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侧畔,千帆过》 第1章 密室奇案困苏州 红烛滴泪,喜字贴窗。 新娘的红盖头尚未揭开,新郎的头颅已经滚到了酒席中央。 鲜血喷溅上婚宴上的八珍羹,那碗价值百金的羹汤瞬间变成了红色。 尖叫声此起彼伏。 宾客们四散奔逃,撞翻了桌椅,踩碎了碗碟。 苏州首富沈万三的独子沈玉郎,在他大喜之日的洞房花烛夜,被人斩首于新房之中。 新娘沈周氏倒在血泊中,昏迷不醒,脸上还蒙着那方绣着鸳鸯的红盖头。 苏州知府刘文昭接到报案时正在吃酒,筷子“啪嗒”掉在地上,脸色煞白。 “封锁沈府,一个人都不许放走。” 他连官服都来不及换,穿着便服就赶到了沈府。 沈府占地三十亩,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是苏州城数一数二的豪绅宅邸。 此刻府门紧闭,家丁手持水火棍把守各处出口,人人面如土色。 刘文昭到了现场,先查看了新房。 新房在沈府东院的二楼,是一个三间连通的套间。 外间是宴客的厅堂,中间是起居室,里间是洞房。 新郎的尸体倒在洞房的床边,头颅滚到了外间的酒席上。 也就是说,新郎是在洞房内被杀,头颅却飞到了十几步外的外间。 刘文昭问身边的捕头赵虎:“仵作来了没有?” 赵虎抹了把汗:“来了,正在验尸。” “新娘呢?” “还在昏迷,已经在旁边的厢房安置了,请了大夫来看。” “宾客有多少人?” “一共三十六人,加上丫鬟仆役,府内一共九十七人。” 刘文昭倒吸一口凉气。 九十七个人,都在这个封闭的宅邸里。 凶手就在其中。 他又问:“门窗都检查了吗?” 赵虎递过来一张图纸:“属下已经检查过了。新房的门从里面反锁着,窗也从里面闩上了。唯一的入口就是门,但门被反锁,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 “那凶手是怎么进去的?又是怎么出来的?” “属下不知。” 刘文昭走到窗前,推开窗看了看。 窗外是花园,楼下有家丁巡逻,如果有人从窗户进出,不可能不被发现。 他回到洞房,蹲下查看尸体。 新郎的尸身倒在床边,颈部切口平整,是一刀毙命。 凶器应该是利器,刀刃极薄极快。 但现场没有找到凶器。 刘文昭站起来,环顾四周。 洞房内的陈设很讲究,红木雕花大床,龙凤呈祥的锦被,桌上摆着合卺酒和花生桂圆等吉物。 合卺酒被喝了一半,酒杯里还残留着琥珀色的酒液。 他正要让仵作检验酒水,忽然听到外间传来一个声音。 “刘大人,能让我看看新郎的头颅吗?” 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竹帘。 刘文昭转头,看到一个姑娘站在外间的门槛外。 她大约十八九岁,身量纤细,穿着一件素白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一副久病的模样。 风一吹,她的身子微微晃了晃,扶住了门框。 刘文昭皱眉:“你是谁?这里不是女子该来的地方。” “民女上官沉舟,是沈家的远房表亲,来喝喜酒的。” 她说话间又咳了两声,用手帕掩住嘴。 刘文昭看着她弱不禁风的样子,没好气地说:“表亲也不行,这里是案发现场,外人不得进入。” 上官沉舟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与她那副病弱的躯体形成强烈的反差。 “刘大人,”她说,“我只是想看看头颅的切口。也许我能帮你找到凶手。” 赵虎在旁边低声说:“大人,这位姑娘就是江南有名的女神医,上官沉舟。她医术高超,也略通仵作之术。听说她过目不忘,能断人生死。” 刘文昭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路。 上官沉舟走进外间。 新郎的头颅被放置在一块白布上,脸朝上,双目圆睁,死前的表情是惊恐的。 她没有露出害怕的神色,蹲下来,仔细端详头颅颈部的切口。 看了片刻,她又走到洞房内,检查尸身的颈部切面。 刘文昭跟在后面:“发现什么了?” 上官沉舟没有说话,转而去看那半杯合卺酒。 她端起酒杯,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蘸了一点酒液,放在舌尖尝了尝。 “刘大人,”她终于开口,“合卺酒里有毒。” 刘文昭脸色一变:“什么毒?” “鸩毒。剂量足以杀死一头牛。如果新郎喝下这杯酒,他会在半盏茶内七窍流血而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新郎的尸体上。 “但新郎不是中毒死的。” “为什么?” “因为他颈部的切面,血液是鲜红色的。中毒而死的人,血液会变成暗褐色,而且会有特殊的腥臭味。” 上官沉舟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了看窗外的花园。 “刘大人,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矛盾?” “什么矛盾?” “凶手在酒里下了鸩毒,说明他想用毒杀死新郎。但新郎最后是被斩首的。为什么凶手要同时用两种方法?” 刘文昭思索片刻:“也许凶手下了毒,但毒还没有发作,新郎就被另一个人杀了?” “有这个可能。” 上官沉舟走回尸身旁,再次观察颈部的切口。 “但切口的角度很有意思。左侧深,右侧浅,说明凶手是左手持刀。” 她站起来,看向刘文昭。 “刘大人,请问府上有谁是左撇子?” 刘文昭立刻让赵虎去统计。 不多时,赵虎回来禀报:“大人,整个沈府九十七人中,左撇子只有三个人。” “哪三个?” “沈府的大管家周福,新娘的陪嫁丫鬟春兰,还有……新郎沈玉郎本人。” 上官沉舟的眉头微微一动。 “新郎是左撇子?” “对,沈公子天生就是左手比右手灵活。” 上官沉舟再次蹲下,仔细观察切口。 “这就有意思了。如果新郎自己就是左撇子,那么这个切口——左侧深右侧浅——说明刀是从左向右横向斩过的。如果是别人用左手砍他,切面的深浅应该是反的。” 刘文昭听出了她话中的含义:“你的意思是,这一刀是沈玉郎自己砍的?” “不排除这个可能。” “但他砍了自己的头?”刘文昭觉得荒谬,“一个活人怎么可能自己砍下自己的头?就算他用刀砍自己的脖子,砍到一半就会因为失血和剧痛失去力气,不可能完全斩首。” 上官沉舟没有回答,而是走出洞房,来到外间。 她沿着从洞房到外间的直线走了一遍,测量距离。 然后她抬头看向房梁。 房梁上挂满了红色的喜绸,从梁上垂下来,在烛光下随风轻轻摆动。 上官沉舟盯着那些喜绸看了很久,突然说:“刘大人,我需要一架梯子。” 刘文昭虽然不解,但还是让人搬来了梯子。 上官沉舟提起裙角,一步一步爬上梯子,动作虽然慢,但很稳。 到了房梁的高度,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喜绸。 手指触碰到喜绸后面的木头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刘大人,你上来看看这个。” 刘文昭爬上梯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喜绸后面的横梁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槽。 凹槽内嵌着一个生锈的铁环,铁环上系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透明丝线。 丝线沿着横梁延伸,一直通向洞房的房顶。 上官沉舟顺着丝线的方向爬过去。 在洞房正上方的房梁处,她发现了另一个凹槽。 这个凹槽更大,里面嵌着一把弯刀。 弯刀的刀刃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刀柄系着那根透明丝线,丝线沿着梁柱向下,消失在洞房的床柱后面。 上官沉舟顺着梯子下来,脸上带着笃定的表情。 “刘大人,我找到凶器了。” 刘文昭惊愕地看着她手中的弯刀。 “房梁上?怎么可能?我们明明搜查过了。” “因为它被喜绸遮住了。”上官沉舟将弯刀递给刘文昭,“而且这把弯刀是固定在梁上的,不是被人拿在手里使用的。” 她走向洞房,蹲在床柱后面。 床柱的底部有一个小小的滑轮,那根透明丝线绕过滑轮,连接到门闩上。 上官沉舟伸手拉了拉门闩,丝线随之绷紧,房梁上的滑轮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这是一个机关。”她说。 刘文昭瞪大了眼睛:“什么机关?” “落头机关。” 上官沉舟站起来,指着房梁上的弯刀。 “凶手在房梁上固定了一把弯刀,刀刃朝下。弯刀的刀柄系着透明丝线,丝线绕过房梁上的铁环,穿过梁柱上的凹槽,再顺着床柱下来,绕过床柱底部的滑轮,最后系在门闩上。” 她走到门边,握住门闩。 “当有人从里面拉动门闩,丝线就会绷紧,带动房梁上的弯刀向下斩落。” 她做了一个拉门闩的动作。 “新郎在洞房内,应该是想去开门,拉动门闩。丝线瞬间绷紧,弯刀从房梁上高速斩下,正好斩在他的颈部。” 刘文昭倒吸一口凉气。 “也就是说,杀死新郎的不是人,而是一个机关?” “是的。” “但凶手是怎么离开的?门是从里面反锁的,窗户也是从里面闩上的,凶手根本没进过洞房!” 上官沉舟笑了。 “凶手根本不需要进洞房。他只需要在婚宴开始前,把机关布置好就可以了。” 她走到外间,指着房门。 “这个门闩的结构很特殊。它是一根横木,卡在两边的门扣里。正常情况下,从外面是不可能推动横木的。” “但凶手在横木的末端绑了一根极细的蚕丝线。蚕丝线从门缝穿出去,凶手在门外拉动蚕丝线,横木就会被缓缓推入门扣,从里面反锁。” 她看向刘文昭。 “这是一个非常精巧的设计。凶手先布置好弯刀机关,然后离开洞房。等新郎触发机关死亡后,凶手再从外面用蚕丝线反锁房门,制造密室。” 刘文昭听得目瞪口呆。 “但新郎为什么会拉动门闩?他应该在新房里等新娘才对。” “因为有人叫他。”上官沉舟走到窗前,“也许是有人敲门,也许是有声音引他到门边。这不重要。” “那新娘呢?新娘为什么昏迷?” 第2章 管家含恨报私仇 上官沉舟走到床边,拿起那半杯合卺酒。 “新娘也喝了这杯酒。但她只喝了一小口,中毒不深。新郎喝得多,但他还没来得及毒发,就被机关斩首了。” 她将酒杯放下,目光落在床单上。 床单上有一小块血迹,位置在枕头旁边。 “还有一件事很奇怪。”她说。 “什么事?” “新娘昏迷后,被人移动过。” 刘文昭走过去看那块血迹。 “你怎么知道?” “因为血迹的形状。如果是昏迷时自然流出的血,会是一个圆形的血晕。但这个血迹是拖拽状的,说明有人抓着她把她拖到了一边。” 上官沉舟蹲下来,观察床底。 床底有一只绣鞋,是新娘的。 “新娘的鞋少了一只。应该是在被拖拽时掉的。” 她站起来,看向刘文昭。 “刘大人,综合这些线索,我们可以还原案发过程了。” “婚宴开始前,凶手进入洞房,布置好弯刀机关和蚕丝线。合卺酒里的鸩毒也是他下的。” “洞房花烛夜,新郎和新娘进入洞房,喝了合卺酒。” “不久后,新郎听到什么动静,走到门边拉动门闩。弯刀斩下,新郎被斩首。” “新娘吓得尖叫,同时体内的鸩毒发作,昏迷过去。” “凶手随后进入房间,将新娘拖到一边,从外面用蚕丝线反锁了房门,然后离开。” 刘文昭追问:“但凶手为什么要拖新娘?他可以直接离开。” “因为他想制造新娘是凶手的假象。”上官沉舟指着新娘的方向,“新娘昏迷在现场,手里没有任何凶器,但她的位置离尸体很近,很容易被当成嫌疑人。” “但新娘不是左撇子。”赵虎插嘴。 “对啊,切口是左手造成的,新娘是右撇子,这一点就可以排除她的嫌疑。凶手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上官沉舟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除非,凶手想让你们觉得新娘不是凶手。” 刘文昭愣住了。 “什么意思?” “凶手故意制造了一个矛盾的现场。左撇子的切口,右撇子的新娘。新郎自己就是左撇子。”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 “凶手想告诉你们,这一刀,是新郎自己砍的。” 刘文昭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的意思是,新郎是自杀?” “不,他是被机关杀死的。但这个机关之所以能杀死他,是因为他自己拉动了门闩。” 上官沉舟走到书桌前,拿起纸笔,画了一张机关示意图。 “凶手用了一个非常巧妙的方式,让新郎变成了自己死亡的主导者。” 她将示意图递给刘文昭。 “接下来,我们需要找到凶手布置机关的证据。” 赵虎带着几个捕快开始搜查沈府的各个角落。 上官沉舟则去看了昏迷的新娘。 新娘沈周氏躺在厢房的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 她的陪嫁丫鬟春兰跪在床边,哭得眼睛红肿。 上官沉舟给新娘把脉,又看了看她的瞳孔。 “中毒不深,但需要解毒。”她从袖中取出银针,在新娘的人中、百会、合谷三穴施针。 片刻后,新娘咳嗽一声,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然后想起了什么,尖叫一声。 “玉郎!玉郎!” 春兰连忙抱住她:“小姐,姑爷他……他死了。” 新娘愣住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上官沉舟等她情绪平复了些,才问:“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新娘颤抖着声音说:“我和玉郎喝了合卺酒,然后……然后他说他要去看门外的动静,说好像有人在敲门。他走到门口,我听到一声响,然后就什么都黑了。” “有人在敲门?你没看到人?” “没有。我只听到敲门声,三声。” 上官沉舟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离开了厢房。 她回到外间,赵虎已经搜查完毕。 “大人,我们在沈玉郎的书房里发现了一些东西。”赵虎面色凝重。 “什么东西?” “一封诊断书,还有一本账本。” 刘文昭接过诊断书,上面写着:“沈玉郎,患肺痨晚期,药石罔效,最多活不过三个月。” 诊断书的日期是半个月前,落款是苏州最有名的郎中,孙思邈的传人孙正清。 刘文昭又翻开账本。 账本记录的是沈万三商号的银钱往来,但最后一页有一行字:“亏空三十万两,无法填补。唯有一死,以保家业。” 刘文昭倒吸一口凉气。 “沈玉郎身患绝症,商号亏空,他想死?” 上官沉舟接过诊断书和账本,看了一遍。 “不止是想死。他还想诈领抚恤。” “诈领抚恤?” “沈家早前为沈玉郎向民间互助行会投下重金,定下身故抚恤约定,抚恤银高达五十万两。倘若沈玉郎遭人谋害身亡,沈家便能领取这笔巨额抚恤。可若是自寻短见,行会分文不会拨付。” 上官沉舟将诊断书放在桌上。 “所以他制造了遭人杀害的假象。这样一来,沈家既能拿到抚恤银,又能掩盖商号亏空的丑闻。” 刘文昭皱眉:“你是说,凶手是沈玉郎自己?但他已经死了。” “不,凶手另有其人。但沈玉郎自己,是这个局的策划者。” 上官沉舟在房间里踱步。 “沈玉郎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商号也快撑不下去了。他想到了诈领抚恤的法子,但需要一个执行者。” “他找到了一个人,帮他布置机关,下毒,制造密室。” “但那个执行者背叛了他,或者,那个执行者本来就是想杀他。” 刘文昭追问:“执行者是谁?” 上官沉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赵虎:“大管家周福呢?他在哪里?” 赵虎愣了下:“周福?我刚刚还看到他在账房。” “去搜他的房间。” 赵虎带着人去了。 不到一刻钟,赵虎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大人,在周福床底下发现这个。” 布包里是一把铁锤,锤头上有磕碰的痕迹,还有几根铜丝。 上官沉舟接过铁锤,看了一眼。 “这是用来在梁上凿凹槽的工具。”她指着锤头上的铜屑,“铜丝是滑轮上的。” 刘文昭立刻下令:“把周福带过来!” 周福被五花大绑带到刘文昭面前。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忠厚,穿着体面,看起来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大管家。 但上官沉舟注意到,他的左手手指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周福,你知道你犯了什么事吗?”刘文昭厉声问。 周福跪在地上,面色平静:“大人,小的不知道。小的只是沈府的一个管家。” “那你床底下的铁锤和铜丝是怎么回事?” 周福的眼神闪了闪:“那是……那是小的修东西用的。” “修什么?” “修……修门。” “修门需要用锤子在房梁上凿凹槽吗?” 周福的脸色终于变了。 上官沉舟从袖中取出那根透明丝线,放在周福面前。 “这是蚕丝线,质量极好,是江南织造局特供的。整个苏州府,能用上这种丝线的,只有沈府。” “你在沈府做了二十年管家,你应该最清楚这些东西放在哪里。” 周福低着头,不说话。 上官沉舟继续说:“沈玉郎的肺痨诊断书,是你陪他去拿的吧?他的商号亏空,你也知道吧?” 周福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让你帮他布置机关,制造他杀的假象,诈领抚恤银。你答应了。” 上官沉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你心里,早就想杀他了。因为他抢了你的女儿。” 周福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 “你怎么知道的?!” “新娘的贴身丫鬟叫春兰,是你女儿吧?”上官沉舟指了指春兰的方向,“但她姓周,是你的本家姓,不姓沈。说明她没有卖身给沈家,只是来当丫鬟的。” “但沈玉郎看上了她,想纳她为妾。你不愿意,沈玉郎就找了个由头,要把春兰赶出沈府。春兰走投无路,只能委身于他。” 上官沉舟看着周福的眼睛。 “所以当沈玉郎让你帮他布置机关时,你答应了。但你稍微改了一下机关的设计。” “他让你怎么做的?” 周福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他让我在梁上固定一把刀,但只是吓唬人的假刀。他让我在合卺酒里下毒,但毒是假的。他是想假装被刺杀,然后昏迷几天,等行会拨付抚恤之后再醒过来。” “但我把假刀换成了真刀,把假毒换成了鸩毒。” 他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 “他想辱我女儿,还想让我帮他诈领抚恤。我终于等到这个杀他的机会。” 刘文昭叹了口气:“你承认是你杀的了?” “是我杀的。”周福低下头,“人是我杀的,机关是我布的,毒是我下的。但我不是杀人犯,我只是一个替女儿报仇的父亲。” 上官沉舟没有说话。 她看着周福,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种复仇的滋味,她太熟悉了。 八年前,她全家被灭门,她也是幸存下来,等着复仇的那一天。 但她没有周福的勇气。 或者,她比周福更聪明,不会让自己被抓。 上官沉舟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来。 “刘大人,周福的房间里,应该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个‘观’字。” 刘文昭愣了愣,让人去搜。 果然,在周福的枕头芯里,找到了一块铜牌。 铜牌上刻着一个“观”字,背面是一个眼睛的图案。 上官沉舟接过铜牌,手指微微颤抖。 “这是什么东西?”刘文昭问。 “我不知道。”她将铜牌收进袖中,“但八年前,我全家被灭门时,凶手在现场留下了一模一样的铜牌。” 她看向周福。 “这铜牌哪来的?” 周福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我是在沈玉郎的书房里找到的,我以为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留下来了。” “沈玉郎的书房?” “对。就在他的书桌抽屉里,压在一堆账本下面。” 上官沉舟立刻去了沈玉郎的书房。 她翻遍了整个书房,在书桌的暗格里找到了一封信。 信纸泛黄,字迹潦草。 “沈玉郎,你欠我们的三十万两,必须在三个月内还清。否则,你的命和你的抚恤银,都归我们所有。” 信的落款处,盖着一个印章。 印章上的字是:“观天阁。” 上官沉舟盯着这三个字,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第3章 七色蔻丹藏诡谋 观天阁。 八年前,灭她满门的,也是观天阁。 她终于找到了第一个线索。 刘文昭跟了进来:“这是什么?” “一封催债信。”上官沉舟将信折好,收进袖中,“刘大人,这个案子可以结了。凶手是周福,证据确凿。” “但你拿走的那些东西……” “这些与本案无关。”上官沉舟转过身,目光坚定,“这是我的私事。” 她走出书房,夜色已经深了。 沈府的大红灯笼还在亮着,映着她苍白的脸。 她在心里默念:观天阁,我来了。 案发第二天,刘文昭结案。 周福被判处斩监候,秋后问斩。 沈府因沈玉郎遭人谋害,顺利领到了五十万两抚恤银,沈万三保住了家族商号,却失去了唯一的儿子。 新娘沈周氏被娘家人接走,据说后来改嫁到了外地。 春兰下落不明。 整个苏州城都在议论这桩离奇的血案。 有人说沈玉郎是遭了报应,有人说周福是个好父亲,有人说上官沉舟是个神人。 但上官沉舟对这些议论毫不在意。 她回到自己在苏州城西的小院,将那枚“观”字铜牌和那封催债信放在桌上,盯着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她的贴身侍女李香寒端着一碗药进来。 “小姐,你一晚没睡?” 上官沉舟“嗯”了一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李香寒今年十七岁,圆圆的脸,说话时爱眨眼睛,看起来天真烂漫。 但上官沉舟知道,这个侍女不简单。 她是两年前自己在路边捡的,说是被后母赶出来的孤女。 但上官沉舟发现,李香寒的内力深厚得惊人,武功远在她之上。 而且,李香寒从不生病,从不慌乱,从不说错话。 她就像一个完美的侍女,完美到不正常。 “香寒,你对‘观天阁’这三个字有印象吗?” 李香寒眨了眨眼睛:“没有啊,小姐。那是什么?” 上官沉舟看着她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破绽。 “没什么。”她将铜牌收起来,“我要出门一趟。” “去哪儿?” “去找一个人。” 上官沉舟去了苏州城南的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间矮屋,门前挂着一块木牌:“孙五,仵作。” 孙五是苏州府最资深的仵作,已经做了三十年。 但他有个毛病——贪财好色。 所以虽然技术好,但没人愿意跟他合作,只能自己单干。 上官沉舟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很有神。 看到上官沉舟,他咧嘴笑了:“哟,是上官姑娘。怎么,又有什么案子?” “进去说。” 孙五让她进屋,屋里堆满了各种骨骼标本和瓶瓶罐罐,散发着一股怪味。 上官沉舟习惯了,找了个凳子坐下。 “孙五,我想让你帮我查一样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牌,放在桌上。 孙五拿起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色渐渐变了。 “这东西哪儿来的?” “沈玉郎案里找到的。” 孙五沉默了很久,才说:“这东西,我见过。” “什么时候?” “八年前。” 上官沉舟的心猛地一紧。 八年前。 “八年前的冬天,苏州府接到一桩灭门案。上官无忌,当朝太傅,全家满门被杀,男女老少一共四十三口。” 孙五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一场噩梦。 “我去验尸,在现场捡到了一枚铜牌,就是这个样子的。” “后来呢?” “后来,京里来了人,把铜牌收走了。还让我不要声张,否则要我的命。” 孙五把铜牌还给上官沉舟。 “上官姑娘,我知道你是上官无忌的孙女。这些年你隐姓埋名,我以为你是不想报仇了。” “但你不报,是对的。那个观天阁,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 上官沉舟握紧铜牌:“你知道观天阁是什么?” “我不知道。”孙五摇头,“但我听京里的人提过一句——观天阁,就是半个朝廷。” 半个朝廷。 上官沉舟的心沉了下去。 半个朝廷,意味着她的仇人是整个官僚体系,是权倾朝野的大人物。 但她没有退缩。 “孙五,我想请你帮我。” “帮什么?” “以后有案子,你来帮我验尸。我不会亏待你。” 孙五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一个案子,包吃包住。” “成交。” 上官沉舟离开孙五家,走在苏州城的青石板路上。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穿过一条街,在一家茶楼前停下了脚步。 茶楼二楼的窗前,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面容俊朗,眉宇间有一股凛然的正气。 他在喝茶,目光却落在上官沉舟身上。 上官沉舟也看到了他。 她认识这个人。 萧千帆,大理寺少卿,当朝萧太傅之子。 两人在沈玉郎的案子上见过一面。 当时萧千帆也在苏州,名义上是巡查江南刑狱,实际上是来查另一桩案子。 他看了上官沉舟破案的整个过程,对她印象深刻。 此刻两人四目相对,萧千帆微微点头。 上官沉舟也点了点头,抬脚走进了茶楼。 茶楼的伙计迎上来:“姑娘,楼上请。” 她上了二楼,萧千帆已经给她倒好了茶。 “上官姑娘,请坐。” 上官沉舟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萧大人找我?” “找你喝杯茶,不行吗?”萧千帆笑了笑,“你在沈玉郎案子上表现得很出色,我想认识一下你。” “萧大人过奖了。” “不是过奖。”萧千帆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她,“我在大理寺办案五年,见过的仵作和捕快不下百人。但像你这样,能在一个时辰内破解机关密室的,你是第一个。” 上官沉舟没有说话。 “我查过你的底细。”萧千帆说,“上官沉舟,十八岁,江南沈家的远房亲戚,父亲早亡,母亲改嫁,自幼体弱多病,靠行医为生。” “但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 “什么事?”上官沉舟问。 “沈家的族谱里,根本没有你的名字。” 上官沉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萧千帆继续说:“你两年前突然出现在苏州,自称是沈家的远房表亲。沈家家主沈万三承认了你的身份,给了你一座小院,让你在苏州行医。” “沈万三为什么帮你?” 上官沉舟沉默了片刻,说:“因为我治好了他的顽疾。他用一座院子抵诊金。” 萧千帆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很聪明,上官姑娘。但我希望你知道,我不是你的敌人。” 他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上写着:“大理寺。” “我在苏州会待三个月,查一桩走私案。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 他转身要走,上官沉舟叫住了他。 “萧大人。”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萧千帆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因为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和我一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甘。” 他走了。 上官沉舟坐在窗前,看着茶楼下的人来人往。 萧千帆的不甘,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自己的不甘,是四十三条人命的不甘。 她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五天后,苏州城又出事了。 这次是扬州醉月楼。 消息传到苏州时,上官沉舟正在医馆里给病人看病。 孙五气喘吁吁地跑来:“上官姑娘,扬州出大事了!” “什么事?” “醉月楼的头牌素琴,在弹筝的时候被人杀了。” “怎么杀的?” “你猜。” “我猜不到。” 孙五脸色发白:“她的手指,被人穿在筝弦上了。七根手指,穿着七根弦。人还活着,但是手指没了。” 上官沉舟放下手中的药杵。 “带我去。” 她上了孙五的马车,一路赶往扬州。 扬州在苏州北边,走运河两个时辰就到了。 醉月楼是扬州最大的青楼,三层的楼阁,雕梁画栋,门前车水马龙。 但此刻醉月楼被扬州府的差役围了起来,门口拉起了白布。 上官沉舟亮出身份,走了进去。 大厅里空空荡荡,所有的客人都被赶走了。 舞台上放着一张筝,筝弦上穿着七根手指,血迹已经干了。 筝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双手包着白布,昏迷不醒,脸色惨白。 她就是素琴。 扬州知府周明远正在现场,看到上官沉舟,皱了皱眉。 “你是何人?” “民女上官沉舟,苏州来的。” “苏州的?来扬州做什么?” “破案。” 周明远冷笑一声:“这是我扬州府的案子,不用你来插手。” 这时,一个人从后面走了出来。 是萧千帆。 “周大人,上官姑娘是我请来的。”萧千帆出示了大理寺的令牌,“这桩案子可能与我在查的走私案有关,所以大理寺有权介入。”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变,最终妥协了。 “那就有劳萧大人了。” 上官沉舟看了萧千帆一眼,走到筝前。 她仔细端详那七根手指。 每根手指的指甲都涂着蔻丹,但颜色不同。 有红色的,有粉色的,有紫色的,有金色的,有银色的,有黑色的,有透明的。 “这七根手指,是七个不同的人。”她说。 萧千帆走过来:“你怎么知道?” “蔻丹的颜色不同。红色的是朱砂染的,粉色的是红花染的,紫色的是紫草染的,金色的是金粉染的,银色的是银粉染的,黑色的是墨鱼汁染的,透明的是没有涂。” 上官沉舟指着那七根手指。 “一个女人的手指上,不可能同时有七种蔻丹。所以这七根手指,来自七个人。” 萧千帆倒吸一口凉气。 “七个人?你是说,凶手杀了七个人?” “不,这些人可能还活着。”上官沉舟检查手指的切口,“切面很平整,是用极薄的刀切的。血已经止住了,说明手指被切下后,伤口被处理过,防止失血过多而死。” “也就是说,凶手切下她们的手指,但没杀她们。” “对。” 上官沉舟站起来,看向四周。 醉月楼的大厅是一个长方形,舞台在正中间,四周是二楼的雅间。 雅间的窗户都开着,可以看到舞台。 “案发时,有多少客人在?” 第4章 假指移花嫁祸人 周明远翻了翻记录:“一共十二个客人,八个丫鬟,三个龟公。加上素琴,一共二十四人。” “案发时间呢?” “午夜子时。当时素琴在弹筝,客人们在喝酒听曲。突然筝声停了,客人们冲上舞台,发现素琴已经昏迷,手指被穿在筝弦上。” “筝声停的时候,有没有人看到可疑的人?” “没有。所有人都说没看到有人进出。” 上官沉舟走到舞台侧面,看到一扇小门。 “这扇门通向哪里?” “通向后台,再从后台可以到后院。” 上官沉舟推开门,走了进去。 后台很小,放着几箱戏服和道具。 她蹲下来,观察地面。 地面上有新鲜的脚印。 脚印很小,是女人的。 脚印上有红色的东西,是血。 “凶手是从后台离开的。”她说,“但凶手是女人,因为脚印很小。” “女人?”周明远不信,“女人怎么可能有力气切下七个人的手指?” “不需要力气。只要刀够快,切的又是手指,女人也能做到。” 上官沉舟走出后台,来到后院。 后院有一口井,井边放着一只绣鞋。 绣鞋是红色的,上面绣着鸳鸯,是青楼女子的鞋。 她蹲下来,看了看绣鞋。 鞋里有血,说明这只鞋的主人受了伤。 “素琴穿的是什么鞋?” 丫鬟回答:“红色的绣鞋,和这只一样。” “那就是说,这只鞋是素琴的?” “是的。” 上官沉舟将绣鞋收好,回到大厅。 她看着昏迷的素琴,沉默了很长时间。 “萧大人,这个案子,我需要几天时间。” “可以。”萧千帆点头,“我来帮你协调。” 上官沉舟让孙五把素琴送到医馆,给她治伤。 她自己则去调查那七根手指的主人。 七根手指,七种蔻丹,对应的就是七个女人。 她先从蔻丹的颜色入手。 红色的朱砂蔻丹,最贵,只有头牌才用得起。 粉色的是红花蔻丹,是二等姑娘用的。 紫色的是紫草蔻丹,三等。 金色的是金粉蔻丹,最贵的那种,只有当家花魁才用。 银色的是银粉蔻丹,也是名妓用的。 黑色的是墨鱼汁蔻丹,很少见,是扬州特有的一种蔻丹。 透明的是没有涂蔻丹,说明是穷人家的姑娘。 上官沉舟花了三天时间,查遍了扬州城的胭脂铺,终于找到了这七种蔻丹的买家。 红色蔻丹:素琴自己。 粉色蔻丹:醉月楼的二等姑娘,红袖。 紫色蔻丹:醉月楼的三等姑娘,紫烟。 金色蔻丹:醉月楼的另一位头牌,金玉。 银色蔻丹:醉月楼的名妓,银屏。 黑色蔻丹:醉月楼的厨娘,黑姐。 透明蔻丹:醉月楼的丫鬟,小翠。 七个人,全部来自醉月楼。 上官沉舟回到醉月楼,找到了这七个人的房间。 素琴的房间里,一切正常。 红袖的房间里,正常。 紫烟的房间里,正常。 但到了金玉的房间,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金玉的梳妆台上,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今晚子时,舞台见。” 落款是:素琴。 上官沉舟将纸条收好。 她又去了银屏的房间,发现同样的纸条。 黑姐的房间,同样的纸条。 小翠的房间,同样的纸条。 只有素琴自己的房间,没有纸条。 也就是说,素琴约了其他六个人,在子时去舞台。 然后,她自己的手指被切了。 上官沉舟回到舞台,重新检查筝。 筝是唐代的十三弦筝,用梧桐木制成,音色清亮。 她拨动筝弦,发现有一根弦的音色不对。 仔细一看,那根弦被人换过了。 新弦的材质不是丝线,而是极细的钢丝。 钢丝上有一层薄薄的油脂,油里混着一种毒药。 上官沉舟蘸了一点油脂,放在鼻尖闻了闻。 曼陀罗。 曼陀罗的汁液可以麻痹神经,让人失去知觉。 凶手在弦上涂了曼陀罗汁,素琴弹筝时,手指被钢丝割破,毒汁进入血液,她就昏迷了。 然后凶手把她的手指切下来,穿在筝弦上。 但其他六个人的手指呢? 她们也来了舞台,然后被切了手指? 上官沉舟走出舞台,在醉月楼周围转了一圈。 醉月楼的后面是一条河,河边有一座小桥。 桥下停着一条小船。 她走上小船,看到船舱里有一摊血。 血还没干透。 船舱的角落里,有一把剪刀。 剪刀上有血,还有几根断发。 上官沉舟拿起剪刀,仔细端详。 剪刀的刀刃极薄,极快,是用来剪丝绸的。 但用它来切手指,也足够了。 她将剪刀收好,回到醉月楼。 萧千帆在等她。 “查到了什么?” “凶手用曼陀罗汁麻醉了素琴,切下她的手指。其他六个人也被叫到了舞台,但她们的手指是怎么被切的,还不清楚。” 上官沉舟将剪刀和纸条给他看。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凶手是醉月楼内部的人。只有内部的人,才能轻易接触到这七个人。” “你有怀疑的对象吗?” “有一个。” “谁?” “醉月楼的鸨母。” 萧千帆皱眉:“鸨母?她为什么要伤自己手下的人?” “不是杀,是伤。”上官沉舟纠正他,“凶手没有杀人,只是切了手指。这是一种惩罚,或者说是复仇。” “鸨母有什么复仇的理由?” “我不知道,但我们可以查。” 上官沉舟和萧千帆去了鸨母的房间。 鸨母姓柳,四十多岁,风韵犹存,年轻时也是扬州城的名妓。 她的房间在醉月楼的顶层,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名画,桌上摆着古琴。 上官沉舟走进房间,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香是从香炉里飘出来的,是沉香。 但沉香下面,还藏着另一种味道。 曼陀罗。 上官沉舟走到香炉前,打开盖子。 香炉底部的灰烬里,有一块没有烧完的药丸。 药丸是黑色的,掰开一看,里面是曼陀罗粉。 “找到迷药了。”她举起药丸,“凶手用曼陀罗毒晕了素琴。” 柳妈妈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上官沉舟和萧千帆在她的房间里,脸色一变。 “你们在我房里做什么?” “柳妈妈,这香炉里的曼陀罗药丸,是你的吗?” 柳妈妈的脸色更白了。 “什么曼陀罗?我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上官沉舟从袖中取出那七张纸条,“这些纸条是你写的吧?你模仿素琴的笔迹,约其他六个人子时去舞台。” “我没有!” “那为什么在你的房间里,有同样的纸和墨?” 上官沉舟指着书桌上的纸和墨。 纸是扬州特产的宣纸,墨是徽州的松烟墨。 纸条上的墨迹,和书桌上的墨,是一模一样的。 柳妈妈说不出话了。 上官沉舟继续说:“你恨素琴,因为十年前,她就是你的女儿。” 柳妈妈猛地抬起头。 “你……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们的眉眼很像。而且你对她有一种特殊的关注,超过了一个鸨母对伎人的关心。” 上官沉舟看着她。 “但素琴不知道你是她的母亲,对吗?” 柳妈妈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她以为她的母亲已经死了。” “十年前,我把她丢在路边,因为我要来扬州做乐伎,不能带孩子。十年后,她来了醉月楼,成了头牌。我不敢认她,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但上个月,她告诉我,她要嫁人,要离开醉月楼。” “我不能让她走。她是我唯一的女儿。我用了十年才找到她,我不能让她离开我。” 上官沉舟叹了口气。 “所以你切了她的手指,让她不能弹筝,不能嫁人?” “不是的!”柳妈妈哭喊,“我只是想让她昏迷几天,等那个男人走了,她就会留下来。” “那其他六个人的手指呢?” “她们……她们是误伤。”柳妈妈低下头,“我叫她们来舞台,是想让她们帮我按住素琴。但她们不肯,还说要报官。我只能把她们也迷晕了。” “那她们的手指呢?是谁切的?” “我不知道!”柳妈妈摇头,“我迷晕了她们就走了。我回房间睡觉了。我不知道她们的手指被谁切了。” 上官沉舟和萧千帆对视一眼。 也就是说,切手指的另有其人。 案子陷入了僵局。 上官沉舟回到医馆,重新检查素琴和其他六个人的手指伤口。 孙五已经验过伤了。 “上官姑娘,这些手指的切口,不是同一把剪刀切的。” “什么?” “素琴的切口是平的,很整齐,是用极快的刀切的。但其他六个人的切口是斜的,有点毛糙,是用剪刀剪的。” 上官沉舟拿出在小船上找到的剪刀。 “这把剪刀呢?” 孙五试了试:“这把剪刀的切口是平的,符合素琴的切口。但不符合其他六个人的。” 也就是说,有两把凶器。 一把是极快的刀或者剪刀,切了素琴的手指。 一把是普通的剪刀,剪了其他六个人的手指。 或者,有两个凶手。 上官沉舟再次回到醉月楼,把柳妈妈房间的书桌翻了个遍。 在书桌的抽屉里,她找到了一个木盒。 木盒里放着七根手指。 但手指的切口是整齐的,不是毛糙的。 而且,七根手指上有七种蔻丹。 素琴的红色,红袖的粉色,紫烟的紫色,金玉的金色,银屏的银色,黑姐的黑色,小翠的透明。 也就是说,这盒子里是那七个人的手指。 但现场的不是这七根。 上官沉舟将木盒收好,去了素琴的房间。 素琴已经醒了,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双手包着白布。 看到上官沉舟,她露出惊恐的表情。 “你要做什么?” “我想问你几句话。”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上官沉舟坐在床边,“你知道柳妈妈是你的亲生母亲,对吗?” 素琴的眼神闪了闪。 “你知道她会在子时约你去舞台,你也知道她想做什么。” “但你将计就计。你利用这个机会,做了另一件事。” 素琴的脸彻底白了。 “你切了其他六个人的手指,嫁祸给柳妈妈。” 上官沉舟拿出木盒,打开盖子。 “这是你房间暗格里找到的。七根手指,正好是醉月楼七个女子的。” “但现场的那七根手指呢?是你用假手指替换的?” 素琴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你怎么发现的?” 第5章 柳庄密室生疑案 “因为蔻丹。”上官沉舟指着木盒里的手指,“你把自己的手指也切了,所以你的手指上也有红色蔻丹。但你的手指上,蔻丹是涂在指甲上的,而不是在皮肤上。” “现场的那根红色手指,蔻丹涂到了皮肤上,说明那是一个假的。” “你用蜡做了七根假手指,涂上蔻丹,穿在筝弦上。然后把自己的七根真手指藏在木盒里。” “你想让所有人以为你的手指也被切了,这样你就不会被怀疑。但实际上,你的手指好好的。” 上官沉舟看着素琴的手。 白布下面,她的手指还在。 因为白布是假的,里面包的是蜡。 “你为什么这么做?” 素琴的眼泪流了下来。 “因为柳妈妈想毁了我。她想让我留在醉月楼,一辈子做乐伎。我不甘心,我要报仇。” “我要让她以为她切了我的手指,让她内疚一辈子。然后我自己切了其他六个的手指,让官府以为她是疯子,把她关起来。” “这样一来,我就能自由了。” 上官沉舟站起来。 “你错了。你不会自由,你会坐牢。” 她走出房间,将木盒交给萧千帆。 “案子结了。凶手是素琴。她切了其他六个人的手指,嫁祸给柳妈妈。” 萧千帆接过木盒,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猜到是她?” “因为金色的蔻丹。”上官沉舟说,“金色蔻丹是用金粉调制的,只有花魁才用得起。但醉月楼的花魁只有素琴一个人,金玉只是头牌,不是花魁。” “所以现场那根金色手指,不可能是金玉的。” “素琴不知道这个区别,她以为金玉也用金色蔻丹,所以她做了假的金色手指。” “但这个细节,暴露了她。” 萧千帆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真是个天才。” “不是天才,只是过目不忘。” 上官沉舟转身要走,萧千帆叫住了她。 “上官姑娘。” “嗯?” “那个铜牌的事,我已经查到了。” 上官沉舟猛地转身。 “观天阁,是武周时期建立的一个秘密组织。专门负责处理朝廷不方便公开的事——暗杀、诬陷、栽赃。” 萧千帆的声音很低。 “八年前的上官无忌灭门案,就是观天阁的手笔。” “幕后主使是谁?” “我不知道。”萧千帆摇头,“但我知道一个人,他知道。” “谁?” “沈万三。” 上官沉舟愣住了。 沈万三。 那个苏州首富,她的所谓“远房亲戚”。 他帮她,不是因为她治好了他的病。 而是因为,他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他知道她是上官无忌的孙女。 他知道观天阁。 上官沉舟握紧了拳头。 “萧大人,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帮你?” “为什么?” 萧千帆看着她,目光复杂。 “因为我父亲,也是观天阁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了。 上官沉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萧太傅是观天阁的人。 而萧太傅,是当朝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半个朝廷,果然不是虚言。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了醉月楼。 扬州的夜风很凉,吹动她的衣袂。 她抬头看天,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八年前的灭门案,她要查个水落石出。 不管对手是谁。 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扬州醉月楼的血案刚刚尘埃落定,上官沉舟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封急信就送到了她的临时住处。 信是萧千帆写的,只有八个字:“速回苏州,有命案。” 上官沉舟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李香寒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小姐,药熬好了。” “放着吧,我要回苏州。” “又出事了?” “嗯。” 上官沉舟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转头看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孙五。 “孙五,收拾东西,跟我回苏州。” 孙五懒洋洋地坐起来:“又有案子?给多少钱?” “三十两。” “走。” 三人乘马车从扬州出发,沿着运河南下,两个时辰后到了苏州城。 萧千帆在城门口等着,一身月白色长袍,腰间佩刀,英气逼人。 他身后跟着六个大理寺的侍卫,个个精悍干练。 看到上官沉舟下车,他微微点头:“上官姑娘,来得很快。” “萧大人说有命案,我哪敢怠慢。”上官沉舟咳了两声,用手帕掩住嘴,“什么案子?” 萧千帆翻身上马,示意上官沉舟上马车。 “路上说。案发地点在苏州城北二十里外的柳家庄,死者是柳家庄的庄主柳元宗。”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萧千帆骑马跟在旁边,隔着车帘讲述案情。 “柳元宗今年五十六岁,是苏州北郊最大的地主,名下良田三千亩,佃户数百家。三天前,他在自家后花园的书房里暴毙。” “死因是什么?” “仵作验过,说是中毒,但查不出是什么毒。” 上官沉舟皱了皱眉:“查不出是什么毒?” “对。柳家请了三个郎中来验,都说是中毒,但说不出是什么毒。柳家的人怀疑是谋杀,报了官。苏州府查了两天,没查出任何线索,就报到了我这里。” “所以你让我来?” “我听孙五说,你对毒物很有研究。” 上官沉舟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思索。 马车颠簸了半个时辰,停在了柳家庄的门口。 柳家庄是一个很大的庄子,青砖黑瓦,占地数十亩,四周是成片的稻田和桑林。 庄门口站着几个家丁,看到萧千帆的令牌,连忙让开路。 上官沉舟下了马车,走进庄内。 柳家的管家迎了上来,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老头,穿着一身灰布衣裳,面色凝重。 “萧大人,这位是?” “上官姑娘,我请来协助办案的。” 管家看了上官沉舟一眼,见她是个弱不禁风的年轻姑娘,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但还是恭敬地行了一礼。 “上官姑娘,请随我来。” 后花园在庄子的最深处,穿过三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花园占地三亩,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种满了各种花木,此时正值暮春,牡丹盛开,姹紫嫣红。 花园的东北角有一座二层小楼,楼上题着“听雨轩”三个字,就是柳元宗的书房。 案发现场已经被封锁,门口站着两个苏州府的差役。 萧千帆推开房门,上官沉舟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分内外两间。 外间是会客的地方,摆着桌椅茶几,墙上挂着名人字画。 里间是柳元宗读书处理事务的地方,靠窗一张大书桌,靠墙一排书架,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盏已经熄灭的油灯。 柳元宗的尸体已经被移走了,但地面上用白粉画出了他倒下的位置。 位置在书桌前面,面朝书桌,身体前倾,双手撑着桌面。 “他是怎么被发现的?”上官沉舟问。 管家站在门口,恭敬地回答:“三天前的早晨,丫鬟来送早茶,发现老爷倒在书桌前,已经没了气息。当时书房的门从里面反锁着,窗户也关着,丫鬟叫了半天没人应,最后是家丁把门撞开的。” “门从里面反锁?” “对。门闩是横木式的,从里面插着,外面打不开。” 上官沉舟走到门前,看了看门闩的结构。 这是一根粗重的横木,卡在两边的铁扣里。 她蹲下来,仔细检查门闩和铁扣的接合处。 横木上有磨痕,但铁扣上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 “窗户呢?” 管家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检查过了,窗户是从里面插上的。而且窗户外面就是花园,有家丁巡逻,如果有人从窗户进出,不可能不被发现。” 上官沉舟走到窗边,向外看去。 楼下是花园的甬道,白天黑夜都有家丁巡逻,确实很难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翻窗进出。 她回到书房中央,环顾四周。 “柳元宗平时有什么仇家吗?” 管家想了想:“老爷为人宽厚,乐善好施,很少与人结仇。要说仇家,也就是三年前跟隔壁村的赵家打过一场官司,争一块地的归属。最后老爷赢了,赵家败诉,赔了一大笔钱。” “赵家的人来过吗?” “来过几次,但都被挡回去了。” 上官沉舟点了点头,继续在书房里转悠。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 书桌上的物品摆放得很整齐,笔墨纸砚各归其位。 油灯的灯芯已经烧尽,灯盏里还有残留的灯油。 她端起油灯,闻了闻灯油的味道。 灯油是普通的桐油,没有什么异常。 她放下油灯,目光落在桌上的茶杯上。 茶杯里还有半杯残茶,茶汤已经发黑,表面浮着一层油膜。 “这是什么茶?” 管家凑过来看了看:“这是老爷每天早晨必喝的碧螺春,是今年新采的明前茶。” 上官沉舟将茶杯端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茶香还在,但香味下面,藏着一种淡淡的酸味。 她用指尖蘸了一点茶汤,放在舌尖尝了尝。 萧千帆皱眉:“你尝毒?” “毒药有千万种,但尝起来的感觉各不相同。有些毒药用银针试不出来,只能用嘴尝。” 她闭眼品味了片刻,睁开了眼睛。 “茶里有毒,但不是鸩毒,也不是砒霜。” “那是什么毒?” “不知道。我从未尝过这种味道,又苦又涩,还有一股腥味。” 她将茶杯放下,走到书架前。 书架上摆满了书,大部分是农书和账本,也有一些诗文杂记。 她的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扫过,突然停在了一本书上。 那是一本泛黄的手抄本,书脊上写着几个字:《辅行诀脏腑用药法要》。 上官沉舟将书抽出来,随手翻开。 书页已经发黄发脆,边角有些破损,看起来年代久远。 她翻阅了几页,目光突然定住了。 “找到了。” 萧千帆走过来:“找到什么了?” “书上记载了一种毒药,名叫‘九转枯肠散’。”她将书翻到某一页,指给萧千帆看,“是用雷公藤、钩吻、马钱子、乌头、巴豆、甘遂、芫花、大戟、商陆九种毒药调配而成,服下后会让人腹痛如绞,肠断而死。但死后症状与普通腹痛病死无异,很难验出毒来。” “柳元宗死前有没有腹痛的症状?” 第6章 道者登门惊庄主 管家想了想:“有的。丫鬟说老爷死前一天就说肚子不舒服,但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没当回事。” 上官沉舟合上书:“那就是了。九转枯肠散不是立刻发作的毒药,它会慢慢侵蚀肠胃,让人在几天内逐渐腹痛,最后肠断而死。” “凶手在前几天就把毒下在了柳元宗的饮食里,等他毒发身亡时,再伪装成密室杀人。” 萧千帆皱眉:“但密室是怎么制造的?门从里面反锁,窗从里面插上,凶手根本进不去。” 上官沉舟走到门口,再次检查门闩。 她蹲下来,用指甲在横木的表面刮了刮,刮下一层薄薄的木屑。 木屑的颜色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 她将木屑放在鼻尖闻了闻,又舔了舔。 “桐油。横木被桐油浸泡过。” “那又怎样?” “桐油有润滑作用。如果横木原本没有卡紧,涂了桐油后就会变得很滑。”她站起来,用手推了推横木,“凶手先在外面用东西把横木顶到半闩状态,然后在横木上涂桐油。等桐油干透后,横木就会因为重力的作用慢慢滑入铁扣,自动反锁。” 她做了一个演示的动作。 “凶手杀人后离开书房,把门带上。门外的横木已经被顶到了半闩的位置,但因为桐油的润滑作用,它会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大约过半个时辰,就会完全滑入铁扣,从里面反锁。” 萧千帆眼睛一亮:“所以凶手根本不需要从里面反锁,也不需要从外面操作,只需要算好时间就可以了。” “对。这就是为什么丫鬟早晨发现门是反锁的,但凶手却在头天晚上就已经离开了。” 上官沉舟走到窗前,检查窗户的插销。 “窗户同理。凶手在外面用一根细线拴住插销,关上窗户后拉动细线,插销就会落入扣环。然后把细线抽出来,窗户就从里面锁上了。” 她看向萧千帆:“密室的手法并不复杂,关键是找到证据。” 上官沉舟让孙五去验柳元宗的尸体,自己则在书房里继续搜查。 半个时辰后,孙五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验尸报告。 “上官姑娘,死者柳元宗,男,五十六岁。尸体外表无外伤,瞳孔放大,口唇发绀,指甲青紫。解剖后发现,死者的小肠大面积坏死,呈现灰黑色,有明显的中毒症状。” “能确定是什么毒吗?” 孙五摇头:“不能。我验了三十年的尸,从来没见过这种毒。小肠坏死的范围很奇怪,不是全部坏死,而是一段一段的,像被什么东西一节一节地烧过。” 上官沉舟翻开《辅行诀》,找到“九转枯肠散”的药方。 “因为九种毒药的毒性不同,发作的时间也不同。雷公藤最先发作,然后是钩吻,再是马钱子,依次类推,所以小肠才会呈现一段一段坏死的状态。” 她合上书,看向萧千帆。 “萧大人,现在的问题是,谁有机会给柳元宗下毒。” “毒是下在茶里的,能接触到茶的人都有嫌疑。”萧千帆看向管家,“柳元宗每天喝的茶是谁泡的?” 管家回答:“是老爷的书童泡的。书童叫墨香,今年十六岁,是老爷三年前从路边捡回来的孤儿。” “墨香在哪里?” “案发当天就不见了。我们找遍了整个庄子,都没找到他。” 萧千帆和上官沉舟对视一眼。 “这个墨香,有问题。”萧千帆说。 柳家庄的所有人都被召集到了正堂。 正堂很大,能容得下上百人。 柳家的家眷、仆役、丫鬟、佃户代表,乌泱泱站了一片。 上官沉舟站在角落里,默默观察每一个人。 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不放过。 柳元宗的遗孀柳周氏坐在正堂的主位上,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素白的丧服,面容憔悴,眼眶红肿。 她旁边站着她的两个儿子。 长子柳承业,二十五岁,身材魁梧,面容方正,是柳元宗生前指定的继承人。 次子柳承德,二十二岁,身材瘦削,面容阴郁,穿着一身青色长衫,像是个读书人。 上官沉舟注意到,柳承德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柳承业,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萧千帆坐在主审的位置上,开始问话。 “柳周氏,柳元宗死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柳周氏哭着说:“没有。老爷那天一切都正常,早上还去田里看了一圈,下午在书房看书,晚上我一个人睡的,他在书房睡的。” “他经常在书房睡吗?” “经常。老爷喜欢清静,不喜欢被人打扰,所以经常一个人在书房过夜。” “那天的晚饭,他是在哪里吃的?” “在书房里吃的。是墨香送去的。” 萧千帆转向管家:“墨香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管家躬身回答:“墨香是三年前老爷从路边捡回来的。当时他十三岁,瘦得皮包骨头,说自己是北方逃难来的,父母都死在路上了。老爷心善,就收留了他,让他做书童,负责书房的事。” “他平时表现怎么样?” “勤快,懂事,话不多,很讨老爷喜欢。老爷教他读书识字,他很聪明,学得很快。” “他有没有跟谁结过仇?” “没有。墨香跟谁都不亲近,但也跟谁都没红过脸。” “他的房间在哪里?” “在后院东厢,最里面那间。” 萧千帆让人去搜查墨香的房间,继续问话。 “柳承业,你父亲死后,家里的事务由谁打理?” 柳承业抱拳回答:“回大人,家父生前已经把大部分事务交给我打理了。他现在死了,家里的田产、商铺、账目都由我接管。” “你弟弟柳承德呢?他管什么?” 柳承业的嘴角微微抽了抽:“承德……他不管家里的事。他喜欢读书,常年待在书房里,想考取功名。” 柳承德忽然冷笑一声:“大哥说得对,我确实不管家里的事。因为我管不了。” “什么意思?”杨千帆问道。 柳承德看向柳周氏:“母亲,您说呢?” 柳周氏脸色一变:“承德,你闭嘴!” 萧千帆皱眉:“柳周氏,有什么话当着我的面说清楚。” 柳周氏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柳承德却不依不饶:“大人,我父亲生前立过一份遗嘱,把家里的七成田产都留给了我大哥,三成留给我和我母亲。但那份遗嘱,是在我父亲生病时被逼着签的。” “你胡说!”柳承业猛地站起来,“我什么时候逼父亲签遗嘱了?” “你没逼,但你让你媳妇去逼了。大嫂天天在父亲耳边吹风,说我不孝,说我只会花钱不会赚钱,说我是个废物。” 柳承业脸色铁青:“你本来就是废物!读了三年书,连个童生都没考上。家里的钱都被你拿去捐给什么书院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兄弟俩越吵越激烈,差点动起手来。 萧千帆一拍桌子:“够了!在我面前吵什么?” 兄弟俩这才安静下来,但互相瞪着对方的眼睛,像两只好斗的公鸡。 上官沉舟默默观察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这时,搜查墨香房间的侍卫回来了。 “萧大人,房间里什么都没有。衣物、书籍、文房四宝都在,唯独不见人。但我们在床底下发现了这个。” 侍卫手里拿着一块布,布上沾着一些深褐色的污渍。 上官沉舟接过布,放在鼻尖闻了闻。 “血。是人血,干透了,至少三天以上。” “那就是案发前后的血。” “对。” 上官沉舟将布交给孙五,让他拿去化验。 萧千帆继续问:“墨香最近有没有受伤?谁看到他身上有伤?” 一个丫鬟战战兢兢地站出来:“大……大人,奴婢看到墨香的手上有伤。” “什么伤?” “是刀伤。就在案发前一天,奴婢看到他的右手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 “他说是怎么伤的吗?” “他说是不小心割伤的。” 上官沉舟将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墨香的手受伤了。 墨香在案发后失踪了。 墨香的床底下有带血的布。 这一切都指向墨香是凶手。 但上官沉舟总觉得哪里不对。 墨香如果真的是凶手,为什么要带血布条回房间?直接扔掉不就行了? 而且,一个十六岁的孤儿,从哪里弄来九种毒药调配成九转枯肠散? 他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上官沉舟走出正堂,在柳家庄里转了一圈。 她去了后花园,去了厨房,去了下人们住的东厢房。 在东厢房的走廊尽头,她看到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衣裙,头上簪着一朵白花,面容姣好但神情憔悴。 看到上官沉舟,她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要走。 “等一下。”上官沉舟叫住了她,“你是柳家的人?” 女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上官沉舟:“我是柳承业的妻子,王氏。” “柳大少奶奶。”上官沉舟行了一礼,“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王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在后花园的亭子里坐下。 上官沉舟开门见山:“柳大少奶奶,你公公死前的那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王氏想了很久,说:“有一件事,我不知道算不算异常。” “你说。” “公公死前的第五天,有个道士来过庄子。” “道士?” “对。是个游方的道士,看上去六十多岁,白发苍苍,穿着破旧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他说自己是龙虎山的,云游到此,想讨碗水喝。” “公公见了他?” “见了。公公一向好客,就让人把道士请进正堂,还留他吃了一顿饭。” “他们说了什么?” “不知道。我当时在屋里,没听清他们说什么。但那个道士走的时候,公公的脸色很难看,像是被吓到了。” “道士叫什么名字?” “没说。只说自己是龙虎山的,道号‘清虚’。” 上官沉舟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她又问了几个问题,王氏都一一回答了。 告别王氏后,她回到正堂,萧千帆已经问完了话。 “查到什么了?”萧千帆问。 第7章 道徒敛财藏贪谋 “案发前五天,有一个叫清虚的道士来过柳家庄。柳元宗见过他之后,脸色很难看,像是受了惊吓。” “道士?从哪里来的?” “龙虎山。自称的。” “龙虎山是道教祖庭,在江西,离苏州千里之遥,一个道士跑这么远来讨水喝?” 上官沉舟点头:“所以这个道士有问题。而且,清虚这个道号,我在别的地方也听说过。” “哪里?” “扬州醉月楼的案子。柳妈妈说过,之前有一个道士常来醉月楼喝酒,道号也是清虚。” 萧千帆的眼睛亮了。 “也就是说,这个清虚道士,在两桩案子里都出现过?” “对。在醉月楼案里,他只是一个喝酒的客人,没有直接涉案。但在这个案子里,他见过柳元宗之后,柳元宗就被人下毒了。” “你觉得是清虚道士下的毒?” “不一定是亲手下的,但很可能是他指使的。”上官沉舟站起来,“萧大人,我们需要找到这个清虚道士。” 萧千帆点头,立刻派人去搜。 上官沉舟回到书房,重新翻看柳元宗的书架。 她的目光从一本本书脊上扫过,最后停在了一本账本上。 账本是柳元宗生前的收支记录,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目光定住了。 最后一行字写的是:“九月十五,付清虚道长,纹银五百两。” 五百两! 柳元宗给那个清虚道士五百两银子! 上官沉舟继续往前翻,发现每隔几个月就有一笔给“清虚道长”的付款,金额从一百两到五百两不等。 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开始,一直持续到三个月前。 也就是说,清虚道士三年前就来过柳家庄,不是只来过一次。 柳元宗每个月都给他钱,金额还不小。 管家说过,墨香是三年前被柳元宗捡回来的。 同一个时间点。 清虚道士三年前第一次来柳家庄。 墨香三年前被柳元宗收养。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上官沉舟拿着账本去找萧千帆。 萧千帆看完账本,眉头紧锁:“柳元宗每个月给这个道士这么多钱,说明他们之间不是普通的关系。” “萧大人觉得是什么关系?” “要么是威胁,要么是交易。” 上官沉舟点头:“我倾向于是威胁。柳元宗见过道士之后脸色很难看,说明道士手里有他的把柄。” “什么把柄?”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从柳元宗的过去查起。” 萧千帆立刻让人去查柳元宗的过往经历。 上官沉舟则去了墨香的房间,想找到更多的线索。 墨香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字帖,桌上摆着一本翻开的书。 她拿起书翻了翻,是《论语》,翻到的那一页是“为政”篇,上面用毛笔圈出了四个字:“君子不器。” 字迹很工整,笔锋有力,不像是一个只读了三年书的孩子写的。 她将书放下,蹲下来检查床底。 床底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她注意到,床板的背面有刮痕。 她将床板掀起来,发现床板的背面刻着几行字。 字很小,刻得很深,像是用刀子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上官沉舟凑近了看,上面写着:“柳元宗杀我父母,夺我家产。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落款是:“赵墨香。” 赵墨香。 不是墨香,是赵墨香。 上官沉舟立刻想到了管家说过的话:柳元宗三年前跟隔壁村的赵家打过一场官司,争一块地的归属。赵家败诉,赔了一大笔钱。 赵墨香。 赵家的孩子。 她拿着床板去找管家:“管家,隔壁村的赵家,三年前打官司之后怎么样了?” 管家愣了下:“赵家……败诉之后就破产了。赵家的家主赵德贵把田产都卖了,带着家人搬走了。” “赵德贵有几个孩子?” “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叫赵墨香,当年十三岁。” 上官沉舟将床板翻过来,把刻着的字给管家看。 管家的脸色瞬间变了:“这是……墨香?他是赵德贵的儿子?” “对。柳元宗收养的孤儿,就是赵德贵的儿子。他改名换姓,潜伏在柳元宗身边,就是为了报仇。” 上官沉舟将床板放下,看向萧千帆。 “现在事情很清楚了。三年前,柳元宗和赵家打官司,赵家败诉破产,赵德贵一家被迫搬走。赵德贵的儿子赵墨香改名换姓,被柳元宗‘捡’回来,做了他的书童。” “墨香在柳家待了三年,一直在等待复仇的机会。清虚道士的出现,给了他一个契机。” “清虚道士给了墨香九转枯肠散的毒药,教会了他制造密室的手法。墨香在柳元宗的茶里下毒,等柳元宗毒发身亡后,制造密室,然后逃走。” 萧千帆追问:“但清虚道士为什么要帮墨香?他有什么目的?” “目的就是这个。”上官沉舟举起账本,“清虚道士三年来一直在从柳元宗手里收钱,总共收了不下三千两。如果柳元宗死了,这三千两就成了无头债,他不用还了。” “而且,柳元宗手里很可能有清虚道士的把柄。清虚道士借墨香的手除掉柳元宗,一箭双雕。” 萧千帆点头:“这么说,清虚道士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对。墨香只是他的刀。” 上官沉舟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花园。 “现在的问题是,墨香逃到哪里去了,清虚道士又在哪里。”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跑进来禀报:“萧大人,我们在庄子外的土地庙里发现了一个人,看起来像是失踪的墨香。” 萧千帆和上官沉舟立刻赶了过去。 土地庙在柳家庄东边的一片小树林里,年久失修,破败不堪。 庙里躺着一个少年,衣衫褴褛,脸色惨白,右手缠着布条,布条上满是干涸的血迹。 正是墨香。 他旁边倒着一个酒壶,酒壶里的酒洒了一地,散发着浓烈的酒味。 孙五上前检查了一下,回头说:“他喝了大量的酒,醉得不省人事。” “还有没有其他伤?” “右手有两根手指被切断了。” 上官沉舟蹲下来,检查墨香的右手。 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齐根断了,伤口已经结痂,是三天前切的。 切口很整齐,是用锋利的刀切的。 “把他的手指切下来,是不想让他写字。”上官沉舟站起来,看向萧千帆,“清虚道士切了他的手指,灭口。” “灭口?” “对。墨香知道清虚道士的身份,清虚道士怕他泄露,就切了他的手指,让他不能写字告状。然后把他扔在这里,让他自生自灭。” 上官沉舟从袖中取出银针,在墨香的人中、百会、合谷三穴施针。 片刻后,墨香咳嗽一声,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然后猛地坐起来,惊恐地往后缩。 “别……别杀我!” “没人杀你。”上官沉舟看着他的眼睛,“你是赵墨香,对吗?” 墨香的脸色变了。 “柳元宗杀了你父母,夺了你家的田产,你是来报仇的,对吗?” 墨香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流了下来。 “他……他没杀我父母。我父母是病死的,因为官司败诉,家里破产,父亲气病了,母亲也病倒了,没钱治病,就……就都死了。” “所以你是来报仇的?” 墨香点头,泪流满面。 “那个道士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他说他叫清虚,是龙虎山的道士。他说他知道柳元宗的秘密,可以帮我报仇。” “什么秘密?” “柳元宗年轻时做过山匪,杀过人,抢过货。他起家的第一桶金,是抢来的。” 墨香吸了吸鼻子,继续说:“清虚说,他手里有柳元宗当年做山匪的证据,可以帮我威胁柳元宗,让他把田产还给我。但柳元宗不吃这一套,不但不还,还威胁要杀我。” “所以清虚换了个办法,让你下毒?” “对。他把毒药给我,教我怎么做密室。他说只要柳元宗死了,我就能拿回我家的田产。” “但你下完毒之后,他切了你的手指?” 墨香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惨笑一声:“他说我太危险了,留着我只会坏事。他要杀我,争斗中切我的手指,我跑掉了,躲在这个庙里。” “他往哪里跑了?” “我不知道。他说他要回龙虎山。” 上官沉舟站起来,看向萧千帆。 “萧大人,龙虎山是道教的祖庭,在江西鹰潭贵溪。清虚如果真的是龙虎山的道士,很容易查到。但如果他是冒充的,就难找了。” 萧千帆点头:“我立刻派人去龙虎山查。同时通缉清虚道士,沿途各府县都要协查。” “还有一件事。”上官沉舟说,“柳元宗给清虚道士的银子,是三年来的积累,一共三千多两。三千多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清虚道士不可能随身携带。他一定有个藏银子的地方。” “你是说,清虚道士还在苏州附近?” “很可能。他切了墨香的手指,说明他还在苏州,怕墨香泄露他的身份。如果他已经逃远了,根本没必要对墨香下手。” 萧千帆立刻下令封锁苏州城及周边各条道路,严查出城的道士。 上官沉舟回到柳家庄,将墨香的供词告诉了柳家的人。 柳承业听完后,脸色铁青:“我父亲年轻时做过山匪?不可能!我父亲是正经的商人,从小读书识字,怎么会去做山匪?” 柳承德冷笑一声:“大哥,你不知道的事多了。父亲年轻时确实做过山匪,我听母亲提过。” 柳周氏脸色苍白,颤声说:“承德,你……” “我说的不对吗?”柳承德看着母亲,“父亲的第一桶金,不就是从山匪那里分来的吗?你们以为我不知道?” 柳承业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扇在柳承德的脸上:“你闭嘴!” 柳承德捂着脸,冷笑:“你打我?你有什么资格打我?你以为父亲把家产都留给你,你就是柳家的主人了?我告诉你,父亲当年做山匪的事要是传出去,你这点家产都得充公!” 兄弟俩再次吵成一团,甚至打了起来。 萧千帆让人把他们拉开,冷冷地说:“山匪的事,本官会查清楚。但在真相大白之前,谁也不许乱传。” 他看向上官沉舟:“你觉得柳元宗真的做过山匪吗?” 第8章 富商登门访医馆 “有可能。”上官沉舟说,“清虚道士能用这件事威胁柳元宗三年,说明他手里确实有证据。而且柳元宗每个月都给他钱,不是几千两,是几千两,这不是小数目。如果不是被拿住了致命的把柄,他不会这么大方。” “但柳元宗已经死了,证据也找不到了。” “不一定。”上官沉舟摇头,“清虚道士既然能用证据威胁柳元宗,说明证据还在他手里。只要找到清虚道士,就能找到证据。” 三天后,清虚道士在苏州城外的一座荒山中被捕。 大理寺的侍卫在一座破道观里找到了他,当时他正在数银子。 桌上一共三千二百两银票,还有一箱碎银子。 萧千帆亲自审问。 清虚道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破旧的道袍,看起来仙风道骨,但眼神闪烁不定,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你就是清虚?”萧千帆问。 “贫道清虚,龙虎山弟子。” “龙虎山的道士跑到苏州来做什么?” “云游四方,传道授业。” “传道授业?你的道就是教人下毒杀人?” 清虚道士的脸色变了:“大人说什么?贫道不懂。” 萧千帆将墨香的供词拍在桌上:“墨香已经全部招了。你给他的九转枯肠散,你教他的密室手法,你切了他的手指。这些事,你要我一件一件说清楚吗?” 清虚道士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我没有给他毒药。那毒药是他自己找的。” “九转枯肠散,要用九种毒药调配,其中雷公藤和马钱子都是稀有药材,普通人根本找不到。你说墨香一个十六岁的孤儿,从哪里找来这些药材?” 清虚道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千帆继续问:“你为什么要杀柳元宗?” 清虚道士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因为柳元宗欠我的。” “欠你什么?” “三十年前,我和柳元宗是一伙的。我们十五个人,在苏州到杭州的官道上做山匪,劫商旅,抢货船。” 清虚道士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柳元宗是我们的军师,读书人,有脑子。他策划了所有的抢劫,我们按他的计划行事,从未失手。” “三年时间,我们抢了不下百万两的财物。柳元宗分得最多,他拿着这些钱开了商铺,买了田产,成了苏州首富。” “而我们其他人,分到的钱越来越少。柳元宗说生意不好做了,要缩减开支。但我知道,他是想独吞。” “三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官府追查到我们的踪迹,要抓我们。柳元宗设了一个局,把其他十四个人都出卖了,只跑了他一个。” “那十四个人都被官府抓了,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只有柳元宗,拿着我们所有人的血汗钱,做了他的太平富家翁。” 清虚道士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我是唯一一个跑掉的。我躲了三十年,改头换面,做了道士。” “三年前,我回到苏州,找到了柳元宗。我要他分我一半家产,作为封口费。否则我就把他的事全部抖出来。” “柳元宗不肯。他给了我一些银子,让我离开。但我知道他是在拖延时间,他不会真的给我钱。” “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让他的养子,也就是赵德贵的儿子,帮我杀了他。” “赵德贵是被柳元宗害死的。赵德贵的那块地,原本就是柳元宗用卑鄙手段抢来的。赵墨香有足够的理由杀他。” 萧千帆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利用了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替你杀人。” “我没有逼他。是他自己要报仇的。” “他只想拿回他家的田产,没想杀人。是你教他下毒的。” 清虚道士不说话了。 萧千帆让人把他押下去,然后看向上官沉舟。 “这个案子,可以结了。” 上官沉舟点头。 但她心里还有一个疑问。 柳元宗三十年前做山匪的事,证据在哪里? 清虚道士说自己有证据,但搜遍了他的随身物品,什么都没有找到。 只有一个可能——证据在别的地方。 她重新回到清虚道士住的那个破道观,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 在道观的神像后面,她找到了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张,有柳元宗当年写的劫掠计划书,有分赃的账本,还有官府的通缉令。 证据确凿。 上官沉舟将油纸包交给萧千帆。 “这是柳元宗做山匪的证据。清虚道士把它藏在神像后面,是想留着以后继续威胁柳家的人。” 萧千帆接过油纸包,翻看了一遍。 “这些东西,足够抄柳家的家了。” “萧大人会抄吗?” 萧千帆沉默了片刻,说:“柳元宗已经死了,柳家的人并不知道他做过山匪。而且这些田产和商铺,都是他用赃款买的,按理应该充公。” “但柳承业和柳承德,还有柳周氏,他们是无辜的。” “我知道。”萧千帆将油纸包收起来,“我会禀报朝廷,由朝廷定夺。” 上官沉舟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出道观,天色已经暗了。 暮春的黄昏,晚风带着花香,吹得她的衣袂轻轻飘动。 她站在山腰上,看着远处的苏州城,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孙五赶着马车过来:“上官姑娘,该回去了。” “嗯。” 她上了马车,孙五坐在车沿上,李香寒在旁边骑着马。 马车晃晃悠悠地下了山,朝苏州城驶去。 上官沉舟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柳元宗死了,墨香被抓了,清虚道士也伏法了。 但这个案子留给她的,不是破案的成就感,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三十年前的血债,三十年后的复仇。 冤冤相报,何时是头? 她想到了自己的仇。 八年前,上官家四十三口人命。 她要血债血偿。 但她不会像墨香那样,被别人利用。 也不会像清虚道士那样,用三十年的时间去算计一个人。 她有的是脑子,有的是耐心。 观天阁,等着吧。 马车进了苏州城,在医馆门口停下。 上官沉舟下了车,正要进门,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萧千帆。 他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上官姑娘,还没吃饭吧?我带了些点心。” 上官沉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萧大人请进。” 两人在医馆的厅堂里坐下,李香寒去沏了茶。 萧千帆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有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 “这是苏州最有名的点心铺子‘采芝斋’的,我特意去买的。” 上官沉舟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萧大人专程来给我送点心,不会只是为了感谢我破案吧?” 萧千帆笑了笑:“确实有一件事。” “什么事?” “清虚道士招供的时候,提到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观天阁。” 上官沉舟的手顿住了。 “他说,他三十年前做山匪的时候,幕后的大买家就是观天阁。他们抢来的货物,全部卖给了观天阁。观天阁的人负责销赃,给他们分钱。” “后来柳元宗出卖了其他人,也是观天阁在背后指使的。因为观天阁怕事情败露,就把这十五个山匪全部灭口了。柳元宗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因为他投靠了观天阁。” 上官沉舟放下桂花糕,手指微微发抖。 “你是说,观天阁三十年前就在做这种勾当了?” “不止三十年。清虚道士说,观天阁存在至少五十年了。他们的势力遍布朝野,手眼通天。柳元宗只是他们的一枚棋子,用了就扔。” 萧千帆看着她,目光深邃。 “上官姑娘,我知道你在查八年前的灭门案。我想告诉你,你面对的,是一个庞然大物。一个你一个人根本撼不动的庞然大物。” “所以呢?” “所以我想帮你。” 上官沉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 “因为我的父亲,也是观天阁的人。”萧千帆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我不想他继续错下去了。” 上官沉舟沉默了很久。 “萧大人,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仇,我自己会报。” “你一个人怎么报?” “我有脑子,有医术,有毒药,有机关。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萧千帆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真是个倔强的姑娘。” “彼此彼此。” 萧千帆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不管你要不要我帮忙,我都会继续查观天阁。你查你的,我查我的,说不定哪天我们就撞上了。” 他走了。 上官沉舟坐在灯下,盯着那盒点心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地吃完了。 她很聪明,很强大,但她不是神。 她知道,萧千帆说的是对的。 观天阁是一个庞然大物。 她一个人,确实撼不动。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四十三条人命的血债,总要有人来还。 她吹灭了灯,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新的案子在等着她。 柳元宗的案子刚刚结案,上官沉舟的医馆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富商,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缎长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装满了银子。 “上官姑娘,”富商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在下钱万贯,苏州钱庄街的。” 上官沉舟正在给一个老婆婆把脉,头也没抬:“钱老板稍等,我看完这个病人。” 钱万贯也不着急,在厅堂里坐下,端起李香寒沏的茶,慢慢地喝。 他一边喝一边打量医馆的布置。 医馆不大,外间是诊室,里间是药房,墙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沉舟阁”三个字。 字是用行书写的,笔力遒劲,不像是一般文人的手笔。 钱万贯的目光在那块匾额上停留了很久,若有所思。 上官沉舟看完了病人,洗了手,走过来坐下。 “钱老板哪里不舒服?” 第9章 钱庄诡事藏祸心 钱万贯放下茶杯,笑着说:“不是我不舒服,是我有一个朋友不舒服。他在苏州城外的庄子上,不方便出门,想请姑娘出诊。” “什么症状?” “肚子疼。疼了三天了,请了几个郎中都看不好。” 上官沉舟看了他一眼:“肚子疼有三种可能。一种是吃坏了东西,一种是受了风寒,还有一种——是中了毒。” 钱万贯的嘴角抽了抽:“姑娘说笑了,怎么会中毒呢。” “是不是中毒,看了才知道。”上官沉舟站起来,“既然是出诊,那诊金要加倍。” “姑娘放心,银子不是问题。” 钱万贯让家丁把箱子打开,里面是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子,足有二百两。 上官沉舟看了一眼,没有动。 “钱老板,你带这么多银子来找一个郎中出诊,不觉得奇怪吗?” 钱万贯的笑容僵了一下。 “有什么奇怪的?我那个朋友有的是钱,二百两诊金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你那个朋友是谁?” “苏州织造府的周大人。” 上官沉舟的眉头微微一动。 苏州织造府,是朝廷设在苏州的丝织管理机构,织造大人是正五品的官,专门负责为皇宫采购丝绸。 如果真的是织造大人生病了,应该请太医才对,怎么会请她一个民间郎中? 她没有多问,让李香寒收拾药箱,跟着钱万贯出了门。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个庄子。 庄子的规模比柳家庄还要大,围墙高耸,门楼巍峨,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家丁。 但上官沉舟注意到,庄子的门上没有挂匾额,看不出是谁家的产业。 钱万贯带着她穿过几道门,进了一个院子。 院子里站满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色凝重,有的还在低声哭泣。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迎了上来,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眼眶红肿。 “钱老板,这位就是上官姑娘?” “回夫人,正是。上官姑娘是苏州最好的女医,一定能治好周大人的。” 妇人上下打量了上官沉舟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信任,但还是点了点头:“请进来吧。” 上官沉舟跟着妇人进了屋子。 屋子很大,布置得很讲究,紫檀木的家具,名人字画,瓷器摆设,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气派。 床上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色蜡黄,嘴唇发紫,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重病的模样。 上官沉舟走到床边,给男人把脉。 脉象很乱,时快时慢,时强时弱,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了。 她又看了看男人的瞳孔,瞳孔放大,对光的反应很迟钝。 “他什么时候开始发病的?” 妇人在旁边回答:“三天前。老爷那天去钱庄街办事,回来就说肚子不舒服,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没在意。第二天越来越疼,请了郎中来,说是脾胃不和,开了药,吃了没用。到了第三天,就开始吐血了。” “吐血?吐了多少?” “吐了三次,每次都有半碗多。” 上官沉舟掀开被子,看了看男人的腹部。 腹部鼓胀,按下去硬邦邦的,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 她用手在腹部按了按,男人的眉头皱了起来,发出一声痛苦的哼声。 “疼吗?” 男人虚弱地点了点头。 上官沉舟缩回手,想了想,问:“周大人发病那天,在钱庄街做了什么?” 妇人想了想:“老爷那天是去钱庄街收账的。他在钱庄街有三间铺子,每月收一次租金。” “收完租之后呢?” “之后就在钱庄街的一家茶楼吃了午饭,然后就回来了。” “吃的什么?” “不知道。老爷是一个人去的,没带随从。” 上官沉舟站起来,看向妇人。 “周夫人,周大人的病不是普通的病,是中毒。” 妇人的脸色瞬间白了:“中毒?谁下的毒?” “不知道。但毒已经进了五脏六腑,再不解毒,恐怕撑不过三天。” “那……那你能解吗?” “能。但这种毒的解药需要一味很稀有的药材,我的药铺里没有。” “什么药材?我让人去找。” “龙涎香。不是普通的龙涎香,是产自南海深处的一种特殊龙涎香,颜色发黑,质地坚硬,敲起来有金属声。” 妇人立刻让管家去找。 上官沉舟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周大人的腹部、胸部、头部各施了几针,暂时缓解了毒性的扩散。 做完这些,她走出屋子,看到钱万贯还在院子里等着。 “钱老板,周大人中的是什么毒?” 钱万贯一愣:“我怎么知道?” “你当然知道。”上官沉舟看着他,“因为你就是下毒的人。” 钱万贯的脸色变了。 “姑娘,你这话从何说起?” “周大人在钱庄街收完租之后,去了一家茶楼吃午饭。那家茶楼,是你开的吧?” 钱万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在茶里下了毒,想让周大人慢慢毒发身亡。但你没想到,周大人不是一个人吃饭,他的管家也在场,也喝了那壶茶。” 上官沉舟指了指院子的角落。 角落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蜷缩着,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症状与周大人一模一样。 “管家也中了毒,只是喝得少,症状轻一些。但这也说明,毒是下在茶壶里的,不是下在杯子里的。” “只有你,才能接触到茶壶。” 钱万贯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在你身上。”上官沉舟走到钱万贯面前,“你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有绿色的粉末。那是雷公藤的粉末,九转枯肠散的主要成分之一。” 钱万贯下意识地把手缩到背后。 “不用藏了,我已经看到了。”上官沉舟转头看向旁边的家丁,“去报官,就说钱万贯涉嫌投毒杀人。” 家丁还没动,钱万贯突然转身就跑。 但他没跑出两步,就被李香寒一脚绊倒,摔了个狗啃泥。 家丁们一拥而上,把他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上官沉舟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钱老板,你有两个选择。一,老实交代,争取从轻发落。二,我让你也尝尝九转枯肠散的滋味。” 钱万贯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开口。 “我说……我全说……” 苏州府衙,刘文昭升堂审案。 上官沉舟作为证人,站在堂下。 钱万贯跪在堂上,面如死灰。 刘文昭一拍惊堂木:“钱万贯,你为何要毒害周大人?从实招来!” 钱万贯低着头,声音颤抖:“因为……因为周大人欠我钱。” “欠你多少?” “三万两。” “三万两?你一个商人,周大人一个五品官,他怎么会欠你三万两?” 钱万贯沉默了。 刘文昭又一拍惊堂木:“说!” “因为……因为我和周大人合伙做生意。他出人脉,我出本钱,赚的钱三七分。三年来,我前前后后投了五万两,但周大人一直说生意不好,只分给我两万两,还欠我三万两。” “什么生意?” “丝绸生意。周大人是织造府的官员,能拿到最低价的生丝。我拿这些生丝加工成绸缎,卖给北方的商人,中间的差价就是利润。” “这是以权谋私,你知道是犯法的吗?” 钱万贯苦笑:“知道。但利润太大了,我忍不住。” 刘文昭冷哼一声:“所以你就在茶里下毒,想毒死周大人,把欠你的三万两吞掉?” “不是吞掉。是我投进去的本钱,总得拿回来。周大人不死,他永远不会还我钱。” “你就没想过,周大人死了,你的五万两本钱也拿不回来了?” “我……我想过。但我可以伪造借据,说周大人欠我五万两,然后去找周夫人要。她一个女人家,不懂这些,肯定会给的。” 刘文昭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你不但要杀人,还要骗钱?简直丧心病狂!” 他正要宣判,堂下忽然走进来一个人。 是萧千帆。 他穿着一身官服,面色冷峻,手里拿着一沓文书。 “刘大人,这个案子不能结。” 刘文昭一愣:“萧大人?你怎么来了?” “因为钱万贯的案子,不是单纯的投毒案,而是连环杀人案的一部分。” 萧千帆走到堂上,将手中的文书递给刘文昭。 “三天前,苏州钱庄街的另一家钱庄老板赵德茂,也被人毒死了。死状与周大人一模一样,都是腹痛、吐血、腹胀。” “三天前?同一天?” “对。而且,赵德茂也是钱万贯的生意伙伴。钱万贯投了钱在他的钱庄里,赵德茂欠他两万两。” 刘文昭看向钱万贯:“这是真的吗?” 钱万贯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 “赵德茂……赵德茂不是我杀的。” “那他是怎么死的?” “我……我不知道。” 萧千帆冷笑一声:“你不知道?我帮你回忆一下。” 他翻开文书,念道:“赵德茂,男,五十四岁,苏州钱庄街恒通钱庄老板。三天前,他在自家钱庄的后院被人发现中毒身亡。经仵作验尸,死因是九转枯肠散中毒。” “九转枯肠散?”上官沉舟皱了皱眉。 “对,和柳元宗案一模一样的毒药。” 上官沉舟走到钱万贯面前:“钱老板,九转枯肠散是清虚道士的独门毒药,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钱万贯的眼神闪了闪:“我……我不知道什么九转枯肠散。” “你指甲缝里的雷公藤粉末,就是九转枯肠散的成分之一。你下毒的手法,和柳元宗案一模一样。你敢说你和清虚道士没有关系?” 钱万贯的身体开始发抖。 “清虚道士……清虚道士是我的师父。” “师父?” “对。他教我下毒,教我骗人,教我谋财害命。但赵德茂真的不是我杀的,我发誓!” 萧千帆追问:“不是你杀的,那会是谁杀的?” “我不知道。但我有一个怀疑对象。” “谁?” 第10章 连环谋害直指商宦 “赵德茂的侄子,赵元吉。” “为什么?” “因为赵德茂欠赵元吉的钱。赵元吉找他要了很多次,他都不给。而且案发那天,赵元吉去过钱庄。” 萧千帆让人去带赵元吉。 半个时辰后,赵元吉被带到了公堂上。 他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灰色长衫,面容清秀,看起来像个读书人。 但上官沉舟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两道很深的墨痕,像是长期写字留下的。 “赵元吉,赵德茂是你叔父?”刘文昭问。 “是。” “他死的那天,你去过钱庄?” “去过。我是去找叔父要钱的。他欠我八千两,是我父亲留下的遗产,他霸占了三年都不还。” “你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但他不肯见我,让伙计把我挡在门外。我连他的面都没见到。” “之后你去了哪里?” “我回家了。我的妻子可以作证。” 萧千帆让人去传赵元吉的妻子。 不一会儿,赵元吉的妻子被带了上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面容姣好,但神色慌张。 “赵元吉那天真的在家吗?”刘文昭问。 妇人看了看赵元吉,又看了看刘文昭,支支吾吾地说:“在……在家。” “什么时辰回来的?” “午时。” “回来之后做了什么?” “吃……吃饭。” “吃完饭之后呢?” “之后……之后他就去书房了。” 刘文昭注意到她的犹豫,追问:“你在撒谎。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实招来!” 妇人吓得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大人,民妇不敢撒谎。那天……那天他确实回家了,但是是下午才回来的,不是午时。” 赵元吉的脸色变了:“你……” “他说他叔父死了,他要去奔丧,让我帮他做伪证,说他在家。民妇不敢不从……” 萧千帆冷冷地看着赵元吉:“赵元吉,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元吉低下了头,沉默了很久。 “我确实去了钱庄,但我没有见到叔父。我在后院的窗户外面蹲了一会儿,看到他在里面算账。我就……我就走了。” “你走了之后去了哪里?” “去了河边,坐了半个时辰,然后就回家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 “他不肯见我。我找了他三年,他都不肯见我。” 刘文昭让赵元吉先退到一边,看向上官沉舟。 “上官姑娘,你怎么看?” 上官沉舟想了想,说:“赵元吉有作案动机,但缺乏直接证据。而且,他会下毒吗?九转枯肠散需要九种毒药调配,一般人根本做不到。” “你是说,凶手另有其人?” “有可能。赵德茂和柳元宗都是中了九转枯肠散死的,而且都在苏州附近。这两桩案子之间,很可能有关联。” 萧千帆点头:“我同意上官姑娘的看法。柳元宗、赵德茂、周大人,三个人都中了同一种毒,而且都是苏州地区的富商或官员。这不像是个别案件,更像是有预谋的连环杀人。” “凶手的目标是谁?”刘文昭问。 “还不知道。但有一个共同点——这三个人,都是钱万贯的生意伙伴。” 萧千帆看向钱万贯:“你和柳元宗有生意往来吗?” 钱万贯点头:“有。柳元宗在我这里存了十万两银子,利息一年一分。” “你和周大人合伙做丝绸生意,和赵德茂合伙开钱庄,和柳元宗有存款往来。你的人际圈子,就是苏州最有钱的那批人。” “你的意思是,凶手的目标不是我,而是我的这些生意伙伴?” “对。下毒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可能是钱。” 上官沉舟提出去赵德茂的钱庄看看。 萧千帆陪她一起去了。 钱庄街在苏州城的东南角,是一条不宽的巷子,但两边的店铺都很气派。 恒通钱庄在巷子的中间,门面不大,但里面很深。 掌柜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精瘦老头,姓吴,是赵德茂的老伙计。 看到萧千帆的令牌,吴掌柜连忙把他们请了进去。 “赵德茂死的那天,你在哪里?”萧千帆问。 吴掌柜说:“回大人,那天我在钱庄的前柜收账。赵老板在后院的书房算账。” “你看到谁进过后院吗?” “看到了。钱万贯来过,赵元吉也来过。还有一个人,不认识,是个道士。” “道士?”上官沉舟心里一动,“什么样的道士?” “六十多岁,白发苍苍,穿一件破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 清虚道士。 上官沉舟和萧千帆对视一眼。 “清虚道士也来过了?” “对。他来找赵老板,说是什么化缘。赵老板给了他十两银子,他就走了。” “他走了之后呢?” “之后钱万贯就来了。他在后院待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就走了。” “赵元吉是什么时候来的?” “钱万贯走了之后,赵元吉就来了。他在后院门口跟伙计吵了几句,被挡在外面,然后就走了。” “也就是说,这三个人都是在赵德茂死前来过的?” “对。” 上官沉舟走进后院。 后院不大,靠墙有一间小屋,就是赵德茂的书房。 书房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收拾过了,但地上还有白粉画的尸体位置。 赵德茂是倒在书桌前面的,和柳元宗的死状一模一样。 上官沉舟在书房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书桌上。 书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尽,灯盏里还有残留的灯油。 她端起油灯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灯油尝了尝。 “灯油里有九转枯肠散。” 萧千帆走过来:“灯油里下毒?” “对。灯油燃烧时会释放毒烟,吸入后也会中毒。但不是立刻发作,会潜伏几天。” “也就是说,赵德茂不是喝茶中毒的,而是吸入了毒烟?” “对。你看这个灯盏,灯芯被拔得很高,火焰很大,说明有人故意调大了火势,让毒烟散发得更快。” 上官沉舟放下油灯,又检查了一遍书桌。 书桌的抽屉是锁着的,锁头完好。 “吴掌柜,赵德茂的钥匙在哪里?” 吴掌柜从身上摸出一串钥匙:“在这里。赵老板死后,钥匙就由我保管了。” 上官沉舟接过钥匙,打开了抽屉。 抽屉里放着几本账本和一些信件。 她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看。 账本记录的是恒通钱庄的存贷业务,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看到了一行字:“九月初三,付清虚道长,纹银三百两。” 又见清虚道士。 上官沉舟将账本收好,继续翻看信件。 信件的其中一封,引起了她的注意。 信是钱万贯写给赵德茂的,内容很简单:“赵兄,那批货已经出手,净赚五万两。你的那一份,我让人送过去。” 没有日期,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但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成的。 上官沉舟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她走出书房,看到萧千帆在院子里检查一口水井。 “水井里有什么?” “不知道。但井水有股怪味。” 上官沉舟走过去,趴在井口闻了闻。 井水里有一股淡淡的酸味,和柳元宗茶里的味道很像。 “井水里也有毒。凶手不仅在灯油里下毒,还在井水里下毒。赵德茂喝水、洗脸、泡茶都会用到井水,中毒的几率更大。” “凶手很谨慎,做了两手准备。” “对。而且凶手对赵德茂的生活习惯很了解,知道他在书房里待的时间长,知道他会用井水泡茶。” 萧千帆站起来,看向吴掌柜。 “吴掌柜,赵德茂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结仇?” 吴掌柜想了想:“赵老板这个人,做生意很精明,得罪过不少人。但要说结仇,最深的可能是他的侄子赵元吉。” “除了赵元吉呢?” “还有就是钱万贯。钱万贯在赵老板这里存了五万两银子,但赵老板一直拖欠利息,两人闹得很不愉快。” “还有吗?” “还有一个,是隔壁街的米商王德茂。王德茂在赵老板这里借了八千两,到期还不上,赵老板把他告到官府,王德茂差点坐牢。” 萧千帆把王德茂的名字记下来,准备让人去查。 上官沉舟则去了赵德茂的住处。 赵德茂没有妻儿,孤身一人住在钱庄的后院。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诚信为本”四个字。 她检查了床铺,床单很干净,没有血迹。 又检查了桌子,桌面上有一个茶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残茶。 她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里有淡淡的酸味。 “茶里也有毒。”她将茶杯放下,“而且毒下的剂量很重,喝一口就足以致命。” “赵德茂是喝了茶之后死的?” “不一定。他可能同时吸入了毒烟,喝了下毒的茶,还用下毒的水泡茶。三管齐下,死得很快。” 萧千帆走进来:“凶手是要确保赵德茂必死无疑。” “对。但这也说明,凶手对赵德茂恨之入骨。” “会不会是赵元吉?他恨叔父霸占他的遗产。” “有可能。但赵元吉会调配九转枯肠散吗?他一个读书人,从哪里学来这些?” “那就只有一个人会。”萧千帆说,“清虚道士。” “清虚道士是钱万贯的师父,但钱万贯说赵德茂不是他杀的。如果钱万贯说的是真的,那凶手就是清虚道士本人。” “但清虚道士已经被抓了,关在大理寺的大牢里,不可能出来杀人。” 上官沉舟沉默了。 清虚道士确实被抓了,关在大理寺的大牢里。 如果他是凶手,那就是同伙作案。 清虚道士还有同伙。 而且这个同伙,就在苏州。 上官沉舟回到医馆,已经是晚上了。 李香寒端来饭菜,她随便吃了几口,就去了书房。 她将柳元宗案、周大人案、赵德茂案的所有资料摊在桌上,一件一件地比对。 三个案子,都是九转枯肠散中毒。 三个案子,死者都是苏州的富商或官员。 三个案子,死者都和钱万贯有生意往来。 三个案子,都出现了清虚道士的身影。 这绝对不是巧合。 凶手是在针对钱万贯的生意伙伴。 但为什么要杀这些人? 第11章 三凶伏法风波歇 钱万贯欠他们的钱,还是他们欠钱万贯的钱? 上官沉舟想不明白。 她决定去找钱万贯问个清楚。 钱万贯被关在苏州府的大牢里,单独一间牢房。 看到上官沉舟,他缩到墙角,脸色发白。 “钱老板,我不是来审你的。我只问你几个问题。” 钱万贯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和柳元宗、周大人、赵德茂,除了生意往来,还有什么关系?” “没有别的关系。就是生意上的往来。” “那你们有没有共同的敌人?” “共同的敌人?”钱万贯想了想,“有一个人,我们都欠他的钱。” “谁?” “王德茂。” “王德茂?他不是赵德茂的债主吗?” “对。但王德茂也是柳元宗和周大人的债主。他做米粮生意,苏州的富商大多都从他那里赊过米。三年前,他因为资金周转不开,把所有欠他钱的人都告了。柳元宗、周大人、赵德茂都在被告名单里。” “后来呢?” “后来官司打了半年,王德茂败诉了。因为他放的是高利贷,利息太高,官府不承认。他不但没拿回钱,还被罚了款,赔了钱庄和商号,彻底破产了。” “王德茂破产后去了哪里?” “不知道。有人说他去了北方,有人说他出家当了和尚,也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他有没有家人?” “有一个儿子,叫王景升。今年大概二十出头,听说也在苏州,但不知道在做什么。” 上官沉舟将王景升的名字记下。 她走出大牢,去找萧千帆。 萧千帆正在大理寺的临时驻地整理案卷,看到上官沉舟来了,放下手中的笔。 “查到什么了?” “钱万贯说,柳元宗、周大人、赵德茂三个人,都欠一个人的钱。” “谁?” “王德茂,一个米商。三年前因为放高利贷败诉,破产了。他有一个儿子叫王景升,可能在苏州。” 萧千帆立刻让人去查王景升的下落。 一个时辰后,侍卫回来禀报:“萧大人,王景升找到了。他在苏州城北开了一家小药铺,专门卖各种药材。” “药铺?”上官沉舟心里一动,“什么药铺?” “叫‘百草堂’,不大,但生意不错。听说他家的药材很全,有些稀有药材别的药铺没有,他这里都有。” 上官沉舟看向萧千帆:“九转枯肠散需要九种毒药调配,其中雷公藤和马钱子都是稀有药材。如果王景升的药铺里有这些药材,他就有条件调配毒药。” “而且,王德茂是被柳元宗、周大人、赵德茂害得破产的,王景升有足够的动机杀他们。” “但王景升是怎么接触到清虚道士的?” “也许清虚道士就是王德茂本人。”上官沉舟说,“王德茂破产后出家当了道士,化名清虚。三年来,他一直在苏州活动,暗中联络钱万贯,接近柳元宗他们。” “他教钱万贯下毒,让钱万贯去杀周大人。他自己去杀柳元宗和赵德茂。这样一来,就算有人被抓,也不会牵连到他。” 萧千帆站起来:“我们去找王景升。” 两人带着侍卫赶到了苏州城北的百草堂。 药铺不大,门面简陋,但里面收拾得很整洁。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柜台后面配药,看到这么多人进来,愣了一下。 “几位要买什么药?” “你是王景升?”萧千帆问。 “我是。你们是?” 萧千帆亮出令牌:“大理寺。你父亲王德茂在哪里?” 王景升的脸色变了:“我父亲……我父亲三年前就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破产之后,他心灰意冷,投河自尽了。我亲手埋葬的他。” “你有证据吗?” “有。他的坟在城外的山上,我带你们去。” 萧千帆和上官沉舟跟着王景升出了城。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座荒山。 山腰上有一座坟,坟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先父王公德茂之墓。” 落款是:“孝子王景升立。” 萧千帆让人挖开坟墓。 棺材被挖出来,打开棺盖,里面是一具白骨。 孙五上前验看,片刻后说:“骸骨完整,没有外伤,但骨骼颜色发黑,是中毒的迹象。” “中毒?” “对。这具骸骨含有大量砷化物,也就是砒霜。死者是砒霜中毒死的。” 萧千帆看向王景升:“你父亲不是投河自尽的,是被毒死的。” 王景升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我不知道。父亲说他不想活了,让我给他买砒霜。我以为他是说着玩的,没想到他真的……” “你给他买了砒霜?” “我……我是药铺的,有砒霜。他找我要,我就给了。” “你明知道你父亲想死,还给他砒霜?” 王景升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我没办法。他天天闹,天天说要死。我说给他买,是让他安心。我真的没想到他会……” 萧千帆冷冷地看着他:“你父亲死了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埋了他,然后继续开药铺。” “你有没有想过为你父亲报仇?” 王景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想。但我不敢。那些人都是有钱有势的,我一个卖药的,拿什么报仇?” “你有没有找过清虚道士?” “清虚道士?没有。我不认识什么道士。” 萧千帆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看不出撒谎的痕迹。 “你先回去,不要离开苏州。随时听候传唤。” 王景升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 上官沉舟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萧大人,你觉得他在撒谎吗?” “不好说。他的反应看起来很真实,但太真实了,像是排练过的。” “我也这么觉得。一个卖药的人,父亲被人害得破产,怎么可能不想报仇?” “也许他真的不敢。” “不敢是一回事,不做是另一回事。他可能没有亲手杀人,但****、提供药材,也是一种帮凶。” 萧千帆点头:“我会派人盯着他。” 回到苏州城,已经是深夜了。 上官沉舟没有回医馆,而是去了大理寺的大牢,见清虚道士。 清虚道士被关在一间单独的牢房里,手脚都戴着镣铐。 看到上官沉舟,他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上官姑娘,我知道你会来。” “你知道我要问你什么?” “你要问我,王德茂是不是我,对不对?” 上官沉舟一愣:“你不是王德茂?” “我当然不是。我是清虚,龙虎山的道士。王德茂是谁,我不认识。” “那你怎么会认识王景升?” 清虚道士的笑容僵住了。 “你不认识王景升,但你认识他父亲。”上官沉舟看着他的眼睛,“因为王德茂,就是你三年前在苏州收的第一个徒弟。” 清虚道士不说话了。 “你教王德茂下毒,让他去杀柳元宗。但王德茂不敢,他买了砒霜,自己喝了。” “所以你又找到了王景升,教他下毒,让他替父亲报仇。” “王景升不敢直接杀人,但他可以给你****和药材。九转枯肠散的九种毒药,有一半是他提供的。” 清虚道士的脸抽搐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账本。”上官沉舟从袖中取出赵德茂的账本,翻到某一页,“赵德茂的账本上,记录了他和你的每一笔交易。其中有一笔,是‘付清虚道长,纹银三百两’。那三百两,是你替王景升收取的佣金。” “佣金?” “对。王景升要杀赵德茂,但他不会下毒,所以他出钱请你来杀。三百两银子,是杀一个人的价钱。” 清虚道士的脸色彻底灰了。 “柳元宗呢?也是王景升请你杀的?” 清虚道士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 “是。王景升出五百两,让我杀柳元宗。因为柳元宗欠他父亲的钱最多,整整一万两。” “周大人呢?” “周大人是钱万贯自己要杀的。钱万贯是我的徒弟,他想杀周大人,我教他下毒。但我没想到,他会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王景升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给了我银子,给了我药材,然后就不见了。我最后一次见他,是三天前,在赵德茂的钱庄外面。” 上官沉舟站起来,走出大牢。 萧千帆在外面等着。 “王景升跑了。” “什么?” “他来过大牢,见过清虚道士。他怕清虚道士出卖他,所以提前跑了。” 萧千帆立刻下令全城搜捕。 上官沉舟站在大牢门口,看着夜色中的苏州城。 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只有远处钱庄街的灯笼还亮着。 王景升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清虚道士迟早会招供,所以提前逃了。 但他能逃到哪里去? 他没有钱,没有靠山,一个卖药的,跑不远。 上官沉舟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萧大人,王景升可能在赵德茂的钱庄里。” “为什么?” “因为赵德茂的钱庄里有一口井,井里有毒。王景升知道那口井,他可以在那里躲藏。” 萧千帆带着人赶到了恒通钱庄。 他们搜遍了整个钱庄,最后在后院的井里发现了王景升。 他蜷缩在井底的水面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侍卫把他拉上来,他已经冻得说不出话了。 上官沉舟给他扎了几针,他才缓过来。 “为什么躲在井里?”萧千帆问。 王景升苦笑:“因为井里有毒。你们不会想到,一个下毒的人,会躲在下过毒的井里。” “你倒是聪明。” “聪明有什么用?还不是被抓了。” 萧千帆让人把王景升押回大牢,连夜审问。 王景升把所有的事都招了。 他承认是他出钱请清虚道士杀柳元宗和赵德茂的,也是他给清虚道士****的。 但周大人的案子,不是他指使的。 “我只想杀柳元宗和赵德茂。周大人跟我没有仇,我不会杀他。” “但钱万贯是你的同伙?” “不是同伙。清虚道士教钱万贯下毒,我不知道。我只跟清虚道士单线联系,不知道他还有别的徒弟。” 萧千帆又审问了清虚道士和钱万贯,三人的口供对得上。 柳元宗和赵德茂,是王景升出钱请清虚道士杀的。 周大人,是钱万贯自己动手的。 三桩案子,同一种毒药,同一个师父,但三个不同的雇主。 清虚道士像一条毒蛇,盘踞在苏州,教人下毒,收人钱财,替人杀人。 他才是真正的魔鬼。 结案后,萧千帆将案卷整理好,上报大理寺。 清虚道士被判斩立决,钱万贯和王景升被判斩监候。 柳元宗和赵德茂的遗产,一部分充公,一部分归还给他们的家人。 周大人经上官沉舟救治,保住了性命,但身体大不如前,辞了官,回家养病。 上官沉舟的医馆收到了周夫人送来的一千两谢银。 她没有推辞,收下了。 这些银子,可以用来买更多的药材,救更多的人。 也可以用来做一件事——查观天阁。 她将银子锁进柜子里,走出医馆,站在门口。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她忽然想起萧千帆的话。 “你一个人怎么报?” 她现在有了银子,有了人脉,有了名声。 但她还是一个人。 萧千帆说要帮她,她拒绝了。 不是不信任他,而是不想连累他。 观天阁是半个朝廷,谁敢跟半个朝廷作对? 她回到书房,点上灯,翻开《辅行诀》,继续研究九转枯肠散的解毒方法。 周大人的毒虽然解了,但身体损伤很大,需要长期调理。 她要找到一种更好的解毒方子,下次再遇到这种毒,就不会这么被动了。 窗外,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第12章 一纸替身换人命 上官沉舟抬起头,看向窗外。 没有人。 只有月光,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她没有注意到,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一个“观”字。 铜牌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上官沉舟,你的命,也是观天阁的。 苏州城西有一条小巷,名叫纸马巷。 巷子不宽,两边全是纸扎铺。 白天这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一到晚上就安静得像座坟场。 纸马巷最里面的一家铺子叫“寿安堂”,老板姓陈,叫陈寿安,是苏州城最有名的纸扎匠。 他扎的纸人纸马栩栩如生,据说连城里的达官贵人都专门来订。 但这几天,寿安堂的门一直关着。 因为陈寿安死了。 消息传到上官沉舟耳中时,她正在给一个孩子看诊。 孙五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鬼。 “上官姑娘,出大事了。” “什么事?” “纸马巷的陈寿安,死在自家铺子里了。” “怎么死的?” “你猜。” “我猜不到。” 孙五脸色发白:“他扎了一个纸人,扎着扎着,发现自己扎的纸人,竟然是自己。” 上官沉舟的手顿了一下。 她给孩子开好方子,送走了病人,才问:“具体怎么回事?” 孙五咽了口唾沫,把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陈寿安是三天前死的。 那天晚上,隔壁纸扎铺的老板赵有福听到寿安堂传来一声惨叫,跑过去一看,陈寿安倒在作坊里,胸口插着一根竹签,已经没了气息。 他面前立着一个纸人,纸人的脸画得跟陈寿安一模一样,身上穿的衣服也跟陈寿安死时穿的一模一样。 赵有福吓得报了官。 苏州府的刘文昭亲自到现场查看,发现陈寿安是被那根竹签刺穿心脏而死的,但竹签是纸人身上的骨架,原本应该是插在纸人胸口做支撑的,不知道怎么刺进了陈寿安自己的胸口。 更诡异的是,陈寿安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第四个。” 刘文昭查了三天,没查出任何线索。 他只查出陈寿安是苏州城近期第四个离奇死亡的纸扎铺老板。 前面三个,死状跟陈寿安一模一样——都是死在作坊里,胸口插着竹签,面前立着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纸人。 苏州城的人都说这是鬼魂索命。 刘文昭不信鬼,但也找不到凶手,只好请上官沉舟出马。 上官沉舟听完,沉默了片刻,说:“带我去看看。” 孙五领着她出了医馆,穿过几条街,到了纸马巷。 巷子里弥漫着纸钱和香烛的气味,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寿安堂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差役。 上官沉舟走进去,看到作坊里的一切都被保留着原样。 作坊不大,堆满了各种纸扎用品——竹篾、彩纸、浆糊、颜料。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个已经扎好的纸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都画着精致的妆容,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像是活人。 陈寿安的尸体已经被移走了,但地面上用白粉画出了他倒下的位置。 位置在作坊的正中央,面朝门口,身体前倾,右手向前伸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上官沉舟蹲下来,仔细观察地面上的痕迹。 地面上有一摊已经干透的血迹,血迹的形状很奇怪,不是圆形,而是一个长长的拖拽状。 “尸体被人移动过。”她站起来,“如果是当场死亡,血迹应该是圆形的血泊。但这个血迹是拖拽状的,说明陈寿安死后,有人拖过他。” 孙五凑过来看了看:“也许是他自己挣扎的时候留下的?” “不可能。竹签刺穿心脏,当场毙命,没有挣扎的机会。” 上官沉舟走到那个纸人面前。 纸人还立在那里,大约有四尺高,跟一个十岁小孩差不多大。 纸人的脸画得很精致,眉眼神态跟上官沉舟见过的陈寿安的画像一模一样。 纸人身上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口和下摆都有浆糊的痕迹,像是匆忙粘上去的。 她伸手摸了摸纸人的衣服。 布料很粗糙,是普通的棉布,但颜色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 她将布料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酸味。 “衣服上有毒。”她放下手,“不是剧毒,是慢性毒。接触久了会皮肤发痒、溃烂。” 孙五吓了一跳:“凶手在纸人的衣服上下毒?” “对。而且这种毒不是普通的毒,是专门用来折磨人的。凶手不想让陈寿安死得太快,想让他慢慢受罪。” 上官沉舟又在作坊里转了一圈,检查了所有的纸扎工具和材料。 竹篾是新的,彩纸是新的,浆糊也是新熬的。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她注意到浆糊盆的边缘有一块干涸的痕迹,痕迹的颜色比周围的浆糊深一些。 她用指甲刮下一点干涸的痕迹,放在舌尖尝了尝。 “蒙汗药。” 孙五瞪大了眼睛:“蒙汗药?” “对。凶手把蒙汗药掺在浆糊里,陈寿安扎纸人的时候,手会沾到浆糊,蒙汗药通过皮肤进入体内,让他昏昏沉沉,失去警觉。” 上官沉舟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作坊的后门上。 后门通向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纸扎材料和一口水井。 她推开后门,走到院子里。 院子不大,四面都是高墙,只有一口水井和一株枯死的老槐树。 老槐树的树皮已经脱落了大半,树干上有一个碗口大的树洞。 上官沉舟走到树洞前,往里看了看。 树洞里塞着一团油纸,油纸里包着几样东西——一把剪刀、一卷丝线、一小包药粉。 她将油纸包取出来,打开一看。 剪刀的刀刃上有干涸的血迹,丝线是极细的蚕丝线,跟沈玉郎案里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药粉是白色的,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脸色微微一变。 “牵机散。” 孙五凑过来:“牵机散?那不是马钱子制的毒药吗?” “对。马钱子,剧毒。中毒后会全身抽搐,弓起如牵机,死状凄惨。” 上官沉舟将油纸包收好,回到作坊里。 她蹲下来,仔细检查陈寿安倒下的位置附近的地面。 地面上有一些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 她顺着划痕的方向看去,划痕一直延伸到架子旁边。 架子上放着几个扎好的纸人,其中一个纸人的底座上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根极细的钢丝。 钢丝的一端系在凹槽里,另一端延伸到屋顶。 上官沉舟顺着钢丝的方向抬头看去,屋顶上有一个滑轮,钢丝绕过滑轮,垂下来,末端系着一个铁钩。 铁钩上挂着一把剪刀。 剪刀的刀刃朝下,正对着陈寿安倒下的位置。 上官沉舟站起来,看了看铁钩的高度,又看了看陈寿安倒下的位置。 “这是一个机关。” 孙五仰着头看那个滑轮:“什么机关?” “悬刀机关。凶手在屋顶上固定一个滑轮,用钢丝连接剪刀和纸人底座。陈寿安扎纸人的时候,会移动纸人的位置。当他把纸人放到架子上时,纸人的底座会拉动钢丝,带动滑轮,铁钩上的剪刀就会落下来。” 她做了一个演示的动作。 “但剪刀没有直接落在陈寿安身上,因为高度不够。陈寿安被蒙汗药迷得昏昏沉沉,站不稳,会向前倾倒。他倒下去的时候,正好撞在剪刀上。” 孙五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说,杀死陈寿安的不是竹签,而是这把剪刀?” “竹签是凶手的障眼法。陈寿安死后,凶手把纸人身上的竹签发拔下来,插进陈寿安的胸口,伪装成被竹签刺死的假象。” 上官沉舟将剪刀取下来,仔细端详。 剪刀的刀刃上有干涸的血迹,血迹已经发黑,是三天前留下的。 刀柄上缠着一层布条,布条上也有血迹,还有一些细小的纤维。 她将布条拆下来,放在眼前看了看。 纤维是彩色的,有红有绿有黄,像是纸扎铺里用的彩纸的纤维。 “凶手在刀柄上缠了彩纸,是为了防滑。但彩纸上的颜料沾到了布条上,留下了痕迹。” 上官沉舟将布条收好,走出作坊。 刘文昭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听说上官沉舟来了,连忙从府衙赶过来。 “上官姑娘,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陈寿安不是被竹签刺死的,是被一把剪刀刺死的。凶手在屋顶上布了机关,利用纸人的底座拉动钢丝,让剪刀落下来。陈寿安被蒙汗药迷得失去平衡,向前倾倒,撞在剪刀上。” “也就是说,是机关杀人?” “对。跟沈玉郎案的手法一模一样。” 刘文昭的脸色变了:“沈玉郎案?你是说,这两个案子的凶手是同一个人?” “不一定。但手法很像,都是用机关制造意外死亡的假象。” 上官沉舟将油纸包和剪刀交给刘文昭。 “刘大人,这把剪刀和这包药粉是物证。剪刀上有凶手的指纹,药粉是牵机散,跟沈玉郎案里用的一模一样。” “你的意思是,凶手是同一个人?” “不,我的意思是,凶手用的是同一种手法。这说明他们之间有关联,但不一定是同一个人。” 上官沉舟想了想,又说:“陈寿安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第四个’。前面三个纸扎铺老板的死状跟他一样,对吗?” “对。第一个是三个月前,第二个是两个月前,第三个是一个月前,第四个就是陈寿安。都是纸扎铺老板,都是死在作坊里,面前都立着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纸人。” “前面三个案子的现场,有没有发现类似的机关?” 刘文昭摇头:“没有。前面三个案子,苏州府的仵作都验过,说是意外死亡。因为那些纸扎铺老板平时就喜欢在作坊里喝酒,喝醉了被竹签刺死,也不算稀奇。” “喝酒?” “对。前面三个死者,死的时候都喝了酒。仵作在他们体内检出了大量的酒精。” “陈寿安体内有没有酒精?” 第13章 假死藏凶续杀局 “没有。陈寿安不喝酒,他的徒弟说他滴酒不沾。” 上官沉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凶手知道陈寿安不喝酒,所以用了蒙汗药。前面三个死者喝酒,所以凶手不需要用蒙汗药,直接用酒让他们失去警觉。” “也就是说,凶手对每个死者的生活习惯都很了解?” “对。凶手是纸扎铺的内部人,只有内部人才知道谁喝酒、谁不喝酒。” 刘文昭立刻让人去调查前面三个死者的徒弟和伙计。 上官沉舟则去了陈寿安的住处。 陈寿安的住处就在寿安堂的后面,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手艺传家”四个字。 上官沉舟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桌子上。 桌子上有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尽,灯盏里还有残留的灯油。 她端起油灯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灯油尝了尝。 “灯油里有蒙汗药。” 她放下油灯,继续检查桌子的抽屉。 抽屉没有上锁,里面放着几本书和一沓信笺。 信笺是空白的,没有写字。 书是几本关于纸扎技艺的旧书,翻得破破烂烂的。 她翻开其中一本,书的扉页上写着“陈寿安藏”四个字,字迹工整有力。 书页的空白处有一些批注,写的都是纸扎的技艺和心得。 其中有一段被毛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几个字:“此技不可传人。” 上官沉舟仔细看了那段被圈出来的文字,说的是纸扎的一种特殊技法——“画皮法”。 用这种技法扎出来的纸人,面容可以跟真人一模一样,连脸上的痣和皱纹都能还原。 她皱了皱眉,将书合上,放回抽屉里。 这时,她注意到抽屉的底部有一个夹层。 夹层很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用指甲撬开夹层,里面藏着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画着一张图,图上是四个纸人的样子。 每个纸人旁边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第一个写的是“赵有福”,第二个是“钱满仓”,第三个是“孙德胜”,第四个是“陈寿安”。 四个名字,正好是苏州城纸马巷的四家纸扎铺的老板。 上官沉舟将图纸折好,收进袖中。 她走出屋子,看到刘文昭正在院子里询问陈寿安的徒弟。 陈寿安的徒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王小二,长得瘦瘦小小的,说话时眼神闪烁不定,一看就是个胆小怕事的人。 “王小二,你师父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刘文昭问。 王小二缩了缩脖子:“回大人,那天晚上我在前面看铺子。师父在后院扎纸人,我听到一声惨叫,跑过去一看,师父已经……已经死了。” “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没有。后院的院墙很高,没人能翻进来。” “你师父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结仇?” 王小二想了想:“师父这个人,脾气不好,经常跟人吵架。但要说结仇,最深的可能是隔壁的赵有福。” “为什么?” “因为赵有福抢了师父的生意。师父是纸马巷最好的纸扎匠,赵有福的手艺不如师父,但他会拍马屁,经常给大户人家的管家送礼,所以很多生意都被他抢走了。” “还有呢?” “还有就是城东的纸扎铺老板钱满仓。钱满仓跟师父抢过一个徒弟,那个徒弟本来是跟师父学的,后来被钱满仓挖走了。” “城北的孙德胜呢?” “孙德胜倒是没什么,他跟师父是多年的老朋友,经常一起吃饭。” 上官沉舟走过去,问王小二:“你师父扎纸人的时候,你在前面看铺子,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王小二想了想:“有。那天晚上,我听到后院有‘嗡嗡’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 “什么时辰?” “大概亥时。” “亥时?那就是晚上九点多。你师父一般几点关门?” “平时戌时就关了。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关。” “你去看过吗?” “没有。师父不让我去后院,他说他扎纸人的时候不能被人打扰。” 上官沉舟点了点头,让王小二先下去。 她走到院子里的那口井边,往里看了看。 井水很深,水面倒映着她的脸。 她注意到井壁的石缝里夹着一根竹签,竹签上缠着一缕头发。 她用棍子把竹签挑上来,仔细端详。 竹签是纸扎用的那种,一头削得很尖,另一头有火烧过的痕迹。 头发是黑色的,很长,像是女人的头发。 “孙五,你来看看这个。” 孙五接过竹签,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微微一变。 “上官姑娘,这竹签上有血。” “血?什么血?” “人血。干透了,至少三天以上。” “三天以上,那就是陈寿安死的那天。” 上官沉舟将竹签和头发收好,走出寿安堂。 萧千帆在巷口等着。 他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上官姑娘,我查到了前面三个案子的详细记录。” “给我看看。” 萧千帆将文书递给她。 上官沉舟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阅。 第一个死者,赵有福,四十五岁,纸马巷福寿堂老板。 三个月前的晚上死在作坊里,胸口插着一根竹签,面前立着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纸人。 体内检出大量酒精,被认定为意外死亡。 第二个死者,钱满仓,五十二岁,城东满仓纸扎铺老板。 两个月前的晚上死在作坊里,死状跟赵有福一模一样。 体内也检出大量酒精,被认定为意外死亡。 第三个死者,孙德胜,四十八岁,城北德胜纸扎铺老板。 一个月前的晚上死在作坊里,死状跟前两个一模一样。 体内同样检出大量酒精,被认定为意外死亡。 三个死者的共同点——都是纸扎铺老板,都是在晚上死在作坊里,死前都喝了大量的酒,死时面前都有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纸人。 但前三个案子的现场,都没有发现机关。 “要么是凶手的手法越来越高明,要么是前三个案子的现场被破坏了。”上官沉舟将文书还给萧千帆,“萧大人,你觉得凶手为什么要在陈寿安的案子里用机关?” “也许是因为陈寿安不喝酒。前三个死者喝酒,凶手可以直接用酒让他们失去警觉。但陈寿安不喝酒,凶手只能用机关。” “对。这也说明,凶手对每个死者的生活习惯非常了解。” 萧千帆想了想,说:“凶手可能是纸扎铺的内部人,甚至可能是纸扎铺的老板之一。” “为什么?” “因为只有纸扎铺的老板,才会扎那种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纸人。这种手艺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需要多年的经验。” “你是说,凶手是赵有福、钱满仓、孙德胜、陈寿安四个人中的一个?” “对。四个纸扎铺老板,死了三个,还有一个活着。” 上官沉舟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你的意思是,赵有福、钱满仓、孙德胜的死亡,都是假死?他们中的一个人,杀了另外两个人,然后伪造了自己的死亡,再用同样的手法杀陈寿安?” “有这个可能。” “但赵有福、钱满仓、孙德胜的尸体都已经被埋葬了,怎么查?” 萧千帆笑了:“我已经让人去挖了。” 上官沉舟看着他,忍不住也笑了。 “萧大人,你总是比我想得快一步。” “不是快一步,是刚好想到一块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萧千帆派去挖坟的人回来了。 侍卫长脸色发白,跪在地上禀报:“萧大人,三座坟都挖开了。赵有福的棺材里是空的,只有几块石头。钱满仓的棺材里也是空的,只有一些旧衣服。孙德胜的棺材里……有一具尸体。” “孙德胜的尸体?” “不,不是孙德胜。那具尸体穿着孙德胜的衣服,但脸被毁了,看不清是谁。从骨骼判断,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高五尺有余,跟孙德胜差不多。” 萧千帆皱了皱眉:“也就是说,孙德胜还活着,棺材里的是另一个人。” “对。” “孙德胜的下落查到了吗?” “查到了。城北的居民说,孙德胜‘死’后第二天,他的纸扎铺就关了门。有人说看到他在半夜收拾东西,上了一辆马车,往北边走了。” 萧千帆看向上官沉舟:“看来我的推测是对的。孙德胜就是凶手。他杀了赵有福和钱满仓,然后伪造了自己的死亡,再用同样的手法杀陈寿安。” “但孙德胜为什么要杀他们?” “这就是我们要查的。” 上官沉舟想了想,从袖中取出那张图纸,递给萧千帆。 “这是在陈寿安的抽屉里找到的。图纸上画着四个纸人,旁边写着四个人的名字。” 萧千帆接过图纸,看了一遍,脸色微微一变。 “这四个纸人的样子,跟这四个人的长相一模一样?” “对。而且图纸是旧的,纸张泛黄,至少是一年前画的。” “也就是说,一年前就有人计划要杀这四个人?” “不是有人,是孙德胜自己。他画了这四个纸人,是为了练习那种‘画皮法’的纸扎技艺。只有把四个人的脸都画熟了,才能扎出跟他们一模一样的纸人。” 萧千帆点了点头:“孙德胜是陈寿安的老朋友,经常一起吃饭。他可以利用喝酒的机会,接近赵有福和钱满仓,灌醉他们,然后杀了他们,再扎一个跟他们一模一样的纸人放在现场。” “但孙德胜为什么要杀陈寿安?陈寿安是他的老朋友。” “也许因为陈寿安发现了他的秘密。” 上官沉舟沉默了片刻,说:“萧大人,我们需要找到孙德胜的下落。” 萧千帆立刻派人去追。 上官沉舟则回到了医馆。 她坐在书房里,将四个案子的所有资料摊在桌上,一件一件地比对。 赵有福死在三个月前,钱满仓死在两个月前,孙德胜“死”在一个月前,陈寿安死在三天前。 时间间隔越来越短,说明凶手的作案速度在加快。 赵有福和钱满仓的酒量很大,平时也爱喝酒,所以凶手不需要用蒙汗药,直接用酒让他们醉倒。 陈寿安不喝酒,所以凶手用了蒙汗药。 这说明凶手对每个人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 凶手能扎出跟死者一模一样的纸人,说明他的纸扎技艺非常高超,至少跟陈寿安不相上下。 在纸马巷的四个老板中,纸扎技艺最高的是陈寿安,其次是孙德胜,然后是赵有福和钱满仓。 孙德胜的技艺虽然不如陈寿安,但他可以通过练习“画皮法”来弥补。 那张图纸就是最好的证明——他花了一年的时间练习,把四个人的脸都画熟了。 但孙德胜为什么要杀他们? 第14章 古寺残垣了恩仇 上官沉舟想不明白。 她决定去找孙德胜的妻子。 孙德胜的妻子住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是一间不大的屋子。 上官沉舟敲门进去,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坐在堂屋里,面容憔悴,眼眶红肿。 “你是孙夫人?” 妇人抬起头,看了上官沉舟一眼,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是来问我家老爷的事吧?他已经死了,你们还来找什么?” “孙夫人,你确定孙德胜已经死了?” 妇人愣了一下:“当然死了。我亲手埋的他。” “你亲眼看到他死的?” 妇人的眼神闪了闪:“我……我没有亲眼看到。但棺材里的尸体穿着他的衣服,身形也跟他差不多,不是他是谁?” “棺材里的尸体脸被毁了,你怎么确定那是他?” 妇人说不出话了。 上官沉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孙夫人,你丈夫是不是还活着?” 妇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他……他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他走之前跟我说,他要去做一件大事,做完了就回来。他让我帮他撒谎,说他死了。” “什么大事?” “他没说。他只说,这件事跟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有关。” “什么旧案?” 妇人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二十年前,苏州城外有一座寺庙,叫清安寺。寺里的方丈是个得道高僧,经常接济周围的穷人。有一天晚上,寺庙着火了,方丈和十几个和尚都烧死了。” “后来官府查出来,那场火是人为的,是有人故意纵火。但查了很久,也没查出是谁干的。” “我家老爷跟清安寺的方丈是好朋友。方丈死后,他很难过,一直在查那场火的真相。” “他查到了?” “查到了。他说纵火的人是纸马巷的四个纸扎铺老板——赵有福、钱满仓、陈寿安,还有……还有他自己。” 上官沉舟愣住了。 “他自己?” “对。他说二十年前,他们五个人合伙做了那件事。但具体是什么事,他没说。他只说,他要替方丈报仇。” “怎么报仇?” “杀了所有参与那件事的人,包括他自己。” 上官沉舟明白了。 孙德胜不是在杀别人,他是在赎罪。 他杀了赵有福和钱满仓,然后伪造了自己的死亡,再去杀陈寿安。 现在四个人都死了,他的仇也报了。 但他在哪里? 上官沉舟站起来,问:“孙夫人,你知道你丈夫最常去的地方是哪里吗?” 妇人想了想:“清安寺的废墟。他每年都会去那里祭拜。” 上官沉舟赶到清安寺的废墟时,天已经快黑了。 清安寺在苏州城西的一座小山上,二十年前被烧毁后一直没有重建,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暮色中,废墟显得格外阴森。 上官沉舟走进废墟,踩在碎瓦和焦木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废墟的正中央,有一个人跪在地上。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花白,面容憔悴,正是孙德胜。 他面前摆着一个香炉,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 “孙德胜。”上官沉舟叫了一声。 孙德胜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你是来抓我的?” “不是。我是来问你的。” “问什么?” “问你为什么要杀那四个人,包括你自己。” 孙德胜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二十年前,我们五个人都是纸扎铺的学徒,在同一个师父手下学艺。师父姓周,是苏州最好的纸扎匠。” “师父对我们很好,把毕生的技艺都教给了我们。但他最疼爱的,是大徒弟,也就是陈寿安。” “我们四个不服气,觉得师父偏心。有一天晚上,我们喝了酒,商量着要给师父一个教训。” “我们趁师父在清安寺做法事的时候,放了一把火,想吓唬吓唬他。没想到火势太大,把整个寺庙都烧了。师父和十几个和尚,全都烧死了。” 孙德胜的声音颤抖起来。 “那场火之后,我们都很害怕,谁也不敢说出去。官府查了很久,没查出真相,就不了了之了。” “我们四个各自开了纸扎铺,成了苏州城有名的纸扎匠。只有陈寿安,他的手艺最好,生意也最好。”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去年,我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了。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想起了师父,想起了清安寺的和尚们。” “我决定赎罪。” “我花了一年的时间,练习‘画皮法’,把四个人的脸都画熟了。然后我开始一个一个地杀。” “赵有福和钱满仓,我用了最简单的方法——请他们喝酒,在酒里下药。等他们醉了,用纸扎的竹签刺死他们,再扎一个跟他们一模一样的纸人放在旁边。” “然后我伪造了自己的死亡,让所有人以为我已经死了。” “最后我去找陈寿安。他是我最恨的人,也是我最对不起的人。如果不是他抢了师父的宠爱,我也不会放那把火。” “但陈寿安不喝酒,我只能用机关。” 上官沉舟听完,沉默了很久。 “陈寿安知道是你杀的吗?” “知道。他死之前,看到我了。他说他想起来了,那场火是我们一起放的。” “然后呢?” “然后他就死了。” 孙德胜抬起头,看着那片废墟。 “现在他们都死了,我也该走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对准自己的胸口。 上官沉舟没有拦他。 她看着匕首刺进孙德胜的胸口,看着他的身体缓缓倒下,看着鲜血染红了那片焦土。 她没有拦他,因为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一个人犯了错,可以用一辈子来赎罪。 但有些错,赎不了。 只能以命相抵。 上官沉舟转身走出废墟。 萧千帆在废墟外面等着。 他看到上官沉舟一个人走出来,问:“孙德胜呢?” “死了。自尽的。” 萧千帆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这个案子,该怎么结?” “孙德胜杀了赵有福、钱满仓、陈寿安,然后畏罪自尽。赵有福和钱满仓的死亡不是意外,是他杀。孙德胜的假死是伪造的。” “那场二十年前的火呢?” “那是二十年前的旧案,早就过了追诉期。而且纵火的五个人都死了,不用再查了。” 萧千帆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下山。 月光洒在山路上,照得路面一片银白。 上官沉舟忽然问:“萧大人,你说一个人犯了错,要用多久才能赎清?” 萧千帆想了想,说:“有些错,一辈子都赎不清。” “那为什么还要赎?” “因为不赎,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上官沉舟没有再说话。 她想起了自己的仇。 八年前,上官家四十三条人命。 凶手们还在逍遥法外。 她不会像孙德胜那样,用自尽来赎罪。 她要活着,活着把那些凶手一个一个地揪出来。 让他们用命来还。 回到医馆,已经是深夜了。 李香寒还亮着灯在等她。 看到她回来,连忙端上热好的饭菜。 “小姐,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上官沉舟坐下来,端起饭碗,扒了几口。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碗筷,从袖中取出那张图纸。 图纸上画着四个纸人,旁边写着四个名字。 赵有福、钱满仓、孙德胜、陈寿安。 四个人的脸都画得很精致,连脸上的痣和皱纹都清晰可见。 但上官沉舟注意到一个细节——四个纸人的眼睛,都是用同一种颜料画的。 那种颜料是深褐色的,不是普通的墨汁,而是用朱砂和松烟调制的。 朱砂是剧毒,长期接触会让人慢性中毒。 她将图纸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苦杏仁味? 朱砂和松烟也不会产生苦杏仁味。 上官沉舟皱了皱眉,用手指在图纸上轻轻蹭了一下。 颜料粉末沾在她的手指上,她放在舌尖尝了尝。 又苦又涩,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味。 这不是朱砂和松烟。 这是另一种东西。 她翻遍了脑子里的所有毒药知识,终于想起来——这是“鹤顶红”。 鹤顶红不是朱砂,而是红信石,也就是*****。 剧毒,比砒霜还毒。 上官沉舟的心猛地一沉。 图纸上的颜料是鹤顶红。 孙德胜用鹤顶红画了四个纸人的眼睛。 也就是说,他不仅在纸人的衣服上下毒,还在纸人的脸上也下了毒。 但陈寿安死的时候,纸人是立在他面前的。 他临死前,一定看到了纸人的脸。 那脸上的鹤顶红,会不会通过呼吸进入他的体内? 上官沉舟重新翻开陈寿安的验尸报告。 报告上写着,陈寿安的体内没有检出毒药。 但她用的是普通的验毒方法,只能验出几种常见的毒药。 鹤顶红不在其中。 她站起来,走到药房,取出几样药材,开始调配一种新的验毒试剂。 李香寒在旁边看着,不敢打扰。 半个时辰后,上官沉舟调配好了试剂。 她将试剂滴在从陈寿安肺部取出的组织样本上。 试剂变成了鲜红色。 鹤顶红阳性。 陈寿安在死之前,已经吸入了鹤顶红的粉末。 他不是被竹签刺死的,也不是被剪刀刺死的。 他是被毒死的。 剪刀刺穿心脏,只是加速了他的死亡。 上官沉舟放下试剂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孙德胜是个聪明人。 他用了三重保险——蒙汗药、剪刀机关、鹤顶红。 确保陈寿安必死无疑。 但这也说明,他对陈寿安的恨,远远超过对赵有福和钱满仓的。 为什么? 第15章 一席宾客遇诡谋 因为陈寿安是师父最疼爱的徒弟? 还是因为,那把火是陈寿安点着的? 上官沉舟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孙德胜的赎罪,不是真的赎罪。 他是怕了。 他怕陈寿安发现真相,怕陈寿安报官,怕陈寿安把二十年前的事抖出来。 所以他先下手为强。 杀赵有福和钱满仓,是为了灭口。 杀陈寿安,是为了除掉最大的威胁。 伪造自己的死亡,是为了逃脱官府的追查。 他根本不是在赎罪。 他是在保命。 上官沉舟将试剂瓶放回架子上,吹灭了灯。 窗外,天已经快亮了。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孙德胜的案子结束了,但还有无数个案子在等着她。 她不能停。 也不会停。 纸人索命案结案后的第三天,上官沉舟的医馆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素净的蓝布衣裙,头上簪着一朵白花,面容端庄但神色憔悴。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提着食盒和包袱,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仆妇。 “上官姑娘,”妇人行了一礼,声音轻柔但带着几分急切,“民妇冯周氏,扬州人。我家遇害了,想请姑娘去扬州帮忙查案。” 上官沉舟正在研磨药材,闻言抬起头:“冯周氏?扬州盐商冯元外的夫人?” 妇人点头,眼眶红了:“姑娘认识我家老爷?” “听说过。冯元外是扬州最大的盐商,家财万贯,乐善好施,在扬州很有名望。” “那是外人看到的。”冯周氏擦了擦眼泪,“我家老爷……他太惨了。” “怎么死的?” “三天前,他在自家宴请十二位客人。宴席设在四面环绕铜镜的大厅里。宴席中途,众人发现其中一面铜镜后面的客人已经死去多时。但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上官沉舟放下手中的药杵:“四面铜镜的大厅?” “对。那是老爷特意建的,叫‘镜花厅’。四面的墙壁上都镶嵌着大铜镜,每面镜子都有一人多高。那天请的十二位客人,每人面前都有一面镜子。” “死的是客人?不是冯元外?” “不是。死的是一个叫张子谦的客人,是老爷的生意伙伴。他坐在大厅的东北角,面前是一面铜镜。宴席开始后,大家各自喝酒聊天,没人注意他。等到宴席过半,有人发现他面前的铜镜映出来的不是他,而是一个纸人。” 上官沉舟皱了皱眉:“纸人?” “对。铜镜里映出来的是一张纸人的脸,惨白惨白的,没有五官。众人吓了一跳,跑过去一看,张子谦已经倒在椅子上,死了。他面前的那面铜镜,背面有一个暗格,暗格里藏着一个纸人。” “死因是什么?” “扬州府的仵作验过了,说是中毒。但查不出是什么毒,也查不出毒是怎么下的。” “张子谦死前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他那天跟平时一样,说说笑笑,还喝了不少酒。” 上官沉舟想了想,问:“冯夫人,你为什么来找我?扬州府没有能查案的捕快吗?” 冯周氏叹了口气:“扬州府的周明远大人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我听说姑娘在苏州破了几个大案,连大理寺的萧大人都夸姑娘是神人。所以我才特意从扬州赶来,请姑娘出手。” 上官沉舟看了一眼旁边的李香寒。 李香寒微微点头,意思是可以去。 “好,我去,但诊金不便宜。” “姑娘放心,银子不是问题。” 上官沉舟收拾了药箱,带上孙五和李香寒,跟着冯周氏上了去扬州的马车。 马车沿着运河南下,两个时辰后到了扬州城。 扬州比苏州还要繁华,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冯家的宅子在扬州城的东南角,占地数十亩,围墙高耸,门楼巍峨,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气派非凡。 冯周氏领着上官沉舟进了宅子,穿过几道门,到了后花园。 后花园的正中央,有一座方方正正的大厅,青砖黑瓦,四面都开着窗户。 大厅的四周种满了翠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 “这就是镜花厅。”冯周氏指着那座大厅。 上官沉舟走进大厅,发现里面的布置比冯周氏描述的还要精致。 四面的墙壁上镶嵌着十二面大铜镜,每面镜子都有一人高、三尺宽。 铜镜打磨得非常光滑,能清晰地映出人的面容。 大厅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圆桌周围放着十二把椅子,每把椅子正对着一个铜镜。 此时大厅已经被封锁,地上用白粉画出了张子谦倒下的位置。 位置在东北角的一把椅子上,椅子正对着的那面铜镜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证物”二字。 上官沉舟走到那面铜镜前,仔细端详。 铜镜的表面很光滑,没有任何划痕或污渍。 她伸手摸了摸镜面,冰凉冰凉的,是上好的青铜铸造的。 她转到铜镜的背面。 铜镜的背面是一个凹槽,凹槽里嵌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粘着一个纸人。 纸人约莫一尺高,是用白纸扎的,脸上没有五官,身上穿着纸做的衣服。 纸人的胸口有一根竹签,竹签的尖端有干涸的血迹。 “这个纸人是在铜镜背面发现的?”上官沉舟问。 冯周氏点头:“对。是仵作发现的。他说这个纸人跟张子谦的死有关,但不能确定是什么关系。” 上官沉舟将纸人取下来,仔细端详。 纸人的做工很粗糙,跟陈寿安那种精妙的纸扎技艺没法比。 纸人的脸是空白的,没有画五官。 纸人的衣服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 纸人的胸口插着一根竹签,竹签上的血迹已经发黑。 她将纸人翻过来,看到纸人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镜花水月,真假难辨。” 字迹很小,用的是毛笔,笔锋很细。 “孙五,你看看这个纸人。” 孙五接过纸人,看了几眼,又闻了闻,说:“纸是普通的宣纸,竹签是普通的竹篾。但纸人的衣服上有一种特殊的浆糊,不是普通的浆糊,里面掺了东西。” “掺了什么?” “不知道。但闻起来有一股酸味,跟陈寿安案里的那种浆糊很像。” 上官沉舟接过纸人,闻了闻纸人衣服上的浆糊味道。 确实是酸味,跟寿安堂浆糊盆里发现的那种蒙汗药的味道一模一样。 “凶手在浆糊里掺了蒙汗药。”她放下纸人,“但张子谦不是接触了纸人才中毒的,他是通过别的方式中的毒。” 她走到张子谦的椅子前,蹲下来检查。 椅子上铺着一层锦缎坐垫,坐垫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像是洒了什么液体。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污渍,放在鼻尖闻了闻,又尝了尝。 “酒,这是酒渍。” 冯周氏在旁边说:“张子谦那天喝了很多酒。他坐的这个位置,正好对着铜镜,他一边喝酒一边看镜子里的自己,很开心的样子。” “他面前有酒杯吗?” “有。酒杯已经被扬州府的人收走了。” 上官沉舟站起来,走到圆桌前。 圆桌上摆着十几套餐具,每个位置前都有酒杯、碗碟、筷子。 张子谦的位置前,酒杯的位置被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证物已取”。 她低头看了看桌面。 桌面上有一圈杯底留下的水渍,水渍的形状是圆形的,说明酒杯是被垂直拿起来的,没有被拖动过。 她又在桌面上发现了几滴细小的液体痕迹。 痕迹是溅射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滴落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屋顶。 屋顶上有一个圆形的藻井,藻井的正中央画着一朵盛开的莲花。 莲花的每一片花瓣都是用金粉画的,在光线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上官沉舟盯着那朵莲花看了很久,忽然说:“我需要一架梯子。” 冯周氏让人搬来梯子。 上官沉舟爬上梯子,到了藻井的高度,伸手摸了摸莲花的花瓣。 花瓣是画上去的,不是立体的。 但她摸到其中一片花瓣时,手指触到了一个凸起。 凸起很小,只有米粒那么大,藏在花瓣的金粉下面。 她用指甲抠了抠,凸起掉了出来,落在她的手心里。 是一颗小药丸,比芝麻大不了多少。 药丸是白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蜡质。 上官沉舟将药丸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 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孙五,你看看这个。” 孙五接过药丸,用小刀切开,里面是黑色的粉末。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脸色立刻变了。 “鹤顶红!这是鹤顶红!” 上官沉舟的脸色也变了。 又是鹤顶红。 “屋顶上怎么会有鹤顶红?”冯周氏吓得后退了两步。 上官沉舟没有回答,继续检查藻井的其他花瓣。 她在另外三片花瓣上也发现了同样的小药丸,一共四颗。 四颗鹤顶红药丸,藏在藻井莲花的四片花瓣里。 药丸表面有蜡质,遇热会融化。 屋顶上方的温度比下面高,宴席开始后,大厅里的温度逐渐升高,药丸表面的蜡质慢慢融化,里面的鹤顶红粉末就会从花瓣上脱落,掉下来。 鹤顶红粉末很轻,会飘散在空气中。 坐在下面的人吸入粉末,就会中毒。 上官沉舟看了看张子谦的位置,又看了看藻井上那四颗药丸的位置。 四颗药丸分布在藻井的不同方向,但其中一颗正好在张子谦座位的正上方。 也就是说,张子谦吸入的鹤顶红最多,所以他最先中毒。 其他人也吸入了少量的鹤顶红,但剂量不足以致命,只会出现头晕、恶心等症状。 “冯夫人,那天参加宴席的客人,有没有人出现头晕、恶心的症状?” 冯周氏想了想:“有。好几个客人都说头晕,以为是喝多了酒,没当回事。” “那就是了。鹤顶红中毒的初期症状就是头晕、恶心,跟醉酒很像。所以没人怀疑是中毒。” 上官沉舟从梯子上下来,走到大厅外面,仔细观察藻井的结构。 藻井是木制的,从外面可以看到屋顶的瓦片和木梁。 她注意到,藻井的顶部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通风口连通着屋顶的瓦片缝隙。 如果有人从屋顶的瓦片缝隙里把药丸塞进通风口,药丸就会顺着通风口滚到藻井里,落在莲花花瓣上。 “凶手是从屋顶下的毒。”她指着那个通风口,“冯夫人,宴席开始前,有没有人上过屋顶?” 第16章 双毒并用害宾客 冯周氏摇头:“不知道。屋顶那么高,谁会上去?” 上官沉舟看向孙五:“你上去看看。” 孙五爬上屋顶,检查了一会儿,喊了一声:“上官姑娘,瓦片被人动过。有五六片瓦被掀起来过,然后又放回去了,但放的位置不对,跟旁边的瓦片之间的缝隙很大。” “那就是了。凶手从屋顶掀开瓦片,把药丸塞进通风口,然后盖上瓦片。药丸顺着通风口滚到藻井里,落在莲花花瓣上。” “宴席开始后,大厅里的温度升高,药丸表面的蜡质融化,鹤顶红粉末飘散下来。坐在下面的人吸入粉末,就会中毒。” “但张子谦一个人吸入了最多的粉末,所以死得最快。其他人吸入的量少,只会头晕、恶心。” 上官沉舟回到大厅里,重新检查那面铜镜。 铜镜的背面有一个暗格,暗格里藏着一个纸人。 这个纸人是做什么用的? 她想了很久,忽然明白过来。 “纸人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制造恐慌。” “什么意思?” “凶手想让所有人以为张子谦是被纸人杀死的。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是中毒,更不会有人查鹤顶红的来源。” “但凶手没想到,扬州府的仵作验出了中毒。所以他的计划失败了。” 上官沉舟将纸人收好,走出镜花厅。 冯周氏跟在后面:“上官姑娘,凶手是谁?” “还不知道。但有一个方法可以找到凶手。” “什么方法?” “查谁有机会上屋顶,谁有机会接触鹤顶红,谁跟张子谦有仇。” 上官沉舟让冯周氏把那天参加宴席的十二个客人的名单列了出来。 十二个人都是扬州的富商和官员,分别是: 张子谦,盐商,死者。 李慕白,盐商,张子谦的合伙人。 王世仁,粮商,张子谦的债主。 赵德言,绸缎商,张子谦的亲戚。 孙文远,当铺老板,张子谦的朋友。 钱万贯—— 上官沉舟看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 钱万贯,不就是苏州那个钱万贯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扬州的宴席上? 冯周氏解释:“钱万贯是苏州的商人,跟老爷有生意往来。那天他刚好在扬州,老爷就请他也来了。” 上官沉舟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 周明远,扬州知府—— 这个也来了? 冯周氏说:“周大人是老爷的座上宾,经常来赴宴。” 吴德茂,盐商,张子谦的竞争对手。 郑元庆,布商,张子谦的远亲。 黄鹤鸣,茶商,张子谦的朋友。 秦少游,文人,张子谦的诗友。 陆羽生,茶楼老板,张子谦的酒肉朋友。 十二个人,加上冯元外本人,一共十三人。 上官沉舟一个个地分析每个人的动机。 李慕白——张子谦的合伙人。 合伙做生意的人最容易有矛盾,可能是账目不清,可能是利润分配不均。 王世仁——张子谦的债主。 张子谦欠他的钱,如果张子谦死了,这笔钱就成了坏账,他拿不回来。 所以他应该不希望张子谦死。 排除。 赵德言——张子谦的亲戚。 亲戚之间的关系最复杂,可能有家产纠纷。 孙文远——张子谦的朋友。 朋友之间也可能有矛盾。 钱万贯—— 这个人在苏州就涉案了,现在又出现在扬州的案子里,不是巧合。 但他跟张子谦有什么仇? 周明远——扬州知府,朝廷命官。 他为什么要杀一个盐商? 不太可能。 吴德茂——张子谦的竞争对手。 同行是冤家,最有可能下黑手。 郑元庆——张子谦的远亲。 远亲一般没有太深的恩怨。 黄鹤鸣——张子谦的朋友。 朋友之间可能有金钱往来。 秦少游——文人。 文人一般不会杀人。 陆羽生——酒肉朋友。 这种人更不可能。 上官沉舟把嫌疑最大的人圈出来——李慕白、赵德言、钱万贯、吴德茂。 她先去查了这四个人的背景。 李慕白,四十岁,扬州最大的盐商之一。 他跟张子谦合伙做了十年生意,前五年赚得盆满钵满,后五年开始亏损。 最近一年,两人因为账目问题吵了好几次,据说差点动手。 赵德言,四十五岁,绸缎商。 他是张子谦的表兄,张子谦的母亲是他姑妈。 张子谦的父亲死后,留下一大笔遗产,张子谦的母亲偏袒自己的儿子,把大部分遗产都给了张子谦,只给赵德言留了一小部分。 赵德言为此耿耿于怀,跟张子谦断绝了往来。 钱万贯,四十二岁,苏州商人。 他跟张子谦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但钱万贯的生意伙伴赵德茂是张子谦的朋友。 赵德茂死了之后,钱万贯跟张子谦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 吴德茂,五十岁,盐商。 他是张子谦最大的竞争对手,两人为了抢盐引,打得头破血流。 去年张子谦抢了吴德茂的一单大生意,吴德茂亏了十几万两,差点破产。 四个人都有动机,四个人都有机会。 但谁才是真正的凶手? 上官沉舟决定从鹤顶红的来源查起。 鹤顶红不是普通的毒药,市面上很难买到。只有药铺和道士手里才有。 她让萧千帆帮忙查了扬州所有药铺的鹤顶红销售记录。 萧千帆正好在扬州办案,接到上官沉舟的信后,立刻让人去查。 半天后,他带着一份名单来找上官沉舟。 “扬州城一共二十三家药铺,只有五家卖过鹤顶红。最近三个月,一共卖出七份。买主分别是——” 他打开名单,念道:“李慕白的管家,赵德言本人,吴德茂的药童,秦少游的书童,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 上官沉舟接过名单,看了一遍。 李慕白的管家买了鹤顶红。 赵德言本人买了鹤顶红。 吴德茂的药童买了鹤顶红。 秦少游的书童买了鹤顶红。 四个人,正好跟她的怀疑对象部分重合。 但秦少游也在名单里,她之前排除过秦少游,因为他是文人,不太可能杀人。 “秦少游跟张子谦有什么仇?”她问冯周氏。 冯周氏想了想:“秦少游是老爷的诗友,也是张子谦的诗友。他们经常一起写诗喝酒,关系挺好的。没什么仇。” “那他的书童为什么要买鹤顶红?” “也许不是他买的,是他的书童自己买的。” 萧千帆说:“我已经让人去查秦少游的书童了。那小子是个赌徒,欠了一屁股债,很可能是替人买的。” “替谁买的?” “还不确定。” 上官沉舟将那四个人的名字写在纸上,一个一个地分析。 李慕白——有动机,有机会,也买了鹤顶红。 但他是张子谦的合伙人,张子谦死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账目问题更说不清了,而且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死了,对生意的打击很大。 除非他想独吞。 赵德言——有动机,有机会,也买了鹤顶红。 他是张子谦的表兄,遗产纠纷是最大的动机。 如果张子谦死了,遗产的分配就会重新洗牌,他可能拿到更多。 吴德茂——有动机,有机会,也买了鹤顶红。 他是张子谦的竞争对手,张子谦死了对他最有利。 他可以抢走张子谦的生意,甚至吞并张子谦的盐号。 钱万贯——有动机,有机会,但没有买鹤顶红的记录。 他的动机最弱,他跟张子谦没有什么直接的仇怨。 但他在苏州的案子里就表现得很可疑,不排除他跟清虚道士有关联,从清虚道士那里拿到的鹤顶红。 四个人都有可能,但只有一个人是真正的凶手。 上官沉舟决定去镜花厅再做一次现场勘查。 上官沉舟再次走进镜花厅,这次她没有带任何人,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大厅中央。 四面都是铜镜,她的身影被映在每一面镜子里,像是无数个自己。 她闭上眼睛,想象宴席那天的场景。 十二个人坐在圆桌周围,每人对着一面铜镜。 冯元外坐在主位,张子谦坐在东北角。 宴席开始后,大家喝酒聊天,觥筹交错。 没有人注意到屋顶上有什么异常,也没有人注意到张子谦的脸色在慢慢变化。 半个时辰后,有人发现张子谦面前的铜镜里映出来的不是他,而是一个纸人。 众人吓了一跳,跑过去看,发现张子谦已经死了。 铜镜的背面有一个暗格,暗格里藏着一个纸人。 纸人是谁放的? 什么时候放的? 上官沉舟走到那面铜镜前,仔细观察铜镜的背面。 铜镜是镶嵌在墙壁上的,背面有一个凹槽,凹槽上盖着一块木板。 木板是用铜钉固定的,铜钉很新,没有生锈。 她将木板取下来,看了看凹槽的内部。 凹槽很深,能放得下一个纸人。 凹槽的内壁很光滑,没有任何划痕或污渍。 但她注意到,凹槽的底部有一个小孔,小孔连通着铜镜的边缘。 她将一根细竹签伸进小孔,竹签从铜镜的边缘穿了出来。 也就是说,这个小孔是通的。 如果有人从铜镜的边缘往里吹气,气体就会从凹槽底部的小孔进入凹槽。 但这有什么用? 上官沉舟想了想,突然明白了。 凶手把纸人放在凹槽里,盖上木板,然后用铜钉固定好。 纸人的衣服上涂了蒙汗药,但蒙汗药不会挥发,需要借助气流才能散发出来。 凶手在铜镜的边缘吹气,气体通过小孔进入凹槽,带动纸人衣服上的蒙汗药粉末飘散出来。 张子谦坐在铜镜前面,正好对着铜镜的边缘。 他吸入蒙汗药,就会昏昏沉沉,失去警觉。 然后凶手再用别的方式下毒。 但这个推断有一个问题——张子谦中的是鹤顶红,不是蒙汗药。 蒙汗药只是让他昏沉,不是致死的原因。 难道凶手用了两种毒药? 上官沉舟重新检查张子谦的座位。 椅子已经被移走了,但地面上还留着一些痕迹。 她蹲下来,仔细看地面上的痕迹。 在椅子的左腿下方,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 污渍的形状是圆形的,直径大约一寸。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污渍,放在鼻尖闻了闻。 “蜡烛油。” 椅子下面怎么会有蜡烛油? 上官沉舟抬起头,看向屋顶上张子谦座位正上方的位置。 藻井上那朵莲花的正下方,就是张子谦的座位。 莲花花瓣上的鹤顶红药丸融化后,粉末飘散下来,张子谦吸入最多。 但蜡烛油是怎么回事? 第17章 千两银引假身份 她站起来,走到大厅的其他地方看了看。 其他椅子下面也有蜡烛油的痕迹,但都很淡,只有张子谦椅子下面的最明显。 也就是说,张子谦的座位下面,曾经放过蜡烛。 蜡烛燃烧时会释放热量,热量会加速空气的流动,让鹤顶红粉末更快地飘散下来。 同时,蜡烛的光线会反射到铜镜上,影响铜镜的映像。 凶手在张子谦的椅子下面放了一支蜡烛,想让张子谦更早、更多地吸入鹤顶红。 但蜡烛为什么会放在椅子下面? 谁放的? 上官沉舟回到圆桌前,仔细检查桌面的痕迹。 桌面上的酒渍和水渍很多,但有几处痕迹很特别——是蜡泪,蜡烛融化后滴在桌面上的。 她沿着蜡泪的痕迹寻找,发现蜡泪是从一个酒杯的位置流出来的。 酒杯的位置是张子谦的座位。 也就是说,张子谦的酒杯里曾经插着一支蜡烛。 蜡烛是插在酒杯里的,燃烧时蜡油滴在桌面上,流到桌边,滴在地上,就是椅子下面的那摊蜡烛油。 上官沉舟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还原现场。 宴席开始前,凶手在张子谦的酒杯里插了一支蜡烛,点燃。 蜡烛燃烧时,蜡油滴在桌面上,慢慢地流到桌边,滴在地上。 宴席开始后,张子谦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看到了酒杯里的蜡烛。 他以为这是主人特意安排的,没有在意。 他把蜡烛从酒杯里取出来,放在旁边。 但蜡烛已经烧了一段时间,蜡油已经滴了很多。 张子谦把蜡烛取出来后,蜡烛继续燃烧,蜡油继续滴。 滴在地上的蜡油,就是她在椅子下面发现的那摊。 蜡烛燃烧的热量加速了鹤顶红粉末的飘散,所以张子谦吸入了最多的粉末,中毒最深。 但蜡烛是谁放的? 只有一个人有机会——冯元外。 因为只有他才能在宴席开始前进入镜花厅,安排蜡烛的摆放。 但冯元外是主人,他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客人? 上官沉舟去找冯周氏。 “冯夫人,冯元外在宴席那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冯周氏想了想:“没有。他那天跟平时一样,跟客人喝酒聊天。” “他有没有跟张子谦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没有。他们就是普通的寒暄。” “冯元外跟张子谦的关系怎么样?” “很好。他们是多年的朋友,经常一起喝酒、做生意。” “那冯元外为什么要杀张子谦?” 冯周氏愣住了:“我家老爷没有杀张子谦。我家老爷是好人。” “我没有说是他杀的,我只是在查所有可能。”上官沉舟停顿了一下,“冯夫人,冯元外现在在哪里?” “在书房。他这几天心情不好,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上官沉舟去了书房。 冯元外的书房在宅子的东边,是一栋独立的小楼。 楼上楼下都是书房,藏书万卷,文房四宝都是上好的。 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谁?” “民女上官沉舟,冯夫人请来查案的。” 门开了,冯元外站在门口,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看起来老了十岁。 “上官姑娘,请进。” 上官沉舟走进书房,环顾四周。 书房很大,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屋顶,每一层都摆满了书。 书桌上摊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人,面容姣好,眉目含情。 “这是谁?”上官沉舟问。 冯元外的眼神暗了暗:“是拙荆年轻时的画像。” “冯夫人年轻时很美。” “是啊。”冯元外叹了口气,走到书桌前,将画卷起来,“上官姑娘,你来查案,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鹤顶红是从屋顶上飘下来的,也查到了张子谦的酒杯里被人插过蜡烛。” 冯元外的脸色微微一变。 “冯大人,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酒杯是你布置的,蜡烛是你放的,你会不知道?” 冯元外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是我放的?” “因为只有你才能在宴席开始前进入镜花厅。别人进去,会引起怀疑。而且,你是主人,你放蜡烛,没人会觉得奇怪。” 上官沉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冯大人,你为什么要杀张子谦?” 冯元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因为张子谦害死了我的女儿。” “你的女儿?” “我有一个女儿,叫冯婉儿,今年十八岁。三年前,张子谦来我家做客,看到了婉儿,就看上了她。他托人来提亲,我拒绝了。因为张子谦已经有妻子了,而且他比婉儿大二十岁。” “但张子谦不死心。他让人在外面散布谣言,说婉儿跟他有私情。婉儿的未婚夫知道了,退了婚。婉儿受不了这个打击,投河自尽了。” 冯元外的眼泪流了下来。 “婉儿死后,我发誓要报仇。我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机会。” 所以,那画像不是冯夫人,是他女儿。 “你在张子谦的酒杯里放蜡烛,在藻井里藏鹤顶红,在铜镜的暗格里放纸人。你想让他死在众人面前,让他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像个笑话。” “对。”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杀了张子谦,你自己也会坐牢?” “想过。”冯元外擦了擦眼泪,“但我不后悔。” 上官沉舟沉默了很久。 “冯大人,你跟我去府衙自首吧。” 冯元外点了点头。 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上官沉舟。 “这是我的认罪书。所有的经过都写在里面了。” 上官沉舟接过信,看了一眼,收进袖中。 “走吧。” 扬州府衙,周明远升堂审案。 冯元外跪在堂上,将自己杀人的经过一五一十地招了。 周明远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一拍惊堂木。 “冯元外,你为女报仇,情有可原。但杀人偿命,律法无情。本官判你斩监候,秋后问斩。” 冯元外磕了一个头:“谢大人。” 冯周氏在堂下哭得泣不成声。 上官沉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八年前,上官无忌被诬陷谋反,满门抄斩。 她也是为父报仇。 但她不会像冯元外这样,用杀人来解决问题。 她要用脑子,用证据,用律法,把那些凶手一个个送上断头台。 萧千帆走过来,低声说:“冯元外的案子,还有一个人没有抓到。” “谁?” “那个帮他上屋顶放药丸的人。冯元外说是他的管家,但管家已经跑了。” “跑了?” “对。冯元外认罪之前,管家就跑了。冯元外说他给了管家一千两银子,让他帮忙办事。办完事后,管家就拿着银子跑了。” 上官沉舟皱了皱眉:“这个管家,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不是普通的管家。他可能跟观天阁有关。” 萧千帆的眼睛亮了:“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鹤顶红。冯元外说他让管家去买的鹤顶红。但冯元外不知道,鹤顶红不是普通毒药,只有五家药铺有卖。我查过那五家药铺的销售记录,没有冯元外的管家买鹤顶红的记录。” “也就是说,管家没有去药铺买,而是从别的地方拿到的鹤顶红?” “对。而且管家还给冯元外介绍了清虚道士,教他用纸人和鹤顶红杀人。” “又是清虚道士。”萧千帆握紧了拳头,“清虚道士已经被斩了,但他的同伙还在。” “管家就是他的同伙。管家接近冯元外,不是为了赚一千两银子,而是为了利用冯元外杀人。” “利用冯元外杀人,对管家有什么好处?” “也许管家跟张子谦有仇,但他自己不方便动手,所以借冯元外的手杀人。” “有这个可能。但管家已经跑了,要找到他,不容易。” 上官沉舟想了想,说:“管家跑不远。他拿了冯元外一千两银子,一定会去钱庄存起来。我们去钱庄查。” 两人去了扬州城最大的钱庄——恒通钱庄。 恒通钱庄的掌柜姓吴,是赵德茂的老朋友。 看到萧千帆的令牌,吴掌柜连忙把账本拿出来。 “最近三天,有没有人来存一千两银子?” 吴掌柜翻了翻账本:“有。昨天有一个客人来存了一千两,说是卖祖宅的钱。” “叫什么名字?” “赵四。” “赵四?”上官沉舟皱了皱眉,“不是管家?” “不是。赵四是本地人,家在城北,开了一家小杂货铺。” 萧千帆和上官沉舟对视一眼。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管家。他用了假名字。” 两人赶到了城北,找到了赵四的杂货铺。 铺子已经关了门,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东主有事,歇业三天。” 萧千帆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铺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他们在地下室里发现了一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条,浑身是伤。 萧千帆把布条扯出来,老头喘了几口气,哭着说:“救……救我……” “你是谁?” “我是赵四。这间铺子的老板。” “谁把你绑在这里的?” “一个男人,四十多岁,他说他叫王五,要租我的铺子。我给他看了铺子,他就把我打晕了,绑在这里。” “他长什么样?” “中等身材,圆脸,小眼睛,左脸上有一颗黑痣。” 上官沉舟拿出冯元外的管家的画像——那是冯周氏根据记忆画的。 “是不是这个人?” 赵四看了一眼,拼命点头:“就是他!就是他!” 萧千帆让人把赵四送到医馆治伤,然后对上官沉舟说:“管家用了赵四的身份去存钱,说明他已经换了身份,准备跑路了。” “他跑不远的。扬州城的各个出口都有关卡,他出不去的。” “但他可以易容。” 上官沉舟笑了:“他会易容,我也会。而且我比他更会。” 她回到医馆,换了一身衣服,又让李香寒给她画了妆。 片刻后,她变成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佝偻着背。 萧千帆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你这样子,连我都认不出来。” “那就对了。” 上官沉舟去了扬州城的几个关卡,一个一个地查看出城的人。 在西门,她看到了一个可疑的人。 第18章 古寺惊逢白蛇劫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圆脸,但脸上没有黑痣。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挑着一担柴,看起来像个樵夫。 但他的鞋子不对。 樵夫不会穿绸缎面的靴子。 上官沉舟走过去,用扬州话问:“大哥,这柴怎么卖?” 那人愣了一下,用生硬的扬州话回答:“不……不卖。” “不卖你挑着做什么?” 那人说不出话。 上官沉舟伸手去抓他的脸。 那人猛地后退,但上官沉舟的手更快,一把扯下了他脸上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圆脸,左脸上有一颗黑痣。 正是冯元外的管家。 “你就是王五?”上官沉舟冷冷地问。 管家的脸色白了,转身就跑。 但他没跑出两步,就被萧千帆一脚踹倒在地。 萧千帆把他按在地上,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包鹤顶红、一把匕首,还有一张观天阁的铜牌。 “果然是观天阁的人。”萧千帆将铜牌收好,“带走。” 扬州府衙,管家被押上公堂。 周明远一拍惊堂木:“你叫什么名字?” 管家低着头,不说话。 “本官问你话呢!叫什么名字?” 管家还是不开口。 萧千帆走到他面前,把那枚观天阁的铜牌放在他眼前。 “你是观天阁的人?” 管家的眼神闪了闪,依然不说话。 “你不说也没关系。观天阁的铜牌就是证据。你替观天阁做事,教唆冯元外杀人,你自己也参与了杀人。按大唐律,教唆杀人者,与杀人同罪。” 管家的脸抽搐了一下,终于开口了。 “我叫王虎,是观天阁的外围弟子。” “谁指使你接近冯元外的?” “阁主。” “阁主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阁主。每次都是有人给我传信,信上盖着观天阁的印章。” “传信的人是谁?” “不知道。他把信放在约定的地方,我去取。” “观天阁为什么要杀张子谦?” “因为张子谦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什么事?” “观天阁在扬州的秘密。” “什么秘密?” 王虎抬起头,看着萧千帆,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萧大人,你真的想知道?” “说!” “观天阁在扬州有一个秘密据点,就在冯家的后花园下面。” 萧千帆和上官沉舟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冯家的后花园下面?” “对。那个镜花厅,就是建在据点上面的。冯元外不知道,他建镜花厅的时候,挖地基挖到了据点。张子谦去看过,知道了据点的位置。所以阁主要杀他灭口。” “冯元外也是被利用的?” “对。阁主知道冯元外恨张子谦,就让我接近冯元外,教他用鹤顶红杀人。这样一来,即使案子被查出来,凶手也是冯元外,不会牵连到观天阁。” 萧千帆深吸一口气:“观天阁在扬州的据点里,藏着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外围弟子,没有资格进据点。” “据点怎么进去?” “镜花厅的下面有一条密道,密道的入口在藻井上面。” 上官沉舟立刻想到了那天在藻井里发现的鹤顶红药丸。 药丸是从通风口塞进去的,但通风口也通着密道。 也就是说,凶手不仅可以从屋顶塞药丸,也可以从密道里塞药丸。 她转身走出府衙,直奔冯家的后花园。 萧千帆带着人跟在后面。 到了镜花厅,上官沉舟爬上梯子,钻进了藻井。 藻井的上面是一个狭窄的空间,只有三尺高,四周都是木梁和瓦片。 她借着火折子的光,在木梁上找到了一个铁环。 铁环嵌在木梁里,拉了一下,木梁下面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 上官沉舟钻了进去,里面是一条暗道,斜着向下,通向地下深处。 她沿着暗道爬了大约一刻钟,到了一扇石门前。 石门是关闭的,上面刻着一个字:“观。” 上官沉舟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 她看了看门缝,发现门缝里卡着一根铁栓。 “萧大人,石门从里面反锁了,打不开。” 萧千帆爬过来,用力推了推石门,也推不动。 “找人来凿开。” “来不及了。石门很厚,凿开至少要半天时间。” “那怎么办?” 上官沉舟想了想,从袖中取出几根银针,插进门缝里,慢慢地拨动那根铁栓。 铁栓很重,但银针很细,她一点一点地往上拨。 半个时辰后,铁栓被她拨到了一边,石门“吱呀”一声开了。 石门后面是一间石室,大约两丈见方,四面都是石壁,地上铺着石板。 石室里摆着几个大箱子,箱子都是锁着的。 萧千帆撬开箱子,里面是满满的银锭和金条。 “这是观天阁藏在扬州的赃款。”他数了数,“至少有十万两。” 另一只箱子里放着一些文书和信件。 上官沉舟拿起一封,上面写着:“九月十五,苏州,柳元宗,付银五百两。” 又有一封:“十月初三,扬州,张子谦,付银三百两。” 还有一封:“十一月二十,苏州,周大人,付银二百两。” 这些信记录了观天阁与苏州、扬州各地富商的金钱往来。 每一笔钱,都是一笔交易。 每一笔交易,都是一桩罪行。 上官沉舟将信件收好,走出石室。 冯元外站在镜花厅外面,脸色煞白。 “上官姑娘,我家下面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上官沉舟看着他,“但你建镜花厅的时候,挖地基挖到了据点。你把这件事告诉过谁?” “告诉过……告诉过张子谦。” “还有呢?” “还有……还有我的管家。” “那就是了。管家是观天阁的人,他知道了你发现了据点,就报告了阁主。阁主怕据点暴露,所以要杀张子谦灭口。至于你,你还不知道据点的存在,所以暂时安全。” 冯元外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我……我差点成了杀人犯。” “你已经是了。”上官沉舟冷冷地说,“你是杀了人,不管动机是什么,你都要接受律法的制裁。” 冯元外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萧千帆走过来,低声说:“观天阁在扬州的据点被我们端了,阁主一定会报复。你最近要小心。” 上官沉舟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走出冯家,站在扬州城的街道上。 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看着那些灯笼,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镜花水月,真假难辨。 观天阁就像那些镜子里的影像,看似近在眼前,实则远在天边。 但她不怕。 因为她有脑子,有医术,有毒药,有机关。 她会一个一个地揭开那些镜子的背后,找到真相。 不管那真相有多残酷。 镜花水月案结案后的第五天,上官沉舟正在医馆里整理药材,一个和尚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和尚六十多岁,穿着一件破旧的袈裟,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发紫,像是中了毒。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说:“上官姑娘,救命。” 上官沉舟放下手中的药材,走过去扶他:“大师父,你这是怎么了?” “贫僧是镇江金山寺的僧人,法号慧明。”和尚喘了几口气,“我们寺里出大事了。方丈和两位高僧,都死了。” “怎么死的?” “方丈是三天前圆寂的。他在禅房里打坐,第二天早上师弟们发现他已经没了气息,七窍流血,死状凄惨。师弟们以为方丈是修行圆寂,就给他沐浴更衣,准备火化。” “但火化那天,方丈的遗体突然从七窍里钻出几条白蛇,把师弟们吓坏了。大家说方丈是妖僧,遭了天谴,不敢给他火化,就把他的遗体放在后山的山洞里。” “两位高僧呢?” “继任方丈的师兄慧圆,第二天晚上也在禅房里圆寂了。死状跟方丈一模一样,也是七窍流血。第三天晚上,另一位高僧慧通也死了。” “都是七窍流血?都有白蛇钻出来?” “对。现在寺里人心惶惶,都说佛祖降罪,要灭了金山寺。贫僧实在没办法,听说姑娘在苏州破了几个大案,特来请姑娘出手。” 上官沉舟皱了皱眉:“白蛇从七窍里钻出来,这不像是天谴,更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姑娘的意思是,方丈他们是被人害死的?” “有这个可能。” 上官沉舟让李香寒收拾药箱,带上孙五,跟着慧明和尚去了镇江。 镇江在苏州北边,走运河两个时辰就到了。 金山寺在镇江城外的金山上,是江南有名的古刹,香火鼎盛,僧侣众多。 上官沉舟到了金山寺,发现寺门紧闭,门口没有一个香客。 慧明和尚敲了敲门,一个小沙弥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到慧明,连忙开了门。 “慧明师叔,你回来了。” “嗯。这位是上官姑娘,我请来查案的。” 小沙弥看了看上官沉舟,眼中闪过一丝不信任,但还是让开了路。 上官沉舟走进金山寺,发现寺里的气氛很压抑。 僧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看到上官沉舟,都露出警惕的神色。 一个中年和尚走过来,穿着深褐色的袈裟,面容清瘦,目光锐利。 “慧明,这是谁?” “慧净师兄,这位是上官姑娘,苏州来的神医。我请她来查方丈的死因。” 慧净的脸色一沉:“方丈是圆寂的,不是被杀的。你请一个外人来查,是对佛祖不敬。” “慧净师兄,方丈的死太蹊跷了。七窍流血,白蛇钻出,这不是正常的圆寂。” “那是佛祖降罪!方丈生前有罪,所以死后遭了天谴。我们不能干涉天意。” 上官沉舟看着慧净,忽然问:“这位大师父,方丈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第19章 引香驱蝮害禅僧 慧净愣了一下:“我在自己的禅房。” “有人可以作证吗?” “我……我没有证人。我一个人住的。” “也就是说,没有人能证明你当晚在禅房里?” 慧净的脸色更难看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杀了方丈?” “我没有怀疑任何人。我只是在了解情况。” 慧净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上官沉舟没有在意,让慧明带她去方丈圆寂的禅房。 方丈的禅房在寺庙的后院,是一间不大但很雅致的屋子。 屋里摆着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佛”字。 床上的被褥已经被撤走了,但地面上用白粉画出了方丈倒下的位置。 位置在床前,面朝佛像,身体前倾,双手合十,像是在念佛。 上官沉舟蹲下来,仔细观察地面上的痕迹。 地面上有一些细小的白色粉末,粉末的形状是条状的,像是蛇爬过后留下的痕迹。 她用指尖蘸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 “石灰。这是石灰粉。” 孙五凑过来:“石灰粉?白蛇是从石灰粉里钻出来的?” “不。石灰粉是用来驱蛇的。蛇怕石灰,闻到石灰的味道就会跑。但如果蛇被人用药物控制了,就不会怕石灰。” 上官沉舟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户是关着的,窗闩是木制的,从里面插着。 她打开窗户,窗外是寺庙的后山,山上有许多树木和石头。 “方丈死的那天晚上,窗户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慧明想了想:“关着的。师弟们发现方丈圆寂的时候,窗户是关着的,窗闩从里面插着。” “门呢?” “门也是从里面闩着的。” “又是一个密室。”上官沉舟自言自语。 她走到书架前,随手翻看方丈的藏书。 方丈的藏书很多,大部分是佛经,也有一些医药典籍。 她翻到一本《本草拾遗》,书中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引蛇香:蛇床子、麝香、白芷、细辛,研末调蜜,制成香丸。点燃后,蛇闻之则来。” 上官沉舟的眼睛亮了。 “引蛇香。凶手用引蛇香把蛇引到方丈的禅房里,让蛇从方丈的七窍钻进去。” 慧明吓得后退了一步:“蛇从七窍钻进去?那方丈还活得了吗?” “活不了。蛇钻进体内,会咬破内脏,让人七窍流血而死。死状跟方丈一模一样。” “但蛇怎么进去的?门和窗都关着。” “禅房里一定有别的入口。” 上官沉舟在禅房里仔细搜寻,最后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只有碗口那么粗,通向地下。 她趴在地上,往洞里看了看。 洞里很黑,看不到底,但能闻到一股腥臭味,是蛇的臭味。 “这个洞是通往哪里的?” 慧明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这个洞……好像是通向后山的。” “后山?” “对。后山有一个山洞,里面有很多蛇。方丈生前不让弟子们去后山,说那里是蛇的领地,不能打扰。” “方丈不让去,但凶手可以偷偷去。凶手在后山的山洞里抓到蛇,用引蛇香把蛇引到禅房里,让蛇从床底的洞口钻进去。” “但蛇怎么知道要钻到方丈的身体里?” “蛇不知道。蛇只是被引蛇香吸引,从洞口爬进禅房,在禅房里寻找引蛇香的来源。引蛇香在哪里,蛇就会爬到哪里。” 上官沉舟站起来,走到佛像前。 佛像是一尊铜制的释迦牟尼像,约莫一尺高,放在一个木制的佛龛里。 她打开佛龛,把佛像取出来。 佛像的底座是空心的,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里有一块黑色的残渣。 她用指甲刮了一点残渣,放在鼻尖闻了闻。 “引蛇香。凶手把引蛇香藏在佛像里,点燃后盖上佛像。香丸燃烧时产生的烟雾从佛像的缝隙里飘出来,蛇闻到味道,就会爬向佛像。” “方丈的床离佛像很近,只有三步远。蛇从床底的洞口爬出来,闻到引蛇香的味道,就会爬到佛像那里。方丈躺在床上,蛇从他的身上爬过去,闻到七窍里的气味,就会钻进去。” 孙五听得头皮发麻:“这也太残忍了。” “凶手不仅残忍,还很聪明。他知道方丈每天都会在佛像前念佛,所以把引蛇香藏在佛像里。方丈念佛的时候,引蛇香燃烧,蛇被引来,钻入他的体内。” “但方丈是打坐的时候死的,不是躺在床上。慧明说方丈死的时候,是面朝佛像,双手合十。” “对。那就是说,方丈当时正在念佛,没有躺在床上。蛇从床底爬出来,爬到方丈身上,从他的七窍钻进去。” 上官沉舟将佛像放回佛龛,走出禅房。 “慧明大师,带我去后山的山洞看看。” 慧明领着上官沉舟出了金山寺,沿着后山的小路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一个山洞前。 山洞的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洞口长满了杂草和藤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就是方丈说的蛇洞?”上官沉舟问。 “对。方丈生前严禁弟子们靠近这里,说洞里有毒蛇,被咬了会没命。” “方丈是怎么知道洞里有蛇的?” “方丈年轻时在山洞里修行过,见过里面的蛇。他说那些蛇是一种特殊的品种,剧毒无比,被咬了半个时辰就会死。” 上官沉舟弯腰钻进了山洞。 山洞里面很黑,空气潮湿,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她点燃火折子,借着微弱的火光往前走了几步。 山洞不大,只有一间屋子那么大,地上堆满了枯叶和蛇蜕。 墙壁上有许多裂缝,裂缝里藏着蛇。 她看到一条白蛇从裂缝里探出头来,吐着信子,眼睛在火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白蛇不大,只有筷子那么粗,一尺来长,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 “这就是那种特殊的蛇?”孙五在后面问。 “对。这种蛇叫白蝮,是蝮蛇的一种变种,剧毒无比。被咬了会全身麻痹,呼吸困难,半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上官沉舟蹲下来,检查地上的蛇蜕。 蛇蜕有很多,大大小小,新旧不一,说明这个山洞里的蛇已经存在很久了。 她注意到,地上有一些烧焦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里生过火。 火堆的灰烬里,有一些黑色的残渣,跟佛像里发现的那种引蛇香的残渣一模一样。 “凶手在这里制作过引蛇香。”她站起来,“凶手先抓到白蝮,然后用引蛇香控制它们,让它们去攻击方丈。” “但白蝮是剧毒蛇,凶手怎么敢抓?” “凶手不怕蛇,说明凶手对蛇很了解。要么是养蛇人,要么是捕蛇人,要么是经常跟蛇打交道的人。” 上官沉舟走出山洞,回到金山寺。 她让慧明把寺里所有的僧人都召集到大殿。 不多时,金山寺的三十多个僧人都到了大殿,站成几排。 上官沉舟一个个地看过去,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各位大师父,方丈和两位高僧的死,不是天谴,是谋杀。” 僧人们一片哗然。 “凶手就在你们中间。” 僧人们互相看着,脸上露出惊恐和怀疑的表情。 慧净站出来,冷冷地说:“上官姑娘,你说凶手在我们中间,有证据吗?” “有。” 上官沉舟从袖中取出那张引蛇香的配方,举起来。 “这是引蛇香的配方,是用蛇床子、麝香、白芷、细辛调制的。凶手在佛像里藏了引蛇香,在后山的山洞里制作了引蛇香,然后利用白蝮杀死方丈。” “这些都不是天谴,是人为。” 慧净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就算是人为,也不能证明凶手在我们中间。也许是外人干的。” “外人进不了金山寺。金山寺的门每天晚上都关着,外人翻不进来。而且,凶手需要了解方丈的生活习惯,知道方丈每天什么时候念佛,知道后山有蛇洞,知道床底下有洞口。这些,只有寺里的僧人才知道。” 慧净不说话了。 上官沉舟继续说:“方丈是三天前死的,慧圆是两天前死的,慧通是一天前死的。三个人,三天,死法一模一样。” “凶手为什么要杀他们?因为他们知道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金山寺的地下室里,藏着三百具白骨。”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 僧人们的脸色都白了,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念经,有的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 慧净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寺庙的后院发现了一个地下室。地下室里堆满了白骨,至少有三百具。” 上官沉舟看着慧净,一字一句地问:“慧净大师,你知道这些白骨是谁的吗?” 慧净的身体开始发抖。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因为你就是那个帮方丈处理尸体的人。” 上官沉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是她在方丈的书房里找到的。 “这封信是方丈写给你的,上面写着:‘慧净,今夜子时,将新来的三个香客送到地下室。’” 慧净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偷看我的信?” “不是偷看,是查案。这封信是在方丈的书桌抽屉里找到的,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上官沉舟将信展开,给所有僧人看。 “方丈利用金山寺的名义,骗香客来寺里烧香,然后把他们迷晕,送到地下室,杀害后埋在地下。慧净是方丈的帮凶,负责处理尸体。” “三年来,他们一共杀了三百多人。有商人,有农民,有女人,有孩子。” 大殿里炸开了锅。 僧人们愤怒地看着慧净,有人骂他畜生,有人要打他,有人哭着说自己的亲人就是来这里烧香后失踪的。 慧净后退了几步,靠在柱子上,脸色惨白。 “我……我没有杀人。我只是帮方丈处理尸体。人是方丈杀的,不是我。” “你是帮凶,跟杀人犯同罪。” 上官沉舟看向孙五:“报官吧。” 孙五正要出去,慧净突然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朝上官沉舟扑过来。 第20章 罪僧伏法白骨安 但他没跑出两步,就被李香寒一脚踹倒在地。 匕首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慧净被按在地上,拼命挣扎,嘴里喊着:“不是我!不是我!是方丈逼我的!我不做,他就要杀我!” 上官沉舟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方丈已经死了,你不用怕了。但你做过的事,要自己承担。” 慧净瘫在地上,哭了起来。 镇江知府戴元良接到报案,亲自带着差役赶到金山寺。 他派人去后院的那个地下室查看,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三百多具白骨。 白骨堆了满满一屋子,有的已经成了化石,有的还很新鲜,上面还连着干枯的皮肉。 戴元良看得头皮发麻,连退了好几步。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上官沉舟将整个案子的经过说了一遍。 戴元良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看向慧净。 “慧净,你还有什么话说?” 慧净低着头,不说话。 戴元良让人把他押回府衙,连夜审问。 慧净经不住拷问,把什么都招了。 方丈法号慧能,是金山寺的住持。 十年前,他在后山的山洞里发现了一种白蝮蛇,用蛇毒研制出了一种迷药,叫“佛心散”。 佛心散无色无味,放在茶水里喝下去,人就会昏迷不醒,任人摆布。 方丈用佛心散迷晕来寺里烧香的香客,然后把他们的财物抢走,把人杀害后埋在地下室里。 三年来,他一共杀了三百多人,抢了不下十万两银子的财物。 慧净是方丈的师弟,也是他的帮凶。 方丈让他负责处理尸体,他不敢不从,因为方丈手里有他的把柄——他年轻时偷过寺里的香火钱,方丈知道这件事,一直用这件事威胁他。 方丈死后,慧净以为自己可以解脱了,没想到慧圆和慧通也死了。 他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们,但他很害怕,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你知道慧圆和慧通是谁杀的吗?”上官沉舟问。 慧净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俩也知道地下室的事。” “他们也知道?” “对。慧圆是方丈的得意弟子,方丈做什么他都知道。慧通是方丈的师弟,跟方丈一起做事的。” “也就是说,知道地下室秘密的,除了方丈,还有你、慧圆、慧通,一共四个人。” “对。” “现在方丈、慧圆、慧通都死了,只剩下你一个了。” 慧净的脸色惨白:“你……你是说,有人要杀所有知道秘密的人?” “有这个可能。” “谁会杀我们?” “也许是受害者的家属。三年来三百多人失踪,总会有人来查。” 慧净浑身发抖:“我……我不想死。” “你不想死,就告诉我,还有谁知道地下室的事?” 慧净想了想,说:“还有一个人——方丈的俗家弟子,叫郑虎。他是镇江城里的一个屠夫,方丈经常让他帮忙处理尸体。” “郑虎?他在哪里?” “在镇江城北的菜市口,开了一家肉铺。” 上官沉舟立刻去找郑虎。 郑虎的肉铺在菜市口的最里面,铺子不大,门口挂着几扇猪肉。 郑虎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满脸横肉,膀大腰圆,一看就是个狠角色。 看到上官沉舟,他愣了一下:“姑娘,买肉?” “不买肉。我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方丈慧能,你认识吗?” 郑虎的脸色变了,手中的刀握紧了。 “不认识。” “不认识?方丈是你的师父,你不认识?” “我……我跟他学过几年武,但早就没联系了。” “是吗?那你怎么解释这个?” 上官沉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是方丈写给郑虎的。 信上写着:“郑虎,今夜子时,将三具尸体送到城外乱葬岗。” 郑虎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怎么会有这封信?” “在方丈的书房里找到的。信上写着你的名字,还有你处理尸体的记录。” 郑虎的手开始发抖,刀差点掉在地上。 “我……我没有杀人。我只是帮忙处理尸体。人是方丈杀的,不是我。” “你是帮凶,跟杀人犯同罪。” 郑虎猛地举起刀,朝上官沉舟砍来。 但刀还没落下,一支银针已经刺入了他的手腕。 郑虎的手一麻,刀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李香寒从旁边闪出来,一把将郑虎按在地上。 上官沉舟捡起地上的刀,看了看刀刃。 刀刃上有干涸的血迹,不是动物的血,是人血。 “郑虎,你不仅是帮凶,你还亲手杀过人。” 郑虎趴在地上,不说话了。 孙五走过来,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包佛心散。 “上官姑娘,这是佛心散。方丈就是用这个迷晕香客的。” 上官沉舟接过佛心散,闻了闻。 无色无味,果然是上好的迷药。 她将佛心散收好,看着郑虎。 “郑虎,你还有同伙吗?” 郑虎摇头:“没有。就我一个人。” “你确定?” “确定。” 上官沉舟让孙五把郑虎押到府衙,交给戴元良。 她自己则回到了金山寺。 三百多具白骨需要辨认身份,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她让戴元良把镇江及周边各府县的失踪人口记录都调来,一个一个地比对。 三天后,她辨认出了其中的一百多具白骨的身份。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苏州的商人,有扬州的农民,有润州的妇女,有宣州的孩子。 三百多条人命,三百多个家庭,都被方丈慧能毁掉了。 上官沉舟看着那些白骨,心里说不出的沉重。 她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八年前,她的家人也是这么死的。 被诬陷,被杀害,被埋在不知名的地方。 她要找到那些凶手,让他们付出代价。 金山寺的案子震惊了整个江南。 镇江知府戴元良上书朝廷,请求严惩凶手。 慧净和郑虎被判斩立决。 方丈慧能虽然已经死了,但他的罪行被公之于众,金山寺被查封,所有的僧人都被遣散。 三百多具白骨被一一认领,家属们哭得撕心裂肺。 上官沉舟站在金山寺的山门前,看着那些家属抱着白骨痛哭,眼睛也红了。 萧千帆走过来,递给她一杯茶。 “辛苦了。” “不辛苦。那些人才苦。” 萧千帆叹了口气:“三百多人,三年,就在一座寺庙里被杀了。如果没有人查,也许还会有更多的人被害。” “方丈慧能利用了人们对佛祖的信仰,把寺庙变成了屠宰场。这种人,死后是要下地狱的。” “你已经替那些死者报了仇。” “还不够。”上官沉舟摇了摇头,“观天阁还没有查清楚,我的仇还没有报。” 萧千帆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观天阁的事,我查到了一些。” “查到了什么?” “观天阁在江南的势力很大,苏州、扬州、润州、常州都有他们的据点。金山寺的地下室,很可能也是观天阁的一个据点。” “你是说,方丈慧能是观天阁的人?” “有这个可能。慧净说,方丈手里有一枚观天阁的铜牌。但我搜遍了方丈的房间,没有找到。” “也许被凶手拿走了。” “凶手?你觉得方丈不是被白蛇杀死的?” “白蛇只是工具,真正杀死方丈的是人。” “你是说,有人利用白蛇杀了方丈?” “对。方丈自己就是养蛇人,他对蛇很了解。但杀他的人,比他更了解蛇。” 萧千帆想了想,说:“会不会是慧净?他知道方丈的秘密,也有机会接近方丈。” “慧净没有这个胆量。他怕方丈,怕得要死。他不敢杀方丈。” “那是谁?” “也许是受害者的家属。三百多个受害者,总有一个家属会来报仇。” “有这个可能。但受害者的家属那么多,怎么查?” 上官沉舟想了想,说:“不用查。凶手帮我们除掉了方丈和慧圆、慧通,算是替天行道。我不会去抓他。” 萧千帆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分得清轻重。方丈和慧圆、慧通该死,谁杀了他们,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白骨要入土为安,那些家属要得到安慰。” 萧千帆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你真是个奇怪的姑娘。” “哪里奇怪?” “你表面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内心比谁都强大。你破了那么多案子,见了那么多死人,但你从来没有麻木,从来没有冷漠。” “因为那些死人,都是活人变的。他们有家人,有朋友,有故事。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萧千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并肩站在金山寺的山门前,看着夕阳慢慢落下。 晚风吹过,吹动了上官沉舟的衣袂。 她看着远方的天空,心中暗暗发誓。 无论观天阁有多强大,无论凶手有多狡猾,她都会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揪出来。 为了那些白骨。 为了那些家属。 为了自己的家人。 三天后,上官沉舟回到了苏州。 李香寒已经把医馆收拾得干干净净,药柜里的药材也补全了。 上官沉舟坐在诊室里,给几个病人看了病,开了方子。 病人都走了之后,她去了书房,把金山寺案的所有资料整理好,锁进柜子里。 孙五端着一碗药进来:“上官姑娘,该喝药了。” 上官沉舟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孙五,你觉得方丈慧能是观天阁的人吗?” 孙五想了想:“有可能。观天阁在江南的势力很大,寺庙也是他们的据点之一。” “如果慧能是观天阁的人,那杀他的人,会不会也是观天阁的人?” “为什么?” “因为慧能知道得太多了。观天阁怕他泄露秘密,所以灭口。” “有这个可能。”孙五点了点头,“但慧净说,慧能手里有一枚观天阁的铜牌。如果铜牌被凶手拿走了,那凶手就是观天阁的人。” “那慧圆和慧通呢?他们也被杀了。” “他们也知道观天阁的秘密,所以也要灭口。” 上官沉舟沉默了。 如果这个推断是对的,那观天阁的手段比她想象的还要狠。 连自己的同伙都杀,不留活口。 “孙五,你觉得观天阁的阁主,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第21章 血绣冤字惊绣坊 孙五想了想,说:“一定是个很聪明、很狠毒、很有权势的人。否则,不可能在江南经营这么多年不被发现。” “你说得对。” 上官沉舟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苏州城的夜景,灯火阑珊,人声鼎沸。 这座繁华的城市下面,藏着多少罪恶? 她不知道。 但她会一个一个地挖出来。 “孙五,明天我们去镇江。” “去镇江做什么?” “去查那个地下室的密道。慧净说,地下室有一条密道,通往城外。我想看看密道的另一端,通向哪里。” “你觉得密道通向观天阁的据点?” “有可能。” 孙五点了点头,出去准备了。 上官沉舟吹灭了灯,躺在床上。 她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 方丈慧能,慧圆,慧通,慧净,郑虎。 三百多具白骨。 观天阁。 这些词在她脑海里反复出现,像是走马灯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想了。 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上官沉舟带着孙五和李香寒,再次去了镇江。 金山寺已经被查封,门口贴着封条,一个差役守在门口。 上官沉舟亮出萧千帆给她的令牌,差役连忙让开路。 她走进金山寺,来到后院的那个地下室。 地下室的门还开着,里面的白骨已经被搬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和满地的石灰粉。 她走到地下室的尽头,用手敲了敲墙壁。 墙壁发出空洞的声音,后面是空的。 她在墙壁上摸索,找到了一个凸起的石块,按下去。 墙壁裂开一条缝,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 上官沉舟钻了进去,里面是一条密道,斜着向上,通向地面。 她沿着密道爬了大约一刻钟,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木门,推开木门,外面是一片竹林。 竹林在金山寺的后山,离寺庙不远。 她走出密道,看了看四周。 竹林很密,看不到外面的路。 但她注意到,竹林的地面上有一些车轮的痕迹,说明有人经常用马车从这里运东西。 “孙五,你看这些车轮痕迹。” 孙五蹲下来看了看:“是马车的痕迹,车轮很宽,是拉重物的马车。” “方丈用这些马车运什么?” “运尸体?还是运赃物?” “都有可能。” 上官沉舟沿着车轮痕迹往前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个小村庄。 村庄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都是低矮的茅草屋。 车轮痕迹在一间茅草屋前消失了。 茅草屋的门关着,窗户也用木板封死了。 上官沉舟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她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 “孙五,把门撬开。” 孙五用匕首撬开门锁,推开了门。 屋里堆满了东西。 有金银珠宝,有绫罗绸缎,有瓷器字画,有粮食布匹。 全都是方丈慧能从香客那里抢来的。 上官沉舟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木箱上。 木箱是锁着的,她撬开锁,打开箱子。 箱子里是一沓信,跟之前在冯家地下室里发现的那种信一模一样。 信上记录着观天阁与各地富商的金钱往来。 信的落款处,盖着观天阁的印章。 上官沉舟将信收好,走出茅草屋。 孙五问:“这些东西怎么办?” “报官。让戴大人来处理。” 孙五点了点头,去镇江府衙报官了。 上官沉舟站在茅草屋前,看着远处的金山寺。 寺庙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但谁又能想到,这座庄严的寺庙下面,藏着这么多罪恶? 她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从镇江回到苏州的第三天,上官沉舟正在医馆里教李香寒辨认药材,一个年轻姑娘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姑娘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头上包着一块花布巾,手上满是针茧,一看就是绣坊的女工。 她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像是被什么吓坏了。 “上官姑娘,救命。” 上官沉舟放下手中的药材,走过去扶住她:“别急,慢慢说。” “我是苏州绣坊的绣娘,叫巧儿。我们老板娘死了,死得好惨。” “怎么死的?” “老板娘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绣坊的作坊里,尸体旁边有一幅绣帕,绣帕上绣着一个‘冤’字。那个字是用血绣的。” “血?” “对。血是从老板娘身上流出来的,被人当成了绣线,绣在帕子上。” 上官沉舟皱了皱眉,让李香寒看好医馆,带着孙五跟着巧儿去了苏州绣坊。 苏州绣坊在城东南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很深。 绣坊是苏州城最有名的刺绣作坊,专给达官贵人和皇宫绣制衣物。 老板娘姓周,叫周秀娘,四十多岁,是苏州城有名的绣工。 她手下有十二个绣娘,个个手艺精湛,绣出来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 上官沉舟到了绣坊,看到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苏州府的刘文昭带着差役已经到了,正在作坊里勘查现场。 看到上官沉舟,刘文昭连忙迎上来。 “上官姑娘,你来得正好。这个案子太蹊跷了。” 上官沉舟走进作坊。 作坊很大,摆着十二个绣架,每个绣架上都绷着一块绣帕。 绣帕上绣着不同的花样,有牡丹,有鸳鸯,有凤凰,有游鱼。 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丝线和绣样。 周秀娘的尸体倒在作坊的正中央,面朝下,双手向前伸,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她的背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伤口流出来的血染红了她的衣服和地面。 血泊中放着一块白色的绣帕,绣帕上绣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冤”字。 字的颜色是暗红色的,跟血迹一模一样。 上官沉舟蹲下来,仔细看那块绣帕。 绣帕的质地是上好的丝绸,白得像雪,没有一丝杂质。 绣帕上的“冤”字用的是扣针绣法,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都扣得很紧,不会散线。 她用指尖轻轻摸了摸绣线,绣线是湿的,还带着体温,是刚绣好不久的。 她将绣帕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针脚也很整齐,没有打结,没有断线,一气呵成。 “孙五,你看这个‘冤’字。” 孙五凑过来看了看,又用放大镜仔细端详了一番:“这是用血当丝线绣的。绣的时候,血还是新鲜的,没有凝固。绣完这个字,至少需要一刻钟。” “一刻钟。”上官沉舟站起来,“周秀娘背上的伤口,是致命伤吗?” 孙五检查了周秀娘的尸体:“是。这一刀刺穿了心脏,当场毙命。” “当场毙命,那就是说,她死了之后才被人绣上这个‘冤’字的。” “对。活人绣字,针扎进皮肤会有反应,但死者没有。” “死了之后,血还在流吗?” “流。心脏虽然被刺穿了,但血管里的血不会立刻凝固。大约半盏茶的时间,血才会停止流动。” “也就是说,凶手在周秀娘死后半盏茶内,用她的血当丝线,绣了这个‘冤’字。” “对。” 上官沉舟站起来,环顾四周。 作坊里的十二个绣架都绷着绣帕,每个绣帕上的花样都不一样。 她走到绣架前,一个接一个地看那些绣帕。 绣帕上的针法各不相同,有平针绣,有扣针绣,有滚针绣,有套针绣。 每个绣娘的绣法都有自己的特点,就像笔迹一样,每个人都不一样。 “刘大人,这十二个绣娘都在吗?” 刘文昭拿出名单:“都在。一个不少。” “把她们都叫来。” 不多时,十二个绣娘都被带到了作坊里,站成一排。 她们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脸色惨白,有的低着头不敢看尸体。 上官沉舟一个个地看过去,目光从她们的脸上扫过。 “你们老板娘死了,你们都很伤心。但凶手就在你们中间。” 绣娘们一片哗然。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谁要是知道什么,现在说出来,可以从轻发落。” 没有人说话。 上官沉舟走到第一个绣娘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春梅。” “你绣的是哪块绣帕?” 春梅指了指靠窗的那块绣帕,上面绣的是一朵牡丹花,用的是平针绣法,花瓣层层叠叠,颜色从深红渐变到浅红,过渡很自然。 上官沉舟走过去看了看那块绣帕,又看了看其他绣娘的绣帕。 她的目光在每一块绣帕上停留片刻,像是在比较什么。 “刘大人,案发时,这些绣娘都在哪里?” 刘文昭翻了翻记录:“案发时间是昨天晚上亥时。绣坊晚上不开工,绣娘们都回家了。只有老板娘一个人留在作坊里。” “也就是说,没有目击证人。” “对。” 上官沉舟走到周秀娘的尸体前,又看了一遍那块绣着“冤”字的绣帕。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上官沉舟让刘文昭把绣坊封锁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出。 她自己在作坊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把每块绣帕、每根绣针、每缕丝线都检查了一遍。 在周秀娘的工作台上,她发现了一个针线盒。 针线盒是檀木做的,雕着精美的花纹,里面放着几十根绣针和各色丝线。 她将绣针一根根地拿起来看,发现其中一根针的针尖是弯的。 弯针不是用来绣花的,是用来缝厚布料的。 绣花针讲究细、直、尖,弯了就不能用了。 但这根弯针被放在周秀娘的针线盒里,说明周秀娘生前用过它。 上官沉舟将弯针收好,继续检查工作台。 工作台的抽屉里放着几本账本和一些信件。 她翻开账本,里面记录的是绣坊的收支情况。 账本的字迹很工整,是周秀娘的字。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看到了一行字:“李香寒,欠银五十两。” 上官沉舟愣了一下。 李香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