晏扶风。要多少只管开价。” 这句话一出,莲娘足足半刻钟才回过神。 贵客倚着软榻静坐,好似不知自己说出多么惊天动地的话。 莲娘不动声色拭去额角的汗,讪讪笑道:“贵客怕不是在与莲娘说笑,凤族少主地位尊崇,修为高深……谁人敢碰呢。” 外面不比流玉小筑,稍坐片刻,潜伏在梅念灵脉中的阴冷寒意蠢蠢欲动。 她习惯了这种无时无刻、细密不绝的刺痛,单手支额,冷淡道:“你只需开价。” 莲娘手中的乾坤袋像烫手山芋,犹疑片刻,恭声让梅念稍候,她去请示阁主。 不到一刻钟,莲娘快步返回,双手捧着乾坤袋,毕恭毕敬送到梅念面前。 “什么意思,不接?” 莲娘张了张嘴,忘不掉方才请示阁主时,所听见的话。 “阁主接下了。”她低垂着头颅,“贵客无需给任何报酬。阁主说,若没杀成,分文不取。若真办成此事,想与您交个朋友。” * 离开不留仙后,梅念带着小荷回了流玉小筑,瞒天过海非常顺利,素姑完全不知道她溜出去买凶杀人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4逐春生(四)(第2/2页) 已到秋日,瑶光殿外的花草用聚灵阵养着,依然繁花似锦。 金虎化回原来的毛色,在花丛里打滚扑腾,压折不少金贵花草。 梅念随它撒欢,坐在花架秋千上,足尖点地,有一下没一下晃着。 她把玩着一枚乌金令,两指长,背面篆刻了不留仙阁主的私印。 这是莲娘奉上的,里面注入了那位阁主的神魂气息,代表交易成立,完成时限是三个月。 这人有趣,竟然想和她交朋友,也不知背后打了什么主意。 仔细想来,她没有朋友。 四境分作沧澜、离境、曜山,以及仙都白玉京所在的中洲。极北之地,是已被镇压的魔渊。这其中有资格与她往来的,都是世家大族的天骄,可那些人她都讨厌得很。 如果不留仙阁主真能解决她的心头大患,交个朋友,倒是可以考虑。 悬在心头的事有了着落,梅念心情不错,将乌金令收入芥子珠,正要喊小荷过来推秋千,余光瞥见几道灵光似流星掠过,坠入了后山剑冢方向。 灵霄宫弟子的本命法器几乎出自后山剑冢,人死,法器归。 世上有魔,仙门世家的弟子时常要下山诛魔,这是修行历练的一部分。 下山诛魔至少有一位厉害同门带领,这些年虽有伤亡,却很少出现同时死好几人的情况。 她叫小荷去打听,很快得知发生了什么。 五日前下山诛魔的几位剑宫弟子遇到难缠魔物。一行七人,死了四人,还有三人失去音讯。 “殿下,失踪的三人里,有一个是殷离。听说历练堂的花长老正在点弟子去救人……” 茫然片刻,梅念从模糊的记忆里翻出了这个人—— 殷离。 一个经常被她欺负,安静沉默像道影子的人。 说起来,殷离还是她带回灵霄宫的,从街边乞儿一跃成为灵霄宫弟子,许多人羡慕他命好。 她的死对头晏南雪有个俯首帖耳的竹马,梅念不甘落下风,恰好在街边看见被乞丐抱团欺负的殷离,居高临下问愿不愿跟着她,从此她指东不许往西。 脏兮兮的小少年仰起头,露出双清澈干净的黑瞳,轻轻点了点头,接着又重重点了几下。 “愿意,我愿意的。” 从那以后,梅念就有了唯她马首是瞻的师弟。 他手巧,烤的酥点很好吃。除了平时上课或三月一次跟随同门下山诛魔,其余时间都跟在梅念身边,听从她的吩咐。 灵霄宫山门大阵被破当夜,殷离主动扮成了她的样子,代替她待在瑶光殿内。 “没有殿下,我已经冻死在街边,成了一把枯骨。所以……请一定好好活下去。” 素姑背着她冲出瑶光殿,梅念在夜色里回头。 清秀少年涂脂抹粉,习惯性缩着肩膀,身着不合身的华贵裙衫,隔窗与她在浓黑夜色里遥遥对望一眼。 他很轻地笑了笑,颊边泛起很浅的笑窝。 后来,梅念落入晏扶风手里。 她试着打听过殷离的下落,但灵霄宫遭遇巨变,无人注意一个入门多年修为低微的弟子。 再后来,灵霄宫禁阁上的禁制被破,封印了数百年的魔王重新现世,四境动荡混乱。 殷离这个名字,就彻底掩埋在过去的记忆里了。 随着回想,梅念蓦然想起前世时,有一次诛魔远超历练堂预估的难度,前后去了两批弟子死伤惨重,最终陆雨霁亲自出手镇压邪魔。 不就是这一次么? 那次诛魔,殷离活了下来却灵脉断绝再难修行,而陆雨霁不曾受伤,可从那以后时常闭关。 修为无损却频频闭关,便是道心不稳的迹象。 陆雨霁渡劫失败难不成与邪魔有所关联? 仙鹤悠扬长鸣,掠过即将沉入青山的落日。 梅念遥望暮色,朝历练堂发去一只翩跹的淡紫信蝶。 前世的日子,她不要再重来一遍。既然可能和陆雨霁渡劫失败有关,她要亲自走一趟。 有金虎随行,还有数不清的法器与陆雨霁的剑气护体,此行足够庇护自身了。 信蝶发出去半炷香,收到了回音。 一只雪白信蝶飞回,却被阻拦在流玉小筑的结界外,不断上下飞舞。它通身无装饰,素净无比,蝶翼处的殷红灵霄宫徽记是唯一色彩。 那不是历练堂的信蝶。 会被她所设法阵阻拦在外的,只有漱雪峰那边发来的信蝶。 梅念抬手一扬,雪白信蝶飞过花丛,停在她指尖,很快化作一行端肃字迹—— “师妹为何要下山诛魔?” 不用想,定是历练堂那边不敢做主,上报到漱雪峰去了。 梅念龙飞凤舞落笔,发去新的信蝶:“少管闲事。我要下山,让历练堂把我名字加上去。” 顷刻,漱雪峰的雪白信蝶传来。 “洛水郡一行路途遥远。你若想历练,我安排弟子,明日陪你去附近城郡诛魔。” 梅念最讨厌陆雨霁这点。看似细致周到,实则管得又宽又多。 若不是为了他渡劫之事,她才懒得去跑这一趟。 灵霄宫,漱雪峰。 陆雨霁站在主殿窗前,久久不曾收到下一只信蝶。 腰间的传音玉简忽的亮起。 梅念单向禁了他的传音百余年,此刻,她的声音清晰传来,因常年受寒症所扰,她说话时总是淡淡的,矜贵又倨傲。 “师兄是觉得我无法修行,不该下山历练,应当安分守己待在灵霄宫,少给你添负累?” 师兄二字咬字轻缓,轻飘飘扫过他的耳边。 陆雨霁缓缓握紧玉简,沉默望向远处那繁花簇拥的小峰。 这些年,她从不唤师兄。唯有逼他让步时,才像现在这样唤上一声。 如同对他的嘲弄。 5 惊蛰(一) 5惊蛰(一) 梅念如愿随行,与奉命协助诛魔的弟子连夜下山。 此次领队的是剑宫首座弟子,齐桓。 这样的差事本轮不到他出手,奈何有位祖宗在,名为领队,实为沿途看护。 邪魔作祟地点在中洲边界的洛水郡,距白玉京万里之遥,无法用传送术法,只能御剑赶路。 灵霄宫有戒律,下山历练的弟子不能带任何随侍,凡事需亲力亲为。齐桓很担心娇生惯养的梅念吃不消,想带着她一起御剑。他修为高,多带一个人也不费力。 梅念不喜和旁人亲近,眉头微蹙,直接道:“不需要。” 金虎化作原型,俯身把主人接到背上。 齐桓性子温和,从前见过梅念几次,领教过大小姐的骄纵,并不觉得冒犯。但同行弟子们,大多已皱起眉头,其中一个抱剑少年脸上满是不忿。齐桓无声叹气,下令让众人出发。 此行路途遥远,昼夜兼程赶路要两日。 长时间御剑耗灵力且疲累,齐桓看顾着修为较低、力有不逮的师妹师弟,时不时看一眼梅念,生怕她初次下山撑不住这样辛苦的赶路。 不曾想,赶了一个昼夜的路程,梅念没叫过休息。 次日入夜时分,齐桓择了一处野庙落脚,让师妹师弟们睡一觉再走。 野庙巴掌大,庙里横梁倾倒,只剩两面能挡风的墙,半人高的石像埋在墙下,供桌朽了大半,积着厚厚的灰,几株绿草顺着供桌裂缝钻出。 弟子们在野庙外燃起火堆,聚坐在一起吃干粮,不时闲聊两句。 火堆噼里啪啦燃烧,周遭的一切映在破墙上,影子摇来晃去。 齐桓将避风的墙角简单打扫,留给梅念。转头看见坐在灵兽背上,眉头紧紧皱起的少女,他在心里叹气。 “梅师妹,下山诛魔风餐露宿,你初次下山,恐怕很难适应。不如我传音回灵霄,让人来接你……” “你嫌我是累赘?” 侧坐在灵兽背脊上的少女衣裙华丽,在明灭火光映照下,比起倒塌的石像,更似这庙里的神女像。只是神情冷漠,显得盛气凌人。 被人直接点破心中所想,齐桓耳根发烫,窘迫道:“我只是……” 弟子们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见齐桓被堵得说不出话,一个抱剑少年忍无可忍站起。 “此行不仅为诛魔,还为寻找失踪同门,历练不是殿下取乐的游戏!师兄明明是为你着想,你不领情就算了,为何咄咄逼人?” 抱剑少年身后,与他样貌八分相似的孪生兄长拽住他,沉声道:“小铮,别说了!” “不能修炼有什么好历练的,这不是添乱吗?” “喂,你这话过分了吧!”一个符修师妹叉着腰指责。 “我觉得,他这话说得也没错啊……” 小小的野庙乱得像一锅熬开的粥。 齐桓脑袋发胀,拦住这个拉开那个,代替同门连连向梅念道歉。 鸣铮推开齐桓的手,冷声道:“师兄不要拦我,若有责罚我一个人受了!我只想问一句,都是灵霄同门,是否就因师妹贵为圣君所出,又依仗着道君,便可以罔顾同门安危,将历练当做儿戏——” 火篝旁,静坐着不曾开口的青衣女修忽然抬手,一道禁言术聚在指尖。 术法还没甩出,一道银鞭破空而去。 鸣铮重重摔在地上,压垮了半边火堆。不等他起身,银鞭将他从头捆到脚,像只扭动的粽子。 一双绣金丝履停在鸣铮面前,似烟岚般淡紫的裙摆垂于鞋面,夜风轻拂,水波般摇动。 “我只问你一句。”梅念居高临下,“我耽误了赶路?” 众人一怔。 是啊,这一路上大小姐没有叫停。 鸣铮竭力仰起头,瞪向梅念:“那又如何?接下来路途还远,即使到了,我们不仅要诛魔寻找失踪的人,还要分神看顾你!” “哈,看顾我?这么有本事,先把这条银鞭挣开再说。” 少女倚着灵兽,面上盈盈带笑,恶劣至极。 众人陷入沉默。 这是炼器宫长老炼制的打神鞭,里头灌了道君的灵息,认梅念为主,供她驱使。 除了梅念和陆雨霁,谁也解不开。 梅念没再管他们,转身回了野庙里。 和陆雨霁备受尊崇不同,她一直都不被同门喜欢。梅念平日也不与他们来往,称得上相熟的同门只有殷离一个。 讨厌就讨厌,有什么可在意的。 她有金虎,有这么多法器傍身,用不着同门看顾。 不一会,齐桓进来了。 “梅师妹,我向你道歉,之前那番话的确是存了轻视的心思……但忧心你受不住历练的奔波劳苦也是真的。鸣铮师弟年少气盛,心里牵挂失踪的同门,并非真的对你有恶意,师妹不要往心里去。” 青年鼻尖冒汗,一双眼温和含歉意。 梅念轻扯唇角,慢悠悠道:“你想让我放了他?”不等齐桓再开口,她笑意骤散,“做梦。既然他那么气盛,就让他在外面捆一晚上冷静冷静。” 齐桓张口欲言,对上冷意湛湛的眼睛,把求情咽了回去。 看了眼雾气弥漫的林子,他道:“起雾障了,此处人气聚集易吸引魔物,我要去清理,唤一人进来给师妹守夜吧。” 闹了刚刚那遭,他们躲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愿意给她守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5惊蛰(一)(第2/2页) 梅念懒得自讨没趣,冷言拒了,然后让金虎趴在墙根处,让它当靠枕。 地面虽被清扫过,可荒废多年,长满青苔和杂草。 若是从前,梅念是踩都不愿踩的,但前世被晏扶风囚困之前,她跟着素姑辗转流离过大半年,山洞睡过,河水喝过。 这样的地面,其实算不了脏。 她安慰自己眼不见为净,闭眼坐了下去。 一只手忽然拦住了梅念。 梅念皱眉看眼前的陌生女修,“做什么?” 女修从芥子珠里取出一张兽毛毯,铺在金虎身前,两指并拢,灵力聚于指尖,笔走龙蛇间落下一道驱魔阵。 默然做完一切,她起身走到三步之外,盘腿坐下。 “夜里湿冷,垫着东西睡不易着凉。” 野庙外的火光映出一道沉静侧影,她一身青衣,装饰唯有发间青簪和腰间悬挂的药宫弟子玉牌。 梅念记得这个师姐。 刚才和鸣铮吵起来的时候,她一直很安静不曾开口。 兽毛毯温暖厚实,闻不到半点腥臊味,反而有很清冽草药气味。看起来是青衣师姐平日下山诛魔,过夜时用的。 梅念不爱欠别人的,在身上摸出个装满灵石的乾坤袋,抛向了师姐,“这张毯子我买了。” 她没有回身,单手接住乾坤袋,又抛回了梅念手里。 “你嫌不够多?”梅念又掏出一个。 师姐侧过身,似是无奈:“师妹,你若喜欢,毯子可以赠你。我们是同门,帮你是分内之事,不用给我灵石。” “……”梅念捏紧乾坤袋,憋了半晌,挤出一句,“毯子给我,你睡哪?” “我在此打坐,为你守夜。” 梅念窝进了兽毛毯里,后背靠着金虎,抱着暖玉手炉侧身蜷缩。 下山之前,素姑给金虎施了避风诀。 这一路上她没吹到风,但到底不是在流玉小筑,处处都有辟寒阵护着。日夜不停赶路一天,梅念腰酸背僵,潜伏在灵脉深处的寒症化作细针,一下又一下轻蛰。 又困又难受,破庙里还冷,梅念睡不着,左右辗转个不停。 都怪陆雨霁,要不是他,她才犯不上吃这趟苦! 金虎昼夜奔波,早就困了,睡得正香被梅念闹醒,尾巴乱甩表示不满。 梅念揪了一下它的耳朵,忍着没再翻身。 庙外弟子们的闲聊声静了下去,偶尔传来几声不知是野兽还是魔物的嚎叫,又或是风吹树梢的声音。 漫漫长夜难打发,梅念无事做,目光落在了青衣师姐身上。 她打坐的姿势很好看,双肩微沉,背脊挺直。 生得也好看,面容素白似沉璧,若稍稍妆点,应当很漂亮。 梅念眼珠转动,盯着师姐的青玉簪。 看质地是普通玉石,样式也简朴。既然师姐不要灵石,等回了灵霄宫,她可以给一支法器玉簪。 火光映照下,那半张沉静面庞染了些暖色,连带着雪白耳珠也染上微红。 “师妹为何忽然想下山历练?” 她毫无征兆开口,吓了梅念一跳。 师姐怎么知道她没睡着,背后长眼睛了? 梅念搂着暖玉手炉,仰起头,夜从残破瓦檐漏进来。 这一路上,她动过放弃的念头。无论是要诛魔或是救殷离,都可以叫素姑去,就如齐师兄所说,她没必要来吃这趟苦。 自重生以来,一个模糊的念头盘桓在心里。 到今天变得分明—— 除了让陆雨霁顺利渡劫,她还想变强一点。 哪怕不能修炼,也想跟着同门一起历练,开拓眼界增长阅历。 作为唯一的、知道未来走向的人,她只有变强一点,才能逆转命运,护住自己想保护的人。 这些不适合对刚认识的师姐说。 “消失的那三个人里,有一个我认识。”梅念说了一半真话,“我要去救他。” 师姐似乎又入定了,背影似静默石像,没再回应她。 困意随着摇曳的火光上涌,梅念把头埋在兽毛毯里,闻着淡淡草药气味,很快陷入睡梦。 她本以为能一觉到天亮,后半夜疼醒了。 怀中的暖玉手炉冷冰冰的。 手炉是个特殊法器,里面装了菁纯灵力,用以温养灵脉,缓解她的寒症。走之前素姑特意将它灌满,梅念没想到它耗得这么快。 蛰伏在灵脉里的阴冷寒意化作针,一下又一下轻扎。 梅念咬着唇,闭上眼,囫囵把毯子裹紧。 一只手忽然落在她的肩头。 “……!”梅念惊惧睁眼,下意识往后躲。 修长素白的手落了空,师姐看着缩在兽毛毯里的纤瘦身影,轻声道:“别怕,是我。”紧接着又问,“做噩梦了?” 梅念按住狂跳的心口,刚要摇头,又点了点头。 “……嗯。” 晏扶风那条疯狗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这怎么不算一种噩梦? 师姐取走她的暖玉手炉,菁纯灵力自掌心倾泻,灌满了手炉,然后放回梅念手中。 “我在这守着,师妹可安心睡。” 暖意顺着手炉灌入灵脉,一点点驱散寒意。 梅念握紧手炉,定定盯着师姐:“你怎么知道它的用法?” 6 惊蛰(二) 6惊蛰(二) 师姐的瞳仁黑而沉静,没有回避梅念尖锐的视线。 “我是息和长老的弟子,临行前,他叮嘱我多照看你。” 息和长老是药宫之主,除了每月十五一次的药是陆雨霁送来,平时梅念喝药看诊都是这位师叔负责。如果师姐是他的弟子,了解她就不奇怪了。 “师姐叫什么名字?” “云潇。” 梅念安心了。息和师叔确实有个叫云潇的弟子,在他座下排行第二,为人低调深居简出,不是在外面诛魔就是在闭关。 “睡吧。明日要早起赶路。” 庙外的火堆燃到后半夜,渐渐暗下去,师姐的面容模糊不清。 越过云潇的肩头向外看,浓雾在野庙四周流动,偶尔有诡谲长影晃过。这一幕像极了话本里,山魈精怪出没吃人的场景。 梅念缩在毛毯里,在云潇回去打坐前,飞快道:“给你让一半位置!”在对方开口前,她蛮横补了一句,“不来就是看不起我。” 一刻钟后,梅念如愿以偿。 兽毛毯裹她一个绰绰有余,加上身形高挑的云潇,便有些拥挤。 两人肩膀紧挨,淡紫裙衫与青衣交叠。 除了小时候,梅念还没和别人一起睡过觉。刚刚的话脱口而出,一半因为害怕,一半是稀薄的善心作祟,觉得不该独占师姐的毛毯。 她以为和旁人睡在一起会很难受,真挨在一起时,倒也没想象中的不习惯,而且师姐身上味道很舒服好闻。 梅念犹嫌不够,侧身抱着师姐的手,脸颊挨着她的肩。 云潇沉默不语任她摆弄,身躯僵硬无比。 正要入睡,梅念忽然想到师姐在外诛魔时,可能也和其他同门这样相依入睡,一瞬间身上像长了刺,哪都不舒服。 “你从前也和别人这样吗?” 少女仰起头,瞳仁乌黑,眉眼间自然流露出骄矜之色,丝毫不觉得这样问话冒犯了人。 云潇闻到了月麟香,幽微、无处不在贴近她。 “没有。”她闭上眼,平静回应。 纠缠了一番的梅念终于满意,紧贴着云潇安心入睡。 雾愈发浓,魔物窸窸窣窣靠近野庙,还未触碰到驱魔阵,已被无形剑气绞杀成碎片。 云潇垂下眼帘,凝视梅念颊边的落发,召了一缕灵力,替她轻轻拨开。 不知是身上难受还是做噩梦,梅念的眉心蹙起,无意识往温暖的源头贴近。 抱着手臂不够,还往她怀里钻。 柔软发丝扫过云潇的脖颈、下颌,温热呼吸紧贴着她的胸口。 云潇垂眉敛目,垂在身侧的手无声捏紧,克制保持着距离。同时,指尖凝了道灵光飞向庙外被捆成一团的少年剑修。 想起梅念刚才醒来时,那惊惧不安的模样,云潇稍稍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 究竟是谁,令她如此害怕? 那个失踪的弟子,在她心中如此重要么?不惜吃苦受冻,也要亲自把人找回来。 * 微微天光落入残破小庙。 梅念一夜无梦,睡得正安稳,有人轻轻碰她的肩头。 “师妹,该起身了。” 好眠被扰,梅念抬手捂住耳朵,不管说话的是谁,斥骂道:“滚出去!”然后扭身埋进金虎肚子,闷头继续睡。 催起床的声音消失了。 没过一会,有人剥开她身上的兽毛毯,没有触碰到梅念分毫。接着,一条浸了温水的帕子落下,轻缓擦拭瓷白脸庞。 梅念被折腾到睡不着,阴沉着脸睁眼,看清楚是师姐后,那声骂在唇齿里过了一遍,憋回了喉咙里。 她冷脸不说话,掏出莲花镜照了照。 发髻松了,还有点歪。 外面的弟子们都起来了,三三两两闲谈,说起昨夜死在野庙附近的魔物,它们被一道剑气绞碎。 “一剑毙命,齐师兄的剑气使得真漂亮!” “死了这么多魔物,我昨夜一点动静都没听见,师兄可真厉害……” 同门不断夸齐桓,他窘得连连摆手:“不是我,真不是。” 符修师妹笑嘻嘻道:“师兄不要谦虚了,这剑气里有几分道君的风采呢。” 听他们说起陆雨霁,梅念的小脸紧紧绷着。 说起来,陆雨霁收到传音后,再无回信,只让历练堂添上她的名字,没再传音给她叮嘱一二。 她是单方面禁了陆雨霁的传音,可他身为道君,有的是办法能托人带话。 不闻不问,倒是不担心她死在外头。 真是天底下最讨厌的师兄。 梅念脸色阴沉,发丝忽然被扯动。 莲花镜照出师姐坐在她身后,安静地为她挽头发。 那些过于华丽繁琐的珠钗被取下,长发挽成了双垂髻,两侧各点缀飘带与花簪。 梅念梳惯了繁复发髻,第一次这么朴素,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右看。 不够张扬,气势弱多了。 镜中的少女从矜贵倨傲的大小姐变成了俏丽的师妹,梅念不太满意。 她扬着下巴道:“太素了,我要梳原来的。” 这已是云潇会梳的、最复杂的发髻,她默默片刻,起身出去了。 梅念眼睛瞪圆,起先没回过神,紧接着表情越来越难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6惊蛰(二)(第2/2页) 这是在嫌她麻烦? 她收起莲花镜,把金虎叫起来,地上那兽毛毯她本想不要了,走了两步,梅念面无表情回头,把那毯子丢进了芥子珠。 天亮后林中的雾散去,弟子们与齐桓站在一处,正在看地图确认接下来的路线。 鸣铮被打神鞭捆了一夜,浑身肌肉酸麻,周身灵力倒是没有预想中的运转凝滞。他当众受辱,见梅念出来,恨不得用眼神将她盯出两个洞。 齐桓温和一笑:“梅师妹,昨夜休息得可好?” 此刻的梅念谁也不想理会,潦草扫了一圈,没看见云潇的身影,神情愈发冷淡。 “我们准备动身,还请梅师妹将打神鞭解开,鸣铮师弟吃了教训,也知道错了。”齐恒挡住鸣铮的视线,姿态温和又诚恳相求。 梅念四周空荡荡,弟子们默契散开,都不敢再招惹她。 “好啊,让他道歉。”她手捧暖炉,似笑非笑睨了满面怒容的鸣铮一眼。 “……你仗势欺人!”清俊少年挣扎着站起,像条一蹦一蹦的长虫。 如此滑稽摸样,梅念噗嗤笑出声,眉眼弯弯道:“那又如何?要不要哭着回灵霄,去找你们道君主持公道?” 因这一笑,倨傲之色淡去几分,粲然得使人难以移目。 鸣铮倏地移开视线,梗着脖子,胸口剧烈起伏半天,才从喉咙里硬邦邦挤出一句:“……对不住。” 说得飞快,且声音很低。 “你在学蚊子叫?”梅念勾唇讥讽。 鸣铮咬了咬牙,拿出背剑诀的音量,气沉丹田道:“对不住!” 去洛水郡有正式要办,梅念不欲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扬手收回打神鞭。 齐桓松了一口气,手指如风在鸣铮身上轻拍几记,惊讶发现没有灵脉凝滞。猜想梅念到底手下留情了,温和召集众人动身。 道道流光飞向上空。 梅念坐在金虎背上,动身前叫住了齐桓,不冷不热道:“齐师兄,人没到齐。” 齐桓立于剑上,略一思索,反应过来梅念问的是谁,笑道:“云师妹说去寻些东西,让我们先行,她稍后就到。师妹不必担心。” “谁担心了?”梅念面色冷淡,一拍金虎的脑袋,催着它御风离开。 不过眨眼间,齐桓就看不清梅念的身影了。 他怔然片刻,露出颇为无奈的笑,想着难得有能叫梅念喜欢的同门,便用玉简传音过去。 “云师妹,小殿下记挂你的去向,速归。” 坐在金虎背上升空时,天还是沉的。云层似海浪翻涌,连绵山峦伏于云下,一轮乌金自云海间跃出,霞光喷薄,将天地染作绚烂锦缎。 梅念望着出神许久,这样辽阔的景,她第一次注意到。 耳边传来一声轻唤:“师妹。” 是师姐的声音。 梅念紧抿着唇,仿佛没听见,目不转睛盯着前方。 余光里多了一只手,朝她的发髻探去。 不等梅念回神,云潇已经退开了。她立于长剑上,风吹得青衣飘扬,袖袍处沾了些湿痕。 梅念闻到了淡淡的花香,距离很近,来自她自己身上。 她取出莲花镜一瞧。 少女迎着朝霞,过于白皙的脸庞似涂抹了胭脂,淡蓝飘带向后飞扬,两侧垂髻里不仅有花簪,还簪满了鲜嫩的花。 淡黄小花如米粒,一簇一簇,沾染了晨露,俏生生迎着风。 “深秋花少,我在林中寻找,所以迟了些。”云潇不紧不慢,始终随行在金虎身旁,“明日给你梳更好看的发髻。” 梅念轻轻碰了一下发间的花,眼底阴云散去,扭头看云潇。 “后日、大后日都要。一直到回灵霄宫之前,你都要给我梳头发。”她使唤起人来得心应手,习惯性打开乾坤袋想送点什么,里头装了许多素姑准备的御寒之物,却没有适合送人的稀罕物件。 灵石倒是很多,可师姐不要灵石。 “我身上没带什么,等回去了,瑶光殿里的法器珍宝随师姐挑。” 坐在灵兽背上的少女眉眼骄矜,一双黑眸湛湛透亮。喷薄而出的霞光照亮天地,她侧着身子,如沐金光之下。 云潇望着她鬓边的花,轻轻颔首。 “你别多想,我只是不喜欢占人便宜。”梅念加重语气强调。 晨风柔和吹拂,细细发带在她鬓边飞扬,为过于瓷白的脸庞添了几分鲜妍生动。 云潇眼底掠过极浅笑意:“知道了。” 梅念盯着她瞧,忽然发觉,师姐笑起来很好看。 两人周围空荡,几乎没有弟子往这边凑。 梅念不说话时,云潇极少开口。可她不觉得讨厌,对这位沉默少言有种说不出的亲近依赖。 她放下抚花的手,乌黑眼眸望向她:“师姐觉得,有人挑衅在先,该不该罚?” “这便要看师妹只是惩戒出气,还是想立威服众。若是后者,则小惩大诫,恩威并施最好。” 风卷着云潇的声音,送到梅念耳边。 看了半响,她无端冒出一句:“师姐也觉得我罚得太重,仗势欺人?” 云潇望向她,目光沉静坦然。 “师妹为救同门,奔波万里不曾耽误,却被无端指责。在我看来,罚得应该。” 7 惊蛰(三) 7惊蛰(三) 邪魔滋生以来,四境内灵气渐少,偏远之地更是稀薄。洛水郡偏远,御剑的同门面上难掩疲累之色。 金虎自幼跟着梅念,从没离开过如白玉京等灵气充裕之地,这趟跟着主人出来吃尽苦头,哼哼唧唧个没完。 “娇气鬼!”梅念揪它耳朵,摸了瓶聚灵丹往金虎嘴里塞。 “嗷——”金虎的脑袋左扭右扭,不肯吃,坚决要罢工。 一人一兽僵持着,云潇御剑靠近,主动邀梅念与她同行。梅念没试过御剑,贪图新鲜同意了,抱着变小的金虎站在了师姐剑上。 剑前设有结界,挡去凛冽的风,比起坐在金虎背上,此刻御剑,低头便能看见连绵蔓延的苍莽山脉,好似奔腾不息的蛟龙。 光这样站着有些累,梅念往后一靠,拉着师姐的手环在自己腰上,将她当成了舒服的靠背。 梅念没注意到师姐的僵硬,把一瓶聚灵丹塞进她手里,“给你。” 乘了旁人的剑,该给些路费的。 云潇克制握拳,没有直接触碰到怀里的纤瘦腰肢。细细发带时不时飞扬,扫过她的下颌、脸侧、衣襟。 “多谢师妹,我尚有余力,用不上丹药。” 梅念扭头去看,师姐的脸离得很近,比起其他同门,她的气息平缓悠长,不见半分疲累之色。 东西送不出去,梅念有些不高兴。想起师姐之前那番话,视线逡巡片刻,随手抛给最近的符修师妹,“送你,拿去分了。” 符修师妹接住一看,倒吸了口冷气。 听见动静的同门纷纷扭头,看清那瓶丹药不由瞪大眼睛。这可是上品聚灵丹,一瓶至少五千灵石,大小姐像给糖豆一样眼睛都不眨。 就这样送给他们了? 他们神色各异,符修师妹捧着那瓶丹药,张口想道谢,梅念扬着下巴打断:“免了,我只是见不得有人拖后腿。” 昨夜所说的被梅念原话奉还,弟子们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拿不出话来反驳。 聚灵丹陆续分下去,弟子们一扫疲累,体内灵气充盈。 有几人陆续过来讷讷道谢,说完飞快跑开,仿佛梅念是洪水猛兽。 鸣衡倒了一颗服下,将药瓶递给孪生弟弟鸣铮,他环抱手臂扭开头,记着之前所受屈辱,冷言拒道:“我才用不上……” 话没说完,流光纱制成的披帛卷走了鸣衡手里的丹药瓶。 鸣铮下意识回头,少女立于剑上,懒懒靠着身后的女修,素白手指拎着丹药瓶晃动,讽道:“别自作多情,这丹药不是人人有份的。” “比如,我看不顺眼的不能吃。” 说话间,似云霞裁成的披帛挽在她臂弯,随风飘摇。 “你!”鸣铮的脸一下子绿了,额角突突乱跳。 鸣衡轻叹一声,朝梅念拱手,代给弟弟道歉求和,话才说了一半,被鸣铮咬牙切齿打断。 “不给就不给,谁稀罕了!” 梅念欣赏了一番鸣铮恼怒的模样,心满意足收起了药瓶。 灵力充裕后,齐桓领着众人加快赶路,鸣铮咬牙跟上,硬是没有拖慢半点速度。 一行人在日暮前抵达洛水郡。 他们按着星盘指引,直奔弟子们失踪之处,还没入夜,魔气微弱,一行人御剑盘旋几圈,怎么也找不到那地方。 无奈下,齐桓带着同门前往求助人的住处。 向灵霄宫求助的是当地的一位李姓富商,他的女儿去山上登高失踪,派去找的家仆也失踪了,派了两拨人都没下落,前前后后失踪了二十多人,实在没办法才求到仙门头上。 没想到来的七位修士也一去不回,他焦急到头发白了一半,和夫人寝食难安。 听闻灵霄宫派出了新的弟子驰援,他和夫人早早守在门口,盼了又盼,终于把齐桓一行人盼来。 富商见他们个个气度不凡,尤其被簇拥的华服少女,简直像天仙下凡,他恭敬万分把人迎入正厅,倒豆子般交代女儿失踪一事。 “我那女儿上月起像着了魔,非要去偏僻林子里头登高,我们拦着不许,那地方远,一日时间不够来回的,城外没有驱魔阵,夜里邪魔游荡,万一有个好歹我和她娘可怎么办?没想到她竟寻了个我与夫人不在家的时候,带着几个家仆出城去了!” 发现之后富商连忙派人去找,派出去两拨人杳无音信,他就知道糟了,通过城里的灵驿求助到灵霄宫。 没过两日,七位弟子前来,邪魔吃人的事屡见不鲜,他们查问了李小姐失踪的林子方位,用星盘勘测出那处魔气浓厚,便御剑前往。结果一去不回。 齐桓放出灵息探寻,片刻后道:“府上确有魔气,十分微弱,难以确定源头。看来李小姐是被什么东西魇住,才执意要去那林子。” 弟子们用卷轴记录详情,默契散开去探寻更多线索。 梅念第一次下山诛魔,看着各司其职的同门,独自抱了金虎站在廊下看日落。 云潇静默跟在她身后。 残阳渐渐隐没,天光将暗,鸣铮带来一个侍女。 她负责贴身照顾李小姐,面对一群仙门弟子,怯怯道:“我、我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小姐出城去寺里上香,出来时遇到野猫拦路。小姐向来不喜欢猫狗的,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就就抱起来,说要带回府里养着。没过几日,小姐就闹着要去城外登高……” 鸣铮目光锐利:“猫在何处?” “这几日全府上下都在找小姐,没人管那只野猫,不知跑到哪去了……” 齐桓立刻让家仆们去找。 家仆把李府几乎翻了一遍,天色黑沉时,在李小姐寝屋背后的文竹丛里找到了那只野猫。 它死了。 灯笼照出藏在文竹丛中的干瘪猫尸,绿油油的眼睛圆睁,透出股邪性。 梅念跟过去看了一眼,立刻抱着金虎连退数步。 天色暗,她退得太快,脚下不慎踉跄,一只手稳稳扶住她。 是云潇。 云潇不动声色挡在梅念身前,看一堆弟子围聚在猫尸旁,检查它的死因。见一个弟子伸手去碰,她甩了道灵力将人拦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7惊蛰(三)(第2/2页) “它身上有魔蛊,别碰。” 弟子们哗啦散开,又惊又怕。 “所、所以……这猫是被魔蛊吸死的!” 齐桓将他们护在身后,一剑划开猫尸,把一团黑紫魔气碾碎,“它被林子里的魔物操纵,先迷惑了李小姐的心智,把她引诱了出去,任务完成魔蛊便将它吸干了。” 弟子们面面相觑,不明白魔物费尽周折,引诱一个没灵力的普通女子做什么。 梅念也没琢磨明白。 邪魔吃人是常事,但这大费周章,可就不是简单的吃人了,背后定有其他图谋。可是一个无灵根的普通人,有什么值得图谋呢? 屋檐下的灯笼随风摇晃,弟子们散开,在李小姐的小院里四处查看,试图寻找到更多线索。 朦胧光晕笼罩着这座雅致小院看,栽种的花木、摆放的假石错落有致。 梅念绕着走了一圈,定定望着月光下的屋脊,扭头对云潇道:“我要上去。” 云潇握住她的手臂,腾跃间,两人已到屋脊上。 月色如银,小院布局收入眼底。 梅念迎着清凉夜风,坐在屋脊上,披帛随风扬起。 “这院子里布过定魂阵。” 她一语惊人,引得他们仰头看来,齐桓迟疑道:“师妹是如何看出的?” 其余弟子也很难相信,一个无法修炼、每日在四境横行霸道的大小姐对法阵有研究。 鸣铮瞥了眼地面,不耐烦道:“绘阵痕迹都没有,哪来的法阵。” “谁告诉你法阵只能绘制,以物布阵,眼瞎的人当然看不出来。”梅念居高临下嘲讽完,扭头看师姐,不说话,只盯着她。 “我信师妹。”云潇站在月色下,朝她递手。 素白的手慢吞吞搭上去,梅念压住翘起的唇:“信我是应该的。” 她决定了。 师姐可以和她做朋友,只有这样眼睛不瞎的人,才配做她的第一个朋友。 两人悠然落地。云潇叫来富商,朝他要了李小姐的八字,并问李小姐小时候是否有和旁人不同的地方。 富商告知了八字,又道:“我儿早产,生下来养了大半年才渐渐有起色,但从小身子弱,有一云游仙君路过,说她魂魄太轻,为我儿布了定魂阵法。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要不是仙君问起,连我都要忘了这回事……” “贵府小姐八字招阴。”云潇略一掐算得出定论,“生来魂魄轻,容易被邪物侵体,被占据肉身。” 包括鸣铮在内,弟子们惊诧看向梅念。 他们想不通,梅念是怎么看出来的。她不能修炼,也没和去过灵霄宫的学堂,竟能一眼看出这样偏门的法阵? 齐桓愧然道:“我竟半点没看出,梅师妹好眼力……等等,云潇师妹,你修医道,何时会卦学了?” “闲暇时略有涉猎。”云潇轻描淡写带过,“休息两个时辰,子夜时分魔气最浓时动身。” 弟子们纷纷应声,丝毫没察觉领队已经变成了云潇。 富商为他们准备了住处。梅念理所应当和云潇住在一起,熟练使唤李府的家仆,让人烧了热水,痛痛快快沐浴。 一头长发洗起来很麻烦,梅念没自己洗过,趴在浴桶上,隔着素纱屏风喊师姐,让她帮忙洗头发。 有求必应的师姐拒绝了,头也不回地离开,不一会进来个侍女,为梅念洗发。 梅念沉着脸洗完,坐在床榻上擦头发时,云潇回来了,默默站在她身后接过布巾擦拭。 灵力很快烘干水汽,柔顺的乌发垂在纤瘦肩头。 云潇为她挽了新的发髻,掌心的灵力凝成水镜,托至梅念面前。 少女头顶两侧似尖尖猫耳,再簪上珠花,简便又俏丽。 梅念试着晃了晃,发髻很稳固,适合夜里出去诛魔。 心里憋着的气一下散了,她翘了翘唇角,透过镜子和云潇对视,“还不错。” 云潇散去水镜,沉默片刻道:“师妹,此次诛魔非同寻常,不若你留在李府……” 乌黑眼眸冷冷盯来,截断了未说完的话。 “你也和他们一样。” 同样觉得她会拖后腿,是个累赘。明明她今日还帮了忙,一群没眼光的蠢人。 梅念起身坐到梳妆台前,背对着云潇,一句话都不同她说了。 云潇自知惹恼了她,抿唇不言,望着遮蔽弯月的薄云,眉心轻轻皱起。 屋内静下来。 富商为她们准备的房间宽敞舒适,布置处处用心,香炉里燃了浅淡熏香。 月影缓慢移动,云潇坐在桌旁,两指轻按眉心。 闭眼睁眼的瞬间,天骤然亮了。 阴云笼罩天幕,风携着微凉雨丝扑至面上。石阶在身前蜿蜒,两侧挂满缟素,天地间寂然无声。 陆雨霁垂眼看,身上所穿已不是青衣,是他平日穿的霜白衣袍。 他一眼看出此处是灵霄宫,自己正在漱雪峰的石阶上。 顺着石阶向上,便是他的主殿。 细雨里,霜白身影拾阶而上,缟素偶尔被风雨吹起,从他身上虚虚穿过。 这里的东西,他无法触碰到。 此处是梦?或是邪魔迷惑人的手段? 陆雨霁行至主殿,一眼看见殿内那团蜷缩的素白身影。 天幕阴沉,细雨潇潇,一方沉重灵棺安放在殿中。 灵棺前,一向华丽爱俏的梅念浑身缟素,发间仅簪白绢花。她依偎灵棺,身子蜷起,怀中紧紧抱着一柄光泽黯淡的剑。 剑柄处系了枚褪色的淡蓝剑穗,尾端染血,在暗沉的色调里格外刺目。 陆雨霁踏过地面薄薄积水,一步步走入殿中。 剑主已亡,命剑才会失去灵光。这灵堂是为他而设。 梅念在为他守灵。 8 惊蛰(四) 8惊蛰(四) 梅念撑着脸昏昏欲睡,脑袋一沉,磕在镜子上。 砰一下,她清醒过来。 镜中的她簪着金钗,身上的裙衫华美,身后是她的寝殿。 花窗外的天灰蒙蒙,阴雨连绵不绝。 光看一眼天色,梅念就知道又做了那个梦。这些年她常梦见这天,不过这次格外真实,额头磕得有点痛。 她走到殿门处,一道霜白身影缓缓走近,雨珠不沾染他分毫。 梦中的陆雨霁说出了那句她能背下来的话,然后递给她封存了十二道剑气的玄玉。 以往做这个梦,她总是不愿去接那枚玄玉,逃避陆雨霁已死的事实。 重生一次再做这个梦,梅念心中只剩浅浅涟漪,没有开口,平静接过玄玉,等待陆雨霁远去。 她不会让上一世的历史重演。 这个梦,是她最后一次做了。 细密雨丝飞入,凉丝丝落在梅念脸上。面前的人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反而用一种颇为惊奇的目光打量她,一步步上前,“师妹没有其他话要和我说吗?” 昏暗天光笼罩,他眉心的朱砂夺目,为雪玉似的面容平添一丝妖邪。 梅念的后背爬起一股恶寒,紧接着怒火翻涌。这哪里是梦,明明是邪物在装神弄鬼! 打神鞭快如流光,狠狠甩出。 “什么下三滥的东西,也敢在你姑奶奶面前装!” 随着冷喝与鞭子破空声,眼前的人化作一团魔气,尖啸着被灵光诛灭。天上浮现出一道泛紫光的法阵,梅念定定看了片刻,锁定阵心后,又一鞭挥去。 眼前的景似镜面碎裂,化作千万碎片消散。 再一睁眼,她已经回到了现实。手里的打神鞭耗尽灵力,软绵绵垂落。 梅念晃了晃脑袋,终于想起发生了什么。 夜里和师姐吵过架后,她等着对方来求和,直到子夜时分出门诛魔时,师姐都没说话,只默默跟在她身后。 按着星盘指引,齐桓带弟子来到这片深林,失踪的同门与李小姐就在林子里。 刚进此处便起雾了。 不过瞬息功夫,雾浓郁到伸手不见五指,稍一晃神,梅念就被困在了幻梦里。 现在幻梦已破,雾散了许多,金虎和师姐不见了,身边的同门也消失了,偌大的林子听不见一点声音,仿佛这里只有她一个活人。 子夜时分,林中幽暗无比。 梅念喉咙僵硬,深吸一口气,把芥子珠内的防身法器全部取出往身上套。 刚套上几件,她发现法器灵光黯淡,转眼的功夫就成漂亮无用的装饰品。 前方忽然出现亮光,一只指骨修长的手托着灵火,朝着她方向走来。 看见熟悉的青衣,梅念早忘了之前吵架的事,像乳燕投林扑去。 “师姐,这地方会吸灵力——” 师姐被被她一撞,僵在原地,梅念迫不及待仰头继续说:“我带的法器全都……” 没说完的话硬生生堵在喉咙里。 灵火微微跃动,勾勒出眼前人冷峻的下颌,长发似流银,用一根青簪半挽。 穿着打扮和师姐一样,脸却不是那张脸了。 “师妹。”陆雨霁低声唤道。 梅念看清他面容的刹那,脸色一变再变,心中怒意滔天,猛地甩开他的手扭身就走。 还没走出一步,手腕忽然被握住,她整个人被拽回陆雨霁身旁。 “放手!滚远点!”梅念冷喝,使劲去掰他的手。 一道流光闪过,藏在雾中、离梅念只有两步远的邪魔被拦腰斩断,尸身砰地落地。 看见模样狰狞的魔物,梅念挣扎了力气小了大半。 陆雨霁很快松开她的手,解释道:“林中布了杀阵,有东西在不断吸取灵力,你若独自走……”织金绣鞋重重碾上他的云靴,碾了一下不解气,又用力跺了好几下,他默默不动任梅念打骂,继续道,“你若独自走,恐怕会遇上危险。” 跺了好几脚,梅念累了,直直盯着陆雨霁:“看我的笑话很好玩?” 少女的脸庞因愤怒泛红,瞳仁乌黑透亮,脑袋两侧发髻尖尖,显得格外张牙舞爪。 “师妹,我没有要看你的笑话。”他放缓语气道,“这是我的一道分身,平日弟子们下山诛魔,如果遇到较难的任务,我便用分身随行看顾一二。” 梅念冷笑一声。难怪当时她要下山诛魔,陆雨霁最后没阻拦。 原来人就在这。 “你是哑巴?路上这么长时间,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装成云潇师姐!” 这是她第一次想和别人交朋友,可是根本没有师姐,反而是她最讨厌的人。这令梅念屈辱又难堪,视线如刀,恨恨盯向陆雨霁。 陆雨霁沉默许久,轻声道:“……因为你不想看见我。” 梅念的斥骂顿止,更多的骂语被噎在喉咙里。 算他有几分自知之明。 过了半响,梅念环抱双臂,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金虎和其他人在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8惊蛰(四)(第2/2页) 陆雨霁轻轻抿唇:“此处由许多个时空交叠,他们也在林中,但无法碰面。不必担心,我在他们身上留了剑气。” 梅念眉头一皱:“谁担心他们,我只担心金虎。” 不知何时,林中薄雾弥漫,草木的轮廓逐渐朦胧。 陆雨霁掌心的灵火微弱了些许。 夜里的雾会滋生出魔物,他们要尽快找到一个落脚点。 雾中影子晃动,陆雨霁掌心的灵火是唯一光源,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他单手握剑斩杀路上所遇的魔物,护着梅念不断向前。 织金绣鞋很美,鞋底软薄,走的时间一长,脚底疼得厉害。林中有东西吸食灵气,暖炉里的灵力也被吸走,她的灵脉失去滋养,寒症又犯了。 梅念冷着脸不说话,抿唇跟着陆雨霁继续走。 陆雨霁挥出一道剑气绞碎大片魔物,忽然停下脚步,视线落在她苍白的唇上。 “师妹,冒犯了。” 话音落,梅念视线一晃,骤然拔高几尺,整个人坐在坚实的小臂上。 奇形怪状的魔物涌来,她惊叫一声,忙抱住他的脖颈平衡自身。 他身上很暖和,梅念没了手炉暖手,抱着他就像抱了个新的手炉。 陆雨霁身似流云,抱着梅念反倒速度更快,身形腾挪间,剑光交错纵横。哪怕剑上没有附着灵力,剑刃所过之处魔物尽数化作碎块。 几滴魔血溅向她,陆雨霁收腕回剑,扬起袖袍挡去。 附近所有的魔物诛灭,雾气淡了些,夜风吹散了残余的血腥气。 梅念迅速松开搂着陆雨霁的手,命令道:“放我下去。” 夜路昏暗,属于她的温度与香气无孔不入。 陆雨霁手臂紧绷,目光直视前方,脚步不停:“路上太暗,会摔跤。” 小道尽头是个残破的小村庄,大多屋舍已经坍塌腐朽,剩下裸露的墙根。 村子里只剩下一间保存还算完整的屋舍,倒塌的院门上贴着半个褪色的囍,院里杂草丛生,屋檐下挂了几道快风化的红绸。 陆雨霁抱着梅念行至主屋前,抬手轻叩三下。 推开门后,淡淡霉味扑面而来,屋内蛛网灰尘遍布。 梅念捏着鼻子环视这小小的屋子,东西保存完好,桌椅床榻俱全,榻前还有一架木屏风,靠窗处摆了梳妆台。 屋子的主人离开时大约在成婚,窗上贴了红囍剪纸,榻前的一对龙凤红烛还未点燃。 陆雨霁内视分身的灵府,估算着剩余灵力,指尖凝了道清洁术。 尘封已久的屋舍扫去尘埃,处处光洁如新。 陆雨霁把梅念放在榻上,转身取下烛台的龙凤红烛,在屋内矮柜里找到两根普通蜡烛点燃。 昏黄的光亮起,勉强照亮了小小的屋舍。 他蹲下身,托住梅念的脚腕,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被他稍稍用力握住。 “师妹,你脚上有伤。” 梅念不耐烦挣了几下,“最多擦破点皮,有什么好看的。” 握住脚腕的手一顿,陆雨霁没有放手。 师妹从前是最怕疼的。 见他不松手也处理伤,梅念蹬了一下他的膝盖:“快点。” 陆雨霁垂眼脱去那双沾泥的织金绣鞋,再褪去罗袜,露出一双雪白双足。如他所料,足底起了水泡,脚跟也磨破了。 常年握剑的手指腹带茧,梅念娇气,能坐轿绝不走路,两只脚白生生的,被他的手磨得微疼发痒,忍不住缩了缩,陆雨霁无声按住了她。 挑水泡时有点疼,梅念抠着床榻边缘,唇紧紧抿起。 世人眼里孤高冷峻的道君正半跪在她面前,低头认认真真抹药,在昏黄烛光的映照下,倒还有几分顺眼。 梅念瞥了眼床榻,托着脸,乌黑眼珠转了转,眉眼间似笑非笑。 “这里只有一张榻。” 陆雨霁抹完最后一处伤,理好淡紫裙摆,直起身道:“我在门外守夜,师妹可安心入睡。” 意料之中的古板回答。 梅念只觉得无趣至极,不耐地挥手:“滚出去。” 陆雨霁习惯了她骤然翻脸,卷起床榻上已经结块硬化的被褥,帮梅念重新铺好床,随后挥出一缕风灭去烛火,退到门外打坐。 灭了灯的屋子黑沉沉。 这村子不知荒废了多久,被褥全都不能用了,榻上只铺了兽毛毯,没有金虎当靠枕,睡上去又硌又硬。 木格窗糊了明纸,破了几个大洞,此刻呜呜漏风,好似随时会钻入几只恐怖魔物。 梅念辗转几圈,紧紧裹着毛毯,双足蜷起,生怕有什么东西抓她的脚。 忽然,一团暖光默默出现在黑暗里。 屋檐下多了一只刚挂上的灯笼,融融暖光透过窗上破洞照进来,驱散了那些存在于梅念想象中的恐怖魔物。 她怔了怔,下意识看向门口。 木门老旧风化,有大小不一的间隙,那道挺拔背影在门前打坐,沉默为她守夜。 9 惊蛰(五) 9惊蛰(五) 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墙壁上摇曳。 床榻上渐渐没了动静。 屋里冷,床榻硬,她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之间,梅念翻了个身,忽然察觉榻前有人。 在她受到惊吓前,陆雨霁的声音响起:“师妹,是我。” 朦胧的光透进来,勾勒出床榻前的修长身影,他正俯下身,双指虚虚搭在梅念手腕上,将灵力一点一点渡入灵脉。由始至终不曾触碰到她分毫。 灵力轻柔,温水般缓缓流淌,驱散了盘踞在灵脉深处的寒意。 她倏地收回手:“你灵力多得没地方用了?” 这鬼地方到处都在吞噬灵力,给她做什么,不过是冷了些,又死不了人。 “无妨,还有盈余。”他再次搭上梅念的脉门,灵力缓缓渡去滋养残损的灵脉。 梅念一把甩开坐起身来,发髻不知何时被解开了,珠钗和发带整齐放在床头。 已至深秋,山间的夜比白玉京寒凉得多。床铺又冷又硬,寒症持续发作,阴冷寒意似针一样在灵脉里游走。 这一切都令她心情阴沉。 若不是为了陆雨霁顺利渡劫,她何必下山吃这些苦头?按她的计划,跟着同门走这一趟,身上所带法器足以诛杀邪魔,这样一来,陆雨霁便不会像上一世那样来洛水郡诛魔。 不曾想这魔物如此厉害,更没想到陆雨霁的分身跟来了,将计划搅得一团乱就不提了,还敢装作师姐骗她。 见她沉着脸不说话,陆雨霁默默扣住纤瘦手腕,再次渡去灵力。 梅念用力甩开那只手,往床榻内侧挪了些。 “上来。”语气冷冷的,如发号施令。 小时候,基本是陆雨霁带着她睡,他身上很暖和,比暖炉或辟寒阵都管用。眼下在这荒村,又冷又破,她不愿继续委屈自己。 陆雨霁沉默不语,站在榻前久久不动。 “不想上来就滚!”梅念稀薄的耐心很快耗尽,翻身躺了回去。 那道身影终于动了。 他单膝压上榻,高大修长的影子落下,将梅念整个人笼罩其中。在他挨过来之前,梅念抱着毯子嫌弃地往旁边躲,皱眉道:“脱了。” 那件外袍沾过魔物的血,用过清洁术也令人膈应。 陆雨霁沉默顺从,修长手指搭在腰间,摸到腰封暗扣处,长指轻轻一挑,腰封应声松开。他褪下竹青外袍,搭在榻前的竹架上,动作极轻翻身上榻。 她侧卧着,腰间忽然一紧,连人带兽毛毯被一起拥住,结实手臂隔着毛毯横在颈下,充当她的枕头。 属于他的体温隔着里层青衫,一点点围拢包裹梅念。 还算宽敞的床榻多了个身量修长的男子,瞬间狭小拥挤,她像只蚕蛹,被完全拥在怀里,一呼一吸间,尽是陆雨霁本身的冷冽气息。 若有人从门口往里看,只能看见陆雨霁侧卧身影,全然看不见他怀中的梅念。 不一会,梅念咬住嘴唇,鼻尖挂了细细汗珠。 太古怪了,为何同师姐睡时不会这样?分明是同一个人。 兽毛毯里暖得像火炉,梅念背上出了层薄汗,不适地扭动了几下。 柔软身躯动起来没轻没重,完全没意识到身后的人是男子。 环着梅念的手臂瞬间僵硬。陆雨霁闭了闭眼,下颌紧绷。 她寻找着能安心入睡的姿势,翻来覆去地乱动,隔着毛毯横在她腰肢上的手臂忽然收紧,梅念整个人被牢牢锁住。 “师妹,别动了。”陆雨霁语气沉沉,听不出任何情绪。 梅念几乎整个人陷入他的怀中,说话时,那似有似无的温热气息扫过耳侧,令她莫名想起刚重生那夜做的梦。内容零碎无法拼凑,只记得那一声低低的、压抑的闷哼。 屋外夜风阵阵,檐下的灯笼晃了晃,火光逐渐微弱。 黑暗逼仄围拢,梅念一时忘了回呛。 折腾一番,睡意飞得无影无踪。 陆雨霁说了一句话后再无动静,梅念盯着里侧的墙,盯得眼睛发酸仍是不困。 床榻上寂静无声。 身后的人不曾入睡,但安静得像块石头。梅念很讨厌这种陆雨霁身上的这种沉默。 仿佛她不开口,他能安静到地老天荒。 明明是云潇师姐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她心中不快,用力推了一下腰间的手臂。 身后像块木头的人终于有了些许反应,低声问:“要听故事吗?” “你当我三岁?” 这样的动作,陆雨霁很熟悉。她小时候睡不着,便会在他怀中翻过身,推一推他的手臂,让他讲故事或是陪她说话。 “……”沉默半晌,他找了另一个话题,“师妹在幻阵里看见了什么?” “幻阵里有个演技拙劣的魔物,被我一鞭子抽死了。”梅念翘了翘唇角,尾音散漫微扬,“你看见了什么?” 高境修士五感敏锐,夜间可清晰视物。陆雨霁垂下眼,看着怀中得意洋洋的脸庞。 柔软发丝搭在她的脸颊、颈侧,令陆雨霁想起依偎在灵棺前的瘦弱身影。 他的修为太高,幻阵只维系了片刻便坍塌消散。 这些年他破过无数虚妄,斩在剑下的邪魔多不胜数,但今日幻阵中所见,令他格外不喜。 甚至心口隐隐抽痛。 陆雨霁平静道:“一些虚假幻象罢了。” “什么时候能离开这?”梅念动了动酸痛的肩,心情很糟糕。 吃了这么多苦头,若是没及时救下殷离等人,她定会被气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9惊蛰(五)(第2/2页) 陆雨霁抬指弹出一道灵力,悄然疏散了梅念的酸痛,看出她心中所想,“杀阵内时空重叠,时间流速比外界慢许多,五日内解阵便能赶上救人。” 梅念心里踏实了些,回忆着一路上所见,地上没有法阵痕迹,想必这林子里套的杀阵也是以物设阵。 “等天亮了叫我起来,我要到最高的地方去。” “天亮?”陆雨霁重复道。 “对,天亮。”梅念打了个哈欠,飞走的瞌睡虫又飞了回来,困意压得眼皮沉重合上。 身后的人稍稍挪动,在她快睡着时,忽然开口: “师妹此行是为了救殷离?” “废话。”梅念反手捂住耳朵,脑袋窝进毯子里,含含糊糊道,“我本来就是……为了救他才下山。闭嘴,我要睡觉。” 身后的人沉默不语,直至梅念再次入睡,他始终保持安静。 梅念很快睡熟,在榻上睡相霸道,容不得旁边有人。翻身后紧紧贴着陆雨霁,在睡梦中无意识挤他,想把人踢下榻。 陆雨霁双目闭合,岿然不动,像块生了根的石头。 忙碌半天没踢开,梅念安分了一阵子。后半夜起风,气温渐低,她在梦中把陆雨霁当成软枕,手脚并用缠了上去,脸颊贴着衣襟。 柔软的身躯和浅淡的月麟香挤过来,避无可避地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 陆雨霁下颌紧绷,缓缓睁开眼。 怀里的人霸道惯了,察觉到搂住的软枕不再柔软,像块硬邦邦的木头,恼得用头撞了几下,发出含糊不满的声音。 “……” 陆雨霁缓缓吐出一口气,薄唇微动,开始默念静心咒。 * “道君,此人带着十多个邪修,在坞洲抓凡人血祭,口中嚷着圣器现世之类的疯话……” 灵霄宫地牢的石壁上嵌有长明灯,端坐上首的青年似尊淡漠无情的冰雪塑像。 霜白袖袍下,五指紧攥,淡青脉络道道紧绷。 一个时辰前,分身入了洛水郡的林子,他与分身之间神识联系切断,不知那头发生了什么,但五感共享仍在。 紧贴着、柔软的身躯、幽幽的月麟香,睡梦中的低喃…… 陆雨霁倏地闭上眼。 “道君?”掌管戒律堂的邢长老说了半响没被搭理,忍不住扭头看去。 灯火交错,勾勒出青年紧绷的下颌线。 邢长老正要再唤一声,被法阵压在地上的男子忽然放声狂笑。 “那些低贱凡人,能被血祭应该感到荣幸……你们也是一群秋后蚂蚱,还能蹦跶几日?待圣器现世一个都跑不了!” “无论是四境还是这世间,都将是魔王——” 陆雨霁扬起手。 一道无形之力扼住了男子的脖子,将他硬生生从地上拔起,打断了疯言疯语。 他满身血污,琵琶骨被地上的一根玄铁链穿过,此刻痛得眼球外凸,喉咙溢出“嗬嗬”气音,死死盯着前方。 霜白衣袍似流水,缓缓而来。 握住男子喉咙的无形力道向上抬起,他对上了那双淡漠的眼,在反应过来前,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 这张脸、这双眼睛,是四境内所有邪修的噩梦。 不含情绪的视线似刀,一寸寸刮过男子脏乱的脸,挑开外在皮囊,让他完完全全暴露在人前。 陆雨霁指尖凝出探魂术,朝他眉心探入。 庞大神识在对方的识海里碾过。 “呃啊啊——” 凄厉惨叫持续了片刻就消失了,男子双目圆睁瘫在地上,已经断了气。 陆雨霁收回手。 这群邪修感应到魔王即将复苏,在找灭灵鼎的碎片,想要重聚魔器。 他缓慢抬手,轻触自己的颈侧。那里仿佛残留着浅浅呼吸。 在万里之遥的洛水郡,有两片温软的唇,挨蹭到他的分身。 不等刑长老反应过来,空气一阵波动,霜白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漱雪峰上,有一处名为静心崖的百丈瀑布。 水流从高处落下汇聚成湖,皎月高悬,映得湖水如流银。 一方打坐石台设于瀑布底下,常年经受水流冲荡。 上面坐了道端肃身影,唇线平直,霜白衣袍湿透,勾勒出宽阔肩头与处处紧绷的身躯。 冰冷水流不断冲荡到身上,却无法覆盖掉柔软身躯紧贴的触感,两者同时并存,如一种古怪折磨。 陆雨霁双指并拢,闭眼召了一道剑气,在山壁上逐字刻下剑诀。 剑气嵌入山体,所留下的字迹灵光流转。 然而闭着眼时,远在万里之外的人仿佛就在怀中。 与他紧贴,柔软发顶抵着他的下颌,呼吸悠长,时轻时重拂过颈侧。偶尔双手双脚如藤蔓缠绕上来,挨挨蹭蹭,寻到舒服的姿势才停下。 “铛——” 剑气凝滞,落下的字错了一笔,全篇尽毁。 陆雨霁骤然睁眼,银发湿淋淋贴在脸侧、脖颈,长睫水珠滚落。 瀑布水雾散去,湖面幽静,映出他此刻姿态。 一对冰蓝龙角生于额侧,在月色下,色泽似冰雪瑰丽。 眉心朱砂愈发艳红,隐隐发烫。 陆雨霁气息沉沉,抬手点在眉心,本相的特征被一寸寸压回去。 他自认行事缜密周全,多年来几乎没出过错。 然而让分身随行,真是个极大的错误。 10 惊蛰(六) 10惊蛰(六) 窗外的天色由黑沉转为黛蓝,渐渐的,些微天光亮起。 “师妹,天亮了。” 梅念睡得正沉,一动不动,脑袋埋在兽毛毯里,露出半张瓷白侧脸。 “师妹。” 耳边又是一声轻唤,她眼睛都懒得睁,反手就是一巴掌挥过去。 陆雨霁不闪不避,任由那只手落在颈侧,耐心再唤了一声。梅念捂住耳朵,侧身缩到床榻里侧,用后脑勺对着他。 他默然片刻,问:“要不要再睡会?” 赖在床榻上的身影没动。约莫三息后,梅念烦躁掀开毯子,憋着一股气坐起身,绷着脸不说话,乌发散落,衬得苍白脸庞愈发小巧。 窗外天光朦胧,雾气还未散尽。 陆雨霁换了身月白衣袍,周身素净,襟扣处缀了枚蓝玉珠,周身带了几分冷冽的水雾湿气。 在如此窘迫的地方熬了一宿,他面上不见半分倦容。他不知何时烧了热水,装在铜盆里,绞了张热帕子,轻轻托住梅念的脸为她擦拭。 随后俯下身,先替她穿上罗袜再穿好鞋,动作仔细妥帖,如同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梅念打着哈欠低头看了一眼。 织金绣鞋洁净如新,昨夜走林中小道时沾上的泥点已经被洗净了。 昨夜虽然睡得不太好,但陆雨霁很管用,寒症一夜没发作。 她的起床气略微消了些,主动起身挪动尊步,坐在梳妆台前,一手托脸,等着陆雨霁梳头发。侧目时,梅念眼睛一亮。 铜镜旁多了只素瓷瓶,釉面粗糙,里面插着许多犹带晨露的花,灿烂簇拥在一起,为这老旧的屋舍添了几分鲜亮色彩。 晨风吹得窗棂上贴的囍字晃了晃,梅念顺着破洞看向荒芜院落。 “这个村子以前住了多少人?” “大约三四十户。”修长手指理顺乌发,将她两侧的头发挽成蝴蝶形状的发髻。 “这个村子的人,是不是都死了?” 陆雨霁没有直接回答,沉默片刻后道:“魔物横行的地方,凡人很难存活。” 梅念透过铜镜,好似看见了另一张羞涩含笑的面庞。穿着红喜服,涂抹漂亮的胭脂,等待着与心上人成婚。 可床榻前的龙凤红烛没点燃,院子里也没有宴请宾客的痕迹。这场婚礼大约是没办成的。 “师妹,好了。”低沉冷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珠钗簪入两侧发髻,他折了三两枝蓝紫相间的花,点缀在珠钗旁,并绑上淡紫飘带。 梅念左右轻晃脑袋,身后的飘带随之扬起,像翩跹的蝴蝶。 少女眼底郁色消散,唇角微微翘起,很快又压住,骄矜道:“一般。” 陆雨霁冷肃眉眼柔和了一瞬,没有戳穿。 早饭是现熬的粥,米粒软烂开花,与切成细丝的野雉肉丝混在一起,其间夹杂着几样切碎的野菜,单看卖相算得上可口。 近两日风尘仆仆赶路,梅念没正经吃过一顿饭,都用辟谷丹随便对付过去。 她不知道陆雨霁从哪变出来一碗粥,喉咙忍不住吞咽几下,端着架子捧起,搅了又搅,赏脸吃下一口。 “……” 梅念面无表情吃到第三口,重重放下碗,看着坐在一旁不食人间烟火的陆雨霁。 “陆雨霁,你想毒死我?” 粥里无盐,野菜苦涩,简直在虐待她的舌头。 荒村里食材匮乏,他不擅下厨,熬好后亲自尝过,觉得滋味尚可才端来。大约是辟谷太久,他有些尝不出味道好坏。 陆雨霁动了动唇,没有辩驳,取出一个雪白瓷罐。 里头堆着指节大小的梨糖,色如琥珀,淡淡梨香扑鼻。他挑了最大的一块,用锦帕托着,放进她掌心。 梅念一怔,慢慢握紧梨糖。因她小时候每日苦药,被苦得发脾气,陆雨霁便习惯了随身带着糖。 可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还留着这个习惯。 盯着看了半晌,梅念吃掉了它。淡淡甜味弥漫在唇舌间。 屋外天光大亮,日光驱散了残余雾气。 “师妹,出门吗?”陆雨霁问。 梅念朝他伸手,又要了一颗。她咔嚓咬糖,不说话,盯着门外杂草丛生的地面,漂亮的眉皱起。 日光斜斜映入,照得梅念鬓边的花生动鲜活。 他默默弯下腰,伸手将人抱起。于他而言,梅念实在很轻,像只张牙舞爪、不许人轻易触碰的猫。 大小姐终于满意了。 两条柔软的胳膊环上来,搭住他宽阔的肩。她口中含着糖,双腮鼓起,强调道:“地上很脏。” 似霜雪堆砌的青年微微垂首,日光落于长睫,细碎的光掉入冰蓝眼眸里。 回来之后把院子扫干净。他想。 * 深林漫无边际,最高的地方便是树顶。 梅念被陆雨霁抱在怀里,下方树冠密集,放眼望去,如大片绿云堆聚。 李小姐院里的定魂阵是以物设阵,这里的同样是,难度却翻了不知几倍。 郁郁葱葱的树木挤在一起,很难看出细微的区别。 如果换成另一件麻烦事,刚开始就那么烦人,梅念一定会撒手不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0惊蛰(六)(第2/2页) 可破阵不同。 她最喜欢的便是拆解旁人的法阵,像剔骨削肉般把法阵一点点拆开,想象它轰然溃散的模样。 梅念盯着脚下的林子,耳边的风声、虫鸣消失了。 天地静默,只有她与一棵又一棵的树。 它们被梅念剥去树枝与绿叶,只剩光秃秃的树桩。地面成了棋盘,树是布阵人的棋子,把猎物困在其中。 梅念的视线不断移动,落在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每锁定一棵树的位置,脑海中的阵图便清晰一分。 时间的流逝变得微乎其微。 旭日一点点升起,日光渐渐刺眼。陆雨霁稳稳托着她,另一只手适时伸来,遮去刺目的光线。 她就这么盯着,一刻不停,直到接近正午。 脑海里的棋局基本成型那瞬,梅念从极其专注的状态中脱离出来,眼前忽然一黑,身子发软,整个人伏在了陆雨霁肩头。 柔软与香气一同扑来。 陆雨霁下意识揽住她,掌心悬于后心处,将灵力徐徐渡入。 温和灵力缓解了消耗过度的不适,梅念的唇越抿越紧。 她厌恶自己的孱弱。厌恶这副不如修士的身体,更厌恶在旁人面前露出弱态。 尤其是在陆雨霁面前。 梅念反手一推,阴沉着脸道:“用不着,回去。” 悬于她后心的处的手掌停顿了片刻,缓缓撤开。陆雨霁没说什么,飘然落至地面,将梅念抱回了临时落脚的屋舍。 梅念让他找出笔墨,一刻不停开始把脑海里的布局拓下来。 林子太大,法阵比想象中庞大得多,要赶在记忆模糊之前将它画出。 墨点一个一个落在纸上,细线将其勾连,形成重重嵌套的杀阵。 陆雨霁默不作声研好墨后,数了数罐子里还剩下十四块糖,点出三块放在梅念手边,悄声推门外出。 屋内落笔声沙沙,偶尔夹杂着清脆的咬糖声。 屋里的光从明亮慢慢染上暮色。 梅念不知自己画了多久,手腕很酸,眼睛又涩又胀。画至最后几笔,她一手按住发颤的手腕,一手执笔,硬生生画完了。 还没来得及研究,她手一软,毛笔滚落下去,身子也跟着软倒。 她栽入宽阔坚实的胸膛。 一只手扶住肩,很快,两根手指抵着她的唇,送入一颗丹药,潺潺暖流滋补着虚耗过渡的身体。 “师妹,明日再看。” 梅念靠着陆雨霁的胸膛,说话时,那处微微震动。 “要你管。”她不肯示弱,张开虚软的手指,按住他的肩往外推,“我好得很,现在就能破阵。” 推了好几下,身后的人纹丝不动。 “放开!”梅念低喝道,用力拍扶住肩头的手。 那手臂稍稍收紧,陆雨霁低垂着眼,两指并拢抵住梅念的颈侧。 “师妹,见谅。” 短短一霎,梅念的意识黑沉下去。 她挣扎着不肯闭眼,在彻底昏睡前,不可置信瞪了陆雨霁一眼。 竟敢暗算她,等她醒来—— 怀里的人脑袋一沉,彻底安静了,陆雨霁垂首整理梅念微乱的鬓发,视线落在她苍白的脸庞上。 她睡得很沉,眉眼倦怠。 落日沉入青山,林子与荒村笼罩在昏黄中,夕阳从门外斜斜照入。 两道相依的影子映在地面上。 晨昏交界时刻,由阳转阴,雾气渐生。 天地寂静,风声虫鸣皆消失,只有极其细微的、魔物滋生的声音。 陆雨霁抱起梅念,步子平稳走到榻前,弯腰把她放回兽毛毯里。 这个动作牵扯到后背。 之前留下的鞭伤未痊,一共七十二鞭,直接落在神魂上。这具分身表面没有伤,但一举一动都牵扯到神魂上的鞭伤。 此行回去,需再去一趟戒律堂。 陆雨霁把暖玉手炉灌到半满,放在梅念怀里。 少女微蹙的眉头舒展,长而卷翘的睫毛落下一排淡淡阴影。 屋内两根白烛燃起,确保梅念醒后不会看见黑沉沉的屋子。陆雨霁回到桌前,凝望着梅念绘制出来的法阵。 如此繁复,寻常阵修恐怕要对照着阵图记很久才能烂熟于心,把它绘制出来。 而他的师妹只用了一个上午,且没有对照的阵图。 修长手指一寸寸地抚过墨痕,停顿良久后将其卷起,放在了床头。 黄昏隐没,黑夜来临。 渴望活人血肉的魔物聚集着,涌向了这座荒村。 陆雨霁关好门窗,退至屋门前,背上长剑出鞘。 剑刃划过掌心,血如直线流淌。 地面的血顺着屋舍墙根流动,铸成一道无形的禁制,守护着屋内沉睡的人。 聚集的魔物越来越近,陆雨霁撕下一截袖袍,一头咬在口中,单手将掌心的伤迅速缠好。 血还在渗,染红了布条。 他未看一眼,平静守在小院门口,手握长剑,剑锋直指黑暗里攒动的影子。 11 惊蛰(七) 11惊蛰(七) “咯咯——” 古怪杂乱的声音时远时近,不断往梅念耳朵里钻。 她悠悠转醒,这一觉睡了很久,没有做梦,也没有被寒症痛醒。 梅念坐起身,下意识寻陆雨霁的身影。 昏黄烛光笼罩着屋子,绘制好的阵图放在床头,陆雨霁不在,外面传来打斗声和嘶哑古怪的叫声。 听声音是魔物,而且很多! 梅念心脏怦怦跳,连忙下榻穿鞋。 精力消耗过度的后遗症还在,她手脚虚软,扶着床沿站起来时腿在打颤。 “陆雨霁!” 在杂乱的厮杀声里,陆雨霁的回应隔着门窗传来,语调一贯的低沉平稳:“我在。” 紧接着又是几声嘶哑的吼叫和剑刃破空的声音。 听见他的声音,梅念紧绷的心缓了些,小步挪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悄悄探头往外看。 外面起了雾,朦胧月影下,陆雨霁守在院门前,剑刃所到之处,魔物秧苗般倒在门外,黑紫的血洒了满地,地上的青草滋滋枯萎。 大部分魔物扭曲怪异,少数的竟有人形,似乎还穿了衣服。 梅念把窗户推得更开,趴在窗上努力看得更清楚。 一只佝偻的魔物爬上了矮墙,嘶吼着,想冲进院子里。 它皮肤灰黑,眼窝凹陷,身上挂着些褴褛风化的衣物。一张口,利齿和萎缩的舌头露出来,吓得梅念险些惊叫出声。 雪亮剑刃折射月光,一挥而过,干净利落削去了它的头颅。 青衣身影挺拔如修竹,剑刃轻灵一挑,将魔物尸首和头颅甩出院外。 小院里仍是干干净净,不沾半点血腥。 梅念手指虚软合上窗,背靠窗户,轻抚咚咚跳的心口。 太可怕了,比素姑小时候给她讲的鬼故事还可怕。 可魔物怎么会有人形? 刚才陆雨霁杀的分明穿着人的衣服,看料子很粗糙,难不成人还能变成魔物? 她心里不安,扭头在屋里找能防身的东西。 梳妆台旁放了个漆面斑驳的木箱,上了一把小锁,锁身已经锈得不成样子,随便一扯便掉了。 木箱很结实,四四方方密封着,里面的东西保存还算完好。 箱子里装了很多零碎物件,梅念没有在里面找到防身用的利器。 好几卷布料、粗陶器皿,雕花的妆奁…… 最上面是一卷婚书与一封信。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木窗上那个褪色的红囍剪纸,后知后觉猜出来眼前是个聘礼箱子。 信封老旧,轻轻一碰就脆得碎开了,里头的信笺掉了出来。 梅念的目光被吸引,弯腰拾起,展开了这张未被送给心上人的信笺。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有不少错别字,连蒙带猜可以看出来是封男子写给女子的情书。要成婚的姑娘叫丽娘,擅长做绣活,写信的人是木匠,父母早亡吃村里的百家饭长大,丽娘的父母心软,常常叫他到家里吃饭,还教了他做木工的手艺。 木匠在信中絮絮叨叨,许多地方涂了又改。 他在信里说,把成婚的小院修的很结实,若将来有了孩子,可以一代一代传下去。 “……我在主屋窗前留了块空地,扎了一圈篱笆,留着种白茉莉。你最喜欢茉莉了,等茉莉开花的时候,我就摘下开得最好的,给你插在头发里,和你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梅念捧着信纸,蹲在昏暗的烛光里,一时忘了外面还有魔物在嘶吼。 她想起窗外的荒芜院子,杂草丛生,什么都没有。 木匠许诺的茉莉花没有种下,他和丽娘也没能坐在院子里看月亮,这个装着聘礼的箱子,也没能送到心上人手里。 梅念的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站在身旁的身影。 她被吓了一跳,按着心口站起身,迅速打量着陆雨霁,见他没有受伤,冷冷道:“进来像木头杵在那不说话,走路也没声音,你要吓死谁?” 修士脚步轻,陆雨霁来去不留痕迹,刚才进来,他已经刻意加重了脚步。 无论如何,吓着师妹都是不对的。 他正要道歉,梅念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有白茉莉吗?” “深秋不是茉莉开放的时节。为何想要这个?” “算了。”她懒得解释,将信放回木箱,盖好了箱盖。 “我看见几只奇怪魔物,身上穿了衣服,模样和其他魔物不大一样。” “他们本是人,被魔气异化为魔,是从前生活在这的村民。” “人?”梅念抱紧胳膊,警惕远离门口,“人怎么能变成魔物?” 有些修士心术不正,去炼化魔气,这种被称作邪修。但好歹是人,不是无神智只知道渴求血肉的魔物。 她没听说过还能把活生生的人给变成魔物。 陆雨霁不着痕迹抬手,屋门闭合,隔绝了浓黑夜色。 “魔王被诛灭前有一样法器,名叫灭灵鼎,能吸取方圆千里的灵气。所过之处生灵寂灭,魔气肆意横行,能将人化魔,供他驱驰。” “法器认主,在魔王死时殉主化作碎片,散落四境各处。按理说,器主已死,法器就无用了。” 屋内的烛火微微晃动。 联系起李府发生的事,寒气爬上梅念的后背,她忍不住朝陆雨霁的方向靠近。 “你是说那个魔王没死透,所以灭灵鼎的碎片的还能用?想抢李小姐身躯的是魔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1惊蛰(七)(第2/2页) 这样的猜测,梅念自己都觉得荒谬。 三百年前,四境仙门合力诛灭魔王,手刃魔王的就是她爹爹和陆雨霁,随后娘亲设下大阵,封印了魔渊。大阵核心在灵霄宫禁阁,这些年一点异动都没有。 “只要魔渊尚在,魔王不会被彻底杀死。若没猜错,他现在只是一缕刚复苏不久的微弱神魂,要借人身藏匿,借机休养生息。” “夺舍七日内,神魂与肉身不相容,无法轻易挪动,林中的幻阵与杀阵皆是为了阻拦外来者。此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五日内破阵,便来得及再杀魔王一次。” 陆雨霁语速平缓,好似任何难事在他面前都能迎刃而解。 梅念抿了抿唇,想起截止到他们进林子找人,李小姐已经失踪接近七日了。 薄纱宽袖下的指尖越掐越紧,“要是我五日内破不了这阵呢?” 烛光下的青年神情平和,一双蓝眸凝望梅念,缓声道:“不会的。”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 “因为师妹是这世间,在阵道上天资最好的人。” 梅念像被掐了喉咙,神情茫然站在那,下意识去看陆雨霁的眼睛。 他没有说谎,是真心实意这样想的。 偏偏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是多么令人痛恨。 “哈。”她短促笑了一声,“我该感动吗?” 少女容色苍白,眉梢微扬,语气尖锐又咄咄逼人。 “还是该道谢?谢你赏识一个空有天资,不能修炼的废物?” 陆雨霁怔了一瞬,声音艰涩:“师妹……” “出去。”梅念转过身,冷冷道,“我要破阵,别在这烦我。” 烛火静默燃烧,勾勒出少女冷淡的侧脸。 月白袖袍下的手抬起,似是想触碰。在触及她之前,指尖停顿片刻,最终沉默放下了。 陆雨霁低声道:“我在门外守夜。” 屋门打开又闭合,气流惹得烛光晃了晃。 梅念面无表情坐在榻上,展开下午绘制的阵图,就着昏黄烛光推衍法阵。 然而耳边总时不时响起陆雨霁说的那句话。 稍稍闭上眼,就会想到那双凝望过来的眼睛,没有一点点虚伪掺杂其中。 屡屡走神,梅念气得狠狠砸了一下榻,反倒砸疼了手,泪花哗哗往外冒。 “……师妹?”屋门被轻叩两声。 她捧着手吸气,狠狠瞪了眼门的方向,把陆雨霁当做空气,强迫自己摒弃杂念,专注于解阵。 早点解开,就能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 梅念盯着阵图抽丝剥茧,一层一层剥离,寻找法阵最初的起点。 她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醒来时人在床榻上,发髻被解开了,怀里抱着温度散去的手炉。 听见屋内起身的动静,陆雨霁叩门三声,神色如常进入。 他和昨日清晨一样,为梅念洗脸、穿鞋、梳头发。 今日梳了个像小荷尖尖的发髻,左右两肩各有小辫垂落。 粗陶瓶里的花换了新的黄蕊白瓣,俏生生一大簇,花瓣上的露珠晶莹欲滴。 梅念晃了晃头,对这个发髻还算满意,昨夜的气稍稍顺了些。 “为什么只有一种花?”她漫不经心拨弄花束。 陆雨霁将最后一朵绢花簪好,听她主动开口,无声舒了一口气。 “昨夜你问起白茉莉,林中没有,便采了些相近的。师妹若是不喜欢,我将它换走。” “我又不是要白色的花。” 话虽如此,倒也没说要扔掉。粗陶瓶里的花被留下了,迎向窗外日光,灿烂开着。 今日的早饭是烙饼与粥,陆雨霁不知在哪寻到了盐,吃起来总算有了点滋味。 梅念随便糊弄了几口,勉强填了肚子后,坐在梳妆台前继续埋头研究法阵。 向着窗的地方日光融融,不像夜里那么昏暗费眼睛。 陆雨霁收走碗筷出了门。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响起笃笃敲击声。 梅念顺利解开几重,朝窗外瞥去一眼。 荒芜的小院换了副样子,丛生杂草没有了,露出铺设得齐齐整整的青石板。靠墙根处堆了不少劈好的柴火,陆雨霁站在日头下,长发高束,里层的水蓝窄袖挽起,一手握剑,一手扶着木头。 斩杀了无数魔物的灵剑劈落,削出长长的木条。 他脚边已经堆了一摞这样的木条,不知用来做什么。 握剑的手指骨修长,每一次挥剑,手背上的淡青脉络毕现,小臂也随之紧绷。 做着农家砍柴的活,他仍背脊挺拔,动作行云流水。 忽然,陆雨霁动作一顿,转头望来。 两道视线隔窗相撞。 “师妹?” 梅念猛然惊觉自己看得出了神,心头涌起恼怒,她下意识想关窗,但这样岂非坐实了心虚? 陆雨霁等了许久,只见他的师妹坐直身子,瓷白面颊添了几分血色,摆出傲慢的、不耐的表情。 “你做事情能不能专心点?” 她隔着窗,指责得理直气壮。 12 惊蛰(八) 12惊蛰(八) 西斜日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在梅念身上。 她坐在小院里,换了身新衣,外罩淡紫薄衫,长发湿润搭在肩头。陆雨霁站在身后,正用干净布巾替她绞干湿发。 院墙框出四四方方的天,日光落在脸上暖融融的。 他的力道不重不轻,梅念被侍候得舒服,微微眯起眼,任风拂过脸颊。 今日她解了大半天的阵,把杀阵拆到了只剩最后一重,起来活动僵硬的腰背时,陆雨霁问了句要不要沐浴。 梅念当时愣了一下。 昨日她就想沐浴了,身上虽挂了避尘珠,不洗总是觉得难受。但此处荒废多年,灶房只剩一口勉强能用的铁锅,连像样的木桶都没有。 如此细枝末节的事,他竟注意到了。 原来那些木条是用来做浴桶的。陆雨霁花了一上午时间,打了一只浴桶,约半人高,箍得严严实实,内里磨得光滑,放在寝屋旁小隔房里。灶房烧好热水,他一桶一桶提过去,倒进浴桶,又兑了凉水试过温度。她舒舒服服泡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整个人都轻快了。 此刻头发擦到半干,梅念心情不错,主动道:“法阵还有一重没解开,今晚就能解了,明天一早把它破掉。” 说这话时她微微扬起下巴,眉眼间尽是得意。 “好。”陆雨霁平静应声,布巾从发尾移到颈后,动作依旧轻缓。 梅念等了一会,也没等到别的话。 竟然不夸她厉害? 细长的眉一下子拧紧,她板着脸扭头,余光瞥见了陆雨霁的脸。 他微微垂眼,唇角抿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双眼眸柔和下来,似冰雪消融后露出的一点春意,衬得眉心朱砂极艳。不过转瞬,笑意隐在沉静冷肃的面容后,恍如错觉。 梅念怔了一瞬,迅速别开眼,清了清嗓子。 “昨晚我看了那个箱子,里面有一封婚书和一封信。”梅念把信的内容大致讲了一遍,末了问,“你昨晚出去杀魔物的时候,有没有看见穿喜服的?” “不曾。若看见了会留意。”他停顿片刻,缓声问道,“师妹想安葬他们?” 梅念被猜中心思,抿了抿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作回应。 “魔物死后,天一亮就会化作灰烬消失。” “那又怎样?在天亮前埋了不就行了?” 陆雨霁揣摩着她的心意:“届时埋在这小院里,再刻两块墓碑。” “可以,箱子里的东西也要埋进去。”想了想,她又强调,“你一定要看清楚,把他们两个找出来,别埋错了。” 陆雨霁一一应下。 一头长发终于擦干,他以指为梳,缓慢梳理。柔顺发丝在指间穿梭,偶尔缠绕勒住指节,带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最近还做噩梦吗?” 梅念一怔。 自从下山,忙着赶路、诛魔、破阵,又有人在旁边陪着睡觉,她一次噩梦也没做过了。 “没有。”她托着脸看西斜的太阳,唇角微微翘起。 远处的林子笼罩在暮色里,树冠层层叠叠,像墨绿的海。 这座荒村,好像没有那么讨厌了。 * 夜里陆雨霁照例在外诛魔,梅念早早睡了。她睡得沉,一夜无梦。 入阵第三日清晨,天光比前几日暗了许多。天空灰蒙蒙一片,微凉潮湿的风吹入,带着些土腥气。 一场雨正在酝酿。 梅念顾不上发起床气,催促陆雨霁快些梳头发,早饭匆匆对付两口便出门了。 林子很大,按着她推衍出的阵心方位,他们花了好些时间才抵达。 对应着阵心的是一棵粗壮槐树,枝叶交错,看起来和旁边的树没什么不同。 梅念约莫估算了一下位置,指向树根与泥土交接处:“挖开这里看看,大概两丈深。” 陆雨霁从善如流,拔出长剑刺入土层。即使不依靠灵力,他动作极快,避开树根,三两下便掘了两丈深。 剑尖触及硬物,发出铮铮响声。 盘踞的树根下,有块拳头大小的黑石。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暗红色的纹路在石中流转。 梅念一眼确定,这是一块阵基石。 阵心里有阵基石?这倒是很罕见,至少在她接触过的阵道典籍里,没有哪个阵是这样的。 梅念皱了皱眉,环视四周,将推衍的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此处就是阵心的位置。 带水汽的风吹得枝叶簌簌,林子外的天黑沉沉,显然要下雨了。 她不再迟疑,笃定道:“就是这。” “好。” 陆雨霁没有迟疑,周身灵力尽数灌入剑中,天空风云旋搅,隐隐有雷鸣声。 灭灵鼎碎片吞噬灵力,可他分身的灵海浩瀚,剩余灵力灌入,长剑携璀璨的灵光劈落。 “轰——” 短短刹那,一股巨力掀来,整片林子活了过来。 陆雨霁反应极快,一把将梅念按入怀中,一手持剑,瞬息间旋身避过。 无数道流光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交错纵横,所过之处树干齐整断裂,枝叶纷飞,空气中满是杀机。 他一脚踏树,借力凌空而起,抱着梅念折身避开追来的数道光刃,在树冠间腾挪闪转。 林中的杀阵被彻底惊动,越来越多的流光凭空凝出,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劈头盖脸罩来。 陆雨霁单手持剑,仅凭剑意,将迫近的流光斩碎。然而光芒太多太密,斩碎一道便有十道补上。 梅念被他护在怀里,视线颠簸旋转,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能紧紧搂住他的脖颈。 余光里一道流光急急奔来,正朝向她。 视线陡然一转,那道流光从梅念视野里消失了,耳边响起布料撕裂的声音,以及滴答滴答的黏腻水声。 揽住她的手僵了片刻,随即恢复如常,继续抱着她在林间飞掠。 轰隆—— 沉闷雷声响起。 淅淅沥沥的雨水穿过枝叶,空气里充满了泥土气息与似有似无的血腥气。 梅念呼吸一滞,手往下探,在陆雨霁背上摸到一手的温热濡湿。 “……陆雨霁。” 在混乱的厮杀间,他沉静开口:“我在。” 陆雨霁将她按在胸膛上,隔绝一切视线。 沉稳心跳声隔着胸口传递到梅念耳中,一下又一下,她没再说话,两条胳膊更用力抱紧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2惊蛰(八)(第2/2页) 月白身影速度极快,怀里抱着一个人依旧游刃有余,在密集的流光中穿梭。 不知过了多久,梅念耳边呼呼飞掠的流光才停止。 回到小院雨时雨已停,天幕阴沉沉,没有要放晴的意思。 陆雨霁抱着梅念进屋,弯腰将她放在椅子上,逆着光,他面上看不出太多异样,唇色比平时苍白些许。 梅念像尊泥胎塑像,木然呆坐,紧盯着他肩头那片深红。 阵图没有错。 推衍的每一个步骤都没有错。 明明已经推衍了许多次,每一步都没有错,难道重来一次,还是注定无法改变? “师妹。” 一只手落在她肩头,轻轻握住。梅念怔怔抬头,对上那双冰蓝眼眸,他神情平静,好似背后的伤不存在。 “念念。”陆雨霁又唤了一声,声音放得轻缓。 梅念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解不开……”她唇色苍白,长睫轻颤,“我解不开!” 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一颗接一颗,像下不完的雨。 “你是不是要死了……”她喘不上气,越哭越凶,“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 陆雨霁呼吸一滞,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一下又一下,极有耐心。 “我的伤不重,不会致死。不是你解不开它,定是其他地方出了问题。” “其他地方……”梅念抽噎着,越过陆雨霁,望向沉沉天幕下的密林。 不是她的问题,那就是这个阵有问题。 梅念看向陆雨霁,对视一眼,他便已心领神会。 林中杀阵已停,梅念被陆雨霁抱着再次来到树冠上,昏暗暮光笼罩林海。 不消片刻,她就看出杀阵点位变了,与前日看见的不一样。 法阵牵一发而动全身,阵点改变,阵眼便不是原来那个,之前推衍的全部作废。 梅念抹干眼泪,静静盯着林子,一直到暮色西沉,天渐渐暗下来,杀阵没再产生变化。 天地之道都离不开阴阳,法阵若有变化,要么在日出时刻,要么在日暮时分。 既然不是日暮,那就是日出了。 梅念的脸庞浸在夜色里,睫毛低垂着,盖住泛红的眼眶。 “天亮时分杀阵会变。想破阵,只能日出时记住,次日天亮前破掉。不然永远解不开。” 淡淡雾气在林中弥漫,魔物开始滋生。 陆雨霁避开魔物,将梅念送回屋内。 烛光亮起,驱散沉沉黑暗,他把梅念放在榻上,雪白瓷罐放入她手中。 “师妹,你已破了它一次。还有两日,定会再次解开。” 梅念握着瓷罐不说话。 “早些休息。”陆雨霁后撤一步起身,小院外传来魔物窸窸窣窣的声响。 月白身影握剑转身,肩背上凝固着大片暗红,血腥气浓重。 在他迈步时,衣袖忽然一只纤白的手被拽住。 “不准死。” 陆雨霁侧首,烛光下,冷肃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好。” 梅念还想说点什么,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冰封多年,她习惯了对他恶语相向,一时间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对他说的。 紧攥的手慢慢松开,看着持剑身影踏出门外。 很快,院外响起魔物的吼叫和剑刃破空的声音。 梅念坐在榻上没睡,盯着窗户方向,一颗接着一颗吃糖。 又一次伸手去拿,她只摸到了一块。 快要吃完了。 梅念抿着唇把瓷罐盖上,放进了芥子珠里。 干坐着熬了小半个时辰后,砍杀声渐渐停息。 陆雨霁却没有进来,沉缓脚步声朝着院外去了,越走越远,直至听不见。 等了好一会,梅念坐不住了,脑海里不断冒出糟糕的猜想。 她越想越烦躁,用力绞裙带。陆雨霁这个人真是该死,她在这里等着没睡,他倒好,杀完魔物不知道跑哪去了! 梅念倏地起身,阴沉着脸走到门口,用力拉开门。 门外,一道修长身影正抬手准备推门,手停在半空。 月影朦胧,陆雨霁换身窄袖白衣,衣襟处绣有云纹,银色长发用发带高束,周身洁净不染尘埃。 “师妹?”他没料到梅念竟还醒着。 梅念站在门口不让,沉着脸质问:“你去哪了?” “我身上沾了血,去村后的溪流清洗了一番。”陆雨霁耐心解释,“此处设了禁制,邪魔进不来,师妹安心睡便是。” 夜风徐徐,梅念嗅到他身上的冷冽气息与一缕淡淡血气,大约是伤口在渗血。 寝屋旁的小隔间里明明有浴桶,他舍近求远跑去村外,古板至极,简直没救了! “我不是因为害怕才睡不着。”梅念冷冷丢下这句,扭头就进了屋。 陆雨霁眼底浮现怔然,默默看着她脸色阴沉踢掉脚上的绣鞋,钻进兽毛毯里,用后背对着门口。 又说错话了。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脚步轻缓地进来,弹指灭了烛灯。 屋内陷入昏暗,门缝和破窗漏进些微月光。 他在四方桌边坐下,将长发拨到身前,逐件褪下衣袍。 背上的伤仅用绷带草草缠绕,没有得到妥善处理,血迹一点点往外渗。这伤本该在溪边处理好,但想到梅念独自在此,他便迅速赶回来了。 染血绷带无声落地,月色幽幽,墙面上斜斜映出一道修长影子。 四方桌与床榻间隔了一道雕花屏风。 梅念慢慢扭过头,透过雕花间隙看见了陆雨霁。 月色勾勒出宽阔肩背,肤色似坚硬玉石。块垒分明的肌肉覆盖身躯,从肩头一直到腰胯,腰侧线条隐没在散落堆积的衣袍里。 法术造成的撕裂伤从肩胛到腰背处,因带伤诛魔,伤口裂得更厉害。 此处没有灵力,修士的伤难以自愈,他取出一瓶药粉,反手涂抹,背上肌肉因紧绷愈发明显。 部分药粉从伤口边缘落下,簌簌掉落地面。 梅念忽然坐起身,屏风后的身影听见动静,第一时间披上衣袍。 “师妹,是我吵着你了吗?” 梅念拥着毛毯,命令道:“点一盏灯,坐过来。” 13 惊蛰(九) 13惊蛰(九) 陆雨霁没有动。 修长身影立在屏风后,披着外袍道:“师妹,夜已深,明日还要记阵,你该早些休息……” “你耳朵聋了?” 骄矜的声音冷冷的,陆雨霁能想象出梅念此刻的表情,定是扬着眉,下巴抬起,乌黑眼眸里满是不耐。 在她那有条默认的规矩,事不过三。 若再拒一次,她会大发雷霆。 陆雨霁系好衣带与襟扣,点燃一盏烛灯后,默默绕过屏风站在榻前。 两人间隔了一段距离,梅念瞥了眼他系到顶的襟扣,短促冷笑。 “站在那是怕我吃了你吗?” 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沉默坐在榻沿。 看见这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梅念面色更冷。别人跪在地上求她,她还不乐意帮忙呢,真是不知好歹。 纤白柔软的手探向系到顶端、一丝不苟的襟扣。 陆雨霁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腕:“师妹,我的伤已处理过……” 乌黑眼眸冷冷瞪来,让他后面的话消弭在唇齿间。 “放手。” 僵持片刻,在梅念的注视下,陆雨霁沉默松开,缓缓抬手解开襟扣。 一颗、两颗……衣襟散开,露出起伏喉结。 方才匆匆系上的衣带再次被解开,几层衣袍先后散落,堆在腰胯处。 屋内仅燃了一盏灯,放在屏风外的桌上,朦胧昏暗的烛光勾勒出上半身赤|裸的身躯。 梅念离他半臂远,似松似雪的冷冽气息密不透风笼罩过来。 不同于刚刚隔着屏风那一瞥,此刻他整个人坐在这,梅念才真的意识到,陆雨霁生得很高。 而且,是个男子。 察觉到自己在走神,梅念瞬间移开视线,手向前一伸,从他手里夺走药瓶。 法术造成的伤口狭长而深,因他带伤诛魔反复开裂,从肩胛贯穿到侧腹,如同玉石上的丑陋裂痕。 她没见过陆雨霁受伤。 在梅念的记忆里,他永远衣袍雪白,纤尘不染,强大得无需让人忧心。 伤口很长,他之前洒的药粉许多都蹭掉了。梅念拧开药瓶,倒了一捧在掌心,对着伤口倒下去。 撒不匀的地方她用手指抹开,柔软指腹时不时触碰到他。 随着指尖移动,手下的肩背紧紧绷着,肌肉线条愈发饱满分明。 梅念迟疑着停手:“很疼?” “……不疼。” 她嗤了一声,手上力度轻了些,回忆小荷帮她涂抹胭脂水粉的样子,低着头细致擦药。 中途,陆雨霁多次想开口提醒不用如此轻缓,动了动唇,又默默闭上了。 微凉指尖在赤|裸后背上游移,不亚于一场凌迟。 等到梅念慢吞吞涂完药,陆雨霁鼻尖已经渗出细汗。 煎熬还没有结束。 两条柔软的手臂从身后环绕过来,形成拥抱的姿势,一圈又一圈生疏缠绕绷带,垂落的薄纱宽袖时不时擦过胸口、腰腹。 梅念俯身时,几缕乌发掉在他的肩上。冰凉、柔软,随着她移动,带来一种近乎折磨的颤栗触感。 垂在身侧的手松了又紧,手背绷着,淡青色筋络道道浮现。 最后一圈缠完,梅念累得慌,动作开始敷衍起来,胡乱系了个结,手指无意间触碰到结实的侧腹。 陆雨霁短促地闷哼了一声,闭了闭眼,迅速捉住她的手。 “可以了,多谢师妹。” 乌黑透亮的眼珠转了转,缓慢打量他一番,像发现了某种新奇玩具,眉眼间露出一点恶劣笑意。 少女的唇角轻轻翘起:“陆雨霁,你是不是怕痒啊?” 不等他反应,梅念空着的手已经摸上侧腹,似猫儿般挠了几下。 陆雨霁呼吸一重,素来平静的眼眸起了波澜,直直看向梅念。 她完全不怕,甚至挑衅般回望,手上动作不停,挠完后稍稍用力一拧。 随着触碰,指腹下的肌肉紧绷,像块硬石头。她寻到了乐趣,不肯轻易放过,还要再挠他几下。 头顶传来压抑的吐气声。 一只手快如闪电伸来,梅念双腕被牢牢按在背后,整个人被迫挺直背脊,仰面迎上那双暗沉沉的眼眸。 陆雨霁与她离得很近,长睫低垂,半边面容浸在昏暗中。 他肩背宽阔,离这样近,几乎能将她整个人笼罩。 “别闹了,师妹。”他的声音低而沉。 梅念的心尖颤了颤,别过眼,下意识挣扎起来:“……放开!” 陆雨霁顺从地松开了束缚住她的手。眼前的人像受惊的猫,飞快钻进兽毛毯,用后脑勺对着他。 他扬手灭了烛灯,在黑暗中静坐片刻,默默穿上了衣袍。 修长手指捏着襟扣,第一下没扣上,他动作停顿,好一会才将襟扣系至顶端。 太不像话了。陆雨霁想。 梅念窝在兽毛毯里,没有灵气滋养,残损的灵脉隐隐疼痛,扰得她心烦意乱,脑海里时不时回想起那道暗沉沉的目光。 床榻一沉,发出咯吱声响,滚烫身躯隔着兽毛毯贴来,像之前的夜晚一样给梅念充当暖炉,像规规矩矩的沉默石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3惊蛰(九)(第2/2页) 梅念眉毛一拧,向后甩去一巴掌。 身后的人默然不动,任由她打。 狠狠抽了几下他的手臂,梅念的手心火辣辣地疼,心里气得厉害,反手把陆雨霁推开。 背后的人忽然起身,床榻一轻,紧接着是开门声。 梅念不可置信地扭头。 这就走了?竟然敢给她甩脸色看? 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梅念扭过身面对墙壁,发誓接下来两天绝对不给陆雨霁好脸色。 不多时,打开的木门悄然闭合,离开的身影去而复返。 温热身躯再次贴近,一只手越过她,握住那只掌心通红的手。 梅念沉着脸乱甩,可陆雨霁的手上像长了眼睛,无论她甩开多少次都能精准寻到。 一张浸过凉水的帕子敷来,消解了火辣辣的疼。 “还疼吗?”陆雨霁在她身后问。 梅念手指蜷起,冷哼一声作为回应。 算他有点良心。 窗外起了风,几声闷雷后,雨点密密落下,敲打着屋顶上的瓦片。 万籁俱寂,唯有雨声。 梅念曾经在雨天收到过太多不好的消息,连带着讨厌起下雨。 “陆雨霁。”她盯着里侧的墙面,“你相信命吗?也许有些事情早就写好定局,比如我注定破不了这个阵,注定救不下想救的人。” 揽在梅念腰间的手收紧了些。 陆雨霁的声音在嘈杂雨声里格外平静:“人生于天地,渺小如蜉蝣,然而蚍蜉亦可撼树。” “若真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便交给我吧。想做什么,我来替你完成。” 雨水顺着瓦檐滴滴答答落下。 梅念靠着背后的热源,轻哼一声:“看着吧,不需要靠你,我自己能解开。” * 连绵的雨下了一夜,至天明也不曾停歇。 林间起了雾,推窗望出去,远处白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这雨短时间内不会停。 屋内光线昏沉,陆雨霁点燃两盏烛灯,为梅念挽发的动作很轻,生怕惹她心情不虞。 梅念从起床时听见雨声便脸色阴沉,冷冷瞥了眼雾气弥漫的林子,什么也没说。 昨天雨停后没放晴,她就猜到今日会下雨。 草草用过早饭,梅念拖了张椅子在门口,借天光钻研之前画的阵图,结合昨天晚上囫囵记下的点位,研究法阵更替规律。 在她沉浸钻研时,陆雨霁用剩下的木板补好了破窗,换上蓑衣悄然出门,在农田旁捉到一只野雉,又采了些味道不苦涩的野菜。 雨下了一整日,黄昏后渐渐停止。似有若无的霞光从云层穿出,照着破旧小院上方的一缕炊烟。 梅念看得肩酸背疼,研究出了这法阵的一些门道。 它由九重法阵嵌套而成,一个点位改变则全阵变化,只需要找到变化的源头就可大大节省解阵的时间。 晚饭是一锅野雉菜羹。 陆雨霁不精于厨道,连做几日饭,水平略有提升,但远远达不到让梅念满意的水准。她连吃几日陆雨霁做的饭菜,做梦都想回瑶光殿吃一顿,偏偏这破村里什么都没有,想发作都找不到理由。 忍耐着吃了半碗,梅念瞥见他如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般坐在一旁,心里不痛快极了。 “吃。”她把剩下的半碗推到陆雨霁面前。 这么难吃的东西,不能只折磨她一个人。 陆雨霁自然地接过,就着她用过的碗筷吃完,面上无半分波澜。 “……” 梅念不禁怀疑,修为高的人是不是会失去味觉。 黄昏过后,魔物再次聚集在小院外。 这一次,陆雨霁找到了梅念所说的那对男女,斩完魔物后,他一剑了结化作魔物的二人,将尸身安置在了小院内。 他们死于接亲途中,绣娘与木匠都穿着喜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日晒雨淋,喜服脏污破旧到难以辨认。 这对新人被埋在了属于他们的小院里。 陆雨霁削木为碑,立在新坟前,剑气笔走龙蛇,刻出两道依偎的名字。 梅念寻了把生锈的剪子,用剩下的纸张裁成了一小叠纸钱。 外圆内方,剪得齐齐整整。 天幕上云层散尽,弯月高悬,月光融融洒落。 火苗舔舐着纸钱,地面剩下一团灰烬,夜风一吹了无踪迹。 修长身影立在梅念身旁,静静打量她熟练握着剪子,却白皙柔软的手。 “师妹,你何时学会了剪这个?” 梅念握着剪子的手紧了紧,背过身去:“管得真多,我感兴趣随便学会的不行?” 陆雨霁的直觉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纸钱并非窗花,不是用来消遣打发时光的玩意。这种丧仪物品,甚至不可能出现在梅念面前,让她有接触的机会。 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她瞒着身边亲信,纡尊降贵去学着剪这个。 他的师妹,为谁烧过纸钱? 14 惊蛰(十) 14惊蛰(十) 第五日雨过天晴。 梅念天亮起身,难得没发起床气,没顾得上挽发,一下榻就催着陆雨霁出门。 一场秋雨落尽,林间更添几分寒意。 她聚精会神记着新法阵,一边记一边在脑海里推衍,没到正午时分庞大法阵已在脑海里成型。 回到小院,梅念匆匆对付了一顿饭,取了新纸张,重新绘制阵图。 梅念完全沉浸在这个庞大的法阵中,外界的时间流逝变得朦胧。 阵图被她剥去一重又一重的伪装,只剩隐藏至深的阵心。 纤长手指缓慢而笃定地落下,点向阵图上毫不起眼的某处。 那里与荒村相去不远。 一刹那间,梅念在脑海里听见了清脆的碎裂声,好似像一座琉璃塔从顶端开始瓦解,碎片纷纷扬扬洒落。 她指尖发麻,血液在肌肤下簌簌流动,心脏怦然跃动。这种极其纯粹的快乐,不同于得到华服首饰,也无关被人奉承讨好,她仅凭自己,解开了一座前人布下的绝阵。 多么令人沉迷、上|瘾。 梅念眨了眨晕眩的眼,喃喃道:“解开了。”顿了顿,她深吸一口气,扬声大喊,“陆雨霁,我解开了!” 随着这一声喊出去,梅念眼前发黑,软绵绵撑着桌子,不住地往下滑。 屋外的天已经黑透。 剑刃与魔物的厮杀声传入,月色下,白衣身影翩若惊鸿,剑锋横扫诛杀一片魔物。 陆雨霁折身赶回屋内,长臂一伸,把虚耗过渡顺着桌沿往下滑的梅念托住。 剩下的两只魔物嘶吼,朝着小院门口重来。 他淡漠回首,握剑反手一掷! 长剑破空而去,一剑削去魔物头颅,剑身雪亮未沾半分血腥,折旋着回到陆雨霁掌心。 他收了剑,扶起软绵绵的梅念,难以忽视她过于苍白的脸颊与熠熠生辉的双目。 乌黑眼眸盛满光,执拗盯着他:“我解开了,是真的解开了。” 因长时间的专注,梅念的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痕迹,令人很想抚平。 陆雨霁垂下眼:“好。接下来的便交给我。” 梅念用脑过度,兴奋劲过去后脑袋像一团浆糊,把圈好地点的阵图握在手里,强行睁开快黏上的眼皮。 “不行……我也要去……” 陆雨霁默不作声,手掌覆在小巧的脸庞上,向下一盖,梅念苦苦支撑的眼睛瞬间闭上了。 他将人抱回床榻上,轻轻抽走那张被攥住的阵图。 离去前,他抚过梅念的眉眼,耐心抚平浅浅褶皱,摸了摸她的脑袋。 被困阵中这几日,令他数度恍然,好似回到了师妹幼时,喊他师兄的日子。 一阵风掠过,屋门闭合,屋内只剩梅念一人。 她冥冥之中觉得自己遗漏了极其重要的事情,意识始终无法沉眠,挣扎着和困意对抗。 在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挣扎了很久,梅念勉力睁开眼睛,撑着床榻跌跌撞撞下地,推开屋门,提着裙摆朝阵心位置急奔。 她刚才忘了一件事—— 陆雨霁灵力已经用尽,他要怎么破阵? 小院外躺满魔物尸首,暗色的血汇聚成大大小小的血泊,织金绣鞋踏过,污血飞溅,染红了华美裙摆。 风从颊边刮过,梅念一头撞入昏暗树林。 地面满是枯枝石子,天黑路暗,她不慎跌了一跤,手心火辣辣的。梅念恍若不觉,爬起来继续跑。 脚下枯枝接连被踩断,前方忽然亮起炫目白光。 在磅礴灵潮间,站着道衣袍猎猎的身影,手中长剑灵光璀璨,锋芒无可匹敌。 杀阵被惊动,以他脚下的阵心为起点,红芒一重重铺开。 陆雨霁似有所感地回首,见一道纤瘦身影顶着罡风奔来,风吹得她东倒西摇,却一步又一步,执拗地不愿停下。 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 梅念心头一颤,无端端想起陆雨霁渡劫前的阴雨天,他最后望来的那一眼。 “——陆雨霁!” 她跑得更急,狂风吹得身子失去平衡,重重跌向地面的刹那,一道灵光游来,柔和托起梅念后化作结界,将她护在其中,无法再前行半寸。 结界之外,不远处的阵心,陆雨霁背过身去,双指并拢点向眉心。 这具身躯的灵台瓦解、破碎。 分身的修为化作奔腾不息的灵气,顺着灵脉奔涌,最终灌入剑中。长剑爆发出璀璨的光芒,映得夜幕亮如白昼。 他双手握剑,携磅礴灵力朝阵心笔直刺下。 “轰——” 白光与红芒对撞,掀起汹涌气流,地面阵法震动开裂,树木轰然倒地。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间。 结界牢牢护住梅念,化解所有冲击。她拼命拍打结界,迎着刺目的光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阵心的身影。 杀阵彻底破碎那刻,陆雨霁回首望来,薄唇微微张合: “别怕。” 白光压过红芒,璀璨灵光撕裂黑夜。 天地寂静下来。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梅念眼眶酸胀,只能看见白茫茫的色彩。 忽而有风吹来,结界散去,一截柔软事物随风飘来,缠于梅念的指间。 她下意识低头,眼前白光渐渐散去。 这是一条从中断开发带,色白如霜,系在陆雨霁发间那根。 不远处的地面笔直插着一把剑,长剑失去灵光,持剑人也没了踪影。 梅念好像又回到了陆雨霁渡劫失败那日。 天幕黑沉如夜,紫电在云层里翻涌,仙都之主陨落,连上苍都在发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4惊蛰(十)(第2/2页) 修士死后身死道消,她没有见到陆雨霁的尸身。他留下的只有一把失去灵光的剑,就像现在这样。 眼前的景色似水墨晕开,杀阵已破,梅念回到的最开始的林子。 下弦月悬于夜空,阵内渡过的五天,压缩到现实里不过短短一个时辰。 “嗷唔嗷唔!” 一颗圆脑袋忽然撞来,毛茸茸的耳朵在梅念脸上乱蹭,毛发被水光沾湿,湿哒哒黏在一块。 梅念瞬间回过神,意识到打湿金虎绒毛水光从何而来,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金虎化作半人高,嗅到主人心里散发着苦苦的味道,热情吐着舌头想去舔脸安慰。梅念面无表情后撤两步,一手按住它的头,一手狠狠抹脸。 一个分身而已,又不是陆雨霁真的死了。他此刻说不定正好端端坐在主殿,处理那堆该死的玉简。 没出息,真丢人。 前方不远处魔气冲天,里头传出激烈打斗声,符篆炸开的声音不绝于耳,漆黑天幕上陆续有几道灵光掠过,直奔打斗的方向。 杀阵已破,周围灵气恢复,她的同门应该都出来了,正赶过去救李小姐和殷离等人。 梅念胡乱擦了擦眼尾,快步捡起那柄剑,丢进芥子珠,然后坐上金虎的背,催促它赶向打斗之处。 金虎踏风跃起,从密林上方急掠,冲入大团黑紫魔气。 魔气的源头是一位似纤纤弱柳的姑娘,眼眸不见眼白,漆黑一片。她被魔王残魂上身,手握灭灵鼎碎片,周身魔气如浪潮奔涌。 杀阵由魔王残魂布下,此刻法阵被破,他遭受反噬,被齐桓带领着的弟子们围困。 被魔王操纵的李小姐五指一抓,手里掐了个脸色惨白的少年,当做自身肉盾,趁齐恒等人束手束脚之际,手里灭灵鼎碎片红芒大盛。 齐桓把同门护在身后,挥剑抵挡魔气,被逼得步步后退,呕出大口鲜血。 李小姐云袖扬起,击飞正在画诛魔符的符修师妹。魔气荡开,众人斜飞出去,护身法器碎了满地。 鸣铮落地翻滚几圈卸力,来不及抹去唇边的血,剑锋于地面一点,借力跃起,抱着必死的决心朝李小姐手里的灭灵鼎碎片劈去! 翻涌魔气凝聚成鞭,似毒蛇般窜出绞住长剑,逼得鸣铮去势一缓。 李小姐五指张开,漠然朝着他头顶压下。 恐怖的威压一寸寸压下来,鸣铮仿佛脚底生根,半点也挪动不得,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 死亡气息逼近的刹那,他的余光闯入一道绮丽色彩,随后腰间一紧,整个人纸片般扬起。 冰冷的手几乎与鸣铮擦肩而过。 他狼狈翻滚几圈稳住身形,下意识回头望去。 少女坐在威风凛凛的灵兽背上,似云霞裁成的披帛游动着,回到了她的臂弯。她周身佩满法器,在魔气冲天的地方,身上散发着莹莹光芒。 纤纤素手一扬,护身法器接二连三甩出,庇佑重伤倒地的同门。 几瓶珍稀丹药抛向鸣铮,除了聚灵丹还有许多续命灵丹。 “废物。”她眉心微皱,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吃了,剩余的分下去。” 梅念的声音从鸣铮耳边掠过,金虎背着她,已咆哮向前冲去。 “吼——” 大团烈焰从天而降,逼退李小姐周身的翻涌魔气。 披帛如游龙飞出,硬生生把她手里的人抢了出来。 少年面色惨白如纸,唇边渗血,已然气息奄奄。 梅念收回披帛,掰开他的嘴塞了一把灵药进去,握住他的肩使劲摇晃。 “殷离!” 少年意识昏沉,濒死间一股暖流化入口中,修补遭受重创的灵脉。听见熟悉到刻入骨子里的声音,一瞬间以为自己要死了。 否则,怎么会在这样的地方,看见最不可能出现在此的人呢? “听好了,不许死!”命令般的声音清晰传入殷离耳内,又一把灵药往他口中塞。 殷离艰难睁开眼,动了动唇,正想开口说话,侧目间看见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幽幽跟在身后。 苍白的五指并拢,凝聚着汹涌魔气打向梅念! 短短的一瞬,殷离什么也没想,忍着周身剧痛张开双臂,用后背为盾迎向落下的一掌。 呼啸的风吹得梅念发带飘扬,她比殷离更早察觉魔王逼近。 少女眉目冷然,握住封存了一道剑气的玄玉,五指并拢将其捏碎。 先前阵中没有灵力,此刻它终于派上用场。 灵气从八方汇聚,无形剑气携着山岳般的威压,朝着李小姐眉心刺去! 众人见李小姐面目狰狞,口中发出凄厉怒吼,紧接着,一缕黑雾从她眉心处逃逸,飞快钻入灭灵鼎碎片。 那碎片当即化作流光逃窜。 齐桓反应极快,强忍重伤掷出命剑,阻拦它的去路。其余弟子纷纷施术,想要将它彻底镇压。 魔王残魂无处可逃,竟掉了个头,直直冲向梅念。 “殿下!”“梅师妹——”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天地。 万剑之主的本命剑,从灵霄宫跨越万里之遥,一剑劈开了沉沉夜幕。 所有人的视野被瞬间照亮,剑光所过之处,翻涌的魔气如沸汤沃雪般消融溃散。 “咔嚓——” 灭灵鼎残片碎开,随着魔气一同消散于濯尘剑下。月光融融洒落,照亮满地狼藉。 修长的身影立于月下,衣袍似雪,尤带几分风尘仆仆之色。他越过众人,目光定在梅念身上。 “师妹。” 15 惊蛰(十一) 15惊蛰(十一) 灵霄宫众弟子先是怔住,有人红了眼眶。 “是道君!” “道君来了!” 一群人狼狈极了,衣袍破损,身上沾满尘土与血渍。看见霜白身影踏月而来,心一下子安定了,纷纷搀扶着起身行礼。 齐桓艰难抱拳行礼后,环视一圈清点人数,面色一变:“糟了,云潇师妹不在!” “梅师妹,你可曾见到她?”他忙回身朝梅念问。 梅念神情冷淡至极,端坐在金虎背上,与他们的高兴氛围格格不入,仿佛没看见陆雨霁这个人,也不曾理睬齐桓。 陆雨霁放出一道灵息,确认李小姐气息尚在后,稳住了她的神魂,平静道:“云潇是我的一道分身。弟子下山诛魔,若遇上棘手魔物,分身会随行庇护。” 此言一出,四下骤然安静。 那个清冷寡言,医术出众的青衣女修,竟然是道君的分身? 如今不见分身,想必是身陨了。 齐桓最先回过神来,收敛面上惊讶,沉稳道:“弟子明白了,回宫后对外便称云潇师妹在此次历练中受了重伤,需闭关疗养,不宜见客。” 高境修士的分身与本体神魂相连,身陨不是小事,齐桓看向一众弟子,语气难得严厉:“事关道君,今日之事所有人不得外传!” 弟子们知晓事情轻重,乖顺点头应下。 鸣衡拽了拽弟弟的袖子,鸣铮沉默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另一边。 弟子们也悄悄看向同一个方向。 这一路上,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梅念和“云潇师姐”同进同出,同榻而眠,让她梳头发,与她一同御剑。平日里大小姐和道君关系势如水火,如今知道师姐是道君的分身,岂不是要大闹一场? 令他们出乎意料,梅念好似没听见,漂亮的眉眼平静漠然。 方才魔气冲天,她周身佩戴法宝闯入救人,恍如神女降世,现在再看,弟子们才发现梅念比起狼狈的他们,并没有好到哪去。 华美裙摆被勾得破损,沾了污血与枯叶,身上似乎还跌了一跤,发钗掉了几根,掌心摔得破了皮。 娇贵如她,一声不吭救了人,还逼得魔王残魂主动脱离李小姐身躯。 垂在霜白袖袍下的手沉默捏紧,陆雨霁行至金虎面前。 他以一缕神魂塑造分身,自毁灵台的瞬间,那缕神魂与杀阵内的记忆一同归位。 梅念为何不理睬,他再清楚不过。 “师妹。”陆雨霁半垂下眼,声音放低。 梅念无动于衷,视他如空气。 陆雨霁抿了抿唇,托住她跌伤的手,指尖凝出一道疗愈术。还未触及伤口,一巴掌已狠狠甩落。 啪一声脆响,在寂静林中格外清晰。 梅念扭过头,乌黑眼眸死死盯着他,短促道:“滚。” 众人齐刷刷低下头,各自忙碌起来。齐桓维持着稳重表情,指挥弟子们救治伤员、清理现场、净化残留的魔气,并让人把重伤的殷离挪开。 一时间所有人都找到了事做,自觉避开那处。 陆雨霁的手停在半空,手背上浮起淡红指印。 “师妹,事急从权,杀阵晚破片刻,伤重弟子丧命的可能便多上一分……” 梅念一语不发,就这么恶狠狠瞪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睫毛上沾染的细碎水光,将落未落。 陆雨霁忽然失了声。 裙摆翩跹飞扬,纤瘦身影狠狠撞入他的怀中。 这一下太突然,陆雨霁目露怔然,双臂下意识抬起接住她。 梅念拽住他的衣襟,发泄着心头恨意,大骂道:“再敢这样,下次就去死,去死!” 陆雨霁默默不言,侧身挡住梅念,任由她打骂斥责。 弟子们低着头,装作更忙碌。 鸣铮怔怔看了片刻,青年的背影修长挺拔,手臂护住少女,低头时银白长发从发冠间垂落。 梅念的身影被完全遮挡。 一只手忽然拽了拽鸣铮,扭头一看,是他的兄长鸣衡。 鸣铮抿紧了唇,低头收好方才梅念抛给他的丹药瓶,转身处理起地面的狼藉。 * 因杀阵破得及时,失踪的三位弟子虽受了重伤,但性命无忧。 前来救人的弟子们身上或多或少挂了彩,修士皮糙肉厚,加上梅念出手大方,服过丹药后都活蹦乱跳的。 李小姐被魔王上过身,至今昏迷不醒。 齐桓与同门一起带着李小姐回到富商府上,并告知他们李小姐被邪魔上过身,门中师长已经为她施过定魂术,将来好生修养便能恢复如常。 富商和夫人看见一身霜白、冷肃如雪的青年,呆愣片刻,泪流满面地跪地道谢。 “多谢仙尊、多谢仙尊!好在有仙尊相救,不然这孩子定是回不来了……” 一道灵光托住两人,阻拦了跪拜。 “林中杀阵是师妹所解,此行诛魔,她出力最多。” 弟子们瞪大双眼。那杀阵困了他们五日,即便有道君剑气相护,也在阵内吃尽苦头寻不到出口。 得知云潇是陆雨霁的分身,他们先入为主以为是“云潇”独自破开的杀阵。 梅念连续几日虚耗过渡,神情恹恹。察觉到他们那惊诧视线,冷声道:“不是我,难道指望你们这群废物?” 这话噎得弟子们脸上红白交加,想起她曾看穿李小姐院中的定魂阵,倒也无法反驳。 且道君开口,自然不可能有假。 齐桓敛容,端正施了一礼,言辞郑重向梅念谢过救命之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5惊蛰(十一)(第2/2页) 李氏夫妇更是千恩万谢,李夫人见梅念相貌看起来与自家女儿差不多年纪,怜爱有加,几乎要将她夸成天上的神女。 其余同门们亦收起自己先前的傲慢心,或支支吾吾或坦荡地谢梅念相救。 梅念平日里最不喜做好事,忽然被许多人围着道谢夸赞,耳尖滚烫,嘴唇紧紧抿着,简直想让金虎驮着她飞远。 富商千恩万谢后,诚恳道:“仙尊与诸位仙君受累了,洛水郡恰逢秋朝日,夜里很是热闹,有灯花、庙会可看。不妨在鄙人府上歇息一日,明早再动身,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就当是在自家中,让我夫妇二人略尽谢意。” 听见有庙会看,年轻弟子们有些意动,碍于道君再此,都绷着脸作出毫不感兴趣的模样。 梅念迅速甩下众人,抱着金虎朝后院走,“给我安排最漂亮的房间,用具全新,床榻要软,备好热水,再找个会梳头发的人侍奉。还有,让你们这最好的酒楼送饭菜来,不许有半点肥腻……” 一连串的要求砸下来,李氏夫妇忙追上去,一边记一边吩咐府里的人去办。 陆雨霁看了眼弟子们:“不必拘束,去吧,明日午后动身。” 他们静了一瞬,忙躬身行礼退下,等走远了才爆发出阵阵欢呼。 鸣铮走得最慢,待同门都散去,踌躇着朝梅念的方向走了几步,接着便看见霜白身影已随行在她身后。 迈出去的脚步渐渐停下,他站在花丛旁,目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过了垂花门。 “小铮?”鸣衡倒回来找自家弟弟,见他一个人出神,抬手晃了晃,“怎么不走,在这看什么呢?” “没什么。”鸣铮迅速收回视线,抱剑跟上兄长。 路上无话,兄弟两人走过一段长廊,鸣衡忽然听见弟弟没头没尾来了一句:“道君和梅师妹的关系也没有传言中那么差。” “你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鸣衡颇为意外,回想片刻解释道,“圣君仙逝后,道君尽心尽力照顾着梅师妹,也许只是面上关系不好,私下里没闹到撕破脸的程度吧。” “哦。”鸣铮淡淡应声,不经意道,“他们为何关系不好?” 鸣衡道:“我听齐师兄说起过,道君自幼被圣君与元君收入门下,是他们唯一的亲传弟子。而梅师妹无法修炼,是因为元君当年在封魔之战受了重伤,且这伤似乎与道君有关。” “当时无人知晓元君已经有了身孕,魔气侵体,给她留下难以治愈的暗伤,在梅师妹出生后没几年便仙逝了。这件事元君与圣君都下过令,不许任何人提起。” “可不知谁走漏了风声,百余年前圣君离世,道君继承尊位时,梅师妹知道了真相,从此后他们的关系便慢慢势同水火了。” 鸣衡叹了一声,摇头道:“圣君以凡界人皇之身飞升,而元君出自隐山,两人共同孕育的血脉,本该天赋卓绝,是四境内最耀眼的明珠,然而修行之路从出生就被断送,还要饱受旧疾折磨,若换做是我,也很难不怨。” 说罢,他正色道:“这事知道的人不少,但没人会提,你千万别在梅师妹面前提起,这是她的禁忌。” 鸣铮神情复杂,想起梅念比旁人要苍白几分的肤色,以及不离身的手炉。 沉默半响,他缓缓点头应下:“知道了。” * 梅念在破落荒村里待了五日,浑身困倦又难受。 富商备下的房间处处用心装点,虽比不上她的瑶光殿,也比那村子好一万倍。 强撑着困意沐浴后,侍女侍奉梅念涂抹香膏,换上轻软寝衣。她准备补眠,路过窗边,见修长身影站在庭院中,似沉默青松。 方才陆雨霁跟着她到门口,不知想和她说什么,刚起了个头,她便把人轰了出去,并让他滚远点。 侍女战战兢兢,不知道自己侍奉的小仙君是什么来头,竟然把四境之主关在门外。 “仙君……您不开门吗?” 梅念瞥了眼庭院里的身影,砰然关上窗。 开门?没让他滚到庭院门外站就很不错了。 她的气可没那么容易消。 梅念警告侍女不许自作主张,抱着金虎扑到床榻上开始补眠。 睡了几日硬邦邦的木板床,此刻被柔软被褥包裹,梅念以为自己会一眨眼就昏睡过去。 然而滚了一圈又一圈,她始终找不到安心入睡的感觉。金虎受不了这动静,跳到脚榻上呼呼大睡。 折腾了半响,梅念钻入被窝,把自己包裹得像蚕蛹,勉强找到几分睡意。 这一觉睡到暮色西沉。 梅念惦记着晚上的庙会,恹恹起身,坐在梳妆桌前,将芥子珠里的首饰堆在铜镜前,让侍女给自己梳望仙髻。 梳妆前,她推开窗户往外瞥了一眼。 霜白身影仍立于原地,银发染了些许暮色。 察觉到梅念的视线,陆雨霁侧目望来。 “师妹……” 话刚起头,眼前的雕花小窗再次砰然合上。 陆雨霁缓缓抿唇,无法克制地想起了阵内的记忆,柔软指尖滑过肩背,所留下的触感似乎也落在了这具身躯上。 在阵中,她待分身亲厚,可离了杀阵,师妹似乎又与从前一样,待他冷漠疏离。 分身与他皆为同一人,陆雨霁无比清楚知晓这一点,可心中仍滋生出细微的、古怪的不适。 这不公平。 陆雨霁望着紧闭的窗,心中如此想。 16 惊蛰(十二) 16惊蛰(十二) 天幕黑沉,李府檐下挂起了灯。 紧闭已久的门终于打开,一双嵌有明珠的织金丝履款款踏出门外,少女挽着望仙髻,额间一点落梅花钿,眉眼间流露几分骄矜之色。 檐下有风吹来,悬挂的灯笼微微摇晃,烛光映得她鬓边钗环灿然生光。 一只纸折灵鹤从庭院外飞来,背上驮着许多锦盒礼匣落在她面前。它口中衔信,送至梅念手中后,化作一道青烟散去。 信封上落有灵霄宫弟子的徽记。 梅念随手拆开,里面竟是此行诛魔的同门一起写的。信上字迹不一,由多人执笔写成。开篇便说他们口头道谢不够有诚意,所以送来一些礼物,但她在休息不敢打扰,且道君一直在庭院里,他们不敢过来,所以写了这样一封信,折了灵鹤托它送达。 信笺末尾,齐桓交代殷离的伤势稳住了,请她不必挂心。 梅念一目十行看完,回想起他们刚下山时瞧不起她的模样,不由眉眼飞扬。 她随手打开了最上面的小木匣。 里头放了一摞整整齐齐的辟寒符,最上面还有张字条,写了姓名,还有张灿烂的笑脸。 是那个符修师妹所赠,原来她叫丹棠。梅念合上了小木匣。 放在从前,这些东西根本入不了她的眼,连送入流玉小筑被她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谁叫她今日心情不错,便勉为其难收下了。 处理完一堆谢礼,梅念抬眼一看,庭院里那道挺拔身影不见踪影,石阶下站了个人。 是那个讨厌的剑修。 梅念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居高临下皱着眉头。 “你来干什么?” 石阶上的少女灿若明霞。外罩鹅黄广袖衫,衣襟滚了圈白绒,内里青碧色襦裙暗绣金线,臂间挽红披帛,夜风一吹披帛似流霞飘起。 棕毛绿瞳的猫儿被她抱在怀中,瞳仁似竖线,目光不善盯向来人。 鸣铮愣愣回神,视线不自然地移开,指尖紧了又紧:“我……” 深吸一口气后,他折身下拜,一揖到底,耳垂红得似血。 “梅师妹,先前……先前是我出言不逊,谢你不计前嫌,救了我的性命。” 梅念的视线在庭院里逡巡,来回扫视后,脸色更沉,不耐烦地摆手:“知道了,滚吧。” 预想里的奚落刁难都没有出现,鸣铮愣愣起身。 那张姝丽面庞上满是冷淡与隐隐的不耐,甚至没瞥来一眼,仿佛他的赔罪乃至他这个人于她而言,只是无关痛痒的东西。 鸣铮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握紧,抬头望向梅念,月色将少女的眉眼勾勒得冷淡倨傲,可方才她拆看信笺时唇角微翘,对着一群连面都没露的同门都能展露三分笑意。 “你为什么要救我?”他没忍住,脱口而出。 “哈?”梅念像看一个心智失常的人,“不然呢,让你去死?” “真是话又多又烦,快滚,别在这碍我的眼。” 鸣铮拜入灵霄宫时择了剑道,在同辈弟子中担得起天骄二字,所遇师长同门无不温良友善。他骨子里自有几分傲气,生平第一次低头赔罪,反遭不留情面的驱赶,清俊面庞上红白交加。 他紧咬牙关,梗着脖子道:“我欠你一份恩情,以后有要我做的事只管开口。” 说罢飞快转身离去,生怕她又说出羞辱人的话。 “喂,等等——”梅念忽然喊住他。 鸣铮脚步顿住,一种十分怪异的情绪在心底滋生。 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 “我叫鸣铮。”他转过身,认真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一鸣惊人的鸣,铮然有声的铮。” 梅念的眉头拧起,此人真是莫名其妙,说个名字像在报菜名。 “你到这时,庭院里有没有人?”她漫不经心拨了一下鬓发,好似是一时兴起将他叫住,随口一问罢了。 鸣铮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梅念在问陆雨霁。 半个时辰前,他在垂花门外徘徊了许久,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踏入,便看见立在暮色里的修长身影,周身气度沉静如水。 鸣铮当时便迈不动腿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原地。 是陆雨霁先开了口:“若是为致歉而来,师妹会原谅的。” 他当时抿紧了唇,心底并不信,“道君,可我……” 陆雨霁平静打断:“师妹并非气量狭小之人。”说完便从他身侧走过,消失在长廊转角处。 鸣铮将这番经过简单说了。梅念听完,得知陆雨霁一直在外头等着,心里那团气略消了些。可听到下一句时,当即冷笑一声。 她不记仇,这世上就没有记仇的人。 听完后,梅念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滚了。 鸣铮知道她还是没记住自己的名字,动了动唇,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庭院,穿过垂花门时,他忍不住放缓脚步回头望去。 霜白身影从回廊转角处走出,走向了梅念。 少女斜了一眼,冷淡倨傲地越过他,抱着金虎径直向外走去。 而她身后,始终跟着那道沉静的身影。 * 庙会与李府隔了两条街道。 富商特意安排了舒适宽敞的马车,力求不让女儿的救命恩人多走半步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6惊蛰(十二)(第2/2页) 梅念抱着金虎上车,不与陆雨霁同乘。待车停稳,她挑开湖绸垂帘。 一只手自垂帘外递来,手指修长分明,掌心向上,等待着相扶。 “滚远点,别跟着我。”她目不斜视,端坐在车内不动。 他立于车外,长街两侧悬满五色彩灯,烛火映照,中和了过于冷肃疏离的气质。 因过于出众的相貌,有路人频频回头望来。 青年平静如水立在那,递出的手不曾收回,“此处人多,独行不安全。” 梅念不言不语,足足晾了他半炷香,方纡尊降贵地挑帘而出,对他的手视而不见,独自下了车。 陆雨霁的手被晾在那。 他沉默着收回,与梅念保持半步距离,安静跟在身后。 偏远郡城的庙会锣鼓喧天,远比不上白玉京的巍峨琼楼,却充满了世俗的热闹。 梅念穿行在人流中,抱着金虎左顾右盼,无论看中什么新鲜的玩意,身后总有一只手适时递出灵石为她买下。 如此闲逛了一路,她经过一个卖杂物的小摊。 摊子上都是些给小孩玩的物件,最精巧的是一座九重塔,木头雕成,每一层塔身都绘着不同的图画。轻轻一转,九层塔身便各自旋转起来,画上的仙人乘鹤、瑞兽腾云便跟着活了,交错变幻出无穷无尽的图案。 梅念忽然想起来,在很小的时候,她也有过一座九重塔。 年幼时,她身子很差,连灵霄宫的门都没出过。有一回,下山诛魔回来的弟子说起封魔庆典,说入夜后白玉京内满城花灯,有吞云吐雾的瑞兽花车,还有高耸入云的九重灯塔。 他们口中的热闹让梅念心驰神往。 于是找到正在练剑的陆雨霁,闹着要他带自己去。陆雨霁不应,她便扑上去抱住他的腿,仰起头,眼睛眨了又眨,用力挤出两滴眼泪。 “师兄……” 女童小脸苍白,眼圈红红,可怜兮兮望着他。 陆雨霁叹着气收起剑,弯腰擦去她挤出的两滴泪,去主殿门外跪了半日,向来不许她出门的爹爹被磨得没办法,终于点了头。 那夜的封魔庆典,是梅念幼年时光里最鲜亮的一笔。 她精力不济,看到半程就趴在陆雨霁怀里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床头多了一座小小的九重塔,白玉为塔身,灌入了许多灵力,稍稍一转,好似天上仙境。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它是梅念最爱惜的玩具。 “师妹。” 一声轻唤压过耳边喧闹之声,梅念蓦然回神。 陆雨霁站在灯下,手中托着那座木质九重塔,递至她面前。 那座白玉九重塔,后来去哪了?梅念盯着眼前这座想了许久,才模糊想起,白玉九重塔被她当着陆雨霁的面,亲手砸碎了。 原因已记不清楚,有几年她和陆雨霁的关系单方面差到了极点,砸了很多他送的东西。 白玉九重塔不过是其中之一。 而这么多年,她只送过陆雨霁一条剑穗,它被系在濯尘剑上,一直不曾摘下。 梅念抿紧了唇,忽然把金虎往陆雨霁怀里一塞,“抱着,重死了。”说完顺带夺走新的九重塔,丢入芥子珠里。 “嗷嗷!”金虎气得大叫,跳到陆雨霁肩头蹲坐,用后脑勺对着阴晴不定的主人。 梅念毫不在意,离开摊位前,卖杂物的妇人免费送了她一只花环。 那花很漂亮,胭脂色的花瓣浓淡相宜。行走在街上的女子,鬓边、手上大多戴了这花,与人擦肩而过时,盈盈暗香扑鼻。 妇人说这花唤作月下昙,离枝后天亮凋零,折成花环戴着图个新鲜。 她喜欢色彩鲜艳的东西,却不喜欢这种无法长久之物。赏了妇人一小袋灵石后,梅念随手把花环套在了金虎脑袋上。 傩戏快要开场,锣鼓声越敲越响,梅念跟着行人朝一个方向聚集。 “这些,全要了。” 买杂物的妇人抬起头,见一道长影停在小摊前。 是方才买走她摊位上九重塔的青年仙君,不知为何去而复返,回来买走了她竹篮里的所有花环。 陆雨霁回身去寻梅念。 她的打扮与洛水郡的人很不同,陆雨霁一眼就看见目不斜视路过香囊摊的梅念。 不到三息,她又面色不虞地倒回去,低头开始挑选起来。 小摊上除了香囊还有许多穗子,编得整齐漂亮。 梅念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条银白穗子,穗身坠着极其普通的白玉,雕成平安扣的模样。 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她对玉的成色很不满,决定回灵宵宫后再从库房挑一块好玉换上去。 陆雨霁将一切尽收眼底。 如先前一样,他沉默上前付了钱。然而梅念将他的手推开,“这个不需要你买。” 递出灵石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才收回去。 咚咚鼓声响彻夜空,代表傩戏已开场。 “快些!”梅念惦念着看戏,顺手拽了一把陆雨霁的袖袍,急匆匆向前赶。 身后之人静默跟上。 没走出几步,梅念在一众喧闹人声里,听见了陆雨霁沉静如水的声音: “师妹买下剑穗,是要送人么?” 17 窥心(一) 17窥心(一) 师妹买什么是自由。 送给何人,也是自由。 陆雨霁反复提醒自己,不可越界,不可过多干涉。 可是,她的身旁太多心思不纯之人,不择手段引诱他年纪尚轻的师妹。身为师兄,怎么能装聋作哑? 他至少要知道送给何人。 考察此人是否品行端方,配得上师妹一番精心挑选的心意。 冰蓝眼眸静静望着梅念,等待她的回应。 这道目光有些迫人,梅念瞬间生了反骨,看也不看他一眼。 “和你有什么关系?” 陆雨霁稍稍沉默,袖袍下手指捏紧,“师妹要送给殷离么?” 这话惹得梅念嗤笑出声,眉头一挑,露出恶劣的笑:“一条剑穗而已,你是我爹吗管这么宽?” “……” 僵持对望片刻,陆雨霁薄唇紧抿,没再继续追问。 梅念扭身就走,鬓边的东珠流苏高高扬起。 一道灵光悄然游来,笼罩在她周身,柔和隔开拥挤人群。 越靠近傩戏演出的地方,人越发多。前方锣鼓喧天,正演到精彩部分,人群骤然爆出叫好声。 梅念出游向来乘坐鸾车,随侍开道,第一次看这种人挤着人的庙会。踮着脚望去,眼前除了高矮不一的人头,什么也看不着。 正要打开芥子珠,撒灵石让面前的人让开时,一双手忽然从身后伸来。 她腰间一紧,视线陡然升高,越过乌压压的人头。 “不需要你!”梅念看陆雨霁正不顺眼,推了他一把,去揪金虎的耳朵,“快点,御风背我起来。” 金虎蹲坐在陆雨霁肩头,还记着梅念刚刚说它重的仇,扭头躲避魔爪,嗷呜嗷呜叫唤不愿听从指令。 “背主的东西,你这个月没灵鱼吃了!” “嗷嗷嗷——” 一人一猫在陆雨霁身上对骂起来。 他不动如山,始终稳稳托着乱动的柔软身躯。 前方空地上,戴着鬼面的扮演者手持法器,随着急促鼓点腾挪跳跃,扮演着道君与魔王激烈大战。 扮演者的剑上施了小幻术,每一次挥舞白芒灼灼,绚烂的光把魔王逼得节节败退。 梅念的视线瞬间被吸引,坐在结实的臂弯间,唇瓣微张,忘了继续骂架。 灯火映在她眼底,乌黑眼眸亮晶晶的。 陆雨霁一手虚虚扶在梅念腰间,防止她看得太高兴跌下去。 傩戏里的道君一剑刺伤了魔王,乐声陡然高昂,看戏的人跺着脚拍手叫好。 周遭人潮挤挤,锣鼓喧天,坐在他臂弯里的少女眉眼舒展飞扬。 “演得一点也不像,招式这么花哨——” 说话时,望仙髻随着她轻轻晃动,一串冰凉的东珠流苏扫过陆雨霁脸侧。 月麟香幽幽拂面。 四面八方皆喧闹至极,傩戏愈发精彩,鬼脸面具后喷出大簇火焰,引得看客欢呼拍手。 这些声音落在陆雨霁耳内,似隔了一层水,恍然飘远了。 他不曾去看傩戏,视线由始至终都落在那张看得专注入神的脸庞上。 方才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似一根暗刺扎在心底。 那枚挑选的如此认真,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择定的剑穗,会送到谁的手中,出现在哪柄剑上? 会是那个叫殷离的弟子么? 毕竟他的师妹为了此人,甘愿千里迢迢奔波到洛水郡,娇贵如她,吃尽苦头也不动摇决心。 一种难以言说的古怪滋味在心中生根。 陆雨霁克制闭目,将其缓缓压下,按至心底。 三出傩戏演完,戏台收场,人潮稀疏散去。 今夜无云,月色格外皎洁。 梅念兴奋劲过去,困意上涌,望着月亮,想起在小院里为那对新人立坟的夜晚,那夜的月光也很明亮。 明日便要启程离开了。 “我要白茉莉。”她忽然道。 * 魔王残魂已灭,林中魔气洗涤一空。 陆雨霁和梅念重新回到荒村。 小院与他们离去时没什么不同,新坟在月下静立。 梅念脚边堆满了一盆盆的白茉莉,坐在院子里,指使陆雨霁挖坑种花。 就按木匠信中所说,要栽种在窗下,扎上篱笆围成一块花圃。 翻土、种花、扎篱笆。 这些活都要弄脏衣裙,梅念端坐一旁,脑袋靠着金虎,心安理得闭目睡去。 “师妹。” 梅念被一声轻唤叫醒。 陆雨霁未着外袍,窄袖挽起,身后的篱笆已扎好,一丛丛的白茉莉在窗下盛开,迎风盛放。 远处,天光渐亮。 梅念难得没发起床气,揉着眼睛起身,发现一件月白外袍盖在她身上,睡了半宿,全是陆雨霁的味道。 她随手抛回去,迎着晨风,深深吸一口气。 一呼一吸间,满是茉莉花香。 梅念望着茉莉花丛,乌黑眼眸映着曦光,眉眼轻轻一弯。 风吹乱了她鬓边的一缕发丝。 她抬手去理,不期然碰到了另一只手。 陆雨霁的手一顿,沉默地收回。在林中待了数日,他已习惯于照顾梅念,一时间忘记此刻不是在杀阵中了。 “有一缕头发乱了。”他解释道。 “哦。”梅念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将发丝挽到耳后。 两人静立片刻,梅念扭头看那座坟,又想起木匠那封信和没给出去的聘礼箱子,心里耿耿于怀。 “他们死的时候还没成婚。这种不圆满的事情,真让人讨厌。” 陆雨霁道:“世事难圆满。死前互通心意,死后同穴,共同长眠于此。于他们而言,也许不算遗憾。”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遗憾?”梅念眉眼骄矜,理所应当道,“如果是我,所求必须圆满,差一丝都不行。” “即便是去抢,也要抢到圆满为止。” * 此行诛魔顺利结束。 因杀阵破得及时,魔王残魂受到反噬,又被陆雨霁一剑劈散,除去先前不幸身陨了四位弟子,其余人没有性命之忧。 参与诛魔的弟子们都不知道对付的是魔王残魂,以为是擅长蛊惑人心的厉害魔物,回到历练堂后得到了丰厚嘉奖。 从洛水郡回灵霄宫的路上,梅念终于想明白,为什么前世诛魔回来后,陆雨霁没有受伤却常常闭关。 魔王诞生于世人恶念,最擅长蛊惑人心,唤醒人心中的恶欲,最终理智尽失沦为他的魔傀。 前世她没有下山,陆雨霁亲自前去诛魔,想必是暴力破开杀阵,因此受到了反噬,让魔王残魂有了趁虚而入了机会。 如陆雨霁这样道心坚如磐石的人,竟会受到魔王残魂影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7窥心(一)(第2/2页) 他也会有恶欲么? 梅念没想明白,便不去想了。 虽然过程波折了些,终究达成了一开始想要的目的,既救了殷离,也顺利阻止魔物影响陆雨霁渡劫。 殷离性命保住,但伤重未愈,总叫梅念想起前世的事,觉得欠了他的,都不能理直气壮去使唤。 她索性把人留在流玉小筑养伤,命令医修必须治到完好如初。 一晃七日,殷离的伤基本痊愈。 午后晴光灿烂,瑶光殿外暖风徐徐,花丛葳蕤繁盛。 梅念坐在小亭里,拈起外皮金黄的桂花蜜酥,配着小荷烹的花茶吃。 石桌对面,坐了位相貌温润的青年,抿了一口茶,面带浅笑:“听闻殿下破了魔王杀阵,真是厉害极了。” 梅念很讨厌微生羽,这是除陆雨霁外,她第二讨厌的人。 不过此人在陆雨霁亡故后,记着好友所托,与巫族尽全力庇护过灵霄宫同门一段时日,后来还与素姑接应,配合着想将她救出。 “陆雨霁让你来做什么?”她的态度不冷不热。 微生羽瞧着眉眼矜贵疏离的少女,无奈挑了挑眉。 大小姐可真记仇。 不就是在她小时候,逗哭过她几次么。 裹得毛茸茸,随手一逗就哇哇大哭的小豆丁,谁能忍住不逗几下? 微生羽轻咳一声,解释道他受陆雨霁所托来为梅念检查身上是否沾染魔息,那魔王残魂当时冲着她去,残魂虽灭,却有魔息四溢。 一番检查,她周身气息洁净。 微生羽的神情却古怪起来,目光十分微妙。 “有事就说。”梅念不耐地敲了敲桌面。 “……”他动了动唇,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挤出若无其事的笑,“并无大事,只是你在杀阵内呆的久,沾了几分逝者阴气,抽空去趟洗心池就好。” 说罢,微生羽称陆雨霁有事找他,不等梅念再说什么,已脚不沾地离开小亭。 小亭外的垂丝海棠开得正艳,树下有道清瘦身影,正挎着竹篮,手持银剪,拽下花枝默默剪花。 少年生得白皙清秀,但垂眉顺眼,微微缩着肩膀,古朴出尘的弟子服穿在他身上,反倒显得灰扑扑。 微生羽匆匆经过,下意识瞥去一眼。 似乎是大小姐的跟班,叫什么来着……似乎是殷离? 花树下的少年察觉到视线,回身看来,一双眼眸似浸在深潭的乌黑玉石,黑沉沉的。 不过一瞬,他已敛目行礼,讷讷道:“玉衡仙尊。” 微生羽急着去漱雪峰,微微颔首后疾步离去。 殷离收回视线,银剪卡嚓卡嚓,半开或开至最盛的海棠花掉进竹篮,偶尔又一两朵落地。 机械、重复、无趣的动作。 他的神思逐渐游离。 “啪——” 一道劲风忽的甩到他的手背上,银剪落地,殷离的视线陡然聚焦,只来得及捕捉到淡紫披帛收回的残影。 手背上除了红痕,还有一丝很淡的香气。 “叫你剪花你在这梦游?说了只要刚开的,看你剪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亭中端坐的少女衣裙华贵,漂亮的眉因不满拧起。 殷离提着竹篮,轻轻抚上手背的红痕,眸中闪过一丝新奇。 真有趣。 梅念惊诧道:“你耳朵聋了?” 以往殷离做事情任劳任怨,她指东绝不往西,今天烤糕点的时候还很正常的,让他剪个花笨手笨脚,反应还慢半拍。 殷离终于抬起头,脸上是梅念所熟悉的、沉默怯懦的表情。 “殿下,别生气。”他低垂着眼,轻声细语,“我重新剪一篮。” 白衣少年反手倒了竹篮中的花,弯腰拾起银剪,目光在花枝逡巡,捏着花枝,银剪一开一合。 细心挑选的饱满花朵掉入竹篮。 * 漱雪峰,主殿。 “陆濯——” 一道水墨身影火急火燎踏入殿门,手里的羽扇敲得手心啪啪响。 “你你你……我……” 桌案上,正待处理的各境事务积压如山。 陆雨霁检阅了流芳宴的流程,确认无误,仙都之主的大印加盖,玉简化作流光飞去。 “何事?”他平静看向风度全无的好友。 微生羽视线扫了一圈,找到茶水仰头饮完,深深吸气几口,仍然无法平复跌宕起伏的心绪。 “我是和你说可以探魂,但是你……你怎么能趁人之危……” 天知道他察觉梅念神魂上有旁人气息的时候,有多么错愕。 而且这道神魂气息竟然是好友的! 陆雨霁避开了微生羽的视线,语气平静:“是意外。” “哦,是意外。”微生羽耸耸肩,学着他的语气说话。 先前他还奇怪,为什么魔王杀阵里,好友的分身会和大小姐分在一块了。 原来是梅念身上有陆雨霁的神魂气息,被杀阵误认为是同一人了。 “堂堂道君,四境第一人,修为接近真仙,竟然也有控制不住神魂的意外时刻。”微生羽寻了张椅子坐下,幸灾乐祸地嘲笑。 陆雨霁静静看向他。 微生羽感受到杀气,举起羽扇掩面:“不说了,不说了,这件事一定烂在我的肚子里。” 略带杀意的视线无声移开。 “对了。”微生羽放下羽扇,正色道,“我来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事。” “我用阴阳术探查了你莫名缺失的那缕神魂,根据术象指引,极有可能在凡界。” 陆雨霁握着玉简的手紧了紧。 分身陨落后,当初分出去的那缕神魂便完整回归了本体。但他内视神魂,察觉自身神魂仍缺了一缕。 何时缺失,为何缺失,至今没有头绪。 术象指引所缺神魂在凡界,渡问心劫也要去往凡界。 看来唯有渡劫时才能将其找回。 陆雨霁:“师妹那边如何?” “好得很,在喝茶赏花呢,她身边那个小跟班在给她摘花,好像是要制胭脂。” 默然片刻,陆雨霁又道:“那弟子的伤好了?” “瞧着是好了,眼睛挺有神的。”微生羽自顾自斟了一杯茶,想起离开前殷离那一眼,倒是和平时沉默怯懦的样子不大一样。 正漫无边际的想着,微生羽忽然听见好友正在对人传音。 流玉小筑内,梅念正在荡秋千,身后殷离一下一下推高。 素姑从廊下走来,面露难色。 “殿下,道君那边传音,说殷离已养好伤,不宜继续住在流玉小筑。” 18 窥心(二) 18窥心(二) 梅念自然不允。 去午间小睡前,勒令素姑不许搭理陆雨霁。 然而午睡起来得知,殷离已被迁至漱雪峰暂住。 灵霄宫内的弟子听说他得道君亲自指点,纷纷大呼这是撞大运了,羡慕到恨不得挤了他自己顶上。 瑶光殿内,梅念抬手扫落妆奁。 “殷离是我的人,凭什么要住在漱雪峰?” 小荷低着头不吭声,熟练收拣砸在地上的钗环首饰。素姑则把梅念按在梳妆桌前,扶着她的肩,温柔梳理长发。 “殿下,殷离到底是宫内弟子,养好了伤本就该回剑宫听学,如今得道君亲自指点,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幸事。你不许他去,同门该说你耽误殷离修行了。” 梅念扯了扯唇角,慢条斯理道:“谁的舌头这么长,我替他绞了。在哪修炼不是修,难道在我这就不能修了?修行一道靠自己,得旁人指点几句能成仙?” 素姑欲言又止。 虽然她想偏袒,但是梅念每日使唤殷离烤酥点、摘花、推秋千或者陪她打双陆,夜里还要捉流萤,时间被她全部占满,哪有时间修炼。 “我的殿下呀,”素姑笑着叹气,“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厉害,看两眼就融会贯通。或许道君让殷离过去,还有其他考量呢。” 梅念往发髻里簪了朵珠花,盯着看了两眼,忽的拔出丢回妆奁。 一只流光翩跹的淡紫信蝶飞出流玉小筑。 它横跨大半个灵霄宫,来到北面的巍峨山峰。 漱雪峰上终年覆雪,峰外设了一层无形禁制,无诏令者皆不得入。信蝶停在禁制外,翅翼轻轻一扇,一道极浅的灵光涟漪般荡开。 信蝶翩然穿过,飞入肃穆的漱雪主殿,越过林立的剑架与博古架,最后停在白玉桌案上。 陆雨霁正在处理各境送来的玉简。 离开灵霄宫三日,堆积的事务如山。理事长老已替他筛过一遍,将最要紧的放在最上面。然而批阅速度较平时要慢上许多。 淡紫的光忽从窗外飞来,驱散了殿内清冷。 陆雨霁放下正在处理的玉简,抬手一抚,蝶翅收拢,化作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把人还回来。” 只有五个字,透着理所应当的骄横。 梅念单方面禁了他的传音,偶尔有事也让素姑转达,上一次收到她主动发来的信蝶,还是在五年前。 如今发来信蝶,却是来讨人的。 陆雨霁神情淡淡瞥了眼在殿外挥动木剑的清瘦少年,一缕灵力弹出,不轻不重打在他的手肘处,纠正了过于绵软的发力姿势。 随后收回视线,以灵光抹去这行字,凝成一只新的信蝶,驱使它飞离。 雪白的信蝶从殷离头顶掠过,飞入瑶光殿的花窗,停在梅念指尖。 一行端肃字迹浮现—— “诛灭魔王残魂那日,殷离在你身旁,需留他在漱雪峰观察一段时日。” 这个理由让梅念无法挑刺,拧着眉头又发出一只信蝶。 “多久?” 片刻后,她收到回信。 “一个月。” 梅念坐在花窗前,把那只雪白信蝶揉成一团丢了出去,没再发去回信。 身后,小荷在整理梅念的芥子珠,把她在洛水郡买的零零碎碎的东西分门别类收纳起来。 “殿下,这儿怎么有枚剑穗?” “扔了。”她头也不回冷冷道。 小荷心里觉得怪可惜的,那剑穗编得好看,只是玉的成色不好,换一块新的上去便很好看了。不过殿下发话,她向来照做不误。 当即拿着剑穗出门,打算丢远点别碍着梅念的眼。 跨出殿门时,小荷仰头见又有一只信蝶飞来,比先前的大一些。 它飞到梅念面前,灵光散去后没有任何传信,一只花环掉入她的掌心。 日光映入,胭脂色的花仿佛刚从枝头摘下,极淡的灵光在花瓣间流淌,这种只在月光下盛放一夜的花,被灵力炼化,能永远明艳地开下去。 小荷走到养了开满粉莲的池边,正要把剑穗丢进去,一只手忽然横伸,把它夺了过去。 “殿下?”小荷满脸不解,“不扔了吗?” “找块形状相似的好玉换上去。”梅念不答,若无其事地剑穗塞回小荷手里。 在她转身时,小荷嗅到一股好闻的花香,浓而不艳,久久萦绕着。 * 夜半时分,沉云堆积,遮去了月影。 冰凉雨丝落下,灵霄宫笼罩在潇潇雨幕中,各峰灯影寥落。 听着沙沙雨声,在戒律堂守夜的弟子撑着脸,百无聊赖打呵欠。 今夜轮流抽签,偏他手气不好又抽到了守夜。 上次守夜遇见了道君,这次总不能再遇见了吧。如此想着,他的眼皮渐渐合上。 檐下铜铃轻晃,忽有一阵风掠过,带来一点湿润的雨水气息。 守夜弟子猛地惊醒,余光捕捉到一抹霜白衣角,刑室的门已经闭合了。 他站在原地捂着脸无声哀嚎。 苍天啊,一个月守夜两次,偏偏两次都遇见道君,这是什么运气! 刑室里惩戒的鞭声响起,力度比上次更重,听得他后背发麻。 这个力度抽他,只需几鞭子下去,没一个月都起不来床。 守夜弟子等了又等,始终不见刑室大门打开,鞭声与雨声混杂,听久了眼皮不受控制地黏上。 再次惊醒,天光大亮,戒律堂外雨已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8窥心(二)(第2/2页) 门外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泊,风一吹泛起涟漪,水汽混着几分深秋寒意穿堂而过。 他忙站起身扭头去看刑室。 大门开着,人已走了。 一件外袍从他肩头滑下,守夜弟子下意识捞起一看,是自己昨夜搭在椅背上的那件。 道君昨夜受完刑离去时,顺手为他披了件衣袍。 前来接班的师兄提着油纸包进来,抛向了守夜弟子。 “站那发什么愣,我特意去食堂给你抢的酱肉包,吃了回去歇着。” 守夜弟子手忙脚乱接住,又听见师兄道:“我听齐师兄说,道君今日一早去云崖洞闭关了。” “闭关了?” 床榻上的少女拥着云锦软被,乌发披散,露出素净雪白的脸庞,细细黛眉蹙起。 “对,今日一早的事。道君闭关前传音给我,说分身陨落折损了几年修为,闭关几日稳固境界。”素姑扶着梅念起身,有条不紊替她穿戴衣衫。 天气渐冷,她给梅念添了件衣襟滚白绒的外袍。 梅念做了一夜的噩梦,梦里的鬼缠着她不放。听见陆雨霁闭关的消息,眉头紧皱,展开双臂仍由素姑打理。 距离分身折损都过去小半个月了,他要闭关早就去了,何必拖到现在? 等他出来,要找机会旁敲侧击问问。 昨日微生羽说她身上沾染了逝者阴气,弄得梅念夜里辗转反侧,总觉得后背阴森森的。 用过午饭,她直奔洗心池所在的虚阁。 虚阁不在灵霄宫九峰十二宫的任何一个区域内,它悬浮在北峰和后山之间的一处断崖上方,上下左右俱是翻涌的云雾。 守阁人是位须发皆白的老翁,身后一道丹青画卷漂浮在半空,寥寥几笔,辽阔湖面仙气缥缈。 老翁觉得稀奇,昨夜道君来,今日小殿下来。他抬手一挥,画卷骤然飞来,卷向了梅念。 “哗啦——” 梅念仰面掉进辽阔无边的湖面。 落入水中时,一朵亭亭白莲从水底生出,温柔托住了她。 湖水清澈如镜,无数鱼儿在水中游动,色彩各异,身形空灵,从水中穿过不掀起半分波澜。 它们不算是活物,以杂念为食,逝者的阴气亦是杂念的一种,纠缠了过往亡者的记忆与情感。 嗅到食物的气息,鱼儿在梅念身边徘徊游动,一点点吞噬掉阴气。 梅念一手拖脸,一手在水里点点戳戳。 被戳到的鱼儿化作灵光消散,很快又聚拢成一尾新的。 戳到某条色彩格外鲜艳的时,它消散的刹那吐出一团莹莹白光,漂浮在水面上。 素姑和她说过,洗心池里洗去的杂念,唯有本人能触碰。 她倒要看看,自己能有什么杂念。 纤白手掌张开,一把抓住了那团白光。 抓住的一瞬间,莹莹白光瞬间把梅念拖入了这段杂念,她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首先回归的是听觉。 沙沙的雨声,连绵不绝,敲打着琉璃瓦檐。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灵霄宫秋天的雨夜,每一场都是这个样子。 随后感受到了热。 一只手臂横在腰间,灼热温度隔着衣衫传来,熟悉的冷冽气息与幽幽月麟香纠缠,难分彼此。 修长手指抚过她的耳侧,挽好一缕散落乌发。 梅念脑中轰然一声。 这不是她的记忆,不是她心中生出的杂念,面前的这个人—— 是陆雨霁。 这里是他的梦境。 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梅念缓慢睁开眼。 发现自己在瑶光殿里,霞影纱垂落,睁眼便是宽阔胸膛,雪白襟扣一丝不苟系至顶端。 殿内无风,闷热异常,暖玉榻上更是如此。 那双永远冷肃、不起波澜的眼眸低垂望来,榻上光线昏沉,瞳色化作幽蓝,涌动着她看不懂的暗潮。 他的眼睛,好似蛰伏着凶兽的水渊。 修长手指覆着层薄茧,握在梅念的肩头,顺着雪白细腻的颈子向上,捧住了她的脸庞。 梅念从没见过这样的陆雨霁,喉咙下意识吞咽。 被触碰过的地方生出怪异的颤栗感,从那一点不断扩散,从指尖到发梢,稍稍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微颤。 他的指腹按在梅念柔软的唇上,力度不重,缓慢按揉,稍一用力迫使她仰着头,对上他的眼眸。 陆雨霁垂眼看她。 看她因气息微乱而泛红的面庞,看她被抚至嫣红的唇,以及那双格外漂亮、倒映着他的眼睛。 他的师妹年纪尚轻,正是骄纵贪玩的年纪。 心性不定,对待什么都不长久,喜欢或厌恶来去如风。 永远如此,也很好。 他从未想过,师妹有朝一日,会为某个人上心、驻足停留。 “师妹。”所有的冷静自持化作乌有,他头颅低垂,气息痛苦隐忍,好似祈求垂怜,“如果可以是殷离,为何不能是我?” 灼热气息越来越近—— 梅念蓦然睁开眼,徐徐清风吹拂洗心池,身旁鱼儿惬意游动。 砰、砰、砰。 胸腔里的心如擂鼓,她怔怔抬手,抚摸自己的唇。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滚烫灼热的触感。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跳出来—— 陆雨霁喜欢她。 19 窥心(三) 19窥心(三) “唰!唰!唰……”篮球穿网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的传来,骑士队的训练场内很多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全都看着这个声音的发出者,黄翔。 “就算顶不住也要顶,除非我们全死光了。不然我们就要往死里顶住!”劳改犯坚决说道。 这个风叶,是风中啸的长子,颇有才能,是个领军的人物,李斯对他也有几分好感,若换在前世,这样的人自己就只有点头哈腰殷勤伺候着的份。 随着比赛的开始,现场也齐刷刷的安静了下来,谁都知道,今天的比赛很精彩,他们作为海洋大学的支持者,当然要攒足体力,一会还要给他们加油。 “有人来这里,会不会和月寒有关?“王贤化作了一道遁光,施展大隐身术紧紧的跟着那道一闪而逝的白影。 这场比赛可以说是骑士队碰到的最强的球队,凯尔特人队虽然强悍,但是相比热火队,还是差了一个强度,原因?很简单,虽然凯尔特人阵容完成,每个位置都有高手坐镇,但是相比热火队,他们则是显得老弱病残。 像黄维那种强者,单单修炼的时间就不知道多长了,这千年万年也就是一眨眼的时间而已。对他们这种强者来说根本就算不上多长。他们随便闭关一下都是千年万年的了,甚至更长。 “老大,来,玩牌?”胡云龙从背包里面拿出了随身携带的扑克说道。 那个游商把帐篷落了下来,顿时,一个封闭的空间形成,隔绝了外面修士的窥探。 “淧”。终于进了。”尹澈拍拍他的胸膛,喃喃自语,因为恐惧仍在他心中徘徊。在稍微整理一下自己的思想之后,他以缓慢的步伐走到了洞穴的内部。 王波手中有一万一千八百两,钱只能够开一间房,讲道理,还是不方便的。 官御天每天都开始忧心忡忡了,他发现他已经完全无法忍受秦家的骚扰了。 见秦梦雪孤身一人,不少知道她背景的商界二代们就已经蠢蠢欲动。 王波在庭院中乱转,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不过在他乱撞的同时,他的神识也悄无声息的施展开来,他看到了庭院中的流水、假山等等东西,这些东西都是中国古代富有人家的布置。 老花狂抽林明俩耳光后。林明和艾菲都险些暴走,却被王国雄拦下了。之后,王国雄也不敢久留,直接带着林明和艾菲离开。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玩笑了,我就是顺路来打听下,上次是谁在你的弥撒上暗杀我的。”叶秋淡淡的看向摩多主教问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9窥心(三)(第2/2页) “渊ou!萧成志颤抖的嘴唇露出了巨大的愤怒,但他想不出什么话来。 叶秋可是知道韩初雪连个蛋炒饭都不会做,她能起这么早给自己做早饭,光是这一份心意,就让叶秋心头微微感动。 众人听闻长空道人的话并没有太大的反应,毕竟这些人都还只是一些二十上下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孩子,对于这种天地鬼神才会有的招数自是想象不出,又怎会心生畏惧。 孙策努力将上翘的嘴角压下去,然而凭他的表情管理能力自然是失败了。“请二叔教我。”他嬉笑着。 他将奏章从头到尾看了几遍,又稍稍改动了些词句,便交侍卫送往急递铺,加急送回京城。 张家良同样没有想到自己的身上,反正事不关已高高挂起,没想到吃过饭也碰得到这事,他到是想看看敬怀北怎么样处理这事。 解说员慷慨激昂的声音通过实时传播变成各种语言传入所有在看直播的人的脑海,所有人都紧紧盯着反抗火力最猛地地方,如解说员所说那般想知道能搅得世界天昏地暗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么一会儿,芳芳指定的酒就送来了,罗兰果断的开了一瓶,倒了两杯,分送给芳芳和杜克。 养蚕宝宝吗?上辈子也养过,说起来就怀念。而且,养蚕要怎么提高生产力,这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段伟祺这晚与母亲邱丽珍联系,说要带李嘉玉回家,有重要的事要当面与家里说,让母亲联络一下家里其他人,明天下午安排时间,他带李嘉玉回家吃饭。 虽然他现在这身份几乎算是跟着周王流放,但四品佥都御史身份尚在,该查什么事,弹劾什么人也一样要干。只是他如今顶着为周王向导之职,不能亲身查探不在此行职责内的煤矿,还得交予当此职位的人。 说着,自己也端起面前的杯子啜了口茶,似乎是在斟酌该如何开口。 他说了两遍,发现自己不能像大人一样将阿生抱起来,又跑到阿生正面扮可笑的鬼脸,自己拉自己的脸颊肉。 “你们江湖经验都不行,哥哥我当年在村里砍人的时候,你还在这里练杀猪呢,我关云长出来混这么久,全靠三样东西:够狠,义气,兄弟多!”关羽一副古惑仔模样,自信满满的说着。 程凌芝一愣,扫了一眼众人的表情,嘴角顿时不可抑制地一抖,这苦大深仇表情是怎么回事!? 20 窥心(四) 20窥心(四) 李姑娘的问话让李治一个趔趄,险些一脑门栽倒在地,自己把她怎么了,这家伙脑子里不会是想着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吧。 霍正娟在心中呢喃,一剑撕碎看似强悍的熔浆巨浪。对付她这种类型的战师,应该用密集最大的招数。 站在村口,闻人初拨通了皮无为的电话,并告知了他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一刻钟后,他便带着他的徒弟邓杰赶了过来。 吃火锅买锅,这是郑梦媛最喜欢的两项活动,丁禾知道郑梦媛肯定会心动的。 国子监的设立是科举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国子监下属的学府也为科举考试输送人才。 那是一只并不宽厚的手,五指修长,且极为苍白,而从这手掌之上看,这只手的主人年纪并不大。 眼红的人不是没有,但是大多数人稍稍一查,发现里面有南山白家的背景在,就立刻偃旗息鼓了。 “伊莎,我明白你的意思,这里是我们龙族的地方,要找出口,也得我来!”龙儿笑着说道,一边说着一边从这里走了出去。 陆上的战斗异常激烈,望舒举起手中的剑,在天地异象时径直刺出。夜雨末射出黑夜雨幕般的剑气,将石中剑挡住,比起刀剑,昆吾还从未输过。 “守护世界?可笑,这个世界需要你们的守护吗?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师兄弟的性命?”蓝姨望着远去的棍叟喃喃自语道。 一阵凉风扑打在她的身上,张悠身体禁不住的颤抖了一下。随后她的耳边便响起了许许多多的笑声,这些笑声就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恶魔之声一般。 道无名此时却是一脸紫黑,体内真力也被地冥神水之毒蚕食殆尽。 我勒个去,果然妖蛾子挺多的,乱飞。这位副局长也讪讪的笑了笑,承认赵玄机果然又才准了。 独孤鸣此时早已变得疯狂至极,双目血红,周身魔气涌动,可是与此同时,独孤鸣体内的伤势也越来越重,渐有崩溃之危。 迷迷糊糊之中,萧晴发现自己被绑在了一张玫瑰椅上,身旁的两个凶神恶煞的宦官正手持木棒在来回踱步,显然是对她不怀好意。 不想甫一动身,东西两方星宿之上,龙吟虎啸之声大震。朱雀两侧的青龙、白虎二人包夹而来,刀剑齐出,将两人直接划伤。好在袁子峰与斛律勇接应及时,将二人救了下来。 眼看这拳头就要落到自己身上,可是看着楚云发现既然没有任何的动作,就在拳头碰倒楚云的瞬间,那些拳头化成了灵光消散。 然后他便消失在了空气之中,不用说,是潜行了。而神机号的四周海域也逐步暴乱起来,一场血腥的抗海魔兽战对于他们来说,是躲不开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0窥心(四)(第2/2页) 可怜巴巴的望着段珍,夏客的两只眼睛都带上了水雾,她都已经答应面瘫了,现在肯定也不能反悔了。要是她反悔,估计面瘫就能先把她给灭了。 意识不知游荡在哪片虚空的苏皓,干裂的嘴唇轻轻动弹,发着没有神志存在其中的呢喃。船医偶然看到,一个激灵将耳朵凑了过去,神情紧张,想听昏迷的苏皓究竟讲的是什么。 这个江疏月的确帮不上什么忙,她眼下也没什么人脉,严家算是她手里最大的人脉了,他们都找不到的人,她也没办法。 不过嘛,她心里很开心,她觉得这是林夜搞事情,帮自己报仇呢。 最近处,是一只匍匐在地上的紫皮怪物,长得像鲶鱼,背上一层皮已经炸得焦糊。 还不待大家反应过来,一道怒喝破空而来,同时而来的,还有一根泛着暗金色的长枪,长枪循着日心花的根茎,带着声浪,疾速刺下。 苏落雪还有点头晕,刚才跟白莞尔一番唇枪舌战,身体越发的不适了,正准备闭上眼睛休息,冷不丁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会议桌边上,肥头大耳的赵明四仰八叉的躺在椅子上,一双脚还搭在桌面上,很没素质的样子。 但无奈高雨晴催的紧,郝玉卿的公司最近缺好玉料,对林夜这个加了微信就没动静的合作伙伴很失望。 听到这句夸奖,汪丽情不自禁的俏脸一红,又羞又喜的悄悄瞥了一眼方信。 不管怎么看,都没能从高妍的脸上看出什么问题,方信只好挠挠头,讷讷的笑笑。 身后,朱珠看着面无波浪,眼神死寂的苏落雪,不着痕迹的轻叹了一声。 叶皓明说道:“我们五人能成为涅帝君,是因为我们经历了残酷的磨励。 “你是被她大胸征服了吧?!”,易鸣讽刺了一句,这苏克多对于胸前不伟大的妹子最多只看一眼。 在不了解这个世界之前,陈语嫣不想现身,隐身跟在凌云身边,易凡并没有看到凌云身边的陈语嫣。 在这个空间,除了会遭到阴之天道、阳之天道的攻击之外,也可以借此机会感悟阴之天道、阳之天道。 易鸣看到苏克多的时候,揣在裤兜里左手五指掐动,临时起意卜了一卦,此卦显示是的阴阳消长之象,凡事遂意之兆,他脸上顿时露出笑容,看来苏克多是送财来的。 21 窥心(五) 21窥心(五) “你们是?”到了神奇宝贝世界,不听听经典台词好像说不过去吧,阿治就装作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见势后退了几步。火箭队发现阿治竟然如此“胆怯”,相互看了几眼,发出了有些猥琐的奸笑声。 这样一来,不要说利用那些棱棱角角来割断绳子了,就算用砸的方式也只是徒伤身体,却奈何不了绳子半分。 刚一入水中,一股彻骨的寒意一下去就渗进了阿治的毛孔,他不禁打了几个哆嗦,但倒下来的卡比兽巨大的上身让他已经没有思考的时间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阿治伸出了双手,希望抵挡住卡比兽恐怖的质量。 但这不是陈汐面临的唯一一个难题,在看到那些家具的第一眼时,他就知道,这次真的是麻烦了。 而此地最为怪异的却是即使山峰之上树木萃苍翠,但是却有一股股的绿色的和红色的雾气围绕在那上面,让此地看起来有些阴森恐怖,就连这里的树木都给人一种虽是都有可能要择人而噬的错觉。 观众席上的人还没觉的什么,以为是正常的观赏节目,不过作为【纪元峰会】场地管理的负责人,霍启明、霍英杰等一帮人却很清楚,这种事情非常不对。 “没有人可以真正杀死我。”九头蛇魔说到这里,化成九道黑芒,向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唐逊真感觉自己的母亲是糊涂了,怎么会让他做这种事,哪怕他对母亲极为恭顺,可这是原则问题,他难以从命。 结果可想而知,毕业后杨一民进了未央县教育局,工作了八年,已经爬到了教育局副局长的位子,欠齐国荣那三万块钱他还没有凑齐。 “行了,你们俩没良心的,等会回去再收拾你们。”说完,就继续往楼上的内衣区走去,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等会上去,不买最好,就买贵的,一定要让那挨千刀的好好出点血。 不得不说,在地面上郁郁葱葱。让人赏心悦目的森林在化身化石后拿灰白的颜色在这地下世界一片漆黑的背景下显得十分荒凉恐怖。 欧阳春这下更生气了,大声地责问他:“那你到底是要听我的,还是听他的!”这个领导地位受到影响,他当然生气了。 “怎么这么黑,看不清楚,拿柽儿给我的那面象牙柄的琉璃镜!”郑红梅看看镜子中模糊的映像说道。 如此,越想越觉得不对的陈亦双陈老,这才杀到了曹正嘉少将这里,并且最终找上了李涛总参谋长。 同时,杨聪心里也是一阵后怕,幸亏自己没有一路装逼到底,否则的话,今天这个亏,他自己吃不起不说,而且极有可能牵连到他的家里。 很多时候,很多人会觉得有爱更好,用爱来欺骗和控制,利用对方的爱来为自己做事,但苏寒锦做不到,她无法利用爱。 赤灵果对金易来说真的很重要,它不单单是驻颜丹的一种不可缺少的辅‘药’,也是很多修真者炼制丹‘药’时都会使用到的一种重要的辅‘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1窥心(五)(第2/2页) 随着木晓美乘车回到原来的建筑物上之后,魅影帝国所有的兵种便正式展现在了全世界人们的面前。 “哈哈,老道,早这么说不就对了吗?”哈哈一笑,只听李艳军笑着说道。与此同时,在称呼上也将刚才的老二,变成了老道。 偏偏他现在拿方皓天没折,先不说人家最近风头正盛,在平江凡是敢惹他的全进去唱铁窗泪了,再者方皓天和表哥田红兵的关系特别好,甚至比他这个表弟还亲。 一个“压”道尽无数未说之语,他们尚且能如此,而我要求不高,只要柳诗妍一个就够了。 所以,面对有着压倒性恐怖实力,而且还掌握了露威妮亚最宝贵人质的阿雷斯。 之前在n市的时候,张昭分给宋晴和韩月每人一把短的武士刀,一直以来,两人没怎么重视,几乎都是放在车上的。而李艳有一把短匕首,遇到少量丧尸时还勉强可以用。如果遇到别的情况,实则无法应付。 她可不想,第二天起来看到的头条是,某对情侣在餐厅里面上演活村宫。 它想挣脱连着鱼钩的钢丝缆绳,猛然向天空深处游过去,同时又被迪亚兹从下面狠狠轰击。 “我倒是希望今天能笑到最后的是我们!”达西耶苦笑道,这不是斗气,看这表情就知道他倒是有点放弃比赛的意思。 ”那你就你去,看看有什么能用的都拿到这里来,其他人四处检查一下,看看哪里有出路。“李特吩咐道。 至于账号的话……虽然看起来有些矫情但也得承认还算好听暂时看起来是个足够让他满意的账号。 “好的。”邱穆应了一声,盯着电脑屏幕上一页绿的战绩,不由地有些发呆。 不过,这一切他都来不及去想了,今日注定了他道上九爷的陨落。 “伍强,你带两千兄弟去迪化。”玄华同样下达了自己的命令,不过玄华十分理智地没有把嬴泗也发生了意外说了出来。 巨人族的一位战士在朝着那通道前去的时候,在数万丈之外就感受到了这边冲击的强大。面对这股力量,恐怕是奥丁都需要退让三分。 因为这次出去是要和亡魂帝国正面作战,所以才会升级目前的灵能战舰,如果战舰还是之前的等级,根本没办法和亡魂帝国的舰队抗衡。 柳天看着天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现在他还没有将这件事告诉阿年,他现在还没有想好自己应该怎样对阿年说,但是现在,已经不是他可以反悔的了。 舰队迅速的朝着异形星球前去,有着绝对的力量,在异形星球采矿不是问题。 【墨蓝石奎】实力的强大,玄华是知道的,但是嬴泗却是一道平砍就带走了210点生命值。 虽然是亡魂帝国的成员,但她可不想死,所以自然不敢反抗段秋的命令。 22 流芳(一) 22流芳(一) 只见所有的东西都码放的整整齐齐堆在一旁,放床的位置已经空了出来,最离谱的是不止地面,连窗台上都干干净净,要知道自打她住进来,起码一年多没清扫过这间房了。 接下来的镜头可就少儿不宜了,阎王夫妻俩去探讨人生大事了,鬼差继续去勾魂,鬼魂们该投胎的投胎,该受罚的受罚,地府恢复了以往的和谐。 雨歇看着他。“明。明白了。”面对突如其來的表白。实在是让她手足无措。 我tmd就是犯贱,听刘鑫说完之后,顺眼看了看躺在一旁穿着大红色内裤的陌生人,脑中竟然还去联想那个场景,顿时不由得阵阵恶心,赶紧咽了咽口水。 “说來话长,我们先回去再说!”君墨尘的脸上阴沉沉的,莫云凡知道里面定是出了什么差错,便一言不发的指挥将士们撤离,自己紧随着君墨尘身后向七王爷急驶而去。 “闭嘴!佳豪已经死了,是我亲自埋的他,你少胡说八道!”陶雄突然将枪口对着猴哥,打断说。 “公主,你看时间也不早了,不如我们休息吧!”君墨熙的上眼皮跟下眼皮在不断的打架,一脸的疲惫不堪,自从肖雨落跟肖清寒申明他现在属于她的私人好朋友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沦落在了地狱般的日子里。 “为何你一定要我嫁与你。你知道我不爱你。整日面对一个不爱你的人。你会开心么。”栖蝶心平气和的问道。这一次她沒有发火。只是不解。他为何这么执着。 “她爱我。这是我听到最好笑的笑话了。哈哈……”祈玉寒不可抑止的笑出了声。可这样的笑声听在红槿耳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她觉得有些奇怪。宫主喜欢他是自己有目共睹的事情。难道他不知道。 臭呆子!罗缜一气,正在揉着他元宝大耳的指化柔为钢,狠狠捏下。 这边的房子因为基本上没怎么住过,厨房之类的地方虽然有使用,但却因为保养得当,看着就跟新的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再加上林笑笑及时的更新电器这类生活用品,整个房间跟新房没有什么区别。 正因为很少受到灾祸的影响,再加上休屠的信任,扎吉部拥有一支五千人规模的骑兵,这支骑兵在其余部落眼中,几乎就和休屠的本部兵马一样,都是后者的禁脔,因而谁也不敢表现出不满。 托托莉有被泼了一盆冷水的感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被一巴掌拍飞一样消失而去。同样的,好男人阿部光——这被人们称呼为万妹院光的家伙眼中,浮躁一股没落,随后,他的双眼就回归到一如既往的寂寞当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2流芳(一)(第2/2页) “算了,别说我的事情。说说现在东越的形势吧。”君无忧笑了笑看着二人,不打算再断续刚刚那个让他一度陷入迷茫的话题。陷入那种状态中没有任何理智可言。 刚开始的时候,还不见有什么反应,枯瘦汉子都咽了下去,然面没咽两口,枯瘦汉子就咽不下去了,紧紧咬着牙关不松口,锦卿倒入他嘴里的药汁都顺着嘴巴流出来了。 那间屋子林笑笑看过了,在许家那片拆迁时,大约能值个五万多出头,占个双份的话至少还能多拿一万多块。 锦卿耳朵里面轰鸣成一片,只看到太监的嘴巴一张一合。眼前一黑就要往地上栽去。 “是。”长宁若有所思地答道。看来这段时间她得好好打算一番了。 “这个基地马上就要爆炸了,你打的算盘可真好,到时候你坐飞机逃跑了,我和这个箱子一同完蛋!”暗龙反驳道。 “前辈既然动问,晚辈自然无有不说。不过,这地下拍卖会,晚辈也不曾去过,只是偶尔听人说起,是在清远茶楼的下方,不知消息是否属实,前辈不妨到那里去看看。”长发披肩的修士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这个男人太狡猾了,刚才还委屈的说什么“独门秘笈,不能外传”,现在却要李长老使用真气保护他,怪不得不偷偷自己炼药,原来要李长老使用真气保护他,怪不得他会大方的写出那么一张清单。 近松十人众在城头上像风一般来回穿梭着。这十个身穿白袍的傀儡,不断呼啸而过,划出一条条淡白色轨迹,无数残影轨迹织成了一片缜密的大网,将城头上的木叶忍者围在了其中。 这三足乌,可是要比之前的灵纸鹤厉害的多。只要杨毅父亲住处供养着的是法器而不是其它更为高阶的器皿,那么它就足以应付了。 前不久下过一场暴雨,也即是古超练刀的时候,那场春日暴雨急大,后面虽然连出了数天的太阳,但是还有些水没有蒸干掉。毕竟,这里的沙地不是真的沙漠,只是沙蛇沙化而来,吸水的能力没有那么强。 古超看了看,这个外门弟子似乎并不认识:“你是?”古超有些迟疑。 守望星夜知道他的来意,笑着说:“你也太沉不住气了。”然后把龙枪骑士的勇敢扔给老张。 23 流芳(二) 23流芳(二) “心儿,下午没什么事,不如去校园看看怎么样”叶天看着郑士心提议说道。 严乐把全部神识集中扫向这里,发现任天成竟然悄悄地撑起了身子,他这是要趁天黑回到二组阵地去。 “话不能这么说,对付有些表里不一的人,还是需要我出马的。”傅悦君的声音不急不缓地散开来,句句都是无情嘲讽。 加入了原界的玻璃纤维、聚合纤维、碳纤维、陶瓷装甲、钛合金等等。 此后,加贝拉人多方总结,已经十分掌握了金刚兽的习性,每当有大规模进攻的敌人,就将山谷内的金刚兽引出来,击退敌人。 当耀天检查了琴岚的伤口,说出“放心吧,她还死不了”之时,我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个地方,是你怎么训练也训练不到的,这个地方也是最软弱的地方。 说完话,甩下一个非常撩人的动作后,莫妮卡转身去指挥手下搬黄金。 透过如螺丝般条条旋转的空间通道,南木甚至可以看见通道的彼端。 在自己失去了一切的时候,对一切都已经绝望的时候,上帝为她打开了一扇光明的窗子。 如果是有野心想成就事业的,你随便找些升职诱饵就行,对方自然会听你的。 “真是个奇异少年,现在我越来越好奇,究竟是哪位大师能够调教出如此杰出的学生。”张学鑫喃喃道。 有数道身影自远处飞来,身影还没有临近,便是手掌挥舞,庞大的光幕浮现而出,覆盖那毁灭之力所蔓延的一切地方。 “澄海市仁杰侦探所的负责人就是我,你在我的地盘上撒野,你还问我什么人,我没把你轰出去就算不错了。”林雨麦面无表情的说道。 但光明基金对更多的申请者的调查,效率还是摆在那里的,他们是民间基金集团而不是官方,调查速度有限,成堆已经申请过基金处在审核期的,还在苦熬着等待审核。 此刻的高景辉,和上午态度是不一样的,眼中脸上多了明显的惊疑、不确定、甚至一丝丝敬畏之色。 叶天,吟心宗,落无伤,单鸿涛,段九零,司徒浩南都还在里面。 可能是察觉到这种程度的攻击,不可能给独眼带来致命伤害,随着重锤融化,片刻,一只造型狰狞的龙首手炮,便出现在了机械天敌的手中。 而天神只是在思索,聪明的大脑告诉天神,今日,自己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将会影响很多很多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3流芳(二)(第2/2页) 只要石安能够领悟出‘南苗’所有的秘术,让石安在这四周布置出幻阵,限制住从光柱之中冲出来的异生物。 五分钟之后,一家三口穿戴整齐出门了,予朵白t牛仔裤背着一个挎包就出门了,反正又不是相亲没必要那么注意形象。 狂胤脸色微变,此时他已经感受到了,青竹园的势力成员下面,有一个巨大的东西存在,实力不低,可是隐藏的十分高明,不是王青月点破,他都很难发现。 金翅大鹏是在五百年前吃掉狮驼城满城人口的,那个时间,恰好是孙悟空大闹天空失败被压入五指山之时。 “这么久了,还没有请教无心师弟的所学来自何处呢?”李正道勉强一笑问道。 他欲言又止,昨天简宁运回来一车荞麦种子已经够让他惊讶了,方圆几百里没有人种荞麦,种子从哪来的?简宁给的回答是,她防着意外,提前让魏二去北方收购了一批种子备着。 一步步走来很是不易,凌洛心里最清楚。但发展到现在,除了点子公司竟然没有一个是属于自己的事业。 时濛看到他说起‘朋友’二字的时候,眉眼间皆是温柔,心中顿感这个不知何人的‘朋友’不简单。 不仅如此,还被爆出和妖为伍,如果让许仙离开,让在场的法师怎么看待他们龙虎山? 沈林伸出手,一团火焰噌的一下在他手掌心中出现,他顺势望着下方一抛,借着火光,众人了下面的情景。 那一战恶魔队一人未死,连伤都没有的。而天神队几乎全军覆没。 “算了,我明白了,那我也去训练了。”萧宏律伸了个懒腰,边说话边向房门处走了去。 从周渔的视角看过去,这个灵堂内正举办着两个不同隆重仪式,都是和生死有关。希望园园也能如进入转生池的白袍人一般,在生命终结的地方开启新的生命。 明星们在网络上公开表态后,也有无数的普通网友在网络上发表了评论,网友们主要表示了对肖遥的担忧和对美国警方无能的愤慨,当然也少不了一些幸灾乐祸的声音,但总体来说,还是前两者占据绝大多数。 话音刚落,果然,燃灯道人猛然调动二十四诸天的力量将整个盘丝洞上下笼罩起来,同时用乾坤尺撑开一丝空隙,夺身而出。 24 流芳(三) 24流芳(三) 随即新闻配图,几个大国的大人物怒气冲冲的模样,嘴皮子炮火连天,新闻发炎人手势激昂,仿佛都在指责对方应该就此事负责,该赔尝赔尝,该谢罪谢罪,否则一切后果将由对方承担。 杨涛满脸的享受,内心还在盘算着,该如何忽悠一下教皇。对方肯定在不停的试探,查看原因。 “哼,算你识像,还知道丹器师一个等阶一重天。”封家的四阶丹器师是一个中年人,看上去也不过四十几岁的样子。 他们误入时空乱流,虽然能够抵挡乱流,但却无法离开,只能被活活困死在里面。 方才听寒冰一提到那三十名死在济世寺中的刺客,再见到那位侍卫统领朱墨的表情,冷衣清便已知道,那些死者的身份必是大内侍卫无疑。 带着遗憾不解,金衣男子双目睁的很大,不敢相信这一结果,只见他的眉心处正有一颗颗血珠流淌。 再看那头六翼飞鹏,它虽然陷入了昏迷的状态,但是双腿却是在不停的抽搐,我他妈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坑爹的主人? 他捏着下巴看着湮灭虫王,沉思片刻,抬手一挥,湮灭虫王再一次释放出那涟漪般的波动。 旁边看热闹的那两个亲卫见状,不禁吓得缩了缩脖子,心中都在暗自庆幸,好在今日统领大人只是对着一根木桩撒气,否则若是让自己跟着陪打,估计这一整天都要躺在床上哼哼着过了。 这一点,杨涛在集齐了五行宗的所有传承,得到总纲之后,就已经明白了过来。 还没进入工厂,许诺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就是那天的司机,给江逸寒那一伙人做帮凶的男人犹豫再三,既然来了,绝对不能一无所获。 倭国内,甄长萌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这几天她眼泪就没停止过,黄天虎在一旁记得团团转,可一点办法都没有,林铭已经昏迷了三天,送去各大医院。结果就是,全部检查完,医生表示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这样就算是事后,血刀门的众人查找到了蛛丝马迹,估计也不会去跟幻玉宫要人的。 “否则呢?难不成把你们都拉下去,一个个的问个明白?”娜丽塔翻着白眼,斜了他一眼。 显然刘慧君不打算再继续给楚绝面子,今天这顿饭吃的她本来就很窝心,现在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情,而且她也吃出来了蔬菜口味好的根本原因,知道这些凭楚绝他们是怎么都不可能培育出来的。 “他从车后门出去了。”虫虫似乎已经确定了目标的去向,直奔车子的后门。 方谦的演技应当算是不错的,一副狼狈像,心里却平稳极了。悄然关注着三人的反应,都在笑,只是元徽嘴角的笑意,让他感觉到有些不自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4流芳(三)(第2/2页) 不过昊天也不是矫情之人,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了,也无需多说什么,今日之事,无始天愿意与他一同面对,那么以后他自然会用性命去守护无始天。 听到这话,杜怜香估计是再也忍不住了,搂着阿清就哭了起来,林冲三人看到这情形,相互对视了一眼,都往办公室外面走去。 “阿清,师父他们又在秀恩爱,我们也来个?”杜怜香的声音很不适时的响了起来。 但后期道无涯什么也没做,仅是留了一柄人王剑给自己,如今看来,也是考虑到这个方面问题。 而在无尽岁月之力的作用下,姬天的肉身所化的血泥猛然聚合成一枚丈许高下的血茧,姬天的神魂一动,没入血茧之中。 她的肌肤白皙仿若羊脂,胸前高耸,夺人眼球,蜂腰纤细如柳,透着诱人的气息。 点着头,叶飞幸好早有防范。这丫头没去当土匪,简直就是太埋没她的才能了。黑了自己的狙击枪不说,居然还厚颜无耻地向自己要弹夹。 这股力量是如此巨大,这是整个殷墟禁地的天地大力,有不可思议的恐怖。 樊嫣练化了这件宝物之后,她一直没有提起过。他攻击时,也从未用过这件宝物,只是用这宝物的衍生品而已。 “不用看了,他没有跟着进来。怎么?被他吓破胆了,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感知吗?”刘懿有些好笑地说。 好吧,这一次拍卖师笑不出来了,他艰难的砸完三锤,宣布地契归那个3号包厢神秘贵客所有。 此番来参加仙会的人,足有上百万人,除了那些化作类丧尸的修者,从中域逃到北域的人,还有几十万。 我一个仙帝,多少人求着我去宗门坐镇,你倒好,我来了你马上让我走。 可说来也奇怪,在看完那个合合决之后,姜晨跟那个老者对招时,脑海中竟然会自动记录下来老者的招式?? 纵然面临无穷压力,齐昊履任首座,接待各脉来客,处置门中事务,那一件一件、一桩一桩的事情,都叫他不慌不忙、不卑不亢,有条不紊地处置下去,且让大多数人为之信服。 三星鬼臂鬼手外加染血的铁锤,高成直接被一锤去了大半条鬼命。 紧接着卯亦清又丢下一句“可我们不可能是朋友”,然后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开。 但因为贺辰对空间之力使用的不成熟,在发动空间技能的时候,他或多或少会浪费一些空间之力。 宁初笑了笑,转身走入药店里拿出手机点开付款软件,然后看向不敢说话的店老板。 鼻青脸肿的白天和重来气呼呼地看着彼此,白月忍俊不禁地捂着自己的嘴巴。 25 浮生绘梦(一) 25浮生绘梦(一) 城防虽然不是了解最详细的资料。但是也看过城墙。就知道北京城防系统对于他在南方攻克的法摩沙城,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林毅晨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这是标准地范例,许多人的病会积累成难以根除的老病,大多都会经历这样的过程,在林毅晨听来,已经不稀奇了。 正德身后几千匹马,如果从张钦的身上踏过去,张钦一定会变成肉泥了。 “月儿,如果以后咱们也入住这样的深宫大院,你喜欢吗?”段琅轻声问道。 朱厚煌再开启东雍水师正规化的进程之后,就不再怎么招安海盗了。 九觉道长掐指一算,了然事情始末,当下泪流满面,向东方九叩首,飞向扬州城,去完成师傅一觉道长交待的使命。 想起之前还在乌辛山脉时候他那种命令一样的语气,艾伦突然有些紧张起来。 蒋竹明心中一紧,脸色顿时变得有些苍白。别说是民众,即便他这位府尹大人一听敌兵到了,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但是战事紧急,刘老刀也很明白。如果红河河面控制权莫军手里,对雍军大大不利。刘老刀也是明白的。 要知道,齐天城过往的时候,因为出了名的安全,城门都从来不关的,霍子吟那么神通广大的人居然有一天会关城门? 随后以圣皇为首,其他圣王跟在后面,一众大佬缓缓的向华南圣城的城门处飘去。 这批鲁班门将可是拥有不死之身,即杀不死,又躲不开,只能通过阴阳交错的方式,将它们牵制住,进入第二重墨家机关阵里面。 在场之人,手中或多或少,都沾染过鲜血,对于杀人,他们并没有惧怕,而是惧怕的天剑宗这个势力。 林天也是一个不喜欢麻烦的人,这样重复的修炼,最后成功了自然皆大欢喜,可万一失败了,不仅是在浪费时间,也是在浪费修炼资源。 慕容夜三人的身体接连被冲击‘波’撞飞,向着三个方向砸过去,而其中一个方向,正是叶无双所在的方向。 "这就是第三末世?"叶幻从地上爬了起来,自己一醒过来,周围全部都是焦黑一片,看起来这就应该是通天塔的第三末世了。 “杀!!!”废街兄弟团一个个兴奋不已,扛着天道神炮就对唐家长老团猛烈攻击。 毕竟在这样的一片沙滩上,四个身穿黑色衣服,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家伙出现在视线中,不想看到都是困难的。 “报告师父,今天的第二轮考核已经完全结束,刚收到了消息。”柯威拱手说道。 第七防线是七大防线中最危险的防线,旧首都沦陷之后,人们在距离旧首都不远处建立了第七防线,抵抗着虫族的进攻。而第七防线是无数人用生命打拼出来的,为了这条防线已经不知道牺牲了多少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5浮生绘梦(一)(第2/2页) 一开始,罗伯还想找董事局的人告状呢,可谁知道,华艺根本不管,美方公司是想管也管不了,因为股份问题,他们说话已经不起作用了。 我边说着边用手悄悄戳了戳如夫人的胳膊,示意她主动向王爷靠近些,可是不知是谁绊了我一下,向逍遥王倒过去的人不是她,反而是我。 作为二战时期被日国搞过大屠杀,又统治了半个多世纪的国家,h国仇恨日国也不是没有理由的,所以听说日国天皇宫被炸,h国是举国上下一片欢腾,跟过年了一样,就差买挂鞭炮放一放了。 作为正统的儒生,主张仁义道德的李德邻极为痛恨王泽这样暴戾的行为,他愤怒建议道:“陛下,自古以来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这夏酋残暴如此,我们不如联系南洋的真腊等国一起对付他们。 他这一击的力道足有数万龙,一击直接将前方的空间轰得不断崩裂。 他却是不知道,耗费了那么长时间给萨拉母妃祛毒,云飞着实累得不轻。 可惜的是,这样的特质却偏偏生在这样羸弱的身体中,某种意义上,这天赋异禀的高智商大脑。反而给了他身体更大的负担也说不定。 “说是这样说,只要各自为战,护持各个方向,总还是没有问题的!”樊星反驳道。 门的另一边,有三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中间那位头发还是白色的,显然就是向问天无疑。 尚丰依旧是‘王’,尚廉是巡抚,尚桐是总督,同时还大张旗鼓的告诉所有人,希望明廷派兵进驻,一如明朝内省编制。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风雨晨也在纳闷,难道是今天起床的姿势不对?还是走路时迈错了脚? “你还想住我家?”金钟国惊呼到,满脸的不可置信,你特么在逗我? 好了,你们不是兄妹吗,亲热一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的,反正你们是兄妹吗,我也不想这样的,青离,是你逼我这么做的,这一切都只能怪你自己。 听到对方这么说,睿山枝津也反而有种想去试试的想法,这个想法一生出就不可制止。 经过几年的折腾,这帮人能对朱栩不离不弃,心甘情愿的做事已是殊为不易,朱栩也不希望将他们都给吓跑,还得有一个稳妥的办法。 “没错,好不容易能进来一次骑士团的大牢,我们得抓紧机会,好好参观参观才对。”贾晓拉着卢修的胳膊,也向门外退去。 起起落落之间,西隍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坚毅之色。他披坚执锐,冲锋上阵,让大家大为赞赏,都说他是条汉子。 可是,拍完照片之后帕尼又非常不开心的己的手机。热气球上是没有灯的,也没有任何的优质光源,刚刚给张扬的拍摄的照片打开来是一团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