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大唐飞》 第1章 :早安大唐 武德九年,腊月廿一。 长安城落了雪。 唐宫建筑朴实豪放,出檐深远,显德殿银装素裹,在皑皑白雪下更显得雄浑舒展。 四更天,银河璀璨。殿前丶檐下丶雪中,李昊抬起手掌,轻轻呵出一口气。 冰晶融化,白雾蒸腾,伴着星光丶落雪飘然消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 二十一世纪,满眼万道霓虹丶钢铁丛林,哪有福分看见这漫天星河? 恍惚间,李昊不由得微微出神。 年轻宦官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有些疑惑:「怎麽了?」 「没什麽,」李昊摇摇头,叹口气:「不太适应。」 莫名其妙来到了近一千四百年前,任谁都会不太适应。 十五岁的身体,极寒的天气,陌生的口音,残缺的记忆,凌晨三点就得起床穿衣,在宫城之中穿梭忙碌,准备迎百官来此序班……没办法,这是他必须要做的。 早朝即将开始,身份决定职责。 果然,宦官为难的叹了口气,「要不,我再给你两鞭子,适应适应?」 李昊立马赔起笑脸,「哪儿敢劳典事动手,我这就干活。」 说着,李昊忙不迭拿起木楸。宦官在他身后扯着嗓子骂:「你个腌臢蠢奴,快五更天了,还在惫懒!百官可都到嘉福门外了,快点把丹墀清扫出来!」 嗓音又尖又细,刺得李昊耳膜生疼。 偌大的丹墀广场上,上百个人影闻声都加了把力,清扫着御道及两侧积雪。 笤帚伴木楸齐飞,铁镐共寒空一色。 李昊不禁想起了童年。可惜,这里不是东北校园,也缺了「热火朝天」四个字。他如今也不是常人,与同伴一样,李昊有了个响亮尊号——「奚官奴」。 何谓奚官奴? 按唐律,外战俘虏丶犯官妻子丶被连坐的罪人亲眷都会被依法「没入奚官」,自此成为「奴婢贱人」,「类比畜产」,作为「官奴婢」在唐宫发光发热。 简言之,他已不算是个人了。 两旬前的一个傍晚,原身从高处跌落,意外亡故,医生转行律师的历史up主则一梦千年。此时,玄武门的血已擦净,李世民践祚登基,离「贞观」元年还有一旬。 波澜壮阔的大时代即将到来,而李昊却还只是一个奚官奴。 「回了,快点走!」 五更天至,文武百官已列队进入东宫,在丹墀序班,即将参加每日常例的早朝。而李昊这些奚官奴则需要赶紧离开,免得脏了贵人们的眼睛。 返回太极宫,所有奚官奴都被要求噤声,缄默而行。 身后显德殿,报时鸡人开始唱晓,声音高亢嘹亮。 一队人在登堂入室,一队人在默默离开。 李昊回头,背上立时挨了一鞭子。他没急着收回视线,反而贪婪的看了显德殿一眼,将百官登阶的剪影,来时的路线俱都印在脑海里,这才缓缓回身。 哪个中国人的梦里没有一座盛世长安,没有一个煌煌大唐?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虽然梦与现实有些区别,但既然来这大唐一遭,便要饮最炽烈的好酒,拥最娇美的佳人,看最瑰丽的风景,唱最狂放的诗篇,痛痛快快丶灿灿烂烂,活这一世! 老子可不是来做奴婢的。 眼底烈焰熊熊,背上隐隐灼痛。 走到奚官局时,旭日东升,从背后刺来的光呈五彩,将前进的道路照亮。 这一次,李昊没有回头,只是挺直了背脊,默默低语了一句。 「早安,大唐。」 ----------------- 奚官奴的作息很规律,工作丶吃饭丶休息,除此之外别无其馀。 每日寅时初刻(凌晨三点)起床,酉时末刻(十九点)便睡。吃的是「脱粟」熬的稀粥(仅脱壳的糙米),加一小口菹(盐渍菜)。一日两餐,定时定量。 冬日里,土床铺的是稻草,被子塞的是芦花。布衾的保暖性很差,用久了还会板结变硬。房间通风良好,马子(夜壶)都放在屋内,呼噜此起彼伏,环境十分优渥。 若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待得久了,一般人会自然消磨掉多馀的情绪和欲望。 因为能活下来,就已经在拼尽全力了。 李昊枕着双臂仰躺,心里不断默数。约莫到了时间,他忽然睁开眼,蹑手蹑脚的爬起。「嗯?」临铺手边,少年刘树义揉着惺忪睡眼,「李二郎,你又去偷吃?」 「嘘!」李昊将他脑袋按回稻草堆里,「莫声张,我回来给你带些。」少年「嘿嘿」一笑,顺手把他兄长也给推醒。于是黑暗中有两双眼睛在巴巴看着李昊。 得,这下得给俩人都带些。 刘树艺年长不少,比那半大小子的弟弟更懂礼数,他低声对李昊道:「多拿点糗,那玩意顶饿。」李昊嘴角抽了抽,不再理会,心里则腹诽着这俩昔日的士家子。 奚官奴与寻常的奴婢不同,因为是在唐宫服务,所以这里的奴婢出身都是个顶个的高。譬如刚刚那对兄弟,乃是当年李唐开国功臣刘文静的儿子,再譬如李昊自己。 论出身,他的背景还要更传奇些。也因此,即便在奚官局他也能得到些照拂。 拉开房门,风雪呼啸,冰寒彻骨。 这冬天可是真的冷……粗麻织就的缺胯袍很有特点,拥有独特的腋下开衩设计,为了便利行动完全舍弃了挡风的累赘,体现了设计师不为道德束缚的新潮理念。 李昊打了个哆嗦,紧了紧衣裳,大踏步走入风雪之中。 甲库是用来堆放文牒的,白日里书令史们在此办公,夜间封闭。不过此时,一间甲库的门缝却还透着光。李昊推门而入,炭火将屋子烧得正暖,一位宦官正在烤火。 宦官四十多岁年纪,穿着一身圆领袍,两鬓微霜,五官端正。李昊关上门,先是叉手冲对方行了一礼,唤了声「封公」。随后便哆嗦的凑到旁边蹲下,暖和着身子。 「你今日来得够早。」 封君遵说着将一个陶碗递了过去,碗中装着糗丶饵饼还有两个鸡蛋,俱都是生冷冻硬的。粮食有定数,「乾粮」更是难得,即便他是奚官令,也不能随意安排粮食。 每隔三天,封君遵才会东拼西凑些吃食,偷偷带给李昊。 李昊没法嫌弃,笑着接了,没急着吃东西,先让冻僵的手暖和了一会儿。 「听闻封公即将高升?」 「对,明日调任宫闱令,掌宫闱局,协助筹备元朔朝会丶丁亥大宴。」 「小子恭贺封公。」李昊由衷道喜。奚官令不过从八品下,干得还是宫中最卑贱的活计,可宫闱令却是从七品下,直接服侍皇后,协管宫闱,可谓是一步高升了。 「少来这套。你也好,戴义也好,都是八百个心眼的人物,有话就直说。」 「我想脱去贱籍,还请封公赐教。」 封君遵动作顿了顿,深深看了李昊一眼,炭火在眸中不断跳动。他扒拉了一下木炭,摇头道:「莫要痴心妄想。脱籍这事要看命丶看运,不是能靠人力谋划的。」 李昊显然不这麽认为,摩挲着冷硬的糗,沉声道:「封公,不是说官奴婢年六十及废疾者,可并免贱麽?若是害了绝症,无药可医,是否就可以豁去贱籍?」 封君遵蹙眉反问:「你从哪儿听来的?」 《中国法制史》……李昊心中答对,面上尴尬一笑。稍加思索,他决定说出那个在中华上下五千年,史书中出现频率最高的神级角色——「或曰」。 封君遵摇摇头,道:「早先是有两个孤寡废疾之人,都是开皇年间就被没入奚官的。报请四位内侍合议,四公皆怜其穷苦,这才为其请免。然,此并非定制。」 「掖廷丶奚官里都有人年逾花甲,你从未关注?至于废疾……人又未死,怎会轻易豁贱为良?」封君遵笑道:「就算真有其径,你这志学少年又如何去得绝症?」 得绝症嘛,倒不复杂。 全蝎丶桂枝丶生姜等药材组合可伪造肢体麻木丶转动不便的「风痉」状;再服用少量麻黄,令脉象浮数似内风上扰;用桑枝煎水擦身,配合演技制造短暂肢体颤抖。 如此,就可以模拟中风。 以黄连丶黄芩煎水可把舌苔染得黄腻,仿痰热壅肺;再以桑白皮丶贝母研末含服,同样配演技制造咳喘痰血;配合刻意消瘦丶声嘶气弱,成就阴虚火旺之绝症相。 如此,就可以模拟肺痨。 以唐代的医疗水平,以李昊的演技加医学修养,只要药材足够,他有信心瞒得过检查。可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既然封君遵说这并非定制,那就没必要再去冒险。 装病一时容易,可若是内侍省不放人,久拖不决必会漏馅,届时就麻烦无穷。 「除此之外呢?别无他法?」李昊还是有些不甘心。 封君遵叹了口气,道:「你莫要妄想,保重身体为要。豁贱为良只两条路尔。 「其一,赐为私奴,被主家放还。武德七年时,太上皇曾赐李越州(李大亮)官奴百口,他尽义释之。可天下又有几个李越州? 「其二,被朝廷特赦,或被内侍省转籍,可这更是无法谋划,且要逐级放还。一免为番户,再免为杂户,三免才为良人。」 李昊闻言苦笑,「封公,若等待三免,我怕是早已命丧黄泉。」 封君遵蹙眉道:「我与你说过几次?那就是个意外,瓦当湿滑,你失足从翠华殿跌落,如此而已。若真有人要杀你,任拓怎还会救你回来,还能让你得到医治?」 「可是……」 「没什麽可是!」封君遵忽然恼怒道:「戴义是帮了我,可我主动调来这奚官局两年,对你如此照拂,早已偿了他的人情。还要我如何?我岂是欠你们的?」 李昊抿抿嘴,拱拱手,低声告歉。 封君遵拍了拍李昊肩膀,缓了缓语气,「我一生皆在这宫里,所见多矣。 「莫再痴心妄想,也无需杞人忧天。我虽去宫闱局,可既答应了戴义,自会着汪丞官等人照拂你。今上仁厚,没准何时就会特赦,只需三次,你终有希望为良人。」 李昊谢过封君遵,咬了一口饵饼,随手剥着鸡蛋。 他并非杞人忧天,他是确信有人要杀他,凶手就是那个任拓。虽然幕后黑手丶真正的动机都还不明,虽然原身的不少记忆都已经缺失,可在这件事上不会有错。 否则,他是怎麽「起死回生」的? 若封君遵调离奚官局,他就失了保护伞,区区一介奚官奴,躲得了一时又躲得了一世?旁人总能对他随意拿捏,生杀予夺。身份不变,他就算不得安全。 既然封公说没有其他路可走,那就只剩下唯一一个办法了—— 李昊忽然勾起嘴角,用力撕扯下一块生冷饵饼,用力嚼着。 皇权时代,他要去找那位一言九鼎的人。 凭他已剧透了历史,凭他已背负的身世,凭他那一张打了无数官司练出来的嘴。 豁贱为良丶一举翻身,彻底解决问题。 第2章 :解决问题 第二日,云开雪霁,宫檐下冰棱如刀。奚官奴的主要任务依旧是除雪。 四更天,星光映照,李昊等人被带到了太极宫甘露殿。这里乃是太上皇李渊的寝殿,众人都被要求噤声。姓田的奚官典事小声分派任务,指派着众人各去忙碌。 很自然的,刘氏兄弟又与李昊凑到一起。 托李昊的福,两兄弟昨夜分了个糗,两人吃饱后精神不错,对李昊自是感激。这东西是用米丶麦丶豆炒熟之后捣粉而成。别看口感不咋样,但确实是难得的顶饿。 因为漕运不便,关中米粮本就金贵,又经过隋末大乱,关中残破,粮食就愈发显得难得。今年六月,长安经玄武门之变,八月时又被突厥饮马渭水,秋收大受影响。 奚官局内,食物是战略资源,轻易不可能得到,得到了更不可能轻易与人。但李昊是个例外。他似乎有人在照拂,偶尔就会得些吃食,偏还愿意给他兄弟俩分享。 当然,被李昊投喂这事并非从来就有。原本三人只是相熟,李昊与他俩算惺惺相惜,可还算不得十分热络。是一场意外后,李昊侥幸未死,随后才开始性格大变。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原本内敛沉默,性格刚硬纯直。现在却变得圆转得体,行事颇有章法。 拿除雪来说,往常不过是众人一股脑地齐上,何时铲完何时算了。李昊偏会给周围几个人分组丶分片,每组拿着同样的工具,轮番作业,效率着实高了一筹不止。 对刘树艺来说,这种感觉很奇妙。似某种神迹一般,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面前毫无迹象地脱胎换骨。从意外发生时起算,不过二十天,李昊已给他带来了不少惊喜。 正忙碌间,李昊忽然小声对两人问道:「咱们怎样才能见到皇帝?」 「可不好见他,」弟弟刘树义挥着木锹,戏谑道:「皇帝乃天下至尊,咱们呢?天下至贱。天地岂能交合?当年倒是能常常见他,没觉得很难,可现在嘛……」 李昊不甚在意,「如果,我必须见呢?可有法子?」 刘树艺则看了李昊一眼,显得有些奇怪,「你为何想见皇帝?」 「只有见皇帝,才能保住命。」李昊将铲起的雪堆成一堆,擦着额头道:「能给予照拂的人今天刚刚调走,要杀我的人很快会再次动手,我的处境很危险。」 刘树艺左右看看,蹙眉道:「二郎,你会不会多虑了?那不过是个意……」 「刘大郎,你只告诉我有没有办法便是。自己的命,自己负责。」李昊截断话头,却头不转丶眼不移,仍旧弯腰堆雪。刘树艺抿了抿嘴,有些无奈于对方的坚持。 「你的想法很危险。」 「我知道。」 这是李昊起死回生后的又一个变化——固执己见,他认定的事轻易不变。 若是旁人在问,刘树艺必不会搭理,可李昊是个例外。刘家兄弟与他算是患难朋友,这些时日多得对方照顾,也都承他的情。他不能看着对方行将踏错,无动于衷。 刘树艺没急着回答,招呼同伴将堆雪铲入竹筐,看着旁人走远,随后对弟弟使了个眼色,刘树义会意,转身望风,他才压低声音道:「一般情况下,你绝无机会。」 「不一般的情况呢?」李昊试探着询问:「若是去举报,说外廷有人谋反?」 这是他昨夜苦思冥想后的办法。一场谋逆,少说得查个十天半月,他可以暂时脱离奚官局掌控。而且,他说出的消息绝对劲爆,且都能够查实,足可让他上达天听。 未卜先知,这才是穿越者自带的金手指。 刘树艺「嘿」了一声,沉声警告道:「得亏你问了一句,否则你死都不知怎麽死的。陛下于潜邸时便早有教敕,『以奴告主不受,且应斩奴』。你别做梦了!」 李昊闻言背脊一紧,头皮发麻。 李世民的尊卑观念这麽严重? 不,也可能只是为了安群臣的心。奴仆能窥人隐私,又很容易被人利诱。隋炀帝时,很多谋逆大案就是奴仆告主才案发的。可不论如何,这是把自己的路堵死了啊。 李昊深深吸了口气,复又问:「我精通医术,若以医术扬名呢?可有机会?」 「你医术再高,高得过孙思邈麽?」 刘树艺:「这等名动天下之人都不曾被太上皇召见,何况是你?给宫中诊治自有殿中省尚药局,除开这里还有太常寺太医署。再有疑难杂症也不会找一个奚官奴。」 「没有其他办法?」 「没有。」 李昊闭了闭眼。 既然没法得皇帝召见,那就只能冒险了。 李昊蹙眉询问:「那,路线呢?怎样才能抵达皇帝寝殿?」 「你还不死心?」见李昊郑重点头,刘树义沉吟片刻,叹息对他道:「皇帝如今居住在东宫丽正殿,上次除雪时你已去过东宫显德殿一次,当知道沿途宫禁之严。」 李昊微微颔首。 唐宫门禁皆有监门府掌控,每道宫门均由监门校尉负责,麾下有直长及百馀监门卫士守御。出入宫禁,均需核验牌符,每次出入,他们这些奚官奴更是被严格点查。 「奚官局在太仓西北,位置最偏。你要先过太仓丶入掖庭,经嘉猷门丶穿千步廊丶再过安仁殿才能入太极宫。而这还只是刚刚开始……千秋门丶宜秋门丶神龙门丶献春门丶恭礼门……通训门,过无数门禁,经无数楼阁,你才有可能进入东宫。」 刘树艺没好气地说:「这一路上,太仓署的干吏丶掖庭宫的宫人丶内侍省的宦官丶监门府的甲士丶太极宫的千牛卫,任何一人发现了图谋不轨的你,你都死定了! 「即便到了东宫,你要一路从显德殿向北,穿过崇教门,过皇太子所居的崇教殿,这才能到丽正殿。千牛府左右千牛备身二十人,备身六十人,主仗一百五十人。 「这些人持兵杖丶挽御弓丶配千牛刀,都是一等一的好身手,就在殿周宿卫侍从。你被其中任何一个人发现,你也都死定了。所以别再做梦,死了这条心吧!」 少年刘树义也回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太子在崇教殿麽?李昊陷入沉默,确实是难……不过,这已是眼下的唯一解。 未必行不通。 门禁虽严,可这年头又没有指纹和人脸识别,只要弄到牌符丶文书和一身衣裳,就可以堂而皇之的走过去。想要抵达东宫,无非就是多换几身衣裳,多弄几块牌符。 弄到的衣裳丶牌符越多,身份越高,他能通行的门禁也就越多。 不为失败找藉口,只为成功找方法。 想到这,他下意识瞥向一旁。那里,姓田的奚官典事正在监督着众人劳作。 奚官局是内侍省的下属机构,却不能入内侍省办公。因为奚官局的工作除了负责宫人的疾病丶丧葬外,最大的职责便是管理奚官奴,都和「晦」丶「贱」二字沾边。 但是换个角度去看,正因奚官局晦贱,要负担整个宫中的劳役,所以就可去到宫中各处。如果弄到这麽一身衣裳和牌符,又已经有了路线丶方法,是有机会成功的。 当然,还要再寻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行。 马上要到「贞观」元朔了,昨夜封君遵也说过,元朔要举行朝会丶丁亥要办大宴。这两次活动中,各处都会需要人手,各处宫门必会有各种人丶物频繁穿梭…… 刘树艺见李昊陷入沉默,缓了缓口风,再度劝道:「无需胡思乱想,早前就是个意外,任拓将你背回奚官局,抢救及时……毕竟是在宫里,谁敢在天子眼前行凶?」 李昊回过神,只是冲刘树艺笑了笑,暂时不再与他说什麽。原身记忆有缺失,要完善计划,他必须拉曾经的贵族子弟刘树艺帮忙。否则,会有太多的认知盲区。 可不能操之过急,得和对方建立更进一步的信任。 需要契机…… 五更天末,大功告成,启明星已在中天高挂。众人累得够呛,却好在清出了甘露殿进出的道路。田典事见时辰不早,赶忙吩咐众人收工,一溜烟带回了奚官局。 「都快着点走,别磨蹭。」田典事低声焦急地催促,「太上皇如今起得早,又十足的心善,可见不得你们这些劳碌人。」没人问他,可田典事还是主动分享了秘闻。 饶是昨天夜里加了餐,可十五岁的身体,又经历了高强度劳动,李昊又已经饿了。唐人多一日两餐,朝食一般在辰时,又称「蚤食」,距此却还有一段时间。 刚回到奚官局待命,李昊正饿着肚子,忽而被人叫了出去。 来的是个中年人,不是宦官,因为颌下蓄了须。头戴幞头丶土黄色的窄袖圆领衫,大口袴,从装束看也不像什麽高位者。不过,对李昊态度十分的温和。 他将李昊叫到屋外,背对众人,掏出一个布包说道:「本官姓杜,名勘,乃是奚官局书令史,受封公之托照拂于你。东西你赶紧吃,莫被其他人窥见。」 听闻是封君遵的安排,李昊赶忙行礼道谢。探手接过布包时,他动作骤然一僵。 李昊眯了眯眼。 布包里有面食,还有鸡蛋,俱都是热腾腾的,似乎刚刚出锅…… 第3章 :创造机会 「多谢杜公,不过朝食在即……此物我仔细收着,晚间无人时再用。」李昊按下心头惊疑,低声道谢。杜勘蹙眉道:「何必麻烦,有我在,谁还敢置喙不成?」 「杜公恩德,昊铭感五内。」李昊再度道谢,随后故意左右看看,「可是杜公,自古财不露白,防人之心不可无。再说,总不能劳杜公实时看顾。」 一番拉扯,杜勘到底是没奈何,只得叮嘱李昊几句后拂袖离开。 李昊目送杜勘离开,将布包掂了掂,随手将东西揣在怀里,反身回了屋中。门口,刘树义眼巴巴的看着李昊,小幅蹦跳过来:「李二郎,你藏了什麽好吃的?」 后面的话没出口,可显然是在等对方投喂。 「这次分我一点呗?」李昊模仿刘树义的话来,发出得却是女音,惟妙惟肖。 刘树义愣了好一会儿,随后涨红了脸蛋,却到底没有拂袖离去。 台湾小説网→??????????.????? 李昊笑着撸了撸少年脑袋,旋即正色:「这回的东西,咱们谁都不能碰。」刘树义瘪了瘪嘴,有些失落。稍远处,刘树艺看着李昊有些奇怪,「你,在担心些什麽?」 李昊躺回通铺,枕着双臂笑道:「生死事大,自是担心我还能活多久。」 刘树艺摇头叹了口气,不再理会这个疯子。 奚官奴按年龄分为丁(20岁以上)丶中(11-20岁)丶小(4-11岁)三等,丁奴足有两千馀人,李昊这种中奴约有千人,这是个大部门,很多人并不是容易见到的。 直到腊月廿三的早晨,李昊才终于在出工时再度见到了任拓。 其人身高八尺,眉骨凸出,嘴角下垂,极为魁梧壮硕。 腊月初一,正是此人与原身同去弘义宫修补瓦当,两人同上翠华殿,随后原身一头栽落,这才让千年后的灵魂有了可乘之机。也正是他,最后将李昊背回了奚官局。 按封君遵丶刘树艺等人的说法,任拓该是李昊的「救命恩人」。 然而,李昊的记忆虽有些缺失,可那一日的情形却记得很清楚。 原身当时站的很稳,并未脚滑。只是脑后破空声骤响,随后就眼前一黑,意识模糊。他醒来时后脑伤势颇重,从伤处形状看,该是挨了一记钝器。 意外?谋杀? 答案不言而喻。 只可惜,李昊拿不出任何实证。不过,这些日子李昊也没闲着,通过多方打听,他查清了任拓的身份——此人的父亲乃是李建成的属官,原东宫典膳监的任璨。 他犯的罪也蛮有特点——向李世民下毒。 要知道,李世民可是个极为务实之人。 重实效丶看实利,其对待政敌的宽宏大量放眼历史都是屈指可数。 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宽宥了冯立丶谢叔方等故太子丶齐王的馀党,连带头杀向秦王府的薛万彻都予赦免,加以重用。唯独对这个任璨下了必杀令,可见恨意之深。 正常看,任拓应该会活得很凄惨。内侍省丶奚官局,从上到下都要向新皇表忠。哪怕宦官们不去刻意欺负他,只是维持奚官局的正常饮食,任拓该也受不了。 正常看,肌肉量越高,糖原储备越多,在得不到足够营养后,初期会掉秤越快。每日蛋白质摄入不足二十克,身体迅速进入负氮平衡,肌肉会很快「瘪下去」。 正常看,一个任拓这样的肌肉男,经历长时间的急性半饥饿,会皮质醇升高,面部浮肿。同时虚弱丶贫血丶免疫低下丶肌肉流失,还可能因营养不良诱发心脏损伤。 可现在,一切都不正常——任拓在奚官局似乎过得很不错。 事出反常,必有妖。 冬日的阳光是清淡的,没有什麽暖意。积雪被脚掌踩得紧实,在靴底咯吱作响。李昊行走在队列中,偶尔会似无意地侧过头,用眼角馀光观察着走在斜前方的任拓。 这个人很危险。 不止是他曾经对自己出过手,而且这人该是自小就练武的。其双手虎口处都有明显深凹的压痕,第一骨间背侧肌异常发达,形成「猿手」样凸起。 若非常年握持长杆兵器,不会有这样的变化。 李昊往日只练过截拳道,可因医学背景,他对这类特徵并不陌生…… 正观察间,任拓突然回头看了过来,李昊没来得及收回视线,与对方隔空碰在一起。他善意的笑了笑,任拓愣了愣,也扯起嘴角,笑得意味深长。 「都留神!尚食局的活儿最要紧,那可是给陛下提供御膳的地方……」队列外,姓田的奚官典事走在李昊身旁,口中还在拿腔拿调,彰显着自己的官威,喋喋不休。 李昊赔着笑脸摆出聆听状,把注意力放回了任务。这次任务本不该他来,是李昊反覆申请争取才替下了年幼的刘树义。因为他想来试试,看此行有没有机会。 他要设法多偷些符牌。 奚官局的符牌和衣裳是相对最容易得手的,但是不够,李昊还必须要有更多的「备用身份」。只有将准备做得越充足丶越全面,面对难题时才会愈发游刃有馀。 有备,才能无患。 尚食局是大唐「御膳房」,专司为皇帝本人提供饮食。除了一应官员之外,这里还该有大量的厨子。这些所谓的「御厨」并非官身,但往往地位超然,胜似官身。 若是选在「丁亥大宴」那天行动,有个「御厨」的身份遮掩,或许就有机会能靠近东宫,设法达成目的。时间逐渐临近,这两日,李昊在不断寻找着类似的目标。 可惜,抵达后他才发现,这次任务确是尚食局的,可位置却并非在尚食局内。 搬运地在太极宫西南,目标地则是左库藏。这里距奚官局很远,一路上过了数不清的殿隔门洞。走到目的地,不止李昊这等中奴,就连任拓这等丁奴也已累得喘息。 田典事又很刻薄,指挥众奚官奴在墙边站定,稍慢半拍就会一鞭子抽过去。抵达搬运地时,司农寺的番户们正在从宫外搬运。麻袋丶竹筐在宫墙边垒得如小山一般。 稍远处,司农寺与尚食局的官员正自寒暄,两人该是初识,互相有些生疏丶礼仪很客气。更远处还有宦官领着一个衣着朴素丶头戴幂?的女子,不知是哪个部门的。 「张典膳安好。」 田典事赔着笑脸凑到一个略胖的小官身旁,想与尚食局的人套近乎,却被对方不耐的摆手驱离。李昊默默观察着,目光在众人的腰间游弋,盯着悬挂的牌符。 此时官员出入宫禁都需要佩戴「鱼符」,形状如鱼,分左右两片,上面刻有持有人姓名丶官职丶品级等信息,作为身份证明,主要是在应召出入宫门时查验所用。 亲王及三品以上官员的鱼符为金制,五品以上官员的鱼符为银制,六品以下官员的鱼符则为铜质。而一般如典膳这等流外人员,带在身上的则只是牌符,乃是木质。 正当李昊探长脖子试图看个仔细时,耳畔一声声洪亮地唱报忽而响起,「维武德九年腊月廿三,司农寺奉上所出,缴运太极宫常料如下——精选麦粟,各一百斛! 「风乾雉兔,五十腔;腊羊,三十腔;栈鹿肉(精饲料特殊喂养的鹿,肉质肥美,皇家专享。),二十腔;消熊(极肥之熊)肉二十斤……」 司农寺官员每唱报一项,尚食局的官员们便会上前查验,检查的极为细致。 每当部下验罢一项,尚食直长才会微微颔首,沉稳回应:「时鲜窖藏,数目无误。」或「雉兔腊羊,验讫。」其身旁的书吏则运笔如飞,在帐簿上详细勾录。 本以为会是场波澜不惊的交接,谁知却突然起了变故。 「太仓官米,五十斛……」唱报至此,尚食局直长明显眉头一紧。 他忽而亲自上前,用木尺插入米袋,仔细搅动一番,面色一沉: 「且慢!这太仓常米依制,当供给百官廪食及光禄寺大宴。陛下近日有口谕,膳饮宜从简约,尤重精洁。尚食局供奉御膳,当用上林苑自种的『细米』。 「此太仓米,请依新规核减撤回,或转拨光禄寺。」 司农寺的主簿立刻炸了毛,拍打着手中帐簿道:「直长何意?拨太仓米乃是多年定例,帐目清晰,从未出错,贵局为何擅改标准,有何牒文为据?」 司农丞本在一旁闭目养神,闻言也走了出来,沉声道:「秦直长,退回太仓米,仅收上林细米,司农寺无此先例。新年在即,可莫要扰乱整个供给流程。」 秦直长沉默片刻,随后坚持道:「寺丞明鉴。陛下口谕如此,在下亦为公事,非为刁难。」司农丞摇头:「直长,我亦如此,只问你牒文何在?」 「说了是陛下口谕!」 「谁又知是不是直长假传?公事为要,必验牒文!」 「你!」 一旁,众奚官奴被唬得不敢抬头,这种神仙打架可没他们掺和的馀地。李昊则看得津津有味,目泛思量,心中飞快做着盘算计较,计划在飞快成型。 至少六成把握,值得麽…… 他瞬间打定了腹稿,眼见没有旁人关注自己,他忽而闪身挤到左手边两人中间,凑到刘树艺的身旁,用手肘拐了拐对方,头不转,眼不移,低声问道。 「刘大郎,你可知这司农丞是几品官?」 刘树艺刚刚被抽了一鞭子,肩头鞭伤还疼,下意识瞥了田典事一眼,见对方也在探着脖子看热闹,这才低声回道:「从六品上。」李昊又问:「尚食局的直长呢?」 刘树艺纳闷道:「问这个做甚?」 「晚些再告诉你,快说。」 「正七品。」 「呵,怪不得……至少八成。」李昊思索片刻,眼见双方僵持不下,他突然在人群中大声道:「陛下口含天宪,言出即行,难不成还要向寺丞禀报麽?」 话音落下,永巷中霎时死寂。寒风卷过麻袋堆,发出簌簌轻响,数十道目光如针般刺向李昊。刘树艺瞪大眼睛,下意识离李昊远了点。田典事面如土色,冷汗直流。 第4章 :得手 司农丞着实吓了一跳。 这话是在诛心,够得上「大不敬」了。谁敢让皇帝给自己禀报? 僵硬着脖子扭头去看,发现说话之人竟是一个奚官奴,他登时大怒:「胡言乱语,区区卑贱奴婢,岂有你说话的份?你的管事何在,怎麽管教奴婢的?!」 李昊直接越众而出,根本不理司农丞的呵斥,戕指着对方道:「莫要顾左右而言他!秦直长已转述陛下口谕,你核当遵谕而行,可你呢?」 一旁,奚官局的田典事脸都白了。 尚食局也好丶司农寺也罢,可都比他奚官局重要得多,这都是手握实权的衙门!眼前的司农丞更是从六品上的大官,他平日里巴结一二还来不及,怎能轻易得罪? 他连忙拎起鞭子想要呵斥,却被旁边张典膳一眼瞪了回去。 虽然李昊身份低微,可此时明显在帮尚食局说话。 这是自己人,怎能被打扰? 李昊几步走到秦直长身旁,对司农丞大声道:「你刚刚怀疑秦直长假传圣谕,已是控他矫诏之罪,依唐律合该腰斩弃市!你如此揣度,可是有何凭据?」 司农丞下意识退了两步,随后结巴道:「我……我要何凭据,是尚食局需拿出牒……牒文来!」李昊丝毫不留气口,「那你就是诬告秦直长了!」 「我,我没有!」 「你可知若按唐律,诬告当以反坐。」 「我没……」 「若非控告,你便是抗命不遵,当核大不敬,你自己选!」 两句话,司农丞冷汗刷得流下,一时只在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到了这时,站在一旁的秦直长方才抬抬手,微笑着在李昊面前虚按了一下,神色已显得极为从容。 「这话倒也重了,在下猜想林丞官该是无心之失,是不敢质疑陛下口谕的。林丞官,对吧?」秦直长递了台阶过去,司农丞忙不迭地点头。 言多必失,他刚刚确实落了话柄。 司农丞左右看看,低声道:「秦直长刚刚是说,此乃陛下口谕?」 秦直长微微颔首。 司农丞恍然笑道:「原来如此,刚刚是我没听清,得罪多有得罪。这太仓米便即转拨,明日再换送『上林细米』过来,见谅,多多见谅,哈哈。」 「诶,都是为公事嘛……」一个肉笑皮不笑,一个皮笑肉不笑,两人重又打成一片。李昊则是退到秦直长的身后,不再多说多动,只等双方完成所有交接手续。 随后风平浪静。 待司农寺的诸人离开后,秦直长方才转过头,细细打量起了李昊,冲他笑了笑,道:「好,你很好,年岁不大倒是个机灵的,刚刚说得不错。」 李昊赶忙道:「不敢当直长夸赞,在下只是仗义执言。」不过说着,他话锋一转,立刻向秦直长请求道:「直长,小子腹中饥饿,想斗胆求些吃食。」 秦直长哑然失笑,反倒愈发喜欢小少年的直接了当。看着李昊确实瘦削,他转身冲着田典事训斥道:「便是奚官奴也该好生饮食,尔等因何苛待?」 田典事脸色尴尬,连忙解释。秦直长根本不听,「下不为例,否则我自会与内侍省提上一嘴。」他指着李昊道:「今后我尚食局的差事,他都得来,好好来。」 「诶诶,记下了。」田典事忙不迭应着。 语罢,秦直长招呼李昊一起离开,「舍人院离此不远,刚送来些乾粮……」 临走前他吩咐搬运,典膳立刻招呼奚官奴们劳作。人群中,任拓丶刘树艺都似见鬼一般,遥遥看着李昊,田典事更是频频偷眼,眼神嫉妒丶怨恨,显得颇为复杂。 宫墙边,刚刚离开的宦官此时回转,凑到戴着幂?的女子身旁,见她看得出神不由得好奇:「怎麽了?」女子微微晃头,声音稚嫩中带着一丝清冷,「没什麽。」 宦官指了指墙边的物件,道:「贵人可径自挑选,晚些时候我安排人送过去。」女子盯着李昊的背影看了看,转头低声道,「且再过两日。母妃近来不喜吵闹。」 她想了想,又取了五枚开元通宝,「家中妹妹喜欢甜食,还请多费些心思……」 两人对话间,奚官局一行人已开始了搬运。 足足一个时辰,小山般的东西方才搬运完毕。这时,李昊已被带了回来,正与张典膳攀谈,他手中还捧着个冒热气的小簸箕,嘴角泛着油光,显然是吃了顿好的。 刘树艺等人满头是汗,肚子也已响成了一片,满脸羡慕。 田典事眼角抽了抽,脸上却带着笑,恭敬对张典膳道:「既然活儿干完了,我等不敢叨扰,便即告退。」此时,秦直长已经离开,现场便是这典膳为大。 谁料,张典膳粗着嗓子嚷嚷:「急甚?众人都累了,歇歇怎地。」李昊也上前两步,将小簸箕递来,朗声道:「秦直长与张典膳酬咱们劳苦,每人一个饵子。」 尚食局到底是实权衙门,对奚官局来说无比难得的乾粮,在尚食局这里不过是直长一句话的事。而这些粮食是从舍人院里分出来的,送去那边的乾粮更是多到富裕。 人与人的差别,真是难以尽述。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见了李昊手中簸箕眼睛都是一亮。 奚官奴饮食很是粗粝,那簸箕中的饵饼则是刚蒸出来不久,热气腾腾,还泛着阵阵麦香。虽一见就是粗麦做的,个头也不大,可平日里众人哪能吃上这等乾粮? 见田典事没说话,刘树艺当先过来拿了一个,呼道:「谢秦直长丶张典膳!」其他人也都有样学样,道谢声此起彼伏,让张典膳肥嘟嘟的脸上满是红光。 一个个奚官奴拿了饼子,便径自在墙边蹲坐下来,狼吞虎咽。李昊复又将饼子递到田典事丶任拓两人面前,模样恭敬。两人都深深看了他一眼,到底也拿了一个。 李昊将空簸箕恭敬递还给张典膳,随后却将正在啃饵饼的刘树艺扯到一旁,偷偷又往他袖子里塞了个东西,后者愣了愣,偷偷看了眼,竟是个鸡蛋。 「嘿,谢了。」 「偷偷吃,莫被旁人窥见。」李昊笑看向任拓,头不转丶目不移。 刘树艺连忙将脑袋埋进膝盖后,胡乱剥了壳,大口吃着。曾经他也是个士族公子,可现在为了个鸡蛋已顾不得失态,他含糊不清道:「你,刚刚怎……」 李昊叮嘱道:「咽下去再说话,莫噎着。」吐了口气,感受着腹中充实,李昊开口道:「其实,从工作规范看,刚刚错的是尚食局,而非那司农寺。」 「嗯?」刘树艺腮帮鼓胀,不明所以。 「改工作标准和规范,必要上级下发的正式文书,这才是负责任的做法。」 「可刚刚你……」 「没错,我帮了尚食局。」 「为何?」刘树艺已囫囵吞了鸡蛋,愈发好奇。 「因为有把握。尚食局替陛下丶太上皇供应饮食,这里必都是当今陛下的心腹。司农寺则不然,只是负责粮食丶食材的供应,不少官员该都是太上皇时的旧人。 「况且,尚食局在宫城里,司农寺却是在宫城外。亲疏远近,一见就知。」 新旧交替,摩擦和争斗必不会少。 如果所料不差,尚食局从厨子到管理层,应该都是李世民秦王府的心腹调任。「入口」的关键岗,他必要掌控。而这些人掌握了「御膳」之权,自然也要立威。 新皇登基三个月,政局已稳,很多事都到了摆上台面的时候。 司农寺主事者该还是李渊提拔的旧人,预料到可能会被尚食局的新人针对,所以这次派来官员乃是从六品的丞,就是希望压尚食局正七品的直长一头。 否则,这俩部门对接紧密,不该来人互不相熟。 这不仅仅是食材本身的争论,新旧双方要争制度,一个要灵活,一个要从旧。这同时也是在争话语权,争今后整个宫廷膳食供应的主导权丶标准的制定权。 谁进一步,另一方就得退一步。 李昊擦着嘴道:「从长远来看,尚食局是必赢的。因为他们可以直达天听,他们的主官……」见李昊犹豫,刘树艺解释道:「奉御,尚食奉御。」 李昊点头:「奉御是直接服务于皇帝之人,掌握了事情的最终解释权。司农寺纵能胜一时,却胜不长远。毕竟,眼前这可是个特权社会,皇权至上。」 刘树艺微微蹙眉,心中对李昊的决断是有所置喙的。毕竟他自幼学的乃是圣人教诲,这等以「利」为标尺的做法,与他所学有所冲突,可他到底没有开口指摘。 忽然,刘树义又想到了什麽,蹙眉问道:「你刚刚,真的只是为了一口吃的?」 李昊扭过头,与刘树艺对视一眼,没做解释。 在他右脚蒲窝麻履(麻布织成,内塞乾草的桶状靴)的外侧,一枚长方形的小木牌正静静躺在那里。刘树艺瞪大眼睛,左右看看,凑到李昊身旁,压低了声音。 「你疯了?!你想过没有,若是被人发现……」 「只要你不说,就不会有人发现。」 「你到底做了什麽?」 「这不重要。」 「什麽才重要?」 刘树艺吸了口气,「放弃你的妄想吧,不可能成功的!皇帝岂是那麽容易见的?你连靠近都不能!就算见到皇帝又能如何?越级上告,又以奴告主,先死的是你!」 李昊看着他笑了笑,反问道:「你以为,刚刚为何对你解释了那麽多?」 刘树艺愣了愣。 李昊收敛神色:「那是为了告诉你,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只要见到皇帝,就有把握让他豁我为良,说得出,做得到!你问什麽才重要?你的态度最重要。 「刘大郎,来帮我。」 「别做梦了!」刘树艺忽然有些生气,「一旦被发现,我和你得一起死。」 「事情是在下在做,与你何干?你只要帮忙做好谋划丶遮掩,其馀一切都不需你操心。只要成功了,在下必想办法救你和二郎脱离奚官局。你甘心当一辈子奚官奴?」 「说什麽大话?」 「是否是大话,刚刚你亲眼见到了,敢不敢赌一次?」 李昊凑向刘树义,「这是一个机会。成了,你和二郎都能获救。败了,我自去领死,牵连不到你二人身上。赌一把,一本万利的买卖,不值得你冒一点风险麽?」 「说得轻巧,你也不过是一介奚官奴,你拿什麽来救?」 「我的能耐,还有……我的身世!」 刘树艺忽而顿了顿,目光闪烁,「都已入了奚官局为奴,你竟还有这等妄想?」 李昊笑笑:「人没有梦想,与咸鱼有何分别?」刘树艺沉吟不语,眼前这家伙还真是狗胆包天,非但想要脱去贱籍,竟还想着一举翻身?他一时竟是举棋不定。 就在这时,田典事忽而走了过来,撇撇嘴。 「李二,你和任拓随我一起去办桩差事。」 第5章 :恩必报,债必偿 「昨夜掖廷永巷有人『走了』。李二,你与任大郎去『送一送』。」田典事皮笑肉不笑地道:「本是该回程路过时顺带办的,可在这儿耽搁了不少时间……」 刘树艺深深看了田典事身后的任拓一眼,忽而想起李昊前几日说的话—— 「能给我照拂的人刚刚调走,要杀我的人怕很快会再次动手。」 莫非,真有问题? 不然,为何偏偏又是他与任拓?要杀他的人这是……不打算再等了? 台湾小説网→??????????.?????? 李昊没有拒绝的资格,赶忙起身应下。田典事低声哼了哼,转身便走。刘树艺登时有些急,赶忙叫了李昊一声,可最后也只是对李昊叮嘱:「你,多加小心……」 李昊只是冲他笑了笑,转身快步跟上。 刘树艺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自焦急:「若你是错的,不过就是杞人忧天。可若你是对的……又如何能逃得过去?此时人为刀俎,我等皆为鱼肉,要我帮你? 「且先看你……能否活着回来吧。」 「掖庭永巷」名字很大气,实际很逼仄。这地方就在掖廷宫的宫墙边,是浣纱局与太极宫间的一条长巷,巷子里建有屋舍,供没有品级的低级宫女居住。 这些掖廷宫女与奚官奴类似,也多是罪人亲眷,被罚没入宫,成了贱籍。 所谓「人走了」,便是「人死了」;所谓「送送」,便是「搬尸」。 奚官局掌所有宫人的丧葬,小殓丶大殓丶营冢丶下葬,整个丧葬流程都是这里的分内事。故而,出力气丶搬尸体自然也是分内事。一路上,田典事说得详细。 这并非是在为李昊两人解惑,而是他习惯性彰显自己的官威见识。典事丶掌固都是奚官局最基层的小官,除了这些奚官奴外,他们也别无他处能去彰显自己。 李昊也正需要这些知识,一路上他既偷偷观察着,熟悉一道道门禁通行核验的尺度,一边又会适时「捧哏」两句,经常会问到田典事的痒处,愈发让他滔滔不绝。 眼见如此,倒是让田典事对李昊观感不错,至少表情已不再似先前那般怨毒。 旁边,身高体壮的任拓始终沉默前行,闭口不语。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连田典事都走得有些喘气,终于到了掖庭宫的那处永巷。田典事站在屋外,冲里面努努嘴,并不打算进去,「一会儿院外寻我,直接去殓尸房。 「本官得去寻掖庭宫的同僚叙叙旧……」 语罢,田典事一刻也不愿在这晦气所在多待,径自向院外走去,将两个人独自留下来。任拓也不当先走,只在一旁抱着膀子看着,显然是让李昊走在前面。 空气似冷了一分。 李昊冲他笑了笑,吸气丶推门,踏步入内。 户枢「吱呀」一声,刺耳难听,像某种垂死生物的哀鸣。 白天,宫女们多被人役使,屋里没有活人,只有一片死寂。 房间很低矮,但又很宽大。 说低矮,是它高度不过两米左右,梁木仿佛压在头顶,显得极为压抑。说它宽大,是这房间很长,顺着永巷的墙壁而建,足有数十米。 一条狭窄的过道,旁边就是土坯砌成的通铺,枯草凌乱铺着。粗看一眼,至少该有三十馀人挤在这儿。而这样的房间沿永巷排了一长排,像一片沉默的棺椁。 墙壁单薄,聊胜于无地挡着风。 李昊缩着脖子向前行走,并非全是因为冷。他能感觉到,任拓始终落后一步,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却像沉重的鼓点敲在耳膜。寒意渗进来,周身发冷。 两人一前一后,也不说话。 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压抑的房间里被放大。光线从门口斜射进来,仅能照亮前方几步,更深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昏暗,似择人欲噬的巨口。 早先的意外跌落,今日的特意点名,两人的单独行动。 任拓的沉默,紧跟的脚步,冰冷的眼神…… 李昊慢慢摸索向前,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身后任拓的每一丝动静——呼吸的节奏,脚步的停顿。在逼仄的空间里,对方堵住了通道,自己几乎无处可逃。 终于,借着门口那点可怜的光向前摸索,直到里间,昏暗的轮廓逐渐清晰。 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儿,脸色惨白如纸,模样瘦削,不算漂亮。间色裙外裹着不合身的小袄,静静躺在靠墙的位置,一动不动。 她是被冻死的。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居所,靠墙壁的人存活率会明显降低。 花一样的年纪,可惜了…… 李昊很感慨,却压下心中触动,似当年在学校看着一位位大体老师。 走到那女孩儿的前面,背对着任拓站定。他能感知到身后的目光,此刻像针一样扎在背上。突然,李昊开口说话,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任大哥,谢谢你!」 身后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有些慌乱。李昊回头时,看到任拓正探手入怀,动作突兀地停住,脸上是一闪而过的错愕与古怪,随即被更深的阴鸷掩盖。 「你谢我什麽?」声音沙哑,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月初我是与任大哥一起去做活,结果跌伤脑袋。若非是任大哥救我,我怕早已命丧黄泉。救命之恩重于泰山,岂能不谢?」 「呵……不用谢我,你不记得跌落前的事了?」 「一点也想不起了,但为人在世,『恩必报,债必偿』。」说着,李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任拓,「些许谢仪,还望任大哥不要嫌弃。」 任拓审慎地接过,打开一看,眼前一亮,缓缓咽了咽口水。 「这……你从何而来?」 「任大哥莫要多问,快些吃掉,被那姓田的发现可就不美。」 「可……可这……」 「搬尸这事多是晦气,他急切间不会过来,快吃吧,我替你遮掩。」 任拓深深看了李昊一眼,似乎在做什麽权衡犹豫。 随后,他乾脆一屁股坐在土床沿上,随便擦了擦手,离那尸体远些,大口咀嚼起来。布包中有三张饼丶两颗蛋,他吃得很快,布包飞速见底,他丝毫没打算留。 「好吃麽?」李昊面带关切。 任拓没有回应,而是一口气吃完,最后将所有残渣都倒进嘴里。随后,他才满足地叹了口气,对李昊道,「嘿,好久没能吃这麽饱了。吃饱了……」 他站起身,丢掉包布,从怀里掏出一节磨光丶磨尖的骨头。 任拓狞笑道:「才好杀人啊。」 第6章 :救人 骨匕不算长,但磨得很锐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森白。任拓壮硕的身体像一堵墙,站起身后瞬间填满本就狭窄的过道。李昊右脚后撤半步,故作惊疑。 「任大哥,这是做什麽?」 任拓长长吐了口气,骨匕在掌心攥得死紧:「二郎,别怪我,要怪就怪皇帝,是他把咱们打成奚官奴。」他将声音忽然压低,像是挤过齿缝,「现在,有人要你死。 「你没得选,我也没得选。」语罢,任拓合身扑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咻!」 匕首带出声响,直刺李昊心窝,动作迅猛,力道蛮横。 李昊几乎是提前就做出反应。 后脚小幅度急速蹬地,身体瞬间后撤半步,同时核心发力,上身流畅地侧闪。微小的移动在狭窄空间内已是极限,堪堪让骨匕擦着他的衣襟刺空。 李昊早有戒备,心念电转。 这副身体很差,比不过曾经那个健身丶练拳的自己,年幼丶瘦弱,力量丶速度和抗击打能力更远逊于眼前的壮汉。硬碰硬的封手不能用,风险高,控制不住对方。 一旦被对方蛮力挣脱,骨匕瞬间就能要命。 他双眼飞快转动,冷静观察着周遭。空间狭窄,通道仅容人错身,左侧是是低矮的土床通铺,上面还躺着一具尸体。站上去直不起腰,也不利于大幅度的踢击。 对方的骨匕虽短,但距离够近,在贴身战中极其致命,拍手也需慎重。 思索间,对方再度刺来骨匕。 骨匕擦过耳畔,李昊矮身滚上床铺,抱起女孩儿尸体聊作遮挡。尸体冰冷僵硬,鼻端的气息令人不安。趁任拓一怔,他丢开尸体,四肢着地在通铺上横移拉开距离。 「任大哥,何必如此?我们谈谈?」 「嘿……」任拓不再多话,双眸死死盯紧李昊。 李昊也在盯紧任拓,眸子急动,视线在对手的手腕丶眼睛处连番扫过。随后他踩着通铺低下重心,左手为前手丶躬身马步,摆出一个变了形的「警戒式」。 「故弄玄虚……」任拓一步榻上通铺,再度攻来。 就在移动侧闪的瞬间,李昊的前手闪电般刺出!不是拳,而是五指并拢丶指尖绷直的标指,直取任拓因前刺而暴露出的右眼!动作短促丶直接丶毫无花哨。 李昊最喜欢截拳道的效率理念,「连消带打」丶「一击制敌」。 「砰」的一声,任拓本能地一声痛吼。 他完全没料到这瘦弱小子还会反击,且身手利落,角度如此刁钻迅猛。他刺杀动作硬生生中断,持匕的右手下意识地回护,身体因失衡和剧痛而微微后仰。 李昊没有丝毫停顿。 任拓后仰的瞬间,李昊再度沉下身体,支撑腿猛然发力,右腿如同鞭子般自下而上丶由内向外快速勾踢,坚硬的胫骨狠狠扫在任拓支撑腿的小腿上。 又是一声闷响。任拓整条右腿一软,高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对手门户大开的刹那,李昊后手没有选择攻击,而是猛地推向任拓抬高的持刀手臂,推向肘关节外侧。 任拓下意识松了手,骨匕被这一推擦过他的发髻,跌落在远处。若是他刚刚没有松手,这一下用力的拍推将会致命,骨匕会被他自己握着刺进自己的脑袋里。 兔起鹘落的瞬间,两人交手一合,暂时分开,各自拉开距离,都在戒备。李昊有些遗憾,力量还是太弱,速度也慢,否则刚刚足以杀死对方。 任拓的脸因剧痛而扭曲,有些惊疑不定。他揉着眼睛半跪在通铺上,左眼死死锁定面前这个少年。看着他前手再次微微探出,又摆出那个奇怪的拳架。 这小子,哪里学来的把式? 狭小的空间里,粗重的喘息回荡着,少女的尸体横躺着,少年瘦弱的身躯紧绷着。通铺下的稻草渗出霉湿味,李昊能听到自己心跳撞着肋骨——一下,又一下。 但少年的眼神却异常冷静,映着四周压抑到极致的死寂。 任拓直起身子,脑袋忽而重重撞上了木梁。他连忙伏低身体,可一时又不好行动,刚往前挪动李昊就踩着满铺稻草飞快后退,他一下地对方复又绕着归来。 他这才发现,狭小的空间,逼仄的环境,对自己并不友好。 李昊:「任大哥,咱们没有仇怨。不如聊聊,谁要你杀我?」 任拓没有说话,他也没去试图寻找那柄骨匕,只是闭着右眼,双手攥拳。「小子,别挣扎了,你太瘦弱了。只要被我捉住,你就完了。过来,我给你个痛快。」 「嘿……你大可以试试看。」李昊也不再说话,就在黑暗中与对方对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任拓渐渐失去耐心。他打算拼着受伤也要捉住对方,只要捉住对方他就能掐死这瘦弱的小子。可就在他要动作时,忽而感觉口舌有些发麻。 随后,他发觉自己咽喉火烧似的痛,肚子也骤然绞痛起来,痛感瞬间变得剧烈,一刹间他甚至已直不起身。变故来得突然,任拓蜷缩下来,抱着喉咙跪倒。 李昊没有放松警惕,但却一边观察着任拓的症状一边平静道:「任大哥,你现在是不是咽喉食道严重灼痛,腹部则是绞痛,有剧烈的恶心感,想吐?」 任拓没有回答,咬牙向前挪动,却只是刚刚动作就被痛感打断。就这麽动一下,冷汗已经遍布全身。「你……你怎麽知道?」刚说完,他立刻便乾呕起来。 「症状很典型,没猜错的话该是『三氧化二砷』,哦,俗称『砒霜』。」 「你,你下毒!」 「诶,不能这麽说,毒是别人下的,东西是你自己要吃的,关我屁事?」 「恶毒的小子!」 「先聊聊看,任大哥,谁要杀我?说出来,我救你。」 「解药,你有解药?给我!」 「给我解……」话音未落,任拓「哇」的吐了出来,中毒的症状突发且猛烈。 李昊仍旧戒备:「安心,任大哥,砒霜之毒很难立刻毙命。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你会严重腹痛丶水样腹泻,呕吐物带血甚至胆汁,腹泻便中都会开始带血。 「再然后,尿量减少,血压下降,全身酸痛,烦躁不安,头痛头晕。」 「别废话,拿解药……」 「再之后,没人救你的话,你会昏迷丶抽搐丶因呼吸中枢麻痹或循环衰竭而渐渐死亡。这个过程很漫长,大概一天左右,慢的话要两天。过程会非常痛苦。」 李昊说到这顿了顿,笑道:「我可以救你。」 「救我,求你救我……」腹痛如绞,任拓又觉得舌头发麻,几乎难以说话。 「你得了我的承诺,我救你!说,是谁要杀我!」 「田,田典事!」 「区区一介典事,他不够资格。你背后的人是谁?你入奚官局却没被人欺辱,必是有人在保你,说!是谁?!谁给你额外的食物?是谁把你养了起来?!」 短暂的犹豫,可身体的痛苦折磨来得太过剧烈,任拓到底还是开了口,「是奚,奚官丞……」任拓发觉舌头已十分麻木,说话已经不太利落。 「哪一个?!」李昊厉声喝问。 「汪……汪……」这不是狗叫,是一个人的姓氏。脑海中,某个眉毛灰白丶慈眉善目的老宦官一闪而没。奚官局有两位奚官丞,正九品下的小官,姓汪的口碑不错。 李昊闭上眼,脑海中又闪过了「书令史」杜勘,拼图又多了两块…… 他长舒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锐利如刀。 眼见任拓的症状愈发严重,李昊终于松了架子,却还是与对方保持着距离。他蹲在通铺上,微微蹙眉:「你说话不利索,是不是觉得口舌四肢发麻丶呼吸困难?」 任拓强撑着点了点头,眼中却出现了些许希望,这个少年似乎真懂毒理,那他应该真的能救自己,他颤颤巍巍地伸着手,含糊道:「揍……揍我……」 李昊「呵」了一声,先跳了下去。 他绕过任拓寻到那枚骨匕,塞到左边靴筒里,边走边道:「不止是砒霜,你的症状不对。里面应该还加了乌头硷,这玩意0.2毫克就能让人中毒。 「下毒之人是往大剂量加的,否则你毒发不会这麽迅速。」 任拓此时已说不出话来。 李昊从过道向外走去,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放心,我说话算话,自会救你。可能不能活下来,要看造化。」说着,他开始向外跑去。 一边跑,李昊一边大声喊道:「快来人啊,救命啊!有人中毒啦!」 求救也是救,李昊并未食言,他从未说过自己有解药。 任拓伸着手,呼吸急促,目眦欲裂。 「哇」的一声,又是一轮呕吐。这次,呕吐物里带着鲜红的血…… 第7章 :入伙 「汪公啊,怎会闹成这样?」 腊月廿四的早晨,殓尸房里,着深青官袍的中年官宦遮着口鼻,将视线从任拓怒目圆瞪丶狰狞不已的尸体上挪开。他回身看向奚官丞汪明,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汪明半躬着身子,语气恭谨:「魏公,这事确实蹊跷,容卑职再去查一查。」 魏尘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蹙眉道:「死一个奚官奴确不是什麽大事。可汪公当知,大典大宴在即,宫里若是出了毒物……这事儿,可就不是能轻易了结的。」 汪明连连点头,道:「魏公所言极是,故而卑职认为——他合该还是病死的。您觉得呢?」魏尘愣了愣,旋即敛容:「病死最好,汪公你可是老人,得用心些。」 「您说的是,卑职怠惰了。」 「哼,」魏尘怒意一闪而过,似吩咐又似警告道:「倘若再『病死』一个,这事怕就压不住了。今上可不太一样,眼里容不得沙子。」汪明躬身送行,依旧满口应承。 直到魏尘出门走远,汪明表情都是温和恭谨。许久后,他才回头看向任拓的尸体。灰白的眉毛轻轻抖动着,他脸上的表情霎时消失,嘴角陡然压了下去。 此时,前往内侍省的路上,刘树艺正走在李昊的身旁,脸色凝重地问道:「为什麽?」话题是突然开始的,没有前言丶没有后语,但刘树艺没有再加丝毫的修饰。 李昊此时显得惶恐,心事重重,忧虑万分。表情里两分惊慌丶三分害怕丶五分忐忑。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突遭大变演绎得入木三分,即便此时并没人专门盯着。 李昊心中对自己的表现还算满意。这叫什麽?这叫「演员的自我修养」。 听到刘树艺主动开口,李昊勾了勾嘴角,「大郎何必明知故问?你该信我了。」言下之意没有出口,但刘树艺自是懂的——有人要杀我,但被我反杀,正如前言。 事儿我必须要做,本领你已得见,还犹豫什麽? 刘树艺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你让我怎麽信你?」言下之意同样没有出口——如此荒诞之事,前因如何?经过如何?任拓究竟是怎麽死的?你又是怎麽活下来的? 什麽都没弄清楚,自己现在一头雾水,如何能轻易决策? 李昊故意左右看了看,低下头缄默不言。刘树艺见状也抿起了嘴,没有再问。 此刻人多耳杂,容后再议。 斜后方,少年刘树义一脸兴奋,他猜测兄长和李二郎怕是要做一件大事。 奚官典事回头瞪了一眼,队伍重又安静下来,在寒风中沉默的走着。此时已是腊月廿四,元朔大典丶丁亥大宴都已进入紧张的筹备阶段,宫中处处都需要人手。 现在,是整个内侍省最繁忙的时候。 按理说,这个时候,身为宫闱局新任局令,封君遵是不该走开的。可他还是忙中抽空寻了个藉口,偷偷来到了奚官局。他一路没有惊动旁人,径自去了殓尸房。 今晨听闻任拓身死,他便一直心绪起伏,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少年那晚说的话。 很多事,他要自己来做个确认。 按奚官局的规矩,奚官奴丶掖廷婢若是横死,冬日该停尸三日丶春秋两日丶夏一日,太常寺会命太医署派医官入宫,验明死因,随后才会封入松棺,运至霸上掩埋。 此时奚官局上下都在外派忙碌,他这个前任局令却得暇折回,刚好来查看尸体。 然而,殓尸房内空空如也。 昨日奚官局丶掖庭宫分别死了一个人,可现在却连一具尸体也没留下。封君遵默默环顾一圈,召来殓尸房掌固,语气平静地问道:「昨日送来的尸体呢?」 掌固恭敬回答:「禀局令,汪丞官说大典在即,宫中不宜停尸,命发派走了。」 「哦……汪丞官的安排,那我就放心了。」 封君遵嘴角带笑,眉峰却微微抖了抖,随后不经意般再问:「医官可来验过?」「验过,」掌固答道:「来看了一眼,说是『病故』,已签押帐簿,报与内寺伯。」 封君遵微微颔首,掏出十枚通宝递过去,对掌固吩咐:「莫与旁人说我来过。」 「嘿嘿,谢局令。但且宽心,卑职绝不多嘴。」 封君遵点头走向门口,眸光映着惨澹日光,却是一连数变,「确有其事?」 夜色如墨,太极宫西北,奚官局一间偏僻的屋舍内。 窗缝被旧布死死塞住,桌下燃着炭盆,炭火舔舐着丶摇曳着,将老丶中丶青三个围坐的人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影子被火光拉长丶扭曲,宛如鬼魅。 杜勘手指重重叩着桌面,声音压得极低:「杀一个奚官奴,竟能闹出这麽大动静?若非我与丞官及时打点,将『毒物』的事生生压下来,你可知会是什麽下场?」 田典事眼神闪躲,可还是梗着脖子道:「杜令史,那毒物听说是您……」 「嗯?」杜勘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不错,毒物是我放的,可你难道就没有责任麽?若非你在翠华殿失手,让这小子又活了过来,我至于要冒险替你扫尾麽? 「你就不反思反思?我该看到的,是你的用心,是你的自省,不是你的搪塞!」 田典事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却满是不服。 「第一次时,」他声音尖细而阴鸷:「我分明探过他的脉息,确已气绝!任拓力大,给他后脑那一下,骨头都陷进去了,绝无幸理!又从那麽高的地方栽落……」 「绝无幸理?」 杜勘嗤笑一声,嘴角的讥讽毫不掩饰,「你是说『人死还能复生』?还在这虚言狡辩?一次不成,两次不成,偏是这次还折了任拓,成事不足败事有馀。」 田典事面皮涨红,想要争辩,却见老人终于抬起眼皮,目光冰冷扫了过来。 火光在他眸中跳动,却映不出一丝暖意。 「好了。」汪明的声音不高,语气也显得平淡道:「有什麽可争的?没杀掉,那便再杀一次。」两人同时一凛,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 老人压抑着咳嗽,轻描淡写,「无非是折了把『刀子』,又不止一个。你二人尽快商量出个计划,报给我定夺。届时杜生安排,田生盯紧,务必万无一失。」 田典事嘴角抽了抽,提醒道:「今日魏公特意警告过,若是再来一次,这……」 「他是新官,在奚官局没有根基。出了事,他也没有选择,只能帮忙遮掩,无需理会。」老人眼神幽深,缓缓道:「你们自己想办法。总之……」 老人指尖一下下点在桌面上,一字一顿,「李二郎必须死。」 杜勘迟疑片刻,问道:「那位贵人,为何非要杀他?」 田典事也有疑虑,等待着解释。老人却只是哼了一声,「现在才问,不觉得晚了点?长安城的房产丶城外的土地丶大把钱帛……该收的,不该收的,你们都收了。」 两人下意识别过脸,显得不自在。 老人冷冷道:「最迟元朔之前,必须有个结果,否则……」 这也没几天了! 两人吞咽了一口,却不敢反驳,只是同时低头应「唯」。 同样是在夜里,奚官局聚居的通铺墙外,刘树艺兄弟俩听了李昊的讲述,陷入了沉默。险象环生的故事,胆大包天的计划,都让刘树义显得很兴奋,频频看向兄长。 少年心性,最热衷的便是冒险和盲从。 刘树艺则沉默了许久,再度问道:「你真有把握?」李昊没有回应,只是盯着他:「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不想试试?」星光闪烁,刘树艺眸中的光彩亦在闪烁。 李昊补了一句,「你们只需帮我出谋划策,稍作遮掩。反正真出了事,我自顶在前面。」终于,清冷的寒夜里,青年吐了口气,轻轻道出声「好」。 随后,他复又吸了口气,「说说你的计划。」 第8章 :重剑无锋 「这就是你的计划?!」刘树艺瞪大眼睛看着李昊,嘴角忍不住有些抽搐。 李昊认真反问:「有什麽问题?」 旁边刘树义也好奇地看着兄长,他觉得李二郎说的挺好。 刘树艺深吸一口气,确认道:「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的全部计划就是靠偷来的腰牌丶衣裳混过门禁,一路抵达东宫,一路走到丽正殿,见到皇帝,获得赦免?」 看着李昊颔首,刘树艺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心中开始疯狂吐槽和后悔。 简直儿戏一样,这能成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 自己真要陪着这家伙发疯? 李昊似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笑了笑:「越精密的仪器越容易出故障,越复杂的计划越容易出纰漏。重剑无锋丶大巧不工。我行动只一个人,计划越简单才越可行。 「况且,计划的关键也不只在我,而在今上。记得令尊晋阳起兵前曾点评过陛下,『大度类于汉高,神武同于魏祖,其年虽少,乃天纵之人。』 「哪怕我计划中稍有些僭越逾矩,可只消最终能说服陛下,他必会宽宥。」 「就是!兄长。李二郎想得周到哩,他或许真的能成。」旁边,刘树义连声赞叹,兴奋得摩拳擦掌。刘树艺狠狠瞪了他一眼,有些无奈于自家弟弟的乐观天真。 不过,大道至简,刘树艺确实也被说服了几分,开始正视这个计划。对于当今陛下,他确实观感复杂。对于父亲刘文静的死,他始终耿耿于怀,觉得是有人见死不救。 可转念一想,李昊说的也不错。他父亲在世时,确实对今上推崇备至。据说当年刚刚平了薛仁杲,皇帝便敢与他们兄弟同行射猎,无所疑间,确实豁达大度。 而今又有魏徵丶王珪丶冯立丶薛万彻等例子摆在身前,李昊所为也不算离经叛道。只要李昊最后能见到他丶说服他,或许过程中些许冒险和纰漏也都能得到宽宥。 可是,能见得到麽? 思忖小半晌后,他对李昊道:「若你真要按这个计划行事,元朔大朝会你就不要考虑了。晴天白日,百官在列,众目睽睽,你不可能有浑水摸鱼丶靠近皇帝的机会。 「执扇有宫闱局丶张设有内府局丶銮驾有内仆局,出入宣传有内给事……这等场合之下,内寺伯会不断纠察。每个角色都会被盯得很紧,不允许一丝一毫差错。」 也是…… 李昊略有些遗憾,嘀咕道:「若如此,那就只有丁亥大宴一个机会?」 容错率平白低了百分之五十…… 「不,」刘树艺也知道李昊的记忆有缺失,提醒他道:「除了丁亥大宴之外,除夕夜按惯例也会设宴守岁。不过规模丶时间都会短些,以免耽搁了元朔的大朝会。」 除夕守岁? 李昊双眼一亮。刘树艺顿了顿,神色凝重地补充,「你若执意行动,时间只能选在这两次宴会。不过我必须提醒你,奚官局的身份不能接近大殿,届时只能更换。」 李昊微微颔首,对此有所预估,「宴会期间,都有哪些身份可用?」 「身份很多,可我不觉得你能拿到。」刘树艺语气轻蔑,「登堂入室的活儿都有专人盯着。尚食局试毒丶呈送御膳;宫闱局掌执扇丶仪仗;内府局管灯烛丶张设; 「太常寺下内教坊丶太乐署两部门负责宴乐歌舞。 「千牛卫护随丶内寺伯纠察。便是端菜递酒,也是要掖庭局中的高品宫人专门负责。这些身份都有机会。」他嗤笑一声,再度泼了冷水,「可你能弄得到麽?」 刘树艺盯着他:「况且,每时每刻,皇帝身边都有无数人围绕丶随侍。哪怕你进了显德殿,又如何?千牛府备身在外丶大殿内众目睽睽,你跑去与皇帝求饶告请?」 话没说完,可言外之意他早已重复了无数遍——没机会的! 李昊沉默片刻。 要在国宴之中接近皇帝不说,还得创造环境丶机会,争取与李世民独处,并说服李世民豁免他的贱籍。他确实感受到了难度。可他随即笑着道:「我必会办到。」 没有别的机会…… 刘树义两眼放光,听得激动不已。刘树艺则微微吐了口气,「祝你好运。」 李昊笑了笑,抱拳行礼。 夜宴前后,各部门的宫人丶服务人员都要频繁从太极宫穿梭,出入东宫忙碌。这种情况下人多眼杂,门禁也会跟着放松,自己应该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去浑水摸鱼。 至于混进去后如何见到李世民,见到后又如何去说,那就是另一个计划了…… 李昊心中瞬间打定主意——除夕夜先去踩点,丁亥夜正式行动。当然,若是除夕夜机会非常好的话,他完全可以当机立断,如此就能多得一次机会。 「对了,太子的崇教殿守御如何?」李昊似不经意般问道,可就在这时,房门处突然传来了动静。一个有些尖细的声音朗声斥问道:「李昊?李二!死哪儿去了?」 李昊登时警觉,他看了刘树艺兄弟一眼,低声道:「我先过去,你们隔百息功夫再回去,旁人问起就说是去『行圊』。」见两人点了点头,李昊才起身折返。 此时,房间里众人早已睡下,可来唤人的掌固丝毫没有理会,大敞着屋门,任冷风呼呼灌进简陋的茅舍,将本就不多的热气尽皆吹散。没见到李昊,他脸色很不好。 「说,李二人呢?差事在身,谁耽搁得起?!」 「诶?董掌固,您是在寻小子麽?」正逼问间,李昊揣着手,忙不迭地小跑而回。 「小贱狗,没事乱跑,害我苦等。」那姓董的掌固见了他颇为恼怒,登时抬腿要踹他。李昊口中连连道歉,却是微微侧身,让开对方飞踹,极自然地接了一个长揖。 董掌固一脚没能踹中,反倒「嗷」了一声,劈了大叉摔倒在地。李昊连忙「大惊」,赶忙上前搀扶,「董掌固小心,冬日地滑,可莫要为在下这等人伤了身体。」 虽然不会扯到蛋,可这一个大叉到底是够疼的。 董掌固脸色惨白,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屋内有细碎的笑声传出,惹得他愈发恼火。可伸手不打笑脸人,此时看着李昊一脸关心,对他又搀又扶,他到底是不好发作,骂咧咧道:「走吧,汪丞官要见你!」 汪明? 李昊心头警铃大作,可想了想还是点头应下。跟着对方向外走去。 刘树艺兄弟隔了一会儿回来,恰看到两人一前一后,正行向奚官局的廨舍。刘树义登时忧心,拽了拽兄长的衣袖,「阿兄,这可怎麽办?会不会是汪明要……」 「闭嘴,隔墙有耳!」 刘树艺颇冷酷的打断弟弟的话头,「莫要操心,你我不能自陷险地。」见弟弟还是一脸忧虑,刘树艺叹道:「安心。就算是要杀人,汪明也不该这麽堂而皇之。」 一刻钟后,李昊被带到了奚官局的廨舍堂屋之外。董掌固通禀时姿态极低,满脸谄媚,连带着对李昊都多了些好脸色。李昊心中揣度着,一进门就忍不住眉头一挑。 屋里坐了六个人。 上首处,前任奚官令,而今的宫闱令封君遵坐在主位。下首处,奚官令魏尘丶裴凡分座左右,老神在在。奚官丞汪明闭目养神,书令史杜勘与典事田磊小心作陪。 对奚官局来说,这算是大场面……一瞬间,李昊心中大概明白了封君遵的来意。 因为任拓之死,对方想来是察觉到某些端倪,决心要对他进行保护。 否则,不论是谁要见他,都不会弄出这麽大的动静来。 可李昊心底却并未如何欣喜,反倒有些忧虑。 早不来丶晚不来,偏偏是这个时候? 可别坏了他的计划…… 心中想着,李昊表面却是装作惶恐,连忙叉手行礼,「奴李昊见过诸位郎君。」 这时,封君遵侧头看向左侧,指着李昊,对新到任的魏尘再度介绍道:「魏公,这便是李昊。其人年十五,尚未冠礼,却又生得体格强健,正符合此番调派所需。」 此时以左为尊,虽然两位奚官令都是正八品下,可魏尘乃是奚官左令,正是名义上的奚官局新任局首。他上下打量了李昊一番,满意笑道:「倒确实是英俊伶俐。」 嗯? 这是要做什麽? 李昊摸不到头脑,可自也无人来替他解惑。此时,所有目光都已投在他身上。 第9章:差事(感谢 烂柯的大幻想家_ 对 魏尘点评了一句后频频颔首,似对李昊颇为满意。李昊看着封君遵的表情猜测,对方该是替自己揽了一个差事?可什麽样的差事,值得奚官局一众高层齐聚于此? 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奚官奴而已。 封君遵这是……在为自己张势? google搜索twkan 封君遵旋即抚掌笑道:「如此,那便定了?」魏尘却是顿了顿,看向另一边的奚官右令问道:「裴公以为如何?」另一人赶忙拱手回应:「殿下之命,岂有异议?」 魏尘还是没回答,接着去看汪明,再对他问道:「汪丞官,又以为如何啊?」 李昊偷眼去看众人,心中则飞快盘算。 这个差事该是事关重大,涉及到了奚官局内部的权力布局?魏尘是新官,他要立威,所以当前探问是在向汪明施压?要藉助这个差事从汪明手中分权? 这个差事既能救我,又能帮到魏尘,藉助他手中的权力震慑汪明等人…… 李昊偷偷瞥了封君遵一眼,「为了帮我,他倒真是费心了。」 汪明是席间最年长者,一直在闭目养神,闻言后似乎才从瞌睡中醒来,随后笑着叉手反馈:「敢劳魏公动问,卑职自当听从上官吩咐,按理不敢有异议。不过……」 白眉下,那双眼瞥了瞥李昊,又扫了封君遵一番,精光四射。 「如今大宴丶大典在即,料想宫闱局正缺人手。况且,奚官奴外出做事,照例也该由奚官典事丶掌固带领。卑职谏言,不若由本局派人襄助一并操持此事,如何?」 封君遵拱手笑笑,「汪公久在宫中,最能体谅我之难处。唉,两场大宴丶一场大典,着实是耗人心力。这宫闱局的人手也确实是捉襟见肘,否则我怎会来此要人? 「不过,长乐门那儿的情况,汪公该也清楚。若非殿下仁厚,特意吩咐要妥善照料,谁敢轻易过去?故而,只能是宫闱局牵头。此事没得奈何啊,否则我岂愿费心? 「我也在奚官局任过职,懂得规矩。一应借调文书,自会照章补上。」 说到这,封君遵再度笑道:「汪公好意,本官心领。」不等汪明再说什麽,魏尘立刻接话,盖棺定论:「唉,无非是调几个中奴过去。既如此,事情便这般定下。」 裴凡目光左右打量着,也跟着笑了起来,颔首附和:「确该如此,确该如此。」 汪明沉默了一会儿,忽地「哈哈」一笑,颔首应道:「魏公所言极是,我过虑了。」堂屋内一团和气,喜笑颜开。他垂下眼睑,袖中拳头悄然攥紧,复又松开。 屋中炭盆忽而爆起一丝火星,噼啪轻响,映得汪明眼中精光倏忽而逝。 李昊似被忽略在了堂屋正中,没人在意。 此时,通过众人的言语交锋,他已勉强在心中拼凑出了事情全貌。 如他先前所料,这差事该是个萝卜坑,是封君遵为了救他才设计出来的。若无意外,差事该是挑选一批相貌不俗的「中奴」,随宫闱局去所谓的「长乐门」劳作。 封君遵口中的「殿下」不可能是某个王爷,只能是当今皇后长孙氏。事情是从「殿下」口中吩咐,他作为宫闱令承了皇后的「中宫令」,以此为由来奚官局调人。 汪明久在奚官局任奚官丞,主管奚官奴的劳役,是奚官局内的实权官。奚官右令裴凡据说主管宫人丧葬定品事宜,不太管理奚官奴细务。魏尘新来,想要快速掌权。 如此,魏尘与封君遵一拍即合,做主调人,同时将李昊剥离汪明掌控。裴凡事不关己,不愿与魏尘丶封君遵发生龃龉,乾脆撒手不管。汪明想要一争,可力有不逮。 再加上今天这等架势。 封君遵是借了皇后之势丶魏尘之势在暗暗施压,汪明选择暂避锋芒。 这确实值得欣喜。 不过…… 李昊悄然抬头,正迎上汪明掠来的目光。老宦官此时嘴角带笑,随口应和着,仍是一团和气的模样。可那双灰白眉毛下,一双眸子异常沉静,分明是无半分笑意。 座位上,几人又寒暄几句,随后封君遵起身团团一礼。 「多谢诸位同僚帮衬。这人选便即定下,明日我安排人带他们过去。」语罢,封君遵没有再与李昊说什麽,告辞后径自离开。只是经过李昊身旁时,对他微微颔首。 很快,李昊也被打发回去,似乎叫他过来只是为了旁观奚官局的内斗过程。 可这也更印证了他的猜测——封君遵就是专门为他而来。 刘树艺兄弟俩都还没睡,见到李昊归来,他俩立刻又爬起来「行圊」。三颗脑袋凑到稍远处的墙根下,李昊言简意赅的说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刘树艺闻言叹了口气。 「这对你来说,是件好事。」刘树艺看向李昊,「你也能看得出,封公是为救你。有了这趟差事,汪明等人该不会再对你出手。你可以放弃你那冒险的计划了。」 说着,旁边的刘树义低下头,表情中流露出强烈的遗憾。李昊不会再被迫害,自然也就没理由再去冒险。可如此一来,他与兄长也自然没有机会脱离奚官局。 虽然李昊成功的概率本就渺茫,可到底是个机会啊。 这些年里,从小到大,这是他见到的唯一机会。 谁料,李昊却果断摇摇头,对刘树艺道:「不,计划照旧。」 兄弟俩齐齐愕然,只是一个惊喜,一个疑惑,刘树艺纳罕问道:「为何?」 「还是那句话,我要对自己的命负责。」李昊回答得斩钉截铁。 封君遵为了救他,确是煞费苦心。可是万一呢?万一汪明不顾封君遵的警告,还是要冒险动手呢?况且差事总有结束的一天,之后呢?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麽? 只有早一日摆脱奚官奴的身份,他才能早一日彻底安全。他不是来做奴婢的。 三人对话的同时,奚官丞廨舍内,另外三人也在对谈。 杜勘抿了抿嘴,担忧道:「汪公,那封君遵是有备而来。我家今日收到一封书信,信中已详细列明了我家丶妇翁家丶兄弟家的情况,语带威胁,我实在忧心……」 田典事也赶忙道:「对啊汪公,我父母也托人给我带话,让我切勿在宫中为恶,以免累及家小。这封君遵在宫外必是有帮手的,他们在威胁我等啊汪公!」 「那又如何?」汪明随意笑道:「别忘了你们当初收的东西丶做的承诺。」 「可是……」 「没有可是!」 汪明沉声道:「封君遵能使人威胁你们,那位贵人同样也能威胁你们。你们以为这差事算什麽?只是跑个腿?呵,买命的差事还想反悔?做不好就得拿命去还! 「开弓,岂有回头箭?」 两人相视沉默,各自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沉的无奈。 良久,杜勘沙哑着开口:「汪公,这事儿乃是殿下交办,万一出了意外……我等如何交待?且那封君遵到底已把差事接了过去,宫闱局牵头,我等不好插手啊。」 「如何交待,无需你们操心,只管把事情办好。」汪明哼道:「差事确实是宫闱局牵头,可这三个名额都是我奚官局的,你们让另外两个人生病告假……很难麽?」 话说到这,杜勘丶田典事齐齐一凛,自然都懂了。 他们要塞两把「刀子」进去。 田典事咬了咬牙,「汪公,何时动手?」 「除夕,」汪明闭上眼,平和道:「到底是要有所顾虑,就选在这一日吧。事近新年,宫中喜庆。料他魏尘也好,封君遵也罢,都不敢拿这等事去恶了贵人们……」 寒风卷过廨舍窗缝,吹过空旷宫闱,呜咽如泣。 通铺榻上,乾草堆里,李昊下意识蹙紧了眉头。 第10章 :除夕 雷电劈落,女人的脸被映得惨白:「李律师,帮帮我儿子,他才周岁。都说你最擅长医疗案件……」李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十指交叠,犹豫片刻后,抿抿嘴。 google搜索twkan 「这家中西医结合医院是三甲,院长是省医学会主委,鉴定专家库一半是他的学生。另外,我也是……这个案子我有利益冲突,风险又太大,会得罪很多人……」 他缓缓将病历本推回去,避开了对方红肿的双眼:「对不起,我不能冒险。」 女人开始嚎啕,撕心裂肺。哭声丶雷声丶雨声伴着各种怪异的声响激烈起来。 霍然间,李昊睁开眼。 通铺照旧,窗外的寒风依然。 额头冷飕飕的,他长舒一口气,喟叹着这场梦。身旁,刘树义仰着头丶张着嘴。小小年纪,呼噜声却是震天响。索性睡不着,李昊也就枕着双臂,径自思考。 一连五日,眨眼已是腊月三十,今日除夕。 封君遵突然插手,确实震慑了汪明等人,可如此一来对他的计划也造成了阻碍。每日里他的起居轨迹已被框死,奚官局丶太仓丶长乐门三点一线,别无活动的空间。 他已没了机会,无法再去偷什麽牌符衣裳。 长乐门位于太极宫南端,是紧邻顺天门东的侧宫门。从长乐门北入恭礼门,再北入虔化门,即可进入内廷。这里,原本属于外朝进入内廷的三条主要通道之一。 不过,凡事总有两面性。 若由长乐门折去东宫,一口气能省去至少六七道门禁,更能节省无数时间脚程。 今日除夕……福兮丶祸兮? 要行动麽? 这几日向长乐门搬运物资,身旁总有两个奚官奴,一个宫闱局的掌固在侧。人多丶眼杂,一旦从长乐门折去东宫,他就只能设法甩开这些眼睛。 很危险,而且一旦如此,就再无转圜馀地。 没时间多做准备。他现在手里只有两枚牌符,两套衣裳,太少了点。准备不足就会带来焦虑,这让李昊心底始终有些不安。好医生丶好律师,可都是准备出来的。 今日便动手? 还是再等两日,等到丁亥大宴? 一眨眼,四更的梆子声便已敲响。条件反射似的,通铺中呼噜声霎时一停,众人俱都忙不迭地爬起穿戴。刘树艺看了看李昊,小声问:「如何,你要今夜动否?」 李昊没急着回答,一边给自己穿戴得臃肿,一边继续思忖。 新年一过,长乐门的差事就该会结束。届时,自己的空间可以再得拓展。而且还能再多得几日时间以作准备。太仓丶掖廷这两处门禁并不算严,自己有把握过去。 大宴之时丶黄昏行动。只要不靠近李渊的寝殿,其他太极宫的门禁也相对宽松。 果然,还是再准备妥当为好。 想到这,他微微摇头,让刘树艺稍稍松口气。 不多时,奚官典事们便已到了门口,刘树艺兄弟与其他室友多去了别处劳作。李昊则独自行向奚官局东南,宫闱局的掌固和另外两个「中奴」会在灶房门口集合。 因差事的特殊要求,他们可以在此吃顿饱饭,再洗漱乾净。李昊来得早些,见另外三人未到,先与灶房讨了盆温水,自行洗漱,蹲在门口用手指搓着青盐刷牙。 开始时他还颇为放松,可不自觉的,李昊目光渐凝。 另外三人俱都到了…… 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奴」凑到宫闱局掌固面前,叉手道:「孔掌固,严彬丶邓卓两人昨夜吃坏了肚子,今朝爬不起了。田典事命我二人来替班,还请您多多海涵。」 孔掌固蹙了蹙眉,不耐道:「腌臢,恁多事项。你们先去洗漱,莫误了事。」 两人忙不迭跑向灶房,与李昊擦肩而过时,几人的目光倏尔一碰。 巧合? 李昊回头一瞥,心中暗自戒备。 可是宫闱掌固在旁,今日又是除夕,汪明等人不该冒险的。 随后吃了朝食,一路行走,李昊见这两人也无甚异动,稍稍放下心来。 在长乐门与恭礼门之间,有一处院落,本是散布着不少屋舍。这里原先是为外廷官员所留,供其值宿丶备班。可今年六月初七,这里迎来了一家新的住客—— 前太子李建成的太子妃郑观音,连同李建成的五个女儿。 按惯例,奚官奴是不能替宫内女眷服务的,男女大防总是忌讳。可郑观音和她的女儿们自是例外。作为特殊的皇亲,长乐门中并未配备专职宦官,要靠宫闱局看顾。 也因此,才有了李昊几个奚官奴的差事。 前几日搬运米粮布帛,今日则要搬运菜蔬时鲜,三个中奴各自挑着担子,一路到内侍省外永巷,自左库藏中直取物资,再从内侍省向东,连过门禁,行向长乐门。 入院,开仓,入窖。随后再在院中洒扫,清洁。过程里,郑观音和女儿们都未露面,只院门口的几个监门禁军在旁监督,替他们开闭院门,一切事情也都有条不紊。 日光偏斜,渐至黄昏。 跑到第八趟时,已是华灯初上,几人累得够呛,可总算是做完了差遣。 此时,一个戴着幂?的高挑女孩儿走到阶前,对孔掌固盈盈一礼,道了句谢。她端个簸箕过来,里面有四枚蒸好的饵饼。随后,又悄然递上五枚开元通宝。 不知是为什麽,李昊总觉得幂?后似有目光射来,那个女孩儿在盯着自己。 呵,男人啊,果然人生里满是错觉。 「多谢贵人赏赐,祝贵人安康。」孔掌固平声道谢,随后撇撇嘴,与众人各自拿了一枚饵饼离开。李昊一切都随着大流,出了院门,辞别禁军,便大口吃起了饵饼。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而响起。 「孔掌固,可让我一顿好找。」田典事似乎就等在门口,见了孔掌固连忙道:「汪公命我来,说除夕大宴将开,宫闱局必缺人手。若做完差事,你赶忙回去。」 孔掌固有些为难,「可是,封公那里……」 田典事笑着道:「这长乐门的差事已毕,只是需将这几个奚官奴带回,哪里还用劳您亲往?封公巴不得您早早回去,我在这里,自带他们回去便是。大宴要紧啊。」 说着,他又低声劝道:「长乐门的差事做得再好,也比不过大宴的一丝辛劳。」 孔掌固登时动摇起来。 旁边,李昊咀嚼的动作放缓,旋即又骤然恢复如常。他貌似随意的左右探看,发现另外两个「中奴」正都死死盯着他,目光如刀似剑,若有实质…… 第11章 :夜奔 夜幕降临,星斗闪烁。 东宫显德殿里,丝竹渐起,黄钟大吕,声声远荡。 田典事听着耳畔缥缈之音,摇头晃脑,「钟磬齐鸣,庄重肃穆。嘿,你们怕是不懂。此时王公大臣刚入显德殿,奏得乃是《舒和》大乐,过一会儿将改奏《休和》。 「啧啧,太乐署新定的雅乐,美啊。宴中还会穿插『侲子乱驱妖』的傩舞……」 今夜大宴,东宫典膳需要大量人手,尚食局在太极宫东侧,于是一路上都能见到尚食局的人在向东宫行去,李昊还看到了秦直长这位熟人,可他到底没能开口招呼。 两个魁梧中奴一左一右丶亦步亦趋,隐隐将李昊夹持在中间,两双眼睛死死盯紧了他。黑夜里,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下敲打着耳廓丶一声声凿击着心房。 渐渐地,四人脱离了监门禁军的视线,行人渐稀,路越走越显得荒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李昊忽而笑了笑,开口赞叹道:「田典事果然见多识广,这宴会雅乐丶仪程竟是娓娓而谈。可是……」他故意扫视一圈,「咱们走的……好像不是回奚官局的路?」 田典事「哼」了一声,戏谑道:「先随我去趟弘义宫,有些差事还没做完。」 李昊抿了抿嘴。 弘义宫是武德五年所建。李渊为了嘉奖李世民,在钦赐了天策上将府之外,又特意在太极宫西侧营建的「秦王西宫」,与当时的「太子东宫」相对,以彰其功勋。 可李世民早已登基,举家迁至东宫,弘义宫早就荒弃。不止如此,原身上次被任拓袭击,也是在弘义宫遭的毒手。西宫空置,几无馀人。山水雕凿,格外幽静。 真是个杀人埋尸的好去处…… 李昊无声叹了口气。 突然,他抬头向天上一指,大叫道:「看,神仙!」 三人下意识抬头愣神,李昊则猛地向前一窜,趁两个中奴还没反应过来,登时将田典事扑倒在地,抱着他滚了一圈后半跪起来,从靴筒中抽出骨匕,抵在他的喉间。 「哎呦……」 「抓住他!」 「都别动!」 「李昊,个直娘贼,你作死……」 「你们进前一步,他就得死。」 「放开典事!」 「不信?」 「别,别过来!」 兔起鹘落,李昊死死勒住田典事脖颈,骨匕已在他颈间扎出血来,让田典事瞪大了眼睛,慌忙阻止两个中奴近前。此时,四人所在的位置已没了旁人,四下寂静。 李昊挟持着田典事,顺手抓了把土。慢慢起身,用对方挡住自己的身体。 「李……二郎,你这是作甚?」田典事仰着头,小心陪笑道。两个中奴也一左一右拉开距离,其中一个格外魁梧的家伙缓和了语气,「李二郎,莫做傻事,放人。」 李昊不理,只是缓步向后退着,低声问道:「是谁要你们杀我?」 田典事脖颈出了血,惊恐地瞪大眼睛,大声道:「无人害你,你想多……啊!」话没说完,李昊已用力推动骨匕。驴骨磨制的匕首格外坚硬,尖头已深入皮肤。 「不说,就死。」李昊贴着他的耳朵,语气比此刻的冬风更冷。 「是……是汪丞官之命,我等是奉命行事,没有办法啊。」 「他为何要杀我?背后还有何人?」 「没了,我人微言轻,如何知道?」 「不说?」 「说,我说!别捅了,别捅了!」田典事感知到异物刺透皮肉,心胆俱裂,「是赵,赵郡王府的门客,那人叫李侑,请汪丞官帮个小忙,也给了我等一些好处……」 赵郡王? 李昊蹙眉反问:「李孝恭?」 刹那间,无数线索在脑海中汇聚,李昊瞬间想通了因果—— 原来,根子还是在自己的身世上。 田典事小心翼翼:「李二郎,你放开我,今夜我等相安无事,可好?」李昊从思绪中回过神,看向对面两个魁梧得不像话的「中奴」,命令道:「你们退后百步。」 这时,他右手边的家伙笑了笑,摇头道:「李二郎,莫说蠢话。我等奉汪丞官之令来取你性命,岂能让你这般容易脱身?」李昊没说话,只是再度捅了捅骨匕。 田典事哭喊道:「他们没说谎,杀我也没用啊……」左手边,那人「嘿」了一声,「别想求救,为方便诸长公主出入东宫,虞化门丶恭礼门的监门卫今夜都撤了。 「放开典事,我俩给你一个痛快。」 两人各自亮出骨匕,一边说着,一边缓步靠前。 李昊四下看看,提议道:「既如此,我等一并折回奚官局,见一见汪丞官,如何?」两个中奴对视一番,飞快交换着眼神。片刻后,其中一人点头道:「可……」 李昊挟持着田典事向南走着,对面两个人也缓缓移动着脚步。 此时月明星稀,宫墙瓦当上的积雪未化,四下一片清冷银白。 几人绕过秘书省文馆的墙角,已远远得见门下省的飞檐。 突然,异变陡生。 李昊将骨匕捅进田典事的喉咙,又猛地拔出。田典事愕然抬手捂住,嗬嗬作响,鲜血喷涌到数步之外。对面两人目瞪口呆丶一时无措。李昊转身就跑,速度飞快。 「追!」 「典事怎办?」 「别管他!去杀人!」 月光下,宫城里,奔跑声不断回荡出去。 三人拉成一条直线,俱都没有丝毫留力,发足狂奔。唐宫宽大丶空旷,只是恭礼门外这一段遮掩较多,一旦绕出恭礼门,靠近通训门范围,很快就会被监门府发现。 一旦被监门府发现,事情必当横生波折。 追赶的奚官奴心知不妙,跑得愈发急切。谁知,跑在前面的李昊竟是突然停顿,折身丶踏步丶拧腰丶击刺,一柄骨匕奔着当先一人的胸口便击刺而来,呼呼带风。 这一下来得突然,可当先一人却似早有准备。 在李昊拧腰击刺的同时,对方右臂前伸,手中也握着一把骨匕,竟是已等着李昊刺过来。两把骨匕在月光下对进,拼得便将是臂长丶力量丶速度,李昊尽处劣势。 可就在转身同时,李昊左手猛地一扬,一把泥土奔着追兵双眼而来。 这一下,猝不及防。 李昊没再去攻击对方要害,矮身一匕刺中对方大腿。可也在此时,后面跟来的追兵飞起一脚,正正踹在李昊的右肩。李昊被这一下踹得向后翻滚,顺势拔出骨匕。 两声闷哼几乎不分先后的响了起来。李昊没有丝毫停顿,捡起骨匕就跑,不再回头。被刺中的追击者也没有惨叫,硬生生忍了下来,闭眼催促:「别管我,追!」 追兵少了一个,可另一个仍旧紧追不舍。 一口气又跑出三十馀步,李昊再度停下,左手拎着骨匕,缓慢平复着呼吸丶活动着腿脚。右肩该是有些脱臼,刚刚那一下伤得结实,必须得寻个安静处妥善处理。 追击而来的追兵也跟着放缓脚步,提着骨匕靠近,喘息骂道:「好贼的小子。」李昊没有说话,目光扫过对方的右肩丶右脚,观察着丶记录着对方呼气的频率。 一边说,来人一边拧了拧脖子,骨节发出连串的「噼啪」声响,喘息道:「我自幼习武,角抵功夫便是家翁亦是称赞。你想要比划比划?来啊,我试试你的身手。」 李昊等他摆出架子,突然掉头又跑。「直娘贼!」追兵骂了句,再度急奔起来。奔跑中,李昊时而用馀光回望,确认对方右肩随着脚步剧烈耸动,右脚落地时呼气。 典型的「同侧呼吸」模式。 李昊旋即再度骤停,作势击刺,逼着对方也再度骤停,随后再跑。短途冲刺时,呼吸尤其要与步频耦合,否则易被节律中断击溃。他算着距离,时不时突然转向。 骤停!转向! 靴底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锐响,李昊猛地右转九十度,身形折向内侍省的方向。追兵惯性冲出,步频被迫从冲刺状态骤降,可他的呼吸中枢还卡在无氧代谢的状态。 每分钟至少四十次。 肺泡过度通气,血二氧化碳骤降,膈肌失去节律锚点,反覆多次的骤停丶骤跑丶急转丶说话,夜间天寒,那口气卡在膈肌与肝脏之间,冷空气刺激下像被无形之手攥紧。 膈肌就像被抽掉骨架的伞面,骤然痉挛收缩。 「呃——!」追兵右拳死死抵住右季肋区,弯腰如虾。肝脏随惯性向右季肋区冲撞,撞击性膈肌痉挛叠加呼吸性缺氧,他张着嘴却难吸进半口气,眼前炸开金星。 李昊忍不住回过头,额头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显得晶莹。 他犹豫了整整一秒,随后再度狂奔起来,冲向内侍省的方向。 这种痉挛只会持续九十到一百二十秒,对方确实是有功夫在身,而另一个只是伤了大腿,赶过来后仍然是强大的战力,他右肩还受伤脱臼,对拼没有把握。 这一夜汪明已选择悍然动手,他与奚官局之间再没有转圜馀地,必是不死不休。 没有旁的选择,只能快跑,尽可能摆脱追兵,再寻机给右臂正骨。 将计就计,今夜就要行动! 奔跑中,李昊向侧后方瞥了一眼,一个计划在飞速成型…… 第12章 :李怀瑾 外人离开后,长乐门后的小院就变得格外安静。 今夜月明,清辉洒落,在青砖上投下古树枝桠的影子。风很轻,饵饼的麦香还在空气里残留着。木鱼一下下敲打,声音在院落里回荡,飘入人心,显得空旷丶孤寂。 李怀瑾将空簸箕放回灶房,转身时素手抬起,摘下了那顶遮面的幂?。 月光投下,映得一张面孔吹弹可破,愈发精致。她年岁尚幼,可眉眼间已能看出将成的清丽,宜喜宜嗔。只是此刻,她偏没有多馀的表情,平静得如同结冰的湖面。 眸光清亮,映着廊下光晕,却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房门虚掩,诵念声单调复有节奏,她吸了口气,带上微笑,素手轻轻将之推开。房间内,一身素衣的郑观音正跪坐在菩萨像前,婉约背脊,此时挺得笔直。 柔顺长发没有梳髻,只用一根素色布带松松束在脑后。菩萨像前供着孤灯一盏,灯火如豆,被门风带得一阵飘摇。她的侧影被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瘦削丶孤绝。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梵志以三自归竟,是为真正弟子,不为邪恶之所干扰也。」 嗓音平和丶语调清冷,《大灌顶神咒经》字字清晰,却听不出虔诚,更像一种惯性仪式,只是用声音填满时间。咒文在房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冬日的寒意。 李怀瑾没有打扰,自去抱了一个蒲团,放在郑观音身旁稍后的位置,同样跪坐了上去。她没有立刻跟着念诵,只是安静地坐着,视线落在菩萨像低垂的眼眸上。 似在等待什麽,又仿佛只是放空。 她其实并不信佛。至少不像母妃这般,将全部心神寄托于经卷木鱼。那些梵文音译的句子,拗口难懂,念了千百遍,寒冷依旧在,苦难依旧在,什麽也改变不了。 这长乐门里的日子,会很漫长。一日重复着一日,望不到尽头。母妃可以醉心于经卷青灯,可她不能。家中还有四个妹妹,她们一家人还要好好生活,总要做事的。 好一会儿,郑观音念罢一段经文,敲击木鱼的动作一停。那单调的「笃」声戛然而止,房间里霎时寂静。她不言不动,依旧保持着跪坐,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李怀瑾抿了抿唇,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柔软与恭谨:「长孙殿下派人送了许多食材,尤以时鲜蔬果为贵。今日除夕,孩儿想…代母妃,过去拜望一番。」 话毕,垂眸,等待。 此时,她与那尊菩萨像一般无二。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只能听见窗外偶尔的风声,以及自己刻意放缓的呼吸。好一会儿,郑观音终于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转瞬就消失了。 「若想去,你便去。」语气中没有丝毫情绪,平淡如水。她略一停顿,又补了一句,「只是莫入显德殿,除夕佳节,徒惹人厌烦。」语罢,她便重新拿起木鱼槌。 李怀瑾颔首应下,语调依旧柔和:「孩儿谨记。」 轻缓起身,放好蒲团,转身,迈步,退出房间,反手将门轻轻合上了。整个过程中,脊背挺直,步履平稳,李怀瑾将自己规训得极为恭谨,仿佛掖廷中的高品宫人。 可就在门板合拢的刹那,门缝里还是传来了郑观音喃喃的低语。 语调不高,却足够清晰:「呵,到底不是亲生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多少感慨。只是陈述一种早已认定的事实。字字如针,刺破门板。 李怀瑾恍做未觉,径自离开。月光照在素色的裙裾上,晃出一片淡淡的光晕。面上依旧没什麽表情,只是那双温婉清亮的眸子,几不可察地黯了黯,眼眶微红。 伤心麽? 自是有的。 莫非是她想要如此吗? 莫非她就不想过原本那种生活吗? 无忧无虑,贵不可言,父母娇宠,不需要仰人鼻息…… 六月初四,玄武门惊变,父亲身首异处。随后诸将报恩,长林兵起,长安杀声震天。可到底是败了啊!弟弟们早已死尽,诸将尽皆请降,天塌地陷,昨日已矣。 而今,她们六人幽居于此。家中男丁皆绝属籍,母妃早已没了名分,身份尴尬。衣食供奉,一应用度尽皆削去。不去与皇后丶太上皇搞好关系,日子必会更加清苦。 生活总是要继续的,不是麽? 院中有一株老树,据说是胡夏时栽种,隋宫建造时留而未伐,生了百年。枝干虬结,在这个季节里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黑褐色的枝桠,却仍倔强地刺向璀璨星空。 李怀瑾没有立刻离开,她款款来到树下,站定。仰起头,闭上眼。月光透过枝桠的缝隙,在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在心里默数,时间清晰地流淌,不带任何杂念。 半年多,她新养成的习惯。 只消数到一百,她起伏不定的心湖就将重新归于平静,再度波澜不兴。 可就在这时,「咚」的一声。 不知哪位神祇忽而撩拨了命运,给她人生中横添一份波折。 茫然睁眼,一个穿着破旧小袄丶素净襦裙的「宫女」自墙头一跃而下,也正看了过来。一颗石子骤然砸入心湖,随即水花四溅,让她本该静谧的心绪波涛汹涌。 模样俊俏,男生女相。 女装并不合身,明显显小。发髻不知怎地被他重新扎了,此时已成了双丫。这奚官奴她早先曾见过,机敏有谋,给她留下很深的印象,她刚刚还曾送他饵饼的。 可他怎会去而复返?他怎能私自翻墙过来?这身装扮又是怎麽回事? 他想做什麽?! 星空之下,古树之旁,月影斑驳,两人对立。此时没人说话,只在静静对视着。风骤然吹起,撩动两人的衣袂,身后的木鱼重又敲响,声声急促,敲得她心绪狂乱。 宫墙外,监门府的甲士正在巡弋,甲片擦动丶步履铿锵。 李怀瑾下意识张开嘴,可旋即又闭了起来。眸光里,月光映亮了他手中的骨匕,上面殷红如血。不,那就是血,头皮绷紧的刹那,对方走了过来,她嗅到了味道。 第13章 :登徒子 提着骨匕和裙裾,李昊向前走了两步,借着月色看清了古树下的人影。 女孩儿很美。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尤其是那双明亮的眸子,映着圆月丶星辰,似两颗洁净无暇的宝石。 被后世无数美颜丶滤镜狂轰滥炸过,李昊自诩也算是阅尽千帆。可当看到女孩儿容颜时,他仍旧免不了会被其惊艳。食色性也,窈窕淑女当前,谁不会晃一晃神? 可下一刻,脑海中杀意翻涌,冲淡了其他所有情绪。 用骨匕刺穿她的心脏,一击毙命?不,最好不要出血。拧断她的脖颈?还是想办法让她窒息?附近有没有药材?最好是毒杀,能够伪装成自然死亡才是最佳的选择。 行踪被撞破了。 一旦她对外喊出一声,哪怕只惊动了一个人。非但前功尽弃,他也不可能再有转圜空间。如果被抓,落到监门府或奚官局手中都是一个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脑海中的血腥内容翻涌不休,可不及眨眼的瞬间,又荡然无存。 不行,不能杀她。 这不是妇人之仁。 李昊自我宽慰了一句,随后才想到对方的身份并不一般。她大概率是李建成的女儿,绝不是某个普通宫人。一旦在这个时候出了意外,绝对会在长安掀起滔天巨浪。 那时,即便自己成功摆脱了奚官奴的身份,他也必须动用无穷无尽的精力设法善后。可真的能善后麽?李世民要给李渊丶宗亲丶朝臣乃至天下人一个交待的。 一旦查实,必会杀他! 怎麽办? 电光火石的瞬间,少年眸光由惊艳转为凶厉,又瞬间由凶厉转为犹豫。情绪飞速变化,一一落在李怀瑾的眼底。她静静观察着,分辨着,害怕着,也在尽力思考着。 或许是生母早亡,生父对她有所忽视,所以心里十分敏感;或许是这些年长安波谲云诡,太极宫里暗斗不休,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成长,不自觉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李怀瑾极擅长感知旁人的情绪。 对方并未暴起行凶,似乎有所顾忌,可他对自己的杀意始终都在…… 几个呼吸而已,李怀瑾感知到对面少年的情绪变化,愈发紧张。她没见过这样的人,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但这并不妨碍她察觉到此时此刻丶近在咫尺的危险。 不能轻举妄动。 古树之下,月影斑驳。 少年少女静静对峙,谁也没有行动,谁也没有出声。 监门府甲士的脚步声响起,甲叶摩擦铿锵在外。直到此时,李昊才再度向前,越来越近,李怀瑾双手绞紧头皮发麻。她下意识想开口求救,可理智又让她安静下来。 「停在三步外!我不会呼喊。」 少年闻言缓步,随即站住了脚,这让李怀瑾稍稍松了口气。 「你……是谁?」 她开口,声音极低,带着些许颤抖。若非李昊已然走近,怕是都听不清。 走到两步外站定,李昊躬身叉手,姿态谦和语调恭谨:「在下李昊,见过贵人。」行礼的同时,染血的骨匕被他倒持在手,恰到好处可以映在对方那双眸子里。 骨头灰白,血色暗红,映在月光之下,对比格外鲜明。 监门府的巡弋禁军两伙一组,二十人,由监门直长统帅。昼日以排门人远望,暮夜以持更人远听。众人随身携带弹弓,但有喧嚣可疑,立时突前包围,以弹弓劲射。 刘树艺的话在脑海回荡,墙外脚步在耳畔一下下落响,似战鼓在敲,声声震撼。他能穿着女装翻墙而入,那些训练有素的禁军同样可以,生死的间隔不过一堵薄墙。 李昊没急着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对面女孩儿的脚尖。 看得出,女孩儿很紧张,也很害怕。但自始至终,她都在尽力保持着平静。身躯是绷紧的,但仪态仍旧端正,没有任何轻举妄动,始终收敛着动作,没有刺激李昊。 这是个能对话的聪明人…… 终于,脚步声渐行渐远,终至于无。 这时,李怀瑾才再度开口,「不论你想做什麽,现在立刻离开,我可以视而不见。」这少年很危险……不论如何,不能让他久留,不能让他伤害家人。 李昊微微颔首,却是保持着沉默,并未走动。他要思索妥当,再做决策。 见李昊不动,李怀瑾深吸一口气,拧起眉头,佯嗔道:「我将去东宫拜望,没时间在这里与你耗着。你盗也好丶逃也好,立刻离开!我言而有信,必不会揭发你。」 东宫拜望? 她是李建成的女儿,妥妥的皇亲,若没有玄武门的意外打断,她是该被册封为郡主的。现在,她的身份既敏感又特殊,可也正因如此,她出入宫门反倒会更方便些。 这个时间点,谁又好特意为难她呢? 李昊眼睛亮了起来。这一抹亮色也立刻被李怀瑾捕捉到了,骤然心慌。 他想做什麽? 李昊再度行礼,眼中似充斥着某种欲望,「敢问贵人芳名?」 嗯?! 因自幼被保护得极好,李怀瑾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境况。 似乎……好像……自己刚刚是被他调戏了? 「登徒子!莫以为我怕了你!」见对方愈发过分,李怀瑾攥着手退后一步,俏脸含煞:「只要我开口呐喊,院门外的持更禁军必会听见!铜锣一响,你插翅难逃!」 「贵人误会……」李昊连忙退后半步,意识到刚刚的问题确实有些不妥。此时是初唐,女子外出还要戴幂?帽。「靓妆露面,无复障蔽,胡风盛行」那是盛唐气象。 男女大防之下,如此随意攀问,自然会被误会。 气氛陡然紧张。 现在,双方都有把握致对方于死地。也因此,双方各自都还留着转圜的空间。与聪明人的对峙才有博弈的空间,才有谈判的机会。可是,他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远处,来自东宫的曲乐停了一阵,期间喧嚣不止,怕是所谓的傩舞「侲子乱驱妖」。现在,喧嚣暂停,乐曲再响,曲调愈发欢快,与原本的节奏已截然不同。 这是所谓的《休和》大乐?这意味着皇帝已经举箸,百官正自进酒? 除夕大宴时间很短,并非是真的守岁。明天的元朔大典才是重头戏,因此百官们也不会酗酒。这般看,时间还有一个时辰?半个时辰?此时,是通训门最忙的时候。 此时,是最好的时机。 李昊看着眼前的女孩儿,飞快思索着对策,他没有那麽多时间可以浪费。忽然,他抬起头,对李怀瑾道:「我此去面见皇帝,可以为先太子争一个名位丶谥号!」 一瞬间,李怀瑾愕然,旋即一脸怒意,「就凭你?!」 区区一介奚官奴,还敢拿生父名讳来戏耍我?! 想到这,李怀瑾不再犹豫。自己些许退让,倒是让他得寸进尺。 深吸一口气,李怀瑾眼看便要喊出声来。 眼眶中,李昊的瞳孔骤然放大…… 第14章 :跃龙门 夜幕笼罩,太极宫显得寂静。 《休和》大乐正在演奏,传到长乐门,声音已显得不够真切,缥缈朦胧。 今上节俭,不似前朝炀帝,会弄出动辄声闻数里的庞大乐团。 脚步声压得很轻,踩在朦胧旋律的间奏里,探头探脑向西望着,小心翼翼。终于,阴影里,奚官局的两个追兵显出了身形。两人看着周遭夜色,同时骂了句粗口。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差一点! 刚刚就差一点,他们就能抓住李昊的尾巴! 李昊年轻,瘦弱,耐力并不好。虽然跑岔了气,可直线狂奔,他必跑不过自己。追击者本已打定主意,哪怕拼着受伤也要先拖住对方,会合同伴就能将其格杀! 可就在这时,朦胧的声音里,脚步渐渐清晰,监门府的巡弋来了。 今夜,恭礼门丶虞化门等地宫门不落,所以巡弋会更频繁些。 奔跑与追击同时停下,不敢妄动。监门卫可都是些厮杀汉,职责当前,可不会与他们这些奚官奴讲什麽人情。暗夜里,双方相距数十步,遥遥对望,各自寻地躲避。 眼睁睁等着监门禁军一路经过,那李昊却早已没了踪迹。 受伤者一瘸一拐,对另一人抱怨着什麽,后者不断辩解,最后却也无可奈何。眼见监门府的巡弋禁军已经走远,他们再度搜索,可哪里还有那个诡诈小子的踪迹? 「怎麽办?去向汪丞官复命?」 「人没杀死,还折了田典事,如何复命?」 若是不能弄死这个小子,今后在奚官局的日子势必难过。也不消汪明等人如何虐待,只是正常供给他们饮食,两人都会迅速饿瘦丶脱相。这些年下来,都见得多了。 「找!监门卫没有异样,他也必是躲过去的。人就在左近!」 另一人作势转向内侍省,受伤者却拉住了他。思索片刻,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好一会儿,望楼以西,一处偏殿拐角。 受伤者在阴影里拾到了一套衣裳。不一会儿,另一人也拾到了一套。其中一套是破旧的缺胯袍。另一套却是奚官典事的窄袖圆领衫,大口袴。两套衣裳相距不远。 受伤者将圆领衫抖开,借着月光仔细观察。他发现衣服上有行牙印,唾液凝结成冰,印得很深。另一人脸色古怪:「是他的?」受伤者脸色凝重,点了点头。 衣裳丶咬痕丶石台上的足印丶捆绑摩擦产生的痕迹…… 碎片飞快重组,此地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拼凑出来。 为了甩开追兵,李昊故意向内侍省的方向急奔。此时,监门府的巡弋将近,两个追兵不敢冒头,只能躲藏在阴影里。李昊却又冒险折回长乐门,一路潜行直到此处。 借着建筑阴影的掩护,他更换了衣裳。先脱下一层缺胯袍,再脱下一层圆领衫。里面必还有另一套衣裳,能对他的身份稍作遮掩。他竟是套了足足三套外裳! 衣袂早先被他裹在腰间,一寸寸细细展开。 那是一处低台,李昊的右臂被绑在了栏杆下。他咬着衣裳,身体缓缓下蹲,以体重作牵引,左足蹬于台壁。李昊口中似乎默念着什麽,待肌肉稍松,猛然左旋上身。 「咔」的一声闷响,肩峰回位。冷汗浸透重衣,右臂已能抬至肩平。李昊口中咬着的衣裳这才落地。很疼,所以牙印和着唾液在衣服上深深压了下去,留了痕迹。 再之后,他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直娘贼,还真是个狠辣的小子,居然能给自己正骨?」受伤者将带着咬痕的圆领袍狠狠丢下,脸色显得颇为难看。 声东击西,冒险折回,先行正骨,再行躲藏……这小子,还真是胆色过人啊。 「他为何不去寻监门府告发?」 「怕是心有顾虑,若被汪丞官打通了关节,那就是自投罗网。」 「哦,那他必在左近!难不成还敢去东宫?」两人靠着院墙低语。就在两人商量的间隙,不远处忽而「砰砰」连响。声音来自长乐门偏院,惊动了门口的监门禁军。 两人赶忙缩头躲藏,偷眼去看。长乐门的偏院门冲西,是在拐入永巷的一段断头小巷中。院门口有一座班房,时常有两名监门卫持更戍守。貌似保护,实为监视。 很快,门被从外拉开,持更的监门禁军抱拳行礼,「见过贵人!不知贵人要去何处?」夜色里,戴着幂?的身影款款走出,站在门口,「去东宫拜望,带路。」 稚嫩的女音显得清脆悦耳,清冷中还夹杂着一丝温婉。 禁军只负责监视,并不限制行动,连忙应下,反身取灯。可正待出发,女音忽而「呀」了一声,似乎忘了什麽东西。她连忙折返,口中吩咐两字:「稍候……」 片刻后,身影重又出现,院门合拢。甲士在前引路,两人一前一后行向通训门。 眼见事不关己,两个追兵从阴影中出来,继续四下搜寻。 莲步轻移,腰肢微动。 幂?帽下,李昊抿紧嘴,微微屈膝,克服着肢体僵硬,努力模仿李怀瑾的步姿。 这宫廷贵女的身法讲究不少,还真是不太好学。 随着东宫愈近,金石丶丝竹的声响愈发清晰。左近穿梭丶忙碌的宫人丶宦官也愈发多了起来,步履匆匆。监门府在门外加派了人手,一一验看牌符判行,一丝不苟。 宫门重地,门禁森严。 自来左监门府判入丶右监门府判出。通训门乃东宫要津,更是各由监门校尉统管。这道关是通行路上最难的关卡,可只要顺利过去,东宫和李世民便近在咫尺。 「算是跃龙门了……」李昊轻轻吸了口气。 走到近处,引路的监门卫加速快行,去向当值的监门校尉禀明情况。见来人乃是李怀瑾,校尉挑了挑眉,离得很远便叉手行礼,「见过贵人,还请借牌符一观。」 李昊吸了口气,自蹀躞取下牌符递上。 监门校尉双手接了牌符,却再度行礼,「还请贵人除去幂?,以验身份。」 幂?之后,淡红衣裙纹丝不动。 监门校尉眯了眯眼,加重了语气,再度行礼,「职责所在,请贵人除去幂?。」 幂?后,李昊抿了抿嘴。 长乐门偏院,仓储间中。 被蒙上双眼丶捆上双手丶塞住嘴巴的李怀瑾偏腿坐在粮袋上,听着远处若有若无的大乐,心中不免多了些忐忑丶忧虑。通训门的门禁森严,他当真能蒙混过去? 这少年人,真能做到他许诺的事情麽? 木鱼声声,敲碎了大乐悠扬,敲乱了少女心事。她本是未抱期待的,可既然帮了对方,有了投入,此时难免心中忐忑。少年的话并不激烈,却声声回荡在耳畔脑海。 「贵人若是帮我,平白可得一变数,是成是败,皆不会伤贵人分毫。可若贵人不肯帮我,在下立死而已。于贵人而言,却古井无波丶一生幽在此地……何妨一试?」 变数麽? 《休和》大乐仍在继续,此时曲调转而轻快,该是已有舞姬上殿献艺。 时间愈发紧了…… 李怀瑾扬起头,侧耳去听,似想听清这变数究竟将变到何处。 第15章 :真正的目标 监门校尉再度说话时,左近几个监门府的禁军丶往来的十馀个宫人丶宦官便都齐刷刷看过来。监门查验乃是规矩,便是贵如长孙无忌这样的外臣入宫一样要遵照配合。 只是,眼前这位身份特殊,显然不能拿外臣相提并论。 google搜索twkan 李建成伏诛,诸子皆绝属籍,按理李怀瑾此时不过白身而已,对其严加要求并无不当。可话又说回来,李建成尸骨未寒,此时对他女儿的任何施压,都可看做刁难。 这天下间,无数双眼睛可正盯着宫里…… 见对方毫不理睬,监门校尉也不免有些尴尬,软了口风,想要再劝。可就在这时,幂?之后忽而传出一声短促冷哼,「李怀瑾」一把拿回鱼符,径自向门内走去。 这…… 监门校尉两步追上,下意识伸手去拦。却又倏尔将手收回去,似被蛰了一般。 幸亏没碰到!若真是冒犯了先太子遗孤,惹得外臣哪怕稍作置喙……嘶! 有必要麽?对方不过一介女子,又是长乐门的守卫带过来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有员甲士奔行过来,对监门校尉附耳低语。校尉脸色数变,赶忙回身喊了一声「贵人留步!」见「李怀瑾」停步丶侧头,他追到近前行礼。 「贵人,刚刚左监门郎将下令,各门必须严查器械丶异状,敢请……」 「怎麽?校尉还想搜身不成?」声音冰冷冷的,毫无情绪。 校尉脸色一僵,连忙俯身,「末将不敢!」幂?之后,又是一声冷哼。李昊放缓呼吸,克服肌肉紧张,继续迈步前行,仍旧摆出一副桀骜不驯丶生人勿近的姿态。 实则,他心中忐忑不已。 李昊其实是在赌,赌这宫城之内,禁军不敢随意冒犯皇族。 一步丶两步……「李怀瑾」径自走过,旁若无人。 校尉的甲叶连连摩擦,他看着「李怀瑾」的身影,不由擦了擦额头细汗。平日里都说这位贵人性格温婉,待人亲和……还真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能偏听偏信啊。 想着想着,他忽而又蹙了蹙眉。 总觉得刚刚对方的声线有点不对,隐约有些粗硬。 「想什麽呢?」看着女子款款而行,腰肢微微晃动,他赶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弘义宫距此极远,这位又是皇族贵女,她会跑去那边,杀个什麽奚官典事?」 罢了,罢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门洞里,两人相背而行,各自都悄然松了口气。 李昊加快步频,穿行跨过门洞,右监门府的甲士没再盘问,也似周遭宫人丶宦官一样整齐行礼,「李怀瑾」无动于衷。他一路目不斜视,连过右永福门丶嘉德门。 抵达嘉德门前,立刻有宫闱局值勤的宦官上前接引。李昊也不多话,跟着对方的灯笼向前走去,轻轻跨过高大门槛。仍是摆足了皇族气派。 进入嘉德门后,无尽的宫墙暂退,天高地阔。 空旷丹墀的对面,显德殿矗立在星河月影之下,灯火辉煌。 高台长阶,宫女丶宦官穿梭不休,乐声悠扬动听,光影不断闪动。 终于到了! 远远看去,能看到封君遵正在殿外操持指挥着什麽,殿内能勉强瞥见官员身影。 李世民就在那殿中,此时必是高坐御座。 然而,四下里千牛备身丶备身左右丶主杖卫士或持戟丶或按刀,正戍卫森严。 旁边,宫闱局的宦官低声询问:「贵人可是要入显德殿?卑职前去通禀?」幂?之后,李昊轻轻舒了口气,微微摇头,「不好打搅陛下。皇后殿下在哪儿?」 宦官稍稍松了口气,随后犹豫道:「今夜除夕,殿下正与诸命妇在丽正殿饮宴。」说着,他偷眼打量「李怀瑾」,似欲言又止,表情也显得有些为难。 李昊沉吟片刻,又问:「那,太子殿下同在丽正殿?」 宦官:「太子年幼,刚来显德殿外观看傩舞,随后去丽正殿待了一会儿。殿下与诸位夫人将行女乐丶投壶丶针线戏,已遣太子丶公主们去崇教殿玩耍,您看……」 李昊微微颔首:「引我去崇教殿。」宦官如蒙大赦,「这姑奶奶若是在众目睽睽下出现,必是场麻烦。去崇教殿好,随她去和太子丶公主们闹腾。」 也不知是谁赋了首诗,抑扬顿挫后,显德殿忽然传来一阵喝彩,极为热闹。 此时,李昊距离李世民已经极近,只要他冲进显德殿,就必能见到对方。 然而,李昊并没有去抓住这等机会。人得有自知之明。现在,李世民必是被群星环绕,李昊根本没机会接近。但凡靠近显德殿,他必要摘下幂?,届时再无遮掩。 在他伪装尽去的刹那,就会被迅速控制起来。即便侥幸冲入大殿又如何?他真能和李世民说得上话?除夕大宴之上,一介图谋不轨的奚官奴,根本没有张嘴的资格。 高阶之外,值勤的千牛备身丶备身丶主杖个顶个的少年英武,可都不是吃素的。 刘树艺说的不错,确实没有机会。 李昊侧头望了一眼,转身跟上宦官的灯笼。幂?帽下,少年微微勾起嘴角。有件事他一直没和刘氏兄弟还有李怀瑾说明——打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不是显德殿。 他没把握能去强见李世民,但却有把握让李世民来见自己! 方法很简单——对李世民产生威胁。 史书中的李世民可是个极为务实之人,魏徵丶傅弈丶薛万彻这都是差点害了李世民和妻小性命的。可只要具有政治价值,李世民就都能不计前嫌,都敢放心任用。 事到如今,早已退无可退。自己有信息差优势,李世民又极为务实。既知己丶又知彼,那就出其所不趋,攻其所必救!成功的机会哪可能从天而降?都是搏出来的。 我不就山,请山就我! 太子,李承乾…… 崇教殿外,年轻的千牛备身尉迟宝琳拧紧了浓眉,挥手让赶来报讯的主杖兵士退去。旁边,更加年轻的程处默悄然凑过来,好奇问道:「阿兄,怎麽了?」 「喔,」尉迟宝琳蹙眉道:「虞化门那边……有个奚官局的典事被人杀了。」 「嗯?!」程处默登时瞪圆眼睛,按着千牛刀,激动道:「有人谋刺?!」 「还不清楚,别瞎猜。」 「哪里是瞎猜?敢在宫中行凶,必是什麽阴谋被人撞破!是不是要打仗了?」程处默显得激动,甚至想把千牛刀拔出来舞个刀花,「阿兄,你说贼子会来东宫吗?」 「谁会昏了头,来此找死?」尉迟宝琳就受不了这位程贤弟,和他那右武卫大将军的父亲一样,似每日里都巴不得天下大乱,「再说,杨毛大将军已在着手处置。」 他拍拍程处默肩膀,「小心值宿就是,切莫咋呼,惊到太子丶公主如何是好?」 程处默「嘿嘿」一笑,没再反驳什麽,攥着刀柄转身退开。 可兜鍪之下,他的一双眼睛却变得无比雪亮。 十五岁的少年,正是好大喜功丶沉溺于幻想和自我的年纪。在他看来,刚刚的消息自有意味。必是天降大任,他立功的机会到了!这个世界上,他与旁人可不一样! 太子有危险,需要他拯救!大唐的安危,全在他一肩之上! 在程处默自我感动的档口,远处夜幕下,一盏孤灯晃动而来。 第16章 :谁是李承乾 引路宦官脚步渐缓,灯笼的光晕荡开,在崇教殿前空旷的丹墀上铺开一片昏黄。李昊垂眸跟上,幂?的轻纱随着夜风微动,他借着这层遮掩,目光飞快地扫过殿前。 崇教殿比不得显德殿巍峨轩敞,灯火也疏落许多。 殿阶左右,持刀肃立的千牛卫在檐下阴影中若隐若现。粗略一数,二三十人,远不及显德殿外三步一岗丶五步一哨丶千牛备身与主杖卫士层层拱卫的森严气象。 东宫此时有左右卫率各一人丶副率各一人,东宫千牛备身十六丶备身二十八,昼夜交替轮番值勤。此时,值守的东宫卫士们虽也绢甲肃整,但姿态终究是松快了些。 对比显德殿,这里没有百官在列,没有风纪官与御史纠察。这崇教殿别无旁人靠近,无非是太子与公主们的嬉戏之所。也因此,太子千牛府的戒备弱了不止一筹。 行走间,甚至偶有殿外卫士的低声交谈响起,随着夜风断续飘来。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昊心下大定。 此时,李承乾只有八岁,还只是个孩子。千牛卫们只会在殿外戒备,只要他能进入崇教殿内,他就有把握能控制李承乾。只要他控制住人质,李世民就一定会来。 李昊将心中各色念头都暂时按下,调整呼吸,缓步而行。 将入崇教殿,宦官赶忙小跑几步凑向尉迟宝琳,低声禀报着来人身份。听闻是「李怀瑾」至此,尉迟宝琳打量了一眼,也没想再怎麽检查,只是照例查验鱼符。 反正来的路上,监门府卫士必已验过几遍,此时再看也无非例行公事。 尉迟宝琳验过鱼符,没有计较幂?如何,正打算行礼放行。李昊也正自松下一口气。可就在这时,李昊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咦?女郎的鞋履,好生奇怪?」 李昊心头一凛,微微侧头,透过幂?薄纱看到了按刀肃立的程处默。 此时,对方蹙着浓眉,目光正一眨不眨盯着他的脚后跟。 青春期女孩儿比男孩儿发育会稍快些,李怀瑾的衣裳他足可套下,两人身形没差太多。上身圆领短襦,外套半袖,再加裥裙丶披帔,几层下来,足可遮掩他的特徵。 可鞋子却没办法,他没法穿着小鞋走路。 为了抢时间,李昊只得趿着李怀瑾的高墙履一路走来。这样的话鞋子前端特徵依旧明显,还能看得出形似笏板的花纹方板,可脚后跟却只能是他自己的蒲窝麻履。 李怀瑾的间裙很长,按理说能够遮得住脚后,可就怕有心人在观察细节。 「似乎……」程处默微微俯身,右手紧握刀柄,似乎随时都会抽拔出来。他绕着李昊微微踱步,似乎想看得仔细一些。李昊赶忙抖了抖裙裾,将脚跟收回裙下。 可刚刚动作完毕,他立刻又开始后悔。 糟糕,又露了破绽…… 一路至此,李昊的心第一次提了起来,仿佛战鼓一般,在胸腔内跳得狂乱。 他看着一本正经的程处默,念头急闪,脑海中忽而蹦出三个字。也不急多想,脱口而出——「登徒子!」这一声又快又急,夹杂着一分羞怯丶三分气极丶六分恼怒。 崇教殿外立时一静。 宋代后礼教大兴,女子需得缠足。那时足部被视为最隐私的部位,绝不可被丈夫之外的异性窥见。初唐虽未如此魔怔,但鞋子也已被归类为「亵服」,具有隐私含义。 隋唐引进鞋袜后,「遮蔽双足」才是合乎礼节的举动,盯着异性鞋履看确实有些不雅。不过,也不算什麽大事……毕竟在宫廷之中,命妇鞋履还是重要的装饰品。 红锦靴丶云头履丶金薄履……公主丶妃嫔个顶个的争奇斗艳,不就是给人看的? 然而,这一切有个前提——被关注之人不甚在意。 「你……欺人太甚!」 「李怀瑾」又补了一句,还故意带上些许哽咽。 想着长乐门后吃穿用度俱被削减,想着李怀瑾此时的尴尬身份,尉迟宝琳嘴角抽搐,赶忙抢过半步,冲着李怀瑾行礼道:「女郎恕罪,处默心直口快,一时不察。」 程处默也一时头大如斗,脑海中刚刚还闪过什麽念头,此时早已不知跑哪儿去了。这小娘皮也过太敏感,就被看了一眼鞋子,至于麽?我怎麽就「登徒子」了?! 可不等他开口辩驳,肩膀已被尉迟宝琳用力撞了下。 程处默四下一看,登时觉得不妙。 此时,崇教殿外,一众东宫千牛备身都在偷看。这帮家伙都是朝中三四品上的职事官子孙,平日里都是一块纵酒游猎的伴搭,他能想像到众人此刻在怎样幸灾乐祸。 可刚刚,他确实是感觉有些不对。 正想间,自己的胳膊又被尉迟宝琳撞了一下。程处默无奈,只好低头丶行礼,不情不愿地瓮声道:「在下职责所在,刚刚也是无心唐突女郎,还请女郎见谅。」 「李怀瑾」轻哼一声,一把夺回鱼符,快步登上了阶梯。 夜风里,有窃笑声细碎传来,听得程处默额头青筋直跳。正当他想对旁人呵斥一番时,尉迟宝琳直接踹他一脚,骂道:「你刚刚犯什麽蠢?她毕竟是宗室!」 程处默苦着脸道:「我没想那些,刚刚就是觉得她后靴有点不对。」 「有什麽不对?」 「这不没看清麽?刚要细看,她就在扯着嗓子喊……诶?」程处默下意识又扭过头,再度蹙起浓眉,「刚刚……她的声音,总觉得也有点不对劲,我见过她一次。」 越思考,他越觉得有些奇怪,对尉迟宝琳道:「阿兄,你不觉得,刚刚这位女郎的声音……有点粗硬?」尉迟宝琳摆摆手,本是转身离开,可下一秒又骤然回身。 程处默低声提醒:「她刚刚太过警惕,我只想看清靴子形制,她却径自藏了起来,似在遮掩什麽。阿兄,公主丶长公主等何曾如此?宫中毕竟刚刚出了凶案……」 兜鍪阴影下,尉迟宝琳眸光闪烁,猛地抬头。 台阶上,李昊已稍稍加快步频,惹得宦官也小跑起来,很快抵近崇教殿门口。 目标近在咫尺,他不想再横生波折。 看护宫门的宦官看见她立刻开门,既然已经过千牛卫检查,他们自没有再阻拦检查的道理。李昊行将踏步入内,可身后台阶下,忽而又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女郎留步!」阶下,尉迟宝琳轻声唤了句。 李昊心头一紧,也不回头。 他仓促褪下鞋子,弯腰将自己的麻履提起藏在袖中,宫门此刻只打开一条缝隙,他立刻便侧身挤了进去。身后,宦官有些发愣,愕然提醒:「贵人,还没通禀……」 「不对劲!」尉迟宝琳见了这一幕眉头一皱,心中转过某种可能后登时头皮发麻。「快!」他立刻按刀前冲,程处默也暗骂一句,一步并两步飞也似地向上奔去。 李昊也同时加速,一步冲入崇教殿。 李承乾!只要控制李承乾,所有的千牛卫都得投鼠忌器。 崇教殿内,喧哗热闹,随着「李怀瑾」一步踏入,屋内登时为之一静。随后,李昊便愕然看着四个宫装女孩儿丶十四个俱是七八岁的锦衣男孩儿齐刷刷看向自己。 李昊只觉得眼前一花。 没有褚黄袍丶没有五爪龙纹丶甚至没有什麽众星拱月。 那十四个男孩儿散在各处,都穿着远游冠丶绛纱袍,放眼看去服色相近丶佩饰相似,连各自的相貌丶眉眼都是极其相像。这特麽的…… 谁才是李承乾? 第17章 :刺客 因家中遭逢大变,兄弟又皆绝属籍,李怀瑾此时并未受封,暂无封号。 可是,宫廷大内职中,宦官又不敢直呼李怀瑾的名讳。故而,若按常理来办,在李怀瑾进门之前,宦官就应该先行入内,与殿内的长公主或者公主私下通禀的。 然而,这个「李怀瑾」很急。 门开,风入。 他一步就跨过门槛,于是也就成了大殿之中的不速之客。宫闱局的宦官漏说了一些细节,这崇教殿内可不止太子和公主,这里还有侍女丶宦官丶长公主和一众亲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一时间,投壶的丶双陆的丶藏勾的丶弹棋的丶斗草的,男男女女丶齐齐一停。近三十双目光混合在一起,齐刷刷投了过来。看着突然出现的李昊,都显得有些疑惑。 长安城内的宗室子弟早已聚齐,「白打钱」都已被分赐了,这又是谁家女子? 这个瞬间,李昊一颗心已提到嗓子眼。 放眼看去,都是远游冠,都是绛纱袍,都是青黑色,服饰上的纹饰也都是九章! 他不认得李承乾。 眼前,足足十四个皇族男孩儿年岁相仿丶衣着近似,连眉眼五官都是颇为相像,这让他急切之间怎麽分辨?身后,那两个千牛备身必然是起了疑心…… 没时间了! 行动太过仓促,还没来得及弄清这些细节,这就是没做好准备的后果…… 「冷静,现在需要冷静。」 李昊深吸一口气,环视着殿内诸人,竭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努力保持着冷静。 太子的身份尊贵,他必然有彰显身份的特点,找! 即便没有褚黄袍,他衣着也必然与旁人不同,找! 即便衣着相近,纹饰相同,可佩饰上也必然会有区别,找! 然而灯火昏黄,众人年岁丶衣着相近,他又戴着顶遮面幂?。薄纱再薄也不是全透明的,视线在这关键档口受到了不小的干扰。而也就在此时,他面前又多了个人。 一位穿着青绿礼衣,头饰金翠九钿,双佩小绶的宫装女子款款走来。十三四岁的女孩儿妆容明媚,模样很是出挑。可李昊根本没心思欣赏,她已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敢问是哪家阿姊?幂?碍事,且先摘了吧,快请进殿中玩耍……」 女子仪态端庄,热情地对眼前女子发出邀请。冬日天寒,殿门正在关闭。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尉迟宝琳喊着「暂勿关门!」刹那而已,三种声音混杂在了一起。 十四个男孩儿,站位极为分散,时间已经不多,只有一次机会。 「外边风大,速把门关上。」李昊温声吩咐,语气却不容置疑。门口宦官本在犹豫,闻声下意识遵从。殿门停顿片刻,飞快合拢,无视着远处尉迟宝琳的叫嚷。 李昊闭上眼,随后蓦地睁开。 「妾刚刚去了显德殿,上党县公(长孙无忌)命妾给太子带个物件。」一边朗声开口,李昊已一边绕过女子,信步向内走去。行动间,他在观察着众男孩儿的反应。 忽然,一个男孩儿讶异道:「诶?舅父没给旁人带物件麽?如此偏心?」李昊额头微汗,他还是没分辨出李承乾的位置,对方虽然喊着「舅父」,但有可能是李泰。 「襄城公主,提防刚刚那人!」门外,程处默大喊了一句,可崇教殿的房门恰好关闭,声音传入殿内显得有些缥缈丶失真。下意识的,身后的宫装女孩儿愕然回头。 「刚刚,有人喊我?」襄城公主李惠然对旁边的侍女问道。 「程大郎麽?他刚说要提防谁?是他喊着暂勿关门?」赵王李元景上前两步。 要来不及了! 李昊「莲步」轻移,仔细观察着众人,他决定孤注一掷。若是再无法找到李承乾,那就控制刚刚那个男孩儿,李泰也是个可用的人质,没时间让他纠结了。 「太子殿下,长者赐物,难道不该起身相迎麽?」李昊开口,做最后的试探。 话音未落,门外已传来了急促的吼声,「把门打开!」殿门被再度推动。李昊从袖中摸出骨匕,下定了决心。刚刚说话的男孩儿正一脸不满,李昊已向他快步走去。 也就在此时,李昊右手边,一个本来端坐在桌案旁的少年下意识起了身。 「舅父命你带了什麽?」 随着这一动,更多细节出现在李昊眼中。对方头上簪导乃是玉器,而其他男孩儿都是金器。仔细辨认,男孩儿穿的是玄色礼服,而其他男孩儿所穿俱都是深青色。 昏黄灯火下,两个颜色很近,但仔细看还有分别! 他也口称「舅父」!李治现在不可能这麽大! 就是他,找到了! 这时殿门再度被打开,李惠然奇怪地迎了过去。李昊快步冲到李承乾的身旁。「吱呀」一声,尉迟宝琳丶程处默按刀冲进大殿。李昊一把扣住李承乾的手腕。 门外的寒风涌入,再度吹得炭火飘摇,薄纱乱荡。 李昊将身一转,间裙飘起,霎时就把李承乾护在身前,左手扣住对方肩膀。「这位阿姊……」此时,李承乾一脸困惑复又羞恼,不明白对方为何忽然这等亲昵。 从李昊进门,到殿门再度打开,总共也不过几十下心跳。 兔起鹘落之间,李昊达成了目的。 李承乾,到手! 「快放……」程处默大声喊道,可话音刚起,他馀下的话便卡在喉咙里。从门口的位置看去,幂?之后突然出现了一柄骨匕,尖端磨得极为尖锐,色泽殷红。 此时,殿中其他人的目光多被门口动静吸引,唯有程处默丶尉迟宝琳与李惠然瞥见了那一闪而没的凶器,那个「李怀瑾」已将凶器重新藏好,就抵在太子脖颈不远。 投鼠忌器,现在绝不能轻举妄动。 李昊四下看看,对三人向旁边的偏殿指了指,随后对李承乾道:「太子,上党县公还有几句话托妾身带来,且去偏殿一叙。」说着,他便径自推着李承乾向旁走去。 三人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李怀瑾」推着李承乾走远,旁若无人。 这时,鲁王李元昌蹙着眉头,对程处默道:「程大郎,你嚷嚷什麽?外面天寒地冻,还不快把殿门关上?」内里,七岁的李泰瘪了瘪嘴,嘟囔道:「舅父好偏心!」 永嘉长公主李来仪打了个哈欠,对旁边的汝南公主李少容道:「今年一点也不香,根本没有去年好玩。听说前朝除夕时,炀帝会用沉香木燃起十馀座篝火……」 殿门重被宦官关紧,殿中诸多皇家子女们继续开始嬉戏玩耍,再度喧哗热闹。 可此时,程处默丶尉迟宝琳与李惠然三人则如坠冰窟,额头遍布冷汗。 宫中来了刺客,刺客在他们眼皮底下挟持了太子! 李惠然求救似地问道:「这,这该如何是好?」 尉迟宝琳重重呼出一口气,按刀道:「先跟上,看看她想做什麽?」 第18章 :三件事 崇教殿乃是太子读书处。 其北侧紧邻光天殿,南向面对显德殿主建筑群,东侧通过廊道连接崇文馆。面阔五间丶进深三间,殿前设有东西配殿各三间。李昊选的偏殿乃是东侧第二间的配殿。 他带着太子一路过来,无人敢阻,随口便让当值的宦官丶宫女尽皆远离。进了门,李昊便摘了幂?,连同麻履丢在一旁,仍旧按住李承乾,飞快观察着周遭环境。 李承乾下意识回头一瞥,登时愣住,「你……你你……骗了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再如何迟钝,李承乾也已经意识到了不对,他开始剧烈挣扎,「你到底是何人?你在挟持孤?你不怕死麽?」李昊亮出了骨匕,特意让李承乾看清上面残留的血渍。 随后,偏殿内便重又安静下来,直到尉迟宝琳三人推门而入。 眼见李承乾没受到伤害,三人不由得松了口气,可见到身着女装的刺客,三人都是疑惑,互相摇了摇头。程处默蹙眉问道:「你到底是何人?如何敢来挟持太子?」 李昊没有回答,寻了一处靠墙角的案几,按着李承乾一并坐在后面。确认侧后方不会遭遇突袭,他才开口:「三位,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还请三位协助配合。」 他说话的语气很自然,好似几人上官一样。尉迟宝琳大怒,「少废话!速速放开太子!」说这话时,程处默已悄然拔刀,自侧面慢慢向前迂回靠近,动作果敢利落。 李昊笑了笑,他猛地将李承乾按倒在案几上,右手抬起骨匕,旋即刺下。被仔细打磨过的尖锐断口在李惠然的尖叫声中停顿,距离李承乾的太阳穴只有一寸距离。 程处默顿时停步,不敢再动。 「三位,我刚在宫中杀了一人,此番是为求活命。」李昊保持着动作,平静开口,「在下无意伤害太子,可蝼蚁尚且偷生,若事不可行,在下无非为太子殉葬。」 果决丶狠辣,亡命之徒。 三人默默在心底给李昊打上标签,随后俱都有些不知所措。这等凶险的劫持场面,他们根本闻所未闻,更不知该如何处置。李惠然急忙问道:「你想做什麽?」 李昊拉起李承乾,继续按住他的肩膀,「此间三件事,有劳三位妥善安排。 「其一,太子与我等在此,不能惹人怀疑。公主当知,若旁人知晓太子曾被人劫持,此事于太子声望有损。故而,还请三位稳住外殿众人,切勿透露此间情状。」 三人微微颔首,脸色凝重。 太子乃是国家储君,一举一动都干系重大。若是被外人知晓太子曾经被人劫持,必会有损太子名望。皇帝如今可还有不少敌人,必会被人借题发挥。 「其二,我之所以冒险如此,实乃迫不得已。在下请见陛下一面,面陈前因。」这……尉迟宝琳与程处默对视一眼,没好气道:「陛下而今正在显德殿主持大宴。」 李昊平静道:「那就劳请公主或是阁下前去通禀,我不着急,可以在此等待。」 说着,也不等三人再推脱什麽,径自道:「其三,我途经长乐门时制住了一位宗室女子,她被我缚在院中仓房。冬日天寒,还请去救她一救,免得被冻伤害病。」 李惠然瞥了眼李昊身上的衣裳,面色复杂。 语罢,李昊平静吩咐道:「三位若不放心,可留一人在此,但上述三件事有劳尽快去办。切记,勿要惊动旁人,以免走漏消息,贻人口实。」说罢,他竟是闭目养神。 偏殿空旷,此时骤然安静,唯有几盏长明灯尚在静静燃烧。 李承乾显然有些害怕,又有些生气,却一时不敢稍动,只是求助似的看向三人。 程处默疯狂地给尉迟宝琳使着眼色,示意两人交替掩护,展开突袭。他们距离李昊不过十馀步,加速前冲几个呼吸就能抵近。他有信心能一刀制住对方,救下太子。 尉迟宝琳面露挣扎,几经犹豫后摇了摇头。 贼人自述刚刚沾了条人命,此时又挟持太子为人质,他们不能轻举妄动。他自是相信他与程处默可以轻易了结对方,可贼子是生是死不重要,太子安危才最重要。 严格来说,他们已经失职,现在不能轻举妄动。 眼见尉迟宝琳向后退走,程处默叹了口气,只好收起刀一并退向殿门。李惠然见两人放弃了冒险,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赶忙带着他们一并退到门口,小声交待。 「事关重大,万不可轻举妄动。我先去主殿安抚众人,只推说太子偶感不适,正在休息。再去丽正殿寻母后。劳尉迟大郎千万留守殿门,程大郎你去长乐门救人。」 她看了看心有馀悸的弟弟,又看了看老神在在的李昊,「前殿大宴未散,父皇一举一动都会引人瞩目,先报给母后知晓,请她定夺。切记,此间事,万勿外泄!」 语罢,两个千牛备身同声应「诺」,李惠然已提着裙裾跑向前殿。程处默却还有些遗憾,抱怨道:「兄长,那小子不过虚张声势,我刚刚只要突进,一刀便能……」 尉迟宝琳瞪了他一眼,低吼道:「少废话,快去做你的事!」程处默不甘的回头望了一眼,提刀快步行向殿外。尉迟宝琳想了想,将殿门合上,却又留了一道缝隙。 丽正殿里,莺莺燕燕。 宫中各处的内命妇与宫外各家的外命妇皆集于此,嬉笑丶吵闹,殿内声音不绝于耳。常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可若是百馀个女人呢?若是这些女人个顶个的金贵呢? 玄武门事变不过半年,昔日秦王妃已成了唐皇后,此番大宴自然精彩纷呈。向长孙氏打探皇帝心意的,向她为自家子弟求官的,皮里阳秋丶指桑骂槐的,不一而足。 长孙氏始终言笑晏晏,既不去附和臧否,也没有应承谁家托请打探。哪怕被问得烦了,也只是微微一笑,推说后宫之人不好干政,该让朝臣上书,诸公议论。 无数试探汹涌而来,又随着她素手轻摆,四两拨千斤的搪塞出去。权谋大戏演不起来,众人索性放开玩乐。丽正殿里,只有推杯换盏丶女乐丶投壶的声音最得长久。 就在太极宫张婕妤投壶拔了头筹,众人正待长孙皇后赐下彩头之际,李惠然已小跑着进了丽正殿。她拍了拍脸蛋,挤出一个欢快的笑容,随后一路规矩地凑到近前。 耳语的时间不长,却也不短。 能被邀请到丽正殿的命妇个顶个都是人精,哪怕视线不在此处,眼角馀光也必在盯着长孙氏的一颦一笑。不过,视线中,长孙氏自始至终都很平和,嘴角微笑淡雅。 听罢后,她只是轻轻拍了拍李惠然的手背,笑道:「我知道了,且先去旁边坐会儿,吃些东西。」语罢,她照旧给张婕妤赐了花红,又走入席中穿梭玩笑了许久。 直到确认殿中命妇都已单独聊过,自始至终没有冷落了谁,她才重又走到主位举杯,叫停了宫中女乐,「今夜除夕,我与诸位同聚丽正殿,共贺新春,本是欢愉。」 长孙氏歉意一笑,道:「只是,刚刚听闻太子身体抱恙,怕是玩得乏了。还请容我早离片刻,诸位且继续于此饮宴,不必拘礼。愿诸姊妹今夜尽兴,岁岁安康。」 众人连忙应下,都说太子身体要紧,同时举杯恭贺。 饮罢,长孙氏这才笑着召来李惠然,套上一件外裳,不疾不徐的离开丽正殿。直到走出殿门,她明媚的笑容方才渐渐收敛。快步行到台阶下,她唤来一名千牛备身。 不由备身开口问对,长孙氏已径自从他腰间夺了一把障刀过来。抽刀看了看刃口,骤然合紧。月光皎洁,打在刀身上便是冰寒若雪,映亮了她一双锐利的柳叶眼。 千牛卫除千牛横刀外,备身队正另副障刀一柄,长一尺六寸三分,盖用障身以御敌。比她惯用的环首刀要轻短,但此时最是合适。她将刀收在袖中,看向李惠然。 「去寻你父皇,只说我已去了崇教殿。」 语罢,她翩然转身,大步离开,杀气四溢。 第19章 :哄孩子 自决意要通过李世民脱籍时起,李昊就一直思考着两人见面后的说辞。毕竟这次会面很重要,按中二小说的台词,这就叫两个主角终于碰面,历史的大幕徐徐拉开。 作为穿越者,尤其还当过历史up主,对唐代历史有些相对宽泛的了解。李昊很自信,他只要见到李世民,就必能说动对方。毕竟,他是带着剧透金手指来到此间的。 别看李世民此时已经取得皇位,君临天下,可他的统治并不稳当。 突厥入寇刚刚结束,城下之盟的耻辱还历久弥新。太子馀党尚未肃尽,天下风评冲荡人心,威胁着新皇统治合法性。法制要宽简丶经济要恢复丶政治要和解…… 只要见面,他有无数切入点发起话题。可是,他终归只能去找到最合适的那个。既然是通过绑架别人儿子发起的对话,那就千万别认为李世民会把他当做魏徵对待。 他能从李世民这里得到的时间丶耐心都是有限的。 封建王朝,皇权至上。而现在,他非但是摸了老虎屁股,还用力拍了拍。 所以,突破口必须精准。 自己的身世可以作为媒介,不过终究不是个完全可控的计划。 果然,他还是讨厌任何的不确定性…… 正在默词的档口,李承乾再度「蛄蛹」起来,再度尝试起脱身的办法。就在刚刚不到两刻钟的功夫里,这个八岁的孩子已经试过装病丶偷袭丶威逼丶利诱多种办法。 然而,一无所得。 果然,刺客什麽的最讨厌了。 「你为什麽就不能把孤放了?」李承乾拧着眉头问道。 「你为什麽就不能安静会儿?」李昊用手背揉了揉额头,一脸无奈。 带孩子什麽的,最讨厌了。 「你怎就盯上了孤?孤一年到头能有几天闲暇?天天盼丶日日等,就盼着除夕。明日起,孤又得与萧少师去学习经典,一年到头就这麽点玩乐的时间……」 说着说着,李承乾就哽咽啜泣起来,还揉起了眼睛,显得委屈极了。想到后来这孩子的悲惨人生,李昊倒也确实有些不落忍。不过,他还是不由得开口提醒。 「太子啊,这『哽咽』的哭腔不可能这麽快,要循序渐进才够逼真。你这哭得和马蜂窝被捅了一样,太不真实了。还有啊,没有眼泪就别硬挤。你又不是块海绵。」 眼见被叫破小伎俩,李承乾登时停了哭声,鼓着腮帮子狠狠瞪了李昊一眼。旋即,他又有些好奇,问道:「海绵是何物?」李昊随口答道:「某种海洋生物。」 见李承乾还是一脸不解,他道:「这东西没有嘴,也没有头,也没有尾丶躯干和四肢,全身布满小孔,网孔细,弹力强,吸水性好。海边人常用它来擦洗丶净污。」 「这般有趣?你去过大海?」李承乾听得两眼放光,一时忘了与刺客斗智斗勇。 「嗯,去过。」 「和孤说说,大海是什麽样?孤还没去过呢。」 「没什麽特别的,就是大点的海池。」 「骗人!孤听说大海里有蓬莱仙山,还有扶桑巨木,可是真的?」 李昊看了看殿外,尉迟宝琳还在不时观望着殿中动静。李世民想要过来总得些时间,反正一时无事……他叹了口气,故作无奈地道:「好吧,就与你说一说。」 随后,什麽南海鲛人对月流珠,什麽美人鱼的歌声最是致命,什麽神奇的百慕达三角,海盗宝藏丶海底火山丶食人鲨丶八爪鱼丶一鲸落万物生……李昊一顿胡侃。 李承乾小小年纪便「误闯天家」,打出生以来学的就是圣人教训丶诗书礼仪,可怜的一点神话故事还都是母后早年随口说的,哪里有李昊这等旁徵博引丶信手拈来? 一时间,他听得目眩神驰,悠然神往。 「还有呢?还有呢?」李承乾追问不断。可讲着讲着,倒也把李昊讲得口乾舌燥,想了想,他丢出个海盗分金的博弈论问题,由着李承乾眉头紧蹙,苦思冥想。 崇教殿外,长孙氏领着李惠然踏步而入。 原本玩得发野的一众宗室子弟立刻肃然,齐齐肃容行礼。 李泰见了长孙氏大喜,连忙拉着长乐公主李丽质一起,屁颠颠地跑了过去,大声向母后告状,说舅父偏心只给太子带了礼物。李丽质不过六岁,也跟着附和起来。 长孙氏随口搪塞两句,让李惠然主持局面,随后便自顾自地行向偏殿。李泰本想跟着,却被长孙氏随行的侍女拦了下来,惹得他愈发不满,哇哇叫着「母后偏心!」 往常时,母后都会立刻过来哄他,可这次母后竟是头也不回!这是去找大哥了! 哼,就因为大哥是太子! 看着母后背影渐远,李泰心中暗自嘟囔了一句。 长孙氏此时已顾不得杂七杂八。爱子被刺客劫持,此时恐有不测,她哪里还有多馀的心思?等一路疾行见到尉迟宝琳时,那平素一张清丽和善的脸孔已是面沉似水。 「拜见殿下!」 「情况如何?」 「太子无恙!」 听到这四个字后,长孙氏才算稍稍松了口气。她靠近门缝,随口小声问道:「刺客和太子在做什麽?」尉迟宝琳脸色怪异,道:「刚刚,那刺客在给太子说故事。」 「嗯?!」长孙氏回头挑眉,随后将信将疑地转回去,将眼睛凑向门缝。 偏殿深处,李承乾蹙着小眉头,不断扒拉手指,嘴里念念有词:「若依你所说,海盗五人按序提议,否决超半则死……那自当是平分。每人二十枚,最为公道! 「若是处事不公,旁人必不会认同,也就无所谓利益最大化。」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对公平的纯真笃信,看向李昊,等待对方夸赞。李昊只是似笑非笑,轻轻摇头。「太子啊,若真如此,第一个提议者早已被丢进海里喂鱼了。」 「啊?为什麽?」李承乾一脸不解。 果然,这题目对八岁的孩子来说,太难了点。 「你还是忘了前提,是要利益最大化。」李昊叹了口气,没有详细解释,只是稍作引导:「你试试看,不要从第一人的角度去想,而是要从第五人的立场反推……」 「反推?利益最大化?」 李承乾喃喃嘀咕,不断嘟囔推演。可是随着推演他越说越乱,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瞪向李昊:「不对劲,这题有诈!你故意绕孤!」 「切,绕你这个小屁孩作甚?」李昊见他这般模样,终于轻笑出声,随手揉了揉他脑袋。李承乾甩开他的手,正要反驳,偏殿外却传来了轻轻的咳嗽声与脚步声。 两人同时噤声,李昊复又按住李承乾肩膀,目光投向殿门。 与此同时,李惠然已来到显德殿,她从大殿侧后绕行,一路抵近御座。命宦官通禀后故技重施,貌似乖巧地凑到李世民身畔耳语。大殿内《休和》依旧,金石清越。 御座之上,皇帝李世民双目深邃,唇上连髭微翘,显得神采英毅。他静静听罢,面不改色,随后张口对下首处唤道:「辅机!」长孙无忌连忙停箸,跽坐叉手。 殿中歌舞未停,李世民只似随口吩咐道:「承乾微恙,你代朕去看看。」长孙无忌闻言立刻应「唯」,李世民冲他一指,对李惠然道:「带长孙公去寻你母后。」 眼见长孙无忌与襄城公主离席,殿中诸臣多是面露羡慕。长孙无忌是佐命元勋,又是皇后兄长,陛下对其礼遇尤重。出入后宫甚至不需通禀,这样的外臣只此一份。 不过,此时的长孙无忌已无暇感受众人的羡慕。 与皇帝自幼默契,他知道这是后宫出了事情,皇帝不便脱身,需他前去处置。否则不会刻意让他去寻妹妹。他侧头看了同行的襄城公主一眼,脑海中不断转着猜测。 会是什麽事呢? 无妨,俱都处置妥当便是。 第20章 :身世 「母后!」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承乾无事?」 「儿无事!」 「请殿下止步。」 崇教偏殿,看着渐行渐近的长孙氏,李昊果断开口劝阻,同时再度抬起了骨匕。如果说李怀瑾的出现已让他眼前一亮,眼前的长孙皇后则更是让他目眩神迷。 颜值上或许少女更胜一筹,可气度上皇后着实一骑绝尘。 凤眸含威,云鬓缀金,宫装逶迤于地。仪态端庄丶五官明艳,显得风姿绰约。 眼见骨匕抵近李承乾的脖颈,长孙氏于五步开外站住脚,自顾自地敛衽,正座于席上。宫装大袖轻轻舒展,袖中的障刀则被她悄然按在腿上,仪态万方。 李承乾见她抵达后就显得格外兴奋,再度「蛄蛹」着想要过去,却是被李昊死死按住。直到长孙氏抬起手,冲李承乾虚空按了按,这倒霉孩子才跟着安静下来。 李昊点头作礼,以示告歉:「劳殿下忧心,在下实在过意不去。可此番情非得已,不得不出此下策,还请殿下谅解。」他顿了顿,道:「在下只求与陛下一晤。」 长孙氏盯着他问:「你有何想说的,不妨与我说来。为何一定要见陛下?」 「在下想求活命。」 「与我说,未尝不能活命。」 李昊摇摇头:「在下挟持太子,已是『谋大逆』之罪,不允八议,大赦亦不得免。而殿下乃是贤后,知进退丶明得失。不会轻言乱法。故而,说了亦是无用。」 长孙氏明显愣了愣。 少年条理清楚丶处事干练,绝非襄城所说的「亡命之徒」。这等人物,她怎会从来都没听说过?她看着李昊一脸疑惑,许久后朱唇轻启:「你,到底是何许人?」 长乐门,小院内。 长孙无忌蹙眉看着刚被解救的李怀瑾,奇怪问道:「女郎是说,那人不过一介奚官奴?」李怀瑾点点头,恭敬道:「此人妾早前也曾见过一面,确是奚官奴无疑。」 长孙无忌观察着李怀瑾的表情,继而追问:「如此,女郎的衣裳丶鱼符因何被他所得?他又为何去了东宫?」李怀瑾讶异一声,奇怪道:「他要返回奚官局啊!」 说话时,李怀瑾显得一脸无辜丶懵懂,「与东宫何干?」 长孙无忌:「那人是说……他要返回奚官局?」 李怀瑾点了点头,赶忙解释:「此人突然翻越围墙而入,那时妾正在院中徜徉,被他以凶器威胁。他说正在被奚官局内的凶徒追杀,要去寻奚官丞汪明问个清楚。」 「哦?」长孙无忌眉头挑了挑,「故而,是女郎主动将衣裳丶鱼符递给他的?」李怀瑾点点头,「妾怕他伤及母妃与姊妹,他又许诺不会犯上作乱,这才……」 长孙无忌不置可否,陷入长考。这时,一旁的郑观音终于忍耐不住,一把将李怀瑾揽在怀里,语带不满地低声告问:「上党公,小女惊魂未定,可否让她稍作歇息?」 李怀瑾依偎在郑观音怀中,表现得紧张丶不安丶后怕俱是恰到好处。 长孙无忌又深深看了李怀瑾一眼,这才叉手行礼,「当然,请恕无忌多有得罪。」随后,他带着程处默丶李惠然及内侍省的内常侍离开长乐小院,却并未走远。 长孙无忌再命程处默去将监门府甲士唤来,仔细询问了对方是如何带着「李怀瑾」去到东宫的,随后才喃喃低语:「处变不惊,临危不乱……此子好心性啊。」 程处默显得愈发焦急:「我说长孙公,快去崇教殿吧,还在此处作甚?」 长孙无忌「呵」了一声,提点道:「此时去崇教殿又有何用?先弄清前因后果。」说着,他转身对内常侍吩咐:「速派人去奚官局,将局令和那个汪明带来。」 随后,他又看向程处默,吩咐道:「你去寻杨毛将军,速命他带队来搜。」他向太极宫和与虞化门方向扫了一眼,喃喃道:「若她没撒谎,该是能捉到人才对。」 长孙无忌下意识转过头,瞥了眼紧闭的院门。 奚官局内,汪明此时坐立不安。 他不断安慰自己,劝自己稍安勿躁。许是田典事已把事情做完,此时正在弘义宫收拾手尾。这隆冬时节,土地坚硬,挖掘填埋极费功夫。可随后又忍不住来回踱步。 到底是太久了些,不该如此啊。难不成真的是出了纰漏?可能出什麽纰漏呢?那两把刀子他养了两年多,没入奚官之前可都是武官子弟,何况还有田典事在旁看顾。 对!李昊必是死了,他死定了。 背着那等身份,你本也不该在新朝久活。你便安心去吧。你一死,那位贵人对我家中必有酬谢。弟弟家里的田地,妹婿寄望的生意,从子想要谋划的「不良帅」…… 死吧,你死了,对谁都好! 正在这时,忽而有人敲响了廨舍房门。他白眉一轩,脸色一喜,立刻跑了过去。 可开门之后,他一时愣住。 门外,奚官令魏尘丶裴凡一脸严肃,而在他们身后,还有内侍省的内给事及一众宦官。内侍省的高官无非左右内常侍丶左右内给事,他们平日可从不会踏足奚官局。 火把跳燃,松脂味直冲鼻端。 汪明下意识吞咽一口,心下一片冰凉。 与此同时,监门府散出大量人手,沿着虞化门丶龙首渠丶文馆等地不断巡弋丶搜捕。两个散在外面的奚官奴本还想再避避风头,可一眨眼就被监门府的持更人发现。 两人被直接推搡到了隐蔽处,监门校尉一脸狰狞,旋即开始拷问,惨叫骤然响起。奚官局甲库被打开,来自内侍省的宦官们小跑着入内,在一众书架间飞快翻找。 正在显德殿外忙碌的封君遵突然被喊去问话,随后便被留在内给事的身旁,一头雾水。在长孙无忌指派下,无数事情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并在飞快地交叉验证。 两刻钟后,一连串的消息丶文档丶口供被汇总整理,交到长孙无忌手中。在通训门外,他借着大将军杨毛亲自掌的灯火,将纸张抖开,反覆看了看,嘴巴抿起。 「是他啊……」灯光映在长孙无忌的眼底,闪烁不定。 盏茶功夫不到,一张纸页便被递送到李世民的手边,上面用更加精炼的文字将前因后果写了个清楚。显德殿内,歌依旧丶舞依旧,欢笑依旧,无人窥见外面动静。 李世民从纸页上挪开眼,似无意般瞥向席间,视线在宗正卿李孝恭的身上一闪而没。这位李唐宗室内仅次于李世民的名将最喜声色美人,此时看得正自投入。 不过,皇宫内的大宴可不比家宴随意,所有人此来可并非为了宴饮娱乐的。 看看歌舞,李孝恭便偶尔「不经意」转过头,视线恰好碰上李世民的目光。李世民冲他笑笑,举起了杯子。李孝恭受宠若惊,连忙回应,仰首将杯中酒水倾饮而尽。 这一幕被封德彝丶房玄龄丶裴寂等人看在眼中,各自都开始揣度分析起来。 赵郡王今岁被诬谋反,大理寺盘问搜查未得实证,可军权已失地位大不如前。陛下这是,打算重新启用这位宗室?会启用到什麽地步呢?这一变,倒是颇为意外。 御座上,李世民并未再有什麽表示。只是随手搁下纸页,轻轻点了点。 在他指尖点落处,是两列被刻意加了标注的文字。第一列文字——「其父姓李丶名尧。」而第二列文字更是只有三个字,显得格外扎眼——「字伏威。」 几乎在同时,长孙无忌走入崇教偏殿,站在妹妹身旁。对视过后,他施施然开了口:「我们谈谈吧。我该唤你李昊,还是杜昊?」此时,长孙无忌显得格外亲和。 第21章 :决断 偏殿里的人越来越多,可该来的还是没来。 李昊微微叹口气,随后回应起了长孙无忌,「劳长孙公动问,家严于大唐功勋卓着,故而得太上皇赐姓为『李』。其后,虽遭人构陷,褫夺勋爵,可国姓未除。」 对面,长孙无忌微微颔首,不以为意。 「也好,故山阳郡公李德俊该是你长兄,你在家中行二?李二郎,奚官丞汪明丶书令史杜勘都会被有司拘审,那两个对你动手的奚官奴同样会被严厉惩治。 「你今夜所行虽罪不容赦,可我姑且念你情有可原。你此时放了太子,我可做主去向陛下求情,豁你为良籍,允你离开长安。今夜之事,同样到此为止,一笔勾销。 「如何?」 嗯?!长孙无忌的动作够快啊,才这麽点时间就把前因后果都查清了?豁贱为良,既往不咎?不需自己再费口舌,得来全不费工夫?忙碌许久,却这般容易?! 李昊面露惊喜,目光微微闪烁。 要答应吗?以长孙无忌的地位,再加上长孙皇后在此,只消他应下来,脱籍便该是板上钉钉的事。此间事没有外传,李承乾也没有受到伤害。这两个人不必骗他。 脱籍这事本就是李昊此行所欲,现在只要他点点头,立刻就能得偿所愿。 似乎,他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可是,李昊却忽然犹豫了。 被扒出身世,李昊并不意外。只是他本以为,来与自己谈判的会是李世民。这个杜伏威之子的身世,是李昊的另一重倚仗。可只有在面对李世民时才能发挥作用。 曾经杜伏威叱咤江淮,尽有淮南江东。可虎牢关天策封神后,大唐吴王便极识时务,主动上表入朝。被李渊加封为太子太保,位次仅在太子丶秦王之下丶齐王之上。 可一眨眼,曾经的亲密战友辅公祏就起兵造反。李孝恭平叛后,为了侵吞杜伏威及其大将阚陵的私产,又暗示辅公祏攀咬二人是其共谋,随后杜伏威便忧惧而死。 杜伏威到底是怎麽死的?李昊不得而知,在原身的记忆里也确是日日忧惧,随后「暴毙而卒」。可参见窦建德丶王世充丶萧铣等人的下场,又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对同一个生态位的竞争者,李渊那老登可从没有哪怕一次心慈手软。 不过,这不重要。管他怎麽死的。李昊与杜伏威又没什麽父子亲情,他不想为对方报仇或是讨还公道。这个身世既然背在身上,李昊就该想办法让它发挥最大价值。 真相并不重要,杜伏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杜伏威之子的身世。他之所以能拉拢刘树艺丶李怀瑾两个人入伙,让他们相信自己丶帮助自己,与他这个身世干系重大。 不只是因为杜伏威曾经封王,也不只是他自来一身江湖气,以守信重诺闻名。更关键的是,只有作为杜伏威之子,他才有那麽一丝希望达成所欲丶兑现诺言。 算是这个便宜老爹,给自己留下的一点点有益遗产。 那麽,要答应麽? 李昊抿了抿嘴。 见李昊沉吟不语,长孙无忌脸色微沉,他轻哼了一声,平静道:「我今夜已见过了很多人,其中有人向我力证,你绝非穷凶极恶,只是被逼无奈。你自己也如是说。 「怎麽?事到临头,却还要犹豫?你在犹豫些什麽?」 见李昊仍未表态,长孙无忌眯了眯眼:「少年郎,你该知道,你所行之事乃十恶不赦,此时之所以还能转圜恰是因未达天听。一旦这些事上了秤……可莫要找死!」 说到这,长孙无忌复又补了一句:「戴义为了照拂于你,这些年备尝艰险。你父旧部中只此一人,足堪『长者』之称。你,可莫要辜负。」闻言,李昊猛地抬眼。 杜伏威忧惧而死,那时他一众旧部便已散去,对李昊这个遗孤更是如避蛇蝎。这些年,李昊能在奚官局得照拂,封君遵之所以愿意对他加以回护,全是因为戴义。 长孙无忌显然查得通透。此时说起戴义,自也是在拿戴义来作威胁。 怎麽选? 若是答应了,对刘树艺等人就只能食言。可要拒绝麽?谁知道与李世民去面谈能否一定谈得成?机会只有这麽一次,答应下来,不会牵连戴义,还可以落袋为安。 他需要一个确定的未来。 况且,豁贱为良之后,他将来未必就没了机会,还可以再做谋划……那两个家伙本就没有尽信自己,他们本也就是赌一把,他们本也没起到多大作用…… 这时,刘树艺丶刘树义丶李怀瑾三个人的脸孔忽而浮现,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刹那之间,他转变了想法。 不,与他们没关系。 是自己不甘心。是他自己还想拼一把。是打一开始,他自己的期待就不只是豁贱为良。既然背了这个身世,凭什麽不去试试,看能否直接继承杜伏威当年的爵位! 当大唐的异姓王! 机会只有一次,错过的话他不知道会等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他想要的。史书中有记载杜伏威被李世民平反麽?他记不清楚,这不是个什麽重要问题。 对,是自己不甘心,与虚无的道德丶承诺丶信誉丶愧疚都没有关系。 李昊曾经也是个充满理想幻觉的年轻人,可被社会鞭打几次,早就变得极为务实。现在,他只是更加务实,他没有被虚伪的道德所拖累,这仍是个务实的决断! 李昊抬眼,摇头,做出了决断,「请长孙公见谅,小子只请见陛下一面。」 「冥顽不灵!」长孙无忌失去了耐性,冷哼道:「你以为你是何人?你见到陛下又能如何?你知不知道你已有取死之道?年轻人,机会可一不可再,莫要后悔。」 这时,长孙皇后忽然开口,打断兄长行将出口的威吓,「我允你必可得见陛下。」李昊看过来,随后便听长孙皇后问道:「如此,你可否放了承乾?」 长孙无忌讶异地看了妹妹一眼,他不觉得该让眼前的少年见到皇帝。在他看来,自己已经给李昊做出太多让步,对方该已知足,还在犹豫无非就是贪得无厌。 这等小人自己却没有处理乾净,反倒把问题留给皇帝,皇帝会是何等观感? 然而,妹妹话已出口,他无从反驳。 李昊忽然收起了骨匕,起身对长孙氏叉手一礼,高声道:「谢过殿下,小子感激不尽。」变化来得突然,与刚刚的犹豫不同,这一次李昊的决断十分果决。 李承乾左右看了看,赶忙起身跑向母亲,被长孙氏一把揽在怀里。 她颇有些惊喜,待确认儿子无恙后,忍不住对李昊问道:「你,不怕我食言?」李昊摇摇头,「殿下乃是贤后,小子信得过。」说着,他将骨匕搁放在案几上。 一时间,长孙氏上下扫视李昊,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 稍远处,跟进偏殿的程处默飞快过来,将那柄带着鲜血的骨匕收走,顺势又从头到脚仔细搜了李昊的身。至此,李昊已没有威胁,殿中众人都松了口气。 长孙无忌看着李昊,则只是微微摇头。 长孙氏则起身,拉起李承乾的手掌,侧头道:「你在此等候,晚些时候陛下散了大宴,我自会请他来此见你。」李昊吐了口气,长长一揖,拜谢道:「多谢殿下。」 长孙无忌对程处默和尉迟宝琳使了个眼色,示意两人留下看守。长孙氏拉着李承乾,径自离开。只是走到一半,李承乾忽而侧身,大声问道:「正确答案是什麽?」 嗯? 一时间,屋中几人都愣了愣,不明所以。 李昊笑了笑,随即平静道出答案,「回禀太子殿下,第一人的最优解是:他提议自己得九十七枚金币,不给第二人,给第三人一枚,余两枚给第四人或是第五人。」 李承乾的小脸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一脸的不可思议。长孙氏回头瞥了一眼李昊,拉了拉李承乾的手掌,「走吧。」李承乾颇有些恋恋不舍,跟随离开。 一切尘埃落定。 李昊重新坐在案后,既没有被豁贱为良,又已失去了唯一的筹码和武装,获得的只是长孙氏的一句口头承诺。程处默和尉迟宝琳抱着膀子看向他,俱都是面色不善。 李昊却只是舒一口气,忽而长长伸了一个懒腰。 今日一整日,他劳作丶杀人丶对抗丶奔逃丶乔装丶潜入丶挟持丶对峙……忙碌至此,终于是有了一个阶段性的成果,可以稍稍放松一下心神。他没理由不信长孙氏。 这依旧是个务实的决断。 声望是无形资产,若是连这位历史上的贤后他都不肯信,那他还能信谁呢? 人不能得寸进尺,要懂得见好就收。 就在这时,殿中忽然「咣当」一声。众人齐齐看去,发现自长孙皇后袖中跌落一把障刀,锋锐的精钢刀刃迭出刀鞘,此时在屋中闪过一道冰冷的寒芒。 李昊张了张嘴,忽然也没了刚刚的笃定。 第22章 :李世民的面试 长孙兄妹几人离开后,李昊便在殿中自己寻到了纸笔,有些笨拙的研墨后,书写起来,旁若无人。程处默逛到近处瞥了一眼,眉头登时蹙起,忍不住念叨出来。 「火息王隐去,海陵鱼刺尖……什麽乱七八糟的,狗屁不通。」程处默冷哼一声,面露鄙夷。虽说他家风尚武,可不意味着他没有欣赏眼光,诗词美丑自是懂的。 况且不论什麽平仄丶意象,只说李昊这一笔臭字就让人不忍直视。歪歪扭扭全无筋骨且不说,这字还或大或小,排列都不整齐。本还以为他坚持面圣是有什麽才学。 嘁,自己怎会有这等期待? 「两位,你们饿不饿?我折腾了一天,如今是有些饿了,能不能弄些吃的回来?」偏殿里,李昊搁下笔,将写好的文字倒放冲外,笑看向两个千牛备身。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程处默再度「嘁~」了一声,没有应承的打算。 李昊转而看向尉迟宝琳,「您想,我若是饿极了,腹中空空丶饥肠辘辘,一会儿必会闹出声响来。皇后刚刚已给了承诺,陛下会来的,如此岂不是闹得君前失仪?」 尉迟宝琳看李昊也是一脸不爽,冷笑道:「与我们有何干系?」 「看顾我是件差事,总要做好。」李昊笑了笑,「到底是陛下要来,您二位所有的表现都会给陛下留下印象。呵,若易地而处的话,我可不会再闹出什麽纰漏。」 李昊在「纰漏」二字上加了重音。 尉迟宝琳登时再怒,这一夜他因李昊已怒了好多次,「还不是被你害的?!」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竖子说的有理。饶是他们身为千牛备身,可也不是能时时刻刻跟着皇帝,更不会实时都让皇帝观察自己,若是就此留了个办事不力的印象…… 想到这,尉迟宝琳对程处默使了个眼色,后者登时气闷道:「等着!」 小半刻后,李昊吃上了蒸鸡腿还有「见风消」(油炸饼)。一个月来,这还是李昊第一次见到油腥,他讨了盆水洗手,随后双掌齐动,左右开啃,吃得不亦乐乎。 一顿风卷残云之后,李昊心满意足,哼着小曲儿再度洗手。 程处默就看不惯他这副自以为是的德行,他忽而拿刀鞘挑了挑李昊身上的裙裾,嗤笑道:「堂堂男儿大丈夫,竟是穿了件红裙女儿装。哈,好不知礼仪廉耻。」 语罢,尉迟宝琳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人享受到了反击成功的快感。 李昊转了转眸子,调笑道:「怎麽,程兄莫非动了心?」程处默登时一窒,什麽特麽叫自己动了心?他老程家的铁血真汉子,岂会有那等龙阳丶断袖丶分桃的癖好? 李昊忽而手捧心口,再度学起女声,慨叹道:「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没办法与程大郎你双宿双栖……」尉迟宝琳登时「噗嗤」一声,程处默则脸都绿了。 一时间,本已平静下来的偏殿鸡飞狗跳,尉迟宝琳好说歹说才拦住程处默,劝住他别拔刀见血,毕竟皇帝一会就来。程处默冷哼道:「看在陛下面上,饶你一回。」 李昊笑了笑,没再逞口舌之快去撩拨对方。 而之所以刚刚闹那一出,也不只是为了言语报复,李昊是在试着与这两人结交。少年之间,如果没办法在一开始就惺惺相惜,那最快的破冰方式反倒是不打不相识。 尤其是面对这等骄傲的「官二代」。 先得让对方知道,自己并不好随意拿捏,随后才能有机会与他们进行平等交往。 正待开口说话时,殿外忽而又响起了脚步声。 程处默两人回头瞥了一眼,登时紧张起来,同时叉手长揖,异口同声道了句:「参见陛下!」李昊也跟着起身,叉手行礼,可目光却在紧盯着殿门的阴影。 脚步声不轻也不重,显得闲庭信步一般,一下下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殿门被随手推开,阴影拉得很长,褚黄色的衣袍随着四方步微微晃动。没有通天冠丶绛纱袍,只是一身圆领常服,唐皇李世民从光影中负手走来,意态平淡冲和。 此时,若论虚岁李世民不过二十九,若论周岁李世民才二十八,还是个正经八百的年轻人。可看气质神采英毅丶看气度渊渟岳峙,却更像是个久居高位的老政治家。 十八岁起兵,二十八岁已君临天下。 那是一种极致的自信,是一种昂扬的气魄,更是一种融入到举手投足间的从容不迫。年轻的容貌丶雄浑的内在却被神奇地混在一起,这等魅力着实是让人望而心折。 李昊的目光不断追随着对方,一边看一边心中点评,啧啧称奇。 李世民一路走近,却没急着说话,蹙眉看了眼案几上的文字,这才轻轻一抖衣袍。尉迟宝琳颇有眼见,抬了胡床过来,在李世民落座的刹那摆到了它应有的位置。 「你必要见朕,想说些什麽?」李世民淡然开口。 「请陛下屏退左右。」李昊再度行礼,气得俩千牛备身都瞪起眼来。「陛下,此贼……」程处默没能说完,李世民只是抬手,赶苍蝇似的挥了挥,他们便即退下。 随后,不等李昊开口,李世民先对他道:「今夜你劫持太子,顶撞皇后,监禁了一位宗室,还敢骗过宫中门禁,于禁内持械杀人。你斟酌好要说什麽,否则……」 语调不高,语气不重,但「否则」两字一出,压力顿时若有实质。 李昊抿抿嘴,行礼言道:「小子之所以请见陛下,乃是为陛下献计献策,此策必要面禀。」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微抬下巴,示意李昊继续,面上毫无表情。 没有反馈的沟通,最是让人难熬,因为很难把握住对话的方向。 李昊深吸一口气,开始酝酿措辞。 李昊曾经想过要与李世民说及平灭突厥的方略,也想过预告接下来两年可能遭遇的天灾,更考虑过提前把将要推行的制度托出,求个与李世民心有灵犀,切中要害。 可在过去这些天里,李昊都将这些想法一一否决掉了。 平灭突厥这种大事,不论是情报还是战略,都不是他此时能说出口的。区区一介奚官奴,没有任何根由的信口开河,所说内容要依赖谍探丶斥候印证才能得到证实。 李世民不会有这等耐心。 而未卜先知充当神棍……他会直接被李世民弄死的。任何一个有脑子的统治者都不会允许有人能未卜先知。因为如此一来,权力的所有解释权都会被神棍所窃取。 董仲舒之所以能推出「事后牵强附会」的天人感应,给皇权套上了一层枷锁。可不只因为他是儒学大宗师,这事之所以能成,是因为它呼应了「君权神授」的需要。 自己可还根本没有董仲舒那等名望呢…… 至于妄议中枢大事,更是笑话。李世民只会对他严刑拷打,严查中枢泄密。 所以,李昊真正能说的内容是有限的,必须是他认知范围内可知的。而这样的「垃圾论据」还必须被包装成优秀的「申论」,必要让李世民真正认识到他的价值。 没有预演,没有容错,没有第二次机会,这是一场决定生死的面试。 李昊抬眼丶开口:「在下敢问陛下三个问题。」 见李世民无动于衷,李昊自顾自问道:「陛下可知,晋文帝司马昭因何伐蜀?晋武帝司马炎因何伐吴?两晋交替,永嘉烽火,可为何北境羯胡竟能数以百万计?」 李世民偏了偏眸子,随后微微蹙眉。 第23章 :拨乱反正 「你且说说看。」李世民淡然说道。李昊再度俯首,心中松了口气。 他记得不错,李世民「少从戎旅,不暇读书」。是「贞观以来」才「手不释卷」。十八岁前,李世民射猎丶赌博,即便读了些书也都是兵书战策丶圣贤经典。 这麽细节的历史问题,对现在的李世民来说自然是有些超纲。 这就给了李昊发挥空间。 历史小故事谁不爱听呢?况且李世民是皇帝,是面试官,自然不愿露怯,随口就将问题抛回给李昊。对李昊来说,这是个好的开始,证明李世民已有了些兴趣。 「陛下当知一句俗语,『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司马氏父子三代矢志窃国,当时司马懿平淮南一叛,杀老臣王凌。司马师平淮南二叛,击败东吴诸葛恪。 「灭异己丶废天子丶树党羽,司马一族权倾朝野。司马昭时淮南三叛已平,其为晋公,欲加九锡,其时已完成了三辞三让。若无意外,下一步便将是封王禅让。」 google搜索twkan 李世民闻言微微颔首。这些背景人所共知,他自是清楚。 可下一句,李昊却话锋一转:「然而,偏在这时却出了意外。魏帝曹髦为挽国祚,壮烈殉国,以性命为代价,断去司马昭的篡逆之基,逼他终身续作魏臣。」 嗯? 李世民眉头一挑,食指轻轻点了点膝盖。李昊所言倒是个标新立异的说法。在他印象中,曹髦不过是个难堪大任之君。轻躁忿肆,毫无城府,以卵击石,自蹈大祸。 如此君王,何谈什麽壮烈?又怎说他断了司马昭的篡逆之路? 李昊观察到李世民蹙起的眉头,解释道:「曹髦继位时,既无威望丶亦无权柄,但先于司马师死时试探司马昭,再论少康中兴悦服群臣,其人绝非轻率无城府者。」 李世民挑眉扫了李昊一眼,李昊继续道:「曹髦本计划在宫中埋伏甲士,欲待司马昭入宫时诛杀之。可惜,当日大雨,有司进奏改期。夜长梦多,曹髦不得不发。 「可出兵之前,曹髦却还召集王沈等大臣,说出了那句千古名言。随后又专门入后宫禀明了郭太后。那王沈本是曹爽旧部,因堂叔王昶乃司马懿的心腹才被复起。 「王沈之后非但因告密立功,更是帮助司马炎谋划篡魏建晋,乃是晋的开国功臣,曹髦不可能不知道他心向司马氏。至于郭太后,与司马家关系更是千丝万缕。 「曹髦只僮仆数百,鼓噪而出,一路冲入洛阳,挥剑前击,不死不休。」话说到这,李世民便即恍然,喃喃道:「曹髦这是一心求死?为令司马昭背负弑君恶名?」 不等李昊再做解释,他也继而恍然拍着大腿道:「所以,司马昭急于灭蜀,是为了立功丶蓄势,消弭弑君影响?」李昊叉手再拜,对李世民恭维道:「陛下英明。」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看向李昊的眼神微微有些变了。 此子于史书一道,竟是颇有造诣?这等抽丝剥茧的能力,可不是寻常学士所有。当然,他并未偏听偏信。李世民决定,晚些时候自己得再去印证下李昊所言。 李昊继而道:「陛下当知,相比司马昭,司马懿生前更为器重的乃是长子司马师,曾点评『此子竟可也』。然而司马师无子,于是司马昭过继次子司马攸于他。 「司马师早死,然而论声望丶统续,司马师都在司马昭之上。而司马攸之才能丶声望又都在司马炎之上。司马昭死前,便是差一点就传位给了司马攸,朝野瞩目。」 若单论智商心机,天下能胜过李世民的还真是屈指可数。李昊只是说到这,他便立刻猜出了后续的剧情。为了让弟弟的负面影响消弭,司马炎的策略和他爹一样—— 伐吴灭国以求立功,允百万羯胡内附以求养望。 李世民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眸光微动。虽已然想得明白,但他并未说破,只是抬眼看向李昊:「所以?」李昊躬身续道:「所以,司马炎必要压服其弟……」 果然,李昊接下来的叙述与他推演的一模一样。感慨之馀,李世民复又咀嚼出些不同的味道。李昊专门选了这两个故事,显然是意有所指,这分明是在映射什麽。 两个故事虽然都是晋时旧事,可却和如今自己的局面颇为相似。 若概括来看,症结都是四个字——得位不正。 想到这四个字,李世民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他微微仰首,俯视着李昊,等待他的解释。对谈到此,他相信对方不会是为了求死而来暗讽,该会有所建树。 李昊噎了一下,从对面的目光中感受到了实质的压力与杀意,骤然头皮绷紧。 李世民听懂了…… 李昊知道,此刻不能退缩,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与聪明人对话最是省心省力,因为你能大致预判出对方的反应,并基于对方反应来矫正自己的策略。可同时也最是费心费力,因为说服这等聪明的头脑,绝非易事。 李昊继续引导:「陛下,我想与陛下说的并非是这两件事本身,而是为了评析两件事中,两代司马的策略优劣。以古观今,才能有所裨益。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李世民目光柔和了些许,调整坐姿,径自道:「你且说来。」 李昊:「对司马一族来说,当街弑君是极为失智之举。司马昭丶贾充志大才疏,已犯下弥天大错。皇帝当街身死,天下议论汹汹,司马一族三代谋国之举几乎事败。 「想要消弭这件事的影响,时间丶代价丶成本丶后果都不可胜计。」 李世民点头的刹那,李昊接续道:「可当时有个司马做对了事情,故而能替司马昭亡羊补牢,将此事的影响尽量降低丶消弭。」李世民好奇追问:「何事丶何人?」 李昊:「曹髦遭害之际,百官莫敢奔赴,唯独司马孚枕其尸于腿上,大哭悲恸,哭道『杀陛下者,皆臣之罪。』之后更极言上奏,请求捉拿谋杀皇帝的主谋之人。 「随后,郭太后认为曹髦『悖逆不道』,令以庶人之礼安葬。又是司马孚拉着司马昭及一众重臣上表,恳切乞求以王礼安葬。用最小的代价,将祸事快速消弭。」 「司马孚……」李世民喃喃低语,捻着颌上胡须。他印象中此人青史名望似还不错。并不似司马懿一脉那般不堪。可当他再度抬头扫向李昊时,已是有所明悟。 这该是个「口惠而实不至」的「忠臣」。 李昊任由李世民消化了片刻,随后才继续道:「陛下,只需稍作对比就不难看出,同是为了消弭祸患,可司马孚与司马炎父子采取的策略可谓高下立判。 「哪怕是在西晋代魏之后,司马孚还拉着曹魏废帝的手,声称自己至死都是魏臣。可他仍坦然受封大晋安平王丶食邑四万户,进拜太宰丶持节丶都督中外诸军事。 「这位『大魏纯臣』生前位极人臣,死后哀荣备至,权柄泽被子孙。其孙司马顒还得以介入八王之乱。废帝曹奂评其『疾风彰劲草』,天下亦以其至仁丶至义。」 李世民似有所悟,微微眯眼。 李昊:「再反观司马炎,为压服司马攸,耗天下民力伐吴丶允百万羯胡内附,甚至让司马攸生入太庙以为陪祀。非但荒唐至极,更为华夏万民埋下无尽隐患。」 李世民连连颔首,心中涟漪不断。 故事被李昊推论到此,整个脉络已清楚明晰。李世民本人便是成本谋划的大师,军争务求一战灭国,为政但求春风化雨。这两件故事对照而述已给他无数启迪。 随后,李昊总结道:「陛下,同是司马一族,同是在消弭隐患,可司马孚非但助其家族得偿所愿,其脉享受数代荣华,其后历代更是对其推崇备至,清誉不减。 「反观司马昭丶司马炎父子,兴师动众丶汲汲于功业名利,可却散了天下忠义丶荡尽天下之德,史书骂名便是千古之后亦不得洗刷,为何高下立判?」 李世民下意识想要起身,可到底是控制住了冲动。李昊似也毫无所觉,继续道:「其实,若司马炎想要消弭其弟之影响,只需学学司马孚,做到四个字便可。」 李昊就此打住,李世民倾身向前,果然忍不住开口追问:「哪四个字?」 「弑君为乱,忠君为正。贬君为乱,护君为正。司马孚所为,不过是稍作拨乱反正之举。而人心皆尚公义,世间自尚公理,百姓自思太平,天下自思安定。」 李昊道:「若司马炎平曹魏之冤案,罢曹魏之苛政,休兵止戈,使百姓休养生息,天下谁人不感恩戴德?世间何者会在意篡逆?此四字,乃『拨乱反正』耳!」 第24章 :请复家父名爵 夜已渐深,百官丶命妇等人早已离开东宫,天地间一片静谧。这个除夕似乎很寻常,波澜不惊。然而,对某些人来说,今夜却足以称得上惊心动魄,后怕不已。 崇教后寝殿,罗帐垂下,灯火微微,晕开一片暖黄。 八岁的李承乾早已睡去,却仍攥着母亲的拇指,似是攥住了心安。长孙皇后侧坐在床榻旁,轻轻拍打,哼着小曲,目光落在儿子稚嫩的睡颜上,眼底闪过一丝疼惜。 在她一众子女中,唯有承乾早早脱离了照拂,需要独自在崇教殿生活。 却不想,今日就遭遇了这等意外。 灯火摇曳,微风带来寝殿门口的细微动静。长孙氏回头时正迎上李世民的目光,她本欲起身行礼,却见丈夫摆摆手示意作罢。皇帝蹑手蹑脚走近,步履放得极轻。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看着儿子安然入睡,李世民脸上的笑意由浅及深,愈发深刻。可也就在这时,李承乾嘻嘻一笑,在梦中嘟囔一句:「金币,都是孤的……」李世民的笑脸登时一僵。 「观音婢……承乾说的金币,是何情状?」与长孙氏离开寝殿,走到隔壁,李世民终于是按捺不住。自家好好一个仁孝聪慧的太子,怎就突然成了个小财迷? 长孙氏抿嘴浅笑,回道:「妾身问过,这是李昊给承乾出的一道题目……」待长孙氏将问题丶答案俱都复述一遍后,李世民这才恍然,随后也不由得陷入思索。 他很快便想通了答案的推理过程,也愈发讶异于这道题的精巧构思。题面看似简单直白,还附加了「绝对理性」这等条件,可这其中每一层思索却都直指人心博弈。 着实厉害。 这等题目,也是那竖子编纂的?他将这等题目给了承乾,又有何目的? 「陛下,陛下?」长孙氏连声轻唤,这才让李世民稍稍回神。长孙氏有些关切地问道:「不知那李昊与陛下说了些什麽?陛下又要如何处置于他?」 李世民没急着回答,反问道:「观音婢,你对此子,可有恨意?」 长孙氏微微摇头,「他毕竟没有真伤了承乾,可若论律法……」 「你觉得此子如何?」 长孙氏想了想,评价道:「心思缜密,条理清晰,处事干练果决。」想到李昊颇有些大胆的目光后,她又笑着补了一句:「虽语气恭谨,却并不畏惧权威。」 李世民微微颔首,显得有些奇怪:「朕不明白,他今年不过志学少年,武德六年被没入奚官,那时不过才是个总角稚童,可怎就有了这等见识丶心性和胆略?」 在侧殿随意席地而坐,手肘搁在膝盖上,轻轻捏着自己颌上微翘的连髭,「那杜伏威不过一介草莽而已,精擅得是斩将夺旗的本领,却怎就养出了这样的儿子?」 长孙氏侧头想了想,「陛下,家兄尚在显德殿外的值宿房。是否,明日与他问问?」李世民微微颔首,随后忽然想起什麽,抬头对门外唤了一声。 随侍的内常侍匆忙入内,李世民一边思忖一边吩咐道:「你速去传讯,召临淄侯(房玄龄)丶建平男(杜如晦)丶上党公(长孙无忌)即刻去显德殿偏殿候见。 「另你着人速去弘文馆,给朕找到些书目来,一并送去显德殿。」 内常侍连忙备好笏板炭笔,李世民一边思索一边道:「臧荣绪的《晋书》丶干宝和陆机的《晋纪》,张华的文集,陈寿的《三国志》,习凿齿撰的《汉晋春秋》。 「若书目不齐就着人去崇贤馆丶秘书省库藏内寻找,速去!」 说话间,一旁的长孙氏已是瞪大眼睛,此时她已忘了刚刚的问题,讶异道:「陛下,此时夜已深沉,明日可还有元朔大典啊。」皇帝这是不打算睡了? 李世民苦笑一声,伸着懒腰站起身来。 「朕知道,可有些事必须今夜做个决断。事情来得太急,可也来得恰到好处……」李世民侧头向东南看看,叹了口气,「故而,今夜怕是没得睡了。」 此时,同样在崇教殿,偏殿中李昊第一次得了床真正的被褥。绢面的被罩塞满木棉芯,褥子是粗麻织的,针脚细密。被褥近日才晒过,还残留着蟎虫死亡的味道。 偏殿内黑暗如潮水,压得眼皮渐沉。李昊哈欠不断,脚趾都不想动一下。 刚刚那场面试,李世民并没有当场给出反馈。和绝大多数面试者一样,李昊还是得耐心等待着结果揭晓。可此时复盘回顾,他确信自己已经做到了最好,没有纰漏。 史料是精心选择过的。 虽然引用前隋旧事更容易打动李世民,可这样的叙事会触及隋代北周的合法性问题,进而就会引发李唐代隋的合法性拷问,会让问题复杂化。司马家的破事最合适。 且整个叙述之中,凭藉多年键政经验,李昊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及一丁点的敏感词。哪怕到最后总结陈词时,也没有触碰李世民心中的禁忌问题,始终都在迂回。 但李世民必是懂的,因为这是他未来要做的事。 《资治通鉴》中记载,李世民在武德九年十月下诏追封李建成丶李元吉,并以礼改葬,临门哭送。可李昊考证过,这是司马光为了给偶像贴金,故意修改了时间线。 实际上,李世民直到贞观二年才想起了这茬,改葬丶追封都是姗姗来迟。可这也意味着,现在由李昊点破这层窗户纸,能够给李世民带来更大的触动丶更大的利好。 再加上他最后补的那句话,那才是他最根本的目的。 李昊勾起嘴角,酣然入睡。 而此时,显德殿偏殿里,灯火通明。房玄龄丶杜如晦丶长孙无忌三人正通力合作,就着李世民的心血来潮,在故纸堆里翻找着诸多史料,整理着昔日的晋廷旧事。 为何偏在今日?为何这麽急? 长孙无忌悄然抬头,他是对这番变故有所猜测的,可也一时猜不透皇帝的想法。 那个竖子,到底说了什麽? 茶汤入喉,星移斗转,李世民不时翻阅起递送过来的史料。随着无数细节被一一印证,他脸色也变得愈发沉凝。随后,他耳畔便再度响起了李昊最后说的话—— 「家父解甲入朝,于大唐功莫大焉,却被辅公祏等奸人所害,以致死后蒙冤。天下忠臣义士谁人不心寒齿冷?臣请陛下拨乱反正,复家严之名爵,正天下之视听!」 李世民忽然笑了笑,无声嘟囔:「奸猾的小子……」 第25章 :谥 「陛下,这些便是司马献王(司马孚)的传记丶重要记载摘编。」 房玄龄出身清河房氏,杜如晦出身京兆杜氏,长孙无忌则是长孙晟之子鲜卑贵族。三人都是自幼博通史策,常好探古论今,对于晋史都是相对熟悉。 三人分工配合,很快将主要的传记丶记载都找得齐全,一一呈送给李世民御览。李世民一边翻阅,一边随口对房玄龄问道:「玄龄,你认为,司马孚其人如何?」 房玄龄行礼沉吟道:「献王风度宏邈,器宇高雅,内弘道义,外阐忠贞。」 书册之后,李世民抬眼看了看房玄龄,不置可否。转而又问杜如晦,后者思忖道:「安平立节,雅性贞亮。」同往常一样,杜如晦一贯惜字如金,言简意赅。 李世民没有再去询问长孙无忌,与前两人相比,长孙无忌的史学功底还是差了一筹。他自顾自翻阅着眼前摊开的各种书本,没有完整细读,而是跳跃着进行搜寻。 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轻轻合上双眼。 李昊所言,皆已一一验证。 李世民睁开眼,对三人道:「明日大朝会,朕欲为前太子丶齐王追封丶定谥丶改葬……」李世民说的很慢,声音也不算大,可听在三人耳中却无疑是石破天惊。 玄武门之变有多麽敏感,再没有人比这三人更加清楚。 别管前因如何,道理如何,皇帝得以承继大统到底是囚父泛舟丶弑兄戮弟。一直以来,虽然朝堂定策宽宥了前太子丶齐王馀党,可追封丶定谥这件事根本没人讨论。 因为整个天下除了李世民自己,其他人根本没有资格讨论,连提都不能提及。 这是红线中的红线丶逆鳞中的逆鳞。 也因此,前太子丶齐王如今都是白身下葬,棺椁之中还俱都身首异处。 今日皇帝是怎麽了?怎突然主动提起这件事? 几乎是一瞬间,长孙无忌便联想到李昊。这些日子他几乎天天与李世民相见,在此之前李世民根本没有冒出过这等想法,回顾这段日子,李昊是唯一的变量。 那小子到底与皇帝说了什麽?玄武门之变?他怎麽敢的?他竟是还成功了? 回顾今夜种种,长孙无忌暗暗惊叹,自己竟是小觑了那个少年? 就在长孙无忌浮想联翩之际,房玄龄已是率先回过神来,惊喜得连声赞叹道:「陛下英明!」房玄龄早已有此想法,只是一直不便献策。他整理思绪,郑重道: 「陛下此举,实为固本安邦丶昭示天命之大略。其一,可正人伦丶彰孝悌。若上皇得闻,必感欣然。既抚慰宗亲之心,又示天下以宽仁,足可为万世之表率。 「其二,可安馀党丶收人心。陛下登基以来,虽宽宥太子丶齐王旧部,然二人身后事未定丶众心必不得安。此番旧主得享哀荣,可彻底了结此桩旧怨,断去馀毒。 「其三,盖棺而定论。谥号既定,众疑顿消,天下再无龃龉!臣以为陛下此策,于情丶于理丶于势,皆堪称英明。」说到这,房玄龄瞥见案几上的书册,忽有所悟。 怪不得,陛下要查找晋时旧事。怪不得,要来询问司马孚的评价如何。 晋时旧事,足可当前例参照啊。陛下并非是心血来潮。 李世民微微颔首,看向杜如晦。 杜如晦沉吟片刻,言简意赅道:「陛下此举,正其时也。然宜速丶宜简丶宜静。速则不生变,简则众不疑,静则谤不兴。请以宗正丶礼部主理,不事张扬。 「待礼成之后,天下自见陛下仁圣。」 这时,长孙无忌已回过神,蹙眉问道:「可时间太紧了些,若明日大朝会便定策,必不能让朝臣来评定谥号。可是……」评谥这事又是重中之重,最是繁琐。 恶谥还是美谥,可不光是决定两人千秋万载的身后名,更是要凸显当今朝廷对待两人的态度如何。进而会对于两人之前的旧部丶亲友丶功绩都形成延伸影响。 评谥向来都是慢工出细活,别看只有一两个字,可是涉及的流程极为严谨,需要吏部考功司勘校死者行状丶太常寺博士根据事迹拟定谥号,尚书省再进行审议校准。 最终,才能呈报皇帝裁决,并赐予谥号。 然而明日是大朝会,可不是一般的早朝。年始大典,那是定国策丶颁大政的。哪里还有时间详细分析丶讨论丶校准?杜如晦说的是不错,可急切之间怎麽「宜速」? 李世民定调道:「克明(杜如晦)所言不错,此事宜速,今夜我等定下便是。」 三人对视一番,长孙无忌当先试探着问道:「为前太子定谥为『戾』如何?」不悔前过为戾丶不思顺受为戾丶知过不改为戾。史书中,西汉武帝太子刘据是此谥。 李世民果断摇头,「不行。」 房玄龄试探着问道:「那,定为『灵』如何?」乱而不损为灵丶不勤成名曰灵丶好祭鬼神曰灵。李世民叹了口气,「吾兄不算乱国,只是……也不行。」 三人飞快对视,从刚刚那句话中都听出了不少意味来。对于弑杀兄长,陛下心中似还是抱有愧疚的。房玄龄提议道:「是否召安吉公(杜淹)丶安丰公(窦诞)?」 窦诞乃是太常卿,评定谥号算其本职工作。杜淹则极擅典章丶礼制,对谥法一道更是信手拈来。不过,说完之后,他还是下意识瞥了一眼杜如晦,后者无动于衷。 虽说同殿为臣,该当无所芥蒂,可毕竟,杜淹是害死了杜如晦兄长的罪魁祸首。 李世民仍旧摆手道:「人多口杂,来不及了。」 这……可就有些难办。虽说是皇帝更加信任他们,可此时夜色已深,已过二更,再这般讨论下去,大朝会前能讨论出结果麽?且这还只是谥号,两人封国还未定呢。 再说,此事明日要上大朝会,不能出意外。他们必还得趁夜去与朝臣打好招呼。 时不我待啊。 这时,杜如晦忽而开口,道:「陛下,不如先定齐王,以『剌』为谥如何?」不思忘爱曰剌丶复狠遂过曰剌丶暴戾无亲曰剌丶暴慢九卿曰剌丶不思安乐曰剌。 几乎一瞬间,李世民便点头道:「好!」没有丝毫犹豫。 可也是在一瞬间,他下意识想起了些什麽,微微一愣。他侧头看了看长孙无忌,随后有些迟疑道:「以吾兄为息王,谥号为『隐』。以李元吉为海陵王,如何?」 息乃是古国之名,在颍川新息,地处中原腹地,定为「息王」是为李建成保留了亲王爵位。而海陵则地处扬州,地势高阜,虽然富庶却地处东南一隅,有贬谪之意。 如此封爵,同时也将李元吉的亲王改为了郡王,包含臧否态度。而「隐」是中谥,隐拂不成曰隐丶明不治国曰隐丶怀情不尽曰隐丶不显尸国曰隐丶见美坚长曰隐。 三人眼前一亮,立时赞叹道:「陛下英明!」李世民却深吸了一口气,并未太过欣喜。此刻,他脑海中翻涌的,却是李昊那张文字大小不一,词义狗屁不通的纸。 他喃喃道:「是故意的?还是……」 ----------------- 第26章 :贺新年 奚官局,戊字通铺内。 刘树义瞪着眼睛看着黑洞洞的屋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旁边,刘树艺闭着眼对他轻声道:「莫再多想,早些睡下。明日大朝会,还有我等出力劳碌的时候。」 刘树义乾脆凑到兄长旁边,小声问道:「阿兄,你说李二郎他怎麽还不回来?他是不是行动了?他能成麽?」李昊这般久都没有音讯,他现在愈发有些担心。 刘树艺叹口气,也乾脆枕着胳膊,微微摇头:「按理说,他不该仓促行动。他是与人同去长乐门的,他被人盯着,不可能有机会。我反倒是担心,他是遭了意外。」 刘树义瞪大眼睛,惊呼道:「是汪明……」 「嘘!」 刘树义小声道:「难道是汪明又遣人下了毒手?」 刘树艺没有解释,只是沉默片刻,劝解道:「莫再胡思乱想,你我如今什麽也做不了。只希望他李二郎吉人天相吧。睡!」说着,他牵着被角,狠狠翻过身去。 可是,真能睡得着麽? 人生最痛苦的事并非是没有希望,而是希望就在眼前,却生生又被折断了。 当李世民登基为帝时,刘树艺一度欢欣鼓舞,以为父亲即将平反昭雪,他们兄弟二人即将脱离贱籍。可一眨眼半年过去了,没有任何变化,皇帝将他们忘了。 刘树艺已经心冷了一次。 现在,李昊又来撩拨他,生生将一个本就不大的希望扎进了他的心头。然而…… 黑暗中,听着背后弟弟在唉声叹气,刘树艺瞪大眼睛,静静数着自己的心跳。 长乐门,小院中。 满头青丝解开,俱都摊在榻上。李怀瑾拉着绢被,同样在看着空洞的黑暗。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想要毫无负担的睡去,着实不易。此时李怀瑾是欣慰的,母妃刚刚表露出了对她的爱护丶关切,虽然并非亲生骨肉,可还是认她这个女儿的。 她生母早丧,如今父亲又已横死,心中格外珍惜着亲情。 也因此,李怀瑾是忐忑的,她不知道李昊到底做了些什麽。为何会是东宫千牛备身程处默来救她?为何会引得长孙无忌亲自来向她问话?他见到皇帝没有? 这家伙若是犯下大罪,供了自己出来,母妃和妹妹们必也要受到牵连的!自己是怎麽昏了头?竟真以为他有希望成功的?是因他的身世?还是因他所述的晋时史论? 当时,就不该帮他…… 月上中天,皎皎如镜。无眠之夜,总是显得格外漫长。 三更天末,显德殿中铜漏滴答,笔尖在贡纸上沙沙响着,殿外夜色浓稠如墨。好一会儿,房玄龄搁下笔来,轻轻吹乾墨迹。旁边,杜如晦丶长孙无忌俱都微微颔首。 李世民接过这份《追封息王海陵王诏》,终于也稍稍松了口气,感慨道:「辛苦三位卿家了……」三人慌忙后退躬身,口称「不敢」,随后各自领了敕牒匆匆外出。 窗外万籁俱寂,家家都在安眠,可他们却还有大量的事需要安排。 子时已过,新年已至,时间已显得愈发紧张。 宫门早已下钥,但在皇帝的特许金牌前自然不成阻碍。三小队精锐的禁军已奉命在嘉福门等候,随后护持着三位重臣驾马而行,三队骑士风驰电掣地离开宫城。 房玄龄要去拜访太常少卿祖孝孙丶秘书丞令狐德棻,以及那位心思难测却位高权重的右仆射封德彝。此三人,或掌礼制,或典文书,或为宰辅,必须提前通晓圣意。 至少,不能在大朝会上成为意外的阻碍。 杜如晦则需联络侍中高士廉丶右武侯大将军尉迟敬德。既要协调好门下省丶关陇贵族的意见站队皇帝,更要掌握京城治安,命禁军备好一应准备,确保绝无意外。 长孙无忌的任务最重。 他要依次拜访联络太子少师萧瑀丶中书令宇文士及丶宗正卿李孝恭以及司空裴寂。彻底打通中书省,确保诏令畅通,打通宗室丶老臣,确保无人质疑。 明日将是贞观元年的第一次大朝会,决不能横生波折。 马蹄踏碎了除夕的静谧,骑影穿透了庭燎的火光。巡街候卫纷纷退避,紧闭的里坊大门轰然洞开。拍门声催命似的响起,一座座重臣府邸内院的灯火被次第点亮。 当四更的梆子声隐约传来时,讨论丶说服丶震惊丶犹豫……无数情绪正在长安各处上演。 李孝恭送别长孙无忌,脸色显得无比难看,负手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长孙无忌走前给他透露了些许风声。这位皇帝心腹行事谨慎,与他李孝恭的关系也并非多麽亲密。那这个风声显然就是皇帝李世民暗中带给他的话,暗含着敲打。 杜伏威那个次子没死成,而且即将继国承家,皇帝知道了他的小动作,他要有所表示……「即便是这样!」李孝恭咬牙嘟囔:「那笔资财,我也不可能吐出来。」 自己凭本事弄来的财富,皇帝凭什麽一句话就要拿来送人情? 李世民回到了丽正殿,毫无睡意。 虽然已经定下了决策不容再改,可他还是在不断推演着事情的走向,评估着明日颁布诏令后,朝堂丶江湖都将会有怎样的反应和变化,构思着需要备好的后手策略。 他怕打扰长孙氏,乾脆没回寝殿,只是在偏殿书房掌了灯,在榻上静静枯坐着。谁知,长孙氏却已不知何时踏着白袜踱步过来,给他轻轻披了件外裳,动作轻柔。 「怎还没睡下?」李世民攥住了对方的手。 「陛下未睡,妾怎睡得着?」她顺势坐在一旁,替李世民将外裳裹紧。 「今夜,朕是睡不下了。」李世民苦笑一声,揽着妻子道:「李昊这小儿,早不出现丶晚不出现,偏偏是在除夕夜冒出来。他给朕讲了些故事,都是晋时旧事。」 随后,李世民便将史册故事及自己将做的一系列决策说给妻子知晓。长孙氏并非寻常女流,她是大隋名臣长孙晟的千金,自幼饱读诗书,见识远非常人可以媲美。 只是听完那些故事,长孙氏便已明白李昊想说什麽,明眸在灯火下频频闪烁。待听完李世民的完整转述,她更是显得惊喜,「此策正当其时,妾为陛下贺。」 「哦,贺从何来?」李世民问着话,却又叹了口气,「朕,原本不是没想过此事,却只怕昔日秦府文武将士心中不甘。本是想着……再过上几年的。谁料……」 长孙氏攥着夫君手掌,摇头低声:「陛下英明神武,却是当局者迷。 「秦府重?天下重?」 李世民眸光忽定,微微颔首。 「妾一贺陛下得才,二贺陛下得计,三贺贞观新年。」长孙氏起身行礼,笑语盈盈:「李昊年少才高,江山代有贤才。择时不如撞时,此策于元朔前至,正昭贞观新年气象! 「此是陛下之福,大唐之幸。」 李世民哈哈一笑,意态酣畅。可随即,他又有些迟疑,「此子确实年少才高。可也正因如此,朕……有些看不透他。」看不透的事情,往往并非惊喜,而是忌惮。 长孙氏好奇问道:「陛下可与兄长聊过?他既已调查过,该知李昊底细。」 李世民颔首道:「辅机说,杜伏威过世之后,其旧部中唯有戴义挺身而出,收养了李昊。李昊被没入奚官后,也是戴义自始至终在竭力疏通,抚此遗孤。 「若说李昊一身本事从何而来,只能是这戴义教导……可此人,名声不显。」 长孙氏眨了眨眼,道:「陛下,妾刚刚已问询过封君遵。他与妾评价戴义其人,说其少通纵横之术,兵机韬略冠绝东南,赞其品性曰『义励秋霜,诚贯白日』。」 「哦?」李世民闻言挑了挑眉,颇为意外,这等评价可着实不低。长孙氏提醒道:「当年吴王(杜伏威)入朝不久,江淮旋即便叛。其麾下才俊或有埋没。」 见李世民微微颔首,她笑着道:「新年将至,陛下又平白多了一位才俊,可喜可贺。戴义德隆,足堪重任。李昊年少,若之后细心培养,未尝不是国家栋梁。」 李世民眉头舒展,嘴角勾起。这话确实不错,然则更难能可贵的是身边人的心胸气度。若是寻常妇人,此时怕已哭着叫嚣必杀李昊以雪恨了。 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想到自家太子和「海盗分金」的题目,他揽着妻子,再度若有所思。 这一夜,注定有太多人难以安眠。 崇教殿的偏殿内,李昊却睡得极沉,虽然只是小小年纪,可呼噜声震天动地。门口,程处默与尉迟宝琳两人瞪着眼睛,都是牙根痒痒,真想拎桶冰水进去浇醒对方。 终于,在无数人的忐忑之中,在无数人的期冀之中,在无数人的懵懂之中…… 夜尽,天明。 第27章 :大唐勋贵 这一夜,李昊睡得极好。 温暖的被褥丶安静的大殿,更无人催他凌晨起来劳作。他来到大唐这麽久,第一次睡了一个难得的懒觉。睁眼时,阳光从窗板的缝隙内透入,显然已是天光大亮。 眼前浮尘在光线间翩然飘舞,耳畔隐约传来声声鼓乐,新的一天,新的一年。 李昊伸展着躯体起床,精神抖擞。 李怀瑾的女装自是不好再穿,李昊想去和门外两位门神讨身衣裳。结果,甫一开门,见到的却是一身官袍的封君遵。见他的刹那,李昊便登时明了,心下一片安然。 成了! 「见过封公,问公安好。」李昊叉手丶躬身,依旧态度恭谨。 「呵,李二郎,好胆略啊。」封君遵开口讥讽丶咬牙切齿,狠狠挖了李昊一眼。昨夜先被长孙公盘问,随后又被皇后叫去反覆垂询,他很难不知道李昊干了些什麽。 整整一夜,他根本不敢稍稍合眼。 那可是太子啊! 但凡磕了碰了,那可都是震动天下的大事。李昊若是被论罪处置,他又岂能置身事外?这些年为了报答戴义的仁义,他可是一直在宫里照料李昊,与对方牵连甚重。 熬了一整夜,满眼血丝,一颗心直到刚刚才算放下。 反观这小子,神完气足,这一夜怕是睡得格外香甜。 幸福都是来源于比较,不幸也是如此。本来听到皇后给他透露口风,封君遵还想着让李昊也宽宽心,现在看完全是多此一举。他现在很后悔,为什麽偏要自己过来。 想到这,封君遵当即转身。 随口道:「随我去后殿,沐浴更衣,今日陛下还会召见你,皇后命你好生梳洗打扮一番。」李昊没急着走,感慨再拜:「昊有今日,多亏封公,大恩没齿难忘。」 封君遵动作一顿,深深吸了口气。没说话,但身形脚步明显轻松不少。 浴桶里水温正好,不过并没有什麽电视剧里的花瓣,也没有一群宫女过来伺候。李昊失望之馀倒也乐得清静,畅快的搓洗乾净,随后换上一身备好的白色圆领袍。 此时,他还是个白身,只能穿戴白衣。用幞头束发完毕,出门时,一身清爽的李昊倒也让封君遵眼前一亮。他本就有些男生女相,此时白衣翩然,颇显俊俏。 封君遵上下打量着他,欣慰不已,「戴义这些年,确实没白辛苦。」李昊闻言以子侄礼再拜,依旧恭谨:「戴公抚我于外,封公却抚我于内,昊俱铭感五内。」 封君遵摆摆手,可脸色却透着欣然,「你且回偏殿暂待,大朝会尚未结束。我得赶回去以备不时之需。朝食已送入殿中,你自取用。我留位宦官在此,有事寻他。」 封君遵匆匆离去,李昊恭送后跟着年轻宦官一路行回偏殿。 事情该是十拿九稳了。 不然,封君遵绝不敢轻易过来。他这些年在照顾李昊不假,可从来都小心谨慎,甚至不敢白日里让旁人窥见两人同处。杜伏威毕竟是被打为叛逆之人,谁敢轻忽? 如今允他沐浴,又给他衣裳丶朝食,能在偏殿等待,自然已说明太多问题。 李昊颇为期待。 李世民既然愿意拨乱反正,那是否能让他承袭杜伏威的王爵?大唐异性王啊,史册上总共也没几个。一旦得偿所愿,他这次穿越岂不是瞬间就通了关? 大唐贞观,谁能蠢到去造李世民的反,谋李世民的国。 那自己的人生现在就已经巅峰了啊! 接下来,人生的主要追求就是一个——享受生活。美酒丶美人丶美景丶美食,开心了就「发明」些个工具,赚他个金山银山之馀还能改善老百姓的生活,岂不美哉? 不过,嘴角刚刚翘起,他旋即又冷静下来。 不能过分乐观。任拓也好丶田典事也好丶杜勘也好丶奚官丞汪明也好,这些对他动手的都不过是些小虾米。真正的幕后黑手虽已露面,可却不是他能解决掉的。 李孝恭,李唐宗室内少数能立下方面之功的勋臣。 虽说他的战功至少有七八成都得益于李靖,可谁让他能揽上这麽个能干的好下属呢?这样一个角色,在李唐宗室之内举足轻重,是李世民也必须要加以笼络的对象。 他要杀李昊,原因也很简单。 他该也是在提前消除隐患。杜伏威当年尽有江淮,所得的财产丶珍宝必定数不胜数。李孝恭私吞了这些东西不说,又鼓动辅公祏攀咬诬告,这些年心中必是有鬼。 如今他手中没了兵权,对家中富贵必是看得更重。 斩个草丶除个根,可以理解。 可现在被斩草除根的人是自己……这就挺让人无奈。 这与李昊想不想拿回遗产无关,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更何况两人之间还有父仇,汪明等人已经数次动过手,这事现在也已经被他捅到御前。两人没了信任基础。 他和李孝恭注定会是敌对关系。不过,李孝恭今后不会再下杀手了…… 李昊边走边想,决定居安思危。正路过前后殿间回廊时,他忽而听见一声拉长的「咦」。侧头看去,襄城公主李惠然正自稍远处过来,看着他一脸的惊讶。 本来她只是远远瞥见一身白衣,还不敢确认,走近一看,登时震惊。 好家夥!昨夜杀人闯宫丶挟持太子的贼人,今日怎还人模狗样起来? 「你这是……」李惠然看了看李昊,又看了看旁边的宦官,一脸不解。李昊大方行礼,「见过公主,我奉命在此候见。」李惠然不好与他久谈,点点头匆忙离开。 她此来乃是为了探望弟弟。昨夜皇后和太子走得匆忙,她也不好多问,可今日却自然要过来探问一番。一路匆匆行到后殿,来到门外,发现皇后的銮驾也已在此。 通禀之后,她款款入内,问了皇后丶太子安康。 长孙氏待李惠然很热情,将她唤到近前,拉着手道:「昨夜之事,多亏惠然。我与你父皇也说了个中情由,你父皇允诺,待你今年出嫁,给你好好备上一份嫁妆。」 李惠然赧然一笑,连忙谦辞,随后又似不经意提起她刚刚见了李昊的事。 「他啊……」长孙氏笑叹道:「他是吴王嗣子,昨夜说服了你父皇,不出意外,吴王今日罪名就可雪复,将可继国承家。要不了多久,他就将成为大唐勋贵了。」 愕然之馀,李惠然不由得喃喃赞叹,「好厉害……」 一旁,李承乾一双眼中也满是惊讶,却又夹杂着一丝「果然如此」的情绪。 冠冕如云,钟磬齐鸣。 元朔大典中,一连串的重磅消息被不断放出,如风扰平潭,激起无数涟漪。 是日,颁定勋赏,大封国公。 功臣以裴寂为首,食实封一千五百户,长孙无忌丶王君廓丶尉迟敬德丶房玄龄丶杜如晦一千三百户,长孙顺德丶柴绍丶罗艺丶李孝恭一千二百户,并封及以下。 是日,改元贞观,李世民以继位之初已行大赦,不再赦免。 是日,追封故太子建成为息王,谥曰隐;李元吉为海陵王,谥曰剌,以礼改葬。 在无数大消息砸落后,李世民随口感慨:李伏威丶阚陵皆功勋卓着,惨遭诬陷,为二人平反昭雪。以吴国公之礼改葬李伏威,其子继国承家,命部将戴义监护丧事。 相较而言,这个消息显得并不起眼。 人群中,李孝恭并无异议,却始终垂眸肃立,避开了皇帝瞥来的目光。 第28章 :兑现诺言 大年初一,朝堂丶民间都是最热闹的一日。 朝堂中,大朝会是开年大典,无比隆重。民间则要串门丶拜年,于庭中「悬幡」,于门头「挂桃符」。沽一壶椒柏酒丶屠苏酒,做五辛盘丶发胶牙饧丶佩却鬼丸。 忙忙碌碌,喜气洋洋。 google搜索twkan 然而,在长乐门,一切却显得清净冷淡。 作为母亲,郑观音昨夜已为五个女儿发了「白打钱」。可家中丧期未过,她实在是没有太多心气,既没有替女儿们裁剪新衣,自也是没法折腾出什麽喜庆和热闹。 好在李怀瑾提前有所准备,早已与内侍省通过气,请人送来了一些胶牙饧和点心丶蔬果。冬日的阳光照在院子里,李怀瑾自己带着四个妹妹,分享着难得的甜蜜。 毕竟是在过年。 除了她之外,家中最大的妹妹李婉顺今年才五岁,其他三个孩子就更是豆丁一般大小。母妃在受了她们问安之后便重又钻进佛堂,只能她替妹妹们换了缠头丝带。 红头绳丶千层底,一头一尾替妹妹们换个新,也就到此为止了。 大年初一,与寻常日子似乎也没有什麽分别。 不,反倒更难过了些。 寻常日子她还能去崇贤馆看看书,在宫中稍作游走。可这等大喜日子里,她再在宫中晃悠,可就是不识时务了。李怀瑾替妹妹缠好头发,抿嘴苦笑,显得有些无奈。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了阵阵请见的敲门声。 李怀瑾有些讶异,安顿了妹妹匆忙出去,拉开院门时发现来的乃是封君遵。她这段时间常在宫中行走,自然识得这是如今宫闱局的宫闱令,他此来必是代表皇后。 「见过封公,问封公安好。」 「县主折煞在下,该在下问县主安好。」 县主? 李怀瑾眨了眨眼,似乎想到了什麽,可一时间却不敢相信。封君遵没有卖关子,举了举手中的诏书,李怀瑾愕然之馀,只觉得一颗心跳得飞快,整个人浑身一凛。 李昊成功了?!他,他真的说服了皇帝?! 这怎麽可能?! 巨大的惊喜充盈心头,血液奔涌,一抹绯红抹上瓷白脸颊。 她看了看诏书,又看了看封君遵,匆忙招呼一声,随后连忙提着裙裾转身跑回院中,高声唤出了母妃和妹妹们。木鱼声骤然停了,郑观音的脚步也显得颇为匆忙。 一家六口,跪接诏令。 当听到「息王」时,郑观音只是微松了口气,可当她听到谥号为「隐」时猛然抬头,眼眶霎时便已红透,继而清泪翻滚丶再难抑制。侧头看,李怀瑾同样热泪盈眶。 不是恶谥!竟然不是恶谥!是「隐」!她们做梦都未能想见这样的结果。见母妃哭了丶姐姐哭了,几个小豆丁虽然还听不懂诏令的内容,却也都跟着哭作一团。 大年初一,长乐门中哭声阵阵,凄风惨惨。 封君遵也是多有感慨,可此时却实在不敢多说什麽。将诏书交给郑观音,又命人将皇后赏赐的一应锦缎丶绢帛丶用具等搬去仓房,他便即行礼告辞。 不过,临别之时,封君遵却唤住了李怀瑾,「县主,门外有人想见你一面,当面告歉。」李怀瑾一愣,立时知晓是何人在外。转头时,母妃已带着妹妹们回了堂屋。 她抿抿嘴,擦了擦眼角,缓缓点头。 长乐门外,李昊一身白衣若雪,少年身姿挺拔,正负手眺望着远处的太极殿。李怀瑾看到他时明显一愣,稍稍出神。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正迎上李怀瑾的目光。 封君遵没有走远,却也拉开了些距离。 李昊将叠好的衣物取出,郑重递了过去,只说了四个字——「不辱使命。」 看着一身女装,再看着眼前翩翩少年,想到昨夜这家伙居然一身裙裾丶体态婀娜,竟还真让他骗过了无数门禁,得见至尊。李怀瑾忽而破涕为笑,随后赶忙掩嘴。 银铃似的笑声一闪而没,随后便忍得很辛苦。李昊撇撇嘴,反问一句:「很好笑麽?」她反倒笑得更加厉害。半年多来,她从未似现在这般开怀,这般快乐。 好一会儿,她捧着自己的衣物,感慨中微微一福,「多谢。」 李昊摇摇头,郑重行礼,「该我谢你,若非县主襄助,昨夜我极难成功。」 闻言,李怀瑾用力摇头。她知道孰轻孰重。 自己不过借出一身衣裳丶鱼符,替他稍作遮掩。可李昊却是要穿过数道门禁,一路冒险见到皇帝。这且不说,还必须在说服皇帝为杜伏威平反的同时为她父王追封。 他非但成功了,还更进一步,替她父王请到了「中谥」! 这简直不可思议。 若是有时间,她真想拉着对方好好聊聊丶问问,看他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可她知道,这不可能。对方能来到此处见她一面,其实已经有违规矩。 「你……已承继了封国,继了王位?」 「封国得继,不过只是国公。」提起这事,李昊心中就很别扭。虽然他能理解李世民,毕竟刚刚才给一帮宗室王爷降爵,此番虽是平反,可弄个王爵是很难服众的。 可理解归理解,那到底是他的切身利益啊!异姓王和国公能一样麽? 可也就这样了,人贵知足,还要啥自行车? 李怀瑾抱着衣裳,微微低头,「如此,你该很快离宫了,恭喜。今后……保重。」她本想感慨一番「再难相见」,可又怕这番话来得突兀,惹得对方遐想。 李昊也是点点头,再度退步行礼,口称「保重」。少男少女相视一笑,各自转身。一个行将走向更加广阔的天地,一个则会继续将自己锁进深深的宫墙。 封君遵笑看着李昊折返,有意向李怀瑾瞥了一眼,打趣道:「聊完了?」这小子也真是让他惊叹,这才哪儿到哪儿,觐见皇帝后居然敢提出一连串的「不情之请」。 关键是,皇帝竟还都应了!与他相处近三年,却还真似第一次认识他。 息王之女麽? 李昊侧过头,女孩儿背影一闪而没,他有些怅然若失。可惜,她身份太特殊,今后怕是见不到了。随后,他对封君遵道谢,吸了口气道:「走吧,去奚官局。」 半个时辰前,显德殿偏殿内。 李世民一身轻松,意态安然。今日朝会的反馈,比他预想得还要好。王珪丶魏徵等人当廷叩谢,感激涕零。这个「献策」来得确实是恰到好处。 他打量着「焕然一新」的少年,更觉满意。 那戴义,倒是还真教了个好弟子。 随后,李世民先是例行公事般感慨了杜伏威惨遭诬陷,李昊这些年不幸冤屈。又说近日他将安排宫中进行赏赐,补偿当年查没杜家财物云云。李昊赶忙谢恩。 随后,他话锋一转,开始对李昊做了吩咐,「赵郡王那边,你无需挂念,也不要想着报复,朕自有安排。」李昊立时长长松了口气,躬身应下,他本也不想报复。 若是有皇帝居中说和,想来李孝恭也该到此为止了,挺好。 如此,便彻底没有后患了。 李世民继续道:「如今你已继国承家,今后亦当任事。你父当年任太子太保,你的起家官亦从东宫开始。既然你精擅古史,便任太子侍读吧,五日后来东宫上任。」 太子侍读? 李昊有些懵,不知道这是个几品官。他其实很想混吃等死的,可既然李世民发了话,他还是郑重谢恩,就此应下。随后,李世民照例客气地问了句,「可有何请?」 然后,李昊就开始不客气起来。 要拜望李怀瑾,这必是不合规矩的,不过李昊以「冒犯了对方,希望当面致歉」为由,倒也情有可原,李世民还是应允下来。可下一个请求,便让李世民眯了眯眼。 「我想请陛下赐予两个奚官奴。若未经陛下亲赦,我决不会私自为其脱籍。」 第29章 :初见长安 所谓的「皇宫」乃是由皇城丶宫城合称而来。宫城前殿后寝,皇城则承载着诸多官署丶公廨,二者相加占地格外宽广。若是从大西北角走去东南,需耗费半日脚程。 然而,即便当众人从景风门出了皇城,彻底离开皇宫,走入长安,刘树艺兄弟都有些不真实感。天还是这道天,云似也还是这片云,可走出此门,似乎天高地阔。 他们着实没能想到,李昊竟然真的成功了! 尤其是刘树艺,当见到李昊一身白衣,施施然出现在奚官局外时,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本还以为这一次李昊必是遭了汪明毒手,该是十死无生的局面。 可着实没想到。 李昊非但成功见到皇帝,替他自己脱去贱籍,竟还能替杜伏威平反,摇身一变成为大唐吴国公。这还不算,对方竟是真的兑现诺言,将他兄弟俩也带离奚官局。 仅仅一日夜而已…… 人间机遇还真是如梦似幻,仿佛泡影。 此时早已过正午,阳光都显得慵懒。宽大的景风门巍峨耸立,随着步频渐渐后退,长安城的轮廓慢慢出现在眼前。终于,阴影消尽,三人都沐浴在阳光里。 市井喧嚣,孩童笑闹,爆竹声声,扑面而来。 不约而同地,两兄弟闭上眼睛,在门口深深一嗅。初一,亦是进香祈祷的日子。崇仁坊中的宝刹寺香火缭绕,梵香四散飘来,即便在这里亦留了丝淡淡的味道。 这是自由的味道。 相比之下,李昊则没有这麽多感触,甫一出门他便四下张望。封君遵到底上了岁数,且本身宫闱令的职责堪重。陪李昊解决奚官奴转籍的文书后,他便折回休息。 不过他与李昊再三嘱咐,他已通知戴义,会在景风门外接他们一行。 景风门外是道「丁」字型路口,北「永兴」丶南「崇仁」,龙首渠在两坊之间穿梭而过,将视野切割得更加狭窄。只是扫视一圈,李昊便窥见那道口处的两人一马。 那是一主一仆,随从年轻魁梧,按刀而立。主人则身姿挺拔,眉骨棱峭,天生就衬托得那双眼格外锐利。可此时,那眼神却显得格外柔和。与原身印象中一般无二。 李昊心头一动快步走去,对方与随从也牵着马匹迎上。 「郎君!」 「戴叔!」 戴义愣住片刻,飞快低头。 景风门外,李昊向戴义行子侄礼,长揖空首。戴义却慌忙向李昊行部下之礼,趋步而进,叉手躬身。飘飘白衣与深绿色戎服相对而拜,引得左近行人纷纷侧目。 旋即两人抬头对视,一笑欣然。 戴义今年三十五岁,乃是北齐兰州刺史戴傥之孙,也算出身名门。少习纵横术,号称能挽六钧大弓。隋末先跟杨广去扬州,随后就跟了杜伏威,成为义军心腹。 战必先登,算无遗策,成了杜伏威的车骑将军。 然而,跟随杜伏威入朝之后,戴义并未太受重视,只是被授予茂德府别将。虽说茂德府位居万年县,乃是京畿军府,地位非同一般。可到底也只是一介别将而已。 杜伏威死后,他先是收留李昊,躬身抚养。待李昊没入奚官后,他更是竭力发动人脉,联络封君遵对李昊频加照拂。这些年间,辛苦有之,艰险更是如影随形。 此时,李昊一声「戴叔」,已让他深深吸了口气,心头感慨翻涌。 对李昊来说,戴义是他最能信任的人,没有之一。原身初至奚官局,也曾遭人欺凌,繁重劳累。可每一次泪湿枕巾,觉得自己撑不下去时,都会想到还有那个人在。 终于,皇城内外,守得云开。 两人互相寒暄,话都不多。无非是「高了」「瘦了」。李昊始终「感慨万千」,红着眼眶。待刘树艺兄弟俩凑近后,他才恰到好处转移话题,向戴义做了介绍。 听闻两人乃是刘文静之子,戴义几乎毫无犹豫,立刻见礼,并未当两人是奴仆,这番尊重的态度引得兄弟俩大升好感。随后,戴义当前引路,带三人安顿。 互相谦让之下,他带来的那匹马竟是谁也没骑,只是由随行的部曲牵在身后。 五人沿着启厦门大街一路南行。 「朝廷旨意我已知之,封公亦与我来了书信,说及昨日诸事。郎君好手段。三年不见,郎君身处困顿,却还能如此精进。吴王(杜伏威)在天有灵,必当欣慰。」 一路上,戴义看着身旁的俊秀少年,又是一声感慨。 前些时日他才得到封君遵传信,言及李昊在奚官局有麻烦,似有人要对其不利。戴义暗中调派人手,摸清底细,将那典事丶书令史的家人俱都威胁一遍,暗中造势。 同时,又请封君遵想办法,借皇后之口,在宫中为李昊寻个可被照拂的差事。 一刚一柔,双管齐下。 原本的想法,也只是先保李昊几日平安,容后再寻别的主意。看能否与赵郡王府搭上关系,求其高抬贵手。对于谁下的黑手,谁做的吩咐,戴义一直都是心知肚明。 可他没得奈何。 对方是大唐宗室李孝恭,而他不过区区一介别将,这些日子也过得险象环生。 能拖延几日便是好的。 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丝毫不顾风险,在除夕夜就猝下杀手。而更让他想不到的是,李昊竟是凭着一己之力摆脱追杀不说,竟还成功面圣,为吴王平反昭雪。 上午得到书信,戴义还以为是在玩笑,直到朝中旨意到了家门,他这才相信。 故主有子如此,让人倍感欣慰。 李昊则立刻谦逊道:「昊不过只是凭着些许侥幸,逞一时之勇而已。这些年,若非戴叔时刻在外照拂,疏通打点宫中关系,我早已没了性命,谈何脱籍平反?」 戴义赶忙道:「郎君哪里话,义不过是在尽些本分。」话虽如此,可说出口时,戴义脸上明显带上一层笑容,嘴角压也压不住。刘树艺在旁瞥见,不由得暗自叹服。 李昊一朝翻身,骤成勋贵,可待人接物却还是能让人如沐春风,着实不简单。 也难怪,他能成功,自己没看错人。 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今日,长安城人影穿梭,家家都在走邻串巷,恭贺新年。屠苏酒的味道浓香,不断飘荡。爆竹声声,桃符满眼,处处都透着喜庆。刘树义没想太多,只顾看着热闹。 长安,映着天下繁华。 戴义的住所在亲仁坊内,这是长安城外郭城坊之一,隶属万年县管辖。沿着启厦门大街南行后,还需折而向东,从亲仁丶永宁两坊间的巷道过去,自南坊门入内。 当五人一马转过街角时,长安启厦门中,走进来一行人。江湖武师丶行脚把式丶挑担小贩丶押车商旅,一众人看似毫不相干,可互相间都是相识,走得不疾不徐。 在一众人的当间,一个仙风道骨的道人信步而入,白袜乌鞋轻轻踏了踏长街石板。在他身旁,一个唇红齿白,眉眼精致的小道士「哇」了一声,不自觉转圈打量。 「仙师丶邱叔……长安,好热闹啊。」 道人矜持地笑笑,并未回应,只是对身旁一个脸有刀疤的高大青年低声吩咐:「先去分散安顿,别急着联系那些人,我等要在长安住些日子。」说罢,他才抬头看了看。 「长安丶长安……」他低声自语,似叹似讥,「我让你长安。」 第30章 :新生活 亲仁坊距离皇城稍远,却也算毗邻,位于长安城的核心地区,距国子监仅一坊之隔,紧邻京兆府万年县廨,地理位置重要,多有名门望族丶公卿大臣在此定居。 戴义入朝后,朝廷为示恩义,又顾念其需去茂德府当值,也给他批下一间院落。不过与其他李唐功臣相比,他的居所是在东北一角,靠近东市,只得「闹中取静」。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入了坊门,随行的部曲便先牵马跑回,提前通禀准备。 戴义则一边走一边为李昊介绍坊中诸多邻居,「正北那座大宅,乃上大将军崔公(崔善福)私宅。其人在陛下潜邸时就已效力,从平薛举丶王世充,可惜英年早逝。 「西端大宅乃是翼国公(秦琼)的宅邸,虽是朝中勋贵,可他家待邻里颇为和善。与我等毗邻的几家多是白身。不过,祖上也多是北魏丶西魏时的贵族门第。 「西南那家,乃是左屯中郎将常何的府邸,其人在去岁事变时立有大功……」 李昊随口附和着,一路上他一直表现得欲言又止,最后折进巷子后才「忍不住」开口:「戴叔,朝廷已下旨为家父追封丶改葬。这丧事您看要如何去办?另外……」 他感慨道:「家父如今葬在何处?我……想择日做下祭拜。」 戴义闻言沉默片刻,脚步不停:「郎君,我知你为人至孝,可此事不能心急。改葬一事本无期限,既是重新治丧,必要端正丶隆重才可。否则,必被长安朝野议论。 「吴王故去丶平白蒙冤,那时生平故人丶昔时僚旧,多无顾念。郎君如今才刚刚继国承家,在朝中毫无根脉。我虽在长安任职多年,可也不过只是区区一介别将。」 说到这,他长长叹了口气,「若此时贸然承旨改葬丶发丧,前来凭吊丶送葬之人必是门可罗雀。非但有损吴王哀荣,亦对郎君今后于朝中攀登不利,此并非良策。」 他看向李昊,恳切劝道:「郎君先去朝中任事,逐步恢复旧时情谊,再交结同僚丶朝臣。待三五年后,亲朋好友足可盈门之时,再做此想,为时未晚。」 李昊连忙做出恍然状,行礼道谢,口称「受教」。他自然也想再晚些时候。好不容易从宫里出来,他最想做的就是好生歇上几日,然后尽快在长安城安家丶立足。 治丧这事极为繁杂,会牵扯不少时间精力。不过,该做的表态必是要做的。 先与戴义问「治丧」和先与戴义问「安家」,会留下截然不同的观感。 戴义继续道:「另外,此番陛下虽诏令平反,可吴王谥号仍未定。待定谥后,依吴王功业,当可陪葬献陵丶入少陵原。如今吴王葬在霸上,择日我随郎君祭拜。」 又走了好一会儿,终于抵达戴义府邸。宅邸门口男女站至两排,此时都过来恭候,报信的部曲在边上笑得灿烂。见戴义几人过来后,他们同声行礼,迎戴义归府。 戴义随杜伏威入朝,在长安已有四年。 家中一妻一妾一子,另有追随他一路来长安的江淮部曲四人。 戴义是正六品下的京畿军府别将,按例可有奴婢两人丶庶仆十五人。可戴义并未配满。家中仅有女婢两人侍候女眷,庶仆四人,门房丶杂役丶厨子丶马夫各一。 加总算来,家里共有男女十四口。 戴义向众人介绍李昊道:「此乃吾旧主之子,而今已继国承家,复为大唐国公。尔等皆当以郎主事之。」李昊没有妄动,坦然受了戴家众人一个大礼。 此时尊卑有序,容不得他在面上矫情,否则反倒让戴义为难。 戴义又抬手向刘树艺两兄弟:「这二位乃是大唐勋贵之子,暂且蒙难,他日必当富贵。尔等亦当以宾客事之,不得失礼。」众人再对两人行礼,有人在低声议论。 刘树艺与弟弟对视一番,皆是欣喜感激,赶紧端正回礼。李昊没急着动作,而是等戴义介绍。只见他引着为首一名女子丶一名稚童过来,对李昊笑着介绍道。 「此乃我家内子,姓孙名『维夏』,乃是前荆州刺史安仁公的次女。犬子名『观』,今且八岁,颇为调皮,还请郎君多多包涵。」 随后戴义便且打住,显然其他人不值得介绍。 孙维夏面庞圆润,眉眼柔和,一身青碧襦裙端静垂顺,向李昊见礼时动作舒缓合度。戴观则虎头虎脑的模样,扎着总角,此时看着李昊还是一脸好奇,颇有些畏缩。 李昊赶忙以子侄礼拜见孙维夏,口称:「婶婶。」惹得孙维夏讶异连连,忙不迭地推拒。戴义也在纠正,只说直呼她名姓即可。李昊决然不允,只说各论各的。 一番热络过后,众人进了院落。 与秦琼丶崔善福的大宅相比,戴义这宅邸明显小得太多。正门三间两架,且并非朱红而是黑色的,内里则只有三间五架,两进院子不大,还留个马厩,更显逼仄。 其实,这间宅院足有两进,占地该有近五百平米,委实不算小了。可架不住这宅子里要装下整整十四口人,如今更是又加了三个客人,已快赶上寻常客栈民宿了。 今天的事绝对算是突然,明显能看出西厢客房是紧急清理出来的,专门腾给李昊居住。因事前不知道还有刘树艺两兄弟,甚至没给他们准备好居所,闹得手忙脚乱。 李昊连忙对孙维夏表态,要与刘树艺两兄弟在西厢房同宿,加两套寝具即可,无需腾挪地方。刘家两兄弟也自知情状,只说他们此时仍是官奴,并没有太多讲究。 最后,又是刚刚那名部曲跑去给两人捧来了席子丶被褥,仆役说改日再打两个矮榻。时近晡食,戴义让三人先稍作休息,他着人去东市买些酒肉菜肴,为三人洗尘。 「郎君,有事唤我便可,我叫江念远。」 「好,有劳江兄弟。」 忙忙碌碌,直到三人进屋,各自瘫坐在榻上丶地上,这才算稍稍安顿下来。刘树义在褥子上打滚,李昊则继续惦念「安家」的事。他是不喜欢给旁人找麻烦的性子。 据戴义说,杜伏威的故宅本也该赐还的。宅邸是在常乐里,是一品大员的顶级豪宅。可惜,杜伏威一朝故去,那等豪宅早就被赐给旁人,现在已成了侯君集的私宅。 李昊听后立刻就罢了心思。皇帝不可能让侯君集搬家,给自己腾地方。如今大唐已到贞观,皇城周围宅邸早已有市无价,李昊暂时很难置办地产,只能跟戴义凑合。 不过,他还是打定主意,要尽快搬出去。麻烦旁人不说,这麽一大家子住在一块,也让他没有隐私感。只是,位置不能离此太远。否则,怕是戴义及家人会多心。 不论怎麽说,要开始新生活了…… 就在这时,刘树艺忽而开口,「郎君,大恩不言谢。」 第31章 :家事的烦恼 李昊痛苦的从榻上撑起身体。他对刘树艺道:「刘大郎,你们奴籍虽然挂在我这,可我却没拿你兄弟当做奴仆来看。今后,咱们三人还如往常一般称呼便是。」 刘树义闻言轻松不少,「嘿嘿」笑道:「我便说李二郎最讲义气。」 刘树艺却瞪了弟弟一眼,正色道:「既为奴身,便当奉主,尊卑秩序乱不得一分一毫。况且,他日面对旁人,我等若还是如此不顾尊卑,必会给郎君惹来麻烦。」 刘树义别过头去,偷偷撇撇嘴。 李昊想想道:「如此,便这般。面对外人时你们唤我郎君,私下相处时称呼照旧。」眼见刘树艺还要罗嗦,李昊乾脆道:「既然你尊我为主,便该听我安排。」 既然都已这般说,刘树艺自然也就不再多言。 李昊这时忽然又插一句:「今日,我向陛下请求允你们脱离奚官,得出宫门。陛下还特意问了你们的近况,命我好生照拂你们。我听得出,他言谈中颇为关切。」 「呵……」刘树艺与刘树义显然都是不信,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 其实,这两兄弟的情况比李昊要复杂得多。 杜伏威乃是被辅公祏诬陷,又因李孝恭告发,最后才被迫背了罪名。可辅公祏本就是叛贼,李孝恭也只是风闻奏事,如今拨乱反正,恢复杜伏威的名誉顾忌不大。 可刘文静的情况不同。 虽被家中小妾及其兄长诬告,但审案的李纲丶萧瑀都言明他并未谋反,李世民还为他求情。是裴寂极力进言刘文静反心已固,李渊直接盖棺定论,这才判了他死罪。 而此时裴寂乃是李唐开国钦定的功高第一,李渊虽然成了太上皇,但仍然住在太极宫内,政治影响力仍然「健在」。这个时候,李世民不可能为刘文静平反。 牵一发丶动全身。 但是,这些话李昊没办法与他们两兄弟明说,因为他与李世民已经达成默契——今后赦免刘树艺兄弟的「恩情」,必须且只能落到李世民头上,李昊不能越俎代庖。 所以,有些话不能乱讲。 只是,李世民怕也想不到。就因为他晚这几年才平反刘文静丶救这两兄弟,却已让恨意深埋在两人心底。哪怕李世民已允诺要嫁公主给刘树义,他们还是恨意难消。 最后,史书所载,这两兄弟决意谋反,双双殒命。 如今李昊既然已介入这段因果,自然不会再让这两人重蹈覆辙。说到底,要用时间消解怨恨,这种事只能是越早越好。他与李世民透露了些许意思,对方便也了然。 李昊如此上心,倒不只是为了兑现承诺,还因为刘家兄弟是他的天然盟友。 一起蹲过奚官局,又一起谋划过大事,更是对李昊心存感激。只要培养好感情,今后等两人也继国承家,自然就是李昊的一大助力。再怎麽混吃等死,也要人脉的。 再说,不尽早解决这事,它就永远都会是一颗定时炸弹,李昊也得受其牵连。 想到这,李昊心中忽而转过一个念头。 既然要做,不如便做彻底。 他为何不去替两兄弟报个仇?裴寂丶李渊他自然没本事去碰,可现在他已是一介国公,又有戴义从旁帮衬。若想报复当年那个告密的小妾和她兄长,该并不算难…… 这俩虽然算不得「真凶」,可作为「减压阀」却是再合适不过。 当然,先摸摸底再说,不能轻易许诺。 晡食时,戴义一家张罗不少好菜,又沽些屠苏酒回来。 孙维夏带着戴观来陪坐一会儿,开席后便自觉离开。戴义与李昊三人一并饮宴,与他们追忆往昔。三个小饿死鬼随口附和着,大快朵颐,也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只是家宴散去之际,李昊回身瞥见戴义在自顾自的连续斟酒。他未出声,口中喃喃念叨着,对空敬了三杯:一杯该是敬杜伏威,一杯是敬阚陵,一杯……不知敬谁。 回到卧室休息,戴义宽去外裳仍显得极为高兴,只是孙维夏却脸色有些纠结,最后还是忍不住和戴义吹起枕边风,「阿郎,这二郎他们,要在家中住上多久啊?」 戴义笑着道:「多说一年半载,少说也得十天半月……你问这个作甚?」 孙维夏有些为难道:「今日一顿家宴,本以为他们能剩下不少,结果……」她没好意思说「盘子都快舔乾净」这种话,只是委婉道:「这府中支应,需提前计算。」 戴义蹙了蹙眉。 他是从七品上的别将,按当前官制月俸两贯,食料丶杂用共八百文,禄米每月折合约八石三斗,职分田四顷,折入每月大约两石。在长安城里,已算是中等之上的收入。 戴义不满意道:「以咱家的俸禄,无非是多养三个孩子,能费多少支应?」 孙维夏低声抱怨:「阿郎看着俸禄不少,可家中还要支出的……」 一家四口的衣食住用不提,奴婢丶部曲也要自家供养,庶仆虽有朝廷的代役钱可做供养,但是年节之时主家必也要有所表示。还需自备车马丶服饰丶社交应酬等。 见戴义有些不满的支起身子,孙维夏讷讷提醒:「阿郎,你的职分田要夏收才能有收成,禄米也还没发,之前存粮你又多接济旧部。这两日,京师米粮毕竟价高。 「斗米……已要百钱了。」 戴义闻言愣了愣,面露沉吟。寻常粮价斗米一般不过十馀文,他记得去岁年底时,长安已经斗米八十钱,这麽快就百钱了麽?如此一来,也难怪夫人这般忧虑。 常言又说得好,「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若是三个半大小子呢? 这一下,戴义不免也有些压力。 他沉吟片刻:「我已知晓,自会想办法。你记着,二郎乃旧主之子,另外两个也并非寻常宾客。不论家中多难,都得好生供养,切莫抱怨。」 孙维夏怕他生气,赶忙应下,曲意宽慰,催促对方休息。 可从背后抱着夫君时,她还是无声叹了口气。 自家夫君人品极佳,重情重义,这本是极好的。可重情重义换得来柴米油盐麽? 这些年,为了接济旧部丶放良丶打点宫中关系丶暗中照拂李昊,本就已花费大量钱帛。其中绝大部分的钱帛都是肉包子打狗,是不可能再有回报的,可她也认下了。 谁让这是夫君的决断呢? 如今,本以为吴王平反,守得云开,却不想还得继续为李昊三个大笔花销。她这几年,连新衣裳都没裁出一件。为彰显大妇气度,只是给小妾添了一身新裙子…… 唉,只希望这位吴国公能顾念些旧情,他日恢复家资后,逢年过节能回送些礼物,稍稍贴补下家用。至于等李昊功成名就,能反过来提携自家夫君,青云直上。 呵……睡吧。 第32章 :人生已通关 浊酒暖心,足食饱腹,环境安稳。 长久疲乏,一朝酣睡,了然无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翌日清晨,当李昊重新睁眼,只觉得自己似再度重生一次。精力从四肢百骸不断溢出,只觉得有无穷无尽的活力。年轻真好啊……来自未来的某位中登如是感慨。 见刘树艺两人还在酣睡,李昊也没去叫他们。找出屋中木盆,穿戴丶出门,他准备去前院洗漱,顺便把健身习惯捡起来。昨日进门时,他记得马厩旁有两只石锁。 任何时候,身体都是本钱,得好好保养。 刚自出门,一转头,就瞥见戴义的妾室在与女婢小声私语。两人迎头撞见李昊出来,避无可避,显得紧张羞怯,忙不迭行了礼。 李昊回礼,准备离开。忽而又想到什麽,扭头对两人问:「戴叔可还在府中?」 妾室与女婢对视一眼,抿嘴低眉,小声道:「阿郎一早就已上值。」 这麽早?才大年初二啊。 讶异之馀,李昊又追问两句。妾室一一作答,可一张脸却似已经红透。李昊也看出她的不自在,了然之馀心里打定主意——必须得早点搬出去,不然大家都别扭。 按他刚刚的理解:折冲府的武官都需要「番上」,茂德府更是京师重府,因此戴义的职责很重。今日清晨,戴义为期两日的元朔休沐已宣告结束,早早便去上值。 如此,为刘氏兄弟「减压」的计划,只能等晚上戴义回府再说。 不过,这也让李昊想起些别的事—— 按时间算,当年那个东北王罗艺,怕没几天就得造反。早前为从奚官局脱身,他曾经想过靠着举报罗艺来寻机会,只是最后打消了主意。可今时不同往日啊。 现在戴义就是万年县折冲府的别将,是否能利用这个消息? 自己出头不合适,但可以让戴义立上一功。 李昊边想边信步走向前院,途径中间堂屋时,他忽而听到灶台方向有声音,似两个人在压抑地争吵。他确认左近没有旁人,这才探头出门,发现是厨子与杂役。 「你别再妄想,不能给你!粮价如今又涨了,府中存粮可是有数的。」 「东子,你就帮我一次吧,只要半斗。我家里双亲都在,还有个弟弟……」 「我怎能帮你?你自去与主母求情去。万一被发现,你丶我都得丢差事!」 李昊没出去,只是背倚在门内,静静听着。看来是仆役想要贪污公粮,但是被厨子严词拒绝?倒不是什麽大事,李昊不想插手。他刚刚在戴义家中住下,不好生事。 连环境都没熟悉,贸然检举揭发,很可能起到负面作用。 况且,这个厨子也还蛮有原则。 不过,他们对话透出的信息又再次牵动了李昊的记忆—— 粮价又涨了,会引发饥荒麽?印象中,贞观初年,关中确实是爆发过大粮荒,逼得百姓卖儿卖女。最后,似乎还是李世民出钱买回所有孩子,还给了他们父母。 从卧室出门,这才几步路的功夫,无数灵感和记忆都在刺激着丶翻涌着。 过往翻过的史书,整理过的资料,做过的视频开始不断浮现。各种信息被他重新排列组合。李昊确信自己掌握着巨大宝藏!无数皇帝都不可能知道的消息他知道。 这不是金手指又是什麽? 果然,摆脱奚官奴的身份后,自己的人生已经通关了。 有信息差在手,在长安城安个家,再变得富甲一方,很难麽?接下来,就是属于他的穿越爽文,靠着自己的金手指玩转大唐!唉,今后到底要纳几房妾室为好呢? 好难抉择啊…… 李昊目光炯炯,勾起嘴角,随后大步走到前院。 举石锁丶练深蹲丶伏地挺身,波比跳,李昊练得大汗淋漓。厨子和仆役的对话早就停了,目光怪异的看着这位大唐国公在马厩前折腾,都在犹豫要不要去唤郎中。 这真不是在发什麽癔症? 八岁的戴观不知何时也来到左近,蹲在一旁,看得十分新奇。折腾许久。李昊气喘吁吁停下,冲他咧出个笑脸。娃子「嗖」一下便跑得没影,似还有些怕他。 李昊无奈摇头,他前世就没什麽孩子缘。自己打盆井水,用手巾轻轻擦洗身体,正月里分外「舒爽」。这时,前院厢房处,昨日见过的江念远凑到近前,主动问安。 「郎君安好,阿郎命我今日陪郎君去一趟万年县,为两位刘公子办理附籍。」 李昊愣了愣,问询一番,这才恍然。 在封君遵安排下,刘树艺兄弟的籍属已从官奴转为私奴。宫中手续都已办完,奚官局迁转申送,刑部都官司则已完成奴婢名籍的勾销。可是,还差最后一步。 奴婢本身是没有单独户籍的,需要附加在主人良籍之上,得去万年县办手续。这事昨夜戴义已做安排,一应文书都已备好,只需李昊这个良家户主去一趟官署即可。 朝食还得些时候,亲仁坊与万年县又不远,李昊乾脆决定先把这事办了。换回一身白袍,刘氏兄弟还未起,李昊也不叫他们。奴婢没人权,这事也不需他们在场。 等江念远挎上佩刀,两人一并出门。 大年初二,亲仁坊中还在延续着新年的热闹,不停有人自坊门进进出出,走亲串友,恭贺新春。亲仁坊里人来人往,稍远处坊内十字街角,有三五人正在聚拢攀谈。 「嘿,这些个货郎胆子倒大,若被坊正窥见,要被罚没货物的。」江念远随口点评介绍。这年轻人显得很伶俐,李昊也乐得与他攀谈,边走边聊。 对方今年不过二十四,早年在江淮被大业帝盘剥得活不下去,于是便投了义军。破李子通时,他成了戴义「上募」,来长安时就主动请求跟随,成了戴义部曲。 这让李昊有些惊讶。在他印象里,部曲按唐律也是贱籍,地位虽然高于奴婢,却远低于良人,会被主家牢牢控制。人身丶财产丶婚丧嫁娶都要受制于主家。 怎还有人主动要成为部曲? 有了疑问,李昊便即问出口来。 「嗨,郎君有所不知,你说的是实情,可部曲不需自己顶门立户,不需应租庸调,有主家庇护。立下军功有赏,也有可能被主家放良。关键看,跟的主家是谁。」 江念远神采飞扬:「我等这些跟随阿郎的,都是信重阿郎的仁义。同来长安的本有十个人,另外六个如今都安了家。其中两个被放良,其他人则替阿郎打理职田。 「等再过几年,阿郎必也会给我说一房浑家,谋个安稳营生,那时再出去过日子。到时候,阿郎会帮忙编户丶均田。我再攒下些赏赐,买一头小牛……」 说这些话时,江念远显得很乐观丶踏实,似乎对戴义有一种无条件的信任。对未来的生活有一种笃定的憧憬。李昊能大致理解这种情感,却很遗憾自己难以拥有。 在他看来,没法靠利益绑定丶用把柄控制的关系,都显得不够牢靠。 过分信任是一种能力,并非谁都能掌握。 李昊如是想着,随意看着,徜徉在新年的里坊中,感受着大唐的风貌丶唐人的生活。邻居出门迎客,稚童在巷间追逐,货郎似乎很警惕,正偷偷瞥向李昊两人。 李昊笑了笑,主动别过头去。可下一刻,他又蹙着眉头,猛地转过头来。 那货郎不对!他的动作不对! 他在盯着自己,右手一直藏在包袱当中,正撇开旁人,加速过来。 下一刻,刀光映亮了李昊的双眼! 第33章 :惊变(施工完成) 察觉到不对劲时,李昊便已绷紧身体,转身的刹那他便窥见了刀光。 货郎从包袱中抽出一把短刀,从侧后猛地向李昊捅来,果断凌厉!李昊大喝一声,闪身后撤,这才让开致命一击。江念远反应迅捷,立刻拔刀出来,准备应战。 然而下一刻,某个迎面而来的行人也突然拔出利刃,踏步杀向江念远。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一瞬间,李昊两人就被突如其来的刺杀分隔,险象环生。 对面的货郎一击不中立刻抢前,刀刀直奔李昊的要害。李昊手无寸铁,只能边躲边退,可很快衣袍下摆就被对方一刀划破,显得极为狼狈。他开始大声呼救。 亲仁坊是「大坊」,四个坊角会各设一个武侯铺,属左丶右武候卫管辖,每铺三十人。白日巡查街道,盘查行人,缉捕盗贼;夜间驻守坊角,执行宵禁,兼管火警。 戴义宅邸在东北角,武侯铺离此不算远。 「贼人行凶!救命啊!」李昊扯着嗓子呼喊,险而又险的避开对方劈砍,可对手拧身一「划」,却抢中李昊的重心不稳,给他左大腿添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剧痛袭来,李昊的动作已有些变形,情况更加恶劣。 对方持的是短刀,刀长足有一尺五寸,绝非任拓当时的骨匕可以比拟。且对方是用刀的高手,刀法十分犀利,李昊很难有机会近身。一眨眼,左肋下再添一道划伤。 整个过程说来很长,可从对方突袭开始,也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对方是有备而来丶志在必得。怕是等不到武侯了!只能自救! 李昊强迫自己冷静,继续闪避,寻觅机会。他故意卖个破绽,被对手再度划伤左臂,可与此同时他双脚已经站定,摆出二字钳羊马。转马扯空,日字冲拳猛地挥出! 学拳时,武馆师父教过他一句枪诀——「中平枪,枪中王,当胸一枪最难防。」截拳道融合了大量的咏春技法,其中日字冲拳(截拳道称冲捶)便是这「中平枪」。 一拳当胸击出,货郎猝不及防,登时被打得闷哼一声,倒退数步。 可惜,现在不比前世。 身体还是太过瘦弱。这一拳虽然得手,可根本没有达到预期效果。 货郎没有丧失战力,吃惊之馀却再度杀来。 完了…… 下意识的,李昊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此时他中了三刀,动作已不再敏捷。而对手吃过一次亏,不会再吃第二次……可下意识的,李昊还是摆出拳架。他不是轻言放弃的性子,不能闭目等死。 就在这时,江念远拼着后背中刀,猛地扑来,一刀重劈将货郎逼得后退。 「走!」他反身推了李昊一把,回身挥刀再与另一人对拼。血染衣袍。但他脚下仍旧是半步不退,死死护在李昊侧前方。这是打算以一人之力缠住两人? 江念远武艺不错,可绝非这两人对手。 李昊踉跄站定,飞快思索着对策。江念远瞥见他还未动,再度暴喝「别让我白死,走啊!」李昊将江念远独身力战的画面印在脑海中,转过身,竭力奔跑。 这不是拍电视剧,没必要婆婆妈妈,否则两个人只会一起死…… 「追!」 「试试看啊!」 两个杀手试图绕行截击,却被江念远拼死阻拦。他是上募精兵,当年在江淮是跟随吴王斩将夺旗的!如今他是戴义的部曲,他奉的命令是必须守护好吴王之子李昊! 那就谁也不能过! 嘶吼声声,兵器碰撞连绵不断,刀光晃眼,鲜血在不断泼洒。双方交手已换了五六招,却不过只是三五次心跳。多撑一刻,郎君就能多逃几步,就能多安全几分。 另一名杀手突然矮身施展地躺刀,江念远小腿上又多一道伤口。他的重心不稳,挥刀逼退对方时左腿猛地跪倒。此时,货郎已狞笑着高擎起刀,准备兜头照他劈来。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远处武侯的锣声响得急促,援兵已来。 可惜,结束了…… 下意识的,江念远闭上眼。可就在等刀劈落的刹那,他耳畔忽地响起一声暴喝。 「我打!」 愕然睁眼的瞬间,李昊交错垫步,猛地提膝展髋,身形腾空,一腿飞起狠狠踹在货郎的左肋上。这一击的力量很大,饶是李昊身形瘦弱,却还是将对手踹翻出去。 江念远目瞪口呆。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当年纵马先登的吴王。哪怕身中暗箭,哪怕四面重围,却仍旧在乱军之中摧杀隋将,提着对手的头颅,连杀数十人,势不可挡丶所向披靡。 阳光映在眼底,心脏剧烈迈动,热血翻腾。 一击而中,李昊忍住腿伤剧痛,立刻拉起江念远,反身就向西北方跑。 中位侧踹的爆发力极强,是截拳道的核心进攻技法。 用垫步侧踢时,李小龙能把一个身穿护甲的九十公斤壮汉踢飞丈余远。李昊做不到这般凶残。可趁着对手侧翼大开,猛攻其脆弱的胸肋一点,却绝对有机会制敌! 机会只有一次,他抓住了! 「武侯在此!贼人休走!」「围住他们!」「别让凶徒跑了!」 远处,武侯的人手已经赶来。左近秦琼家丶常何家一众邻居的部曲丶家将纷纷聚拢过来。嘈杂的呼喊丶密集的脚步。听上去,贼人在逃跑,大量人手正在围堵。 但李昊不敢停留。 最近的一家是燕家,李昊记得戴义提过,这位家中的夫人是北魏后裔,这家为人也算古道热肠,跑过去就有机会!「撑住!」李昊大吼着,搀着江念远向前奔逃。 踉跄着冲到门口。还不等他拍门,院门已从内打开,几个手持棍棒丶笤帚的仆役冲出来接应。「快!救人!」李昊嘶哑着喊道。众人七手八脚将两人拽进院内。 「咣当」一声,院门死死落栓。 院外,武侯与街坊们的追逐呼喊声丶兵刃偶尔的交击声仍在继续,但已逐渐远去。压力骤减,江念远再也支撑不住,手中横刀「当啷」落地,整个人倒向一旁。 李昊也没了力气,和江念远一起扑倒。肋下丶腿上,李昊的伤口剧烈疼痛,鲜血外涌。他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天空,没急着动作,只是「呵」的一声笑了出来。 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了。 李昊侧头,看向江念远,想与他说些什麽,却发现对方面色惨白,气若游丝。他立刻挣扎着爬起,扑到江念远身边。飞快翻过对方,触手处一片温热黏腻。 回头一看,来路上鲜血淋漓。 「江兄弟,深呼吸,呼气,对!」李昊说了一声,说着他将江念远翻身侧卧,用拳头施加垂直的压力,死死按住后背那道最深的伤口。 江念远身中十馀刀,失血过多,瞳孔已开始涣散。他嘴唇翕动,看向李昊,那眼神里有担忧,有紧张,最后却是一种有释然,「少主……我怕是不行了。」 「啊,看起来是。」 李昊按着他的伤口,血液却仍在执拗地向外涌出,浸透李昊的衣裳,爬满他的皮肤,李昊无动于衷,只是默数着脉搏,「不过你放心就是,我会尽力救你。」 江念远只是笑了笑。他此刻有些遗憾丶有些不甘,倒没什麽害怕。别看他年轻,却已历过几次壮阔大战,见过太多生离死别。 他现在的状况,救不回来的。 李昊没再多话,指尖未离江念远颈侧,触感冰凉,脉象急促如雨打残荷,却又细弱欲绝。他目光如电,呼息之间飞快完成着评估: 面色死白,唇现绀青——中度失血,组织缺氧。 皮肤湿冷,冷汗涔涔——外周循环衰竭,休克确证。 呼吸浅促,意识涣散——代偿已达极限,濒临崩溃。 背后按压处,温热液体仍在缓慢渗出——活动性出血未止,失血太多。 正月寒风卷过庭院,呵气成冰。低温正疯狂吞噬着江念远体内最后的热量,休克已至失代偿边缘,血压可能要垮掉…… 不能输血,没有手术室。 呵,又要跟阎王抢人了…… 第34章 :抢人 脚步很杂乱,远处有呼喝,自己在颤动,像是当年在江淮行舟坐船。江念远隐约听见陌生的声音在呼唤,还有水滴持续滴落在地的细微声响。 视线早已模糊,隐约见得少主染血的下摆。他正死死按住自己,在做着无意义的尝试。温热的血,正从伤口不断渗出,带走他体内最后的热气。他觉得很冷,冷得刺骨。 耳边嗡嗡作响,只能断续听见少主的嗓音,冷静,清晰,字字如铁: 「主人何在?燕公,我乃吴国公李昊……劳请相助,必有重报……」 「……要新布,绢丶细麻,滚煮后烘乾!先拿一匹,用火燎后给我……」 「糖霜水……蜂蜜……艾草灰……」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别动他,让他睡……」 江念远听不太懂,只觉得那声音里有种力量,让人安心。伤口剧痛时而发作,如潮水阵阵涌来。有人在低声唤他,他想应,却只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远。黑暗漫上来,吞噬掉最后的光亮。 「国公!他丶他没声了!」一直跪在江念远头侧的仆役颤声叫道。 李昊猛地转头。手下按压处的出血已缓,但江念远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唇色绀黑,方才还能勉强吞咽的喉咙,此刻已无动静。 休克进入失代偿期。 血压垮了。 「让开。」李昊的声音很平静,却让那仆役浑身一颤,连滚爬开。 李昊单手保持按压,另一手疾探江念远颈侧——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瞳孔已有散大迹象。他猛地扯开江念远前襟,将耳朵贴上左胸。 心跳微弱,遥远。 「火盆!移过来!围着他!快!」 仆役们慌忙将四个烧得正旺的火盆移近,炽热空气瞬间包裹江念远。李昊一把扯过旁边烘得温热的厚褥,从脚到头将人严实裹住,只留口鼻。 「你,还有你,用力搓他手脚,从末梢往心脏方向,别停!」 「你,继续喂糖水!滴在唇缝,慢一点,让他自己渗!」 「燕公,令人煮参汤,要浓!」 一道道命令砸下,室内众人如蒙大赦,疯狂动作。燕明亲自奔出,嘶喊着让人去取家中老参。 手中上好的细绢已被鲜血染红,李昊见出血已基本止住,随手丢掉,解开临时包扎,让狰狞创面暴露在火光下——幸好,未见主要血管断裂。他取过煮沸后放温的盐水,快速淋洗伤口周围。 「艾草灰。」 仆役递上陶碗。李昊将经燃烧碳化的艾草灰,仔细洒在几处仍在缓慢渗血的微小创面上。他动作极快,只撒了薄薄一层。 接着,烘得温热乾燥的细绢布垫又换一匹,重新覆盖,加压包扎。这一次,扎得更紧。 「蜂蜜。」 另一只陶碗递来,澄澈黏稠。李昊以火燎过的竹片挑起,在烘乾的丝绸上薄薄涂匀,覆盖在已包扎好的敷料外层,再用乾净布条固定。 蜂蜜高渗丶弱酸性,是此时最佳的天然抗菌敷料,可有效防感染促愈合。但这必须在彻底止血后。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评估。 颈动脉搏动,似乎强了一点点。呼吸虽然浅促,但胸廓起伏有了微力。再次检查甲床,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已明显缩短。 最重要的是体温。在火盆环烤和厚褥包裹下,江念远冰冷的皮肤有了暖意。 至此,休克的第一步——恢复循环丶保温丶止血——算是勉强稳住。 直到此时,李昊才感到肋下和腿上的伤口传来尖锐疼痛。鲜血已浸透他自己的衣袍,在地上积了一小摊。他额上渗出冷汗,却恍若未觉。 静室门被轻轻推开,孙维夏快步入内,带动寒风侵扰,让李昊立时皱起眉头。 她一眼看去,脸色顿白,李昊身上数处刀伤仍在渗血,再看榻上的江念远,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郎君!你丶你竟也伤了?!这如何使得?我已让人去请临坊最好的医师,即刻便到!江郎他……」她没忍心说下去——那分明已是将死之相。 「婶婶。」李昊打断她,声音沙哑却坚定,「医者不必请。人,我来救。」 「可……」 「我无碍,皮肉伤。」李昊目光未离江念远,「请婶婶令人再送些煮沸后放凉的盐水。另外,」他抬眼,眼神不容置疑,「此室需紧闭门窗。炭火不断。非我呼唤,任何人不得擅入。记住,是任何人!」 孙维夏被他眼中那种冷彻沉静的光芒慑住,那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眼神。她四下看看,终是抿唇:「既如此……听郎君吩咐。」她带人退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几乎就在门合上的同时,外间传来急促脚步声和人声。戴家仆役已领着一位须发灰白的老医师匆匆赶到。 「医师请来了!快!」仆役急道。 老医师提着药箱正要进屋,却被守在门外的燕家仆役拦住:「国公严令,非他呼唤,任何人不得入内。」 「荒唐!」戴家仆役急道,「这是西城最有名的金疮医!江大郎伤得那般重,岂能延误?!」 老医师也皱起眉,却未敢强闯,只低声问那守门仆役:「里面伤者,现下如何?你且说说症状。」 仆役回想方才所见,细细说了。 面如金纸,唇色黑紫,气息微弱得很,浑身冰冷……国公正在施救。 老医师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又看了眼一路流淌,在廊下冻成暗褐色的血迹,缓缓摇头,压低声音:「国公所为倒是对症,不过失血至此,寒气侵体,元神涣散……凭老朽多年经验,这已是……唉,再难回天了。」 他声音虽低,却在寂静院中清晰可闻。孙维夏脸色更白。燕明也叹息摇头。众人看向那紧闭的房门,眼中皆是怜悯与绝望——那般重伤,又耽搁这些时辰,岂能活命? 一会儿功夫,万年县县尉又已赶到,想要拜见李昊。这是官身求见,仆役不敢硬拦。在门外呼喊通禀。 「让他等着!」 李昊的语气依旧平淡。 浓参汤先送来,他小心地丶极缓慢地,一勺勺喂给江念远。糖丶盐水也并未稍停。 时间一点点流逝。火盆噼啪,仆役揉搓手脚的摩擦声单调而持续。 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一直负责观察的仆役忽然低呼:「动了!国公,江郎眼皮刚刚动了!」 李昊立刻俯身,再探颈侧,脉搏虽然细速,却已清晰可辨。面色虽仍苍白,但那层死灰之气褪去些许。 呼吸也渐渐沉了。 李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抢回来了。 从鬼门关,抢回一程。江念远身体不错,接下来最要紧的是防感染。 他这才感到一阵眩晕袭来,扶住榻边,对那面露喜色的仆役道:「继续观察。若有异常,即刻唤我。」 说完,他步履蹒跚地走到一旁水盆前,撕开自己腿上和肋下被血浸透的衣袍。伤口翻卷,皮肉外露。他面不改色,用温盐水仔细冲洗,然后将烘乾的乾净布条撕成条,一圈圈,牢牢包扎。过程中,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静室门被小心推开,孙维夏实在忍不住,自己来送盐水。见到李昊在自行包扎,又看到榻上江念远的面色似乎缓和些许,一时愣在当场。 「他……」孙维夏声音乾涩。 「暂时无性命之忧了。」李昊系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脸上没什麽表情,「但须静养,防细……邪毒内侵,后续调理,至关重要。」 孙维夏张了张嘴,看着李昊冷静到近乎漠然的脸,又看看榻上呼吸虽弱却已平稳的江念远,再看看地上那触目惊心的血迹,一股混杂着震撼与难以置信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 伤成那样……流血满地,气息几绝……竟然,真的救回来了? 院中,那老医师还未离去,毕竟出诊的钱已经预付,待会儿无妨。可此刻隐约听见内间话语,他也忍不住凑近两步,朝门内探头张望。 当他看到榻上那人胸口已有规律起伏,面色虽白却已非死灰时,老眼顿时瞪圆,「这……这怎麽可能……」他喃喃道,仿佛见了鬼一般。 李昊对这一切恍若未觉,只是缓步出门,环顾问道:「县尉何在?」 一个青年快步上前,还未施礼,就被李昊一句话怔在当场:「那河间郡王派来的杀手,可已捉了?」 第35章 :栽赃 「国公,明日丁亥,陛下将于显德殿大宴群臣。 「礼部的敕令该是晚些就到。因皇后念及国公该尚未备妥礼服,特命我等送来,共有大科绫罗紫袍丶玉带十三銙丶乌皮靴丶空顶黑介帻丶双玉导丶金饰各一套。 「常服锦袍两身丶蚕丝絮衣两身。 「另宫闱局制备入宫鱼符,一并送来。只是您……您贵体尚安否?」宫闱局孙典事看着脸色惨白,气若游丝,仿佛命不久矣的李昊,着实担心他下一刻会背过气去。 直到现在他还有些发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 着实没想到本该是轻松写意的差事,竟能撞见这麽个场景。嘿,回到宫里,这可是好大一份谈资。 李昊躺在榻上,虚弱地抬抬眼皮,对孙典事行了一礼,艰难感慨道:「殿下体贴备至,小臣感佩莫名。只可惜身受刀伤,难以起身。还请孙典事见谅……」 「不敢不敢,国公好生安养。那明日大宴,您还……」 「孙典事放心,误不了大事。明日便是爬,我也要爬到东宫!我要让满朝臣公看看,更要让河间郡王(李孝恭)看看!他是处心积虑想要斩草除根,可我还活着!」 李昊忽而拍打着被褥,激动大声:「害我父兄还不够,如今陛下已降下敕旨,允我继国承家,天子脚下啊!他竟还敢再下杀手!我要当面问问他,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孙典事骇了一跳,根本不敢接茬。这是他能听的事吗?他留下礼服等物后只说了句:「国公好生安养」,随后便擦着额头细汗匆匆离去。 等他出门,李昊便缓缓坐将起来。原本惨白的嘴唇丶脸颊此刻肉眼可见的变得红润,只是伤口牵动,到底咧了咧嘴。 孙典事进坊前,李昊本已上榻休息。可听说是宫中来人,他又让刘树义赶紧去弄些冰块回来,用麻布隔着给自己嘴唇丶脸上来了一阵冷敷。这才有了刚刚的伤势严重,命悬一线。 这把戏唬不住李世民,毕竟太多人见了他的伤势,这种要紧的信息李世民必会清楚。可他还是要摆出姿态来,借小宦官的嘴给李世民带信。 你刚封的国公被人砍成这样,你到底管不管? 此时,刘树义从旁过来,赶忙搀扶,李昊摆摆手,「不碍事,皮肉伤,去把买回来的药给我看看。」 江念远伤得太重,不好搬动受寒,孙维夏乾脆留人在燕家照看。送走万年县尉后,李昊便回了戴宅,亲自安排制备两人外敷内服的药剂。 那请来的医师是备有金疮药的,可李昊并未选用,他自己另开了药方,命人去东市药房买了地榆丶三七丶白及丶龙骨丶乳香丶没药丶血竭丶冰片等药物,仔细吩咐炮制方法。过程中,那医师就在旁边,听得格外仔细,将整个方子都仔细默记下来,如获至宝。李昊倒也没防着。 江念远还没完全脱离危险,这几日要格外提防感染,必须留个懂医术的人实时照看。驱使旁人干这种费神费时的活儿,总要再给人些好处。 从晨间到午后,不过两三个时辰,可李昊在戴宅的威望明显高了一大截。所有吩咐都已是畅通无阻。家里众人本还与他多有疏离,可现在看向李昊的目光都带上了由衷的尊重。 袭杀发生时,戴观正在巷中玩耍,亲眼看到李昊折身去救江念远。从燕宅回来的众人更是啧啧称奇,纷纷赞叹自家这位郎君端得是有大本领,居然能令人起死回生! 不过,没亲眼看见李昊救人的,总是将信将疑,觉得太过邪乎。这小郎君还没冠礼呢,又懂武艺又懂医术,还能起死回生,夸大其词了吧? 这时,刘树艺已将买回的药材拿来,分门别类递给李昊。见李昊脸色平静,只顾着嗅闻药材,他斟酌着提醒:「郎君……不应该是河间郡王。」李昊扯了扯嘴角,「我知道。」 如果李孝恭是这等蠢人,他绝对活不到现在。 杜伏威是被李世民下诏平反的,李昊的国公是被李世民承认的。现在这个时间点,动李昊就是在扫李世民的颜面。李孝恭最好的策略是装聋作哑,保住财产为上。 毕竟,李世民要注意影响,也不好公然强令他退还昔日杜伏威等人的财物。 刘树艺闻言讶然:「那你刚刚……」 李昊抿嘴道:「不管是不是他李孝恭,我都要把嫌疑跟责任栽到他头上。」是不是李孝恭不重要,但借题发挥很重要。 皇帝会很高兴对李孝恭又有了抓手,朝中诸位言官也会很高兴抓到事端。很快,他们就将对李孝恭联手施压。面对这样的大麻烦,李孝恭也必须想办法自证丶自保。 如此,这件事才不会轻易被人压下去。 如此,万年县背着政治压力,才会更用心尽力去搜捕凶手。 所以,李昊要第一时间把这件事闹大。得逼着装聋作哑的李孝恭出来表态。 李昊对刘树艺道:「你和二郎多去寻府中庶仆们说话,就说我刚刚出宫,不可能得罪旁人。现如今,只有李孝恭一个对头。对方这是要欠债不还,想要人死帐消。」 刘树艺眨了眨眼,立时明白过来,这些庶仆会很快把这些话再传遍里坊。要不了多久,整个长安都会遍布风言风语。 他点点头,起身出门。 安排完这些事,李昊才放松下来。可放松之馀他不由得眯了眯眼,心中开始思索——不是李孝恭,会是谁呢? 年节档口,竟有凶徒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持械伤人,伤得还是大唐国公,在亲仁坊闹出人命还能逃之夭夭。这等消息太过劲爆,迅速扩散开来,很快传遍大街小巷。 万年县廨舍内人声嘈杂,县令面对各方的催问丶探听,焦头烂额。 御史台的值房里,已有多名监察御史磨墨铺纸,字斟句酌,准备将「国公遇刺」与「河间郡王旧怨」一并写入奏疏,宵禁之前奏疏必会被呈递上去。 御史风闻奏事,这会成为明日朝会攻讦的利器。 李孝恭已没了实权,可偏又声名赫赫,攻讦他最能显得自己刚正不阿。 消息以戴义府邸为圆心,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亲仁坊丶永兴坊的街巷里弄丶深宅大院间隐秘流传,随后飞速外溢,街头巷尾交头接耳,揣测与观望在无声中蔓延。 万年县丶雍州长史府丶右武候卫上下俱都是压力倍增。 各坊武侯丶各处候卫丶四方巡街使丶万年不良人都纷纷行动起来,四散搜捕。 年节喜庆未过,长安忽而一片肃杀。 崇仁坊,河间郡王府。 李孝恭一巴掌摔在门客李侑的脸上,气急败坏道:「真不是你乾的?!」 第36章 :自证清白(感谢 孟子明 的盟 「大王,你是了解我的。」 河间郡王府,李侑肿着半边脸颊,高举右手,赌咒发誓:「没有您的吩咐,我怎敢自作主张啊!倘若真是在下所为,就让昊天劈我,让后土覆我,永世不得……」 「行了行了!」李孝恭不耐烦地摆摆手,焦躁地在屋中来回踱步,心头愈发烦闷:「可不是你,能是谁呢?怎就偏偏选在这个时候?!积毁销骨,三人成虎啊!」 想到长安正流传的风言风语,李孝恭的脸色愈发有些难看。 不错,早先是他暗示李侑,要尽快除掉李昊,他是真舍不得那麽大一笔财帛。 早在玄武门事变后,他就已经有了危机感。 新皇上位,怕是要对过往事项拨乱反正的。 虽然那杜伏威在朝中已经没什麽根脉,他那些江淮旧部也早已经星散而去,不成气候。可他到底是曾经的大唐吴王,是位次仅在秦王之下的大唐第四号人物。 谁知皇帝怎麽想的?凡事,总要未雨绸缪。 况且当时李昊不过区区一介奚官奴,他借奚官局之手除去,杀了也就杀了。 可现在不同! 皇帝已经降旨,杜伏威已经平反昭雪丶李昊已经继国承家。这个时候再对李昊动手,那不是找死麽?可偏偏就是这个时候,李昊遭遇刺杀,皇帝会怀疑谁?! 这他麽到底是谁呢? 李侑顶着不对称的脸凑到近处,沉声提醒:「大王,这该是有人在故意栽赃。这是有人想要对大王不利,大王不得不防啊!」李孝恭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应是如此,必是如此! 本来自己扬州大都督当得好好的,却突然有人告发谋反,害其被上皇召回长安。好在自己手脚乾净,诬告未能奏效。这是一计不成再施一计,这是冲自己来的啊! 贞观开年的第二天,皇帝刚刚下敕,堂堂国公遇刺,他现在是唯一的嫌疑人…… 「不行!」李孝恭猛地顿住脚,目光逡巡不定:「孤,要马上入宫!」 事情耽搁不得,他要立刻自辩! ----------------- 「陛下,你是了解我的。」 显德偏殿,李孝恭赌咒发誓道:「我虽有些贪财好色,可不会利令智昏。雇凶杀人这等事骇人听闻,真不是臣下乾的啊!若真是我,就让昊天劈我,后土覆我,永世不得……」 李世民摆摆手,表情玩味:「王兄,倘若真不是你,那奚官局的汪明……」 李孝恭如遭雷击,慌忙跪倒。 这家伙露馅了?! 事情不是没成麽?他怎生露了马脚?难不成,亲仁里的事是这个老宦官乾的? 不可能啊! 成事不足败事有馀!这是要命的事情…… 脑海中心思电转,可李孝恭知道,现在必要做出解释。外臣交结内宦,这是人臣大忌,何况他还属意对方在宫里杀人。一时间,李孝恭冷汗涔涔,已不敢再做隐瞒。 「陛下!臣也是刚才知道此事。 「这……全是微臣家中门客李侑自作主张。他刚刚交代,是李昊在奚官局时曾多次口出不逊,言及是臣诬害其父,他护主心切,这才暗示奚官局对其稍作惩戒……」 「呵,好一个『稍作惩戒』。是谁给王兄的权力?敢在宫中稍作惩戒!」 「陛下……」李孝恭身体一僵,身体已微微颤抖。 「当年平定江淮,对江淮叛军的资产你有监临主守之责,可你呢?监守自盗,人证丶物证留下了多少?石头城中那些宅邸丶珍玩都还在列,当世人都瞎了不成?!」 「陛下,臣有罪……」 李孝恭喉结滚动,可还是赌咒道:「可臣对天发誓!亲仁坊中的凶案绝非臣下所为……」李世民静静听着,不置可否:「是与不是,万年县自会去查。」 见李孝恭还想说什麽,李世民打断道:「可王兄,你也说此事骇人听闻,明日监察御史必有上奏。李昊刚刚继国承家,他能与何人结怨?你死守资产,让朕怎麽想? 「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在看,你让天下人怎麽想?众口悠悠啊……」 李孝恭身体一僵。 皇帝这番话是再度敲打他。而皇帝愿意敲打他,这说明对方还有耐心,还愿意给他机会,不打算再追究奚官局之事。可他毕竟违法逾矩在先,必是要有所表态。 那些财帛,守不住了…… 李孝恭低头道:「陛下,早前平叛江淮,确系我失职不察。当时误信辅公祏,害了阚陵性命,也致吴王(杜伏威)蒙受不白之冤。如今,吴国公既已继国承家……」 他咬了咬牙,换上一副笑脸:「早前吴王丶阚陵的财物,也是时候该物归原主。」深吸一口气,李孝恭道:「臣已命家人点查,最迟一旬即向吴国公移交!」 话一出口,李孝恭只觉得浑身肉疼。 那可都是他披坚执锐丶起早贪黑抄没来的资产啊!那是他凭本事抄来的啊! 一眨眼,没了?! 且当年那笔资产为数不小,甚至可以说颇为巨大,急切间,便是他也难以筹措。 这下子,要伤筋动骨了。 可只有交出这份财物,他才能自证清白,证明他与李昊并无利益冲突,并非是他下此毒手。虽说肉疼,可此时别无选择。不然夜长梦多,指不定会扯出什麽麻烦来。 真他娘的该死,到底会是谁呢? 「难得王兄深明大义,」李世民神色稍缓,颔首道:「朕知王兄在长安钱帛有限,大部分资产尚在扬州。今番,王兄作为宗正卿,领朕敕旨,负责赏赐李昊。 「不论当年王兄私留多少资财,且出十万贯即可。此事尽快安排。一旬之内清点完毕,先向李昊颁赏。哦……朕记得王兄在新丰还有一座庄宅?一并给李昊吧。 「长安的宅子朕来赏赐,他如今还寄居其父旧部家中,堂堂国公,颇为可怜。至于李侑……」李世民叹了口气,「命他自去大理寺出首(自首),按『谋杀未伤』处置。」 听皇帝这麽一说,李孝恭登时双眼一红,惊喜得差点跳起来。 这是真的皇恩浩荡啊! 按《武德律》,谋杀他人,若是已伤,当判绞刑。未伤的话,仅需徒三年。 皇帝轻判李侑,没再追究他当年私没资产的责任,这是在法外开恩。且再发敕旨,命他赏赐李昊,这是顾及他的颜面。只出十万贯和庄宅,这是帮他省钱! 果然,皇帝并不想严厉处置自己。 果然,皇帝该也不想李昊重新掌握江淮资产,否则会与江淮旧部产生联系…… 李孝恭脑中闪过念头,稽首拜谢,连赞皇帝英明。 这一关,终于过了。 待李孝恭告辞离去,李世民脸色旋即沉凝,命人唤来封君遵,「你与李昊有旧,且出宫去寻他,先代朕赐他绢帛二十匹。另外,告知他河间郡王将行赏赐财物等事。 「好生安抚他一番,切莫让他胡说胡来。」 封君遵连忙应下。李世民负手踱步,继而道:「顺道再去一趟雍州长史府,命他们克期三日,务必查破此案,缉捕凶徒,不得有误!」封君遵凛然应命,躬身退去。 李世民喃喃低语,「不是李孝恭……会是谁呢?」 长乐坊,清都观。 暮色渐浓,一人遮着面容绕过观墙,悄无声息进了观中的客舍小院。按理说,挂单游方道士都该睡在通铺之中,可此间道人乃是江南高道褚揉一系,因此才得优待。 清都观为长安大观,前朝所立,声名远播。观中高道张惠元更是雅好琴书,精于辩论,极为好客,与于志宁丶许敬宗尤所敦好。远近多有文人丶墨客前来进香题词。 大隐隐于市,在此处挂单,很难惹到旁人怀疑。 客舍中,仙风道骨的道人盘膝坐在榻上,听着麾下死士禀报。他冷哼一声,骂了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馀。你们两人协力,竟还杀不了他一介小儿?」 死士低头,没有辩解,「还请仙师再宽容几日,我等必再寻机会,必杀他……」 道士摆摆手,平静道:「已经打草惊蛇,哪里还有机会?况且……罢了,你去通善坊躲避,莫露行藏。等我召唤。」死士愣了愣,受伤的同伴可还在广德坊啊。 可既然仙师已经发话,他也不敢多做置喙,只是应声离去。 道士盯着跳动的灯火,轻哼一声,「且容那小儿多活一阵,料也无妨。」 第37章 :警钟已鸣 去燕家道谢,并仔细看过江念远的伤情,戴义归家之时,已近宵禁。 日暮黄昏,倦鸟归林,晚霞盖着城郭,左右武侯卫的骑士纵马长街,奔驰呼喊。此时没有净街鼓的设置,宵禁仍须靠吼。诸坊百姓都在迅速归家,以免被捉住严惩。 很快,马蹄渐尽,长安城冷清下来。 东厢房外,戴义对李昊道:「凶徒刀法不像是军中做派,反倒像江湖把式。撩丶划丶割丶切……这种技法,军中士卒都是不会浪费时间演练的。」 李昊微微颔首,也明白其中原因——这样的招式没法破甲。如果两军对垒中用上了短刀对战,那要麽合身捅刺丶要麽大力挥砍,容不下其他任何花里胡哨的招法。 李昊对戴义问道:「戴叔,你觉得会是谁?」 戴义摇摇头,眉眼沉凝,「不可能是河间郡王,若说是其他人……」 李昊试探道:「是否会是家父昔日的仇家?」 戴义微微一愣,随后摇头道:「吴王当年并非酷烈之人,并未结下什麽死仇。再说,当年仇家到得如今,还能有谁?赵破阵丶李子通?这些人尸骨都已寒透。 「当年天下反王互相攻杀,都是战场上决生死,犯不上时隔多年追杀子嗣。」 李昊微微颔首,一时间也摸不到头脑。 原身早就没入奚官,此番他继国承家也只是继承爵位,并没有高阶官职傍身,谈不上挡了谁的路。他问过戴义,太子侍读并非朝中常设官,明显是李世民因人设岗。 算来算去,唯一利害相关的只有一个李孝恭,对方又明显不可能这麽蠢。 他这般人畜无害,能得罪谁呢? 正想间,戴义扳着他的肩膀,将他送回厢房,「凶徒一事,万年县自会调查,你暂且无需费心。我会留下三个部曲,今后出门他们贴身保护你,先将此事搁下。」 李昊点点头,却是站住脚没急着回屋。 他四下看了看,对戴义道:「戴叔,我有件事情,还想请你参详一二。」随后,李昊便对他说了自己的打算,想要为刘氏兄弟复仇。说罢,他便等待戴义反馈。 戴义微微颔首。 「倒是个好主意。陛下将来必会为鲁国公(刘文静)平反,此时施恩于此二子,确实有利。这样,明日你自去宫中赴宴,我遣人先去查查那对兄妹的近况再说。」 说的是可能会出人命的血腥报复,可戴义意态淡然,好似只是在说着日常。 见戴义如此表态,李昊方才心下稍安。 目送着李昊回到屋中后,戴义方才收回视线,脸色显得有些凝重。 他踱步穿过堂屋,再一路走回寝室外,他忽而在门口顿住。此刻他只想等一等,可等什麽呢?他也说不清,只是任由自己被冰冷包裹,独自在院中独处。 好一会儿,戴义才推开门,随后不由得愣了愣。屋中,两大摞绢帛如此扎眼。 「这,哪儿来的?」戴义诧异问道。 眼前的绢帛扎染精致,价格必是不菲。寻常一匹白绢就得六百钱左右,扎染后的精细绢帛通常都在一贯上下。这两摞绢帛,总计该值两万钱,已是笔不小的财产。 孙维夏凑到近前,温声道:「都是小郎君给的,今日陛下派人给了他赏赐。」 「送回去!」戴义有些生气,「他给你,你就直接收下?我早先怎麽说的?!」 孙维夏有些委屈,「妾身推拒过,可小郎君执意如此。还说今日若非江大郎舍命相救,他必死无疑。还有,今日得了燕家丶秦家丶常家的帮忙,救命之恩岂能不谢? 「他让妾身帮忙张罗。邻里今日襄助过的,都要答谢。若有馀下的,便充作家用,说他此来咱们府上已是叨扰……」戴义闻言脸色稍有缓和,「小郎君如此说?」 见妻子郑重点头,他一声喟叹,感慨万分:「吴王有子如此,让人欣慰啊。」 他拍了拍绢帛,吩咐道:「此事交给你办,全拿出去,重谢一众高邻。」 孙维夏看着整整二十匹上好绢帛,满脸都是不舍,小声道:「就,留下几匹吧。」「莫要聒噪!」戴义沉声道:「这些都是小郎君的人情,答谢时务必说清楚。」 孙维夏怏怏应了,气鼓鼓的回到床上。 欣慰冲淡了情绪,戴义也觉得刚刚话说得重了。 他宽衣上床,试着去扳妻子,却发现妻子绷紧身体,根本就扳不动。夫妻多年,他自是知道妻子心中委屈,赶忙小声陪着不是。结果两句话后,反倒把妻子说哭了。 平日严肃威武,处事果断的戴义,此时抓耳挠腮,只能小心说着软话。 而此时,李昊正在屋中泡脚。 突如其来的刺杀改变了很多事,江念远的重伤让他心头极为触动。 警钟已狠狠敲响。 将他有些轻浮的心态狠狠拽落下来,提醒他切莫再疏忽大意。 即便如今是李世民当政,即便贞观盛世堪称封建时代的巅峰,可这里绝非后世那般安全。明枪丶暗箭会在他根本意识不到的地方突然捅来,凶悍致命,步步杀机。 现在,还不是肆意享受的时候。 他要在长安城安家丶扎根,可也要丰满自己的羽翼丶势力。不说什麽改变历史,变革世界。至少也要先求自保,让别人不敢轻易窥伺。下一次,他未必这般好运。 接下来,缉凶丶蓄势丶为刘氏兄弟报仇,这三件事要同步推进。而且,短期内不能与戴义一家分开。他在长安目前全无根基,只有戴义会真心实意对他加以保护。 隐私丶舒适丶对旁人叨扰,这些问题在生命面前都不成问题。 跟紧万年县的调查进度。 不论如何,得把想杀他的人揪出来。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一日不弄清楚谁想杀他,就一日都没办法真正心安。只可惜,他既没有查案的能力,也没有一应资源。 对手派来的人都很精干,怕是不好抓的。 广德坊,一间小院旧屋内,惨叫声短促响起,又被闷声狠狠压住。一个铁塔似的青年正死死按住白日里的凶徒,月光如水,映亮了他左额至眉骨一道狰狞旧疤。 大手挖进对方的伤口处,正在用力搅动。豆大的汗珠从凶徒额头渗出,随后噼啪滴落。好半晌,青年才放开双手,指尖鲜血淋漓。屋内,粗重的喘息如风箱般起伏。 凶徒嘶哑着问道:「邱兄弟,何故如此?」 青年低声问:「是谁让你们袭杀少主?」 「没人指使!他也不是我等少主!在军中行事,我只认辅伯!」 「你找死?!」 「怎麽?没有仙师点头,邱兄弟还敢杀我不……嗬嗬……」大手掐住他的脖颈,青年面无表情,冷冷道:「肯招出指使之人,就眨眨眼。」说着,他手指骤然锁紧。 到最后,凶徒也没有眨眼,只是颓然停止挣扎。 青年松开手,看着他,脸上刀疤愈发深刻。 第38章 :偷师 晨光熹微,坊门都还未开,戴家的院门反倒先开了。 腿上丶肋下的刀伤让李昊步伐微跛,即便有刘树艺搀扶,仍然走得痛苦,可他还是踏入了燕家暖阁。此时屋内炭盆减少到两个,也留了缝隙通风,空气依旧憋闷。 一开门,药气与隐约的腥秽气便扑面而来,激得刘树艺眉头蹙紧。 老医师名叫常念,此时早已起来,正在看顾着江念远。同时还有一位四十馀岁丶面容敦厚的中年医者,看模样与常念相近,该是其子常升。两人守在榻边,满面忧色。 「国公!」 见李昊抵达,常念急忙迎上行礼,指着榻上脸色潮红丶呼吸粗重的江念远,声音发颤,「从后半夜起,江大郎便开始发热。伤口周围红肿灼手,硬结已蔓延开来。 「此乃邪毒炽盛,内攻之兆啊!老朽已用了『黄连泄心汤』并外敷清热解毒的草药,可这热势……怕是,怕是……」刘树艺紧张问道,「怕是什麽?没有办法麽?」 常升叹了口气,插话道:「疮毒至此,纵华佗在世,也十难活一。」刘树艺愕然无语。没有抗生素,连酒精和生理盐水都无,在这个时代里,发炎与绝症确实无二。 不过李昊并未紧张,而是先去门后净了手,随后才径直上前。 他掀开被褥,以手背轻触创周——热力逼人,肿胀处硬实如木。又俯身细看:渗出物浑浊,呈淡黄浆液,非是脓液。再探颈脉,数而有力。至此,他松了口气。 「莫慌。」他收回手,平静道:「此非毒气内陷,是瘀血郁结皮下,化为热毒。热虽盛,但局限在伤口周围,脓未成,毒未入血。正是截断病势的关口,可治。」 「可治?」常升忍不住道,「这般红肿高热,分明是……」 「是『炎症』。」李昊用一个陌生词汇打断,「嗯,简单说,是身体正气与伤口邪气正在交战。红肿热痛,正是交战最激烈时。我们要做的,不是光靠吃药清热……」 「那是?」 「打开通路,帮正气一把。可有银针?我做一遍,你们来看,认真学。」 这话一出,常家父子齐齐打了个哆嗦。昨日李昊那一套起死回生的疗法,确实是让常年震撼,之后开出的药方也与他常用的多有不同,确实让他起了偷师的念头。 因此,他才主动接下照顾伤患的活计,还将他儿子一并叫来,就是想一起来学。 可这医家妙手,有几人愿意随便传授? 所谓「鸳鸯绣了从教看,莫把金针度与人」。每多一人会了安身立命的本事,你这本事也就再难安身立命。别说什麽葛洪丶孙思邈,那是神仙,岂能与凡人相提并论? 却没想到,这小国公竟还主动教学起来? 这可是你让看的啊!这麽多人都听见了!不看白不看! 父子俩压抑着激动,从两边探头过去,认真观摩。 李昊取过银针在烛焰灼烧至通红:「第一步,『刺络泄热』。在红肿最硬处浅刺,放出郁结的瘀血与热毒,如同开渠泄洪,可立刻减轻局部压力,缓解疼痛。」 话音未落,针尖已快速在红肿边缘落下数点。暗红近黑的稠血缓缓沁出。常念震惊之馀急忙拦道:「国公!这放血之法是否太险?高热本已耗气,再失血恐伤元神啊!」 现代中医博采众长,早已知道减轻局部张力丶释放炎性介质的重要性。 可在初唐,这一手确实显得有些离经叛道。 李昊笑了笑,手法稳如磐石,继续道:「浅刺在络,不在经脉,泄邪不伤正。您看这血色——暗黑稠滞,此乃败血瘀毒,留之反为大患。」常家父子俩面面相觑。 李昊收了银针,仔细清洁伤口,同时道:「第二步,内服汤剂需变。您用的黄连丶黄芩丶栀子清热,方向对,但力道散。需加皂角刺一钱丶炒穿山甲片五分。」 「这…这是透脓之药!」常念愕然,「脓尚未成,岂可妄用攻透?此乃大忌!」 「非为透脓。」李昊目光如炬,「此二药善走窜疏通,能入血分直达病所。我要它们将清热药力直接引至红肿硬结之处,化散其根。此谓『以通为清』。 「再加生黄芪二钱托底固表,防正气外泄。这是内外合治,通托兼施。」常念父子对视,眼中尽是难以置信。这治法完全违背「未脓忌攻」的常理,简直闻所未闻。 这……能成麽? 「第三步,才是外敷。」李昊续道,「昨日单用蜂蜜甚好,今日需加强。用新鲜蒲公英……不,忍冬藤一两丶生甘草三钱,水煎浓汁,放凉后与蜂蜜调匀,作为敷料。」 「忍冬藤的藤蔓有通络散结之力,胜于花叶。甘草增清热解毒之效,兼能缓刺激丶护创面。」李昊从容解释,随后再去净手,同时话锋一转,说出最关键一句: 「切记,所有用于伤口接触的布条丶敷料,必须沸煮半刻钟以上,取出后以火盆彻底烘乾。换药前,手需以皂荚反覆搓洗,尤其指甲缝,再于火上快速掠过。」 「此…此是为何?」常升彻底困惑,「药材洁净即可,何以如此繁琐?」 「因『邪毒』不可见,藏于污秽丶生水乃至口气之中。」李昊直视他,显得极有耐心,「煮沸高温才可杀灭其大半,此谓『消毒』。防新毒侵入,比清除旧毒更为紧要。 「此乃预防『邪毒内陷』(全身感染)第一要义。」 常念父子听罢,满心都是疑窦,却又被李昊严密的逻辑与自信的气场所震慑。 「这…国公,实话实说,老朽从未听闻如此治法。」常念苦笑拱手,「但…愿依国公之法一试。只是,若热势不退,肿结不散……」 「那就证明我学艺不精,误了江兄弟性命。」李昊接过话,语气无波无澜,「一切责任,我担。」随后,他又详细指导了两人忍冬藤甘草蜜膏的调制,随后方才离去。 很快,静室中重又安静下来,只余煎药细响与江念远粗重的呼吸。 常家夫子静立榻边,目光都锁定在伤者潮红的面容上。 李昊是堂堂国公,又是这部曲郎主,他们不好也不敢多做争辩,可到底这些法子成不成,还要待看明日的效果,这江念远的身上是热退肿消,还是不可挽回的化脓。 常升心下有些没底,小声对父亲问道:「大人,你觉得如何?」常念下意识想要捋须,可想起一会儿还得净手,他动作到一半还是停了下来。反问道:「你觉得呢?」 常升蹙眉摇头,「闻所未闻,孩儿……心中没底。」 常念嘿了一声,「你还只是没底,若在昨日,我早早便告辞而去,生怕这病人死在我的手里。可经过昨日那一下……我愿意试一试。儿啊,为父有种强烈的预感。」 「什麽?」 「你丶我,咱们常氏医舍,这次都遇到了一个天大的机会。」 午后未时,天色惨澹。 因昨日坊间凶案,亲仁坊已冷清许多,往日嬉闹不复。一辆精致马车停在戴宅外,戴义留下的三名部曲麻利套好车——一人执辔,两人按刀护持。 马车缓缓驶出坊门,转入启厦门大街,车轴声吱呀作响,朝着景风门方向而去。 李昊换上一身礼服,将赴宫中大宴。 第39章 :低调 冬日未尽,雪融后,街道显得灰突突的。年节最热闹的两日已过,百姓重新忙碌起生活,没什麽景致可言。可李昊却扒着车窗探着头,仿佛在欣赏街景,津津有味。 实则,他这是在配合钓鱼。 出坊前,万年县的不良帅找上李昊,请求他能稍作配合,主动露出行藏破绽。 按不良人的想法:万一杀手不甘心,还打算再来尝试一次呢? 别看李昊明面上只有三名戴义部曲护卫,可右武候卫的巡街使丶万年县的不良人都在他周边布了人手随行看护。只要杀手再敢露面,绝对逃不脱眼前这等天罗地网。 google搜索twkan 李昊答应配合,不过…… 这马车周围足足十六个行人,不少还身怀利刃,已跟着他走过整整两个坊市。 李昊觉得,除非那杀手被下了死命令,亦或脑子有包,否则该不会再露面。 一整日已过去,万年县丶左右武侯卫全城排查,却仍没发现踪迹。凶徒怕是不好抓了。虽说此时刑侦技术不高,社会动员能力差,但一点消息都无实在是出乎意料。 这说明对方在长安城有落脚点,有遮掩他们行踪的接应人,有完整的脱逃预案。 说明对方此番刺杀是有备而来,并非临时起意。 然而,这不合逻辑。 他被豁贱为良丶复位国公是在除夕夜里临时冒险的结果,旁人不可能未卜先知。 能在他出宫时做好这种准备的,只能是皇帝李世民…… 可李世民要杀他,根本没必要费这麽大功夫。 那会是谁呢? 李昊愈发摸不着头脑。 景风门外,各色各样的马车丶部曲丶家仆丶奴婢密密麻麻聚作一堆,只留了通道出来。今日丁亥乃是开年大宴,规格之高,远胜除夕。李昊下车,抖了抖衣袍。 头戴空顶黑介帻,横贯于顶双玉导,金饰作配缀身前,大科绫罗紫袍罩,足踏白袜乌皮靴,玉带十三銙环腰。李昊甫一亮相,气度俨然,四下登时拜倒一片。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别管认不认识,总归这是个贵人,拜就对了。 此时,谁还能看出李昊三日前还是一介奚官奴呢? 入门丶过检,金鱼符开道,畅通无阻。李昊也一路默不作声地跟随,并不多说多看,一路都很老实。这是他在大唐官场第一次正式亮相,李昊也不想太过张扬。 少年得志,标新立异丶木秀于林……听起来很爽,可都不是什麽好词。 特别是昨天一过,自己已成了长安的话题人物,一举一动都被人关注着。李世民还特地让封君遵警告过他。李昊是个披着少年外表的中登,他深知低调才是王道。 左腿有伤,他走得很慢,过嘉福门后便被宫闱局的孙典事引着,直到进入丹墀他才稍稍吐了口气。接下来只要老老实实站定,等待大宴开启,跟着众人入殿便可。 他默默插入朱紫官员的班列中,习惯性与身后的中年人叉手行礼,聊作示意。 对方面容威严,昂扬而立。见李昊被引到他身前先是愣愣,旋即也笑着颔首,示意回礼。可忽而,他眉头紧蹙,身体微微前倾,下意识伸手按住右下腹,表情痛苦。 嗯? 李昊习惯性观察了对方按住的位置,略作思忖,「急性肠炎?还是……」 李昊没去理会,背身站入位置。 进门时,宫闱局孙典事与他特意叮嘱过——丹墀序班是朝仪大事,绝不能轻忽。 朝仪丶班序丶进退丶礼拜都是人臣大礼,都是为了体现封建皇权的无上威严和等级有序而设,绝非仅仅「仪式感」三个字能概括。且此时礼法合一,违礼便是违法。 殿中侍御史核心职责之一就是「班序之中,监察失仪」。若是公然在御史眼皮底下与旁人交头接耳,御史不立即弹劾,自身即属失职。他们可不会管你为何乱动。 被弹劾扰乱班序,轻则惩戒训斥,重则会被问罪贬官。 就在不久前,尚书左仆射萧瑀与侍中陈叔达君前失仪,两名宰相都被齐齐免官。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更何况,现在自己要的是低调…… 对方若是病重,自会去寻医问药,没必要多管闲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昊听见了身后间歇的压抑闷哼。侧头打量,眼角映出了对方苍白的面色,且额角冷汗涔涔。症状发作又快又烈,不像一般炎症或者肠胃痉挛。 「腹膜炎」丶「内脏破裂」还是「肠梗阻」? 必是种急性肠病,若是延误处置可能发展为肠坏死丶穿孔,会危及生命。 关我什麽事…… 可此时是唐初啊,哪怕宫廷内的医疗水平也不算高,孙思邈更是凤毛麟角…… 停!停下来! 李昊本想不予理会,可脑海中的思考却在自动进行,没有停歇。身后极其细微的声响却仿佛炸雷一般,不断在他耳畔回荡丶放大,随后迅速变成一连串医学术语。 吸气声极其压抑,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伴随着短促的停顿,周而复始,应该是「阵发性绞痛」。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比之前更加频繁,这是在「辗转体位」。 充耳不闻麽…… 会死人的。 终于,李昊抿抿嘴,闭上眼一声长叹,紫袍旋动,霎时转身。 班列此时已基本排定,人人都在垂首肃立。那些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治世文臣丶百战悍将此时都不敢稍有动作。丹墀之上,人人皆如雕塑一般,李昊这一动分外显眼。 御阶旁,侍立在侧的殿中侍御史蹙起眉峰。分散在百官四周的宦官们目瞪口呆。 一时间,李昊左右身后的众人身形不敢稍变,可眸子却都在窥探。 谁人这般大胆?! 李昊抵近一礼,飞快问:「尊驾,在下略通医理,可否容我诊脉?」对方此时身形已显得佝偻,闻言上下扫量李昊一番,摇摇头,忍痛道:「你自回班列,快!」 李昊见状也不废话,径自伸手抓住对方,直接搭脉探诊。 对方明显愣了愣,又因剧痛在身,竟是忘记收回胳膊。 借着搭脉间隙观察,李昊窥见对方右下腹有些不对称的隆起。他也不顾四周惊愕的探视,快速将耳朵贴近其腹部,清晰听到一阵「咕噜——叽——」的高调肠鸣音。 李昊目光倏尔一凝。 第40章 :亮相 如气过水声,持续数秒……这可不是什麽好现象。 李昊托住对方手腕诊脉,细细分辨——弦紧而数,如按琴弦,主剧痛丶痉挛。他伸手按向对方腹部,低声飞快询问:「痛处是否固定在此,如刀绞般一阵一阵?」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方犹豫着点点头,咬牙道:「正是,绞痛难忍,此处最剧。」 李昊立刻接着询问,几乎没留气口:「今日晨起后,可有排气或便意?」 「未……未有。」 「疼痛发作前,可曾突然改变体位,或晨间饱食?」 「站立良久未曾动作……朝食,确多用了些羊肉。」 李昊微微颔首,吸口气以掌根轻触其痛处。对方再度闷哼一声,肌肉瞬间绷紧。李昊未做深压反跳痛检查,以免在御前引发剧痛失仪,但已觉手下有条索状包块感。 他大致有了诊断,最后问道:「尊驾此处,早前该有外创?且伤得很重?」 对方咧嘴挤出一个笑容,「呵,曾被一槊刺破,我见过自己的肠子……」 李昊嘴角抽了抽。他一边四下环顾,一边低声道:「尊驾,此乃因旧伤牵缠,肠腑之气一时缠塞不通。此症凶危,万勿强行忍痛站立,你暂时也不能进食饮水。」 对方抿抿嘴,似在犹豫。 这时,早前引导李昊至此的宫闱局孙典事已快步过来,焦急低声道:「我的吴国公诶!才刚刚叮嘱过你,怎又在序班之时乱动?君前失仪,可是大罪啊!」 「病患」也试着推开李昊,劝道:「年轻人,谢过提醒,你快回去。」 序班之际,百官皆须垂首肃立,静候敕令,保持威仪。有殿中侍御史专门会盯着百官仪态,随时纠察丶弹劾。以大唐法度丶礼制之严谨,李昊现在的处境已是危险。 李昊没急着回应,而是飞快思索。 「病患」情况危急,他判断该是粘连性肠梗阻急性发作,必须紧急处置。 这时,侍立御阶旁的殿中侍御史已快步走来。随着他的动作,大片朱紫官服纷纷侧目。班列之首,长孙无忌也跟着瞥了一眼动静,旋即微微愕然,「又是这竖子?」 扰乱朝仪,这可不是件小事。 这时,身旁「病患」忽而问道:「你便是吴国公?住在亲仁里的李昊?」 「不错,还没请教,尊驾是?」 「呵,说起来,你我……算是街坊。你且回去,切莫挨了御史弹劾。」 这麽一说李昊登时恍然,眼前这位该是秦琼了。在这一瞬间,他不再犹豫,对孙典事飞快道:「翼国公突发急症,如今必须静卧,需即刻脱离班列。」 「这……」孙典事愣了愣,侧头发现秦琼果然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他一时显得迟疑,举棋不定。秦琼也咬牙反对,「我早前伤重,经常染病,许不妨事。」 李昊摇头告诫:「我是医者,翼国公当遵医嘱。若再强忍,伤及肠胃,一旦处置不及或恐有性命之忧。」见秦琼愈发痛苦,李昊转头催促:「迟恐生变,要快!」 孙典事面露挣扎,他过去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这时,殿中侍御史崔仁师快步走来,低声警告道:「御前班序,自有法度,何事妄动?吴国公,速复本位!」 孙典事更加紧张,手足无措,生怕被牵扯进去。 李昊则并未急躁,只是低声对御史重复了一遍目前状况,极言此时不能耽搁。 崔仁师顿了顿,目露狐疑,询问秦琼:「翼国公,当真无法忍耐?」 秦琼深深呼吸,犹豫不定,他是想再坚持一二。今日乃开年大宴,京师国公以上必要列席。再说,皇帝也必要与他们说话叙旧。此时自己若是因病缺席,岂不败兴? 况且,李昊所言是真是假? 然而,右下腹的剧痛确实来得又快又急,如今愈发难忍。 李昊蹙眉,径自出声打断道:「再说一遍!我通医理,翼国公此时旧伤急性发作,病症凶急。若再强忍,一旦肠壁破损,性命堪忧!必须立刻处置!」 崔仁师仔细看了看秦琼的面色,确实让人忧心不已,可是…… 李昊吸了口气,转头对他和孙典事道:「不需要两位做主,速去呈报礼部丶通事舍人及能做主的内官知晓。若要弹劾,明日早朝弹劾我便是。时不我待,快去!」 这般一说,孙典事左右看看,如蒙大赦,转身便走。 此时秦琼已有些站立不住,整个人半靠在李昊身上。李昊也不等崔仁师决断,扶着秦琼转身便走,径自行向最近的嘉德门。门洞处能避风休息,监门府可供使唤…… 崔仁师目光闪烁,并未阻拦,而是立刻请两人身后的朝臣填补上空位。 此时,显德殿内已响起钟鸣之声。随后锺丶磬丶琵琶丶笙丶笛丶鼓等乐器渐次奏响,混成一体。这是《九部乐》中的《燕乐》,预告着大宴即将开启。 大殿门口,通事舍人已渐次为百官唱名。 威严礼制之下,便是贵如亲王宗室,信如长孙无忌,一样要恭谨遵从。 李昊将秦琼胳膊搭在肩上,两人一个腿上有伤一个腹部绞痛,搀扶着行走,逆势而动。行经一个虬髯大汉身旁,对方擦肩而过时低声关切:「秦二哥,这是怎了?」 此时秦琼已疼得说不出话来,李昊目不斜视也没回应。 两人一路迎着百官侧目,渐渐脱离队伍,来到嘉德门内。 监门府校尉快步凑到近前,不等他开口,李昊已吩咐道:「去太医署请太医,让他们备紫苏子丶莱菔子(萝卜子)各三钱,捣碎煮水,候温送来。另附少许麻油。 「还有,让他们再取些柳树白皮,煮沸熬水送来。记下了吗?速去!」 眼见李昊和秦琼身份如此,校尉不敢耽搁,立刻派甲士赶往太常寺。李昊左右看看,扶着秦琼来到避风门洞,径自解了外裳替他铺在地上,扶他躺倒至左侧卧。 「秦公,放松些,吸气时鼓腹,呼气时收腹。」李昊用手掌在其腹部顺时针方向极轻柔地揉着,同时引导秦琼深慢呼吸。另一只手持续揉捏着对方合谷穴(虎口)。 四下看看,他忽而冲着一个监门府甲士叫道:「你,过来!」甲士愣了愣,左右看看,指了指自己。李昊点头吩咐道:「就是你,过来给翼国公按压足三里。」 深度调息丶体位干预丶穴位按摩,秦琼的脸色渐渐缓和些许。 他吸着冷气,低声问道:「你竟真会医术?昨日家中部曲与我说,我还不信……你,年纪轻轻,如何学得医术?」李昊侧头,看着他脸上恢复些许血色,松了口气。 「昔日家父于江淮征战,多曾受伤。我那时年幼,忧心不已,便私下与高人学了三四年。小有所成。」这个谎言他已准备多时,可直到如今才有了第一个受众。 秦琼闻言,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未再追问。或许是疼痛已消解掉他的探究欲。或许是这位沙场老将也已习惯这种相处之道,知晓各人都有不欲人知的过往。 李昊瞥向巍峨的显德殿,看着百官渐次登阶入内,曲调渐变,心头微微感慨。 他在大唐朝堂的第一次正式亮相,没想到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开始。 本还想说要低调来着。 眼角余光中,有太医正背着药箱,疾行而来…… 第41章 :秦王破阵乐 显德殿内,大乐绕梁。 李世民并未太过严肃,此时正随意与下首的宗室丶臣公们闲聊。随后,在光禄寺的安排下,宫人们穿花蝴蝶般渐次入内,为皇帝丶宾客一一奉上食物丶斟满清酒。 满堂济济,《燕乐》将终。 李世民稍一抬手,大殿顿静,他擎酒捻须朗声笑道:「维贞观元年,岁次丁亥。朕承天命,嗣守宗祧。赖天地垂佑,祖宗遗德,文武臣公同心协力,天下初安。」 雄浑的声音不断回荡着,冕旒的缀珠轻轻晃动着,天地人臣都在侧耳倾听。 「忆昔隋室板荡,海内分崩,生灵涂炭。我大唐文武,或运筹帷幄,或披坚执锐。栉风沐雨,共拯危难,方有今日小安。此非朕一人之功,实乃众卿同心之效。」 众臣连忙恭谦,齐声道:「全赖陛下英明……」李世民摆手打断,豪气恣意。随后,他又话锋一转,「然丧乱之后,百废待兴,百姓犹未丰足,四夷犹未全靖。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值此良辰,朕特赐此宴,非为耽乐,正欲与诸公共享太平之始。愿我等君臣同心,共成治道。使天下仓廪实,礼义兴,远人服,方不负昊天所命丶万民之望……」 正自说着,李世民原本畅快的目光倏尔一凝。视线所及处,他发现了一点异样——国公那排竟足足有两个座位是空的!从他这里向下看去,竟显得如此扎眼。 竟有人无故缺席?还是他的国公? 着实败兴。 他未动声色,继续道:「愿自今以后,君臣协心,各尽其诚。请满饮此爵,一为天下苍生贺,二为在座贤良贺,三愿社稷永固,岁稔人和!」几句开场,满殿轰然。 《燕乐》骤至高潮,随后无比丝滑地切成了《清商乐》,耳畔旋律忽而声声典雅。众臣们也即放松下来,互相遥敬道贺,推杯换盏,渐渐显德殿内变得嘈杂热闹。 见皇帝已重新落座,随侍的内常侍这才赶忙近前,凑向李世民低声禀报。 下首处,封德彝瞥见这一幕,悄然竖起耳朵。如今新朝雅政,权力洗牌,正该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依稀间,细碎对话传来,「吴国公」丶「处置」丶「翼国公」…… 嘶……秦琼被什麽吴国公给处置了?何意味? 吴国是杜伏威的封号,他前日才刚被皇帝平反,其子原本还是个奚官奴,这人才刚刚继国承家吧?对了,他好像昨日还被人行刺。他叫什麽来着…… 回忆间,只见李世民忽而蹙眉,低声反问:「严重麽?」 封德彝愈发好奇。 片刻后,李世民挥退内侍,面色如常。一转头,皇帝便邀着封德彝举杯对饮。后者看不出李世民喜怒,赶忙举杯应和。大殿中霓裳翩翩,众人此时都显得颇为酣畅。 眼见众人酒酣耳热,李世民轻轻捻了捻颌上连髭,对大殿远处的太常少卿祖孝孙点点头。太乐署的曲子忽而变调,紧接着一百二十八名壮士执戟披甲,踏步入内。 舞姬俱退,甲士临宫。 大殿中霎时间多有惊疑,「玄武门」三个字开始疯狂在脑海中盘桓,不知皇帝这是要干什麽。封德彝眼角一瞥,瞥见旁边司空裴寂忽而脸色惨白,正自惶惶不安。 好在,鼓声旋即渐蹙,舞曲煌煌奏响。紧接着,大戟舞动,气势恢宏。 眼见这百多甲士乃是舞者,众人这才安下心来。 文官们不少都在交头接耳,显然对这等曲子能入今日大宴多有置喙。倒是一众武将登时精神抖擞,一个个都是眉飞色舞。李世民见状笑笑,这些反应他早有预料。 再度举杯,他刚要说话,动作忽而一滞。 此时一身紫袍忽然出现在显德殿门口,那人体态年幼,此时正借着大戟舞动的遮掩,弓腰疾行,众目睽睽之下跑回国公的位置。随后忙不迭坐好,自装作无事发生。 李世民眼角抖了抖。 这小子真是好生事端!今日大宴前前后后,就数他上蹿下跳,非得折腾出动静。 但念及秦琼抱恙,是这小子及时施救,也算有功……李世民到底只是勾了勾嘴角,将目光移回场中。 「朕昔日受上皇所委,专任征讨。记得是破宋金刚时,民间遂有此曲,号为《秦王破阵乐》。呵……虽非文德之雍容,然功业由兹而成,朕今令奏之,不敢忘本。」 见没人关注自己,李昊这才暗自松口气。 此时,他才感到肋下伤口在隐隐作痛,额角也渗出细汗。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藉机平复心绪,目光下意识地扫视殿内,开始观察起这些帝国最顶尖的权贵。 可惜,他来得有些晚,错过了唱名环节,没法对号入座。就在这时,一位坐在前列的老人忽然开口,高声赞颂道:「陛下乃是以神武平海内,岂是文德之足比!」 诶?当众彩虹屁,这家伙是谁? 座位中,李昊打量着对方,赶忙在脑海中检索起来。 李世民闻言却摇头反驳:「戡乱以武,守成以文,文武之用,各随其时。封卿谓文不及武,斯言过矣。」对方立刻顿首称谢,丝毫没因自己拍到马蹄上有任何沮丧。 身段如此柔软,又是姓封,答案呼之欲出——封德彝。 这也算个传奇。 在隋能被隋炀帝信重,在唐能被李渊视为心腹,到了李世民时仍然位居高位,历经三朝而不倒。即便年近花甲,马屁功夫也能信手拈来,收放自如,已臻化境。 啧啧…… 撇嘴之馀,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浮现。 记得史料记载,这人好像就是在贞观元年……得病暴卒? 李昊咀嚼着炙肉,眼神微动。封德彝如今是朝中宰执。而他前两年在李建成丶李元吉丶李世民哥仨间多头下注丶左右逢源,似乎这些烂事也还没被人翻出来清算…… 自己不是正要丰满羽翼丶发展势力麽? 看着与皇帝言笑晏晏的老人家,李昊一边咀嚼,一边若有所思。 可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没必要节外生枝,先把缉凶丶安家丶培植班底的事做好。 封德彝年老成精,可不是好招惹的。自己现在已经有敌人在暗处盯着,闹不好,反倒会再给自己树立一个敌人。没做好充分准备,不必冒这种不必要的风险。 当前聚势,还是应从身边先开始。譬如亲仁坊中的燕明,他乃是市籍商户,家中根基是在洛阳,主要经营关中到洛阳间的陆运商道,这个人未来可以帮忙打理产业。 本就答应过要给他厚报的,可以慢慢考察下其人的心性,逐步增进互信。 另外就是戴义。 这是自己最能信任的人,可官职实在是太低,今后很难帮得上自己。也要找个机会,给他一个晋升的机会,也算是自己在报恩。嗯,罗艺谋反的事可做文章…… 耳畔,破阵乐声声激昂。心底,李昊却平静若水。 第42章 :妖孽 大宴持续许久,直至将近宵禁方才告散。 自始至终,秦琼都没有出现在显德殿内。大宴刚散,李世民便派人前去探望,赐予人参等珍贵药材。随后又立刻传召太医署的太医,详细询问秦琼病症及处置始末。 晚霞如火,烧灼天际。 本该是一日欢庆,可李世民反倒是蹙着眉头回到丽正殿。长孙氏正带着长乐公主李丽质丶卫王李泰读书,见父亲归来,李泰丶李丽质立刻撇下书本,飞奔过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炭盆静静燃着,室内暖融,孩子们的声音满是童真。 被子女环绕膝前,李世民表情稍显融化,耐着性子与他们坐下对谈。不过,长孙氏早已看见夫君情绪有异,很快便命贴身宫女将子女带离,自己替李世民捏起肩颈。 「陛下何事烦扰?」 「唉,翼国公今日突发急病,甚至没能参与饮宴。」 「可请太医看过?严重麽?」 「太医已去诊治,开了方子,说今日处置及时,暂无大碍……」说到这,李世民脸色又显得有些古怪,攥住妻子柔荑问道:「观音婢,你相信有生而知之者麽?」 长孙氏绕到李世民身前,讶异道:「陛下何出此言?」 李世民蹙眉道:「你也知道,别说寻常的宗室子弟,便是被朕夸赞过的干臣丶老将,猝然见朕都会举止失措。可那李昊……当日与朕对答如流,足见精擅言辞之道。 「而且,他当日是摆脱追兵,从长乐门潜至崇教殿挟持承乾的。胆量丶心性丶身手在年轻一辈中,都可称一时之选。偏他还熟知历史,那些晋时旧事竟是信手拈来。 「这也就罢了,」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你信他居然还懂医术?!」 「啊?」长孙氏闻言倍感惊讶,旋即恍然道:「今日翼国公的病情,是他处置的?」李世民微微颔首,「太医也说,今日翼国公幸赖此子诊断对症丶处置及时。 「据闻,昨日遇刺后,也是他亲自救治了家中部曲,朕初时还不信……」 他起身负手,来回踱步,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可说到底,此子不过才十五岁啊。又是出身草莽。他幼年时杜伏威还在四处征战,抵达长安后,很快就被没入奚官。他能学文习武已是让人咋舌,竟还会医术? 「实在是……」 「妖孽」二字卡在嘴边,李世民却一时说不出口,他一贯不信这等怪力乱神。 长孙氏浅笑嫣然,攥住李世民的手掌,「陛下是在担心什麽?李昊既有此等才情丶心智,岂不更说明这是大唐之福?岂能因他身兼多能,反倒心生忌惮?」 李世民摇头轻笑,「忌惮倒不至于,只是朕有些不解而已。嗯,杜伏威武艺超群,他耳濡目染有所修习也说得通。戴义精擅纵横术,他言辞一道有师承说得过去。 「可这博通晋史丶精通医术……」李世民忽而一顿,想起什麽,拍打额头恍然道:「是朕疏忽了,杜伏威必曾让此人教过李昊。」长孙氏歪了歪头,以示疑惑。 李世民攥着长孙氏的手掌面露惊喜,哈哈大笑:「朕险些忘却一位大才。」 随即,他看着天边落日,喃喃道:「李百药……」 「金吾巡察,行人归坊!」 右武候卫的骑士纵马长街,呼喊宵禁,坊门渐次关闭,长安城霎时静谧安详。 李昊踱步回到戴府时,刘氏兄弟正在门口迎接。 刘树艺对他道:「今日翼国公府管事来拜访,送来昆山玉珏三对,茶饼若干,精瓷六套。还说若他日有暇,请郎君务必去秦府坐坐,翼国公及家眷想当面致谢。」 「哦,」李昊随意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刘树艺两兄弟却是忍不住对视一眼,压不住心中的无尽好奇。眼见已经进了府门,刘树义好奇询问:「郎君,为何啊?」 那可是翼国公,是上皇说可以割肉筹功的美良川战神! 李昊出门不过短短半日,怎麽就能让翼国公府的管事上门邀请?还要亲自致谢? 这是多大的人情?! 李昊随口道:「也没什麽,翼国公身体不适,帮他调养一二罢了。」兄弟俩闻言面面相觑。李昊心思显然没在这里,说完后便对两人问道:「戴叔可已曾归来?」 刘树义点头道:「阿郎也已归家,说等你回来时,径去书房寻他。」 李昊点点头,没急着过去,先回屋把这身礼服换掉。 他对自己今日的表现并不满意。虽然最终结果是好的,非但救下秦琼,还与秦琼攀上交情,让对方欠了自己好大一个人情。可问题是,他当时没控制住自己的冲动。 这是万万不该的。 没有弄清状况,身上背着规矩,只凭一颗所谓的「仁心」就贸然出手,帮助他人……在李昊来看,这仍旧是不成熟的表现。何况,他当年在医院就因此吃过大亏。 已经是被社会毒打得遍体鳞伤的人,怎就还是不长记性? 李昊默默复盘,随后又自觉无奈。 若是再来一次,他怕是依旧控制不住自己。从小到大,父母丶榜样的教育,自己曾经树立的准则,早已构成了一套等级更高的算法,几乎成了某种潜意识下的本能。 虽然有理性约束,却架不住他感性的冲击。 罢了,好在结果是好的。今后……再说吧。 换上居家常服,李昊一路走去书房,敲门而入。戴义此时也换上一身文士长袍,不再穿早前的利落戎装,见李昊进门他当即开口:「已查到那对兄妹下落了。」 李昊闻言精神一振,赞道:「戴叔好效率!」 「效率?」戴义讶异于这等陌生用词,却并不纠结,请李昊入座后言道:「刘文静的小妾唤作林茹,当年告密后因功获释,放良还家。而今嫁给长安一奸商为妻。 「那人唤作赵盘,经商颇有些手段,囤积居奇丶低买高卖。又极善交游,与市署官吏皆相交莫逆。平日里向他人以高利出举,压得不少人破家败业,如今颇有家资。 「林茹兄长名林令,曾任并州小吏,因刘文静案告发有功,得朝廷赏赐,还标榜其攀附上司空裴寂,后谋到了东市署吏员的位置。此人生性好赌,在任上多有不法。 「那赵盘其实是他扶植起来的,如今这两人更是沆瀣一气,在东市已成小霸。」 李昊听罢长出一口气。 要对付的人都是些渣滓,不会伤及无辜,这就让他能卸去心理负担。刚好,这几天先是被人袭杀,又是大宴出错,他现在火气很大,是该找个门路发泄一二。 嗯,这事值得好好利用利用,之前不还想着如何运作,让戴叔立上一功麽? 刚好…… 内心里,一个小小黑影已开始「桀桀」奸笑。 忽而,他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戴叔,改日陛下若与你问对,千万不要怯场。」 陛下与自己问对?一个从七品上的茂德府别将?呵…… 戴义一时莞尔,只当是句玩笑。 第43章 :大运 初四,戊子。 东市署廨舍旁,一间唤作「蒲桃轩」的胡人酒肆中。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雪水顺着屋檐滴答落下,葡萄酿的香气正自飘飞。林令盘膝而坐,掸了掸身上的锦袍,顺手拿起块饆饠一口咬下。满嘴鲜香和着油水溢出,让他陶醉似的闭上眼。 仔细咀嚼品尝后,他这才侧头看向身旁的赵盘。 「妹婿,你说咱这等家资富贵,都是怎麽来的?」赵盘是个富态的胖子,闻言搓搓手,陪笑道:「妻兄,看你说的,咱家这富贵,不全靠妻兄帮衬……」 林令摆摆手指,将饆饠一口吞下,含糊道:「我是问,『咱们』怎麽得来的。」 赵盘试探道:「靠钻营丶经营丶拼命丶耕耘?还是……」 「呵,都是狗屁。」林令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靠拼命?奚官局里那些奴婢拼不拼命?累死了往霸上一埋,连块碑都没有。靠耕耘?我爹耕了一辈子地,可就为了五石米,当年就把我那还算清秀的妹子卖了。」 他转过头,盯着赵盘:「人间富贵,得看命,看出身,看你从哪个娘胎里爬出来。从奴婢肚子里爬出来的,再拼命,也就是个牲口,打死了,官府都懒得细究。 「可若是从贵人肚子里爬出来,那你天生就是贵人。」 廊外寒风卷过,吹得绮窗呼呼作响。酒肆炭火烧得极旺,甚至让林令有些发热。他扯了扯衣领,声音压低了些:「可要是像你我这般,没捞到好出身,白衣一个…… 「那就得看运,看眼力,看你能不能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梯子,看你敢不敢在关键路口,押中方向!」他微微倾身,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妹婿,这一点你不如我。」 赵盘赶忙附和道:「妻兄说得在理,若非是你,我等如何能有这等家资?」林令随手又捻起一块饆饠,饼皮薄如蝉翼,馅料考究扎实。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些。 「当年,我果断告发国贼立功,才有了这东市吏员的差事,你也才能娶到我妹子这种清秀美人,咱们才能在长安有这麽一席之地。而今,大好的机会又在眼前。」 他身体前倾,四下看看,再度压低声音:「就看你抓不抓得住。」 赵盘也赶忙凑过去,愈发好奇的低声道:「妻兄,到底是个什麽机会?」自家这妻兄往日里也算爽利,收市税时敢做手脚,质举丶典身的时候下手也是一等一的黑。 这些年昧下的财帛丶压破的家门丶玩过的小娘不知凡几。博戏之时,随手下的重注,便是他看了也心惊肉跳。今日到底是怎麽了?怎就神神秘秘丶犹犹豫豫的? 可即便问到这,林令还是没轻易开口,只是低声笑道:「这事太大,现在还不能跟你明说。你只要表个态,信不信我这个妻兄,信不信我能带你再上一层富贵!」 「信!」赵盘抹了把嘴,谄媚道:「妻兄的本事,我还能信不过?只是……」他犹豫地转转眼睛,问道:「妻兄,你好歹告诉我,到底是怎样的富贵不是?」 「高官厚禄,绛绯加身,封妻荫子。」 「嘶……」赵盘倒吸一口冷气,登时也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左右看看,「妻兄,此话当真?咱这等人……」林令满意一笑,拎着装满葡萄酿的酒壶仰首倾饮。 随后,他一抹嘴角,畅快道:「没错,就是咱这等人! 「妹婿,你我的大运来了!」 同样是在东市,一处偏僻的拐角,商铺后的小巷里。 李昊正被放风的部曲遮挡着,重换回一身白衣,不让自己显得扎眼。早前一身紫袍此时已被他随手叠好,塞到备好的包袱之中。片刻后,另一名部曲快步走入小巷。 他低声禀报:「郎君,赵盘已出来了,林令已返回市署。」 李昊点点头,「盯紧赵盘,别被发现。」语罢,他将包袱随手塞给对方,在另一人的护送下隐蔽回到戴家。没急着返回东厢房,他反倒先去后院堂屋拜会孙维夏。 如今江念远还在昏迷,今日要给他准备更换的衣物,两个女婢和戴义小妾都在堂屋忙活,孙维夏也在一旁帮衬。见是李昊进来,几人都只是笑了笑,没再避讳。 「问婶婶安好。」 「郎君安好。阿郎已与妾知会过,绢帛都已备好,现就在前院堂屋箱子里。」 「辛苦婶婶,那绢帛……可是买来的?款式丶颜色可已挑过?」 「郎君放心,阿郎已再三交代,妾亲自盯着。绢帛都是以庶仆出面,又雇了些闲汉去西市采买。都是青丶绿丶黄丶白等雅色,没有提花印花的素布。毫无特徵。」 李昊拱手再礼,拜谢转身,风风火火。 一个女婢挽着衣袖丶扭着头,目光一直追到李昊的身形消失,她亮着眼睛小声与夥伴嘀咕道:「诶!前两日不太敢打量郎君,今日细看,发现他着实是俊俏呢。」 另一人微微颔首,也小声道:「是啊,待咱们这些人也和善,本以为他这等贵人,必是眼高于顶的。」一旁,小妾也凑了过来,三人叽叽喳喳,越聊越是兴奋。 孙维夏却只是暗自叹了口气。李昊俊不俊俏丶和不和善的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他花钱可真是夸张。也不知他和阿郎碰了什麽主意?今日竟是要花足万钱去安排布置。 再这麽下去,家中这点积蓄眨眼就要没的。 戴观今岁还得拜师开蒙,六岁识文字丶七岁学《孝经》,八岁可该学《论语》。而今的长安私塾,束修可都是绢三匹起步,另附酒肉若干,这还只是拜师费用。 还有文房四宝丶书籍教材丶外衣穿戴,还得和同学分享零食,哪样不花钱?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就这麽两天时间,东市的粮价每斗可又已经涨了整整五文。庶仆家中已有断顿的,求到她头上,她又怎麽可能不接济?再这麽花销下去…… 「唉……」孙维夏再叹一声,也不知自家何时能转转运道? 不过这小郎君,确是蛮俊俏的。 东厢房中,羊奶的味道四散飘荡。 刘树艺与刘树义两个此时正奋笔疾书。不过奇怪的是,两人都不是用惯用的右手书写,他们以左手提笔,旁边搁着一碟羊奶丶一方墨水砚台,写得小心翼翼。 李昊推门进来,也不客气,径自问道:「如何?可好了麽?」 刘树艺揉了揉手腕,点头道:「快了,只待墨迹稍干就是。」 李昊小心拿过纸张,对着天光读罢,微笑道:「大郎这文笔,不错啊。」刘树艺吸了口气:「郎君确信,燕王李艺(罗艺)必然会反?」李昊勾起嘴角,确定点头。 刘树艺还是有些犹豫,低声道:「可这样写……会不会牵连太广?」 李昊摇头轻笑:「陛下英明,不会。」 刘树艺仍有些举棋不定,李昊瞥了他一眼,「你们俩到底还想不想报仇?」 一直闷不作声的刘树义忽而开口,似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想!」 「好,」李昊颔首道:「一会儿二郎穿我的衣裳,去把东西送到赵家。戴家部曲太过扎眼,庶仆我信不过。你亲自去办!大郎充作力夫,跟随在旁,以作帮衬。」 刘树艺愣了愣,欲言又止。 当然,还有一句话李昊没说出口——报仇这种事,必须要亲自参与,才能泄愤。 兄弟俩深吸一口气,同声应「唯」。 第44章 :燕王世子 午后,靖功坊,赵盘宅。 主屋寝室,木床嘎吱嘎吱地晃个不停,一声声让人面红耳赤的喊叫断断续续,间或夹杂着一两声「要死了」的低喊。婢女小跑到院门处,却到底不敢再稍稍近前。 「娘子,门外有人送礼,整十匹扎染过的绢帛。」婢女高声说着,未得理会,她壮着胆子问:「听管事说,是走了林郎主的门路。人就在门外。怎生处置?」 「东西放下~让他滚!」女人的声音显得极不耐烦,随后又对屋中人训斥:「就一个送礼的,怕什麽?我当家的和兄长去办事了,今夜回不来。回来又能怎地?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得巴结着我们兄妹俩,不敢翻脸。干你的,没用的软货,再快点!」 婢女不敢久留,也不敢出声,红着脸快步离开。 门外,一身白袍的刘树义略微愕然,再三述说可管事就不放入。没奈何,他只好命人将东西卸在门外,赵宅仆役将箱子搬进宅院,他只留了一份文书便被打发。 回程路上,刘树艺牵着驴车,凑近弟弟,小声道:「无妨,东西在赵家就够。」 刘树义挤出一个笑容,点点头:「我本还在担心,那女人会不会认出我……」 兄弟俩武德二年就被没入奚官,七年已过,那女人不可能认得他们。 刘树艺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没说什麽。 日暮黄昏,光影东斜。 林令换了一身常服,拉上赵盘,又寻来与他们沆瀣一气的十个长安恶少年,一并来到长安东南隅的升道坊。长安城北贵南贱,其中的「贱地」便有这升道坊在。 隋初建大兴城时,城南这片地方便是被纳入的凤栖原余脉,地形多崎岖,沟坎洼渠,不宜居住。隋末大乱丶关中灾殃,这里更是尽多墟墓,人烟稀少,烟火不接。 即便大唐已立国近十年,可升道坊还是没能恢复,甚至时而还有猛兽出没。来这里做事,还是抢在宵禁闭坊前进来,饶是赵盘和一众恶少年胆大,此时也有些哆嗦。 来到一间废弃宅院,赵盘吩咐恶少年去前院休息,他则拉着林令来到后院,低声问道:「妻兄,现在更无六耳,你能给我透个底麽?大运是什麽?咱到底为啥来此? 「明日要搬出去的,又到底是什麽货物?不会犯什麽忌讳吧?」 「忌讳?呵。」林令自矜一笑,满不在乎:「妹婿,想要搏出个封妻荫子的富贵出来,就不能想着这两个字。你啊,就是凡事瞻前顾后,这才始终只这麽点出息。」 赵盘被训得缩缩脖子,不敢置喙。 在外人面前,他是叱咤东市的大商巨贾,可在林家兄妹面前,他只能俯首听话。 此时,天边残阳渐落,四野渐静,右武候卫骑士的呼声都已显得缥缈深远。 林令却还是警觉地四下看看,确认无误,这才将赵盘带到后院墙角,自得道:「妹婿,我今晨遇到一位贵人。」赵盘也跟着激动起来,附和着问道:「有多贵?」 「……」 林令瞪了赵盘一眼,深吸口气,压不住心头兴奋:「燕王世子!」 此时此刻,万年县廨舍。 李昊一身紫袍施施然端坐上首,戴义按着佩刀矗立在旁。万年县令薛凌丶县尉姜修,右武候卫将军郭钦三人则正面面相觑,看看李昊丶再看看戴义,都有些举棋不定。 已到宵禁闭坊之时,可万年县上下却显然没有下值的打算。 好一会儿,还是姜修作为此案主办,斟酌着行礼开口:「吴国公,既已窥见了当日刺杀您的贼人,何不就告知我等?下官与郭将军径自派人,这就去捕获了他们!」 「不错!」郭钦瞥了眼戴义,瓮声行礼道:「国公,万年县昼夜巡警丶执御非违本就是右武候卫的差事。茂德府乃是军府,怎可轻易调动?这……可不合朝廷法度。」 「哦?这样啊……」李昊不咸不淡的说一句,随后便没了下文,让两人登时被噎了一下。陛下给雍州长史府三日时间,限期破案,长史府压到万年县也是三天。 今日正月初四,就是第三天! 时至今日,那伙贼人连根毫毛都没被捉到。万年县上下都在焦虑,已经在琢磨着去寻俩恶少年「浑水摸鱼」。谁承想,这时候李昊偏偏跳将出来,他居然还有线索。 那他们还如何摸鱼? 可恨的是,这少年国公既有线索竟不肯直说,反还要提甚条件?! 眼见李昊在表达不满,县令薛凌出来打起圆场,叉手行礼道:「国公,您看这缉凶要紧。我等这几日忙碌万分,既是在为国除贼,也是在为国公分忧,您何不……」 「可贼未除,忧未分!薛县令,说句不中听的,我信不过你们。」李昊直言不讳,一时间廨舍内的气氛又僵了不少。郭钦闻言恼怒,「哼,既如此,恕不奉陪!」 「诶诶!郭将军,留步丶留步!」薛凌赶忙安抚道:「国事为重,国事为重!」 开玩笑!这时候若是惹恼了李昊,他们如何收场?你郭钦倒是没背着克期破案的压力,到时陛下惩治下来能置身事外,可万年县的众人都得丢官去职,外放边荒! 他河东薛氏偏房出身,两次升迁才成京畿县令,大好的前途岂能说毁就毁?! 薛凌挤出笑容,安抚住郭钦后看向李昊,问道:「吴国公,这朝廷法度毕竟在。此事也并非是下官与郭将军故意刁难……」李昊摆摆手,道:「这我自然知道。」 他起身负手,走到三人近前,「薛县令丶姜县尉丶郭将军,三位应该清楚,在这长安城里,没有人比在下更想破案缉凶的。事关身家性命,我可不会轻言玩笑。」 三人对视一眼,都微微拱手,低了低头。 那日三人都去过亲仁坊,亲眼看过情况。李昊当时身中三刀,鲜血淋漓。戴义那个部曲更是身中十馀刀,刺客是真真奔着杀人去的。他这番话并无什麽搪塞在内。 「可整整三日将近,万年县在做什麽?右武候卫在做什麽?最后丁点线索,竟还是我自己撞见的!三位,易地而处,你们信得过自己麽?」李昊拔高声量,厉声喝问。 三人抿了抿嘴,头又低了几分。 随后,李昊语调轻缓道:「此番,不需调动茂德府。戴别将是我信得过的人,今夜他只带亲信部曲随行,充作义勇。三位上报朝堂时,文书里能带他一笔,即可。」 这是想给自己的亲信铺陈丶建功啊。 三人都在官场厮混,自然也都理解。眼看如今线索握在李昊手里,他们一时也别无他法。薛凌丶姜修两个前途攸关,郭钦则也眼馋这等功劳,三人目光疯狂交互。 最后,齐齐点头。 第45章 :大吉大利 「不对吧!妻兄。据闻今上对燕王礼重,允家眷随行,燕王世子不该在泾州?」 升道坊,赵盘满脸讶异。 本书由??????????.??????全网首发 对寻常刺史丶大将而言,掌大权在外,留家眷在长安为人质,这是不成文的潜规则。可对燕王李艺(罗艺),太上皇和皇帝都对其极为宽宏,明旨允其家眷随行。 朝野上下,更无二人。 所以,此时的燕王世子应该与燕王在一起,又怎会出现在长安? 赵盘蹙了蹙眉,小心道:「妻兄,可莫是被人骗了。」 林令夸张得勾起嘴角,讥诮道:「被骗?我这一辈子识人多矣,那等身形气度,那等言谈举止,若非是燕王世子,还能是谁?妹婿,我说过,咱们的大运来了! 「今晨我掷了六博棋。骰子现『卢』彩,棋阵成『杀』局。卦象曰:『金门开,五木皆赤,当掠四方之财。』然后贵人就到。妹婿,大吉大利!合该你我富贵……」 今晨,东市。 林令本是在东市廨舍内卜卦,却忽而被杂役唤了出去,说有「贵人」相请。 来人极为年轻,该只十五六岁。气度雍容,举止高雅。林令眼光一向毒辣,那一身锦袍可绝非是寻常手艺。他穿的内衬可都是蚕丝絮织的,更何况他穿的乃是紫袍。 若非亲王国公,谁敢穿衣带紫丶招摇过市? 想着刚刚卦象,林令赶忙上前,殷勤探问。 「你该听说过我,便是未听过,也该听过我父王名号。家父,讳字『彦超』。」 燕王罗艺,字彦超! 对方没有寒暄,亮明身份后只问了林令一个问题:「听闻,林生曾不畏强暴告举国贼,当年甚得裴监(裴寂)赞赏,那林生该是大忠大义之人。我,能信得过你?」 「当然!贵人但且吩咐啊!」 「今有一桩大事,我只欲托付给在野忠良。事成,富贵不可胜计。」 面对这麽直白的试探,林令心头登时狂跳,拍着胸脯道:「贵人放心,我今生最敬关二郎忠义无双!放眼东市……不,放眼长安,可还有哪一个能比我更忠良?!」 「甚好!既如此,林生,我也与你托个实底。今日这事,成了出人头地。可若是败了……呵呵,那就是人头落地。林生,你可真想得清楚?真敢赌上一把? 「接了这差事,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不过是眨眼的瞬间,林令便决断道:「愿为燕王,不,愿为世子效死!」 大好的机会在前,天降的运道至此,怎能不去赌上一把? 晨间天晴,东来的阳光很是娇艳,打在那「燕王世子」的侧脸上,显得他格外真诚。他没有多麽惊喜,只是微微颔首,云淡风轻般道了句「好」…… 废宅之内,林令显得很兴奋。 他将白日听来的计划丶吩咐,做出的判断与赵盘简要复述。燕王将行大事,需要信得过的忠义之士帮衬。届时,在长安输运物资丶传递消息丶联络要人,以待天时。 今日此来,他们不过是妥善运送些物什出坊。可若事情办得妥当,将来自还有大事托付。林令瞪着眼睛道:「我不会猜错!燕王这事若成,这大唐必会天翻地覆!」 「妻兄,你这……这是……」 赵盘听罢后面露惊恐,下意识又四下扫了一圈。此时日薄西山,四野俱暗,夜幕正自东方铺天盖地而来,仿佛要将他一口吞噬。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中吐出字来。 「是要造反啊!」 化雪之夜,格外寒冷,冰棱似刀,寒芒闪烁。 赵盘狠狠打了个哆嗦。 皇帝如今执政不稳,燕王与陛下早有冲突,前太子一党如今仍在观望……林令刚刚说的内容开始在脑海中疯狂翻涌。这是什麽意思?燕王是要做什麽?不怕灭族麽? 林令扯了扯嘴角:「怎能叫造反?燕王若是入主长安,必会重新尊太上皇为帝。这大唐还是大唐,我们可都是大唐的忠义臣子。而今上,囚父弑兄,天人共怒……」 赵盘愈发惊恐道:「可你怎知燕王能赢?!今上起兵以来战无不胜,虎牢关一战擒二王,那等大战……」林令不在意地打断道:「谁说我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嗯?」赵盘明显不解。 「今日此来,只是为取信世子。燕王不可能直冲长安,总要打几仗。」说到这,林令眼中闪烁起自信的光芒,「届时燕王胜,你我帮燕王。陛下胜,你我助朝廷。 「不见胜机,不下重注。可若是连赌桌都没上,咱们哪儿还有什麽机会?」 赵盘这才恍然大悟,所谓「助朝廷」自然是要卖了那燕王世子。 他松口气道:「吓死人,我还以为你是真铁了心要造反……」 林令轻哼一声,「所以,妹婿。我就说你不如我……燕王世子之所以找我,为何?必是因我曾经告举过国贼,所以一上来就开门见山。可你想想,若我不答应呢? 「他敢这麽直白试探,会没有后手麽? 「这等要命的大事,我若迟疑犹豫,他会留下我这个祸患?只有先取信于他,才能说及其馀,这才是明智之举。」赵盘乾笑两声,赶忙重又将恭维和马屁送上。 他得承认,论以小博大丶当机立断丶把握机缘,他确实不如对方。 「可是……」赵盘想了想,又有些忧虑:「妻兄,会不会太过弄险?万一此事泄露,没等燕王和朝廷分出胜负,那咱们……」 林令冷冷瞥了一眼,「世上哪有万全?你以为,当年我告发刘文静是十拿九稳才出手?呵,他那时可是鲁国公。只要我没告倒他,死的就会是我。可我活下来了! 「我说过,想要富贵,只能看运。可想要抓住运,你就得赌!」 最后一丝光亮被西边的墙垛吞噬,四野终于陷入暗沉。雪地中,一只乌皮靴轻轻陷入尚未融尽的积雪中,将里面细碎的冰碴踩得咯吱作响。夜幕下,细响连成一片。 百馀道披甲黑影持盾拎刀,此刻散成一个大圆,正缓缓向那座废弃的院落行去。 第46章 :叩阙 甲叶轻撞丶靴子陷雪丶弩弓上弦——右武候卫甲士丶万年县不良人丶戴义的部曲,百余黑影无声散成扇形,向那孤零零的废宅缓缓收拢,雪地细碎摩擦声连成一片。 为首的右武候卫校尉擡手,细碎声戛然而止,旋即短促的唿哨撕裂寂静。 「哐——!」 正门应声被两名甲士合力踹开,门板轰然倒下!几乎是同一瞬间,数道黑影自不同方向的院墙翻入。火把骤然燃起,一眨眼就将整个前院照得如同白昼! 「都别动!」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什么人?!」 「妄动者格杀勿论!」 呼喝声与钢刀出鞘声混杂,惊得院中围坐烤火的十个恶少年猝然惊起。 火光晃眼,呼喝阵阵,他们根本没看清来人,只见刀光映雪。为首的恶少年好勇斗狠丶欺压良善惯了,下意识拔出柄短匕,虚张声势地恐吓:「直娘贼?!敢……」 话音未落,一道披甲身影已如踏步欺近,刀光当头劈落。 「噗!」 那恶少年连惨叫都未及发出,已扑倒在雪地里,鲜血迅速洇开。见对方真敢杀人,其余恶少年骇得僵在原地,手中刚摸出的短刃「叮当」落地,再不敢有半分动作。 「搜!」 戴义收刀,声音冷硬。部曲与不良人立刻散开,踹开各处厢房门扇。不多时,后院传来挣扎与呵斥,林令和赵盘被两名魁梧的甲士反剪双臂,拎鸡崽般拖到前院。 火把下,松脂味很重。林令踉跄站稳,惊魂未定,目光飞快扫过人群,旋即骤然定格。万年县不良帅张大敬?他眼底瞬间燃起一丝希望,竭力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张帅!是我,林令啊!误会,定是误会!我们兄弟几个就是……就是来这破地方凑合一夜,什么都没干!今日怎折腾出这等架势?您帮帮忙,说和说和?」 张大敬面无表情,哼了一声:「误会?捉的就是你们!林令丶赵盘,你们的事发了!」赵盘闻言双腿登时一软,险些瘫倒,带着哭腔喊:「妻兄!我就说……」 「闭嘴!」林令猛力一脚踩在赵盘脚背上,痛得他龇牙咧嘴。 林令眼珠急转,目光在张大敬和周围右武候卫丶戴义等人身上逡巡,心中迅速有了判断——燕王的事不该这么快泄露。定是张大敬这厮为了凑数摸鱼,拿自己顶缸! 他咬牙,声音压得更低,语带威胁:「张帅,凡事留一线。别忘了,这些年我孝敬你的那些绢帛丶铜钱,还有东市那间铺子的乾股!做绝了,对谁都没好处!」 张大敬脸色骤变,正要开口,一旁的戴义已冷声打断: 「堵上嘴!带走!」 话音落,早有准备的部曲立刻将绑腿用的破布拆下,塞进林令丶赵盘口中。 呜咽声被堵回喉咙,两人眼中只剩惊恐与不甘。 戴义转向张大敬与一旁的右武侯卫校尉,语气似商量又似吩咐:「张生,黄校尉。人已拿下,事不宜迟,该去靖功坊赵宅丶林令家及东市署廨舍中搜查罪证。」 张大敬如蒙大赦,连忙挺直腰板,大声附和:「戴别将所言极是!县尊丶县尉还有郭将军丶吴国公等人可还在等着,某等速去搜查,不可使贼人有隐匿之机!」 此来带队的乃是郭钦麾下的校尉,论军职是不如戴义的。虽说戴义此来只充作「义勇」,可他到底也是堂堂别将,说话自有一番威势,右武侯卫众人下意识听从。 火把移动,甲士押着被捆扎结实丶堵住嘴的一干人犯,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升道坊更深的夜色中。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与一摊迅速冷凝的暗红…… 夜色稍沉,显德殿的灯火却还透亮,李世民正在书房中批阅奏章。如今新朝政开,百废待兴,有太多事需要处理,摆在眼前便显得千头万绪,甚或一团乱麻。 突厥去岁饮马渭水,逼他签了城下之盟,这是奇耻大辱。可他现在不能妄动,对突厥暂时只能以防御为主。国家禁不起远征大战的折腾,而今要优先休养生息才行。 第一件事,是人才。 没有人才,政令难行。可如今能与他入阁议事的,还只是中书丶门下及三品以上官员。太少了点,今后当扩大范围。再入阁议事的话,皆应命谏官随行,有失辄谏。 第二件事,是法令。 前隋酷法森严,遗毒至今,也该一并「拨乱反正」才对…… 正想间,内常侍忽然入内,低声禀报导:「陛下,雍州长史府叩阙呈报,中书侍郎颜公(颜师古)已携奏报在外,请陛下急见!」李世民登时正色,立刻相召。 虽然自他继位伊始,便命五品以上中书门下要员夜间值宿,备候召见。可值宿官员主动夤夜叩阙,这还是第一次。雍州长史府能有什么急事?长安城?莫非…… 正思忖间,近天命之年的颜师古已快步入内,利落地行礼见驾。 李世民起身过来,催问道:「是何要事?」 颜师古道:「陛下曾命雍州长史府调查吴国公被刺一案,已有进展。吴国公今晨疑似撞见了刺客,今夜宵禁后,右武侯卫丶万年县及茂德府别将戴义已将刺客擒获。」 李世民眉头微蹙,敏锐捕捉到了不谐之处,「戴义?一介茂德府别将,有何权责竟能擅自调动?」颜师古道:「他并未动用府兵,乃是携部曲为义勇,协助缉凶。」 李世民这才脸色稍缓,随后又讶异道:「就这事?」 这点小事,值得雍州长史府叩阙直报?值得他颜师古夤夜来见? 颜师古:「随后众人搜查罪人家宅,戴义在案犯赵盘家中搜出了燕王世子给贼人的密信。信中称燕王不日即将起兵『靖难』丶兵发长安!长史不敢擅专,这才……」 「什么?!」李世民霍然擡头,一脸惊异。 罗艺,要反?! 「可已确凿?」 「万年县连夜突审,两贼首供词各有不同,但足可印证。此事当非空穴来风。」 「信在何处?拿给朕看!」李世民伸出手,三张字迹簇新的纸张被小心递了过来。他一边展开,一边吩咐:「宣长孙无忌丶房玄龄丶杜如晦丶尉迟恭丶侯君集! 「万年县众人可在殿外?给朕一并召来,哦,还有那个戴义,俱都……」 正说着,他忽而一顿。反覆翻了翻信纸,面色古怪。这纸上写的分明只是普通的年节问候而已。而且,通篇看下来没有任何燕王丶世子的信令痕迹,哪里提及造反? 颜师古小心近前,提示道:「陛下,此信别有玄机。」 第47章 :静待花开 「郎君,我,还是不明白。」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 戴府,东厢房。 刘树义瞥了兄长一眼,又看着正在泡脚的李昊,犹豫再三还是问出心中的疑问。 「哪里不明白?」水温很好,舒服得李昊打起哈欠。 「要我说,如今你已经是国公,且当时你已看清那两个刺客的容貌。既然如此,你直接指证林令丶赵盘就是凶徒不就好了?何必还这么麻烦?」 堂堂国公指证,谁还敢置喙不成? 只要罪名成立,林令这两人涉嫌谋刺国公,必死无疑,他们大仇立时可报。 李昊不置可否,而是看向刘树艺,问道:「大郎如何看?」 刘树艺沉吟片刻,摇摇头:「不会这么容易。虽郎君已看清了两个刺客的容貌,可翼国公府部曲丶武侯铺武侯丶亲仁坊坊正都曾参与追捕,他们也是证人。 「虽没有看清容貌,可刺客的身形丶体态他们是知道的。更何况当时翼国公府的部曲还掷刀伤了其中一人,特徵太明显。林令两人毕竟不是真的刺客,没法定案。」 「可是……」刘树义挠了挠头,「现在难道就能定案了?那两人确实不是刺客,可……那两人也并未参与谋反啊。」刘树艺其实心中也有困惑,一并看向李昊。 李昊笑笑,用干布擦了脚,随口解释:「我一直认为,要把事情做成,不能一昧的蛮干。俗话说得好,『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丶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如今,我们是要把事情做成,必要通盘来看问题。」 两人闻言都提了精神,刘树艺更是反覆咂摸着刚刚李昊说的话。自己这位同伴,如今的郎君,经常会脱口而出金句妙语。可他不是出身草莽么?哪里来的学识见识? 两人一时都有些恍惚,仿佛回到儿时,坐在家中听自己父亲的谆谆教诲。 「我作为国公大可以势压人,做个局,想点办法,让万年县卖个面子,将两人入狱丶落罪都不算难。然而,这样做有两个问题。」李昊伸出手指,一字一顿: 「第一,效果不好。第二,后患太大。」 刘树义莫名其妙,「为什么?」 在少年人看来,力量丶权势就是一切。谁的力量大丶谁的势力强,谁就是能说一不二丶生杀予夺。当年自家父亲之所以会被冤死,也是因为他父亲的权力还不够。 若当年他父亲势大力强,上皇和裴寂能随便就将他冤死?还不是因他父亲浅水原败了一场,随后权力丶威望丶官职都大不如前,这才被他们恃强凌弱,冤屈杀害? 如今,李昊已贵为国公,爵从一品! 他出面对付区区一个胥吏丶一个奸商,哪里还能有什么后患?怎会效果不好? 李昊笑着道:「你自己想想看,我这个国公现在都有什么?除了一个名头,我能使唤动的人屈指可数,且大半都是戴叔的部曲丶家人。在长安城里更是毫无根基。 「所以,我能设的局丶想的办法非常有限,这样的局和办法又不能让万年县难做,否则对方不会配合。故而,单纯以势压人,就不能闹出人命,充其量流放而已。 「只是流放的话,这算报仇么?你们甘心么?」 「可现在不是有刺杀案的藉口在么?」刘树义还是不明白。李昊点头道:「这就是另一个问题,后患。我确实可以咬死,对方就是刺杀我的刺客,万年县必会抓人。 「可之后呢?刺杀国公这种大案,不可能在万年县审判的。雍州长史府丶大理寺丶刑部丶御史台,这些官署会不介入?就凭我这等国公名号,能让这些部门通融? 「如大郎所言,我证词里的破绽太多了些。 「一旦被人发现端倪,届时案子被翻过来不说,我也必会被御史攻讦。我这国公是如何来的,你们心知肚明。一旦陛下知道我如此任意妄为,他可不会偏袒包庇。」 听了这番解释刘树义还是不太服气,不过却也若有所思。刘树艺忽而拐了拐弟弟的胳膊,冲着水盆抬抬下巴,刘树义恍然「哦」了一声,连忙跑去倒水,手脚麻利。 此时,前后院的灯都已熄灭。 油是金贵之物,蜡烛也分外难得。戴义一家在主母孙维夏的主持下极尚节俭,可不会在大晚上还点灯熬蜡,空耗财帛。也就李昊三人身为外客,才能这般大手大脚。 刘树义倒了水,匆忙小跑回来,生怕错过李昊的讲解。关门丶放盆丶脱鞋,一口气窜到褥上盘膝坐好,动作一气呵成。屋中的烛火被带得一阵飘摇,拉得人影乱晃。 李昊笑了笑,继续道:「我们的目标现在应该很明确,不只是要对付这两人,更重要的是要一次性处理乾净,且没有后患。所以,我只能说『可能』撞见凶手。 「有线索,万年县就会抓人。但这个时候不能让案子顺利查下去,因为这两人就不是凶手。只要进行审问,无数证据都能证明这两人的清白。所以,要把水搅浑。 「用一个更大丶更致命的嫌疑覆盖它。」 刘树义恍然道:「那两封信!」刘树艺在旁补充:「两封密信……」 东宫丶显德殿。 李世民面色沉凝,正在听着万年县尉姜修的禀报。 此时,长孙无忌等人已被召来,正渐次传阅着从赵盘家中搜出的密信。信上墨迹所写内容毫无异样,不过只是询问近来东市生意,物品价格等等,可信中别有玄机。 当颜师古将信函凑近烛火时,一层用羊奶书写的字迹便会被烘烤呈现。 第一封信: 「戊子日夜,你等前往升道坊赵氏废宅候命。翌日天明,坊门处当有千斤木炭丶油料堆放,务必运往稳妥之处藏匿。待日后围城交战,择机纵火,扰乱城内。」 第二封信: 「你二人须在长安隐踪匿迹,谨守身份。我父王不日将举兵『靖难』,直指长安。我不在时,尔等当谨遵薛万钧丶薛万彻二位将军号令,如我亲临,不得有误。」 长孙无忌掸了掸信纸,冷哼道:「还真是煞费苦心呢……」 东厢房,刘树艺忽而蹙起眉。 他侧头问道:「可是,升道坊并未起获千斤木炭油料,这谋反物证岂不是落空?」李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着跳动的烛火,仿佛看到了某种既定的轨迹。 半晌,他才勾起嘴角,声音低沉却自信:「对于『谋反』这种事,物证从来都不是关键,动机和联系才是。只要他们与罗艺可能有过接触,传递过信息就足够了。 「届时,皇帝和重臣们只会关注罗艺会不会反?何时反?怎么反?」 行刺国公是重罪,但仍是刑案。可若牵扯进『谋反』……那就是「政治大案」,截然不同。朝廷宁可疑错,不可放过。到那时,谁会在意他们是否真刺了李昊一刀? 「他们两个便死定了。而罗艺……」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确定。 「他必反无疑,且为期不远。」 第48章 :问对 显德殿偏殿,灯火通明,气氛凝肃。 李世民负手立于案后,捏着那两张从赵盘家搜出的密信。 在他身前,长孙无忌丶房玄龄丶杜如晦丶尉迟恭丶侯君集几人分列而立。而颜师古与郭钦丶戴义丶薛凌等人则位在侧后,他们刚刚才被轮番问询,此时并未被驱退。 「信上所言,该都看过了。」李世民声音低沉,「诸卿以为如何?」 话音方落,侯君集已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急切:「陛下,罗艺骁勇善战,当年归附时太上皇便赞其『名重海内』。而今他拥天节军在泾州,其弟罗寿还任利州都督。 「其兄弟二人已势成南北。再加上旧部薛万钧丶薛万彻兄弟就在长安! 「此二人亦都是当世勇将,一旦里应外合,兴兵作乱,后悔不及!臣以为,当立刻收捕薛氏兄弟及罗寿,还有那潜回长安的燕王世子,同时整军集粮,讨伐罗艺!」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伯谦稍安。」一旁,房玄龄眉头微蹙,出言颇为审慎,「陛下,此事尚未查证。燕王,重臣也。仅凭两名胥吏奸商的口供丶两封来历不明的信函,还不足为信。 「便是燕王真有异心,又何必寻这两个布衣?何必派其世子亲回长安?其麾下自有干练僚佐丶部曲可来处置这等物资转运之事。此中疑点颇多,尚待审慎查实。」 「诶,梁国公此言差矣。」长孙无忌摇头道:「谋反,大事也。非至亲心腹何以相托?且那林令丶赵盘二人口供虽细处有别,但大概指向相类,更有这书信为佐。 「燕王与陛下早有龃龉,过往更是唯息王马首是瞻。此时他已露反迹马脚而尚不自知,天赐良机!我正该攻其不备。若此时不动手,难道等他率天节军叩城长安?」 「不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侯君集立刻附和,战意颇高。不过,他还是小心瞥了尉迟敬德一眼。这位陛下身前的第一悍将,此时却显得颇为轻松,不以为意。 侯君集于是便缓缓呼吸,尽量显得自己不那么热衷。 杜如晦一直沉默着,见李世民目光扫来,才行礼开口,仍旧言简意赅:「陛下,燕王乃是朝中重臣,除吴王外其乃归唐诸将中功业最高者。而薛万彻又是息王旧部。 「若贸然处置,又无铁证,必引得归附外臣丶息王与海陵王旧臣人心惶惶……」 「杜公!此时如何能够顾忌这些?」侯君集闻言,立刻反驳,声调更高了几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罗艺此人,桀骜难驯,早年更是依附息王与陛下交恶。 「薛万钧丶薛万彻皆其旧部,是罗艺之心腹爱将。其若为内应,长安危矣!」 李世民一直不置可否,听到这时,他忽而问道:「敬德怎么看?」 尉迟敬德闻声抱拳,不在意道:「末将赞同房公丶杜公之论。目下并无实证,怎可轻言处置?便是李艺当真反了又能如何?天节军不过府兵一部,又并非是他旧部。 「若敢来长安,击溃便是。也省得发大军去泾州,劳民伤财。」尉迟敬德身材魁梧雄壮,此时心平气和说出这番话,更显得豪气纵横。侯君集闻言悄然翻了个白眼。 长孙无忌也瞥了尉迟敬德一眼,低声叹息。当年东征王世充时,寻相及刘武周麾下其他降将皆叛,屈突通丶殷开山等人立刻将尉迟敬德扣押,纷纷向李世民请斩。 彼时彼刻,合长孙无忌在内,更无一人替尉迟敬德求情。而今时今日,李艺此案的情景又如此相类,也难怪尉迟敬德对无证丶无据之事会是这般态度。可是…… 长孙无忌再谏道:「陛下,关中人心未稳。去岁息王丶海陵王先在长安谋逆,之后突厥又大军来袭。若今次处置不及,天节兵再度叩临长安城下,朝野必将震动。 「陛下,快刀斩乱麻,合该早做处置才是。」 李世民没急着反馈,又看向颜师古,「颜公如何看?」 颜师古立刻行礼道:「臣工于政务,不通军略。故而,不敢妄言军事。不过,单以法度论,当前两项证据尚不能证实燕王谋反事。陛下或可先假以他事召其还朝。」 颜师古身后,戴义身形不动,可却已不动声色地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 侯君集求战心切,房杜二公则更加深沉持重,在意朝局人心。长孙无忌丶尉迟敬德,两人分掌左武侯卫,拥长安外军丶「佽飞」卫士,可对待此事的态度截然不同。 在纵横家眼中,这些不同丶差异都是可以利用游说的机会。 不过戴义并未有丝毫逾越,此时仍旧安静垂首肃立,与雍州长史丶万年县令丶县尉几个一并充当着背景板。机会再如何众多,眼下也没有他开口发言的资格。 空闲之余,他则开始感叹李昊的预见之明。 昨夜李昊定计时,他便觉得可行。倒并非是坚信什么「燕王必反」,而是他早已预见,此事必会在重臣之中制造不同出分歧。有分歧就有争论,争论一来万事皆成。 因为谁也不会料到,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们本意其实只是为了对付两个小角色。按小郎君的话说,就是——「为了这碟醋,才特意包的月牙馄饨」,甚是贴切。 接下来,不论燕王反与不反,这两个小角色都必死无疑。 燕王反,他们是燕王同党。 燕王忠,他们是构陷忠良。 正当戴义心中思忖时,耳畔忽而传来皇帝的声音——「戴别将,你有何见解?」 戴义猛地回神,发现众人的目光都向他投来,与他一样都是面露诧异。 长孙丶尉迟丶房丶杜丶侯,这几人都是陛下心腹,颜师古早在陛下还是敦煌公时就在追随。且这些可都是朝中高品重臣,是真的都能与陛下相对议事的。 可戴义? 区区从七品上的茂德府别将,此来不过是因为涉及案情,且证据由他发现而已。军国大事,陛下怎还特意问了他?一旁,薛凌丶姜修以及雍州长史几人都是一脸艳羡。 恍惚间,戴义想起昨日李昊与他说的那句话——「戴叔,改日陛下若与你问对,千万不要怯场。」公子那时起,莫非就已经想到了现在? 这怎么可能? 来不及多做思索,戴义先行一礼,不疾不徐道:「陛下,微臣以为,与其猜度丶讨论燕王之心丶薛氏兄弟是否有诡,不若『投石问路』,一试便知。」 「哦?」李世民捻了捻颌上连髭,「细言之。」 「唯」戴义目光扫过在场重臣,声音清晰沉稳:「可遣使直赴泾州,明诏燕王:长安查获密信,有人告举其谋反。令其即刻释兵权,独身还朝,赴大理寺受查自辨。 「使者出京,即可令沿途州县守令与闻。一则,示朝廷坦荡,朝野人心自安。二则,若燕王忠贞,坦然还朝,则流言自破,长安无风尘之警,仅待有司详查便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冷:「若燕王果有异志,见使者携此明诏,必不敢来。届时,其必会举兵作乱,反心自昭于天下。如此,朝廷即可名正言顺,发兵征讨。 「且沿途州县既已闻讯,必加戒备,可阻其猝然东进,使其无隙可乘。又如尉迟将军所言,天节军非其旧部,一旦发现被燕王裹挟造反,不日必将反杀贼人以勤王。 「届时,朝廷或可不战而定之。」 言罢,戴义再度躬身,退回原位。一时间,殿中众人的目光多有些发愣,还都聚集在他的身上。绝大多数人都没料到,区区从七品上的别将竟能有这等眼光和见地。 唯独李世民勾起嘴角,微微颔首,几不可闻地呢喃道:「果然如此……」 第49章 :成长 又是一夜酣睡。李昊睁开眼,活动着脚趾起床,精神抖擞。 台湾小説网→??????????.?????? 刘树艺也翻身坐起,却是黑着眼圈,点头与李昊打个招呼。昨夜戴义没有回家,他一直在关切着报仇心事,辗转反侧。刘树义还只十二,少年心大,仍在呼呼贪睡。 两人没出声,各自叠上被褥,起身穿戴,准备洗漱。 一日之计在于晨,他们今日都还有不少事要做。 唐人男子习惯穿袍和衫,下身一般不会再穿裤。只有骑射丶劳作时才会穿袴(合裆长裤)。寻常时,下身顶多穿褌(合裆短衬裤)作为内衣。这让李昊很是不习惯。 虽说袍的下摆很长,且有多层,足可挡风。但架不住这是冬日,还是冻腿啊! 故而,前日回来,他就请府中女婢帮忙,缝了条袴,这两日他都在穿着长裤。结果,此时穿戴完毕,他却忽而发现问题——刚缝的袴就已短了一小截。 还真是长身体的年纪啊。 这几日休息充足丶蛋白质和钙补充的也足,这副身体看来潜力也不错。又长高是好事。只是要频繁改袴就有些麻烦,现在没有成衣卖,所有服饰都得靠人工缝制。 可明日起,李昊就要去东宫上值了。 又得寻后院的小姐姐们帮忙,希望戴叔不要误会…… 嗯,今后自己可以开辟服装产业,引领长安乃至大唐时尚圈。届时多雇几个模特,汉女丶胡姬丶新罗婢配上收腰利落的新衣丶凸显身段的长裤,往街上这么一走。 想到这,他思维莫名发散,不自觉又想起那夜月下丶树影之中的少女。 重生以来,他已见过些女子,或高贵丶或平凡。可论五官之精致秀美,李怀瑾还是心目中当之无愧的颜值第一。今后再长成些,身段再发育一番,相信会更加动人。 也不知她现在如何,也不知她未来又如何,她会想起自己么? 李昊忽而晃晃头。 这分明该是少年心思,怎么自己这中登的灵魂竟也突然老树发芽? 收敛些,刺杀案可还没破呢,不能疏忽大意。 挥去杂念,李昊与刘树艺拿了白日洗漱用的木盆出门。到前院,李昊没急着接水,而是开始今日份的锻炼。腿和肋下伤口还没好,李昊打算只练三套「小念头」。 二字钳羊马,双枕手丶双摊手……由慢及快,渐渐打得拳风呼呼作响。 厩中马儿明显没见过这等怪物,被吓得颇不安分,不断晃着脑袋打着响鼻。 「问郎君安,你……这是在做啥呢?」不多时,小屁孩戴观又来看热闹。相处几日下来,他现在已不再害怕自己,敢主动凑过来打招呼,看着李昊的动作满脸好奇。 李昊一边动作,一边笑道:「练武。」 听到一个「武」字,戴观眼睛立时亮起来,兴奋道:「能教我么?阿耶不让我学武,他说将来大唐要靠文人治国,让我好好跟师长们学圣贤道理,可我不爱读书。」 李昊动作不停,随口道:「你该听你阿耶的。」戴观表情立刻有些暗淡,可李昊下一句话又把他兴趣勾了起来,「不过,我练武的时候也不防人,你可以跟着学。」 很快,一大一小都开始在马厩前的空地「瞎折腾」,很快就折腾出满头细汗。惹得厨子丶仆役丶刘树艺还有戴渊留下看家的两个部曲分外好奇,一并围过来卖呆儿。 洗漱丶换药,等李昊穿戴整齐的时候,戴义也终于还家。刚进门见面,他便冲李昊行了一礼,又看看旁边正一脸期待的刘树艺,笑着道:「郎君丶刘生,事成矣!」 朝廷开始细查燕王谋反之事,林令丶赵盘死定了!林茹也必无好报! 刘树艺闭上眼,深深吸口气,嘴唇在微微颤抖。家破人亡已近八年,他终于报了这血海深仇!再睁眼,他眸子四周已红了一片。一叉手,刘树艺大礼拜倒。 「谢过郎君,谢过郎主!」 李昊一把将他拉起,撇嘴道:「你谢的太早,那两人可还没死,等事成再谢。」 戴义见状摇头笑了笑,两个必死之人,岂还能有何变故? 随后,他又十分振奋地对李昊道:「郎君,昨夜陛下果然与我问对,处置大事之后他便命杜兵部(杜如晦)与吏部合议,拟迁我为太子右卫率府长史。」 刘树艺正吸着鼻子,闻言双眼一亮,连忙道:「恭喜阿郎高升!」此时,戴义的茂德府别将乃是从七品上,而太子右卫率府的长史也是从七品上,似乎没差别。 可茂德府不过是地方折冲府之一,而折冲府只是府兵的基层组织,承担军事训练丶兵役徵发丶军籍管理的差事而已。而太子右卫率府却是直接负责保卫太子安全! 这是储君近臣,是仅次于皇帝禁军的显贵衙门,且率府长史这个职位更是关键。卫率府的长史掌判诸曹,凡府事大事则从其长丶小事则专达,并每年季秋协助考课。 这可是三率(一正丶二副)之下第一要职。 从区区一介折冲府别将,一跃而成太子卫率府的长史。 这着实是让旁人艳羡的高升! 众人闻言也纷纷聚来恭喜。他们虽不如刘树艺懂得那么多,可「太子」二字的含金量如何自是懂的。自家郎主能平步青云,他们也有机会跟着鸡犬升天不是? 小屁孩戴观飞也似的跑回后院,一边跑一边嚷嚷,要向娘亲报告这个好消息。很快,几声短促的惊呼反问在后院响起。一时间,整个戴府上下都跟着沸腾起来。 不过,相比之下,李昊却显得分外平静,只是微笑着行礼道声恭喜。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此时,李昊心里想的是:戴叔既然表现得这么好,皇帝应该打消了疑虑吧?唐人没小说看,不大可能联想到「穿越」丶「夺舍」,李世民该以为他是有个好师父。 嘿,这事在李世民那儿能自圆其说,对谁都好。 而看着面色平静的李昊,戴义心中情绪一时复杂,可最后到底变成了欣慰一笑。 不论自家郎君是如何谋划运筹的,这都昭示着吴王后继有人,让人振奋。戴义收敛心神,行礼道:「郎君,今日我休沐,咱们提前用过朝食,即可去霸上祭奠。」 李昊微微颔首:「好的,出发前,容我再去看看江兄弟的情况。另外……」李昊思索着却并未开口。也是时候去给燕明一些回馈,也看看此人的心性如何。 燕家,静室内。 江念远此时已是醒了过来,只是他恨不得自己还在昏睡。 常念父子俩此刻正掀开他的衣裳被褥,一边从头到脚仔细观察,一边不断对他的伤口品头论足。几天过去,预想中脓血横流丶恶臭扑鼻的景象并未出现。 「伤口周围红活鲜润,焮红肿硬已消去大半……」常升喃喃赞叹,创口边缘已开始收敛,先前浑浊的浆液已转为清亮,一层晶莹如蜜蜡丶色如淡玉的薄膜覆盖其上。 「神志已清!热退身凉!毒未走黄,瘀热尽化,此乃…此乃向愈之象啊!」常念站在江念远背后失声赞叹,想要捋须又怕麻烦,只好把手放在身前,隔空抚动。 就这么几日功夫!这国公之法竟真能截断痈疽丶逆转溃败之局?! 「原以为国公年少气锐,治法和用药俱在行险……」常升赞叹着,与父亲一道道伤口看过去,越是深看,心中骇浪越高。看得江念远脚趾绷紧,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二…位……」江念远开口想要说什么,可声音太过微弱,根本没有引起注意。 常念凑近胯股,盯着一道伤口赞叹:「洞见症结,步步为营,清丶通丶托丶防,环环相扣,老夫行医四十载,未见此等治法。儿啊,为父想得不差,这是机缘啊!」 江念远羞红了脸,乾脆闭上眼,继续「晕厥」。 此时,门外丶院中。 燕明略显诧异地问道:「国公是说,您出配方,我出资财丶人手,合股经营?」见李昊郑重点头,燕明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这小国公倒真有些自以为是。 会一手医术确实让人赞叹,可这经商一道却并非谁都能懂的。 他有何妙法配方,竟是想直接以此占股? 不过,燕明倒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大唐重农抑商,工商乃是贱业,市籍乃是「杂色之流」,不能科举入仕丶授予官职,也不能与朝中贤士「比肩而立,同坐而食」。 能与堂堂国公攀上关系的机会,凤毛麟角。 罢罢罢,全当行贿了。 于是,他故作好奇地问道:「国公所要经营之物,是什么?」 「好东西,」李昊笑道:「能满足百姓对美好生活向往的神奇之物。」 第50章 :祭奠 灞水冰封,灞桥寂寥。 长安少陵原多葬皇亲勋贵,关中霸上则多埋百姓黔首。对唐人来说,人的一生很长。哪怕送葬入土,这个人的存在仍旧没有消散。他会被人年年追拜,时时铭记。 慎终丶追远,民德淳厚。 燃香丶设祭,戴府一行来到霸上,拜祭昔日旧主杜伏威。 天高云阔,四野萧然。 李昊没有矫情,弯下双膝。他长兄杜德俊已亡,他已是杜家的唯一嗣子,径自在坟前行了稽首大礼。戴义及其一干部曲,刘树艺丶刘树义两兄弟也俱都叩首祭拜。 冬风正紧,众人的幞头荡荡飘扬。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昊朗声道:「父亲为国尽忠,解甲入朝,功莫大焉。却不幸遭奸人构陷,含冤而逝,葬于斯地。儿每思及此,五内如焚。今上圣明,已颁明诏,为父平反昭雪。 「如今,儿得继国承家,复为国公。此皆赖父亲昔日之功勋,陛下之恩泽。然儿初承家业,于朝中尚无尺寸之功,故未敢遽请迁坟,恐有损父亲哀荣。 「惟愿父亲暂安于此。待儿略有建树,结交寮旧,功名稍立,必当择吉壤丶备礼仪丶正名爵,为父亲以国公礼迁坟改葬,重正哀荣,以全人子孝道。 「大人英灵不远,儿李昊敬昊天后土,洒酒三爵,告祭于神位之前。」言罢,叩首,李昊斟酒敬天丶敬地,最后一杯敬给原身父亲,那位曾经纵横江淮的隋末反王。 一旁,戴义稽首后也擎酒告祭:「主公在上,旧臣戴义昭告于神位之前……」 戴义致祭词的档口,李昊则暗自松了口气,他到底不是真正的「吴王孝子」。 摆足姿态后,他的目光就开始无意识地扫过墓碑四周。 忽而,他有些出神。冬日的霸上,除了他们这一行,本应荒草寂寂,但眼前这块区域,被清理过的地面与远处未经踏足的地面,似乎存在着某种细微的「边界感」。 身旁,戴义祭词已尽收尾:「旧臣立誓于此,必肝脑涂地,辅佐公子,重振门楣。不负主公之恩,照见臣之赤诚。愿英灵长佑公子,护其前路坦荡。伏惟尚飨。」 语罢,刘树艺兄弟捧来肉食丶饵饼等物做祭品,一一摆于坟前。李昊借这个机会也上前两步,作势帮忙。他蹲身观察,枯草的断茬很新,不似长期无人打理的模样。 轻轻拨开墓碑前一层薄薄的浮土,一撮颜色稍异的灰烬露了出来,旁边还嵌着小半截残香。他捻了捻香灰,触感有些许余温。有人在他们之前不久,也来过这里? 除了自己这行人,还有人来祭奠过杜伏威? 会是谁呢? 早前随杜伏威入朝的旧部?眼见杜伏威已经平反,上赶着来表达忠义? 不,不对劲。 当年杜伏威身死,原身被没入奚官,朝中旧人除戴义外,再没有一个出头的。当年没有出头,现在岂会突然有什么忠义?即便是有,也该是对现在的自己来表忠心。 目的该是修复与自己的关系。 然而自己目前还只是个空头国公,太子侍读也不算什么险要职位,他们没必要突然如此。而且,即便是要来表忠心,也该把事情做在明面上,让自己看到才有效果。 可对方分明是偷偷祭拜过,并且还做了清理,没有留下太过明显的痕迹…… 「戴叔,」李昊抬起头,将戴义唤到近前,指了指地上的痕迹,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凝重,「你说,除了我们,长安还会有谁,需要这般偷偷地来祭奠我父?」 李昊问得有些突然,身旁刘树艺与刘树义交换了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困惑与一丝隐隐的不安。戴义眉头微蹙,缓缓蹲下,诧异之余也伸手在香灰上捻了捻。 肃穆哀思仿佛被这道疑问撕开一道口子,霸上旷野的寒风似乎更冷冽了些,卷动着未烧尽的纸钱,发出簌簌的轻响。戴义蹙眉仔细回想,却最终还是缓缓摇头。 李昊盯着那被寒风渐渐吹散的香灰,眸光微凝。 此时,长安城东,官道上,一大一小正顶着寒风,渐次返回。年少的小道士背着风,枕着双臂,倒退行走,「邱叔,你说那皇帝已替杜公平反,为何还不改葬?」 在他身旁,一个身材极魁梧的汉子微微侧头,露出左额至眉骨的一道狰狞旧疤。他想了想,道:「怕他就不是真心为杜公平反。不然,杜公该复的应是王位。」 「果然,他们李家皇帝都一个样,昏聩无能!」小道士哼了一声,鼓起腮:「还有那李昊,都已经继国承家,也不说来祭奠下杜公,那坟头的草都已经几尺高了。」 耳听小道士数落皇帝,话中大逆不道,铁塔般的汉子却无动于衷。可当他听到小道士数落李昊,却微微蹙起眉,告诫道:「对少主要恭敬些,他必有为难之处。」 「祭奠生父不是头等大事?他能有何为难?」 「他前两日被人行刺,受了伤……」 小道士撇撇嘴,还是不太满意,却又忍不住抬头,好奇问:「邱叔,他不是才刚刚承继家业么,谁会想要杀他呢?」汉子摇摇头,「此事还不清楚,暂勿多想。」 他微微出神,脑海中回忆一闪而没,旋即低头道:「这些事都不重要。这几日,你常去亲仁坊看看,稍作看护。当前最要紧的,是襄助仙师,将大事做成……」 大年初五,清都观的香客少了不少。 客舍中,一身貂裘的男子施施然踏入,对端坐榻上的道人拱手行礼,「仙师还真是好胆色,大隐隐于市。若非你派人主动招呼,我怕也不敢相信你竟敢亲来长安。」 道人微笑起身,拱手作礼,依旧仙风道骨,分外出尘。 「燕王即将首倡义旗,于泾州兴兵。利州都督(罗寿)也已备好策应。彭国公(王君廓)即将带亲卫奉诏还朝。长乐王(李幼良)在凉州该也已做好了准备。」 泾州的风雪里,天节军开始悄然集结。 利州的群山中,汉中兵开始积蓄粮秣。 广阳邯郸道上,王君廓一身貂裘,身后百骑各个肃杀。 凉州都督府外,李幼良微笑拱手,突厥使者笑着入内…… 房门外,几名道士装扮的精悍汉子早已将周围人等驱散,远远戒备。道士走到来人身侧,捋须轻笑道:「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大事将成,越需人亲自盯紧进度。 「有您在宫中策应,有老道在外联络,此番大事,才能一力功成! 「你说对么? 「长孙公?」 与此同时,长安明德门轰然洞开,手持节杖的使者一行,正迎着初升的朝阳,策马向西,奔向泾州。 有些分别是注定难免,有些相逢则命中注定。 第51章 :上任东宫 「郎君,快起,今日可是要上值的!」 「嗯?困……我再睡五分钟……」 「别睡了,速速起来,孙娘子已在院中等待多时。」 大年初六,己亥,李昊行将上任太子侍读。 对李昊第一日上班,周围人等远比李昊本人要上心。戴义丶刘树艺两人昨日归家路上就在对他反覆叮咛,分析东宫现在的群僚丶上官,一项项与他说着上值的事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 封君遵甚至还专门派了孙典事出宫,逐一提点他在东宫的职责。 清晨,天还未亮,李昊还在酣睡,刘树艺却已将他硬摇起来。李昊困得恍惚,却不得不恍惚着穿衣出门。孙维夏带着女婢更是早已在院中等候,不住地连声催促。 见他出来后,立刻上手替他擦洗丶梳头,紫袍上身。 自从昨日得知戴义行将高升,全赖李昊谋划,孙维夏就对李昊颇为感激。再听戴义转述,李昊打算把俸禄也交给孙维夏打理,一并支应日常所出,她就更显得热情。 非但亲自帮忙张罗手巾丶算袋丶刀子丶砺石等「纷帨七事」,还搭配了随身需佩的玉珏。昨日更是自己做主,再给家中添了挽马丶厢车,专门留作给李昊日常通勤。 对一贯勤俭持家的戴夫人来说,这可是破天荒的大手笔。 天还只蒙蒙亮,李昊已经一身齐整,再度光临崇教殿。殿外,李昊未能见到程处默,却见到正按刀值勤的尉迟宝琳,他与对方热情打着招呼,迎回一个冷冷的白眼。 再见李昊,尉迟宝琳就气不打一处来。大年初二那天,他和程处默都被家里大老粗狠狠拾掇了一顿,教训他们切勿再行大意。这害人精居然又来,还成了自己同僚? 晦气! 李昊也不以为意,径自登阶入殿,开始履行自己的侍读职责。 按孙典事的提点,太子学习通常于辰时开始,侍读则需提前至少半个时辰到达,主要职责是侍奉太子读书。要提前准备今日讲读内容丶整理仪容,并等候太子。 卯时未到,殿中灯火通明,李昊很快完成准备工作,随后就独自对着空荡荡的大殿打起了哈欠。好不容易睡上几天懒觉,没想到竟然又要开始上班,李昊很是怨念。 等待总是无聊的,于是他脑中思绪就开始不断发散。 昨日林令丶赵盘两家宅邸丶商铺都已被万年县查封,林茹也作为犯人家眷被万年县收押入狱。消息传回后,刘树艺兄弟倍感振奋,年幼的刘树义还径直哭出声来。 将近八年在宫中为奴,他们恨这对始作俑者早已入骨。 不出意外,林令丶赵盘该是必死的,林茹应该会被没入掖廷或发配为万年县官奴。对刘家兄弟来说,算是稍稍报了当年破家灭门的大仇。心头积怨稍稍得以纾解。 这件事可以到此为止。刘氏兄弟自会记得自己的恩情,在将来自然是份香火。 可是,刺杀的事仍旧没有头绪。 李昊心中清楚,这俩人与刺杀自己的刺客毫无关系。那莫名其妙杀来的刀,现在还在隐蔽处窥伺丶等待丶打磨得更加锐利,自己现在还称不上安全。 昨日在霸上的发现也提醒了李昊。 自己一直在奚官局中为奴,没与外人结怨,李孝恭也不是蠢货,这刺杀不大可能有人因他而来。算来算去,都只能算在杜伏威的头上,凶手必是与杜伏威有关。 过去几天,他一直在怀疑是杜伏威早前的仇敌,或许想错了方向。 如果是杜伏威的旧部呢? 当年辅公祏起兵反唐,伪造杜伏威的密令丶手信,声称杜伏威在长安受到虐待。一片群情激奋之下,辅公祏几乎拉上整个江淮义军反叛,连王雄诞都一时被他蒙蔽。 这其中,辅公祏和他的心腹早已经与杜伏威决裂,江淮军则近乎被辅公祏裹挟,即便不久真相大白,不少人也已经上了贼船,只能被逼与唐军鏖战,打成生死仇寇。 这其中的恩怨情仇会很复杂。 可问题是,辅公祏早已被斩了,传首长安。他那一众心腹也早已被扫尽,没听说有什么漏网之鱼。若是江淮旧部其他人,又为何要来袭杀自己呢?杀他有何好处呢? 不论怎么说,这确实是个被自己忽视的方向。 话说回来,辅公祏的旧部当真没有漏网之鱼么? 这事怕是要问问当年平叛的人,李靖丶李孝恭……对了,李孝恭那老登怎还不给自己退赃?当年的家产不可能都拿回来,可这家伙总要出点血吧,不会想要赖帐吧? 李昊的思绪又一时发散开来,天马行空。 辰时将近,太子李承乾一身常服行至前殿,准备恭迎老师。 「咦?」 「见过殿下。」 「你怎在这?」 「殿下不知么?微臣目下忝任太子侍读。」 紫袍丶金带丶乌皮靴丶折上巾。 八岁的娃子被打扮得颇显老气,见到李昊后明显有些惊喜。那晚李昊给他讲的故事丶出的题目,他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念念不忘。这家伙竟成了东宫属官?! 眼看没有外臣,李承乾故意咳了咳,老气横秋道:「你虽曾挟持孤,可如今已是孤之臣子。孤乃大气之人,你今后谨慎做事,陪侍孤之左右,孤必不会怀恨于你。」 李昊看着一本正经的小太子,忍住笑意,认认真真行礼谢恩。李承乾立刻便露出笑脸,显摆似的道:「孤和你讲,那海盗分金的问题,孤已经都想得明白了!」 「哦?」李昊看着洋洋得意的小太子,随口道:「既然如此,殿下,如果海盗在损失不超过一枚金币的情况下,更乐见同伴死亡的话,那么这道题该怎么解?」 一瞬间,李承乾的笑容僵在脸上。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有宦官高声通禀,「太子少师丶宋国公到。」李承乾赶忙收敛情绪,趋步至殿门恭迎萧瑀。 殿门处,李承乾行弟子礼,萧瑀行臣子礼,各拜各的,李昊跟在旁边老实见礼。 主打一个乖巧懂事。 此时,东宫太子詹事乃是宇文士及,总管东宫事务。太子左庶子为杜如晦,掌侍从丶礼仪丶驳正和考试。然而,宇文士及官拜中书令,杜如晦则是兵部尚书。 这两人平日里更多需去顾及朝中政事。 对他们来讲,东宫这里到底都只是兼职,况且太子年幼,尚不需太多关注。也因此,目下东宫地位最高的外官是另两位——太子少师萧瑀,太子少保李纲。 而本朝伊始,太子少保已开始虚职化,李纲平日里并不来东宫任事。教导太子的任务基本都落在太子少师萧瑀的头上。严格算起来,他才是李昊的顶头上司。 李昊印象中,这位的性格似乎不算好?贞观一朝,曾经数起数落来着? 萧瑀瞥见李昊,忽然就笑起来。李昊莫名其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见萧瑀抬起下巴,幸灾乐祸道:「吴国公有礼,话说刚刚朝会,你被陛下罚了半年俸禄。」 「啊?!为何?!」李昊下意识问出口,一脸茫然。 第52章 :罚俸 怎么就罚我半年俸禄?前天序班时候的事?那事不是过去了么? 李昊昨天分明还曾打听过,当日的御史崔仁师并没有弹劾自己,昨天自己还刚赞过崔仁师,觉得这位挺够意思,怎一转头就又把自己卖了?这还带秋后算帐的?! 萧瑀抬着下巴解释:「今日朝会,谏议大夫魏徵弹劾国公扰乱朝仪,并弹劾殿中侍御史崔仁师失职不奏。」李昊莫名其妙:「可在下是为照顾翼国公,他当时……」 萧瑀颔首道:「知道的,翼国公及崔仁师都已澄清始末,可魏徵说: 「功不掩过,情难蔽法。今日若以『情有可原』而忽之,他日必有人以『情非得已』而效之。此例一开,纲纪何存?法度之严,始于一眚;朝仪之重,不可轻开!」 李昊嘴角抽搐。 好你个魏徵,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今天刚刚上班,半年工资就没了?! 资本家都干不出你这破事! 魏徵你给我记着,咱俩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眼见李昊一脸气闷,萧瑀微微摇头,他半俯视的看向李昊,叹息道:「虽然老夫也觉得情有可原,但房玄龄认为魏徵此言在理,已命中书省敕旨,门下省将行审议。 「吴国公权且当做教训,聊以自省吧。夫礼者,大也,纲常也……」 说着,他转向李承乾道:「殿下,今日要续讲的便是『四勿』,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此所谓『克己复礼,天下归仁』……」 教学工作丝滑展开,李承乾赶忙回到案后摊开书本,李昊也跪坐在旁陪侍。可到底越想越憋闷。作为侍读,他手头也有一本《论语》,心之所动,他立刻开始翻阅。 按理讲,无非是半年俸禄,和秦琼的人情相比并不重要,罚就罚了。况且魏徵可是李世民的「镜子」,现在就十分受信任,李世民甚至多次于卧榻召他询问得失。 自己不过是个空头国公,区区东宫侍读,能怎么办? 认了就是。 可转念一想,若是这次不声不响就认栽,岂不就平白错失机会?自己还想要在朝中丰满自己的羽翼丶势力,慢慢培植班底。可他若一点脾气都没有,能吸引来谁? 若自认遭逢不公,却不敢据理自辩,将来谁还会投到他的门下?魏徵与封德彝不同,虽然他很受信任,可到底是李建成旧臣,在朝中并无根基,自己得罪的起。 既然魏徵主动找事,自己也该亮亮牙齿了。低头翻书的瞬间,李昊瞥了萧瑀一眼,脑海中回忆着他刚刚说话时的神情,回忆着史书中对他的记载,打定了主意。 当律师的,最擅长找论据丶做反驳。 李昊一边思忖一边按心中印象飞快翻阅《论语》,渐渐心无旁骛。纸页哗哗在响,翻动得飞快,不由得就让一旁的李承乾频频侧目,让正在讲课的萧瑀蹙起眉头。 「吴国公!」萧瑀语气不善,抬着下巴:「何故扰我教学?」 李承乾登时缩缩脖子,偷偷在案几下面怼了李昊一下,他是挺怕这位姑姥爷的。李昊手中动作也忽而一停,倒不是被萧瑀慑住,而是他已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内容。 烛火将李昊挺直的身影投在书册上,他合上《论语》抬起头,脸上已没了之前的恼怒与不忿,只剩下一片澄澈的困惑,「宋国公,小子有一事不解,斗胆请教。」 萧瑀压下心中躁意,抬着下巴示意他讲。 「国公为太子少师,小子忝为侍读,我等在此,共辅太子进学,」李昊语气平缓,目光却直视着萧瑀,「究其根本,我等是为太子熟记字句,还是领会圣人之道? 「是为太子能将圣人道理倒背如流,还是明辨是非身体力行?」 萧瑀不假思索:「自是后者!熟读死记,不过书蠹;明理践行,方是根本。此乃为师之责,亦是为臣本分。」李昊点点头,脸上疑惑却丝毫不曾削减,继续问: 「小子常闻,君子当刚正不阿,光明磊落,当秉持正道,不因权势而移志。临大节而不可夺也。虽威武而不能屈也。宋国公以为然否?」 萧瑀捋了捋胡须,蹙眉颔首:「大丈夫立身之本,自当如此。吴国公到底想说什么?」李承乾坐在一旁,小脸上若有所思,目光在老师和侍读之间来回转动。 「那么,」李昊话锋一转,拿起刚刚翻动许久的《论语》,手指精准地点在《八佾》篇的一行字上,「请宋国公为小子解惑——何谓『人而不仁,如礼何?』」 萧瑀捋须的动作一顿,瞳孔微微一缩。大殿内一时静默,窗外有鸟鸣响起。 孔子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人如果没有仁爱之心,那么遵守礼仪又有何用? 仁,应当在礼之上。 李昊不等萧瑀回答,径自道:「前日丹墀之上,翼国公秦琼突发急症,疼痛难忍,小子略通医术,知其凶险,出手相助,助翼国公消弭病痛。此所谓『仁』么?」 萧瑀点头,「恻隐之心,自是『仁』。」 李昊继续道:「当值侍御史崔公(崔仁师)见状便前来相询,已履其职责。然听闻始末后,他未加阻拦,亦未弹劾,此亦为『仁』么?」萧瑀沉吟不语,目光沉凝。 「可今日魏徵大夫以『扰乱朝仪』弹劾小子,房中书据此要罚我半年俸禄。」李昊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力量,「小子愈发困惑不解。 「何以前日之『仁』,到今日,就成了必须惩戒的『过』?难道仅因魏大夫更受陛下信重,房相位高权重,他们所言所断,便可凌驾于圣人的教诲之上么?」 他微微倾身,目光扫过一旁正凝神倾听的李承乾,最后回到萧瑀肃重的脸上。 「宋国公,请试想,今日此事,落在太子殿下眼中,他会作何感想?我们日日在此,教导殿下要成为仁德君子,要明晓圣贤道理。可转头给殿下看的,却是什么? 「是『权力所至,道理可改』丶是『礼法条文,重于仁心』。 「是一边教殿下为君子,一边让殿下看到君子之道在权势面前不堪一击。长此以往,殿下心中所信,究竟该是圣人之言,还是……权力之威?」 李昊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小子年轻识浅,心中实在困惑。区区罚俸事小,然道理混淆,纲常紊乱,所关者大。若仁义可因时丶因人丶因势而被随意搁置丶否定。 「那殿下到底该信什么?我等今日在此所讲授的圣贤道理,其根基又是什么? 「请宋国公教我!」 萧瑀呼吸明显悠长起来,他盯着李昊,目光落在对方的书册上,随后忽而一笑。 第53章 :激将法 李承乾瞪大眼睛,看看自己的侍读,又看看面色变幻不定的老师,大气都不敢出。自家这位国舅姑姥爷一贯性格急躁,以「刚正不阿」丶「严厉刻板」着称于世。 他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拽不动。 前些时日,就是因他与陈叔达政见不合,两个人当廷激辩,父皇屡次劝阻都不能制止,两人甚至到了互不相让的地步。最后,气得父皇推倒御案,拂袖而去。 随后父皇就下旨,以不恭之罪罢了姑姥爷的尚书左仆射,命他闭门思过。 结果这位姑姥爷越想越气,悲伤不已,竟然把自己气得大病不起。唬得父皇赶紧又起复他做太子少师,随后趁他病情好些,还又把自家长姊襄城公主许给了他儿子。 这等人物,李昊竟敢这么当面讽谏? 他虽然年幼,却并非听不懂这番质问背后的尖锐。李昊先问如何学圣贤道理,随后再问君子是否应据理力争,那言下之意岂不就是暗讽姑姥爷畏惧了房丶魏的强权? 这李昊怎么敢的啊? 哦,这家伙连自己都敢劫持,好像眼前这点事确实也不算什么。 这家伙还真是与众不同。 想到这,李承乾通透之余愈发紧张,盯着萧瑀。生怕他一怒之下,再一气之下,又折腾出什么么蛾子。万一再把这位姑姥爷气出个好歹,这祸事不得算到他头上? 相比之下,李昊倒是轻松得很,只是继续看着萧瑀,等待他的反馈。只见萧瑀沉默了许久。他脸上惯常的那份倨傲与疏淡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李昊这番话,没有攻击魏徵,也没有在平白喊冤,而是牢牢站在「圣人之道」的根基上,逼着他必须回应。最关键的是,八岁的太子都看在眼里,要如何作出解释? 眼见萧瑀神情凝重,李昊心中愈发平和,反倒松了口气。 这股凝重就是李昊想要的,证明这件事萧瑀上了心。 萧瑀对魏徵的弹劾或许没什么看法,可史书有载,他是房玄龄的半个政敌,一直对房玄龄颇为不满。 萧瑀心气很高丶心眼不大。又和房玄龄是半个政敌,此番惩罚正是房玄龄下的敕旨,这个话题更被当着太子的面翻出来,李昊又给他铺好了藉口,他现在可是太子师…… 萧瑀会怎么说?又会怎么做呢? 李昊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萧瑀作出反应。他现在确实只是个空头国公,确实是在朝中毫无根基丶羽翼,面对魏徵的指摘,他甚至都没办法去当面进行辩驳。 可他并非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他有自己的办法发动反击。 萧瑀沉默了许久。 李昊这番话,句句扣在「圣人之道」和「太子教育」上,逼得他不得不接。他是久经宦海之人,虽说脾气不好,可这点小伎俩自然瞒不过他,这小子在激将呢! 可他萧瑀是太子师。 太子的眼睛看着,耳朵听着。若对此事避而不谈,或含糊其辞,他在太子心中为人师表的「刚正」形象岂非大打折扣?日后他还如何教导太子坚守正道? 更何况……房玄龄。 他与杜如晦不过两个新人,骤登高位就目中无人,事事都只与封德彞商议,明里暗里都在疏远自己。 那封德彞还是自己举荐给上皇的! 真以为自己好欺负?! 这次的事,确实是个机会…… 半晌,萧瑀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的馆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看李昊,而是转向李承乾,沉声道:「殿下,吴国公今日所言,略显唐突,然其核心关乎『仁』与『礼』之本末,关乎君子立身行事之准则。此问……甚好。」 他瞥了李昊一眼,继而讲解:「朝仪之设,为彰君臣之礼丶肃天下之序。然礼之根本,在于仁心。若见死不救,是守其形而弃其神,虽保朝仪无损,却失礼之大义。 「仁为礼之本,本若不存,末将焉附?昔孔子赞管仲『如其仁』,亦因其功利于民……」萧瑀给出了答案,随后就旁徵博引,开始论述「仁」与「礼」的关系。 他没有就事论事谈及李昊的惩罚,但李昊知道,对方此时必是已有意动。不论性格再怎么急躁,萧瑀毕竟也是个政治家。政治家不轻易表态,都是把事做成再开口。 李昊也不再胡搅蛮缠,乖乖扮演好侍读角色,与李承乾一并听课直到午时。萧瑀今日安排的课程已经结束,李承乾与李昊一道恭送老师,看着这位姑姥爷步步离开。 走之前萧瑀提了一嘴,说:陛下敕旨将开崇贤馆,五日后将召二十名馆生为崇贤馆弟子,一同入馆内侍太子读书。李承乾听得双眼发光,李昊却只觉得麻烦。 到时候,这一群小官二代们凑在一起,指不定还有什么意外。 眼角余光中,早已知天命的萧瑀走得虎步生威,似乎踏出了战斗的鼓点…… 加油吧宋国公,你可以的! 等到确认萧瑀确实走远,李承乾这才长舒口气,打量怪物似的看着李昊,「你知不知道,上一个敢这么当面向宋国公暗讽的,乃是当朝宰辅,现在却已经回乡了。」 李昊哂然一笑,知道对方说的是陈叔达。不过,这其中的弯弯绕,暂时不适合给李承乾说得太细。这娃娃三观还没建好呢,突然上这种肥料,容易长歪。 眼见没人管了,李昊也就放松下来,伸个懒腰,慢慢活动腿脚。 一眨眼,小小插曲已被他抛诸脑后,李昊恢复沉静,捡起之前的思路。如果要调查当年辅公祏旧部,最好是问李孝恭,他是当时南征的统帅,对一应情况最是清楚。 况且,这家伙还有财产没吐给自己。可以派人上门提醒一声,只说自己打算拜望……李昊看看天色,对李承乾行礼问道:「殿下,您看我是不是可以下值了?」 发现自己被无视,李承乾有些气闷,不满道:「你这么急是要去哪儿啊?按理讲,你还得陪孤温习课业,为孤诵读典籍丶整理文书辅导孤练习书法丶写作……」 李昊忽而左右看看,神神秘秘道:「太子听说了吧?丙戌(初二)那日,我曾被人刺杀。」李承乾登时来了精神,也小声道:「对,孤听皇姐提过,说你受伤了。」 李昊沉重的点点道:「现在,我已有一点线索,正是要去调查缉凶,殿下是否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此等刺客穷凶极恶,容他们在世上一天,大唐百姓就危险一天。」 一听这么刺激,李承乾立刻激动起来,攥紧小拳头:「好,你说孤该怎么做?」 李昊:「先放我下值吧……」 李承乾:「……」 李昊:「你如果早点放我走,明日过来,我给你讲些故事,如何?」 李承乾:「这是你说的!一言为定!」 第54章 :吴国公当赏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显德殿东偏殿的窗棂,在席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魏徵与房玄龄同行谈论着,一前一后踏入殿内,他们是来与皇帝再议「诈冒资荫」一事的。 如今地方豪强常与胥吏勾结,通过贿赂伪造谱牒(家族档案),使子弟冒充士族或官宦之后。国朝选拔时虽有「核验资历」环节,但主要依赖地方官府的证明文件。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如此一来,选拔门荫官时,地方官府的证明如何能信?而今情况愈演愈烈,是该决心彻查了。施政之道,首在用人,若选材一道被如此滥竽充数,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今日已颁下制诏,明令「自今中书丶门下及三品以上入阁议事,皆命谏官随之,有失辄谏。」故而房玄龄议事必须邀请谏官同行,他因此邀了相熟的魏徵。 两人经内侍通禀后进殿,却见偏殿内除了皇帝李世民,宋国公萧瑀竟也在场。 萧瑀正立在御案侧前,闻声回头瞥了两人一眼,目光在房玄龄身上停顿,鼻中极轻地哼了一声,声音微不可闻,但那抬着下巴丶眉眼微蹙的神态却将不满表露无遗。 房玄龄心下无奈,他是真不愿与萧瑀这般性子的人多打交道。 往往三两句话不合,对方便容易激动起来,难以平心静气商议正事。可既然撞见了,礼数不可废,他只好与魏徵一同向萧瑀叉手见礼。萧瑀略一颔首,算是回礼。 房玄龄心中估量,萧瑀身为太子少师,此时过来,多半是向陛下禀报太子读书的事项。他料想,待萧瑀奏事完毕便会离去,自己那时再开口,与魏徵丶陛下议政。 然而萧瑀依然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告退的意思。 御案后,李世民以手轻揉着额角,目光在三人之间扫过,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疲色。他看向萧瑀,开口道:「舅,你与二位卿家再将今日讲读时的事,复述一遍。」 萧瑀领命,转身面向两人清了清嗓子,将今日崇教殿内事徐徐道来。在他的复述中,没有点明是李昊发问,只说在教导太子「四勿」时,「席间」忽有一问。 「人而不仁,如礼何」丶「前日之仁,何以成今日之过」丶「太子不解其意」。 几句话后,这件事就不再只是单纯的罚俸,事情被拔高到了关乎储君培养丶圣人之道践行,乃至朝廷教化根基的高度。最后,萧瑀语气肃然,对李世民躬身道: 「陛下命臣教太子,臣殚精竭虑,言传之丶身教之,唯愿太子心怀仁义,他日可成一代明君。然,对吴国公之判罚毫无道理,不仅使太子混乱,更令天下无所适从。 「故微臣请陛下传敕门下,驳回中书省之乱命。陛下更该嘉奖李昊仁义之举!」 一番话,萧瑀说得酣畅淋漓。房玄龄心道不好,迅速向魏徵递去眼神。对方未与宋国公对喷过,还不知厉害,可还未及递去暗示,魏徵已面色沉凝,向前踏出半步。 这个以直谏着称的清瘦名臣坚定开口:「陛下,宋国公所言偏颇。」 房玄龄登时闭眼,微微一叹。 得,马蜂窝又被捅了…… 御案之后,李世民也抽了抽嘴角,额头青筋直跳。 魏徵却似毫无所觉,直言道:「太子所言《八佾》篇中之『仁』,是着眼于寻常之恻隐,而非指圣王治国安邦之仁政。见一人危难而出手相救,此可谓『小仁』; 「护朝廷礼制丶天下法度以安兆民,方是『大仁』。今日若因顾『小仁』而忘『大仁』,必致法度崩坏,必有心怀叵测之人以私情乱公器,纵私欲而坏纲纪!」 萧瑀闻言后眉头舒展,脸色登时红润,整个人顿时如同被点燃了一般。 好好好! 陈叔达被罢官之后,已好久没人与自己这般酣畅对辩了。 他猛地转向魏徵,抬着下巴,语速加快:「魏公此言才是差矣!翼国公(秦琼)乃国之柱石,当时病发凶险,事关其性命安危,救其性命难道只是『小仁』么? 「若见死不救,任由功臣陨于御前,这『礼』守来何用?若『小仁』不施,何以施行『大仁』?书生空谈误国,岂不知『无仁之礼』不过是无源之水丶无本之木!」 「你……」魏徵瞪大眼睛,没料到才两句话而已,对方就直接开始人身攻击了。 「舅……」李世民张了张嘴,本想斥责萧瑀一声,注意言辞。可到底没说什么。 自家这舅舅,脾气是一点没变啊。 房玄龄心中暗暗叫苦。他最了解萧瑀的脾性,一旦争起来便难以收场。且双方此时都已将话挑明,此事也确系他下的敕旨,作为中书省长官,他岂能置身事外? 无奈之下,房玄龄只好也上前一步,向李世民行礼,语气尽量平和沉稳: 「陛下,孔子斥『人而不仁』,是痛心于执政者失仁德之心,非鼓动以私情破礼法。若君子皆可自恃『存仁心』而违礼,则礼崩乐坏必始于自命仁义者—— 「此恰是孔子所忧!」说到这,他微微侧头,对萧瑀道:「太子年幼向学,能有此问,足见其深思好学,然正因如此,为师者更当为其剖明圣贤真义,正本清源。 「宋国公教导太子,职责堪重,于此处尤当耐心,详加斟酌。 「使其知晓仁与礼丶情与法之边界,妥善教诲。」 萧瑀当即从鼻中哼出一声,侧头看向房玄龄,语带讥诮:「梁国公这是在教老夫做事?」不等房玄龄回应,萧瑀已转向李世民,神情肃穆,声音愈发显得慷慨激昂。 「陛下,微臣正是在正本清源! 「两公所言之『礼』,不过是礼之形骸——朝仪典章丶百官序列,此不过是礼之『器』也;孔子所重『礼之本』,在敬天爱人之一颗仁心,此方为礼之『道』也! 「今日若固守形骸丶外器而戕害仁本,恰是《论语》所斥『尔爱其羊,我爱其礼』之惑——二公所护者,羊乎?礼乎?自古圣王皆以仁义治天下,臣请陛下慎之! 「微臣以为,吴国公李昊一颗仁心实堪嘉奖!非但不应被罚,反倒应被重赏!」 看着唾沫横飞的国舅,李世民不由得捏捏额角。另两人或许没发现端倪,可他与李昊打过这么多次交道,能不知道这竖子是个什么货色?今番必是这小子在后鼓动! 唉,自己这个年就没过消停,怎么哪天都能有这小子蹦出来? 莫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眼见魏徵丶房玄龄还要激情对辩,李世民赶紧抬手,打断道:「好啦,此事朕已有决断。」片刻思忖后,李世民吩咐道:「此事已在朝堂公议,不可随意更改。」 眼见萧瑀又要开口,他连忙摆摆手,再道:「处罚李昊,乃是依国法而行。二公所言并无不当。可国舅所言亦是在理,故而……」李世民嘴角抽搐,深吸了一口气。 「朕私下对其另有赏赐,嘉其善举,由……内帑出资。」 萧瑀登时翘起嘴角。房玄龄微微一叹,倒也认下这个结果。魏徵眼底则有不满一闪而没。他悄然瞥了萧瑀一眼,可事已至此,他不便再去争执什么。不过…… 太子年仅八岁,岂会随便为人出头? 萧瑀今晨朝会中分明没有异议,显然是突然改了主意。 吴国公,李昊…… 第55章 :一盘大棋 初六,午后天晴。 当萧瑀丶魏徵正高呼着「陛下英明」,当李昊的马车刚刚驶回亲仁坊时。 清都观,客舍外。 仙风道骨的道人搬了棋坪丶胡床坐在院中,正与自己对弈。道观中的香客今日少些,耳畔难得清净。他忽而眯眼抬头,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分外沉醉。 棋盘上,黑白二子纵横交错,局势错综复杂,似乎在映射着什么。道人喃喃嘀咕:「本就利欲薰心,那第一子,就先燃他的贪欲……」说着,他一子黑棋敲落。 泾州,燕王府。 清冷月华如练,泼洒在空旷的庭院,映亮狰狞的青铜傩面,也映出傩面下白皙修长的脖颈,襦裙裙摆外赤裸的脚尖,将那抹窈窕身影勾勒得愈发神秘丶朦胧。 鼓点不知从何处响起,起初极缓,似心跳丶似呢喃,旋即变得骤然急促。 她动了。 素色襦裙宽大,却在腰际束紧,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弧度。双臂舒展,指尖染着不知是朱砂还是鲜血的暗红。足踝纤巧,裙裾飞扬,踝上铜铃声声细碎,勾人心魄。 旋身,折腰,女子时而柔媚如蛇。影子拉长丶扭曲,傩者时而鬼魅张爪。 鼓点渐密,如雨打芭蕉。 锁骨之下,雪腻的肌肤在月华下一闪而没。碎发贴在瓷白的颈侧,随喘息轻轻起伏。一种混杂着祭祀庄严与原始诱惑的气息,在清冷月色中无声弥漫。 忽而,她足尖重重一顿,铃声骤歇,鼓声骤停。 整个身影凝固定格,傩面仰起,正对苍穹圆月。 院子里,燕王罗艺喉结上下滚了滚,眯眼扯了扯衣领。旁边,燕王妃孟氏则激动地捧着心口,霍然起身,颤声问道:「仙姑!到底如何?狐神如何言语?!」 「王,贵色发矣。妃,母仪天下。」青铜傩面之下,声音极为甜腻,尾音上扬。孟氏似虚脱一般,瘫软坐倒。罗艺却是浅笑出声,随后再也压抑不住,仰天大笑。 清都观,棋盘中。 黑棋蓄势待发,锋芒收敛,可对白棋大龙的威胁已愈发迫近,如芒在背。 道士看着这个局面笑笑,抬起一枚白子,却并未对黑棋的真正意图做出回应,「李世民暂时不能碰燕王,刚刚篡位,必求稳定。哪怕他心有戒备,也不能动手。」 「啪」白子落在明处,紧跟着另一枚黑子落在暗处。 「只有一把刀顶在长安,远远不够。再等些日子,突厥会入寇凉州丶再进陇上,你没得选,必须发关中精兵良将西去。而这时,王君廓丶罗寿一把把刀会猝然发难。 罗艺剽悍善战,天节军更是对抗突厥的精锐,届时只要他突然南下,长安必然震动。利州兵马会同时北上,截断整个蜀地与关中的联系。而宫城中,更有无数后手。 别说李世民未必能击败罗艺,就算罗艺一击便溃,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一局,我已布置近年,你防得住么?」黑白棋子接连砸落,看似白棋占据绝大优势,可却始终无法解决黑棋的隐患。终于,黑棋变生肘腋,一举斩断白棋大龙。 道士捋着胡须,悠然望向棋坪,未来天下大势似就在这方寸之间飞快演变,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任你天策上将再怎么善战,可这次你处处失去先机,又能如何翻盘? 「呵呵……」道士笑出声来,只觉得今日真是个好天气。 可就在他笑得畅快时,忽而眼角一抖。偏院院门处,自己的「徒弟」飞快奔来,而身后的人影一身貂裘丶锦袍,显得如此熟悉。昨日才刚刚见过,他怎又来了?! 「仙师,长孙公有急事,必须……」 「退下吧,守住通道。」道人起身,脸色颇为不愉,他看着正疾步走来的皇家贵戚沉声道:「长孙公,你当知道,你我不该如此频繁相见,否则必会惹人怀疑。」 「出大事了!」来人根本没有回应道人,急切道:「我刚刚得到消息,前日右武侯卫丶雍州长史府丶万年县在追查吴国公被刺一案,结果发现燕王谋反的证据!」 「不可能!」道人蹙起眉头,根本不肯相信。 「什么不可能?!皇帝已经派出持节御使,昨日就已去泾州召燕王回京!燕王那边还没准备妥当,王君廓等人还没到长安,此时牵一发动全身,如何是好?!」 「这……怎么可能?」道人瞪大眼珠,嘴唇张合,愕然问道:「他们追查李昊被刺,怎会查到燕王的头上?」对方恼怒道:「我怎么知道?!还不是你做的好事! 「那李昊不过一介空头国公,对大事毫无威胁,你为何非要去招惹他!」 稍稍平复心情,对方吐了口气:「据闻,是李昊在东市撞见了当日刺客。右武侯卫丶万年县夜间派人突袭,在那两人家中查抄出了燕王世子意图勾结谋反的证据。」 「这绝无可能!」道人猛地一挥衣袖,负手在院中来回踱步。 狗屁的燕王世子,那年轻人根本没什么胆色丶智谋,罗艺蠢到家了才会让他出面做事。再说,两个刺客他早已安排出了长安,李昊在东市碰上的莫非是鬼? 他陡然顿住脚,深深呼吸,转过头来。 「不管怎么说,事已至此,现在必须应变。」道人闭上眼,摇头叹息:「燕王这条线,断了吧。」来人讶异道:「直接断了?!好不容易握住了一卫府兵……」 府兵十二卫被李世民牢牢攥在手里,能从上面撕下一口肉来,何其艰难?再说,那燕王罗艺已是天下间难得的名将,是没被李世民攥在手里且有胆量造反的名将! 还有罗艺的弟弟罗寿,利州这个位置至关重要,是堵截南来援兵的关键。 就这么弃了?! 「我岂不知?」道人厉声道:「可此时皇帝已有戒备,有理由先发制人!凉州还未安排妥当,左右武侯卫丶尉迟敬德丶程知节等人还未被调离京师,拿什么成事? 「蝮蛇蛰手,壮士解腕,别无他法!」语罢,道人却觉得自己心肝都在剧痛,让他难以呼吸。布置这么久,棋招环环相扣,这妙手就在罗艺身上,何其可惜?! 对面沉默了许久,问道:「可,若燕王被擒……」 道人摆摆手,「安心,他不可能被擒,我说的。」语罢,道人抿紧了嘴,以免嘴唇哆嗦被对方看出什么端倪。平复许久后,他从牙缝中吐出两个字来:「李昊……」 亲仁坊,戴义府邸。李昊正在和刘氏兄弟说话,却猛地打了个喷嚏。刘树义嘻嘻一笑,调侃道:「郎君,听闻你每日都擦身沐浴,如何?着凉了吧?」 李昊摆摆手,没接这茬,径自吩咐:「二郎,你在院中候着。戴叔归来后,就请他来寻我,调查的事情还得和他商量。」刘树艺纳罕道:「你已有了调查计划?」 「计划不难,难的是怎么落地,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李昊说着,抬头看看天空,「不论怎样,总要想尽办法,一查到底。对了,皆大欢喜。若是错了……」 李昊笑笑,午后阳光透入眼底,「就权当拓展人脉。」 先且把基本情况摸清楚。否则,哪儿有什么大棋可下? 第56章 :江淮旧部 戴义今日下值很早,申时中就已归来。 冬日阳光斜斜地照上坊墙,投下一道道拉长的阴影。他牵着马匹,马背上驮着茂德府诸同袍送来的「年礼」,有绢帛丶酒坛丶果脯,还有不少精致的小玩意儿。 看看马背上的一应物件,戴义心中不禁生出感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人情冷暖,在这一日之间体会得格外分明。 因他是江淮旧将出身,早前果毅都尉丶长史丶兵曹参军等对他都是不咸不淡。可如今听闻他高升入了太子右卫率府,还是任率府长史,这些人立马都跟着热络起来。 本已是交接的当口,可他的廨舍门槛差点没被同袍们踏破。 这才几天? 他本还以为,会在茂德府任上蹉跎十年的。没想到,变化会来得这般快。 自家这位郎君,还真是颗福星。 想到这时,他已将走到家门口,戴义脚步忽然一顿。 有人在窥伺?戴义猛地回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身后巷弄丶墙角丶屋檐。可入眼所见,只有几个面熟的街坊,唯一眼生的,不过是个在稍远处墙角玩耍的小道士。 那小道士约莫十二三岁,生得唇红齿白,此时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枯枝拨弄着什么,玩得专注。似察觉到戴义的目光,他抬起头,冲戴义露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 戴义眉头微蹙。 真是自己多心了? 进了家门,戴义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没见到门房人影。马厩旁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刘树义手里拿着个草编的蚂蚱,戴观正伸着手去够,两人都未注意到戴义归来。 「咳。」戴义一声轻咳,两人登时肃立。戴义与刘树义见过礼,目光落在戴观身上,声音微沉:「今日的课业可已完成?」戴观声音蚊蚋似的:「还,还没……」 「嗯?!」 「孩儿这就去做!」戴观兔子般蹦跳起来,头也不回地跑向后院。见戴义似要发火,刘树义尴尬之余连忙插嘴道:「阿郎,我家郎君有事相询,正在屋中恭候。」 戴义闻言,打量了一眼刘树义,若有所思。随即颔首道:「嗯,稍后便去,我换身衣裳。」顿了顿,戴义又问:「二郎可知,门房何在?」 刘树义:「郎君命他去河间郡王府,送拜帖。」 「果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戴义喃喃嘀咕:「公子已想好了?」他将马匹和礼物一并交给杂役,自己回了后院。戴观不知道躲去了哪里,院子里静悄悄的。 戴义推门进入主屋,发现妻子孙维夏正坐在榻边,手里拿着针线,没在缝补,只是怔怔出神。她整个人仿佛霜打的茄子一般,显得怏怏不乐。 戴义心中奇怪,一边解下腰间蹀躞,一边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孙维夏抬起头,脸上满是落寞:「夫君啊,朝廷惩戒,罚了郎君整整半年俸禄。」 「哦……你听谁说的。」 「郎君自己说的啊!他今日与我问了些田宅丶绢帛的市价,顺嘴说的。」 戴义并不奇怪,朝仪肃重,那日李昊说起这事时,他就有所预料。 孙维夏放下针线,语气里带上几分气闷:「你说这朝廷也太不讲理。分明是为了救翼国公,怎就能罚俸禄呢?就算要罚,也该少罚一点啊,那可是半年的俸禄……」 李昊才刚说要把俸禄交给她来打理,一品国公的俸禄,那得多少钱帛啊!这可倒好,她连这俸禄长啥样都没见到,半年的「收成」,没了!她可刚刚又买了辆马车! 那钱真是攒了许久,将她所有嫁妆都赔进去的! 粮价一直在涨,这几日还接济了几个庶仆……家中积蓄真快见底了。 戴义摇摇头,没附和妻子的唠叨,换身衣物就往外走:「此事已定,不必多言。我且去见郎君。」他本想与妻子提一嘴,也让刘树义去读书,免得把戴观带野了。 可现在看,还是晚点说为好。 来到东厢房,戴义与李昊丶刘树艺打过招呼,径自在案几对面跪坐下来。他没多寒暄,直接对李昊问道:「郎君去联系河间郡王,莫非是想查当年江淮军的旧部?」 李昊点点头,也在案几后坐下。 「命人杀我,总得有个动机。」他端过一个陶碟,手指沾着水在案几上勾勒,「按常理来说,江淮军中旧部都是我父王麾下,别管心思如何,这层关系都在。 「父王已薨,不论是原本的江淮军,还是辅公祏的人,都不该对我再动什么歹念。毕竟没有意义。我与他们既无冤雠,也无利益冲突。可今日我忽然有个猜测。」 说着,他画了两个同心圆,随后又在旁边再画一个圆,让它与外圆交叠。「若是,有人想要整合这股江淮军的旧部呢?若是这个人想要成为江淮旧部的新主呢? 「对这个新主来说,我这个过去的少主突然继国承家……岂不就是致命威胁?」 屋中一时安静,只有炭盆里木炭轻微的噼啪声。 「可是,如今天下大定,什么人会想整合江淮旧部?」旁边,刘树艺一脸狐疑。戴义则径自道:「若想要整合江淮旧部,此人在江淮军中,必得是极有分量才行。」 李昊微微颔首:「正是此理,所以才请戴叔过来,你可知当年诸旧部的情况?」 戴义缓缓道:「我随吴王入朝后,与江淮就断了联系。当年之事,所知也多是来自朝廷战报和零星传闻。」 他整理着思绪,回忆道:「当年辅公祏蓄谋已久,突然造反。靠假令裹挟了不少吴王的心腹大将。据闻水军方面有冯慧亮丶陈当世;步军方面有陈正通丶徐绍宗。」 他声音低沉几分:「还有西门君仪。此人被吴王视为心腹,其妻还救过吴王性命。也不知怎地,竟也倒向辅公祏。还曾劝少将军王雄诞一起谋反。实在是让人齿冷。 「辅公祏兵变时也自有其心腹丶盟友。如张善安丶左游仙丶苗海潮丶龙龛等人。 「若真如郎君所想,有人要重整江淮旧部,必在此中。可是,按朝廷战报,苗丶龙两人投降,张丶左丶西门丶冯丶陈丶徐等人则早已被尽数诛灭,无一脱逃。」 「无一逃脱?」李昊追问道:「会不会有谎报?」 戴义迟疑片刻,缓缓摇摇头:「此事,怕只有当年参与平叛的众将才能知晓。」他看向李昊,提醒道:「不过郎君,这个问题,河间郡王是不会回答你的。」 刘树艺也在旁附和:「正是,他乃是当年平叛统帅,假使真有什么疏漏,他遮掩还来不及,怎会主动告知于我等?」李昊笑了笑,拢手道:「总要试试。」 说着,他神色一肃,起身负手:「河间郡王那里尽力争取,可若是行不通,我就去找李靖丶李世绩丶黄君汉丶张镇州丶卢祖尚丶李大亮丶权文诞…… 「总之,此事必须要查个明白!我有一笔血债,还要和幕后主使去算!」 戴义观察着李昊,眼中闪过一抹激赏。对这位昔日少主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敢战丶敢拼,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等心性,倒确实有几分吴王当年的风采。 这时,门房归来,带回了河间郡王李孝恭的回覆——「身体抱恙,不便见客。」 「呵……」李昊闻言,失笑出声。 这个李孝恭,还真是一点也不给面子啊。 然而,门房却接着禀报:「不过,郡王已遣了名姓韩的管事,又托请了宗正少卿长孙公,他们已一并过来。说是,要与郎君商议赏赐之事。」 嗯……终于要给自己退赃了。 李昊思忖片刻,起身道:「走吧,戴叔丶大郎,随我前去迎接。」不肯见人,但公事也不耽搁。这等态度摆出来,李孝恭这条线就等若是断了,还得再想办法…… 与此同时,来自宫闱局的孙典事正喜滋滋地向亲仁坊行来,准备给李昊颁赏。 第57章 :生子当如李昊 黄昏,宵禁的吼声伴着马蹄响彻,坊正也开始吆喝着关门。 踏着晚霞余晖,长孙无傲丶长孙义常两兄弟骑马回了府邸,一路有说有笑。就在两人经过堂屋,打算各自回到小院时,突然听到一声「站住」,声音低沉而严厉。 两兄弟心头一跳,乖乖趋步进屋,叉手向端坐在胡床上的长孙敞行礼。 「大人!」 长孙敞年近六旬,但保养得宜,看着还颇显年轻。不过,此刻看着自家两个一身戎装的儿子,他脸色明显不太好看。哼了一声,他冷冷问道:「又去哪儿发野了?」 长孙无傲连忙拱手,陪着小心道:「回大人,是从兄提议,约了义安郡王家的兄弟俩,还有薛万备丶刘仁实丶刘孝本等京中许多少年一道,共去西郊骑马射猎……」 「又是那个无赖子!」长孙敞不等他说完,便拍打着大腿,愤怒地骂道。「你们又不止这一个从兄,都已是入仕的人了,你们怎么不去跟辅机(长孙无忌)亲近?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们不知道吗?!」 兄弟俩虽然不敢还嘴,可心底还是忍不住腹诽。 虽说长孙无忌这位从兄如今与他们言谈无碍,貌似亲昵。可当年长孙安业把皇后兄妹逐出家门的时候,父亲你可一句话都没说啊。关系处成这样,谁好意思去亲近? 长孙敞越说越气,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失望,声音拔高几分:「学点好!每日里,不是去道观烧香,就是去郊外射猎。再过几日,是不是要去平康坊寻个私妓过夜?」 长孙无傲吓了一跳。 还以为自己前日招妓的事被发现了,仔细听完才反应过来,这只是个反问句。 长孙无傲脸上堆起笑容,试探着问:「大人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长孙义常小声嘀咕:「晨间不还好好的?」长孙敞看着他俩的油滑模样,心中愈发不满。 「怎么了?我看见别人家的子弟举止有礼,问对得宜。被朝中大臣夸赞,被皇帝奖赏。我羡慕,我嫉妒!再看看我生的俩个,看看你们自己!生子当如李昊啊!」 长孙义常在一旁听得别扭,忍不住小声嘀咕:「大人说的是谁?」 「吴国公李昊。」 长孙敞回忆起白日场景,感慨道:「下午散值时撞见宋国公(萧瑀),他对李昊不吝夸赞。午后我见了一面。果然,知礼数丶懂进退,又极有城府主见,好一个少年郎。」 他再看看眼前,满脸嫌弃:「哪像你们?」 今日午后,亲仁坊,戴府堂屋。 阳光透过窗棂,打在厚厚的帐簿上,李昊信手翻阅。身旁,戴义陪坐丶刘树艺侍立,长孙敞则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耳畔,河间郡王府的韩管事则正恭敬禀报。 「国公明鉴,此番赏赐,合泾阳丶新丰丶渭南三地的关中良田,共有三十八顷又七十亩。以每亩十五贯又五百钱的行价来计,约折钱六万贯。 「绢帛两万匹,按每匹(一)千(一)百钱计,约合两万两千贯。」 他又补充道:「另有黄金千两丶白银六千两。约折一万六千贯。开元通宝共两千贯。另,我家郡王另赠国公新丰庄宅一座。其处依山傍水,端得是风景秀丽。」 最后,他总结道:「合计资产约十万贯有奇。一应帐目清楚,请国公点看。若无异议,金银通宝丶绢帛等物不日可由宗正寺颁赐,田宅月内即可立契丶过户。」 李昊的目光扫过一串串数字,面上却无甚波澜,只是在逐项确认着丶验看着。帐目上墨迹簇新,记载详实,条目清晰。田亩位置丶金银数目丶绢帛种类皆列于其上。 只是,与李昊的云淡风轻不同,一旁的戴义丶刘树艺兄弟已是神色震动。 关中一亩良田价格约十五贯,一名普通佃农或长工一年的收入才四贯左右。戴义身为畿县折冲府的从七品上别将,月俸折钱后四贯有余,在长安已是中上收入水平。 「十万贯」是何等概念? 若是全折算成钱……足有一万万!只是想像这等数字,几人都觉得恍如梦中。 戴义晃神之余忽然想到:这若是自家夫人知道了这个消息…… 李昊则头也未抬,只是平静问道:「就这些?」 「额……」姓韩的管事见状明显愣了愣。这李昊的表现未免太平静了些。 长孙敞也不由得讶异,一时分辨不出李昊是故作平静,还是真的无动于衷。若是装的,那此子年纪轻轻,养气功夫着实登峰造极。若真是无动于衷…… 呵,怎么可能? 这般大的金额,便是自己的眼皮都忍不住抖个不停,谁能不爱财呢? 他去年不过才收受了千贯润笔费,结果就被坐成受贿,罢免了将作监的差事。拿这笔巨款比他收受的钱来比一比……呸!这根本就没法比!这小国公必是见识不够! 嗯,对刚刚才被豁贱为良,年纪又小,未经世事,还对这等数字没有概念。 嗯,必是如此! 长孙敞接过话,道:「刚刚这部分,乃是宗正卿丶河间郡王以自家资财贴补的。盖因当年他也犯过些错,心中有些愧疚。也都怪辅公祏那獠背信弃义丶胡乱攀咬。」 见李昊还是一脸平静,长孙敞不由得清清嗓子,道:「除这十万贯外,陛下已降敕旨于宗正寺,誊录国公家谱籍,另赐本里(亲仁坊)甲第一座,官奴百口。」 李昊似乎对这笔巨款真无太多感触。他指尖轻轻点着大腿,面色如常。窗外,阳光西斜,将光影拉得斜长。坊间隐约传来孩童的玩闹声,与堂屋内的寂静对比鲜明。 好一会儿,李昊忽然摇头道:「这笔帐算得不对。」 长孙敞闻言一愣,韩管事更是炸毛似的反问:「还请国公赐教,哪里不对?」 李昊信口答道:「首先,关中左近的上田多已均分,口分田限制买卖,赐田丶永业田的市价看,每亩充其量不过十五贯,不该多算那五百钱。」韩管事脸色一僵。 李昊继续道:「其次,绢帛如今确实价贵,可远不及千百钱,充其量按一贯算。如此,田地缺口在一百二十九亩。绢帛差额在两千匹。况且,绢帛价值浮动太大。 「山东价贱丶关中价高,一旦陕原(三门峡)左近运力恢复,其价必降!十万贯的赏赐总额该是陛下所定,若按这个方案来算,绢帛所占总价竟超过两成还多。」 李昊手指敲了敲帐簿,摇头道:「我对这个赏赐的方案不满,要改。」 众人都是一愣。 李昊径自道:「田地丶绢帛均按原价计,绢帛若是折算的话,最多只能占一成。其他的,需全部换成金银。也就是上田四十顷,绢万匹,金两千两,银一万两。」 韩管事闻言大惊,连忙要说什么。 这么一来,虽然仍是十万贯,可郡王的支出可就太多了些,全都是真金白银! 金银是稀缺品,购买力是不能只按时价算的。 结果,李昊一句话,将他想说的东西俱都堵在喉咙里,「赏赐乃陛下所定,长孙公也说陛下已降敕旨。郡王若不肯好好『赏赐』,别怪我去陛下面前讨个说法。」 当时,长孙敞还在扒拉着手指算帐,却见李昊笑吟吟转过头,对他恭敬道:「长孙公,如今我刚刚继国承家,并无多少人手帮衬。既是陛下打算赐我官奴……」 他显得十分热烈道:「能否让我自己挑一些人?」 就在这时,乐颠颠的孙典事被门房引了进来,宣读敕令: 「国公李昊,尔以仁心施救,襄助同僚,笃行仁义,朕心嘉悦。 「今宜加旌赏,以励贤良。御赐蜀锦十匹,冰心玉珏三组,用表殊恩。」 好半晌,长孙敞都没能缓过神来。 第58章 :打探(求追读) 「『仲弓问仁』,盖言忠恕之道;『林放问礼』,其本在敬与诚……」 翌日课上,萧瑀捧着书本旁徵博引,讲得激情澎湃。 不知是不是李昊的错觉,总觉得萧瑀今日很亢奋,打鸡血似的。频繁与学生产生眼神交流,似乎是在期待着他能再提出些问题。没办法,他也只能表现得很配合。 恍然的眼神丶频频的点头,这些当年大学课堂上练就的小技巧,不断给予讲师正向反馈。萧瑀讲得更加卖力,却给同桌的李承乾造成了不小的笔记压力。 实际上,李昊心里正飞速转着念头。他哪能真平心静气来听《论语》?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李孝恭昨日闭门谢客,态度已摆得清楚,这条线算是断了。他既然不给面子,李昊不介意借皇帝的压力让他再出点血,这么大一笔真金白银,足够他再肉疼几天。 如此一来,李昊与李孝恭间的间隙无疑又会裂开几分,可那又如何呢? 主不在乎! 但更紧要的,是寻找刺杀案新的突破口。江淮旧部的线索,必须追查下去。 想到这,李昊也没听清萧瑀具体讲了什么,立刻抬头,一脸真诚地提问:「萧公,您此句释义高妙,让人只差一点就茅塞顿开。小子仍觉愚钝,能否再作详解?」 哪个老师不喜欢会提问题的学生? 萧瑀老怀大畅,立刻又引经据典阐发开来。旁边的李承乾心底哀叹一声,只能继续添墨,奋笔疾书。李昊则一边维持着「认真听讲」的姿态,一边继续思考。 李孝恭是军中主帅,获得的信息必是最全的。不过,他军事能力其实一般,真正倚仗的还是李靖。其他将领都不过是一路统军,未必能知道这些偏显隐秘的旧事。 另外,还得考虑消息源的距离,人必须要在长安…… 待萧瑀一段讲毕,李昊再度点头,感慨道:「夫子果然博学。此句学生琢磨整夜不得其解,经您点拨,当真如醍醐灌顶!可是,对这句话,孟子是否还有新解?」 「这是自然,孟子云: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萧瑀觉得这一问是搔到了痒处,再度滔滔不绝。 李承乾侧头瞥了李昊一眼,小脸上写满无奈——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八个字真有那么难懂? 一眨眼又到晌午,萧瑀宣布放课。李承乾抖了抖发酸的手腕,跽坐而起,准备送别老师。谁料,李昊这时又又又向萧瑀行礼开口,「萧公,小子还有事想请教。」 昨日李昊给了萧瑀一个敲打房玄龄的机会,让他扬眉吐气了一次。今日课堂上,虽然没再语出惊人,他表现却也可圈可点,萧瑀对他多了几分耐心,「但说无妨。」 李昊道:「小子虽继国承家,但于江淮当年旧事所知甚少,想寻人探问一二。」他观察着萧瑀神色,「除了河间郡王,当年平叛江淮的将领,如今谁还在长安?」 萧瑀闻言,眉头微蹙。 李昊与李孝恭之间的龃龉,他有所耳闻,他是不想趟这趟浑水的。但转念一想到皇帝昨日对李昊的表彰和赏赐……只透露些人名而已,料也无碍。 他略作回忆,缓声道:「当年诸将而今都都督一方。李大亮在交州,权文诞留任江淮。黄君汉在夔州,李世绩在并州,张镇州在舒州,卢祖尚……应在寿州。」 他顿了顿,「算来,唯有李靖李药师现今在京,任刑部尚书兼行太子左卫率。」 李昊心中一定,果然是李靖。他连声道谢,恭送萧瑀出门,脸上仍是一片思忖。 虽然同为太子卫率府,但戴义的右卫率已归属北门禁军,与李靖所兼的左卫率体系不同,两人并无交集。自己与李靖更是毫无交情,贸然拜望,对方未必肯理会。 该怎么办呢?直接上门显得唐突,最好能有个引荐人,还能有个合适的契机…… 「喂!」衣袖被扯了扯,李昊回过神来。 李承乾仰着小脸,眼中满是期待,「你昨日答应,要给孤讲故事的。」 李昊这才想起昨日的承诺。 他按下心中纷乱的思绪,准备找个故事敷衍。可看着李承乾,他心中忽然一动,一个朦胧的计划浮出水面,随后在脑海中飞快完善丶定型。 他略作思忖,「殿下可听闻过,『哪咤闹海』的故事?」 李承乾快速晃头,眼中略带着兴奋。与大海有关的故事,他都感兴趣。 李昊道:「陈塘关总兵李靖的夫人怀胎三年零六个月后,生下一个肉球。」 「嗯?李刑部?」 「不,同名同姓而已。」 「哦哦,为啥会生了个球?」 「据说他上一世乃是太乙天尊的徒弟,灵珠子转世……」李昊一边说着,一边与李承乾并肩走出崇教殿。午后的阳光落在宫墙之上,拉长了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身后,宦官们面面相觑。 这李昊竟敢和太子「并肩」?! 正在他们犹豫着要不要出声呵斥提醒时,李昊已伸手推了李承乾一把,「你在前面走,免得又害我被罚俸。」几个宦官再度对视一眼,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 同一时刻,平康坊,天水仙哥馆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雅间里充斥着酒气和脂粉香。长孙无傲正揽着一名内里妓上下其手,灌了口酒,对案几对面的年轻人抱怨道:「昨夜归家,家父竟数落了我与二弟足足半个时辰!」 他越说越气:「他竟还要我等重读《论语》!真是岂有此理!」 对面坐着的,是义安郡王李孝常的次子,李义宗。他身材魁梧,相貌不错,却是双眼微红,连日在赌坊搏杀已显疲态,闻言哈哈笑道:「长孙兄这是要重新开蒙?」 说着话,却也张开嘴,吞了怀中小娘投喂的点心,颇有些放浪形骸。 「都是那李昊害的!」 长孙无傲愤愤道,「一介反王子弟,去岁还是宫中奚官奴,有何可神气?也不知给家父灌了什么药,竟对他如此推崇。呵,不就是发死人财,得以承继些家资么?」 「哦,那吴国公能承继多少家资?」 「嘿,那倒不少。据家父叨咕,仅是黄金就有两千两……」 嗯?! 李义宗手中酒盏一顿,眼中骤然闪过一抹精光:「长孙兄仔细说说……」 「你对这事儿还有兴趣?」 「不错,兴趣……呵,还不小呢。」 他推开怀中小娘,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 「那李昊,一个骤得富贵的幸进之徒,在这长安城里该是无根无基。」李义宗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他守着这么一大笔钱,怕是……都不知该如何去花吧?」 长孙无傲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是附和着骂道:「谁说不是!穷人乍富,看他能得意到几时!」李义宗不再多问,只是举起酒盏,掩饰着眼中不断闪烁的精芒。 午后阳光正好,檐下的冰凌锐利,如刀似剑。 第59章 :后患 作为刑部尚书,李靖这些日子堪称公务繁忙。新皇是极为勤勉的,元朔大典后,各项国事都在以远超武德惯例的速度缜密研判丶飞快落实,整个朝堂风貌为之一新。 短短几日间,先是参与讨论燕王谋反案。随后,吏部尚书长孙无忌牵头与学士丶法官更定律令。他作为刑部尚书,虽非主办,却必要参与其中,每日里案牍劳形。 此外,「诈冒资荫」一事最近越查越烈。皇帝命中书省敕令,命诈冒资荫者尽皆克期自首,不自首者查获即死。李靖翻阅律令,总觉得处置过于严苛,与常法不符。 但既然皇帝命令已下,李靖就不打算再贸然上谏。 台湾小説网→?????.??? 新任大理少卿戴胄为人耿直,几次相邀李靖商议此事,都被他寻藉口搪塞推拒。 李靖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楚。 他是大将之材,擅长的是运筹帷幄,统兵转战,而非精擅刑名律法的法家术士。之所以被皇帝摆在这个位置上,一则是为酬功,二则是为更彻底贯彻皇帝的意志。 作为皇帝的心腹,他反倒不该再去碰「谏臣」这个名号。 今日初七,几件事全都撞在一起。就在忙碌不休之际,他忽而接到秦琼的邀请:今日晡食来府中赴宴。程知节(程咬金)即将去泸州赴任,一并为其践行。 李靖放下请柬,倍觉意外。 武德三年时,李靖曾经跟随皇帝东征王世充,当时他作为幕府成员与两员瓦岗旧将是有些香火情。可之后他便被调往夔州去平萧铣。之后的虎牢关大战他并未参与。 再之后他先平江淮,后御突厥,也没能参与去岁的玄武门之战。就实而论,他与秦琼丶程知节有交情,可也算不上紧密。对于突如其来的邀请,李靖是有些疑惑的。 不过,他没有道理拒绝。 秦琼丶程知节都是皇帝心腹,且两人在瓦岗一系中影响巨大。他不能不给面子。 午后日光偏转,坊间炊烟袅袅,天色开始渐渐染上些许昏黄。秦府门前光影斜来,映照着敞开的朱漆大门与阶下石兽。石兽前,秦琼拢着手,正笑吟吟地迎他。 大开中门,亲自相迎! 秦琼这番态度,着实让李靖诚惶诚恐。可还没寒暄几句,程知节便带着震耳欲聋的笑声凑近,「哈哈哈,药师兄,听闻你近来忙碌,怕是没有在军伍中爽利吧?」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突然拍在李靖肩头。满脸虬髯的程知节笑得开怀,仿佛两人极为相熟。 李靖尴尬一笑,随口应和。 程知节这人天生的自来熟,有话直说,一身豪迈,偏还爱争强好胜。 当年两人相处时,李靖就颇有些头疼。 三人旋即被引入正堂饮宴。炭盆正旺,酒食琳琅,且有程知节这家伙在,席间绝对不会冷场。三人追忆当年平王世充的旧事,气氛热络。不知不觉,天色渐渐偏暗。 灯烛燃起,柔黄的光晕铺满厅堂,将清淡的人影映在壁上。 这时,秦琼忽而将话题一转,感慨道:「唉,身体如今大不如前了。丁亥那日,若非有人援手,我怕是要在御前出个大丑。」他随口说着,神色间带着些许后怕。 程知节大声接话:「可不是,秦二哥当日疼得脸色煞白,我都跟着揪心!多亏那小吴国公手段了得。」李靖微微颔首,三日前朝会上魏徵弹劾此事,他自有耳闻。 他顺着话锋问道:「那位吴国公年纪轻轻,当真是通晓医术?」 「太医都予赞许。」秦琼肯定地点了点头,眸中赞许之色明显:「且他医术倒在其次,关键是心性难得。当日那等场合,若非一颗仁心至纯,谁敢轻易搅扰班列? 「唉,也正因此,他被魏徵弹劾,罚没半年俸禄。」 他叹息着顿了顿,举杯邀饮。程知节撇嘴道:「这些个息王旧臣,叫得欢快。整日尽盯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李靖没附和程知节,但对秦琼的评价却是颇为认可。 李昊当日所为,确实是仁心至厚。 惊扰班序,亵渎朝仪是大罪,按《仪制令》极可能要论罪贬官。别看如今朝中不少草莽出身的大将,或是如萧瑀一样脾气不好的皇亲国戚,可极少人敢御前失仪。 唐律严格,并不轻易饶人。 正说到这,秦琼忽而将酒盏轻轻搁在案上。 屋内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得他神色比方才肃穆了几分。 「药师兄,旧事已成追忆,你我凡人总归要活在当下。」他略作停顿,室内空气似乎也随之凝滞一瞬。程知节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在秦琼和李靖之间转了转。 「你知道的,我这人念旧丶重恩,旁人帮了我,总得想着报答。」秦琼语气平和,「有些陈年旧事,对我的恩人重要,于是受人之托,有些事情想要请教于你。」 李靖执盏的手微微一顿,心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疑惑,此刻骤然化为清晰的警惕。 李靖面上不露声色,只顺着对方的话锋试探:「叔宝兄所指……莫非与这位吴国公有关?」刚刚的话题来得突兀,今日的宴饮实则也有些突兀,可若是串在一起…… 室内的暖意仿佛忽而被抽走了些,灯火在李靖低垂的眼帘下投出小片阴影。 秦琼颔首,没绕弯子:「药师兄想必也听说了,他正月初二在亲仁坊遇刺,险死还生。」李靖默然,只是微微点头。此事轰动长安,他作为刑部尚书,自然知晓。 程知节嘴里还含着肉,却也含糊不清地插话道:「那贼人着实猖狂!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也敢对国公动手?」他声音洪亮,却让接下来的安静显得更加突兀。 秦琼没接程知节的话,目光依旧定在李靖脸上,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药师兄当年主持平灭辅公祏,那些逆贼,果真都已确认毙命,无人漏网么?」 李靖抿紧了嘴唇。果然问的是这个。 下意识的,他脑海中飞掠过当年江淮战场的烽烟,掠过李孝恭贪婪的面容,一个个名字飞速浮上脑海,又飞速被他湮灭在了心底。转瞬而已,心中已如明镜般透亮。 程知节眨眨眼,似乎才将「遇刺」与「江淮旧部」联系起来,浓眉拧起,嘀咕着道:「嘿,这弯子绕的……那小子是怀疑,当年有人没死透,现在回来找他报仇? 「诶?这也不对啊,那帮人也算他父子旧部,来杀他作甚?」秦琼看了程知节一眼,未予置评,只是等待李靖的回答。李靖则看着秦琼,没说话,一时举棋不定。 当年那一战,按惯例照旧是李唐宗王统兵,可实际战略指挥几乎都是李靖所为。 他确实知道些隐情,可是…… 秦琼忽然笑了笑,告罪道:「药师兄,我非逼迫,实则是那小友告请,不得不应。他如今就在院中等待,不知可否给我一个薄面,见他一见,听他如何说的?」 程知节「哼」了一声,故作不满:「闹半天,我还以为你们真心来给我践行。」李靖本还在犹豫,可听了程知节的话也不由得一时莞尔,思忖再三到底点了点头。 秦琼拍拍手,一道身影很快便出现在堂屋门口。 李昊没有披红穿紫,只一身白衣入内,在李靖三步远处站定,恭敬向三人行礼。随后,李昊看着未来的大唐军神,不卑不亢道:「小子请为尚书公除去后患。」 嗯? 「这倒是个新鲜提法。」李靖打量着李昊,眉头微蹙:「我能有何后患?」 李昊正色道:「若真是当年那只漏网之鱼潜回长安,尚书以为他此来所谋何事?若此人果真掀出滔天巨浪,尚书以为又该是何人为他发愁?纸,是包不住火的。」 李靖眉头愈深。 「若即查实,此事当早做处置。若所查不实,这等陈年旧事料想也无人在意。」李昊趁热打铁道:「在下只求一个名字,出尚书之口,入在下之耳,绝无外传。」 说到这,秦琼识趣地起身,拍拍程咬金的肩膀。 程咬金骂咧咧的跟着起来,「哦,给我践行,酒菜都没吃爽利,还让我走?」路过李昊身旁,他恶狠狠地瞪了李昊一眼,迎回李昊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 堂屋只剩两人,李昊再度行礼,没有多言。等待片刻,李靖起身走到他身旁,嘴唇开合,擦肩而过时只留下三个不轻不重的字眼,随后径自出门,与秦琼告辞而去。 李昊慢慢直起腰,眯着眼,轻声呢喃:「左游仙?」 第60章 :阴谋家 正月初九,冬雪再降。 碗口大的马蹄砸起无数雪沫,马颈上铜铃响得急促,带得驿道左近一片轰鸣。背负赤白囊的信使狠命甩着鞭子,纵马疾驰,高呼着「八百里加急」,一路驰入长安。 积雪簌落,惊鸟振翅,天光惨澹。 显德偏殿,兵部尚书杜如晦奉报急奏:「陛下,宁州告警。燕郡王李艺称奉陛下『密敕』,扣使者丶阅兵甲,裹挟天节军反叛。前日自临泾出兵,逼迫丰义。」 偏殿内,诸多文武一片哗然。 侯君集立刻抢班出列,高声请战。被皇帝召来的薛万钧丶薛万彻慌忙跪倒,脸上一片惶惶。不少人本还心存疑虑,认为燕王未必会反,可此时军报却已证明一切。 罗艺知兵,天节军善战,此番关中再起兵戈,也不知何时才能复定?众人下意识都看向正在请罪的薛氏兄弟,这两人乃是罗艺心腹,此时此刻,不该再纵容放任了。 李世民似乎毫无惊异,只是负手起身,拍拍侯君集的肩膀,缓步走到薛氏兄弟身旁,将两人俯身搀起,「罗艺反叛,与两位卿家何干?无需忧虑,此獠命不久矣。」 他信步而行,语调冲淡平和:「宁州治中赵慈皓丶统军杨岌皆算干臣,且早已得朝廷明示,该已有所防备,宁州无虞。若二人得力,料想不日,或可径自击破叛军。 「再者,天节军乃我大唐府兵,无非是被罗贼裹挟,岂会久受其制?」 李世民唤道:「长孙无忌丶尉迟敬德!」两人出列应声,「你二人为左右行军总管,以参旗军丶鼓旗军戒备京畿,率严道军丶招摇军丶苑游军丶天纪军讨平叛逆。」 「唯!」 他随意吩咐:「夺罗艺赐姓丶封爵丶军职及一切官衔,擒他来长安受审……」 李世民的态度显得十分轻松,似乎没将罗艺和他裹挟的天节军放在眼里。 然而,李世民终究只有一个。 战争,总是让人畏惧的。 不止是因为鲜血和厮杀,还意味着车马断绝丶耕种失时丶兵灾过境,劳役无休无止。当宁州急报驰入长安后,「突厥入寇」的传言便已在坊间流传,搅得人心惶惶。 长安的喧嚣骤急,夹杂了无尽惊慌。 本就在飞涨的米价又跳着翻了一番,东西两市不少商铺开始歇业。 里坊百姓们纷纷回家与亲人商议,一时犹豫不已。不知此时是该逃奔城外亲友,凭积蓄获得衣食。还是该劝城外亲友进入长安,凭着坚城兵甲对抗即将到来的兵灾。 怎么选似乎都是对的。 怎么选似乎都是错的。 在一片惶惶不安之中,兵甲的摩擦声显得尤为刺耳。马匹高声嘶鸣,小吏大声呵斥,万年县的不良人丶右武侯卫的甲士们奔入长乐坊,四面合围,突袭清都观。 香雾四散,甲士拥着强弩矛矟,轰然踏破了客舍屋门…… 万年县官廨,李昊一身紫袍正坐堂屋。他端着茶盅却没有品尝的兴致,只是与县令薛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今日刻意从东宫早早归来,他就是为了来这儿等消息。 小半晌后,县尉姜修快步入内。他摊了摊手,脸色并不好看。李昊于是也就知道了结果。他静静听罢姜修的回禀,仔细问了几个问题,随口宽慰两句,告辞离开。 李昊也没有在外多做逗留,与戴义部曲会合后,他立刻便启程返回亲仁坊。马车驰过小巷丶转入长街,沿着深深的车辙悠悠而行,李昊在晃动间发散着自己的思绪。 左游仙,江淮上清派方士。 其人与辅公祏是多年故交,极得其信任。擅辟谷丶炼丹,懂神仙术。他曾引导辅公祏一并修道,随后煽动其谋反,成了辅公祏的兵部尚书丶东南道大使丶越州总管。 唐灭江淮叛军之战中,左游仙戍守会稽,那里是江淮军最后一座被攻克的堡垒。当年江淮军无数英杰被杀,最终却只有他这个阴谋家活了下来,未必只是侥幸。 突袭清都观并没有太多把握,只是一个按图索骥的尝试。 先让万年县的不良人去查道士,江淮出身丶近日才来长安丶有随从弟子。重点关注道观,很容易就能筛除清都观,这是个非常合理的选择,今日也无非搂草打兔子。 可没想到竟是打中了!可更没想到,对方竟然提前逃遁! 哪里走漏了消息? 现在看,自己的猜测已得到应验——就是这家伙要谋害自己。那么反向推演,对方身边必是聚拢了一批江淮旧部,杜伏威和李昊对这些人仍有「影响力」可言。 左游仙没料到李世民这么快就赦免自己,为杜伏威平反昭雪。他担心自己的存在会影响对江淮旧部的控制,担心正在谋划的事情被这个意外打断,所以先下手为强。 那么,他在谋划什么?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潜入长安? 历史上,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呢?与罗艺的叛乱有关么? 晃动的马车中,李昊陷入思索。 亲仁坊,巷弄里。孩童们正在奔跑追逐,嬉闹不止。马车从欢快的笑声中驰过,微风掀起车帘一角。李昊的眸子随意瞥着,余光中,一名唇红齿白的少年一闪而没。 交错而过的瞬间,李昊被惊艳了一下。那少年似乎也在看他,目光触及的刹那,对方嘴角勾起一抹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丶冷冽的笑意,随即迅速隐没在巷弄阴影中。 他下意识拉开车帘,探头去看。视线里却哪儿还有那个少年的影子?眼花了? 一名部曲快步凑到车旁,低声劝解道:「郎君请坐好,以免贼人以箭矢突袭。」李昊立刻问道:「你可注意到了刚刚有个少年?眉眼俊美,相貌极为出挑!」 部曲愣了愣,回身去看,却哪里还有什么少年的影子。他回忆片刻道:「郎君,你说的少年确未见到。不过,街口处刚刚有两个汉子在,双臂极长,似非常人。」 有人在监视自己?李昊放下车帘,坐回马车。那少年的面孔和那抹冷冽的笑,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是巧合,还是……他摇了摇头,将这点疑虑暂时压下。 不管怎么说,如今至少已经知道对手是谁。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很简单——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个阴谋家从长安城挖出来,然后彻底弄死,断绝后患。 「不过,此人能煽动辅公祏,又能从李靖丶李孝恭手下脱身,绝非易与之辈。今日清都观扑空,怕是已打草惊蛇。接下来,他要么蛰伏更深,要么……」 李昊目光微冷,「要么,会给我送来一份『回礼』。」 左游仙,你会怎么选呢? 第61章 :名将 晡食已至,长安炊烟渐起。 不论再如何惊慌,人总是要吃饭的。袅袅烟雾笼罩四方,让长安再度沉静下来。 长安城南,青龙坊一处不起眼的屋舍。部下卢酌叉手,低声道:「仙师,已查清。李昊晨间入宫时,沿途不良人丶右武侯卫共一十六。皆乔装护卫,我等无从下手。」 左游仙静坐听报,面上无波。 卢酌稍作犹豫,继续禀道:「不过,跟踪探查后得知,其如今仍旧居于戴义家中,防卫甚弱。宅中仅部曲三名,加戴义不过四名可战之力。若我等趁夜突袭……」 话未竟,左游仙便轻轻摆手。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不可。」左游仙声音平缓,「安知戴宅左近没有暗布伏兵?他们,怕正待我等自投罗网。」他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李昊不重要,当务之急,乃是蛰伏。」 卢酌颔首领命,不再多言。不过他心中还是有些奇怪。 既然李昊不重要,仙师为何又让他安排跟踪,还要看看是否有机会能再下杀手? 左游仙此时微微叹了口气。 虽说撤退及时,让右武侯卫扑了个空。可清都观为何会被突袭,却连疏漏在何处都不知。痕迹已露,绝非吉兆。他精心谋划多年,大计还没开始,却就得被迫中断? 着实是令人懊恼。 会是谁呢? 竟能这么快就查到他头上,还查到他在清都观?还是说,只是一个单纯的巧合? 左游仙脑海中闪过「李昊」两个字,可随后又摇摇头,觉得不大可能。自己当年假死脱身,能猜出端倪的人凤毛麟角,更何况将他与刺杀的事联系起来? 总归,还是个意外。 该是官府在照例排查,无非是恰好查到清都观罢了。 心下稍安,左游仙对卢酌吩咐:「传令下去,所有人暂止妄动,深潜蛰伏。当务之急,留好后手。燕王处,邱致远已动身。王君廓那边,也需尽快遣人通传消息。」 「若燕王败,」左游仙声音转冷,「首要之事,是防消息走漏,斩断一切可能牵连我等的线索。之后,再图他策。可若燕王胜……我等更需静观其变,待机而动。」 卢酌闻言,面露犹疑,低声问道:「仙师,燕王……能胜么?」 左游仙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莫小觑燕王。」他缓声说道,似追忆丶似感慨,「当年隋末天下汹汹,幽州孤悬北境,四面受敌,全赖他一人之力苦苦支撑。」 「窦建德当年聚十万夏军强攻幽州,非但不能攻克,反被他打得数次大败丶兵溃而走。契丹丶奚丶霫还有那高开道丶刘黑闼等辈,皆畏其兵锋,不敢正视。」 「如今他手握天节军此等精锐,泾州距长安不过数日路程。未必没有机会。」 ----------------- 与此同时,泾州,丰义城外,大营灯火渐起。 天节军的大营连绵,已将小城三面围定。军士们正在伐木造梯,赶制冲车,一派备战景象。罗艺端坐营前,遥望城头。他派去的使者刚刚退回,城上守军沉默以对。 他并不在意,只是冷冷一笑。 传令官正在依其指令,将一道道军令传达下去。兵士们仍在听令,各项战备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天节军乃北御突厥的劲旅,而他罗艺,更是天下公认的名将。 朝廷使者的突然发难,确让他措手不及。可罗艺并不惊慌。只要能顺利拿下宁州,兵锋便可直指长安。届时,李世民必遣心腹大将,调左右武侯卫主力来战。 李世民没得选! 一旦被他兵锋突至长安城下,刚刚才安稳的朝局就会立时震动,无数人的心思都会活泛。李世民不敢冒这样的风险。而一旦李世民调重兵出战,长安守备空虚…… 那时,左游仙及其笼络的各方势力便会同时发难。内外交攻,肘腋生变,必能给李世民以致命一击!他是有狐神庇佑之人,那仙姑说了,他会「王上加白」! 你李世民既然能杀太子丶囚上皇,靠着兵变自立登基,我为何就不能? 想到此处,罗艺眼中闪过一抹锐光。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 数百里外,亲仁坊,戴义宅中,因为李昊的存在,这里的氛围倒显得有些异常。 李昊夹了一箸菜,对孙维夏道:「婶婶无需忧虑,罗艺掀不起什么风浪。」 孙维夏手中筷子微顿,面上忧色未消,不自觉地看向身旁的戴义。 戴义沉吟片刻,放下碗箸,对李昊正色道:「郎君,不可小觑罗艺。此人骁勇绝伦,用兵亦是老辣。当年天下反王无数,可最后唯他与吴王南北并称,俱都归唐。」 李昊只是笑笑,语气平静:「戴叔放心,罗艺之乱,不日即可平定。」戴义看着无比乐观的李昊摇了摇头。军争大事,自家这位郎君未经历练,还是太过天真了些。 不过这样也好,免得似街头巷尾的百姓一样,惶惶不可终日。 随后,李昊没再谈论罗艺,转而说起另一件事:「今日我又见到了长孙少卿。」 「嗯?」孙维夏注意力被吸引,支起耳朵。 李昊即将被赏赐十万贯的巨资,这事差点就将她震撼得夜不能寐。 虽说十万贯家资与她没什么关系,可她还是由衷为李昊感到高兴。经过几日相处,李昊给她留下的印象极好:重情义又有头脑,还一下就帮自家夫君迁转高职。 如此一来,她是真将李昊当做子侄来看的。 当然,不能对旁人说的是,她断定李昊这人不会忘本。等这笔资财赏赐下来,就凭着自家夫君这几年攒下的情谊,李昊这孩子能不拿出些财帛答谢答谢丶感激感激? 也不用多,能有个一二十贯铜钱就能让她合不拢嘴,若是有个三四十贯…… 诶呀呀,不敢想,不敢想。 「陛下赐我的宅邸,已定了下来。」李昊道,「便是西边崔善福的那座大宅。」 孙维夏闻言,眼中露出惊愕之色。 崔善福是李世民爱将,曾任正三品的上大将军,崔家大宅乃是占有前隋高官骨仪的旧居改建。五间九架的正堂丶五间五架的门屋,临街开门,占地广阔丶院落深邃。 那是亲仁坊中数一数二的豪邸啊!这将来她也能跟着去串串门不是? 李昊话锋一转,语气恳切:「只是,小侄还有个不情之请。」他看向戴义与孙维夏:「如今我独在长安,并无亲眷。戴叔与婶婶于我,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盼着,两家今后也能毗邻而居。日后,也好请叔婶对我多加照拂。」戴义闻言,朗声笑道:「郎君言重了,日后我两家多多走动便是。」 毗邻而居? 孙维夏却是心中一动,从李昊话中听出了不同的意味。 莫非…… 想到某种可能性,她的心脏开始砰砰乱跳,握着筷子的手稍稍收紧。身旁,一直哑巴听雷闷头乾饭的戴观愣了愣,发现娘亲似乎有点紧张,却没明白为何如此。 下一刻,李昊笑着补了一句。 「我想买下崔宅东侧的一栋宅子,送给戴叔丶婶婶居住。」 「嗷——」戴夫人惊喜地叫了一声,吓了戴观一跳,一双筷子落在了地上。 第62章 :化腐朽为神奇 恐慌会随着时间慢慢平复,但在初期,它反倒会随着时间愈演愈烈。 名将在世,总会给世人带来无形的压力。 即便当今陛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虎牢关一战更是天策封神,可对百姓们来说,那燕王罗艺也并不是个好相与的。谁知道他会不会提兵破了长安,顺手拿百姓酬军? 破城三日不封刀,这才是乱世中绝大多数将领们会做的事。 便是陛下当年平夏县时,不一样屠了那座小城么?在家国大事层面,每个人都可以乐观,可以有无数个理由来安慰自己。可在身家性命面前,谁又敢轻易冒险? 于是乎,长安各个坊市,这几日都肉眼可见的萧条下来。长安东侧丶南侧各门百姓络绎不绝丶拖家带口的出城。也有城北丶城西的百姓在扶老携幼在不断入内。 一进一出间,恐慌随着人员的流动便愈发弥漫开来。 战争总会带来恐慌,但也总能给足够冷静的人带来机会。 所谓枪炮一响,黄金万两。 这不单指战事本身会急速消耗物资,也指战乱会催生巨大的商机。 当多数人被恐惧攫住时,当无数颗脑袋想的是如何避免饥荒丶如何逃离丶如何变卖家产时。若能拥有可靠消息,再加上足够魄力与胆量,便可低买高卖,从中牟利。 在李昊的授意下,孙维夏斗志昂扬,飞快忙碌起了寻觅购置宅邸的工作。有了李昊的许诺丶背靠国公府的金字招牌,一贯勤俭持家的戴夫人行事作风陡然一变。 与寻常妇人的慌乱不安不同,孙维夏这几日戴着幂?频繁走动,不断探听丶交谈丶鼓动,随后果断出价毫不手软。几日下来,陈丶白丶董三家竟都有意出手宅邸。 在听闻邻居也在与孙维夏接洽后,这三家之间竟还竞相杀起价来。 不过,对这一切李昊已没有再关注,他相信孙维夏能办的不错。此时,李昊正负手立于燕明宅邸的后院,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草木灰,还有几大桶刚熬好的猪板油。 燕明丶盛玖此时都躬身站在一旁,满脸都是疑惑。 盛玖出身梁国盛氏,是曾经宋州刺史丶葛国公盛彦师之子。不过,到底已是「曾经」。在今日之前他是大唐宫中一名奚官奴,今日之后他将成为李昊的家奴。 在通过封君遵递话后,皇后点头,内侍省同意先拨给李昊一批官奴,充作其吴国公府的人手。经刘树艺兄弟提名丶李昊首肯,盛玖便是最早一批被选中出宫的人。 刘家兄弟俩今后还要做官,不好用他们去处理商业事务,盛玖是李昊刻意挑出来的。此人性格比较机敏,且有一定算术底子,李昊打算将他往商业人才的方向培养。 只是,盛玖此时的状态不太对。 他看着偌大一堆草木灰,还有用豚(阉割后的猪)油熬炼的玩意,一脸不解。 豚肉毕竟是下等肉,贵者不肯吃。草木灰更是需要扫除丢尽的无用之物。可郎君却说,这些东西在他手里能化腐朽为神奇,能变出比西域香料更珍贵的奢侈品。 他与那些雇来的工匠同是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质疑。 国公莫不是疯了? 李昊点看着数量储备,眼看准备差不多,随口吩咐,「取些过滤好的灰水。」 燕明连忙做下吩咐,工匠们将一罐清澈硷液抬了过来,忍不住在心中腹诽。这东西制备麻烦,要用沸水淋过草木灰丶再经麻布和细沙层层过滤才能得到。 李昊取来一枚新鲜鸡蛋,轻轻放入硷液缸中。鸡蛋晃了晃,竟稳稳浮起,露出一小块蛋壳。「不错,此液浓度调整得刚刚好。」李昊点头,心中暗赞燕明办事利落。 这「浮蛋法」是他随口提过的,用以判断硷液浓度,燕明却严格执行没打折扣。虽然看得出他此时也是将信将疑,可至少在执行力上没有问题,可以进一步观察。 一旁,盛玖则是愈发看不懂,也愈发听不懂。 豚板油刚刚炼好不久,竟又要重新入釜,文火慢熬?而后还要将灰水倒入油中,时刻搅拌不得停歇,连方向都不可乱。还要加盐丶加研磨成粉的桂花丶薄荷与艾草。 这么一通摆弄,油岂还能用么? 这真不是在瞎折腾? 硷液入油,油水交融,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盛玖看着李昊竟然亲自上手,手腕用力,木棍沉稳地在釜中划出均匀的圆弧。 「国公身份尊贵,又何必亲自操持?」盛玖忍不住小声劝谏。 李昊不答,只是专注地搅拌。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釜中的混合物渐渐从浑浊变得乳化,又从乳化变得粘稠,渐成一团乳白色的膏状物,再加入桂花粉后,淡淡的桂花香气瞬间中和了那股怪味。 油脂丶硷液丶桂花混在一起,渐渐变得宜人起来。 「入模。」 工匠们将粘稠的皂液分别倒入早已准备好的丶涂抹了薄油的木盒与竹筒中。「接下来,用厚麻布将模具裹好,置于暖处静置两日,待其初步凝固,便可脱模切块。」 李昊擦了擦手,看着眼前一排排模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两日后呢?」燕明急切地问,盛玖也跟着好奇。 「两日后,在阴凉乾燥处通风晾晒两个月。此间,绝不可用。否则可能伤人。」众人都有些泄气,他们原以为两日便可大功告成,没想到后面还有如此漫长的等待。 不过,燕明答应的倒快,并未表露出任何质疑。只是从语气中能明显看出,他并未太过期待。若非站在面前的人乃是李昊,他没准已经打着哈欠走远了。 「穷折腾。」他心底该是在如此腹诽。 李昊只是笑笑,并未多说什么,至少到现在为止,燕明的表现都符合他的期待。吩咐盛玖今后时常过来进行监督,确保工序完整无误。剩下的,交给时间。 随后,他去看了江念远。 熬过初期的发炎,现在江念远状态已经平稳下来。 见到李昊后,他神情颇为激动。先是笨嘴拙舌不断表达着感激,随后又开始逞强,只说自己已经恢复不少,希望能返回戴府修养。结果被李昊一口回绝。 在听说常氏父子还要轮番照顾他,负责后续调养诸事后,颇有些欲哭无泪。 「国公,小老儿有个不情之请。」常念搓着手道:「国公起死回生,实在是神仙手段。小老儿年岁已高,学不堪力。敢请能让家孙一并过来,与您学上一二……」 说完,常家父子都开始陪着小心。 说实话,这个请求是有些得寸进尺了。非但要再来个人,一家三口一起学艺,还表达出了请李昊持续教学的画外音。可他知道,这个时候就得厚颜无耻一些。 见识过李昊的手段后,两人都觉得李昊这手医术怕是能和孙思邈一较高下。 只要再和李昊学个一招半式,他们家怕是能多出几个传家的妙法。 这是能传到子子孙孙的本领,为了这个,脸算什么? 李昊面色依旧显得很平和,随口问道:「你孙儿今年多大?」常念:「已是十六。」「哦,那可以让他跟着我学。过些日子,我会开个班,统一教授众人知识。」 父子俩闻言喜出望外,这等若让自家孙儿拜师啊!拜国公为师啊! 祖坟冒青烟啦! 坦然受了父子俩的大礼,李昊随口问道:「对了,你家孙儿叫什么?」 「回国公,贱名有辱尊听,单名一个『威』字。」 「……呵,好名字。」 说话间,万年县不良帅张大敬正兴冲冲地跑进亲仁坊,直奔戴义宅邸。他听从李昊的指点,目前还真是查出了一点东西。可偏是查出来的东西,让他倍感棘手。 与此同时,丰义城外,大战拉开序幕。 第63章 :取之易尔 宁州,丰义城下。天节军本已准备攻城。 然而,接到丰义告急后,宁州军统杨岌没有等待朝廷援兵,他与治中赵慈皓商议后决定先发援兵,徵召宁州折威军集结增援,配合丰义守军里应外合,对叛军展开突袭。 折威军行事并不周密,天节军的斥候早早就已窥见其行动。 天节军本就比折威军善战,这一战又是以逸待劳。 且对比罗艺来说,杨岌不过一介无名小卒,平日根本不会被他放在眼里。临敌对战,那杨岌摆出的阵势根本平平无奇,由此观之,对方用兵也无非是个中人之姿。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是见自己围城待攻,已经乱了方寸?亦或是贪功冒进,心浮气躁? 总之,不论从哪儿去看,胜机都已是尽在掌控。 取之易耳! 罗艺嗤笑一声,对左右道:「杨岌匹夫,不识天数,竟敢以卵击石。也好,省了攻城的麻烦。今日就在城下,一举击破这贼厮,让天下再见识见识我罗某人的手段!」 他起身抓起大槊,意气风发,仿佛胜券在握…… 一个时辰后。 罗艺一马当先,逆风疾驰,一路向西北方的泾州死命逃窜。 身后,追兵不知还有多远,但罗艺却根本不敢稍停。兵败如山倒,如今整个天节军都已崩溃,有大批大批的队伍在成建制的投降,他已经根本没有整兵再战的机会。 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这一步?! 罗艺伏在马背上,听着耳畔风如鬼泣,满脸都是不甘不解。 战斗一开始,折威军与丰义守军集结合军,杨岌摆出个平平无奇的阵势,随后主动邀战。两军甫一接触,杀声震天。而天节军也确实善战,最初的阵线稳如磐石。 可是很快,情势就已急转直下。 「奉旨诛杀叛逆罗艺!天节军的弟兄莫要自误!」丶「速速弃械自保,朝廷只诛首恶!」折威军的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随着风声丶吼声不断卷入天节军阵中。 那「叛逆」二字如同冰水浇头,让许多被裹挟而来的府兵瞬间动摇。 与李隆基时的府兵不同,初唐时的府兵可不是一般人能当的,对出身丶家产丶战力都有要求。一旦成了府兵,家中租庸调皆免。一旦战胜立功,朝廷绝不吝啬赏赐提拔。 钱财丶田地丶奴婢丶官职……应有尽有,这是平民子弟最好的一条升迁之路! 故而,能在关中十二军当兵者,不论眼界丶见识丶忠诚都绝非寻常黔首能够相提并论。 这次,燕王先是召集众人说要「演武」,来到宁州后却又准备攻城,口称奉了密敕。可那密敕在哪儿,到现在也没个人看见,天节军却等到了朝廷平叛的大军。 真相如何,不问可知。 谁愿意去当叛逆? 军心,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任凭罗艺在中军如何怒吼丶如何调兵遣将,前方的阵线却开始节节后退,成片成片的天节军倒戈丶投降,指挥在转瞬间就已失灵。 就在这时,杨岌亲率三十精骑,如一把尖刀,借着战场尘烟的掩护绕至天节军侧翼,朝着罗艺的中军大纛狠狠直插而来! 天节军兵士们开始时还在下意识结阵,回过味后就开始故意放水,虽仍在结阵却是让开了一条道路。 结果,杨岌等人只一合而已,便撞碎了罗艺亲兵仓促组成的防线。在罗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中军大纛轰然倾倒,一切尘埃落定…… 暗淡的天光丶晃动的树影丶粗重的呼吸,马匹突然口吐白沫,瘫软在地。「起来!起来!」罗艺死命抽打十几下,颓然丢下马鞭,一把扯下头上的兜鍪,狠狠掼在地上。 此时环顾身周,只剩下寥寥三人。 「去突厥!」 罗艺吐了口唾沫,边走边卸甲胄,「颉利可汗礼贤下士,我等去了突厥,必被奉为上宾。大丈夫在世,何患无妻无子?来日卷土重来,必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然而,回答他的是一声刀锋出鞘的锐响。 罗艺攥紧大槊,愕然回头,看到一张陌生复又熟悉的面孔,「邱致远?你怎么会在这?」他视线落在对方的刀锋上,惊怒质问道:「左游仙要你杀我?!」 被唤作邱致远的汉子没有出声,只是猝然加速丶挥刀,与罗艺的大槊战在一起。兵刃交碰只响了片刻,最后戛然而止。邱致远一刀攮进罗艺心口,用力搅动,随后拔出。 他没去看另外两人,只是静静擦拭刀刃,隐入黑暗。犹豫片刻后,两名已然惊呆的罗艺亲卫才互相对视一番,小心翼翼上前。他们砍下罗艺首级,随后高声呼喊。 「逆贼已然伏诛!我等请降!」 ----------------- 数百里外,长安仍旧显得人心惶惶。 出城丶入城的人流仍是络绎不绝,街头巷尾议论的仍旧是罗艺能否兵临城下。 不过,戴义宅邸,这里探讨的问题却早已截然不同。 万年县不良帅张大敬对李昊行了一礼,恭敬道:「国公,按您提点,我遣人去盘查清都观那间客舍的游方道人,还有观中的知客,详查自年前以来进出其中的人物……」 李昊打断他的话头,径自问道:「直接说结果,可有什么大人物出没?!」 张大敬赶忙道:「共有三人,都是在高道张惠元的引荐下去拜访那位江南道人的,分别是中书舍人于志宁;弘文馆学士许敬宗;还有一位是右监门将军,长孙安业……」 话一出口,张大敬便发现李昊的脸色登时沉下来,变得极为凝重。 张大敬见状不禁满脸苦笑。 事到如今,他是真不知道接下来还能怎么去查。 本来,突袭清都观就没什么明确证据,仍是吴国公声称瞥见了刺客。结果,因为搅扰道观清净,万年县这几日没少被人责难。现在继续追查,县尊等人也是颇有压力的。 结果查到现在,竟是查出这么个结果。 于志宁丶许敬宗,这俩可都是秦府旧人,别看现在官职不算高,可都是能上达天听的人物。长孙安业更不要说,那可是监门府将军,当今皇后和赵国公的兄长! 若无皇帝明令,谁敢随意去查他们三个? 故而,今日县尊丶县尉乾脆都推脱有事,只让他来把消息带给李昊,权当做个交代。有皇帝破案的敕旨在,他们不敢得罪李昊。可他们也着实不敢得罪其他人啊。 现在看,吴国公怕是也投鼠忌器,不敢轻易撩拨这三位吧? 闹了半天,不过是无用功。 却不想,李昊长长吐了口气,嘴角忽然勾起。 对旁人来说,案子查到现在确实是山重水复丶进退失据。可对自己来说,这些信息已经完全足够。 罗艺丶长孙安业丶左游仙…… 他喃喃低语:「原来如此……终于,你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第64章 :阴谋论 贞观元年是个怪异的年份。 仿佛是不约而同的,在这一年里,李世民明里暗里的政敌们前仆后继,掀起了让人目不暇接的谋反和叛逃。 若再算上去年的幽州都督,庐江王李瑗的谋反未遂,这数字就显得更加夸张。 罗艺丶罗寿丶王君廓丶李幼良丶李孝常丶刘德裕……还有,长孙安业。 之前读史书时,李昊就曾经有过疑问。 为何这些人就这么耐不住性子?为何他们偏偏都选在贞观开年?为何他们一个个这么普通,却又这么自信,葫芦娃救爷爷似的不断叛乱,却还希图能够取李世民而代之? 当然,玄武门之变刚刚结束,现在是李世民合法性最成问题,他们最容易做出文章的时候。 当然,李渊如今囚而未死,只要他们能攻下长安,立刻就能拥戴李渊复辟。 当然,李世民的政治手腕高超,时间拖得越久他们的机会就越是渺茫。 可很多事还是说不通。 这些人大都是百战余生,对局势该有种天生的敏锐度才对。 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机会?到底是谁给他们的勇气? 两《唐书》和《资治通鉴》将之归结于「符命」,《册府元龟》将之记载为「妖妄」,可当李昊作为亲历者用一条阴谋线将这些事串起来时,他看到了一个影子—— 左游仙。 为何左游仙会重整江淮旧部?为何左游仙会在这个时候潜回长安? 以及,为何在上次突袭清都观时,左游仙会未卜先知,提前离开。 当听到长孙安业这个名字的刹那,李昊便立刻警觉,在阴谋论的加持下迅速勾勒出某种了不得的东西。 如果这一系列的谋反丶叛乱不是分散的巧合呢?如果所谓的「符命」丶「妖妄」是出自某个人的策划呢?如果是自己揭发罗艺,这才打乱了左游仙等人的节奏和布置呢? 阴谋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很扯淡,毕竟这是一种倒果为因的推理方式。 可对李昊这个穿越者来说,却是未必。 因为他掌握了更多关键信息,也掌握了更多后世不曾掌握的细节。那么所谓的「阴谋论」在他这里,便成了一种可能性极大的推理。而只要想通这一点,就已足够。 毕竟,他又不是为了做研究丶做案子,没必要把证据做得那么扎实。 「国公,国公?」这时,张大敬在对面小声问道:「接下来,如何是好?」李昊回过神,思忖片刻道:「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你回禀县尊,先去查其他线索吧。」 张大敬面露苦笑——这哪里还有其他线索啊?这些日子,该查丶不该查的,他们都已经查了个遍。可谋刺李昊的人确实就似人间蒸发了一样。还能往哪里去找? 如今雍州长史府已再三训斥,连县尊丶县尉都已绝望,现在都开始坐等外调。 至于他自己,怕是这万年不良帅也要当到头了…… 李昊瞥见张大敬的表情,对他和万年县两位主官的处境有所猜测,却未置一词。 待对方走后,他也没急着动作,而是坐在屋中榻上陷入沉思。虽然如今他已经大致勾勒出了事情的轮廓,可他还是要思索清楚,之后他应该如何进行处理。 置之不理? 历史上这些谋反最后也确实是无一成功,全都被李世民轻松平定。 可问题是,自己的到来会不会在无意中改变了什么?至少,罗艺造反的时间就已经提前了许多天。蝴蝶效应下,谁敢说未来仍旧一定会按他记忆中的顺序发生呢? 况且,他现在想做的也不止是挫败谋反阴谋,而是弄死左游仙。 若是阴谋尽除,左游仙却跑了,对他而言还是留了无穷后患。 检举揭发? 也不靠谱。这些人大多数非富即贵就不说,如刘德裕这等人,还是李世民秦王府的心腹。贸然检举,李世民不可能相信,且反倒容易打草惊蛇,给自己招来祸患。 还是要想个办法,将左游仙钓出来才行。 嗯,印象中,王君廓丶李幼良的叛变都是最近案发的。 或许,可以先用他们来做文章。且先看看,李世民何时会召他觐见。 在他算来,就该这几天才对…… ----------------- 「最近这段时日,倒是都没再听到李昊那竖子的动静,朕反倒有些不太习惯。」 「陛下,上元节还没到呢,也没过去多久。」 「哦,是么?朕还以为过去几个月了。呵,这个年节过得,每日里那竖子都能弄出些新鲜事……」丽正殿外,李世民与长孙氏信步走向崇教殿,边走边信口聊了起来。 认真算起来,从除夕夜开始,至今正月十二,确实才半个月不到。 可李昊这个名字的曝光频次却着实有些高得吓人。 劫持太子丶遭遇刺杀丶救治秦琼丶扰乱朝仪丶遭遇弹劾,捉刺客的时候顺手揪出了罗艺谋反,陪太子读书还能激将当朝国舅……这些日子下来,李世民着实是有些无奈。 潜意识里,他还真是有些习惯了,每日都在猜测李昊还会搞出什么么蛾子来。 想到这,他也不由得一时莞尔,忘掉这小小插曲。 随着罗艺谋反,这些时日里朝中气氛紧张,政事接连不断。作为皇帝,李世民不得不夙兴夜寐,连续对一系列军政事宜进行决策丶布置,减少了陪伴妻儿的时间。 难得今日稍得空闲,在长孙氏的建议下,夫妻俩打算一并去探望下李承乾。 崇贤馆已开了两日,李承乾有了二十名同窗,开始了同窗求学的生活,他适应得如何?与同窗相处,如今是否融洽?虽说太子需要独居,可那到底也是他们的孩子。 总是要来探望的。 「听太子近侍和宫闱局的人禀报,承乾学业进步很快,与一众同窗们也颇为友爱,很得拥戴。」长孙氏小声夸奖起来,神色间洋溢着是对自家孩子的骄傲赞赏。 李世民也不由得点点头,显得开怀,「舅公也已对朕说起,承乾聪敏丶有礼丶每日抄写的笔记都有一大摞,可见确实勤勉。呵,咱们的这位小太子,做得不错嘛。」 带着满心满眼的赞赏与期待,两人悄悄进入崇教殿内,特意没让宦官通禀。 结果,还没入内,就听到两声清脆的惊叫,听起来该是李惠然(襄城公主)和李少容(汝南公主)的声音,「后来呢?后来呢?」 李世民略显诧异,微微侧头,值勤的宦官立刻凑到近前,小声禀报:「太子殿下在给公主们说故事。」 紧接着,便听到李承乾的声音抑扬顿挫道:「那李靖见龙王水淹陈塘关,厉声道『逆子,父母骨肉养了你,你反而连累父母,留你何用?』说着,举剑就要砍。」 嗯?! 李世民和长孙氏对视一眼,都是错愕。这啥故事,怎么还有李药师的戏份? 「只听哪咤最后慷慨道『妖龙,切莫兴风作怪祸害百姓!我哪咤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今日剖腹丶剜肠丶剔骨还父丶割肉还母,决不累及双亲!』言罢,血流当场……」 只听这一句,李世民脚步猛地顿住,眉梢急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剔骨还父丶割肉还母? 这什么狗屁故事?! 宦官缩着脖子,小声补充道:「这故事,乃是太子侍读吴国公讲给太子的……」 李世民深深吸了口气。 第65章 :钓鱼 转过天,正月十三。 罗艺的脑袋被八百里加急,快马送回长安,枭首东市,如今被挂在一根高高的长杆上,正随风飘荡着。 眼看上元佳节在即,战事终于有了结果。 前后不过五天而已,罗艺之乱就已告平。可怜这一代名将,最后抛妻弃子,死状倒显得有些滑稽。可他到底是死了,长安人心开始迅速平定。 不少人家赶忙派人出城,想要追回逃出去的亲眷。至于那些急忙变卖家产的人家,如今看着长杆上的罗艺,更是怒不可遏。 你个直娘贼的瓜怂!咋一点都不争气呢?! 其实,人生的每一步都是在投资下注,有人赌对了,自然也就有人赌错了。赌中的人未必会有多么兴高采烈,可赌错的人难免就要后悔不迭。 畏于罗艺的赫赫威名,陈家丶白家丶董家都已决心抛售房产,尽快离开长安避难。于是,三家都已忙不迭地跟李昊签押丶定契,宅邸价格比市价便宜三成不止。 结果,等今天罗艺脑袋被挂出来,几家人都闹出了不小的家庭矛盾。 哭喊声丶摔打声此起彼伏,音量很大,有时在墙外都能听得见。可又能怎样呢?敢去跟国公耍赖毁约吗?赌错了,就只能认下。哪怕牙齿碎了,也只能咽进腹中。 可就在这时,事情却又起了些波澜。 刘树艺丶李望尘丶独孤斐等三名家奴奉李昊之命上了门,要跟三家尽快协商交割。商量完交割期限诸事后,刘树艺等人却没急着走,反而又笑着补充道: 「陈公,前几日定契时,罗逆逞凶,人心惶惶,契价确实低了些。戴夫人与我家郎君提及此事,觉得不能让几位高邻如此受损,希望给各家都补上二十贯价款。」 几家家主登时眼前一亮,不自觉地就已纷纷起身 「我家郎君已答应了……」 话音一落,长舒浊气的声音便即响起,几家家主都是惊喜交加。 着实没想到,定契之后,孙维夏和李昊竟还愿意给他们主动贴补?那可是整整二十贯!补上之后,宅邸售出的价款与市价几乎相当,确实是让他们心下平衡起来。 于是,一眨眼而已,孙维夏德高嘉美,李昊慷慨仁义的名声就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亲仁坊内外。而与好名声一道飞速流传的,还有关于罗艺案的不少小道消息。 譬如,这罗艺谋反一事,最早也是吴国公李昊发现的。罗艺之叛之所以能这么快就平定,与李昊的贡献密切相关。消息与名声互相助力,很快向整个长安扩散。 短短不到半月,李昊再度成为长安的话题人物,一时间甚嚣尘上。 而此时,身处舆论中心的李昊则被皇帝唤到显德偏殿,正垂首听训。 「哼,哪咤闹海?你是怎么编纂出这等荒诞不经的故事?编排朝中大臣不说,竟还敢讲给太子去听?」李世民的语气有些重,但看得出他并非真的生气。 在昨日仔细听完整个故事之后,他和长孙氏都认为这故事还是符合孝道的,算不上离经叛道。也正因如此,他直到今日处置完罗艺诸事后,才把李昊唤过来教训。 若非如此,他昨天便想要连夜传唤这竖子,对他好生警告一番。太子的教育事关重大,容不得掉以轻心。很多事,在萌芽阶段就必须干预,以防未来再出现差错。 「陛下,此非编纂,乃是小臣幼时在江淮一带听来的,此乃佛门的故事……」李昊随口胡说八道。这个故事,也算是精心挑选过的,就是为了钓来李世民的关注。 讲「曹植七步成诗」有些过分,李世民听后没准会当场炸毛哈气。讲「哪咤闹海」则恰到好处,既能不轻不重的撩拨一下,引来皇帝的关注,也能避免玩火自焚。 对一切涉及伦理的故事,李世民都会很敏感。特别是这故事被讲给了李承乾听。李世民更应该会再见见自己,看看他是否是别有用心。「疑心」才是帝王的标配。 当然,如果李世民没有上钩,没有来传召自己,那他就只能主动请见。 可那样一来就显得太过刻意。 「说说看,为何要讲这个故事?」李世民并未被说辞搪塞,他心里很清楚,李昊可不是个普通的少年。这小子的城府丶心性皆是一时之选,他的故事必有目的在。 「因为殿下太乖巧了。」 「嗯?!」李世民有些意外,他没想到会问出这么个答案。 「太子乖巧,岂不是件好事?」 「陛下幼时,可是乖巧之人?」 「呵,李昊,你未免有些放肆。」李世民随口点评,倒也不由自主地回忆一番。他年少的时候……嘿,那可是让父兄都头疼的角色。想起兄长,他眸光顿时一暗。 李昊赶忙道:「臣不敢放肆,只是在其位谋其政。身为侍读,不单要陪伴读书,更有引导太子成材之重任。臣窃以为,太子乃是国家储君,当类陛下神武英毅。 「人君之德在治理天下,其必要心存仁义丶坚定主见,不畏权威,储君不能太过乖巧听话。哪咤其人正是如此,兼且至仁至孝。这个故事,该对太子有所裨益。」 李世民一时陷入沉思。这几年诸事繁杂,自己对承乾确实疏于教导。也因着承乾一直乖巧懂事,他也一直没觉得这样教育有何问题。今日李昊所言,确实有些道理。 哪怕他希望承乾未来是个文德守成之主,可该有的主见和勇气总是要有的。哪咤的故事,倒确实恰到好处。对承乾确有裨益。想到这,他不由得瞥了李昊一眼。 这小子,与一般臣子真不太一样。有主见丶敢作为,在这个年纪上着实难得。 最关键的是,他很对自己脾气。 见李世民神色松动,李昊知道这事该是过了。他适时转移话题:「陛下,小臣年初被人刺杀一案已一旬有余,可万年县迄今尚未侦破。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李世民抬眼,自是听出李昊话中有话,他捏着颌上连髭道:「万年县令丶县尉查办不力,朕会敕命吏部,将两人外调他处,以做惩戒。怎么,你有何话说?」 「小臣有个不情之请,还请陛下参详。」 李昊低头道:「薛凌丶姜修虽然查办不力,可破获罗艺谋反案,毕竟有功。 「小臣斗胆谏言,可否调派薛生至新丰县丶姜生去渭南县任职? 「宗正寺即将移交一应金银钱帛,刚好再过几日,小臣打算与宋国公告假。需要去新丰丶渭南安顿好庄宅及一应田产丶庄客等事宜。需在长安城外,逗留些时日。」 几乎李昊话音刚落,深谙兵法的李世民便明白了他的目的,这是外松内紧之法。 将薛凌丶姜修外调,目的还是协助李昊调查。 李世民眯起眼,指尖轻点:「你要以自身为饵?」 第66章 :试探 「呵,这是李昊小儿的『外松内紧』之计,我岂会上当?」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一间陋室里,阳光打在左游仙的道袍上,却依旧衬得对方仙风道骨丶卓尔不凡。他笑着摇摇头:「先是故意扬名,将罗艺一事揽在自己身上,再撤去身周一应护卫。 「哼,当我不知他想干什么?这是想激我丶诱我,让我出手再杀他一次。」 身旁,心腹卢酌低声道:「可是仙师,眼下是个好机会。武侯卫丶不良人都已撤去人手,据说万年县的县令丶县尉都已被撤换。暂时李昊身边只有那三个部曲而已。 「明日便是上元佳节,他必会外出,只消再出手一次,我等必能将其截……」 左游仙忽而抬起手,侧头听了听,对下属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连忙从后门悄声离开。不多时,一身风尘的邱致远来到屋外,通禀入内,对左游仙抱拳行了一礼。 「仙师,不辱使命。」 「邱兄弟辛苦,此事做得漂亮。」左游仙赞叹道:「那罗艺擅使大槊,一身武艺不凡。我本还在担心,邱兄弟只一人,怕是解决不了此獠。没想到,乾脆利落。」 「我追他直至林间,他那大槊舞不开。」邱致远只是平静回了一句,继续道:「此去及时,李氏也已奉命撤离,不日将来长安。仙师,接下来我等如何行止?」 左游仙瞥了他脸上刀疤一眼,捋须沉吟道:「唉,若非事涉大计,我也不想先灭了罗艺之口。此人毕竟一代名将,殊为可惜。只是他这一暴露,坏了我多年谋划。 「如今,坊间屡有人言,说罗艺之所以暴露,实乃吴国公李昊所为……」 邱致远立刻插话道:「仙师,此不过是市井小民随口妄言。想那李昊也不过一介小儿,这才刚刚脱离奚官丶继国承家,在长安毫无根脉。他如何能查出罗艺其事? 「便是有,想来也不过一时凑巧。如今,还是大事要紧,不好节外生枝。」 侧背邱致远的那一边,左游仙嘴角飞快扯了扯,旋即回复正常,他转头道:「此言不差。罗艺一败,罗寿孤掌难鸣,必死无疑。利州位置关键,必须被攥在手里。」 左游仙对邱致远道:「你暂且休息一夜,明日想办法与那人见一面,需问仔细,他是否还有办法能控住利州?我已命人联络王君廓丶李幼良,他二人必须蛰伏。 「待王君廓将至长安时,也仍须你去接洽,好生安抚。其他人,我不放心。」 邱致远颔首抱拳道:「仙师放心,长安事我明日去办,必无差错。」语罢,邱致远告辞离去。片刻后,左游仙的亲信卢酌从后门又悄悄走了回来,肃立静候一旁。 左游仙看着窗外人的背影,忽而问道:「你刚刚说,那人的次子嗜赌如命,早前还曾在长安郊外杀人劫盗?」卢酌颔首道:「不错,此事已探听明白,绝无差错。」 左游仙勾了勾嘴角,眸中精光频闪,「也好,用这件事,推他一把……」 此时,正当正午,东宫崇贤馆终于散课。 随着太子带头起身,二十名达官显贵子弟纷纷跟着起身,恭敬行礼送别萧瑀出殿。谁知萧瑀竟是不急着离开,反倒是看向李昊,笑着召他近前,来行叙话。 「吴国公,你可听闻那『诈冒荫资』一案?」 「略有耳闻,」李昊回忆一番,先行答对。这事闹腾了一旬左右,据说现在房玄龄丶长孙无忌等人都在关注着,大理寺更是扑了不少人力,正在整个关中全力调查。 不过,这事和他又没什么关系,萧瑀为何要来问他? 萧瑀捋着胡须道:「今日,大理寺已查出司门员外郎之选人敬守谦,诈称左屯卫大将军敬君弘从侄,欲以门荫获取本品。有司核其谱牒,发觉不实,遂收案下狱。 「房玄龄丶长孙无忌皆称『陛下已有明敕,不首者死』,皆言敬守谦其人该杀。」萧瑀饶有兴趣地看向李昊,问道:「吴国公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李昊看着萧瑀的表情,忽然有些恍然。 这家伙,吃到甜头了,他还想再打一回房玄龄的脸? 嗯,萧瑀该也是在试探自己,他想要看自己是不是他的同道中人?无论从能力还是从资历看,萧瑀都是该挤进核心决策圈里的角色,他岂会甘心一直在崇贤馆教书? 印象中他在贞观一朝六起六落,也算是个传奇人物。 这倒是个机会。 不过,若是这次自己再顺着萧瑀,那也就等于站到了房玄龄的对立面。连续两次,他不可能不知道崇贤馆发生了什么。眼角余光,一众孩子们可都在看着。 房玄龄的嫡长子房遗直就在其中……开弓,没有回头箭。 片刻间打定主意,李昊摇头道:「不该杀!」 「哦?」萧瑀眸光发亮,捋须问道:「因何如此?」 「若在下所记不错,此罪唐律该并非是死刑?」 「不错,是流刑,可陛下已降明敕,不杀岂非让陛下失信?」 这事就撞在李昊专业上,他毫不露怯,侃侃而谈:「国朝立法以教民,法乃国家之公器,是故当罪丶责丶刑相一致。陛下口降敕旨乃是人主治术,不可轻言而代法。 「敕令如寒暑,可因时变;国法如川岳,当历世不移。此乃小信丶大信之争。」 萧瑀神色微动,口中念念有词。 「今若以一时之敕诛敬守谦,是以人主治术代天下公器。法之威不在刑重,而在犯者必知所罹。彼诈冒之时,律文明载应是『流刑』,如市井悬秤,万民共睹。 「今骤改秤星而诛之,陛下小信虽存,却恐国家已失四海之信。」 萧瑀眸光一凝,再次打量李昊,颇有些刮目相看。前次说及《论语》,本还以为此子只是有些急智罢了。可刚刚那一席话,论法之理深入浅出,这等见识着实不凡。 戴义? 不,不可能,怕还是那位李百药教出来的弟子。着实厉害啊…… 崇贤馆内,萧瑀丶李昊两人相对而谈,似乎越聊越是投机。而萧瑀不走,太子就不动,其他崇贤馆士子也就不敢随便走动,只好都一个个抻着脖子,看着两人对谈。 座次中,位列后排的长孙义常冲着旁边努努嘴,小声道:「看,就是这李昊!前次就因为他,害得我与兄长被父亲絮叨了好久,现在又因他拖堂,真是讨厌至极。」 旁边,杜如晦之子杜荷眨了眨眼,小声道:「切莫高声,别被他们听见。」 杜荷身后,虎头虎脑的程处亮「嘿」了一声,「有什么可顾忌的?我阿兄和我提过,这李昊专好女装,不是好人。等着瞧,我阿兄也最瞧不上这等巧言令色之徒。 「阿兄今天正当值,看吧,晚些时候自会出手教训他。」 听了这话,包括长孙义常在内,一众官二代们俱都支起了耳朵丶亮起了眼睛。 老程家那个程处默要出头教训李昊? 这等好戏,岂能错过?! 第67章 :讨教 午后阳光平和,透过宫墙柳梢,在崇教殿前洒下斑驳光影。 丹墀石阶被晒得微温,琉璃瓦一片明净。纤巧的鞋履落在阶上丶瓦下,李怀瑾沿着熟悉廊庑缓步踏入。高腰长裙配夹衫,帔帛和半臂轻轻飘着,显得格外纤秀清俊。 李怀瑾很喜欢读书,喜欢读各种各样的书。 或是聆听先贤教诲,或是醉心诗词歌赋,或是经历着史册中无数的风波和冒险,都让她迷醉。读书是种享受,虽然此身陷在囚笼,可心灵却能凭此振翅高飞。 早前作为东宫长女时,崇贤馆便是她最爱的地方,每日徜徉于此,乐而忘归。 玄武门事变后,因祖父太上皇李渊的宠爱求情,她得皇帝恩允,能再来此地。这份特许,是恩典,也是种提醒。如今崇贤馆取士开放,她须待士子散尽,方能入内。 馆内书架林立丶墨香依旧。她走向惯常的窗边位置,那里有她昨日未抄完的《阳羡风土记》。午后阳光暖融,斜斜洒在旧纸上,映亮她细长的睫毛,明亮的眸子。 纸页轻响,墨迹渐干。李怀瑾正沉溺于书中的江淮风物,笔尖忽而一顿。 馆外有喧嚷声渗入。初时细微,似远巷人语,继而清晰,夹杂少年人特有的喝叫。崇贤馆午后固有的静谧被打破了。她秀眉微蹙,指尖拂过书页,终是轻轻合上。 起身,凑近窗棂。一名小宦官正扒着窗沿,探头看得入神。 「外面,何事?」 小宦官回头赶忙行礼,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县主,是千牛备身程大郎!他似要教训教训新来的太子侍读,将人堵在殿外。那些崇贤馆的士子都跑去看热闹啦!」 太子侍读? 李怀瑾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一身白衣丶眉眼俊秀的少年,是他么? 不及多想,她也伸手推开窗子,向外望去。 果然,下面殿前空地上站了两拨人。一拨是以程处默为首的几名千牛备身,拦在崇教殿外。另一拨则是以李承乾为中心,四周簇拥着不少锦衣华服的贵戚子弟。 在这一众孩子身前,一身紫袍的李昊长身玉立,显得格外扎眼。阳光落在肩头,将那身大科绫罗紫袍照得华贵夺目,却也衬得他面色平静,与周遭躁动格格不入。 尉迟宝琳拧着浓眉,还想再劝劝程处默。可后者却两步甩开他,按着千牛刀柄,径直朝李昊走去。尉迟宝琳的手僵在半空,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老程家的犟种。 程处默在距离李昊数步远处站定,扬起下巴,远远挑衅道:「李二郎,过去的事情我还没与你计较,本想算了。你可倒好,前几日却又与我父亲灌了什么迷魂药?」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明显的不满:「嘿,他回家之后,竟是把你一顿夸赞,还要我向你好生学学?你这等人,有何可学的?学着与你一样穿上女装么?」 说完这番话,程处默只觉得胸中一股郁气抒发出来,登时神清气爽。 自那日被李昊用言语挤兑发怒后,他一直耿耿于怀。总是不自觉地进行复盘,当日怎么就没有在言语上再压过对方一筹?若是这么说丶再这么说,岂不就是他赢了? 好不容易等心情稍稍平复,家中那大老粗却又把他叫去,结结实实数落了一顿。 从身形气度到为人处世,话里话外,只把李昊夸成花一样。 李昊成了花,那他算什么? 心底那股无名火登时就窜了起来。虽然不敢跟家中大老粗怎么犟嘴,可这口气他必是咽不下的。等那大老粗跑去泸州上任,他便要堵着李昊,好生教训他一顿。 李昊还没说话,他身旁的李承乾却不由得蹙起眉头,上前半步,沉声道:「程大郎,你与李侍读是否有何误会?此乃是孤的崇教殿前,岂可如此喧哗失仪?」 程处默不敢对太子无礼,赶忙叉手,语气却仍硬邦邦的:「殿下,此人的为人您也心知肚明,切莫被他花言巧语就给哄骗了。臣下只是有些话,想当面问个清楚。」 李昊笑了笑,面上不见恼色,反而对程处默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语气平和:「程兄,久违了,却不知您想怎样?若是在下此前有言语冒犯之处,在此赔罪则个?」 程处默哼了一声,扬起下巴,盯着李昊:「既然你这般厉害,家父都让我向你学习,那今日我就想与你讨教讨教。听说你会些把式,且来与我打上一场,如何?」 用拳头解决问题,直截了当。果然,少年人一旦心气不顺,最容易想到的就是打一架。李承乾有些不满,小脸绷紧:「你们岂能在孤的崇教殿前殴斗?成何体统!」 「程大郎,适可而止!」尉迟宝琳再度低声劝解。 程处默甩开尉迟宝琳再次伸来的手,仍旧笑着对李承乾道:「殿下,不是殴斗,是讨教武艺。陛下如今还引诸卫将卒习射于显德殿庭,言及不可『逸游忘战』。」 他抬出皇帝的话,理直气壮:「臣下只想与李二郎讨教讨教而已,切磋技艺,点到即止。」语罢,他斜睨了李昊一眼,带着挑衅:「如何?敢不敢与我较量一场?」 「不敢。」李昊径自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程处默登时被噎了一下。他本以为对方要么应战,要么找藉口推脱,却没料到李昊如此乾脆地认怂。一时间,他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全卡在喉咙里,脸色有些涨红。 「胆小鬼。」旁边,程处亮嗤笑出声,语带讥讽。其他少年也纷纷面露不屑。李昊无动于衷,随口道:「在下之前遇刺,刀伤还未全好,可不敢尽全力来较量。」 这么一说,程处默确实无可奈何。他程处默毕竟还要脸面。 正待撂下狠话收场,程处默却见李昊忽地笑了笑。「不过,赐教一二倒也无妨。」李昊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赤手空拳,过一招吧。」 「一招?」程处默下意识反问。李承乾疑惑地看向侍读,尉迟宝琳也一脸疑惑。 午后的风掠过殿前,卷起一丝尘土。 「对,一招。」李昊目光扫过程处默,平静道:「一招之内,我打服你。」 「……」 崇教殿前,空气凝固。所有窃窃私语丶不屑嗤笑戛然而止。程处默瞪圆了眼,长孙义常半张着嘴,李承乾小手攥紧了衣角。窗前,李怀瑾好看的眸子微微颤动。 尉迟宝琳以手扶额,无声地骂了句什么。 「好!好好,这话可是你说的!」程处默不怒反笑,话音未落已动作起来。他一把扯开腰间刀带,看也不看便将千牛刀连鞘向后抛去,同僚手忙脚乱地接住。 他十指交握,骨节发出清脆响声,大步跨前。 李昊没看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解开紫袍系带。大科绫罗的华贵紫袍褪下,递给身旁的房遗直,露出内里利落的圆领窄袖。衣衫贴服,勾勒出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身形。 阳光炽烈,将两个少年的身影投在青石地上,在脚底聚成浓黑一点。 四下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紧锁在这片突然清空的场地上。 第68章 :撩拨 「喂!你们住手啊,这,这怎么能行?」 李承乾心脏狂跳,只觉得李昊是疯了,连忙开口相劝。 程处默是将门子弟,生得身高力壮,据说更与程知节习得槊术精髓。李昊虽也还算体健,可对比程处默明显小了一圈,这两人还怎么打?别把李昊打出个好歹来。 不过,眼看着两人正自拉开架势,他紧张之余倒也跟着暗暗兴奋。 平日里身处宫廷,去哪儿见这等新奇戏码? 身周众人也都是好事的,纷纷叫嚷,千牛备身们也都各自看起了戏。长孙义常轻轻拉着李承乾后退,低声劝解:「太子,无妨的,他们是切磋,点到为止。」 眼见这场较量已无可避免,长孙义常兴奋得血液上涌丶双眼发直。 打死他啊程大郎! 打死他,我就叫你一声阿兄! 什么狗屁吴国公?半月前还是个奚官奴呢!也敢给小爷找不自在? 跟你学?趴下吧你! 尉迟宝琳眼见程处默打算动真格的,也赶忙凑到近前,小声叮嘱:「你悠着点!可莫要把他打出个好歹,否则在陛下面前没法交代!」程处默咧嘴一笑,「知道。」 崇教殿的二楼,李怀瑾秀眉微蹙,双手不自觉捧在心口。 她不太明白李昊为何要答应比试,又为何刚刚要口出狂言。在她印象中,这个少年是极冷静丶极务实的,并非是个冲动易怒的寻常人。君子不立危墙,你不知道么? 这程处默可是将门出身,如何打得过? 窃窃私语嗡嗡然在耳畔响着,李昊并未在意,只是将内衬的圆领袍下摆撩起丶系好。程处默与他同样动作,武将子弟更习惯穿絝,长袍下摆不利于待会儿动手。 看着李昊似模似样的动作,程处默嗤笑道:「待会儿我若是出手重了,你可千万别哭。」李昊笑了笑,冲他勾勾手指,「要打就快,别婆婆妈妈和小娘子似的。」 嘿! 尉迟宝琳不由得摇头轻叹,这李昊还真是好一张伶牙俐口。这般三番五次的撩拨,是真以为程处默不会猝下重手?他们老程家父子,可都是最爱争强好胜的。 这般玩火,终将自焚啊。 程处默轻轻冷哼,喉间滚出一声低吼,如山熊般合身扑来。他虽未学过什么拳法,双臂却本能地摆在头胸之间,仍旧以持槊的架势前冲,粗壮的前臂像两根门闩。 他猜得出李昊该是身形灵动。当日能一路闯入东宫,之后又躲过刺杀,必是个善于躲闪丶趋避的路子。那自己就不让你再有机会躲避,先是冲撞,再是环抱! 只要抱住李昊,就立刻进行擒摔。 武家子弟,谁不是自幼就与好友角抵为戏? 李昊在最后一尺距离才动。 左脚后撤半步,身体侧开,左手轻推程处默的臂膀,让过那记蛮横的冲撞。同时他右手如电,标指自腰间疾吐,不取面门,却毒蛇般刺向程处默的双眼! 没有风声,只有一线冰冷的锐意。 程处默瞳孔骤缩。未及细想,他脖颈已本能后仰,双臂更是下意识上抬欲格。 一刹间,门户洞开。 就是此刻。 李昊旋胯丶送肩,左手寸拳如绷动的弓弦,从标指的遮掩中突兀穿出,所有力量在一条看不见的直线上炸开,「砰」一声闷响,精准钉在程处默暴露的喉结下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刹。 程处默所有冲势戛然而止。他双眼凸出,喉中发出「嗬」一声怪响,那声音像是被生生掐断。环抱的双臂无力垂下,壮硕的身躯晃了晃,向前软倒。 李昊借着拳势收回的力道侧身滑步,右手在程处默肩背处轻轻一托,卸去他前栽的劲道,让他缓缓瘫跪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地呛咳起来,满脸涨红,再无一战之力。 从扑来到倒地,不过两次呼吸。 比试结束。 李昊缓缓收势,垂手而立,呼吸都未曾乱上一分。方才那一拳,触肉即收,力道凝而不散。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地上的程处默,仿佛只是拂开了一片落向肩头的树叶。 本来喧闹的殿前庭院,此时鸦雀无声。 尉迟宝琳丶李承乾丶杜荷丶长孙义常等人此刻都大张着嘴巴,一脸目瞪口呆。崇贤馆的二层,李怀瑾「哈」的一声惊呼,又赶忙抬手捂住了嘴巴,眸中异彩连连。 真的只有一招! 真的就一招功夫,竟打得程处默丧失了战力! 这…… 其实刚刚那一瞬,李昊不太满意,觉得有些花哨。若右腿没伤的话,刚刚那一下他可以直接用左手标指打出干扰,右手直接后手直拳重击,更符合简约高效的理念。 在中国武术的发展史中,直到宋代才有了一个重要分野,拳脚功夫从兵器附属走向独立丶从战场杀伐走向民间传承,再到明代才完成体系化丶理论化的大发展。 可此时乃是唐初。 程处默虽身高体健,骑射精擅丶槊术大成,可在拳脚搏击中用处不大。更何况,截拳道是李小龙博采众长,在实战理念的指导下发展而来,双方技术上有极大代差。 这就是李昊敢于大放厥词丶撩拨挑衅的底气所在。 用领先对方不知道多少代的搏击技术和经验,一招制敌,打出碾压效果。 本来他给自己定的计划是「低调」,可阴差阳错,他早已在太多人前露了锋芒。既如此,现在张扬一点,少年意气一点,反倒能给旁人一个「城府不深」的印象。 「阿兄!」程处亮飞奔过去。 「程大郎!怎么样?」尉迟宝琳和一众千牛备身也飞快跑来,忙将程处默和李昊隔开,显得格外警惕。李昊则在程处默倒地呛咳的瞬间,已退后两步拉开安全距离。 此时,众人只见程处默脸颊涨红,额头青筋暴露,剧烈咳嗽,显得极为痛苦。李昊却依旧平和:「别慌,喉骨未碎,气未断绝。他咳得愈凶,愈是无碍。 「我击打的是他气门稍下三分的软处。若真用上全力,或再高半寸击中喉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再度勾起嘴角,「此刻便该准备后事了。」 他边说边缓步靠近仍跪地呛咳的程处默,在程处亮丶尉迟宝琳警惕的目光中,突然伸出两指在程处默后颈某处快速一按。程处默浑身一震,呛咳声竟立时缓了三分。 他后退一步,让众人看清程处默逐渐恢复的呼吸,「他此刻咳,是喉头受震的应急反应。待咳出口中浊痰,便能说话。半柱香后,除吞咽时稍痛,行动无碍。」 语言简洁,却字字透着对力量的精准掌控。 李昊也没再多管,径自转身,长孙义常下意识倒退数步,差点没站稳。李昊却只是对太子行了一礼,微笑道:「殿下,臣下还要乔迁,今日故事留待明日再说吧。」 李承乾讷讷点头,还有些恍惚。李昊从房遗直手中接过紫袍,重又穿戴严整。 动作时,他似有所觉,抬头向崇贤馆二楼看了一眼。 那里,少女眉眼清秀,正在看他。两人视线在微风中碰撞,笑意在无声中荡开。 ----------------- 「大,大,大!」 「买定离手!」 长安西市,胡姬旗亭,人声鼎沸。 李义宗左手拥着一名娇美胡姬,右手攥着一爵佳酿,正瞪着猩红双眼死死盯着桌面。那里,象牙制成的骰子正滴溜溜的舞动,辉映着四下里金银的耀眼光泽。 此时此刻,这三颗小小骰子,仿佛比怀中胡姬还要美艳万分,拥有着无穷魔力。 片刻后,骰子停稳,欢呼与哀叹声同时响起,金银开始不断碰撞。 李义宗骂了句脏口,恨恨然闭上眼睛,将怀中胡姬捏得娇呼连连。庄家笑着与他告声罪,旋即将他面前的玉珏丶银锭俱都收拢开去。猩红的葡萄酿被恨恨灌进口中。 就在这时,他忽而听到旁边有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么?宗正寺已经给那吴国公移交了千两黄金。嘿,好大一笔现钱呢。」 蓦地,似一只小猫的爪子动了动,猝然撩拨起了他心底的念头。 吴国公? 第69章 :乔迁 长安西市,胡商云集。 西市深处,有一间挂着『康国酒家』幌子的胡肆。此间东主姓穆,据说是昭武九姓之一,可知根知底者都清楚,东主乃是一介波斯人,是假托穆姓行商。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酒肆除了娇美胡姬陪酒,葡萄酿琥珀醇香,更是经营柜坊生意,还打通了市署关节。于是乎惹得长安不少达官显贵丶富商巨贾纷纷登门,每日里热闹非凡。 正在酒家内喧嚣刺耳的时候,一名不起眼的汉子却悄然退了出来,径自来到街角。此处,左游仙的心腹卢酌正自倚墙等待,手中抱着张胡麻饼,吃得满面油光。 「卢郎,事情办妥了。」汉子低声禀报。 卢酌吸着手掌中掉落的胡麻,含糊问道:「他动心了?」 汉子嘿了一声,「那北蛮子看不破纪生的本事,已经连输十几把,银锭都已输个乾净,连身上的玉珏都押出来了。我看得仔细,着人议论时,他正侧耳听得专注。」 卢酌微微蹙眉,「他不会起疑?」 「早就赌红眼了,哪儿还有什么心思起疑?若非怀里的胡姬只是酒娘子,他恨不得把女人一起押在案上。且这几日,他手下的部曲已经在城外作了案,忍不住的。」 卢酌微微颔首,「好,盯紧他,莫要露出破绽。必要时,再推他一把。」 「唯!」 说话间,李义宗提着松垮腰带踉跄出了大门。阳光并不算激烈,却刺得他眯起眼,忍不住抬手遮挡。肆内带出的酒气丶燥热瞬间被冷风一激,让他打了个寒噤。 刚刚他还是没忍住,把那胡姬押在了案上,就赌他花在这女人身上的缠头之资。 结果,又特么输了。 晦气! 家中部曲牵了匹神骏的河西马过来,他看着马犹豫好一会儿,终究没再走进酒家。翻身上马,李义宗吩咐道:「去将徐章丶褚恒等人都唤回来,有大买卖要做!」 语罢,他回头瞥了眼喧嚣不止的销金窟,恨恨然打马离去。 街角阴影中,卢酌看着渐远的几骑身影,微微勾起嘴角。 今日,李昊乔迁。 崔善福早逝后,崔家早已再无高官在朝。虽说出身清河崔氏,家族是海内高门,可长安城的宅邸并非只靠门楣就能撑住,尤其崔善福拥有的还是这等高品大宅。 按大唐《营缮令》,住宅规格是必须与身份品级严格对应的。 不能逾制,违者要处杖责。 他家宅邸能留到现在,已经算是陛下深念旧情的结果,按常理他们早该搬离的。不过李昊一直没有催促,即便得到了宗正寺的明信,这几日也始终没踏足崔宅半步。 于是,坊间邻居对李昊更多了几分好感,纷纷夸赞其人仁义。 等到今日,崔家最后一点物件被搬走,李昊及御赐的官奴人等这才入住。下值后,李昊径自坐车来到新宅,此时门口的匾额已换上「吴国公府」四个烫金大字。 午后的阳光温暖,冬日渐去,显得暖洋洋的。 乌皮靴落在车前瞬间,门口小二百号家奴丶防阖齐齐稽首,一片皂衣整齐拜道: 「拜见阿郎!」 这等尊敬,着实震撼。 李昊大概扫视一圈,与刘树义兄弟打过招呼,又从人群中看到了盛玖丶李望尘丶刘崇明丶独孤斐等熟悉的面孔,心下满意一笑。这才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算作见礼。 在刘树艺的引导下,李昊看了眼大宅,当先踏步入内。 河间郡王府以及宗正寺已向他移交了千两黄金丶两千两白银丶绢帛五百匹,外加三百贯开元通宝。别看还远没移交完成,可就这些东西也用了足足四辆牛车驮载。 李孝恭这回着实出了不少血。 如今钱有了,可李昊的人手还根本不够用。他需要尽快培养一批信得过的班底。未来接收赏赐的财物,在长安丶关中安排一应产业,这些不可能事事都由自己出面。 所以,他才又要了这批官奴。 奚官局是个不错的人才池子。 奚官奴中,他与刘氏兄弟都有不少相熟的同伴,出身非富即贵,多数能读会写。或自幼读书,或自幼习武,都有一技之长。且他们身份低微,正渴望着适度的自由。 最关键的是,这些人年纪都不大,可塑性极强。与自己都算有些香火情。如今自己救他们脱离了奚官,再把这些人带在身边好好培养,给予一定的上升空间…… 思索间,绕过影壁,李昊脚步一顿。 影壁后,孙维夏笑吟吟站在一旁,她身侧一片莺莺燕燕再拜道:「拜见阿郎!」 此番赐予的官奴分为三部,丁奴四十,中奴三十,掖廷女奴三十。女孩儿年纪都不算大,没有超过二十的。 奼紫嫣红,满园春色,着实养眼。 李昊目光平静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心下快速评估。相貌倒是其次,挑人上封君遵确实费了心,这些女子眼神里大多还留着些书卷气,并非只知侍奉人的寻常宫婢。 出身看,大多都该是犯官之后。很好,都是可造之材。 好好培养,未来打理内务丶协助记帐,甚至经营些产业,都能用上。他需要的是助手,而不仅仅是点缀后院的花瓶。刚好,也不占他妻妾的名额……嗯,咳咳。 正待走近些,再仔细欣赏,孙维夏忽而手持名册疾步上前,眼中闪着灼灼亮光:「郎君,百名家奴妾均已按职能分组,各组领头人俱已标注在册,请郎君过目。」 她指尖划过绢面名录,语速快而清晰:「掖廷女奴通文墨者十六人,妾拟专设文书房,日后府中帐目丶信札皆可……」李昊颔首欲行,却又被她横跨半步拦住。 「郎君且慢!门房丶采买等职关系重大,府中还需立下新规。」她抽出袖中早已备好的竹纸,「为防疏漏,妾参照戴府章程增补七条,请郎君过目定夺。」 见李昊目光扫向女奴,孙维夏立刻侧身挡住视线,将名册翻至末页:「最要紧是月例发放!防阖钱款虽然是万年县承担,可要想得人忠心,到底是要郎君出钱的。 「不若仿朝廷俸禄,分等丶分季丶分功过——」 「婶婶裁定便是。」李昊笑着摆手。 孙维夏却蹙起眉尖:「郎君莫要敷衍!治家如治国,章程不明则百弊丛生。」她将竹纸硬塞进李昊手中,袖口沾了墨渍犹不自知。李昊愕然看着,无奈干起正事。 好半晌,他才摆脱了事业心突然爆炸的戴夫人,继续向前行走。 走过五间九架的正堂丶五间五架的门屋,穿过一重重院落,掠过一栋栋屋舍,看着远比前世苏州园林还要深邃宽广的居所,李昊闭上眼,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 自今日起,他在长安,便算安家了。 门口处,一个相貌平平的汉子似徜徉而过,忽地拦住一位街坊,问道:「还请留步,请与足下打探一二。此间原本不是崔宅么?怎地就变成了吴国公府?」 街坊一听这个,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问话汉子引导着街坊絮叨,不时点头附和,目光却似无意地掠过国公府高耸的朱色大门。待听到「黄金」丶「绢帛」等词时,他眼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光。 随即,他又恢复如常,道谢后自然转身离去。 不远处,一群孩童正在追逐打闹。其中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跑在最前,笑声清脆。奔跑间,少年向大宅丶街坊丶汉子都瞥去一眼,目光一触即收,快得无人注意。 第70章 :国公的悠闲生活 都说由俭入奢易,这话半点不错。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才第一日入住新家,李昊便已有些懈怠。 斜倚在窗棂下的榻上,沐浴着午后淡暖的阳光,喝着貌美女婢烹好丶沏好的茶汤,再听一曲悠扬婉转的琴曲,他很想就此沉溺在腐朽堕落的封建贵族生活中。 虽然李昊如今的职事官只是正七品下的太子侍读,可李昊的爵位毕竟是从一品的当朝国公。故而,除御赐宅邸丶百口官奴外,其应有的一应待遇也都已给他配得齐全。 戴义不过从七品上的官员,朝廷就已给他配有四名庶仆。 按唐朝礼制,一品国公则不再有庶仆,代之以专门配发的「防阖」(注),满打满算足足九十六人之多。由官府徵调丁男直到府邸服「色役」,朝廷负担一应工钱。 乔迁之后,李昊这个一家之主便瞬间名副其实。 虽然他如今无妻无妾无子,严格算也没什么亲眷在世,可宅邸里防阖九十六,家奴共计一百零二口,立时就有了一个庞大的势力。已完全可以在家中作威作福。 不过,家事他暂时还不想插手。 手下突然多了这么多人,他需要时间和空间抽离出来,在旁边慢慢观察。贸然将自己陷在繁杂的家事里,并不是合适的选择。况且,他如今还有孙维夏在帮忙。 她本就是刺史千金,见识远非小门小户女子可以比拟。因戴义这层关系,李昊对她也足够放心。有见识丶有知识丶有能力丶够亲近,更关键是有管理的意愿和野望。 李昊没理由不放手。事实上,孙维夏做得也确实不错。 虽然一众防阖丶家奴都不过第一日到岗,可很快被她分派得井井有条。 防阖不到半个时辰就已分好。拆为警卫防卫丶仪仗随从丶文书传递丶府邸杂务四组。三十个女婢也被分为侍奉起居丶饮食管理丶衣物管理丶寝居整理四个大组。 男奴则拆得更细,门禁丶传达丶车马丶庄宅丶府邸修葺丶采买丶苍头管事等等,孙维夏量才委任,不一而足。想要做什么,如今李昊只需动动嘴皮子便就够了。 一声令下,数百人就都可以围着他来转。 「腐败啊……」李昊无声感慨一句,还是强打起精神从榻上起来,将贴身伺候的两名俏女婢和正在演奏的小姐姐都请出去,命人将刘树艺兄弟和李望尘唤了过来。 待三人抵达后,李昊命他们在席间落座,径自吩咐:「明日是上元佳节,我打算请尉迟宝琳丶程处默两位至交好友去街巷转转,看看长安热闹。刘大郎,你来安排。 「翼国公早先不是送过几对精瓷么?充作礼物,带着请帖一并着人送去。」 刘树艺眉头微蹙,到底应了声「唯」。 李望尘欲言又止。李昊瞥见便对他抬抬下巴,笑道:「但说无妨。」李望尘是他在奚官局时旧友,是前并州总管李仲文的庶长子,精擅刀剑,是官奴中武艺最高者。 李昊与他说得明白,今后出入,都需李望尘对他贴身保护。 李望尘叉手低头,斟酌道:「阿郎,明日上元夜…可否不要外出?」见李昊不置可否,他补充道:「明日没有宵禁,长安内外皆要来凑热闹,届时满长安鱼龙混杂。 「我虽是今日才来,可已听闻阿郎遇刺一事。明日那等环境,怕刺客仍会藉机动手。如今防阖刚至,武艺参差。我身体也尚未恢复,怕难以护得阿郎周全……」 李昊笑着摆摆手,宽慰道:「望尘有心了,不过我意已决。」他看着跃跃欲试的刘树义,冲他眨眨眼:「好不容易迎来出宫后的第一个上元,岂能就此缩在家里?」 「就是就是!」刘树义笑着鼓动道:「多请些防阖护卫就是!他们还敢……」 「闭嘴!」刘树艺在旁低声呵斥了一声,随后看向李昊,审慎道:「郎君,望尘兄说得其实不错。明日长安宵禁暂解,右武侯卫还有不良人都不会严密巡查。 「届时一旦遇险,我等仓促间怕是难以求救。安危要紧,最好不要轻易涉险。」他与李望尘都看得清楚,如今所有人的自由丶前途都系在李昊一人身上,没法冒险。 一旦李昊有所闪失,他们所有人都得被召回奚官局里。 没人愿意再过那样的日子。 李昊微微颔首,但并没有立刻回答什么,而是指尖轻点着膝盖道:「刘大郎丶望尘,有件事我需要你们现在就记住。在我决策之前,你们可以充分表达意见。但…… 「一旦我已经决策,你们就不要再提出任何异议,只管做好执行。不论我的决策看起来有多么离谱,也不论它有多么危险。这,算是我的家规,我说清楚了没有?」 刘树艺丶李望尘登时一凛,同时应「唯」。 李昊摆摆手,道:「安心,你俩先去准备。」两人起身告辞,这时刘树义却忽而小声道:「郎君,有件事,我想与你谈谈。」刘树艺略显愕然,不知弟弟想做什么。 李昊却自无不可,点了点头。刘树艺看了弟弟一眼,到底离开。刘树义眼中灼灼如星火,他喉头滚动,声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郑重:「树义……有一事相求。」 李昊挑眉:「讲。」 少年深吸一口气:「现如今,阿兄等人都各有职事。如今防阖已齐,府中各处各人都有活计。可……唯独我还整日无所事事。我想请郎君分派个活计!我能做好!」 李昊看着他笑道:「这些日子,你与戴观还有左邻的孩子们,玩得不错?」 刘树义摸了摸头,赧然一笑。 十二岁的少年,本也是贪玩的年纪。可怜过去七年,他与兄长一直被困在奚官局,蹉跎了大半个童年。好不容易能和同龄人玩耍,这几日确实玩得有些心野。 李昊道:「玩耍没问题,想要做事也是好志气,不过你现在还做不好。」 刘树义闻言脸色一垮。 「别急着做事,」李昊冲刘树义笑笑,自顾自道:「你要知道,你是鲁国公嫡子,将来是要继国承家的。你将来要做的事,绝非是迎来送往丶管理产业这么简单。 「安心,先学知识。后日开始,每晚你来组织家中中奴听我上课,每日半个时辰。」李昊将指尖敲在案上,凝视着少年绷紧的脊梁,「记住:欲承家国者,先承其重。」 刘树义面露思索,许久后重重抱拳顿首,「必不负郎君栽培!」 再抬头时,小小少年的眼中,原先充盈的稚气似已尽褪。 偌大的后院堂屋中,一时只剩下李昊自己。他垂足坐回榻上,默默思索着什么,就这么静静过去许久。随后,他抬眼,喃喃自语:「应该,没什么疏漏了……」 ----------------- 此时,长安最南端的通济坊,李义宗打马来到一间粗陋的大院前。 马蹄声未停,大院门扉便已敞开,几个精干汉子纷纷涌出,高声问候。一个三角眼迫不及待问道:「公子,可算来了,到底是何大买卖?这么急又要动手?」 李义宗轻笑一声,不急着回答,随手将马鞭丢给旁人,自己大步走入院中。很快,二十二个身强体健的汉子俱都凑近,众星拱月般将李义宗簇拥在了其间。 李义宗环顾一圈,笑着问道:「怎么,才几日没动手?待得烦了?」 三角眼笑道:「可不是,前次抢来的财帛花销大半,那女人也偷偷跳了井。弟兄们待得着实憋闷,都等着公子带我们发财呢。」李义宗哈哈大笑,随后骤然收敛。 「正好,明日上元夜,随我去劫一头肥羊。」 「哦?多肥?」 「肥到你吃不下……」 第71章 :人生的方向(求追读)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罗艺的脑袋此时还在东市长杆上飘着,说起来似乎有些恐怖,可长安百姓们却一个个都欢欣鼓舞,开始准备节庆。人死事消,总归没了兵戈威胁,所有人都很安心。 不过,亲仁坊中,燕家有人却并不开怀。 燕夫人步入燕明的书房时,面上带着明显的不悦。她本人不识字,平日并不愿意来这,可如今这事着实是有些忍不得。见燕明只是擡了擡眼皮,她忍不住抱怨道: 「阿郎,一个外人占着上好的静室,每日耗的银骨炭都要许多财帛。还有那三个医人在照看他,平白多了整整四个人的口粮要供养。阿郎,东市粮价可是又涨了!」 燕明「哦」一声,她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凑近道:「吴国公昨日已迁新邸,那般大宅,还容不下一个江大郎?如今他那伤也好得七七八八,能吃能喝,何不……」 燕明放下帐册,擡眼看她,笑了笑,「夫人啊,今日何故这么大气性?」 「咱家吃亏了啊!」 燕夫人跪坐在席间,恨铁不成钢:「阿郎,咱好心好意救人帮忙,可结果呢?他吴国公把伤病扔在这丶医师扔在这,占着咱家房子丶费着咱家柴炭,吃着咱家米粮。 「这也就罢了。可现在他又占后院,又占人手,你还要帮他买那么多原料,更得陪着他做那些无用功。这还不止,他家奴每日里还要来监工,咱家岂是欠他的?!」 燕明笑笑道,放下书本:「我的夫人啊,吴国公早已给过酬谢。早先戴家夫人不是已经登门道谢,还送了六匹上好的绢帛?我记得你都着人去裁剪新衣裳了。」 燕夫人脸颊微红,嘴上仍硬:「扎染的绢帛是好看,可穿不出去,又有何用? 「当日为给江大郎止血,还废去三匹好绢呢。」她跪近两步,语带不满:「咱家冒着刀光剑影救人,谁人不称赞阿郎仁义。可如今只得这几匹绢,岂不太过轻省?」 「好啦,此事莫要再提。」燕明笑容敛去,摩挲着书本封皮,正色道:「莫说我等邻里合该相助。只说我的直觉,国公之所以留江念远在此,是给咱家一个机会。」 「啥?」燕夫人愕然,「他占宅耗粮,反是给咱家机会?」 燕明摆手,神色认真:「我与常念父子聊过,愈发觉得国公了得。我观人多矣,自看得出来,国公如今该是在拿医术来笼络这爷仨,未来他们必当对国公感念不尽。 「既如此,这江大郎……呵,吴国公绝非是寻常少年,你我万不可短视。」 燕夫人撇嘴:「三个医人,有何可笼络?再说这与咱家何干?」 她铺垫半天,索性直言:「阿郎,咱家是经商的,总要算算值不值得?付出得有回报!你若不好开口,我去吴国公府,再去寻那戴夫人,怎么也得讨些报酬才是。」 燕明脸色骤沉,语气严厉:「妇人之见!切莫乱来,坏了咱家大事。」 燕夫人闻言眼圈一红,委屈道:「你喊什么喊?好啊,你变了,过去都恨不得把我捧在手心里,现在你居然敢吼我?明日我便回洛阳娘家,不在此与你添乱。」 燕明忙缓了声气,揽着妻子肩膀,温言劝道:「夫人信我一次。」燕夫人扭过脸,燕明又跪行到另一边,赔笑道:「后院那些物件,最多两月便可见效。 「国公已定了期限,届时他必有说法,且再等等,可好?」燕夫人哼了一声,「你早这么好好说话不好么?非要惹我生气?」虽仍在使性,却未再反驳。 燕明松了口气,一边继续说着小话,一边在心中暗叹,未将心里所思说透。 夫人是北魏后裔,可如今无甚地位。他经商多年,虽有些家资,可市籍难脱,终究攀不上大唐的达官显贵。想要在新朝立住脚跟,只有钱是不行的,那是取祸之道。 李昊是他仅见的机会,必须牢牢抓住。 况且,这么多天观察下来,那少年沉稳多智,手段不凡。自己做不成吕不韦,仿不了武士彠,却可学昔日的陶朱公。个人前程,燕家未来,或许便系于此人身上。 人生的方向,万万不能出错。 日头渐高,孩子们按捺不住兴奋,亲仁坊的喧嚣再起,被隔绝在书房外。同一时刻,被燕明寄予厚望的李昊正对着暖阳丶微风轻轻叹气,走在通往显德殿的御道旁。 此时的李昊表面上云淡风轻,可心中着实怨念不浅。 今日上元节,是大唐的法定假日啊。李渊追老子为祖先,道教节日一年中尤为重要。自己正准备好好指导下家中小姐姐们的工作呢,一道命令就又把他叫到显德殿。 拜托,自己又不是五品以上的职事官,何必来叫自己呢?自己也没那么大野望,稍微有些根基势力,让旁人没法对自己轻易下手就行。他不想成为一代名臣。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适合自己。 这段人生故事,正该往风流才子,文抄显圣,潇洒一世的方向去走…… 正在丹墀静待传召,忽而有两个人影冲他走了过来。当前一人他自是认得,大唐名相房玄龄。可他身边那位,着实有些脸生。清瘦黝黑,年近五旬,却是昂首阔步。 两人走在一起,倒像是房玄龄官职更低一样。 这不是裴寂,莫非是宇文士及? 李昊心中猜测着,却忙不叠对两人行了礼,先问过房玄龄安好。作为后辈,面对的又是这千古名相,即便他爵为国公也不好托大。对面两人凑到近处,跟着回礼。 李昊适时问道:「不知这位高士,如何称呼?」 没等房玄龄开口,那人自顾自道:「劳国公动问,在下不才,姓魏名徵。」 嚯~名人! 「久仰魏公大名,」李昊连忙跟着寒暄。记得听萧瑀吐槽,说如今皇帝除了长孙无忌之外,也就这魏徵会被经常唤入卧室问政商讨,曾经的东宫仇寇如今成了幸臣。 嘿,这是萧瑀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将来,李世民和魏徵这俩还会上演一系列肉麻的明君丶贤臣戏码,魏徵会成为司马光羡慕嫉妒的绝对偶像,还能在梦中斩龙呢。直到李世民推倒魏徵的墓碑…… 嗯,这家夥还害我没了半年俸禄。 正待找个话题说些什么,魏徵忽而开口道:「吴国公年少才高,更兼丰神俊朗,确实不凡。」李昊眸子一动,下意识警惕起来,这样夸赞之后通常都是「但是」。 「但是……」果然,魏徵话锋一转:「国公年少,更该以圣贤为榜样,砥砺德行。当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生如江海行舟,当知回旋,不可一味随心所欲。 「圣人制礼,为万民立身丶万事立制,不可逾越。藏锋守拙,方是长久之道。」 嗯? 李昊咀嚼着这番话,听出了告诫丶敲打丶殷殷期盼。总体上看,算是一句好话。 不过,他很不喜欢。 这家夥,爹味太重。 第72章 :枪(求追读) 正待李昊琢磨着如何回应魏徵时,殿外廊下忽有声音传来。 「玄成公所言不差,然事关社稷,少年人应当仁不让,锐意进取。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福,岂能一味藏锋守拙,只顾明哲保身?」声音清亮,带着股惯有的倨傲。 几人侧头看去,果见萧瑀正一脸肃然地迈步过来,深紫朝服随着步履轻轻摆动。在他身侧,还跟着李靖与长孙无忌二人。见了这等组合,李昊心中咯噔一下。 他目光迅速扫过身周这几位当朝重臣——房玄龄丶魏徵,再加上刚来的三位,这阵容着实有些骇人。他不过是个空头国公丶太子侍读,何德何能掺和进这等高端局? 但转念一想,萧瑀既是太子少师,自己勉强算他麾下,出现在此似乎也说得通。 今日这局面,怕就是萧瑀一手促成的。 一见萧瑀到场,房玄龄便觉额角隐隐作痛。他是真不愿与这位脾气急躁的国舅多打交道,可偏偏躲不开。无奈之下,他仍是规规矩矩向萧瑀叉手见礼,姿态恭谨。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 萧瑀却只是淡淡一哼,随意抱了抱拳,意态显得极为敷衍。 这一幕颇不和谐,魏徵在旁看得眉头紧锁,清瘦的面容上掠过一丝不悦,似是忍不住想要开口说些什么。长孙无忌见状,赶忙上前一步,笑呵呵地岔开话题。 「吴国公,」他转向李昊,语气温和,「听闻昨日乔迁新居,一切可还顺遂?」 李昊知道长孙无忌是在缓和气氛,便顺着他的话头应道:「劳长孙公动问,诸事妥当,全赖陛下恩典。」两人不咸不淡地寒暄起来,说的无非是宅邸丶仆役等琐事。 然而场间气氛并未因此缓和。 萧瑀已经窥见了魏徵将动未动的神态,乾脆转向看他,倨傲依旧。魏徵也站在原地,双目炯炯,只盯着萧瑀。两人也不说话。那姿态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谁先移开视线,谁便输了气势。 房玄龄倒是乐得清净,索性凑到李昊身旁,似对他新居的格局颇感兴趣,低声问起细节。几人中,唯独李靖始终眼观鼻丶鼻观心,抱臂肃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今日被召来,是因刑部尚书职司相关,至于其他纠葛,他半点不想掺和。 不多时,廊下又有脚步声响起。两名官员一前一后行来,前者则已年过古稀,须发皆白,步履略显蹒跚,却仍挺直腰背;后者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方正,目光沉静。 长孙无忌瞥见李昊似乎眼生,便顺势低声介绍道:「年轻些的乃是大理寺少卿戴胄,早前任兵部郎中。年长者是常山郡公丶大理寺卿郎颖,朝中宿老。」 李昊闻言,规规矩矩跟着众人向两人叉手见礼。 此时,李昊心中已隐约有了猜测。昨日萧瑀在崇贤馆问他「诈冒荫资」一案,今日这般阵仗,多半便与此事有关。他悄悄抬眼,正对上萧瑀投来的视线。 萧瑀果然冲他勾起嘴角,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李昊不喜欢这家伙的意味深长。 他想干什么? 正思忖间,偏殿门扉轻启,内常侍朗声宣召入内议事。众人神色一整,依序迈步入殿。殿内陈设简洁,御案置于北首。众人按班序肃立,李昊自觉站于末位。 不多时,脚步声自殿后传来,沉稳有力。 李世民大步走入殿中,一身常服,未戴冠冕,神情却颇为严肃。他目光扫过众人,在李昊身上略微停顿,并未多看,随即转向房玄龄与长孙无忌。 「那个敬守谦诈冒荫资一案,可已查实?」李世民边走边问,声音在殿中回荡。 长孙无忌看了房玄龄一眼,上前半步,叉手奏对:「回陛下,此案经吏部丶大理寺协力核查,皆已查实,谱牒伪造丶胥吏贿赂等证据确凿,敬守谦诈冒之事无疑。」 李世民行至御案后坐下,抬了抬下巴,先瞥了萧瑀一眼,随后目光落向戴胄与郎颖:「大理寺作何评判?」戴胄出列,躬身应道:「陛下,核其情节,据法应流。」 嗯?! 李世民本是在看萧瑀,闻言轻哼一声,转过头来,显出不豫之色。他猛然看向房玄龄,问道:「房卿,你执掌中书省,早前朕为此事所降敕旨,是怎么说的?!」 房玄龄低头奏对,声音平稳:「敕令自首,不首者死。」 李世民目光锐利,「卿可有异议?」 房玄龄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已有言在先,自首可活。敬守谦心存侥幸,明知故犯,视陛下敕令如无物,此番断不可饶。臣……无异议。」 李世民又转向长孙无忌,语气加重:「吏部!诈冒荫资,于社稷可有害处?!」 长孙无忌肃然答道:「陛下,选官之道,关乎吏治。若诈冒成风,所选非人,庸碌者踞高位,贤能者皆沉下僚,必败坏纲纪丶贻害无穷。臣以为,务需严厉处置。」 李世民微微颔首,视线移向李靖。 李靖不等发问,即刻叉手道:「臣亦以为,敬守谦当依敕处置。」接着,李世民看向郎颖,对他则语气稍缓:「郎公年高德劭,于法理浸淫最深,不知以为如何?」 郎颖颤巍巍行礼,声音苍老却清晰:「陛下,戴少卿所言『据法应流』,是为法理。房中书丶长孙吏部诸人所述,乃为整饬吏治丶安定社稷。老臣唯陛下命是从。」 殿中一时静默。 魏徵立在旁侧,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光芒闪动。他心中激动起来——这是陛下在以势压人,欲以一时敕令凌驾国法啊!此岂不正是犯颜直谏丶匡正君过的良机? 他故意轻咳一声,目光灼灼望向李世民。 陛下,看过来! 看臣这里!问臣的意见!臣要谏了!快给臣开口的机会! 谁知李世民并未转头,再度盯住戴胄,沉声问道:「戴卿,现在如何?」 李昊微微抬眼,看向再被诘问的大理寺少卿。唐初名臣如云,戴胄之名于后世并非多么显赫,也未给李昊留下特别深的印象。可下一幕,他到底是对戴胄肃然起敬。 戴胄再度稽首,语气依旧平稳如初:「陛下,据法应流。」 李世民骤然拍案,声如虎啸:「卿欲守法,而使朕失信于天下乎?!」这一声怒喝,裹挟着帝王身份丶天策威势,在殿中隆隆回荡。即便是李昊,亦觉心头一紧。 殿中空气凝结,仿佛被无形气压笼罩。 戴胄仍平静答对:「敕者,出于一时之喜怒;法者,国家所以布大信于天下也。 「陛下……」 「朕再问一次!」李世民打断他,声音更沉,「卿欲守法而使朕失信乎?」重复的质问,带着山岳般的压力。戴胄额角隐隐见汗,却仍坚持着姿态,未曾退让。 魏徵此刻已是颅内高潮,再也按捺不住,张口欲言:「陛下!臣……」 「陛下,」萧瑀忽而抢步上前,声音清亮地插了进来,「既然诸公各执己见,不妨……也听听吴国公怎么说。臣日前于崇贤馆中与其聊过,他对此案亦有见解。」 一句话,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昊身上。 李昊一时愕然,怔在原地。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萧瑀今日唤他来的真正用意。 这老家伙,是在拿他当枪使,逼他交投名状。 单章求追读,李日天叉手拜谢 各位吴国公的同僚们,今天应该是上架前最后一次三江pk的日子。 咱们的李日天同学能不能在三江亮相,就看今日的追读数据了。 其实,本来也不想单章来求追读,可真的数据就差那么一点。 今天丶就在今天! 尤其养书的朋友们,请动动发财的小手。 阅读停留至少30s,点到正文最新章的最后一页,上不上三江就看这一天了。 谋事在人,成事全在各位,拜托啦! 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第73章 :升职 萧瑀的臭脾气自不必言,他对房玄龄的厌恶更是几乎摆在明面上。对于诈冒荫资这事本身,萧瑀的观点可能还在两可之间,但这事是房玄龄力促的,那就不一样了。 萧瑀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并且…… 萧瑀对自己的试探也没有结束。 他这是要自己当众驳斥房玄龄,让自己与房划清界限,就此才能对自己放心,将自己彻底绑在他的阵营里?果然,政治场上的玩家,心都脏,没有手软一说。 李昊瞥了房玄龄一眼,飞快回忆着历史对他的评价。 后世史家在评论唐代宰相时,无不首推房玄龄,所谓:「前有房丶杜,后有姚丶宋。」夙夜勤强丶任公竭节,孜孜奉国丶知无不为,纵横握中算,左右天下务。 印象里,这位还是个对事不对人的磊落君子,该不会就此记恨自己。 可问题是,自己要纳这个投名状么? 值得么? 选择和机会总是这么突如其来,并不会给你做好万全准备的时间。 这时,李世民似乎才刚刚意识到李昊在场,也缓了缓语气,「哦,吴国公既然也在,那便也说说吧。」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李昊福至灵心,识海刹那间一片空明。 不是萧瑀! 李昊来不及多想,眨眼间打定念头,躬身团礼:「陛下丶诸公在上,小子僭越。适才听来,房中书丶长孙吏部丶李刑部所言皆是在理,毕竟若吏治不清,万事不成。 「然,小子很愚钝,有些许困惑,觉得有待商榷,斗胆与诸位言之。 「其一,陛下敕旨与国家刑法,孰大? 「其二,天子之信与大唐之信,孰重? 「其三,一时之忿与万世法度,孰要?」 萧瑀微微蹙眉,脸色微沉。没想到猝然之间,李昊出口的话术却是这般委婉。 不如他预想中那么直接,到底不够爽利。 「小子尝闻:法之威不在刑重,在犯者必知所罹。律文所载,如市井悬秤,万民共睹。今骤改秤星而诛人,小信虽存,却恐国家法度已失四海之信,望陛下察之。」 一口气说完,李昊垂首肃立。 戴胄讶异侧头,微微颔首。郎颖昏聩的老眼也跟着抬了抬,略显意外。 李世民指尖轻敲着案几,面色稍缓,随口问道:「中书(房玄龄)怎么看?」 房玄龄思忖后朗声道:「陛下,戴少卿丶吴国公所言,固乃法之常理。然今日事,非止于常理。陛下初登大宝,选人诈冒成风,此非一奸之罪,乃蠹国根基之患。 「非常之时,当立雷霆之威,以正视听。若今朝敕令,明日即废,非但损陛下之信,更示天下以法可侥幸。昔汉武诛郭解,岂不知律?乱世用重典,矫枉必过正! 「今法外施诛,正为天下知诈冒者绝无侥幸,而后律令方可行远。今诛此奸徒,以儆效尤;待风气肃然,再以常法治之,无所不畅。此乃圣主临朝,霸者手段。」 此话一出,萧瑀丶魏徵都跟着激动起来。忍不住就想要发言驳斥。可李世民既未点名,任谁也只能等着。他仍旧只是轻敲案几,随后看向李昊,「你又怎么说?」 听到这句话还是在问自己,李昊微微吐出口气,彻底确认了今日的攒局之人。 萧瑀再怎么德高望重,此时已非中枢一员。他和自己都没资格出席高端奏对。 现在他不单来了,还将自己也一并带来,他还敢抢班出列…… 李世民不问长孙无忌丶不问魏徵,却连续两问,独问自己。 这是李世民要试试自己。看自己在政务场里,面对压力,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是他要用自己! 想通了这点,李昊再无犹疑。 不论他未来投入哪个阵营,都得抓住李世民的看重。皇权社会,只有皇帝这根大腿才是最粗的。只有牢牢抓住皇帝,才能有适度的自由,他未来才有资格说「不」。 李昊再度行礼,继续道:「中书所言,确是妙策。然,天子行事岂止于霸者?」 嗯? 房玄龄神色微动,有些意外地看向李昊。 后者不卑不亢,侃侃而谈。 「丁亥大宴时,小臣曾听陛下金语『戡乱以武,守成以文,文武之用,各随其时。』霸丶王之道,亦如是也。汉宣帝亦曾语太子,『汉家之治,霸王道杂之』。 「昔霸道之盛者莫如商君,变法之始却以徙木立信,所行分明是王道功夫。若天子治国纯任霸道,天下万民如何视之?今若以敕破律,是以一风之弊,毁百代法基。 「乱世重典,无可厚非。但典在常行,不在峻改。 「陛下初登大宝,正当示天下以日月之信。诈冒当惩,然当惩于明律之后,而非骇于猝令之下。纵今日诛一奸可儆百,然后世观此案,则只见君王可以喜怒代律条。 「如是,则『宪令着于官府』成虚,『刑罚必于民心』为妄……」 听到这,戴胄丶郎颖同时一震,齐齐瞥向李昊,下意识想要击节赞叹。这少年竟深谙法理?!李靖丶长孙无忌也愕然张口,上下打量这个自己曾经已觉高估的少年。 这番劝谏语气平和,由浅及深,鞭辟入里,竟真是这区区志学少年信口说来的? 魏徵忍不住轻轻跺了跺脚跟,微微一叹。这说的都是我想说的词儿啊! 「小子愚钝,只恐今日若以非常之策为常,则他日『非常』或将无穷尽。」 听到这,房玄龄若有所思,萧瑀忍不住捋起胡须,睥睨看向对方,颇为自得。 房玄龄颔首对李世民略作低头,没有再出言反驳。 李世民嘴角微动,语气早已恢复平和,重又看向戴胄,「戴卿以为如何?」戴胄赞叹道:「陛下,国公所言句句深谙法理,此也正是臣之本意,愿陛下察之!」 李世民哈哈一笑,自案后起身,赞道:「卿能执法,朕复何忧!此事依法处置。」他踱步走来,对内侍道:「赏戴卿细绢十匹,以资嘉奖。」 随后,他又看了看李昊,对长孙无忌道:「吴国公虽年幼,可深谙法理丶史事,且所言中正。朕意,可略作擢升,以鉴太子,并参朝政。辅机以为,何职可也?」 长孙无忌忍不住投去一瞥。这小子,倒还真是被陛下看重…… 这么一说,在场众人也都回过味来,皇帝这是在为李昊张目。 这是打算大用其人啊! 长孙无忌思忖再三,叉手道:「陛下,臣观北齐薛道衡,亦以太子侍读而参朝政;梁代东宫,则以典经之职拟于中书。今殿下(太子)年齿渐长,当预闻政事。 「臣请仿北齐『司议』,设司议郎,敕授之。秩正六品上,隶左春坊,掌侍从规谏丶驳正启奏并录东宫记注,职拟给事中。使东宫得习朝事,他日监国,不致生疏。」 「辅机所言深得朕意,准!」李世民颇为满意,转头看向房玄龄:「拟注铨选还需数月,制授之职还得有劳玄龄进拟,乾脆一事不烦二主,玄龄俱办了,如何?」 房玄龄连忙行礼应「唯」。 新设一岗,破格提拔,就这么丝滑顺畅地完成了。 一番操作,看得李昊嘴角略微抽搐,李世民这还真是赏罚分明丶雷厉风行啊。 自己这太子侍读不过是个正七品下的小官,一下就连升五级,成了正六品上的太子司议郎……「咳,」这时,萧瑀不轻不重的咳了一声,李昊立时回神。 「臣,拜谢陛下厚恩!」 第74章 :李世民的用人之道 很快,萧瑀和李昊被内侍们请了出来。 此时,杜如晦丶封德彝丶裴寂与宇文士及皆已并肩入内。其他人还需讨论「更定律令」丶再论刑罚和利州都督的人选问题,他们两个东宫属官不适合继续待着。 出殿门,下台阶,上午的阳光灿烂,屋檐上鸟鸣声声。 萧瑀心情不错,边走边捋须微笑,「如何?吴国公,还不快谢谢老夫?如此一来你不需再等选期,中书省直接起草制书交门下审议,皇帝画敕,尚书省出具告身。 「算下来,三五日功夫,你的告身就可到手。旁人辛辛苦苦,却要数年功夫。」这话倒是谦虚了,想要一口气爬到正六品上的位置,很多人辛苦十年也未必能到。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世民用人,才之所至,仇雠可化为腹心,布衣可登于台阁,制度可因之而变。 着实少见。 但也着实对自己利好。 李昊心中感叹,躬身行礼:「多谢萧公栽培,昊铭感五内。」 萧瑀哈哈一笑,显得极为畅快,「栽培之功不敢擅专,这是陛下的意思。老夫最喜清正之人,最厌恶的便是人前一套丶人后一套的宵小做派。」说着,他回头一瞥。 李昊面露苦笑。 「今后任职,上参朝政,下辅太子,务必稍作收敛,多听丶多看,多学。 「太子司议郎之职堪重,日常之要在录东宫记注。此事紧要,切勿轻忽。你今日可先去崇贤馆看看,馆中有些南朝记注,可以作为范本……」萧瑀谆谆提点。 听得出,萧瑀这是真把李昊当成自己人了,若非如此,他犯不上再提点这些。 可李昊着实有些哭笑不得。 大好的上元佳节啊!自己竟然还得继续泡在宫里,晦气! 再说,这录东宫记注似乎很难写啊,很考验文笔。今后自己的时间也不能都花在李承乾身上……或许,该提前教李承乾写写日记。写日记有利于孩子提高写作水平! 感谢萧瑀的瞬间,李昊心中打定了主意。 就在李昊走向崇贤馆的当口,身后殿中,利州都督的人选新鲜出炉—— 上柱国丶义安郡王,李孝常。 与此同时,义安郡王次子李义宗正在通济坊的宅院中,平静看着麾下作着准备。磨刀声丶演练声丶大车被推来推去,买来的花灯被随手抛掷,一切有条不紊…… 未时二刻,显德殿内的外臣终于俱散。 饶是李世民尚且年轻又身体健壮,可这么连续开会议事也让他有些疲乏。 起身时,伸个懒腰,浑身骨节都在噼啪作响。不过,疲惫到底掩不住他脸上的笑意,直到他信步回丽正殿时,嘴角仍旧是轻轻翘起的状态,压也压不下来。 「陛下这般高兴?」长孙氏放下卷轴迎了上来,显得有些好奇。 「观音婢,今日朕解决了不少大事。」李世民炫耀似的道:「利州都督其职重要,朕多方选任,今日终究定下。义安郡王(李孝常)端平持重,又是宗室……」 长孙氏摆摆手,打断道:「牝鸡之晨,惟家之索,陛下与妾说这些作甚?」 李世民不在意道:「说说怎地?朕之前命宽绞刑五十条,辅机认为可改为断右趾,朕犹嫌其惨,蜀王法曹参军裴弘献请改为加役流,流三千里,居作三年……」 没说完,李世民愕然发现长孙氏忽而堵住耳朵,远远跑开,在远处含笑看他。见他不再说话,这才把双手放开。李世民再说政事,她又故技重施,弄得他哭笑不得。 「好好好,不说政事,说说李昊那竖子总可以吧?」见妻子这才凑近,李世民显得无可奈何,「朕今日问策,这竖子答得极好,朕擢他官职,任为太子司议郎……」 长孙氏听过始末,极为讶异:「他还知法理?这番策对,当真是他说的?」劝谏委婉,言辞得体,更关键是出口成章,对答如流。便是朝中不少老臣也没这等本事。 李世民趁机揽住妻子,同样感叹道:「朕最开始也是不信。舅初与朕提及时,朕还以为是他虚言托词。今日本是想要试试戴胄的,顺势便也试试这竖子的成色。」 李世民喟叹道:「十五岁啊,朕这年纪,还在纵情驰猎,恣意博戏呢。」长孙氏宽慰道:「可陛下也因此练得无双箭术,这才敢与尉迟公等区区五人挑衅敌军。」 李世民哈哈一笑,甚为畅快。 李世民揽住妻子,目光却投向殿外晴空,缓缓道:「观音婢,今日非止试其才,更是朕有意为之。东宫属官,关乎承乾将来。李昊此子,机变通法,然心性未定。」 他顿了顿,语气转深:「舅父(萧瑀)说起时,朕便存了考察之心。擢为司议郎,录东宫记注,辅助太子,驳正太子文书,既在『近使之』,亦是『烦使之』。 「近观敬丶烦观能,朕将来还得试试他,更要再仔细看看。」 长孙氏依偎着他,轻声道:「陛下深谋,妾本不该置喙。只是他毕竟年轻,锋芒过盛,前日还与程大郎打过一架。看他还是少年心性,恐他不知轻重,反生事端。」 「朕知道。」李世民指尖轻轻敲着衣裳,这是他思虑时的习惯,「所以更要再试一试。是栋梁,便悉心雕琢;若生了歪枝……」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承乾身边,需要既能干事丶又懂分寸的人。李昊若能明白朕将他置于东宫的用意,自会收敛锋芒,恪尽职守。若不明白……」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长孙氏本想提一下长乐门的事,可见丈夫陷入思索,她犹豫片刻,决定再缓些日子。无言中,她将手覆在夫君手背上。殿内一时静默,唯有铜漏滴水,声声清晰。 窗外,灿烂的日头已微微西偏,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长长的窗棂影格。 明明暗暗,如同棋局。 行走在通往崇贤馆的路上,李昊看着眼前光影明灭丶梅花盛开,微微摇头,轻声呢喃:「萧瑀说得对,即日起,得收敛些锋芒。呵,本还打算再张扬几日的……」 也好,总归自己阶段性的目标已提前达成。司议郎常侍太子左右,记录太子言行。而同时,这个职位还能适时请见皇帝。自己在朝中,已算是有些自保之力了。 接下来,需盯好王君廓这条线,先着力解决左游仙。 第75章 :花灯 青龙坊,大宅内室。 左游仙指尖掠过一盏花灯竹骨,声音平淡:「罗艺败了,也是好事。若不然,你此刻已陷在乱军之中。」身后跪伏的女子身形婉约,闻声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全赖仙师运筹。」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更名易姓,去大散关。」左游仙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李孝常过关时,你把他拉过来。」说到这,他顿了顿:「今夜,自会有契机助你,务必做成。」 「妾,遵命。」女子甜糯应下,舌尖轻舔过红唇嘴角。 灯火点燃,花灯在左游仙的手中微微转动,灯影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一切,都在按他的布置运转。 ----------------- 同一时刻,长乐门内。 李怀瑾并拢双腿安静地跪坐着,目光自席上的草茎抽离,看向母妃挺直的脊背。木鱼声单调而急促,一下下敲打着房间里的寂静。她抿了抿唇,知道母妃还在生气。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昨日傍晚,她从崇贤馆归来,顺道去给长孙皇后请了安。闲谈间,她试探着提了为妹妹们请封的念头。她希望妹妹们能得到「息」地的封号。 元朔大典,因她是长女,被先封为陇西县主。 可这个封号并不理想,这是承继了父王太原起兵时陇西郡公的封爵而来。若妹妹们都能得「息国」封号,才能反向夯实父王亲王的地位,确保今后不会再有反覆。 然而,事还未定,却先被母妃知晓了。 没有指摘,也没有争吵,只有平静又冰冷的相处。 刚刚才缓和些的关系,霎时又在这单调的木鱼声里疏离开来。 李怀瑾能理解母妃的愤怒,理解她牵挂的荣耀与怨恨。 若是有的选,她也不愿去与「仇人」讨封,可当真有的选么? 四个妹妹尚且年幼,她们的日子还很长。 她静静等待着,等待诵经的间隙,想要再开口劝解一番。 然而没有间隙。 郑观音将《妙法莲华经》诵罢,紧接着便念起《金刚经》。经文被念得又快又急,根本不给李怀瑾插话的机会。木鱼声密集如雨,敲得她口舌发乾,心头发闷。 无奈之下,李怀瑾轻缓起身,转身退出。 房门合拢的刹那,木鱼声被隔开些许,可人心间的隔阂似也重了些许。 迎着正午阳光,心中阴霾稍去。她再度款款来到院中那棵老树旁坐下,仰起头,闭上眼。冬日的阳光透过枝桠缝隙,在她脸上落下斑驳光影。她在心里默数。 一丶二丶三…… 数到十二时,两行冰凉的泪划过脸颊,她没管,继续数着。 数到三十七时,脸庞忽而被一只温暖的小手轻轻抚过。 李怀瑾睁开眼,五岁的小尪娘(李婉顺)正仰着小脸看她。妹妹粉雕玉琢,眼眸清澈,正努力踮着脚,想为她擦去眼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只有四个字。 「阿姊不哭。」 没这声劝解还好。看见妹妹稚嫩的脸庞,想到心中的委屈,连珠串似的泪珠就像决堤一样,滴答滚落,怎么都止不住。尪娘见她如此,小嘴一瘪,也跟着哭起来。 哭声惊动了佛堂。 木鱼声骤然一停。 李怀瑾心中一紧,赶忙擦乾眼泪,蹲下身将妹妹揽入怀中。「莫哭,莫哭。」她压低声音,柔声劝解,「尪娘不怕,阿姊没事,只是风沙迷了眼,一切都好着呢。」 尪娘抽噎着,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 「今夜是上元节啊。」李怀瑾挤出一丝笑,抱着妹妹轻声道,「阿姊给你带回些胶牙饧,你莫再哭了,可好?」听到有甜食,尪娘的眼睛亮了亮,哭声渐渐止住。 她用力点头,破涕为笑。 终归是自己的事,不能让妹妹忧心…… 李怀瑾又安抚了妹妹几句,将她交给闻声出来的宫女。随后,她向佛堂方向看了一眼。木鱼声已重新响起,依旧急促,没有丝毫缓和的迹象。 抿了抿嘴,她终究是取过幂?。 轻纱垂落,遮住眼眶。她转身行出长乐门,向东宫方向走去。永巷丶步廊之间,一架架花灯被宫人们架起。竹篾道道丶绢纸张张,灯影如锁,将灯芯牢牢困住。 冬日阳光还算暖和,洒在宫道青砖上。崇贤馆外的墙角处,几株梅花正在迎风绽放。粉白的花瓣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分明生得辛苦,却还是透着不合时宜的倔强。 她一路走着看着,想要消解心事,却反倒一路都在被心事消解。 苦笑之中,她踏上熟悉的台阶。 馆内悄无声息。今日是上元节,守馆的小宦官怕也在偷懒,不知跑哪儿去了。李怀瑾褪去鞋履,登上二楼,走向她惯常的窗边位置。午后阳光斜斜洒入,暖融宜人。 她顺手摘了幂?,刚准备坐下,却听到旁边似有脚步声在响。 侧头时,李昊正捧着大部头从书架后转出。两人在窗前对望,俱是一愣。 李怀瑾心中霎时慌乱起来。 空旷的馆阁中,此时只有他们两人。少年少女间隔还不足五步。 孤男寡女共处,来人又是李昊,这让她颇为紧张。 然而,李昊只是笑了笑,随意道了声:「好巧。」 声音自然随和,仿佛只是普通朋友重逢。没有什么男女大防,没有什么宫廷仪轨。李怀瑾眨了眨清亮的眸子,意外于这份自然。一句好巧,瞬间让她轻松下来。 于是,阳光下,她也跟着笑了,露出洁白的贝齿。 「好巧。」 窗外梅花盛开,朵朵璀璨。 她看着李昊手中的书册,讶异问道:「南梁的《东宫注记》?你怎么想起看这个?」李昊闻声苦笑,他也不想看这玩意,可着实没办法,「我得学着去写。」 说着,李昊也不拘谨,自在席间盘膝坐下。李怀瑾犹豫片刻,正坐在了对面。李昊随口说起经过,李怀瑾这才得知李昊已升任司议郎,霎时惊讶莫名。 他才多大?这才几天? 她略带惊异恭贺道:「短短半月,连升五级?可喜,可贺。」 李昊摆摆手,拍打着手中的大部头:「两眼一抹黑啊,还得学这玩意的写法。」 李怀瑾忽而一笑,歪头看着他道:「我教你啊?」 「你……还会这玩意?」李昊一时肃然起敬,这种偏门东西,他过去是听都没听过。李怀瑾闻言瑶鼻一翘嘴角微扬,冲着他伸出洁白手掌,显得极为自信。 接过大部头后,她飞快翻了两页,随后指着其中的文字道:「东宫注记关键是四件事,重典礼仪丶政令大事丶祥瑞灾异丶官员变动。务必直笔记言,谏司箴过……」 李昊认真听着,渐渐开始提出问题,李怀瑾从容解释,时间在问答间飞快流逝。 不知觉间,光影西斜。 好在两人的教学已近尾声,李昊收获颇多,真诚道了声谢。 天色将晚,又到了分别的时候。 起身时,李昊冲她笑了笑,忽而没头没尾说了句:「开心点,似这样就挺好。」 「什么?」李怀瑾愕然之余,又有些慌乱。 李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目光投向馆外渐次挂起的花灯。 「我曾执刀学医。」他声音平稳,像在叙述一件寻常旧事,「灯光很亮,无影,病人躺着,所有眼睛都盯着我的手。器械丶纱布丶血迹,还有旁边前辈的呼吸声。 「那时候,手会抖,停不下来。」 他转回身,看着李怀瑾:「我师父说,这时候不能看手,也不能看那些盯着你的眼睛。你得看病灶。选定它,切开,剥离,结扎。只想着一步一步做完你该做的。」 他顿了顿,笑着摊开手,「我照做了,就不抖了。安心就是……」 李怀瑾望着窗口的一身紫袍,听懂了对方的开解,他在告诉她莫管旁人,做好自己该做的即可。半年多来,恐惧丶伤心丶故作乖巧丶强颜欢笑,在这个刹那却忽然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她怔愣许久,忽而笑着点头,道了声谢。她忽而很好奇,想问李昊一个问题。 你该做的,又是什么? 崇贤馆的窗边,此时天光仍旧大亮着。 李怀瑾看着李昊身影消失在梅树之后,看着宫人们将一盏盏花灯挂起。恍惚间,她似看见温暖的烛光忽而挑燃,透过绢纱,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氤氲的光河。 第76章 :上元佳节 傍晚时分,通济坊的宅院里。 一身劲装的李义宗单脚踩在胡床上,拇指轻轻掠过刀锋,感受着指肚上的锋利。 「如何?」他微微侧头,沉声问道。 身后,一脸精悍的汉子抱拳回道:「那李昊已自宫城归家,正准备出门。」 「确定他会出门?」 「错不了,刚回家他便吩咐准备马车,又大声嚷嚷着更衣,我听得真切。」 「呵,那便好。」李义宗笑了笑,忽而「镗」的一声将雪亮的环首刀插回鞘内。在他身后,二十二个各色装扮的精壮汉子皆已凑齐,都在将利刃揣在身上的隐蔽处。 今夜,他们有一场大买卖要做…… 李昊刚自宫城归家,立刻便张罗更衣出门。走在廊道上,无数人影便跟着他忙碌起来。被孙维夏挑出来的几个贴身女婢匆忙上前侍候,为李昊捧来一身绛紫常服。 尚未抵近后宅,李昊已换了一身装束。 他独自走回卧室,没再让几个贴身婢女跟随,自己掏出两条细麻绑带,仔细给自己打上绑腿。日渐西沉,金黄灿烂,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衬得他无比仔细丶认真。 对长安人来说,上元节是远比除夕更重要的节日。 这一日里,皇帝会特准「金吾弛禁」,一百零八坊皆会洞开,解除夜间通行限制,允百姓通宵游玩。在今天,长安会化身不夜城,变成天下一等一的繁华热闹。 对此,吴国公府众人都是满怀期待。 听邻居翼国公府的奴婢们说及,往年上元,翼国公会给奴婢也开假放行,任他们去长安闲逛。吴国公府众人大多已在奚官局多年,对比之下,更渴望去一睹热闹。 然而…… 「今夜虽是上元,但家中刚刚乔迁,诸事不稳。记住,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外出!」一边向外走,李昊一边对随行的盛玖丶梁萧然等人吩咐,让众人面面相觑。 可李昊既如此吩咐,他们也不能置喙,只好躬身应「唯」。 戴观正在李府玩耍,听到李昊动静也嚷嚷着跑过来,想要随他们一并外出游玩。 然而,不知为何,他也被李昊严词拒绝。 李昊侧身对刘氏兄弟吩咐:「今夜,你俩去跟着戴叔一家,莫跟着我。」 刘氏兄弟茫然对视,心有不解,可到底也只能应声。 最后出门时,李昊只让李望尘带十名防阖扈从,随后便信步上马车丶出了家门。 离开亲仁坊,长安便已人头攒动,马车很快汇入节日的人流。 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门前都已挂起各式花灯,竹骨绢面,烛光透亮,伴着黄昏已降,点点星火,飘然眼前,把无数街巷装点璀璨。李昊却没去观赏,一路闭目养神。 不多时,他眼皮忽而微微抬起,透过帘隙扫过街边人影。几个短衣汉子在巷口一闪而过,脚步沉实,不似寻常百姓。他收回目光,口中呢喃,指尖在膝上轻轻一敲。 到达安仁坊东南角时,李昊睁眼下车,换上一副笑脸,热情迎上已在等候的两名「挚友」。「哈哈,尉迟兄丶程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们可想死我了……」 坊墙外,尉迟宝琳与程处默显然没经历过这种肉麻的热情,表情齐齐一滞。 在李昊还未抵达时,尉迟宝琳两人便早已先行抵达这里,等待间隙,尉迟宝琳用胳膊肘碰了碰程处默,「话说,殷元和郭待诏那边你真不去了?要与他李昊结伴?」 「你当我愿意?还不是家母念叨得紧,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不然我才不来。」程处默故作无奈的答对,似乎为加强说服力,还故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抬高下巴。 尉迟宝琳侧过身偷偷窃笑,并不揭破他的心思。谁不知道,那老程家最是爱争强好胜?可谁又不知道,老程家的汉子,最是开朗豪爽,与人相交最重个意气相投? 当日崇贤馆外,李昊一招制敌,怕已是打服了身边心高气傲的程大郎。 不然,平日里谁若招惹到他程处默,哪个不是被私下约出来一顿胖揍? 那李昊也着实厉害,单挑打架,竟是能把一身武艺的程大郎一招放倒,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要知道,就连尉迟宝琳与程处默角抵时,两人之间也能打得有来有回。 程处默那一身本事,可并非吹嘘出来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双方差距极大,大到双方之间已没了空隙去嫉妒丶不服,大到程处默愿意稍稍低头来与李昊结伴。这是对「更强者」本能的好奇,甚至是隐隐的膺服。 将门子弟,崇尚的终究还是实力。 「再说,强者就该跟强者厮混,这是规矩!」程处默挺了挺胸膛,仿佛在说服自己,「况且,是他主动派人来请我,可不是我对他低头,他礼数也算到了。」 想起那套亮晶晶的瓷器,虽然觉得不如刀剑实在,但这份「赔礼」和邀请,确实给了他一个顺理成章的台阶。差不多就行了,这才是未来一代名将的胸襟和气度! 咱爹说的! 这就像……当年管仲和叔齐相识在首阳山,高山流水,俱成知音! 三人年岁相仿,又都在东宫任职,几句寒暄后就都熟络起来,变成仿佛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三人当先而行,向朱雀门大街走去,三人防阖散在一旁,悄悄护持。 今日没了宵禁,也同时没了市禁,满眼繁华,满耳喧闹。 百姓们上街观赏花灯,街市餐摊供应着元宵(注),朱雀大街广达百步,在李昊下意识的换算下,相当于现代双向三十六车道的规模,尽头直通太极宫,巍峨壮丽。 朱雀门外,太常寺的乐工丶舞姬奉皇命上街表演,与民同乐。 歌乐声声,大袖飘然,美轮美奂。 孩童骑上父亲的脖子,妻子攥着丈夫的臂膀,老人稀疏着口中牙齿,年轻人雀跃着击节叫嚷。歌在唱丶舞在跳,花灯夺目,映亮了朱雀长街,璀璨着长安元宵。 自八王乱战,神州三百多年南北厮杀。至前隋一统,三十七载国祚倏忽,再度分崩。自大业七年知世郎倡乱,至武德九年玄武门喋血,天下板荡又历一十六度春秋。 血火轮回,到底终了。 如今上元,花灯璀璨丶歌舞蹁跹,大地将春,到底又有了几分盛世气象。 国泰民安…… 李昊拥挤在人群之中,与程处默三人一道大呼小叫,热烈呐喊。他这个不算唐人的唐人,在这一刻似乎已放下心头戒备丶放下心底疏离,彻底融入此间天地。 「安心,历史会按照既定的节奏发展,自己只需要畅享这方盛世便好。」 光福坊的南端,距离人声鼎沸处稍远。 李义宗倚在坊墙上,静静听着麾下禀报消息。随后,他直起身,冲着在他身侧的一众人等开口吩咐:「肥羊身旁有两个碍事的,切记勿碰,只抓李昊便可。」 「唯!」 「虽说你们老辣,不会出纰漏,可我还是要问一句。万一被抓,该怎么说话?」 「嘿,公子放心,我等都是河间郡王豢养的死士!」 「呵,去吧……」 上架预告 先和大家道声谢。 大家着实给力。虽然没上三江,但周一追读又涨了不少,编辑说差得不多,一步之遥。 开书的时候,我可没想过自己还能来打三江pk。全靠各位新老读者的不懈支持。 再次感谢,感谢大家对这个故事的喜爱,这是我每天码字的动力所在。 虽说还能再拖一周,下周追读看趋势还会涨,可以看下周一能不能再pk一次。但仔细想想还是不等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已经让大家熬过一整个新书期了,还是尽快走上正常更新的节奏吧。 先说正事。 明天下午六点正式上架。 日常保底的两更,上架加一更,两位盟主各加一更。这就是五更了。 追到现在,大家应该看出小高潮马上就来。乾脆咱把小剧情发完整,咱再加一更。一共六更。 18点开始,每分钟一更,三更连发。20点开始,剩下三更连发。 明天一共更新一万七千多字。这其中,有四章在三千字以上。 从后天开始,新章节我会尽量保证每章三四千字以上,有时也会发五千字以上的章节,尽量让咱的剧情更完整一些。 再多,确实就不行了…… 老读者们应该都知道,我还是走质量路线的。虽说做不到所有读者都满意,但还是在尽最大可能打磨其中的细节。力求自己的作品,至少在自己的当下是能满意的最好状态。 医疗丶律政丶权谋丶官场丶人心……这本书,我希望能和大家一起,徐徐拉开大唐的面纱,跟着李昊一起,去那个兼容并蓄丶海纳百川的中古时代。去好好看看唐人的风貌,去好好沉浸另一段酸甜苦辣的人生。 汉风寰宇,海纳百川,九域神州尽安康。 丝路千秋,梵音胡韵,万国衣冠朝大唐。 这已经很让人振奋了。 但咱的故事里,不够! 至于李昊要做什么,为什么做,怎么做,咱故事里慢慢见个分晓。 最后,还是感谢编辑青舟,感谢运营官火焰之星1,更要感谢给我章推的各路大佬,列举书单如下,大家尽请品鉴。 蛋总,《廓晋》,北伐就两个字,咱只说一次! 卡拉马佐夫,《我在俄国当文豪》,外国文豪首本万均。 核豚毒素,《魏博节度使,狗都不当》,当主角疯了,故事就爽了。 泽野闲人,《就你叫大导演啊?》,喷子面前,众生平等。 江边的三胖,《华娱1997:公知粉碎机》,看书名就燃起来的故事。 以上,骑影拜谢! 咱们明天不见不散。 第79章 来了,就都留下吧 第79章来了,就都留下吧 太常寺的歌舞奏罢,长安不夜城的第一场热闹才算告一段落。 接下来,人群会四散到长安丶万年,去各个里坊间游逛赏灯。老人和孩子们会最先休息,壮年男女也需早早就寝,可青年男女丶贵族子弟,却必要玩个通宵达旦。 李昊丶尉迟宝琳三人离开朱雀门大街,在程处默的提议下准备行向平康坊。 此时,平康坊还并非后世青楼歌姬云集之地,这里达官显贵众多,各家摆出来的一应花灯也更加精巧。另有虞世南丶颜师古丶于志宁等雅士聚集,会有灯谜诗会。 虽说程大郎丶尉迟大郎都只是粗通文墨,可不妨碍他们过去看个热闹。 程大郎一路聒噪,说只要拐进务本坊,可自坊间通路穿行至平康坊。李昊自无不可,一道跟着人流行去。可今夜长安鼎沸,数十万居民皆在北城,务本坊同样拥挤。 途径国子监时,前方似乎发生了拥堵,数百人堵在坊间巷内,一时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坊中武侯死哪儿去了,也不来管管。」程处默见自己指了条死路,脸上有些挂不住,不由得频频抱怨。尉迟宝琳在一旁宽慰着什么,反倒显得耐心。 李昊视线扫过身周,发现左近多是些行人,自己和程家丶尉迟家的防丶部曲都稍稍被行人隔开了几重,急切间怕是赶不过来。他低声呢喃,「竟还真来了————」 就在说话时,异变陡生。 人群中,几个恶少年似的汉子突然暴怒起来,不由分说向前硬挤。有小贩的货担被人推翻,惊叫着开始责难抱怨。国子监北墙处,几道人影穿透人群,自四面围拢。 咒骂声丶责难声丶抱怨声,女子的惊呼声丶孩童的哭泣声霎时响作一团。 李望尘觉得不对劲。 他今夜始终都提着小心,生怕李昊的仇家借着今夜的机会寻隙动手,因而始终都在戒备。直到此时,他似乎终于发现了一丝端倪,发觉那些挤来的恶少年不太对劲! 他们并非是向前推挤,他们的目标反倒似是自己身前。 五步之外,正是李昊三人所在。 「快!过去护卫阿郎!」李望尘按住刀柄,对身周吴国公府的防阖低声说道。然而四下喧嚣,几人都愣了愣,直到李望尘一声大吼,众人才也开始向前推挤。 可不过短短几步,他们竟是挤不过去。 「让开!」李望尘对身前挡路的人暴喝推搡,那人竟也突然暴喝,怒道:「就不让开,你能怎地,不过是贵人家里养的一条狗,你神气什么?」李望尘登时暴怒。 莫名其妙地,那人突然当先一拳砸来,高喝道:「豪奴打人啦!快来看啊!」 你娘! 一时间,国子监北顿生混乱,人群推搡着丶拥挤着。原本热烈丶欣喜的氛围登时扫去,焦躁丶不安丶抱怨开始在街巷之中蔓延开来,反倒愈发让人难以通行。 李昊忽然一扯程处默的胳膊,对他低声道:「程兄,此处有些不对。」程处默也已窥见端倪,微微颔首。他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细密,直觉四下里的混乱来得蹊跷。 坊中武侯不该无所作为,可拥堵的时间太长了点,这就很不正常。 人群也不该突然躁动推搡,今夜长安,便是恶少年也得多加小心。 事出反常,必有妖! 程处默摸向短刀,拉着尉迟宝琳:「兄长,我等去国子监门口暂避,且等道路畅通再走。」尉迟宝琳点点头,三人立刻便向国子监的北门行去,一路用力挤开人群。 便在此时,左近四个汉子突然蛮横地分开行人,向他们挤了过来。 程处默眼尖,他直觉几人手中都似攥着什么,怕是来者不善。 冲自己来的?还是————冲李昊来的? 「兄长!」程处默低声叫道,同时已将李昊向后一扯。尉迟宝琳虎目圆睁,不再废话,一声炸雷般的暴喝与拔刀出鞘半尺的铿锵声同时迸发:「给我散开!」 便在这时,那四个汉子突然发难,用手肘撞击行人,一齐涌来。 「退下!」 「上!」 短促的暴喝中,人群的惊呼中,四名精悍汉子攥着短匕恶狠狠扑来。人群里,程处默丶尉迟宝琳将李昊护住,他们都听过丙戌日的刺杀,一时心中都已开始忐忑。 李昊四下看看,忽而低声:「两位,该是冲我来的,你们先走。」 程处默「嘿」了一声,「若这么就走了,我俩名声可还要得?」说着,将短刀反持。 第80章 安心 第80章安心 正月十二,显德殿。 李世民眯眼看着李昊,指尖轻轻敲打膝盖:「你要以自身为饵?」 「陛下英明。」 「呵,那群刺客筹划精密,来去无踪,岂会中这种拙劣伎俩?」 「外松内紧,露出破绽。届时我将他们引出长安,或可一试。」李昊低头禀报,仪态端正,「事成,皆大欢喜。事败————无非是费些功夫。」 李世民微微摇头,显然并不看好这个策略,不过他并未否定,只是道:「也罢,容你试试。不过先别出长安,城内缉捕才不易走脱贼人。 「上元夜你不妨去游逛一圈,朕安排人手,必护你周全。」 「可是,城内人多,会不会————」 「朕说过,必护你周全。」 「多谢陛下!」 一盏花灯晃动,将光影登时扰得一阵飘摇。灯影颤动的刹那,四个精悍汉子一起涌 上。可也就在这一瞬,两个看似不起眼的行人突然奔来,各自抄着短棍迎了上去。 两人武艺奇高,身手乾脆利落,看似挥舞短棍,倒更像是在舞动铁鐧。 不对,那就是铁鐧! 铁鐧外面包裹着布料,虎虎生风,只一个照面,四个冲来的汉子便被重击而退。 四人对视一眼,都不信邪,两两协力,开始对突然冒出来的两人展开合击。且这一次,他们不再留手,手中短刀皆都直奔要害。很快,一柄短刀便切在对方身上。 预想中的伤口并未出现,响起的反倒是金属摩擦的锐响。 那两人再度用兵器逼退袭击者,顺手扯开外套,衣裳下面竟都裹着一身铁甲!借着灯火微光,尉迟宝琳看清了其中一人的侧颜,惊愕道:「张夜叉!北门禁军?!」 火光晃动,映在铁甲之上,森然泛光。 有鸣镝锐啸激射,在夜空中划过凄厉的声响,旋即铜锣声由近及远。安上门的监门卫士丶兴道坊丶平康坊丶崇义坊丶崇仁坊,四个里坊的武侯卫丶巡街使蜂拥沓来。 安上门外,太子右卫率兼北门将军张士贵率领一队精锐,披甲按刀,踏步前行———— 务本坊内,袭击者们面面相觑。 任谁都未曾料到,一路顺遂即将得手的刹那,竟还有这等变故。 这是个陷阱?! 众人眸中灯花灿烂,张夜叉朗声轻笑:「弃械投降,免受皮肉之苦!」 没人回应。其中有人高声一叫「扯呼!」,几个袭击者竟是立刻便逃。 来也果断,去也果断! 「想走?」被唤作张夜叉的禁军一声冷哼,大步追去。国子监西北丶东北两处,另有几个「路人」持「棍」而来,早已将两边通道隐隐封死,更大的包围正在形成。 插翅难逃! 李昊隐隐松了口气,他本还没对今日的布置抱有太大期待。 没想到无心插柳,竟还真的成了。 左游仙啊左游仙,你也不过尔尔。 本还以为需要靠王君廓那边钓鱼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抓到你的尾巴了! 便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唿哨忽而响起。 哨音很有特点,连续打过几个特别的转音。李昊愕然侧望,稍远处十字街的阴影里,一道影子转身不见。贼徒为首的汉子闻声,瞳孔骤然一缩,厉声对同伴低吼:「「惊雀」!不管了,搅乱人群,撤!」其余众人闻言,脸上的狠厉之色都是一闪,再无迟疑,转身便扑向最近的无辜行人,刀光直奔那些毫不设防的身躯。 「挡路者死!」几个人俱是精悍,此时不分青红皂白,随手劈砍,格外凶暴。 张夜叉大怒,「尔等逃不掉的!还敢行凶,罪加一等!」 对面毫不理睬———— 憨厚的汉子丶惊慌的女子丶耄耋的老者,骑在父亲肩上的孩童,短刀过处,鲜血四溢,惨叫四起。整个街头如炸了锅一般,人群轰然惊散丶奔逃,随即拥挤丶踩踏。 哭声丶嚎叫丶利刃裂肉丶脚步纷纭。 混乱刹那间爆开,花灯坠地,被一脚踏破,灯火却熊熊燃起,映亮殷红血泊。血泊中,一具小小的躯体倒伏着,心口破碎,血液还在不断涌出,映亮她的死不瞑目。 第81章 刑讯 第81章刑讯 显德殿内,灯火通明,李世民正垂足坐于案后榻上,批阅奏章。 忽而,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甲叶碰撞之声。内常侍趋步入内,低声禀报:「陛下,太子右卫率张士贵叩阙急报,言吴国公那边有紧急军情。」 「军情?」李世民笔锋未停,只微微蹙眉,淡淡道了声「宣。」他心中却想,那竖子以身为饵的计策,难不成真引出了老鼠?若是如此,刺客未免太蠢了些。 张士贵快步入殿,甲胄在身,行军礼后沉声禀报:「陛下,前番所做布置皆已奏效,吴国公今夜于务本坊游逛,果然钓来了刺客。」 「哦?」李世民抬眸,神色仍显随意,「擒获几人?可曾留下活口?」 张士贵沉声道:「经臣与右武侯卫清点,来袭刺客足有二十三人,生擒十九。其皆悍勇亡命之徒,且————」他稍作停顿,「彼辈携有弹弓,于坊间高处劲射。 「臣等抵达时,匪类已然发起突袭。为求脱身,其人丧心病狂,竟在人群中四处砍杀,制造混乱。初步查报,务本坊内无辜百姓——伤者已有十数人之多。 「哐当!」 李世民手中朱笔重重搁在案上。 他脸色骤然沉下来,方才随意之色顷刻间消散无踪,殿内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他自光锐利如刀,直射张士贵:「百姓伤亡?李昊如何?为何不带他入宫觐见?」 张士贵低头道:「吴国公无恙,程处默丶尉迟宝琳及禁军甲士护卫得力,未曾令贼人近身。然,事发后,坊中局面混乱,伤亡者众,吴国公坚持留在务本坊。 「他要主持救治伤患。臣见其意态坚决,故————只得先行回转,向陛下禀报。 「不过————」张士贵补充道:「臣观吴国公,似还想亲手刑讯刺客————」 「胡闹————」李世民不轻不重的点评了一句,却并没有追加什么言辞。 他眼眸深处寒光闪动,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未再言语。半晌,方从鼻中哼出一声:「晓得了。你且退下,命万年县————不,大理寺戴胄派人去查,连夜查!」 张士贵偷瞥李世民一眼,有些意外。皇帝这般布置,分明是给了李昊时间。 毕竟,派人联系戴胄,其人再组织人手赶往务本坊,怕至少也要一个时辰务本坊内,哀嚎渐息。 常氏父子抵达后,伤者已按李昊要求,被分为重丶中丶轻三等伤势,妥善安置。国子监外院此时被临时徵用,张夜叉带着右武侯卫戍卫,火把四散,火光刺眼。 十九名被反缚双手的凶徒跪成一排,脸上混杂着血污与桀骜。 李昊站在对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眸色在火光映照下,深不见底。旁边,程处默和尉迟宝琳一左一右,陪在身旁。两人脸色沉肃,表情都带有一丝隐隐担忧。 李昊信步走着,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停留在一个眼神最为凶悍丶此前在混乱中砍杀最甚的虬髯汉子身上。此人正梗着脖子,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带他出来。」李昊的声音平静无波。 两名甲士将那疤脸汉子拖到院子中央,按跪在地。李昊蹲下身,与对方平视。汉子啐了一口唾沫,狞笑道:「要杀要剐都可以,老子一身忠义,不会卖主求荣————」 李昊已站起身,对张夜叉点点头,「就是他了,劳烦把他的嘴堵上————」张夜叉闻声照办,寻了一枚木丸,蛮横地塞到对方口中。程处默两人不由对视,面面相觑。 不是说要审讯么? 把嘴堵上,还审讯个什么? 此时,李昊已将常念的乌木医箱拎来放在一旁,掀开箱盖。没有寒光闪闪的利刃,只有一排排长短不一丶细如牛毛的银针,他借着火光取出,在衬垫上列队森然。 在盆中净了手,他用一方雪白的绢布缓缓擦乾每一根手指,连指缝都不曾遗漏。 「人体,」李昊开口,声音温和,「有三百六十二处穴位,正经三百余,奇经数干。其中,可引发剧痛丶肢体痉挛丶内脏抽搐,却又不会致命的,约一百零九。」 说着,他拈起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针尖在火光下凝成一点极寒。银针稳稳抵上凶徒颈侧某一点,在他捻动下让皮肤下陷。他顿了顿,「今晚,我们有很多时间。」 凶徒挣扎间,银针无声刺入。 第82章 我来大唐只为三件事 第82章我来大唐只为三件事 务本坊,北坊门。 火把的光在李义宗脸上晃动,松明的味道很刺鼻,让他愈发焦躁不安。他攥紧刀柄,又喊了一遍:「我乃是义安郡王之子,当朝左亲卫。速速让开!谁敢拦我?!」 拦在拒马后的武侯们互相看了看,脸色发白。一名巡街使硬着头皮上前,叉手行礼:「公子见谅,实在是上命难违————」话未说完,便被李义宗狠狠啐了一口。 很快,有甲叶声从不远处传来。 右武侯卫的一名校尉赶到,听过始末后,冲李义宗抱拳:「公子,今夜坊中有凶徒刺杀吴国公,事关重大,我等奉命设卡,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还请公子见谅。」 李义宗胸中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瞪着校尉,怒道:「什么刺杀?!哪只眼睛看到那是刺杀?他吴国公就关重大,我就不关重大?」他指向对方,「你叫什么名字,报给我!他日莫要后悔!」 校尉垂下眼,不再回话。火光下,那张被风霜刻出深纹的脸毫无表情。 李义宗连声喝骂,见对方始终不为所动,心知北门是过不去了。「你娘,等着!」他重重哼了一声,猛地转头,拂袖向东门行去。乌皮靴在青石路上踏出沉重的响声。 方才国子监那边传来的一声惨叫,此刻又在耳边隐隐回荡。 那声音有些熟悉,让他莫名的心慌起来。 但李义宗随即定了定神。 不会的,那些死士都是他豢养多年,近几年随他杀人越货,个个忠心耿耿。 即便被抓,口供也早已安排妥当,矛头只会指向河间郡王。没必要攀扯自己出来。 他们该清楚,只要自己没事儿,他们父母妻儿就能得到照拂,他们就能安心无忧。 这等大案,总归要移交大理寺审讯,他们此时也不会受到什么刑讯。 别吓自己,不论怎么想,这把火也烧不到自己身上。 轻轻吐出一口气,李义宗心下稍安。 可今夜动静实在太大。不止右武侯卫,就连北门禁军都已出动,这让他心中那丝不安又悄悄冒出头来。还是得尽快逃离此地,回到那座高墙深院的郡王府邸。 回家。家中有娘亲护着,有兄长周全,有近百号防护卫。父王已赶赴利州,现在乃是手握兵权的一方大吏,皇帝总要顾忌几分。对,必须立刻回家! 坊内街道上,原本想途径此地的百姓都被拦了下来,此时正三三两两聚在街边,个个惶惶不安。细碎的议论声随着夜风飘荡,隐约飘入李义宗的耳中。 「听说是河间郡王纵凶伤人————」 「果真?真是无法无天!」 「那么多无辜百姓,还有小娃娃,造孽啊————」 渐渐地,人群中泛起义愤的声浪,窃窃私语愈发变得嘈杂。李义宗行走间听见,嘴角不禁微微一勾。他暗赞自己思虑周全,早早就已运筹帷幄,将那祸水东引。 河间郡王早便与李昊结怨,虱子多了不怕痒,栽在他身上,顺理成章! 彻底安全了。 他不想被这些人注目。于是左右看看,乾脆离开大道,拐进一条昏暗的小巷。 巷子幽深,两侧高墙遮住了月光,清冷的影子斜斜射来,半明半暗。 从这出去,东门便即不远。 可刚走到一半,他忽然顿住脚步。 前方巷口,出现两道披甲身影,各自按刀拦住去路。其中一人猛地抱拳,高声问道:「前面的,可是义宗公子?」李义宗心头一跳。没有应声,转头想要原路退回。 可一回身,却见来时的巷口也被甲士堵住了。 四名甲士沉默地立在阴影里,手按在刀柄上。 进退无路。李义宗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高声喝道:「我是义安郡王府公子,禁军左亲卫!尔等要做什么?!敢侵害王公不成?!谁敢碰我一根指头?!」 声音在巷中回荡,带着色厉内荏的尖利。 前方的甲士忽而被人分开。四个人沉默着踏步走来。火光丶月光交织,映出他们的脸。程处默哼了一声,嘴快道:「李义宗,没想到是你下的杀手?你的事发了!」 李义宗愕然,下意识后退一步。 诈我? 口供早已设计好,坊间都已流传,矛头该指向河间郡王才对————他稳住心神,脸上露出诧异与怒意交织的表情,反问道:「你在说什么?程大郎,莫要含血喷人!」 第83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83章是可忍孰不可忍 正月里,新鲜蔬菜格外难得。据说,为节约民力,连皇帝都下了敕旨,不许上林苑丶宫采使在冬日里进奉蔬菜。可对河间郡王李孝恭来说,这不算什么大问题。 用炭火烧烤的古董羹,此时正「咕咚咕咚」翻沸,铜盆里新鲜的羊肉丶鱼肉都切得极薄,在灯光照耀下显得晶莹剔透。但最夺人眼球的,还是大盘大盘的新鲜蔬菜。 骊山「温汤监」产的蔬菜,皇帝不好享用,可他李孝恭不同。 贡鲜种出来,不就是给人吃的? 荠菜丶冬寒菜洗得剔透,芸丶波斯菜看着水灵,绿油油一片,让人食指大动。 现在他军权已除,宗正寺又不是什么显要衙门,不必贪恋什么权位。 李孝恭最想做的事就只有一件,那就是享受! 左边娇娃丶右边美妾,后堂中丝竹声声,舞姬跳得欢快。 食物在古董羹里翻滚丶烫熟,美妾小心替他吹凉夹到嘴边,他要做的唯有张嘴而已。嗯,鲜丶美丶香丶软,腰肢丰腴,这手再往下滑上那么几分,「大王,讨厌!」 「哈哈哈哈————」李孝恭笑得极为开怀。 可偏在这时,家中管事飞快跑来,一张嘴便是败兴:「大王,祸事啦!」李孝恭当即变了脸色,重重一哼,「董生,你在我府上这么多年,怎么丝毫不加长进?! 「上元佳节,孤就不能享受享受么?!你张嘴就是祸事,岂不败兴?!」管事先给自己一嘴巴,可不敢耽搁,连忙道:「大王,祸事啦!吴国公又被人行刺————」 「该!」李孝恭骂了一句,酒杯重重顿在案上,「那个竖子,早该————」他似想起些什么,忽而身体微微前倾,好奇问道:「结果呢?他这回总该死了吧? 」 「没有,刺客没能得手,大多被武侯捉了,可是————」 「唉,废物。」李孝恭靠回凭几,脸上露出混杂着遗憾与讥诮的神色,挥手示意美妾再斟酒。他咀嚼着喂进嘴里,剔去小刺的鲜嫩鱼肉,不无遗憾:「命倒是硬。」 从去年底算起,这都几回了? 这竖子莫非有神灵庇护?怎就是杀之不死?居然现在还活着。 管事被多次打断,憋得难受,一口气道:「大王,别吃了,那刺客招供,说他们是大王你豢养的死士。大半个长安都已传开,无数百姓可都在戳着您脊梁骨骂呢!」 「哐当——」李孝恭手中的金杯脱手跌落,酒液泼湿了衣襟。 他霍然起身,一把推开怀里的美妾,怒目圆瞪:「孤在家里吃着古董羹丶看着美人跳舞,从始至终一步都未出府啊,这烂事也能栽在本王头上?」 管事赶忙将前因后果俱都说了一遍,催促道:「大王,如今那些刺客已被扭送大理寺。今夜之事骇人听闻,百姓死伤惨重,长安群情激奋,必有御史将要弹劾————」 「备马。」李孝恭喘着粗气,咬牙切齿道:「孤要立刻进宫!」 到底是谁在害孤? 这他娘的还没完了? 「陛下,真不是臣下乾的!若真是我,就让昊天劈我,后土覆我,永世不得超生,我堕入十八层地狱啊,陛下————」显德偏殿,李孝恭伸着三根手指,赌咒发誓。 此时,李世民的身前已经聚拢起不少中枢重臣。 上元夜,凶徒于务本坊暴戾行凶,谋刺国公丶杀伤百姓,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件恶劣至极的大案。偏偏如今又有消息被传出来,说这又是河间郡王在幕后主使。 坊间早已沸反盈天,大半个长安群情激奋。 等不到明日朝会,一众中书丶门下丶尚书的公卿已纷纷夤夜入宫,赶来商议。 民部尚书裴矩如今已近八十,显得老态龙锺,但精神尚且矍铄,听了李孝恭的赌咒后,他对皇帝行礼道:「陛下,刺客一面之词,尚不足信。可如今朝野汹汹————」 说着,忽然没了声音。 一旁,司空裴寂忍不住催促道:「裴公,然后呢?」裴矩似乎睡了一觉,恍惚后,道:「哦,没然后,臣说完了。」一时间,殿内磨牙的声音此起彼伏。 封德彝清清嗓子,「陛下,参照旧例,合该请郡王先行去职,由大理寺详查。」对李孝恭,封德彝没有多少顾忌。此时正适合他展露仆射担当,依法依规进行处置。 第84章 法理 第84章法理 事涉堂堂郡王之子丶皇帝禁军,这事当然不能仅凭三言两语定断。 戴胄将誊抄好的十九份口供递给皇帝,李世民一一看罢,同时向周围传阅。 程处默丶尉迟宝琳丶张夜叉及几名右武侯卫也被一一传召入殿,逐一复述今夜的情况。 几个人都没打折扣,几乎一五一十复述了李义宗在小巷中的言论。 身为郡王之子,七品左亲卫,可以议功丶议贵,可以官当丶赎刑。他是强盗,并非故杀,死几个区区黔首又能如何?无非是去南方散散心,最后上请必是轻轻放下。 礼不下庶民,刑不上大夫。 本书由??????????.??????全网首发 几人都是平铺直叙,并非仿效李义宗当时的嘴脸,可仅从话中透出来的意思,就足以窥见其态度。等最后一名甲士退下,显得偏殿内陷入一片沉默,几乎落针可闻。 不知为何,李世民忽然笑了起来。 他手中抖着供状,似乎看到什么有趣的事。只是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皇帝虽然在笑,可一双眼中已满是冰冷,其中氤氲的已俱是杀意。 「诸公,都议议吧。」李世民随手将供状拍在案几上,「此事,当如何处置?」 魏徵坐在靠外的位置,闻言已要不假思索的开口。 还能如何处置? 如此视百姓如猪狗的蠢物,正如河间郡王所言,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振国法,不杀不足以慑群宵。非但要杀,还得从快丶从速,好让坊间议论立时平息。 不过———— 他瞥了一眼李昊,决定先不急着开口。俗话说的好「贵人语迟」,先听听其他人的意见,也再听听这竖子的言论。知己知彼,再来彰显自己的犯颜直谏丶刚正不阿。 裴寂清清嗓子,一脸无奈地准备开口。 他其实不想在这个时候出头。其实他自己也能看得出来,此时新皇在心里是看不上自己的。若非他是上皇一力扶植的心腹,皇帝怕是早就将他明升暗降,择机黜落。 所以新朝伊始,他一应行事丶举手投足都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可今天不同。 李孝常是朝中难得的上皇遗珠,是极少数没有被李世民污染过的宗室良将。 虽然曾经随李世民从平薛仁杲,可其人站位始终是在上皇身边,算是上皇的铁杆亲信。 且李孝常乃是前隋李圆通之子,李圆通又是被杨坚抚养长大。通过李孝常可以牵起前隋杨坚一脉的不少老臣,实在是朝中难得的一股政治助力,不能轻易放弃。 否则,自己这个司空在朝内毫无跟脚,今后说话岂非愈发没有分量? 「陛下,义安郡王毕竟是朝中重臣。且,其刚刚才任利州都督,利州地近京师,职责堪重。此时不宜重处其子,以免————不测。臣谏言,可使大理寺,再查查。」 裴寂躬身说话,却没有得到什么回应,一时间有些尴尬。 裴矩想了想,也颤声开口,「陛下,李义宗所行非法,理当处置。不过,其人所言八议」丶官当」丶赎刑」亦有其事。臣不通律法,该请大理寺呈报处置。」 话说得看似公允,可众人也都从中听出了些许回护之意。 裴矩乃是前隋重臣,入仕时被文帝杨坚屡次提拔重用,据说其与李景的私交也极好。李孝常算是杨坚的养孙,更是李景留于世间的唯一香火,裴矩所谋不言而喻。 李世民脸上不见喜怒,只是瞥向封德彝丶宇文士及,对两人问道:「封公丶 宇文公,你二人如何说?」两人都是前隋旧臣,皇帝点名,显然是看出了一些趋势。 宇文士及偷偷打量皇帝一眼,心下已是有数,他不打算趟裴矩丶裴寂两人的浑水。这两人一个念旧,一个念权,却与自己都没什么关系,他是当今陛下的忠臣。 不过————也最好不要得罪他们。 「陛下,李义宗所行卑劣,必是要严厉处置,臣请有司详查,依法定罪。」 裴寂松了口气。依法定罪就是他想要的,只要这事缓上一缓,李孝常得了消息必也会多方托请,事情就还有转圜余地。宇文士及是个通变之人,果然没把事情做绝。 封德彝闻言也道:「陛下,臣附议。」 一连四位重臣开口,看似维护国法,可态度多少都带上些回护。说到底,还是李义宗的身份不同寻常。基于这个身份,他犯下的任何刑案都是政案,政案务必慎重。 第85章 愿景 第85章愿景 圆月当空,银河环绕。 青龙坊的一处大宅内,左游仙一身白衣翩然,负手在院中仰望着明月星河。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卢酌在三步远外叉手躬身,低声禀报:「仙师,事已毕。」 左游仙收回目光,嘴角带上一分自得,转头笃定道:「如此,李孝常必反。」 见卢酌还似懂非懂,他踱步轻声:「李义宗是个鲁莽丶倨傲的小子,他敢在长安行事,又正中李昊的准备,必会被擒。届时,事情被翻到台面,李世民必做处置。 「若李世民杀死李义宗,那李孝常必心怀怨恨,谋反必矣。若李世民放了李义宗————」左游仙挑眉时眼里闪烁出笑意,「那李孝常便更会忐忑不安,必谋后路。」 总之,不论李世民如何反应,猜疑的种子都会被埋进心田。 这时,若是再有一声催化———— 大散关,虎啸冰瀑,白雪皑皑。 驿站中,女子抽出发簪,散落青丝,在床榻上起伏骑乘,攥着李孝常的一双大手向上攀援。院中,驿卒粗制的花灯在风里飘摇,些许微光晃入屋内,分外暖昧。 左游仙回过头,显得智珠在握,「如此,利州已再入我手,大事可期!届时,推翻李世民这无道昏君,我可登临宰辅,尔等江淮旧人可再得富贵,不负生平所愿。」 卢酌大喜赞叹:「仙师神机妙算,昔张子房丶张孟孙丶诸葛亮亦不及仙师之万一————」左游仙摆摆手,「!你错了。诸葛亮治国有余,智谋一道,无甚建树。」 卢酌连忙恍然告罪,随后偷眼试探着道:「只是,此行还是出了些纰漏。」 「孟长庚未能得手?」左游仙捋须道:「呵,无妨。此次无非只是尝试而已。让他出城躲避,过个月余再做折返。」卢酌尴尬道:「仙师,孟长庚————没了。 「」 嗯?! 左游仙错愕凝眸,捋须的动作僵在半空,一脸难以置信般看向卢酌。 没了?! 曲池坊,与青龙坊不过一街之隔。 靠南的一间小院里,邱致远此时正坐在院中,专注磨着随身佩刀。磨刀声单调富有节奏,刀光映着月光清冷,照在他眉眼之间,将那道狰狞长疤映得分外醒目。 不多时,一个纤细的身影翻墙而入,有些疲惫地走到他对面,一屁股坐在石墩上。小道士捶打着一双长腿,抱怨连连,「长安城太大了些,走得我腿脚酸软。」 邱致远眼中含着柔光,从鼻腔哼出笑来,「如何?」 小道士晃着脚掌,双手捏着大腿,「那群人确实是去袭击李昊的,不过见李昊有埋伏,我就没出手,一直在旁盯着。果然,混乱中,我见有人要以弹弓射他————」 邱致远眼神微变,磨刀的动作顿时停下,「是谁?」 小道士狡黠反问,「你猜?」 月光在邱致远的眸间闪烁,他不太确定似的道:「弹弓之术,这群人里以朱丶裴邵卿丶孟长庚三人为最。前两者与我都是刎颈之交,不会背着我去袭杀少主————」 小道士点点头,月光将她侧脸的绒毛染成晶莹的银色,「邱叔猜得不错。」 真是仙师下的手! 邱致远呼吸重了些许,单手将刀提起,复又拄立于地。他脸色沉凝,微微低头,眼底的阴影变得无比厚重。茅屋之前,魁梧的身躯若小山般静默,浑身透着危险。 小道士此时已收敛起笑容,平静道:「邱叔,你对我好,我报你恩,所以孟长庚已被我杀了。不过,我并不觉得仙师和他有做错什么,所以我只能帮你到这儿。」 邱致远霍然抬头,盯着仍旧洒脱随意的小道士。 后者淡漠道:「今日之后,我不会再救李昊,邱叔也别想为难仙师。你说过,如今我们这群江淮旧人只能仰仗仙师,先把大事做成。双亲之仇,舜英不敢或忘。」 语罢,小道士重又起身,对邱致远拜行一礼,随后转身走入阴影之中。 墙头上,豹猫似的身影一闪而没,小院重归寂静。 邱致远静默许久,重新将刀放平,单调的磨刀声复又响起,似与先前一般无二。 月光洒落九州,映得人间万千。 马车碾过车辙,一路驶入亲仁坊,最后在吴国公府前停下。李昊抖了抖紫袍,一边下车,一边随口吩咐:「去燕家请常升来见我,再去戴家,请戴叔过府一叙。」 第86章 调研大唐,穿越者的方法论 第86章调研大唐,穿越者的方法论 五更天不到,天还黑沉沉的,长安城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晨雾中。 吴国公府门前,两匹挽马已套好车辔,喷着白汽。李昊揉了揉惺忪睡眼,刚跨出门槛,刘树艺便快步迎上。 「郎君,」刘树艺叉手低声道,「翼国公邀您同乘车驾入宫。」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李昊闻言,侧头看向隔壁。 秦琼的马车果然已停在府门外,车帘微掀,隐约可见里面端坐的人影。现如今两宅比邻而居,不过数十步距离。 他略一思忖,对刘树艺吩咐:「既如此,把东西给我,让家中车马丶防阁人等回府候着吧。」 说罢,李昊从刘树艺手中接过一个小包放入袖中,理了理身上紫袍,朝翼国公府的马车走去。 车帘被从内掀开,秦琼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露了出来。虽仍是威严模样,但比起半月前在丹上突发急症时,面色已红润不少,眼里的血丝也淡了许多。 看来,李昊给秦琼开的调理方子,对方有在谨遵医嘱服用,这就是最好的病人。 「秦公晨安。」李昊在车前叉手行礼。 「上来吧,莫要客套。」秦琼声音浑厚,往里让了让。 李昊登车,在秦琼对面坐下。马车内部颇为宽,铺着厚实的毡毯,炭盆里烧着银炭,暖意融融。两人尚未开口,却是不约而同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打完哈欠,秦琼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摇头:「这早朝之制,着实磨人。」 「秦公所言极是。」李昊揉了揉眉心,深表赞同。 这早朝丶早班的制度,都是反人性的。 马车缓缓驶离亲仁坊,车轮碾过青石板间的深辙,发出均匀的「咯噔」声。 街道空旷寂静,巡街武侯的脚步声偶尔传来。马颈挂着的铜铃随着颠簸轻响,清脆悦耳。 秦琼借着车内烛火打量李昊片刻,这才开口:「昨夜听闻你又遭袭杀,我本还颇为忧心。你既生龙活虎,全须全尾便好。」李昊拱手谢道:「谢秦公关怀。」 「究竟是何情形?」秦琼身子微微前倾,神色认真,「我虽得闻些风声,可坊间传言纷杂,难辨真伪。」 李昊略作沉吟。 今日朝会,李义宗之事必将公之于众,此刻对秦琼并无隐瞒必要。他便将昨夜之事择要叙述:务本坊遇袭丶刑讯逼供,李义宗现身丶对峙丶招供丶最终被擒。 讲述时,他语气平稳,未添油加醋,只将事实一一陈述。 秦琼静静听着,待李昊说完,他沉默良久,方才轻叹一声:「李义宗————那少年我曾私下里见过一面。在我面前,他倒是恭谦守礼,相貌也算俊朗。」 他顿了顿,摇头道:「唉,可惜了。」 李昊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车窗外渐亮的天空。 马车驶过崇义坊,已能望见东宫巍峨的宫墙轮廓。 秦琼收敛感慨,正色看向李昊:「虽昨夜有惊无险,可暗害你的那伙真凶至今未获。你出入家门,务必要多加小心。」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若需人手护卫,尽管开口。我麾下部曲多随我百战余生,论身手丶经验,你家那些新募的防阖难以相提并论。」 秦琼直视李昊:「怎样?是否需要借你几个?」 李昊心头一动。 他再过几日便要依计行事,去王君廓周围钓鱼,看能否钓出左游仙的信使。 王君廓将来关中,左游仙必会派人联系。届时自己需离开长安,路途之上难保没有凶险。 多几个真正的高手护卫,绝非坏事。 「秦公厚意,昊感激不尽。」李昊没有矫情推辞,当即叉手行礼,「确有此需,便厚颜向秦公借几位好手。」 秦琼眼中闪过赞许之色,他就欣赏李昊这种不故作姿态丶直截了当的作风。 李昊却又补充一句:「若翼国公府人手充裕,昊还有一事相求—一可否再借几位能书写丶会算学的人?不过用不了几日便好。」他打算对长安内外做下摸底调查。 秦琼闻言,爽朗一笑:「你这小子,倒是不客气。好,一并应你!」 「多谢秦公。」李昊再次郑重道谢。 第87章 老枪出马 第87章老枪出马 崇贤馆外,鸡人报时,不知觉又已将近晌午。寻常的课程丶寻常的结束。李承乾及一众弟子起身送行师长,可萧瑀并未离去,而是照旧将李昊唤至殿角,单独问对。 萧瑀把二十一个正经学生撇在身后,由着他们在那探头探脑。 他将着胡须,对李昊问起昨夜务本坊的详细经过。 听完叙述,萧瑀鼻中轻哼一声,眼中闪过不屑。 「李孝常此人,向来恃功自傲,平日不务正业,只知在城外纵马游猎。」他语气带着惯有的讥诮,「如此家教,上梁不正下梁歪。李义宗行凶,倒也不出意料。」 李昊垂手听着,并未附和。 相处过这些日子,他知道萧璃只是习惯性地要点评丶抨击,并不需要旁人接话。这时候谁若接话,萧瑀只会越说越来劲,最后把话题聚焦在对李孝常的人身攻击上。 等萧瑀说完,殿内安静片刻。李昊趁机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开口。 「萧公,在下另有一事想禀。」 李昊是东宫属官。可如今太子詹事丶左右庶子等职并非专任,或由宇文士及丶杜如晦等重臣兼领不理具体事务。因此,太子少师萧瑀便是东宫属官的实际主事者。 他想要做些什么,自然绕不过萧瑀的首肯。 萧瑀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李昊便将想让太子「预闻政事」丶自己替太子提前搜罗整理外朝各项政务资料的打算说了出来。计划很庞杂,李昊尽量说的精简,可萧瑀听罢,还是当即大摇其头。 「太子年方八岁,尚在开蒙。每日能将圣贤经典读写明白,已是不易。」 他语气带着不以为然,「哪里还有时间精力,再去了解那些庞杂的政事细务?太早了些。当日辅机这般说,只是顺着陛下的话头而已,你这太子侍读无需如此。」 萧瑀只当李昊想在新岗位上有所表现,故而才又安慰一番。李昊对此早有预料。只见他又稍稍凑近些许,故意向旁边瞥了一眼,声音更轻,唤了一声:「萧师。」 萧瑀一愣,目光倏然落在李昊脸上。 他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称呼的变化,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露出一丝满意。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向李昊释放善意。 因他知道,自己不会一直身处闲职,早晚有被皇帝重新启用的一天。 既如此,现在李昊身上多做投入,日后重入中枢,这位颇有潜力的国公自然可以成为助力。虽说他脾气不好,可也知道势单害权的官场守则,很多事自要提前布局。 今日李昊主动改口,显然是在回应他的拉拢。 萧璃心中舒坦,脸色也缓和许多。 李昊继续道:「在下是这般想的,毕竟您才是太子师,对太子该如何教导,您有决断之权。而太子是国家储君,本就该预闻政事。」听到这,萧瑀若有所思。 对太子教育的决断之权,这倒是个新奇说法。 李昊观察着萧瑀神色,继续道:「正因太子年幼,还不懂这些细务,才更需老成持重之人来教导丶指引。若太子对政务有所疑问,您正好将教习经过向陛下反馈。」 他稍作停顿,语气诚恳:「圣人教诲需要启蒙,政事处置,同样需要启蒙。」 萧瑀捋须沉吟,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已听出李昊的言外之意。 过去,他一直将太子少师视为闲职。毕竟早先他是堂堂尚书左仆射,是被贬官之后起复成太子师的。皇帝春秋正盛,太子还是个娃娃,所谓「扶龙之功」未免太远。 「太子少师」说得再好听,也不过只是个高阶教书匠而已。 可经李昊这么一点拨,他忽然发现自己先前想得有些狭隘。 谁说他太子少师就不能与闻政事?太子是储君,国家政令丶法度丶田亩丶职官,太子都该提前了解丶预闻政事,任谁也说不出错处。况且皇帝确实也有这个意思。 只要太子提出问题,他就可以像前次「打脸」房玄龄那样,再去向皇帝反应。 这岂不等于变相参与了朝政? 不止如此,藉助太子的名号,他还能不断对皇帝丶对朝局施加自己的影响力。 萧瑀越想越觉此路可行,眼中光芒渐盛,沉寂已久的意气似乎重新涌动。 第88章 带刀入禁 第88章带刀入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东宫,东上阁外。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殿前砖石上,光影斑驳。天气很好,李世民邀着长孙无忌殿外缓步,边走边谈。和煦的温柔驱散了初春的微寒,却未能化开君臣间凝重的气氛。 李世民侧过头,语气平和:「王君廓都已经奉诏还朝,你还在担心什么?」 长孙无忌眉头微蹙,对皇帝的轻松不以为然。 他略作停顿,叉手奏对,声音低沉:「陛下,王君廓自诛杀庐江王李瑗后,日益骄纵,屡有不法。幽州长史李玄道已有暗示,朝中对此也议论纷纷,该处置了。」 见李世民只是听着,未置可否,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继续进言。 「此前,他曾私掠良家女子,转赠李玄道。此事不法尚在其次,其收买之意已昭然若揭。」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且这些年,王君廓一直私蓄部曲,暗养死士。 「他麾下那两百大戟士战力如何,陛下最是清楚。」 当然清楚,那是仅凭步战就能和窦建德摩下骁骑厮杀不败的劲卒。 李世民脚步微顿,目光投向远处宫墙。 长孙无忌见状,心中微急,上前半步道:「这小半年来,王君廓更暗中结连刘黑闼丶高开道河北旧部,图谋难测。罗艺殷鉴不远,陛下此番绝不能再姑息纵容。」 李世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长孙无忌,轻轻叹了口气。 「辅机,」他问道,「那你希望朕如何处置?」 长孙无忌连忙躬身行礼:「臣只是谏言,岂敢教陛下行事。」 「但说无妨。」李世民摆了摆手。 长孙无忌直起身,目光恳切:「陛下若仍念其旧功,待王君廓入朝后,可设宴叙功」,明升其职。授左光禄大夫,迁开府仪同三司,加特进,调雍州任职。」 他略微压低声音:「如此,不必捉杀,但可将其羁于长安。同时,命大理寺及幽州僚属暗中查访其不法实据。如此,既全陛下念旧之心,亦据法杜其祸乱之渐。」 李世民听罢,缓缓摇头,再次叹息。 长孙无忌心中焦急,却不敢再催,只是静静等待。 「辅机所言,俱是在理。」李世民语气复杂,「朕只是————有些感慨。」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宫墙,回到了昔年战场,「王君廓有大功于国啊。」 李世民缓声道,「当年虎牢关,王君廓往击窦建德,李世绩遏而止之,至其发愤大呼,鼻耳皆流血。破贼之时,他率十三人突阵破贼近万,勇烈如此,功莫大焉。」 他顿了顿,看向长孙无忌,声音低沉:「朕登基以来,常自警醒,勿学汉高祖杀戮功臣。朕愿以诚待人,与你丶与诸功臣一道,共享太平,同此荣华。」 长孙无忌似有触动,再度躬身,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陛下宅心仁厚,亘古罕见。然功不抵过,法不容情。既已决意诛李义宗以正国法,何独对王君廓格外优容?」 他上前一步,声音坚决:「王君廓昔日有功,可其心今已难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纵使陛下不欲杀之,亦必严加防范,是非如何,待据法查实,自有公论!」 李世民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朕再想想。」他最终说道,语气里带着些许疲惫。 长孙无忌知今日只能言尽于此,遂恭敬行礼,告退离去。 李世民望着长孙无忌的背影,久久未动。春日阳光暖融,他心中却泛起丝丝凉意。人心易变,何其速也。或许当年汉高祖诛戮功臣,也未必尽是刻薄寡恩所致———— 正思绪纷杂间,他忽见长孙无忌在远处宫门处停下,竟被值守的监门校尉拦下。 李世民眉头微蹙,身旁内给使连忙小跑过去探问。 不多时,内给使快步返回,脸色古怪,凑到李世民身边低声禀报:「陛下,方才————齐国公一直都是带刀入的东上阁。入门时,监门校尉————未曾察觉。」 李世民一时愕然。 他仔细回想,方才谈话时心神俱在王君廓之事上,竟也未曾留意长孙无忌腰间是否佩刀。此刻一经点破,他初时一怔,旋即面色凝重起来,意识到此事棘手无比。 按《武德律》,外臣若带刀剑兵器入禁中,乃是死罪———— 第89章 李昊如此,其师如何 第89章李昊如此,其师如何 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鸟语花香。 大学校园尚未被门禁隔绝,即便作为社会人士,李昊也能凭一张近似学生的面孔混进课堂听讲。虽然那时的法考只需分数,不需要系统学习法学,可他还是想来仔细听听。 他已经褪去白大褂,放下手术刀,即将转换人生,有必要深入学习职业学科。 这是对未来的客户负责,也是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白板被手指轻轻敲了敲,老教授的嗓音在笑容中显得格外醇厚,「同学们,唐律中公罪从轻,私罪从重」的原则,不仅是技术性规定,更是一种政治伦理「它区分了职务失误」与道德败坏」,为官僚体系建立了容错与问责的平衡机制。这种区分,在今天的公务员法丶监察制度中依然清晰可见,这是一种智慧。」 他顿了顿,赞叹道:「这种将主观动机判断」置于评价核心的思维影响深远,塑造了东亚对情丶理丶法」关系的独特理解,与纯粹形式法治形成鲜明对照。 「」 教授感慨道:「以唐律为代表的中华法系,宝藏众多,无数法理精神丶思维逻辑都有其独到之处,很值得今天的我们重新审视,深入挖掘,搭建我们新的法治。」 李昊的笔尖顿了顿,眉头微蹙。 这时有学生提问,问出了他刚刚的疑惑:「教授,今天世界上只有大陆法系和普通法系,中华法系早已解体消亡,我们今天不是更应该向西方学习先进的制度么?」 陈教授点了点头,双手轻轻撑在讲台上:「这句话问得好。现在,我们总容易给西方」贴上先进的标签,给传统」扣上落后的帽子。可早在上世纪,梁啓超先生就在《中国法理学发达史论》 中提醒过:「法律者,非创造也,沿习也。」一国之法律,必与一国之历史丶地理丶 民情相演相成,而后才能行之有效。」他环视教室,似乎带着殷殷期盼:「我们学习西方法治,是学其方法丶技术丶理念之长,不是全盘移植。法律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关键在于,它能否回应这片土地上人民对公平正义最真实的需要。 「法律不是抽象的,是为人服务的。而人,永远活在具体的历史与文化之中。 」 这时,李世民的声音响起,撕破朦胧的记忆,「吴国公,你如何看啊?」 回过神,显德偏殿,一双双目光正静静压在身上,等待他开口。 魏徵深吸一口气,心头很是轻松。 虽然今日的主角成了戴胄,可他还是抢了一步先机,已经给出了「逆耳忠言」,做到了「犯颜直谏」。这就够了,在他之后,房玄龄丶萧瑀等人,都已再无新意。 他不光救下了无辜的监门校尉,更是挽救了大唐律法。 皇帝会记住自己,历史————也会记住自己。 一步之差,李昊已没法再抢他风头。 这时,年轻的李昊踏前半步,心底已打好腹稿,不过他并未急着抛出论点,而是先做总结。「陛下,诸公所论,皆为国家法度丶朝廷纲纪计,拳拳之心,可昭日月。 「戴公执法一」之论,如持规尺;封公持分责」之见,如持权衡。 「臣,受益匪浅。」 封德彝丶魏徵不约而同地轻哼一声,心底均是不屑:阿谀奉承之辈———— 李昊继续道:「臣斗胆,心有二三疑惑,需先求教于陛下丶诸公。其一,若依职司不同,则刑罚当异」,则重在区分犯法所误是否源于专责」。 「此理甚明。然臣之惑在于:专责者失职,固当重惩;然非专责者疏忽,便可轻纵么?长此以往,是否令百官渐生非我专责,便可轻心」之念,反伤法纪?」 这一问,确实让众人陷入思索。 李昊话却未停:「今日若据法而断,长孙公乃是死罪。诸公所论,却都只关注校尉当与长孙公同死亦或同生,可这死罪本身如何,并无论及。臣疑惑,法在何处?」 一时间,众人神色都是微变,萧瑀更是用力咳了几声,示意李昊收敛些。 是大家不知长孙无忌该当死罪么?那是大家都有默契,不能在这一点上多做发散。皇帝注定不会因这一点小事判死长孙无忌,现在说这话岂不就是在得罪人? 何必呢? 房玄龄丶李靖等人都是眸光微动,看着李昊多有不解。他们也与李昊有过几次接触,知道此子虽然年轻,却并非不知轻重的莽撞之人,他提起这茬,想做什么? 第90章 盯紧那竖子 第90章盯紧那竖子 一连多日的好天气过去,今日长安又降了雪。 天空飘着细雪,尚未积起,只将宫道润得有些湿滑,檐角墙头蒙着一层极淡的湿痕。长乐门偏院内,几个孩子正在玩耍,李怀瑾站在卧房,却显得有些紧张。 过去的半个时辰里,她已然对着铜镜反覆整理衣裳,却怎么都不满意。 麻布斩衰显得冷硬。粗硬的生麻布刮着肌肤,带来熟悉的刺痛感。腰间系上苴经,又用一根白布条将头发束起,不能插珠戴翠丶不能施粉加黛丶不佩穿红套粉。 还在丧期,她的穿戴必须依礼,能调整的本就不多。 铜镜里的人影,宽袍大袖,一身缟素,面容被粗麻衬得清瘦冷峻。她只对着镜子仔细理了理鬓角,无意识地划过脸颊,指尖微凉,可脸颊的触感却是微烫。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安顿好妹妹们,又隔门拜别母妃,李怀瑾撑起一柄青布伞,踏出院门。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沿着熟悉的宫道缓步,一路都在思索李昊见她的目的。 他说是要寻自己帮忙。 可自己不过一介女子,身份又是这般特殊,能帮他什么呢?太子注记?那东西很简单的,他不是早就学会了么?还是说,他就是找了一个藉口,藉此想见自己一面?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雪中伞下,少女忽而红了脸颊,心中既是忐忑,又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期待。她就这么一路恍惚地来到崇贤馆。 馆阁飞檐积了雪,显得格外静谧。李怀瑾驻足片刻,将伞收起。 她在馆外台阶上跺了跺脚,振落靴面上沾着的零星雪水,这才褪去靴履,换上室内备用的乾净便鞋登楼。脚步声在空旷的馆内显得格外清晰,一如她此刻的心跳。 然而,让她意外的是,今日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在。 八岁的李承乾穿着一身小号的赭黄常服,正跪坐在案几旁,摊着纸笔。见到李怀瑾上来,他还是很懂礼貌的,规规矩矩起身,向她叉手行礼,喊了一声:「从姊。」 李怀瑾错愕之余,敛衽回礼:「问太子安。」 说话时,她心下却是一松,那些关于「藉口相见」的杂乱念头瞬间消散大半。可随即,一丝淡淡的失落悄然漫上心头,快得让她自己都有些讶异。 李昊正盘膝坐在案几边,抬手示意她坐在李承乾对面,随后开门见山。 「今日请县主过来,是有事相求。我与宋国公商议,想让太子殿下预闻政事,需做些准备。不过,此事繁杂,需得可靠人手襄助,所以想请县主来帮忙。」 他似乎昨天没有休息好,说完这段话,便掩口打了个哈欠。 她将刚刚莫名的心绪迅速按捺下去,端正坐好,将注意力拉回当前,轻声问道:「不知————我能帮什么?」预闻政事,寻人与太子讲授岂不就好? 可听李昊所言,似乎不像自己想的那般简单。 李昊打起精神,坐得直些:「接下来一段日子,我们需要整理四类文书。」 「其一,是吏部与中书门下存档的甲历,记录官员出身丶历职丶考课。其二,是门下省存档的奏抄与奏状,前者是六部诸司常规政务汇报,后者是各地异常上报。 「其三,是各地都督丶刺史丶县令呈上的表与启,汇报地方政情丶民生。其四,是皇帝下达的各类敕书,以及经中书省起草丶门下省审议的正式制敕。 「我需要人来帮太子殿下梳理丶摘录丶归纳丶对比丶分析并且总结。」 李昊看着李怀瑾,语气认真:「读懂这些,就可以让殿下快速掌握,从中央决策,到官员执行,再到地方反馈的全过程。这是太子殿下预闻政事」的基本功。」 李承乾悄然攥住拳头,压住心底的兴奋。 李昊补充道:「这件事,宋国公(萧瑀)已经上请。陛下那边,不日应会恩允。若县主愿意帮忙,我会教授你和殿下一些必要技能,约六七日后即可开始工作。」 李怀瑾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她听得明白,这是一项庞杂的工作,需要不小的细心和耐心,听上去蛮有意思的。可她略微迟疑一下。自己身份敏感,参与这等涉及朝政文书的事情,合适么? 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李昊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 「此事难度不小,耗时耗力。但县主放心,所有工作进程丶成果,我都会定期载入记注,呈报给陛下和皇后殿下知晓。而且,这是在辅助皇太子进学丶熟悉政务。」 李怀瑾心中一动。她立刻听出了李昊的言外之意。 这是说她可以借辅助太子之机,与李承乾建立更亲近的关系。同时,她的努力和付出,也能通过太子的学业进展,直接反馈到皇帝丶皇后的耳中。 她表现良好的话,自可以为家人们争取更大的政治宽容。 她发现自己没有理由拒绝。这不是她在帮李昊的忙,反倒是他在为自己创造的一个契机。李怀瑾深吸一口气,果断地点了点头,目光清亮:「我必尽力。」 李昊颔首,转向两眼发光的李承乾:「太子,熟悉政务这事很重要,是储君的本分。这可是我和宋国公为殿下努力争取来的机会,殿下千万要珍惜。」 李承乾确实很兴奋。 此刻有一种将要承担重任丶参与大事的使命感在胸中涌动,让他小脸发红,一时间觉得与有荣焉。他用力点头,保证道:「孤知道了,定会用心!」 「甚好,那今日先教你们第一项基础技能——制表与编码」。」 李昊拿起一块炭笔,在铺开的麻纸上边画边讲:「首先,是记数和书写的一些简化法子。」他写下从0到9十个数字,「这是简写数字,记数丶运算比汉字简便。 「这是拼音字母,用它们标注读音,给一些常用词汇编码,节省书写空间。 「」 李承乾和李怀瑾都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些古怪的字符,只觉得扭曲难记。李昊很有耐心,反覆教了几遍,又让他们跟着书写。费了不少时间,两人才勉强记住大半。 先学文字,再学拼音,总是会觉得别扭。 随后,李昊用炭笔在麻纸上画出一个规整的表格,横竖线条分明,分出「时间」丶「地点」丶「人物/机构」丶「事由」丶「关键数据」丶「备注」等几栏。 他随手拿起一份关于某州春旱请减赋税的奏抄副本作为示例。 「看,比如这份文书。」李昊指着文字,一边说,一边在表格相应位置填入:「时间,武德九年三月。地点,河东。人物,河东令薛俭,出身士族。 「事由需要从这洋洋洒洒的文字中提炼,其实只有八个字春旱歉收,请减租调」。关键数据,受旱县三,涉及民户约五千,预估减产三成————」 几个符号,几行文字,一篇将近千字的奏本便成了表格上的几行标记。 李承乾看得新奇,觉得这样的法子似乎也能用到读书上,当做笔记。 李怀瑾朱唇微张,一双眸子微微瞪大。 着实是直观简便。 李昊放下炭笔,总结道:「每一份文书,我们都可以做出这样的摘录卡片。 「日后同类文书多了,把卡片放在一起比对,就容易发现异常。比如,同是河东,甲州报丰收,紧邻的乙州却连年报灾请求减免,对比一目了然,这就值得标记。 「标记后,再调取更多相关文书,进行交叉验证,往往就能发现问题。」 他自然不会说什么「主要矛盾」,更不会说自己藉此调研大唐社会的真正目的,只告诉两人:「我们做这些,是在练习从纸面上读懂真实的大唐」。 「官样文章可以写得花团锦簇,可背后才是地方的实情丶官员的作为丶百姓的生计。太子殿下将来亲政,要治理天下,就不能被人用漂亮的文书蒙蔽眼睛。」 听他这么一说,李承乾和李怀瑾倒是都懂了,神情也愈发认真起来。 随后,李昊便拿出几份简单的文书,让两人试着在他的指导下,进行摘录和填表。一时间,崇贤馆二楼只剩下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李昊偶尔的低声讲解。 窗外,雪依旧静静飘落,梅花傲骨,悄然绽放。 三人于崇贤馆私下会面的事情,很快便有宦官报到长孙皇后面前。 丽正殿内,长孙氏正在由着侍女梳头,不过却依旧手不释卷,看得津津有味。可听闻宦官奏报后,她到底是放下手中书册,眸光微顿,眉峰微微一沉。 李怀瑾身份毕竟特殊,且她是宫内县主。李昊虽年幼,可到底也是外臣。这般私下男女私会,同室相处,还是有些犯忌讳。即便事出有因,也难保不会惹来闲话。 她沉吟着,思考该怎么处置。 这时,宦官将偷听到的李昊那番关于「辅助太子预闻政事」丶「摘录文书以察实情」的话大致转述了一遍。听过之后,长孙氏蹙起的眉头稍稍舒展。 她仔细思量,觉得此事若真如李昊所说,倒是对承乾的成长极为有利。能让承乾从小接触政务,懂得明察秋毫确是好事。李怀瑾参与进来,或也能缓和两家关系。 另外,从李昊的谋划看,此事也有助于萧瑀复相。如此,自己也乐见其成———— 不过,她也不打算就这么完全放任。 思忖再三,她着人将封君遵唤来,对他把李昊在崇贤馆干得事情简单说了。 封君遵听完,颇感无奈。 怎么天天都有这小子的事?刚又被刺杀,还没消停几天,这又折腾出新花样。 长孙氏语气温和地吩咐:「因太子年幼,东宫属官及三司还并未配齐人手。 如今太子已在读书,司闺局中其他职司可以放放,掌书却不好再有缺额,需着人充入。」 她略作停顿,吩咐道:「封卿,你在后宫正九品上的女官中,仔细筛选一番。择选三名家世清白丶性情沉稳丶能读会写丶精通文墨的女官,将名录报我来看。」 封君遵立刻躬身应命。 长孙氏看着他,又缓缓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意有所指:「女官选出后,便派去崇贤馆。日后,她们的职责便是助力太子丶以及陇西县主处理那些文牍。 「太子身边,也该有些得力的人手。」 封君遵应命告辞,头垂得更低了些,退出丽正殿,走在覆雪的回廊上,封君遵不由得摇摇头,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他在心中,默默将皇后未尽的话补全了:「派人过去,顺便也盯着点李昊。到底是在宫中,可别让他胡来。」 几乎就在封君遵领命退出丽正殿时,门下省内,萧瑀正一脸的无可奈何。 早前他计划得不错,凭藉他与高士廉的关系,再请皇帝点头,他自可以从门下省要来所需抄本。可真到实施起来才发现,自己还是想简单了,之前的话有些太满。 雪落公之外,户瞻间的案几上茶汤氤氲着蒸汽。 高士廉面露委婉却坚决道:「宋国公,此事着实是有些难为我。一应存档丶 甲历可都是朝中机密,我这里着实不好私自外借。御史盯得紧,此事还需陛下敕旨。」 萧瑀耐着性子道:「高公,此来是为打声招呼,我自会奏明陛下,求得恩允。」高士廉为难地摇头道:「只是陛下恩允怕还不够,还是求来敕旨最是稳妥。」 求来敕旨,那就是要中书省拟敕丶谏官发言丶门下省封驳审议。 这么折腾下来,这事可未必能成。 萧瑀面露纠结,高士廉则借着茶碗遮掩,偷偷瞥了一瞥。 萧瑀想借太子师的身份来影响朝政,高士廉自是看得出来,可他不想萧瑀这么快就恢复权势。如今,房玄龄丶杜如晦明显与封德彝更能搭档,萧瑀上位,反倒掣肘。 再说,皇帝有意使长孙无忌拜相,若此时萧瑀亦谋复位,到底是个威胁。还有那名为李昊的竖子,几次三番显露锋芒,襄助萧瑀。自己已有耳闻,并不是好相与的。 今日这等谋划,不像是萧瑀的手笔,怕也有这竖子的鼓动。 且先盯紧了他———— 第91章 连夜布网 第91章连夜布网 本书由??????????.??????全网首发 对于萧瑀遭遇了什么,李昊并不清楚,但他有所猜测。 萧瑀自信与高士廉关系很好,可政治场上能有几个真朋友?高士廉也是中枢三省的高端玩家,对于萧璃的尝试怕是会很警惕。他的警惕甚至比那六部尚书还要多些。 毕竟萧瑀这么一搞,是想要再开辟一条和皇帝议政的通道,且这条通道会绕开他的门下省,造成一系列不可控的情形。若不警惕,只能说明高士廉的政治素养太低。 不过,李昊并不打算掺和进去。 他最近或主动丶或被动的张扬了太多次。房玄龄丶长孙无忌丶魏徵这些人怕是都已对他提高了重视。 可这并不是好事。 他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子司议郎,正六品上的小官,告身都才刚刚到手。且现在他也没有明确站队,也就意味着他现在没有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这很危险。 政治家们最怕的就是「不可控」三字。 如果现在就被各方大佬重视提防,很可能会让他发展受限,未来只能做魏徵一样的孤臣。可这又不符合李昊的规划。想要把他想做的事情做成,他需要不小的势力。 不过,既然已经打定主意,那么该做的调研是必须要做的,该要的材料也是必须要的。所以,推萧瑀出去,是现在最合适的办法。由着萧瑀自己去想主意。 他只需要看到结果。 还是那句话,他那一声「萧师」可不是白叫的。 正月十七,李昊与萧瑀告假。 他带着戴义丶秦琼配给他的十一名部曲,八名文书帐房,另刘氏兄弟丶防阁四十人丶 家奴三十人及女婢两人离开长安,前往新丰庄宅。 长安贵族们除了城中甲第外,一般都有庄宅。其又被称作「墅」丶「别业」或「山居」,是后世的贵族庄园。此时,既是长安贵戚们的游乐之所,也是养老之地。 关中最富丽丶最广大的庄宅乃是裴寂所有。 大唐攻克长安后,李渊赏给裴寂关中良田高达千顷,数量之多令人咋舌。对比李昊获得的区区四十顷田,简直天壤之别。不过,李孝恭割让的这处庄宅位置很好。 它在骊山东北丶渭水支流,据说是依山傍水丶藏风聚气,风景格外不俗。 冬雪未尽丶春意尚迟。 离开长安城郭,风景陡然一阔,让人心胸松弛。虽然行路劳累,天气寒冷,可一众家奴们都显得很热烈。连刘氏兄弟俩都忍不住一路张望风景,贪婪享受广阔天地。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当然,对比之下,马车里,跟随李昊出城的两个女婢就不好受。 一路上,她们只是偶尔被允许向车外张望一会儿,做做远眺。按郎君的说法是预防近视。其他时间里,她们几乎都是被郎君按着脑袋,在车上被一刻不停灌输。 经过孙维夏的精心挑选,贴身伺候李昊的共有六位大婢,都是相貌姣好之人。这次跟他出来的,是六人中被李昊进一步筛选出的两个,李昊对她们也是格外看重。 其余四人被李昊赐名春夏秋冬四香,而她们两个则被取名清风丶明月。两人早前出身不低,父兄都曾是五品之上官员。她们自幼读书,颇有文采,接受能力也更强,相貌也出挑。 从长安到新丰,将近九十多里,要走一整天。两人开始时颇有兴致,与李昊的互动不断,可随后就开始直呼受不了。李昊还是不加怜惜,继续加大灌输力度。 到达昭应县驿站时,他已给两人恶补了阿拉伯数字丶拼音字母丶初中数学丶四柱记帐法。等短暂修整之后,下午的路程里,他又灌输了各类图表和统计学基础知识。 两个姑娘都是许久没碰纸笔,猝然接受这么多知识,实在消化困难。可李昊此行时间不多,要做的事却很多。他只能采用填鸭灌输方式教学,力求让两人快速上手。 傍晚,一行人无惊无险到达庄宅。 出门时,两个女孩儿还是水灵灵的,两双眸子都很是灵动飞扬。可下车后,两人已头昏脑胀丶双目无神。看在一众同行人眼中,难免就让他们脑海中遐想连篇。 咱家的郎君————身体真棒! 好在李昊晚上似乎另有安排,没再拉着她们彻夜灌输,只让她们尽快休息。 很快,一名客人被带入李昊书房。 曾经的万年县不良帅张大敬悄然入内,摘去毡帽,叉手行礼。 李昊望着站在面前的张大敬,开口问道:「可知王君廓到了哪里?」张大敬保持着叉手行礼的姿势,垂首回禀:「按日程推算,王都督明日傍晚便可抵达渭南。」 李昊闻言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打断道:「等等,明日?!」 他心中有些诧异。 之前得到的消息很明确,戴义是说王君廓分明还需几日才会抵达渭南一带。 张大敬答道:「卑职一直派人手盯紧渭南驿站。今日探得消息,说王君廓队伍中的前哨已提前至驿站,明确告知大队人马明日将会抵达,吩咐驿丞做好准备。」 李昊下颌悄然收紧,双眉不自觉拧起。 他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还有两三日的时间,此时先抵达新丰,可以从容布置。没想到王君廓竟然加快了行程?李昊下意识渡步起来,突来的变故让他脊背微微发凉。 来自辽东的骏马早已踏过大河,此时正载着王君廓和他的骁勇部曲一路西行,风驰电掣。窗外是沉沉的夜,马蹄声恍惚间却似已穿透而来,凿进他的耳膜。 「呼————」 幸好,他今日就已抵达新丰,否则恐怕真会来不及。 左游仙要操盘大事,他的人必定会在王君廓抵达前再次与之接触。双方需要商议王君廓进入长安后的具体计划,必定会在他进长安前再做一次碰头,这过程省不得。 这般看,明日丶后日丶大后日,三天时间里,双方必会接头。 还好,还有机会! 李昊想到这里,示意张大敬继续汇报。 张大敬接着说道:「这些时日,卑职已在新丰丶渭南两地严密监视来往行人。」他顿了顿,补充道:「暂时未发现带有江淮口音的可疑人等。」 「新丰丶渭南两地都已布下监控?确保没有遗漏之处?」 「薛公与姜公深感国公之恩,亦想将功折罪。这些时日我等丝毫不敢懈怠。」他解释过后,小心补充道:「但确实未见任何可疑人等东行。」 李昊点点头,又问:「之前交代你们做的布置与安排,可都已准备妥当?」见张大敬给予肯定的答覆。李昊这才感到满意,吩咐道:「你早些返回,继续布控。」 李昊想了想,嘱咐道:「不光要看口音,明日开始,严查出入城郭的行人过所。一暗一明,筛查可疑人员,千万莫要错漏。」 「这————」张大敬有些迟疑。 李昊道:「你们或许不理解这些事意味着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大功就在其中。」张大敬想了想,问道:「国公明日即去渭南,若发现踪迹,如何处置?」 明日发现,也就没必要再钓鱼了。 李昊思忖道:「我派李望尘带人随你一道,你们一并行动。」李昊补充道:「若确认是可疑之人,立刻动手,切勿迟疑。但切勿大张旗鼓,另外记住,我要活的!」 「唯!我必将嘱咐带给两位主官。」张大敬回得颇为郑重。 本来万年县令丶县尉加上他这不良帅搞砸了皇命,两位县官去职外调,左迁偏远是常理。他的不良帅被彻底夺去,重变作黔首小民也是常理,可李昊却改变了一切。 两位县官被调至新丰丶渭南任职,虽然不再是京县却还是蓟县,政治前途仍在。他也被调至新丰担任不良帅,李昊还许诺,若案子做得好,或可运作他晋升为官。 本来三人对李昊还多有怨言,觉得若非他带来的差事,三人不至于此。 可如今得人恩惠,三人对李昊的态度便即改观。 虽然仍是不理解李昊的目的,可他做下的安排,三人仍旧在不折不扣的执行。 要知道,早前谋求保官的时候,他们没少在长安城上下运作,可完全没有什么成效。 这毕竟是误了皇差,谁的颜面能解决这等罪过?他们又如何能攀附这等高枝? 可偏偏,吴国公解决了这事! 显而易见,这位吴国公颇有些手段。 那些更高维度的大腿,他们未必抱得上,可李昊这根小腿,却着实有投资价值。 万一呢? 万一李昊的布置成了,那可不是件小功劳,且还能与这位国公交好,何乐不为? 沉寂多时的庄宅华灯初上,张大敬披星戴月,匆匆来去。 送别张大敬后,李昊独自在书房中陷入思索。 片刻后,他将刘树艺唤入屋内。 如今这整个队伍里,虽然防丶部曲丶官奴都不算少,可唯有刘氏兄弟能算作他的心腹。刘树义毕竟年轻,容易冲动。能与之商议要事的,只有更为沉稳的刘树艺。 「郎君。」 李昊对刘树艺说:「明日有急事,我需骑马前往渭南一趟。」他顿了顿,看着刘树艺道:「我会带上戴叔配给我的三名部曲。这一趟行动,可能会有危险。」 刘树艺闻言大惊,连忙追问:「是何危险?郎君可否明示?」李昊摆了摆手,说:「只是可能,但需以防万一。个中情由,我暂时不能透露。」 「此行我只能带上那三名江淮部曲。他们是戴叔上募,我能信任。但只靠他们是不够的。翼国公安排的部曲,以及我们麾下的防阖,也需要做好接应准备。」 他看着刘树艺,语气郑重:「所有后手布置,都需交给你来安排。李望尘另有任务。 明日我出发半个时辰后,你带其他人东行接应,在戏水驿外待命,等我消息。」 李昊拍拍他的肩膀,沉声补充:「队伍之中,我现在只能信任你。」 一时间,刘树艺只觉得肩头责任重大,一股被信重后的激荡热流直冲头顶。 他重重应下,表示必定办好。 报复林茹兄妹后,他这几日只觉得心头格外轻松,本来郁结的精神也得以舒缓。从地狱到人间,现在无非半个多月,一切的变化都可以归因到眼前的李昊身上。 父亲从小便教育他,为人当知恩图报。 他不敢或忘。 而此时,看着面色郑重的刘树艺,李昊心中想的却是一不能将所有筹码押于一处。 人的品格丶感情都是靠不住的,因为人会变化,信任这东西永远都是个奢侈品。 对他而言,在重要的事情上,永远都要抱着底线思维,永远都得有预案。有官府与私人两重力量分别保险,明日的行动虽然仓促,但应当是足以应对的。 毕竟,明日他也算在暗处。 李昊想了想,又命刘树艺去叫来李望尘———— 此时,邱致远正一副江湖打扮,投宿到昭应县的一处居民家中。他们一行人的过所都是伪造的,为免纰漏,不敢轻易投宿客栈。所以外出后,脚程注定会慢上一筹。 上元夜,李义宗的截杀闹出太大动静,长安丶万年两县都开始进行大规模排查,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可好在,不出意外,明日就该能见到王君廓,办完差事。 只是———— 想到长安那个与自己渐行渐远的小家伙,他躺在土床上,忍不住便重重一叹。 无妨,且等大事告成,一切都可恢复原状。 窗外明月皎洁,透过尚未封住的窗棂入屋,似洒下满地白霜,邱致远一时无眠。 望着同一轮明月,王君廓此时也正瞪着眼睛,毫无睡意。 他将手中的公函翻过来覆过去,却怎么也看不懂上面鬼画符似的草书,恨得他直想要一把将这玩意撕个粉碎,「李玄道这厮,到底在这里写了些什么?」 他在幽州的所作所为瞒不住有心人,李玄道更是房玄龄的从甥,很可能已经向朝廷通报了诸多消息。原本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他已经决意起兵,这才受召入朝。 可现在,罗艺忽而败死,原本定下的大计可能会要搁浅,他却是骑虎难下之局。朝廷官员随时可能进入幽州核查,他那些大逆不道的布置随时都可能暴露出来。 他自己最清楚,有些事情不上称,没有二两重。可一旦上了称,千钧都不止。 他干得那些事,可是够得上灭族的。 怎么办? 还要去长安么?若是现在就走,他带着摩下这批精锐一路斩关突隘,足以闯出关中。 只要能抵达突厥,他必会被奉为上宾对待,在突厥封王亦不是不可想像。 梁师都丶苑君璋,这两人加起来也没有他一个人来得重要。可是————要走么? 左游仙的使者怎么还不过来?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窥不见朝中情况,实在是令人心焦。 夜已深沉,有人沉入梦乡,安享休息。有人心事重重,只盼天明。 > 第92章 王君廓这厮要跑? 第92章王君廓这厮要跑? 新丰至渭南,路程约五十二里。 驿道沿途设有新丰丶戏水丶杜化丶渭南四座驿站。若乘快马疾行,小半日便可抵达。 然而,王君廓率领的百骑部曲队伍,正午前就行至渭南驿,随后便不再前进。 他们径直歇在渭南驿内。 驿丞丝毫不敢怠慢这位朝廷大员。独院上房丶丰盛膳品,又给所有马匹都喂足了精料。可王君廓似并不在意。才刚刚安顿下来,他便向驿丞讨要驿马,作势外出。 驿站外,王君廓带着十名随从打马出门,看样子是要在渭南城中逛逛。 渭南驿对面的窄巷里,新丰县不良帅闻无隅压低声音,向身旁的人影请示。 「国公,可要派人跟上?」 旁边,李昊显得风尘仆仆。他的目光正紧随着王君廓几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直到那身影在街角消失,他才开口:「不要跟得太紧。」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你是地头蛇,提前多安排些人手,要能接替跟踪,莫露破绽。重点观察他们沿途在哪里停留,与谁交谈。记住,只是观察,切勿惊扰。」 闻无隅点头应下,转身对巷中阴影处做了几个手势。 几名扮作寻常百姓的不良人悄然散出,远远缀了上去。 李昊见状龇牙咧嘴的往回走,他与戴义的三名江淮部曲,留在闻无隅安排的一处临街小院中暂待。这院子位置隐蔽,从门缝向外窥看,恰好能望见渭南驿的大门。 原身虽通马术,可到底几年没有骑乘,早已生疏。这一路马匹奔驰飞快,磨得他两条大腿根都在火辣辣的痛。好在,暂时不需要他去跟踪盯梢,仅需等待消息即可。 上午天色显得晴朗,积雪开始融化,地面因此变得有些泥泞。 院中寂静,只有远处市井隐约的喧闹声传来。 李昊坐在院中,喝着热水。部曲轮番在门后盯梢,目光透过缝隙,落在驿站紧闭的大门上。他呷着水,心中思忖。王君廓此时外出,是真的闲逛,还是另有所图? 王君廓已抵近长安,左游仙的人若要与他接头,就该是这几日才对。或许两人早前有过通信,可王君廓一入长安必会被人盯着,两人便不再有交流的机会。 不论从安抚的角度看,还是从稳妥的角度看,他们都该再碰一次头才对。 李昊转头对三名部曲道:「先好好休息,一会儿可能会有搏杀,养足精神。」三名部曲并无丝毫紧张,只都咧嘴一笑,随后便在院中各自放松着腿脚胳膊。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院门被轻轻推开。 闻无隅快步走入,脸上带着一丝困惑。他来到李昊面前,叉手禀报。 「国公,王都督带人去了西市。」 嗯? 西市? 李昊等待着下文。 闻无隅回忆着下属的回报,语速平缓:「他们采买了不少粮食丶草料和盐巴。另外还买了四十几头健驴。接触的都是些商铺掌柜,都督本人并未与旁人有何交谈。」 李昊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们买了多少?」 闻无隅略一思索,答道:「粮食约二十石,草料三十石上下,盐五石。另外,他们在各处搜罗,一口气买下四十多头健驴,都是口齿轻丶脚力好的。」 李昊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叩。二十石粮,约合两千四百唐斤,一千四百多公斤。三十石草料,更是三千六百唐斤,合两千一百多公斤。五石盐更是大笔紧俏货。 这绝非百骑精锐一两日的用度,这些给养足够一支小型商队远行。 他立刻起身,衣袍带起微风,「闻生,立刻派人去驿站探看,他们一行是否解马卸鞍?马匹是否仍备着鞍辔?」闻无隅虽不明所以,但见李昊神色严肃,不敢耽搁。 匆匆出门,不多时,他又匆忙返回,脸上已带了几分紧张。 「回国公,已问过驿中眼线。人未换装,马未卸辔,鞍具都还在。」 李昊的眸光骤然缩紧。一个清晰的念头撞入脑海:王君廓要跑! 幽州都督,从二品大员,堂堂国公之尊。他此行入京,沿途州县驿站谁敢怠慢?一应粮秣补给,自有朝廷规制供应,何须他自掏腰包,在渭南这地方大肆采买? 孙维夏前几日才提过,关中今春粮价腾贵。 王君廓此刻购粮,所费不赀。且长安城分明已经近在咫尺,他图的什么? 记忆的碎片在此刻骤然拼接。记忆中看过的史书只留下寥寥数语,此时正在飞速闪过王君廓,贞观初,疑惧不安,北奔突厥,道死于野人之手。 原来不是抵达长安后才惶惶不安,而是早在踏入京畿之前,叛逃之心已定。 历史在复现,这采买的粮草驴马,便是他为自己准备的逃亡资粮。 他为何要逃? 对造反失去了信心?还是他有其他顾虑? 信息太少,没法做出准确判断。李昊的心沉了下去。这和他预想的情况完全不同。他原以为王君廓即便有异心,也会先与左游仙的人碰头,观望形势,再作打算。 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果决,刚到渭南便已开始准备逃亡。 莫非,他与左游仙的人已经碰过头了?左游仙的人没安抚住他,反而刺激了他? 不,不应该。 李义宗将死,李孝常多半已经倒向造反派,王君廓没道理这时叛逃。 一时间无数猜测泛起,李昊的大脑在飞快运转。 推测暂时无法确认,但结论却是清晰的—王君廓不能跑。 他若一跑,李昊还上哪儿去钓鱼? 左游仙派来的使者还未现身,这条线索就会彻底断掉。 正思索间,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不良人奔入院中,气息未匀便急切禀报:「闻帅,国公,王都督一行都已从西市归来。他们采买的东西,安置在了北门。」 他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马蹄声。透过门缝,李昊看到王君廓带着三人打马而归。他们并未携带什么物资,只是陆续在驿站大门外跳将下马,即将渐次返回。 情况已非常危急。王君廓随时都可能下令动手,带人冲出驿站,怎么办?! 一旦他杀人逃亡,便不会轻易停下。届时,李昊的一切谋划都会白费。 李幼良远在凉州,李昊根本没有足够的人手去布置。 只有新丰丶渭南两地,他有地方官府可以配合,可以自己亲身过来安排。 机会只有这么一次! 该怎么办? 闻无隅似乎也已察觉到了异常。他见王君廓进了驿站,忍不住低声催问:「国公,现在如何是好?要不要————先调集人手,围住驿站?」 硬拦? 凭他渭南县的这些人,拦得住王君廓摩下的百骑精锐? 况且,他此刻并无王君廓谋反的实据,擅自拦截朝廷都督,罪名不小。 该怎么办? 李昊没有立刻回答,他需要权衡。他脑中的念头在飞快转动。 此时,新丰县,东城门处。 邱致远用幞头丶布巾轻轻包住头脸,离开民居丶牵着马匹,正准备自东门出城。不过,他原本平静的脸色,此刻微微起了变化。城门处,此时正排着一列长队。 城门处竟设了卡。 几名不良人带着守门兵丁,正在逐一查验行人的过所。 这很不寻常。 按常理,非是投宿旅店丶通行关津丶州城治所或军镇要地,并不需要查验过所。 今日这关卡设得太过突然。让邱致远心中升起一丝警觉。 他不动声色地牵马离开队伍,装作随意闲逛,陆续去北门丶南门看过一圈。很快他就发现,不止东门,其他几处城门也已被设卡,新丰城一夜之间竟是被封锁起来。 无奈之余,他只好返回东门,心中抱着些许侥幸一或许,设卡与他无关呢?只是地方官吏的临时举措。再说,他的过所也很逼真,不良人和兵丁未必能看出端倪。 因为要逐一查验问询,进出城门的队伍都排起长队。邱致远默默排到队尾,低垂着眼,不让自己引人瞩目。队伍缓慢向前,日光逐渐偏斜,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好半天功夫,终于轮到邱致远。 那不良人耷拉着眼皮,从邱致远手中接过过所,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随意划过。他并未细看文字,只是掂了掂,随口问道:「从哪来,到哪去,干什么的?」 邱致远脸上堆起标志的商人笑容,叉手道:「回上差话,在下是长安东市永盛堂」的采办,此行去渭南,谈一笔药材生意。」他语速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药材?」不良人抬起眼皮,打量他一下,「什么药材?」 「大荔的刺蒺藜。」 「嗯?」 邱致远见不良人蹙眉,连忙又补充了一句,「就是带刺的白蒺藜,治风明目丶补肾固精的良药。平日也可以充作汤饮,这大荔产的品质最佳,价格不菲,要早订。」 不良人「哦」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他又问了过所上保人和代役人的姓名居所。邱致远一一作答,语气恭敬。不良人听完,对他不耐地摆了摆手。 「等着。」不良人丢下两个字,拿着过所转身朝门洞旁的棚子走去。 邱致远心下警惕,可他不敢将焦急表露出来,只能耐心等待。 他目光追随着那名不良人,只见对方走得慢条斯理,似乎并无异常。可当不良人抵近棚子,身形被四周旁人遮掩时,他忽而侧身,对棚内一人压低声音,小声道:「快去告诉张帅,鱼儿该是来了。」 棚内之人差点惊得跳起来,连忙小心反问道:「你怎知是那人?」 不良人不由哂笑:「咱关中都称呼沙苑子,只那些南蛮爱叫刺蒺藜。且他口音掩饰的虽好,却还是带着江淮音在。我跟张帅这么多年在长安,练得就是察言观色。」 对方蹙眉问道:「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 不良人抖了抖手中过所,道:「我就是长安人,就住在青龙坊。 「这赵家老四就在我隔壁,早已年过花甲,是个倾脚的力夫,怎么会给一个不认识的商贾作保?且这代役人刘花儿早就已被徵发去做了庶仆,如何还能代役。」 对方不再多问,给了他一个眼神拖住,随后转身便走。 过的片刻,不良人拎着过所转身,施施然走了回来。他随手将过所丢还给邱致远,指了指旁边一块空地。「拿着,去那边等着。」不良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邱致远一愣,赶忙小心问道:「尊驾,是何问题?在下还得赶路,您看————」 不良人随口道:「少废话,让你等就等着。县尊有令,要对商贾别征市税。市籍出城,都要等主簿过帐核验,以防偷漏。等着吧,主簿忙完自会叫你,过帐即走。」 说罢,不等邱致远去怀中掏钱,他已自顾自转身离去。 走到城门时,那人还侧头看了他一眼。 邱致远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这理由听起来合理,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移向腰间的佩刀。刀柄触感冰凉,让他心神稍定。 是寻常索贿,还是————自己的身份已然被识破? 不,不该这么快。 他的过所是仙师手下能人精心伪造,保人丶代役人的名姓籍贯皆可查证,等闲绝难看出破绽。长安丶新丰相隔数十里,这些守门的不良人,怎会如此凑巧识破? 或许只是欲壑难填,新丰官吏想多榨些油水。 他袖中还有几枚银锭丶马蹄金,足以打发。 想到这,他将按在刀柄上的手掌松开。他决定再等等,靠贿赂通行。 日光继续偏转,在城墙上投下更深的阴影,行人穿梭,牛马的叫声在耳畔擦过。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邱致远站在原地,自光低垂,心中却已转过无数念头。 就在他等待思忖间,城西方向,李望尘已带着三名防,与张大敬等不良人会合。他们刚刚得到东门的消息,正快步奔向东门。脚步声急促地在街道上回响。 忽然,邱致远睁开双眼,右手猛地按住腰间佩刀。 不对! 他再度回忆起刚刚那不良人侧头的刹那,无数细节开始被他反覆咀嚼。 动作丶神态,最后是那双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贪欲,只有一种刻意掩饰的审视和警惕。 邱致远的心猛地一沉。 不能心存侥幸!一件蹊跷或许只是巧合,可接二连三的蹊晓绝不只是巧合那么简单。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对方就是冲他来的呢?再等下去,他就没机会了。 一眨眼的间隙中,他瞬间改了主意,得立刻离开! 邱致远握紧了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三名不良人,一个文吏,八个负责看守的士兵。但没有鹿角丶没有拒马,城门是大开的,仅靠这几人拦不住自己。 下一刻,马匹缰绳被狠狠一拉,他动了。 > 第93章 为大事而来 第93章为大事而来 王君廓大步走入客舍,将两名心腹唤入。他挥手屏退旁人,这才低声吩咐。 「一会儿派人,将驿站马匹丶粮盐草料,能带的尽数带走。」他语速快而决绝,眼中寒光一闪,「至于驿丞驿卒————俱都除掉,务必不留后患。」 两人闻言对视一眼,都显得有些紧张。他们跟随王君廓日久,深知这位主帅的脾性。 可今日这命令不同往常,一旦动手,便是公然反叛,将彻底与朝廷决裂。 此时他们已在关中京畿,四面八方都是府兵精锐。 其中一人深吸口气,小心建议:「阿郎,还没与仙师的人碰头,事情或许还可转圜。」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些许犹豫:「一旦杀人劫盗,我等立时就成叛逆了。」 (请记住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另一人也跟着附和,语气同样谨慎:「我等一路西进已算轻装简行,朝廷不可能更快。」他试图分析形势,「幽州的布置应该还没被发现,未必就到了这一步。」 王君廓脸色却愈发阴沉。他猛地一挥手,打断了他们的劝说。 「可一旦进了长安,我就再无脱逃的机会!」他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罗艺丶罗寿都已死尽,李幼良不足以托付大事,他早晚也得暴露。 「左游仙前番带话,只说让我先入长安,静待机会丶小心蛰伏————」 他踱了两步,转头盯着两人,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可如此一来,我此去长安,岂非自投罗网?」说着,他掰着手指数了起来,「想想李密丶杜伏威丶李子通————」 「计划已出纰漏,这一个个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你们让我拿命去试?」 话说到这个份上,部曲也不敢再多言语。他们知道主帅心意已决,再劝也是无用。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惶恐,只好低头应命。 他们对王君廓的谋划介入太深,此时根本就没机会抽身离去。 其中一人想了想,复又低声问道:「阿郎,如此一来,太过仓促。只怕队中兄弟会有贰心。」他比了个切割的手势,「是否提前甄别出来,以防万一————」 王君廓微微颔首,随后却又摇头道:「不能耽搁。渭南已近长安,耽搁一刻都是危险。」他略作思忖,补充道:「先尽快逃出京兆,稍作裹挟。路上再寻机————」 正说着,门外负责望风的心腹忽然贴近门边,低声禀报:「阿郎,驿丞来了。 嗯? 王君廓有所迟疑,不知此时驿丞进来所为何事。他对两个心腹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立刻退至门边侍立,手已悄然按上刀柄。 「让他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驿丞矮着身子,小步凑近,叉手行礼,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彭国公,今日可巧,吴国公正在渭南逗留。听闻国公还朝下榻小驿,特来拜访。」 他欣喜禀报:「卑职不敢擅专,这才面请国公,未审国公是不是要见见?」 吴国公? 杜伏威之子? 王君廓怔愣片刻,心中疑窦丛生。 自己刚刚决定逃亡,此人就恰好来访,这未免太过巧合。 他为何要来见自己?还刚好是在今日?自己与杜伏威从无交集,莫非———— 他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扫过两名心腹。两人眼中也满是警惕,其中一人微微摇头,示意不可轻信。王君廓心中杀意升腾,但念头一转,又强压了下去。 不急,反正自己还没有动手,此距长安也还有些距离。 不如先见见,探探虚实再说。 思索再三,他摆了摆手,「如此,见见吧。」驿丞如蒙大赦,赶忙应命,转身小跑着去门口迎接。待其离开,两个心腹立刻凑到王君廓身旁,脸上带着不解和焦急。 「阿郎,如何处置?」 「此人来得蹊跷,恐是有诈。」 王君廓迟疑道:「我自知此子来得蹊跷。且先听听他的来意再说。」他眯起眼睛,心中盘算着各种可能,「若是朝廷派来的,杀了便是。可万一不是呢————」 说到这,他又对两人吩咐:「命儿郎们备好刀剑,弓弩上弦,马匹喂饱,随时准备冲杀。」他声音冷厉,「若有异状,听我号令行事。」 两人应唯,匆匆出门布置。 王君廓独自在屋中踱了两步,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这才大步向堂屋走去。 一会儿工夫,王君廓在堂屋外见到了李昊。 年轻人长得很俊秀,此时一身紫袍,身姿挺拔,仪态得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显得极为尊重。他见到王君廓,立刻趋步上前,率先叉手行礼。 「久闻彭国公乃当世名将,乃大唐开国功臣之最,生得威武严整。」李昊语气诚恳,带着几分仰慕,「在下自幼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不凡,真乃国之干城。」 王君廓毫无自得之色,此时他满心满眼都是戒备。 这年轻人举止沉稳得异乎寻常,而到来的时机,更是巧得令他心惊难定。 不过,对方此来也好,能给他一个打探消息的机会,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消息。 他抬手虚扶,引对方入堂屋席间,分宾主落座。王君廓随口附和着夸了一句:「吴国公一表人才,少年英杰,亦是不凡。」他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吴国公今日来访,不知所谓何事?」 他目光锐利,映着炭盆明灭的火光,紧紧盯着李昊的脸。 李昊似乎早有所料,脸上笑容不变。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故意向左右看了看,自光扫过堂屋内外肃立的几名部曲,反问道:「彭国公,此间说话,可是方便?」 「这些都是我的心腹部曲,足以信任。吴国公不妨直言。」 李昊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既如此,在下便开门见山了。」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在下是为大事而来。左公————托我来给王公带句话。」 王君廓脸色微变。面上却努力维持平静,只是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左公?左游仙? 他就是使者?!左游仙何时拉得他也入伙?! 王君廓故作疑惑,反问道:「误?是什么大事?」他皱起眉头,显得茫然不解,「左公又是何许人?吴国公此言,恕我听不明白。」 李昊闻言,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他身体又向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王公,我话已至此,没必要再做试探了吧?」 他直视着王君廓的眼睛,缓缓道:「我义兄阚陵是被朝廷冤杀的。我父王丶兄长,是被今上父子害死的。 「我被没入奚官整整三年,三年!王公知道这三年我是如何过来的么? 「血海深仇,王公问我是何大事?」 说到这,李昊轻哼了一声,带着讥诮:「我出身江淮,王公问我左公是何人?」 堂屋中只余炭火噼啪作响,火光在王君廓阴晴不定的脸上不断跳跃。李昊却仍平静端坐,嘴角那丝微笑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难以捉摸。 可下一刻,刀光登时映亮了他的双眼,利刃瞬间搭在他的脖颈上。 王君廓攥着横刀,戏谑看着李昊,轻哼道:「竖子,安敢来此戏耍我?!」几乎是在同时,两名王君廓的部曲也同时抽刀丶关门,堂屋中一时刀光晃动丶杀气四溢。 驿站外,窄巷里。 一双目光正透过门缝,紧盯着驿站大门。院中,县尉姜修不知何时也已抵达,按着腰间横刀显得焦躁不安,对闻无隅抱怨:「你怎么不劝劝国公?何其冒险?」 闻无隅显得满脸无奈:「少府,是国公执意如此,我如何敢拦?」 姜修闻言挥挥衣袖,也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他本以为李昊此来不过只是要捉刺客,无非是要他配合捕盗而已。现在看,这分明又是一场事涉重臣的凶险大案。 若王君廓当真要叛,李昊此时进入驿站,岂非自投罗网? 闻无隅冲外面看看,对姜修小声禀报:「少府,人都已到了,您看————」 姜修无奈一叹,点了点头。 渭南驿外,隶属于渭南县的白直丶执衣丶仗身丶力士丶弓手约二百人飞快集结。所有人都持着棍棒丶软弓,将渭南驿外几个路口设卡封锁,布设拒马,驱退行人。 表面看,这些人似乎只是在排查街巷,可实际上已隐隐将渭南驿包围其中。 只是,姜修心中根本没底。 就凭这些乌合之众,岂能是王君廓麾下精锐的对手? 吴国公,你到底在想什么———— 堂屋里,李昊脸上笑容未变,只是声音沉了下来,「王公,何至于此?」 王君廓将横刀稍抬,逼得李昊扬起脖颈,他戏谑道:「好胆色,倒不愧是杜伏威之子。可惜,你身上破绽太多,此番白白断送了性命。」刀刃锋利,轻轻压着肌肤。 李昊看也没看近在咫尺的横刀,只是盯着王君廓,摊开手,眯眼笑道:「哦?不知我有何破绽可言?若我真是为此枉死,王公你也好歹该让我死个明白。」 王君廓哼道:「你可知,我与左游仙早已约定了碰头信使,那可不是你。」 李昊白他一眼,似在看个傻子一般,他无奈道:「就这些?」王君廓闻言一室,将脸凑近,复又补充道:「而且,你也没有携见面信物,更没有对上暗语!」 「没了?!」 王君廓沉默下来,一时倒真有些气弱,好像自己真在做什么蠢事一般。 「怎么,这还不够?」 李昊「呵」了一声,面带不屑:「彭国公,我还真没看错你。」 「什么?」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李昊脸色忽而一变,压抑着怒气反问道:「你就不想想,这么多时日过去,长安会出意外?你就不动脑想想,为何是我亲身来此,而非是什么别的旁人?」 王君廓一愣,下意识问道:「为何?」 「因为那人早已下落不明,一应信物丶暗语恐已泄露。因为事到如今,只我来此才能取信于你。王公,咱们做的乃是大事,到底是形式重要,还是诚意重要?! 「若我是朝廷一方所派,何必亲自至此?径自让府兵围住驿站,进来拿人不好么?你如今不过是瓮中之鳖。」说着,在王君廓的迟疑中,李昊坚定地推开了刀刃。 > 第94章 谨慎地冒险 第94章谨慎地冒险 」这案子不该接的,你应该很清楚。」 律所办公室内,主任的声音带着疲惫,忍不住轻轻揉着额角。 李昊坐在他对面,笑着反问:「为什么不接?」他身体靠向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快点了点,「这案子要钱有钱,要关注度有关注度,正好为律所打响名头。」 主任一脸无语,恨铁不成钢似的盯着他,「你到底怎么想的?那女人死了孩子是很可怜,但咱们当律师丶做案子是要讲证据的,你现在有么?就靠那个病历本? 「这案子的结果若是不理想,你在医疗行业的客户都要跳单。更别说那位院长是行业泰斗。贸然揽上这事,置身舆论的风口浪尖,稍有不慎就是身败名裂的下场。 「你是在冒险!」 「我从不冒险。」 李昊收起玩笑嘴脸,声音平静而笃定。 主任「呵」了一声,有些气笑,摇了摇头。 李昊身体前倾,平静道:「主任,攀岩很危险,但掌握好技巧丶做好安全准备后,就不叫冒险。潜海很危险,但熟悉好技术丶器械与减压原理后,就不叫冒险。」 他顿了顿,笑容充满自信:「真正的冒险,往往等同于盲目的冲动。而我做决策前,始终会对面临的问题保持足够敬畏。如果没有做好准备,我不会轻易接手———— 记忆翻涌,复又消退。 李昊将注意力重新放在眼前的王君廓身上。堂屋中炭火噼啪,清淡光影在王君廓脸上跳动,映出他阴晴不定的神色。横刀被李昊笑着并指推开,缓慢复又坚决。 李昊的笑容很笃定。在推开刀刃之前,他就知道自己不会有危险。 现在害怕的是对方。对方甚至已经打算不顾一切进行叛逃,那他现在就更需要足够多的信息来判断形势。而自己掌握最多的就是信息。况且他相信王君廓并不傻。 李昊随意道:「王公,你不妨派人去院外看看。」 王君廓蹙起眉,眼神中闪过一丝疑虑。他盯着李昊的脸,似乎在判断这话是诈还是实。片刻,他对心腹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会意,转身拉开堂屋的门,快步外出。 堂屋里一时寂静,王君廓手中横刀被他倒持,刀锋拄在地上,依旧寒光四溢。 李昊平静坐着,甚至微微向前靠了靠,显得愈发从容。 一会儿功夫,房门再开,扰得炭火忽闪。部曲飞奔着回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低声禀报:「阿郎,渭南的差役丶不良人已将左近街巷堵住,还架了拒马。」 嗯?! 王君廓闻言瞳孔收缩,握着刀柄的手猛然收紧,他下意识看向李昊。 「你做了什么?」 李昊平静地掸了掸衣裳,「不知王公是否清楚,我前几日接连遭遇刺杀丶劫盗,故而,整个雍州长史府都在奉皇命缉捕贼人。」他语气平缓,像在叙述一件寻常事。 「刚刚,我对此地县尉说,好像看到了刺杀我的刺客。让他在街头布卡巡查,保持警惕,加强戒备。我的部曲也在外面,会时刻关注我的安危,一旦发现不对————」 他淡然一笑,补充道:「渭南会随时关闭四门,大索全城。」 王君廓闻言一窒。 这意味着渭南县上下都已被调动起来,随时都会做出反应。如此一来,他便不敢轻举妄动。一旦四门落锁,他麾下这百余人被困在渭南城中,便是必死无疑的结局。 是这个小子故意为之?这是对自己的警告?! 他在进入驿站之前,就料定自己想走?所以提前做好布置,断了自己的念想?! 王君廓乾笑两声,故意作出一副豪迈姿态,收刀还鞘,伸手拍拍李昊肩膀,「吴国公,适才相戏耳,何至于此?!」他盘膝坐在对面,隐晦对部曲使了个眼色。 李昊视若无睹,指了指屋外,戏谑道:「彭国公,若非是我今日到此,你怕是已经杀人劫盗丶纵马北行了吧?」王君廓嘴角抽了抽,笑得有些尴尬。 他避开李昊目光,故意岔开话题:「你刚刚说,邱致远下落不明?何时的事?」 李昊敏锐捉住「邱致远」三个字。 原身的记忆中似乎有这个名字。李昊飞快搜索,这才醒起,这是杜伏威其中一位养子。除了阐陵丶王雄诞外,杜伏威于军中收养养子共有三士六人,他排行二十七。 原身似极幼时与他见过一面,印象不深,好像他与阐陵类似,都擅使陌刀来着。 思索间,李昊故意叹了口气,胡扯道:「就在三日前,上元夜,我等设计诱使李孝常次子李义宗来劫我,邱致远在暗中进行配合。」他语气沉重,说得煞有其事。 「设计已成,可过程中不知哪里出了纰漏,邱致远一直未能折返。左公忧心暗语有泄露,也忧心没有及时迎上王公,致王公心下不安,这才让我亲来渭南。」 王君廓立刻被带偏了心思。 他本也不太关心邱致远,此刻更在意的是李昊口中的「设计」。 他赶忙追问道:「设计李孝常次子,为何?」 「自然是为了利州。罗寿虽死,可利州不能轻弃。」 李昊将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谋算的意味,「如今李孝常已任利州都督,我故意漏财,让李义宗在长安暴起劫盗,诱他被捕。皇帝已下敕旨,今日他就该开刀问斩。」 王君廓一时恍然,李昊看向对方,声音中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王公试想,李义宗这一死,即将赴任的李孝常是如何想法?此时拉拢,岂非事半功倍?」 王君廓微微颔首,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沉默片刻,他问道:「怎么,事到如今,长安那几位,还打算继续动手?」 「不然呢?」李昊反问,「王公,开弓可还有回头箭?」 王君廓抿了抿嘴,「那你此来————」 「自是要为王公安心,顺便别让王公做什么傻事。」 李昊说着,指了指屋外,语气转冷,「玄武门之变刚刚过去,皇帝现在最需要的是安稳。所以,只要王公你别惶恐叛逃,至少半年之内皇帝都不会拿你怎么样。」 他顿了顿,声音又缓和下来,「相反,你只要进入长安,高官厚禄丶甲第田宅丶美人珍玩,皇帝会以最大的诚意来安抚你丶笼络你,希望你主动上请,留在关中。」 「可是————」王君廓眉头紧锁,目光游移不定,明显还有迟疑。 李昊却笑着补充道:「长孙安业如今是右监门将军,执掌一道宫禁,且他是皇后兄长,皇后以德报怨对他颇为优厚,关键时刻他能发挥多少能量,你自是知晓。 「刘德裕如今在北门禁军任将军,他是秦王府的心腹,在宫城内外丶关中各卫人脉交结丶不可胜计。李孝常控制利州,左游仙统率江淮旧部,我等就在长安。」 他一口气说完,自光灼灼盯着王君廓,「再加上王公你。以有心算无心,以有备算无备,只要一个恰当的时机,拥甲士入东宫,再造一场玄武门之变易如反掌。」 见王君廓有所意动,李昊补充道:「关键就在于,王公你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你这里若出了纰漏,我等大事,满盘皆输。」王君廓看着李昊,脸色阴睛不定。 堂屋中炭火渐弱,光影在他脸上摇曳,映出深深的沟壑。他手指在刀鞘上摩挲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屋外偶尔传来差役的呼喝,院中马嘶声隐约可闻。 最多半年么———— 许久,王君廓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抬眼看向李昊,眼中仍有些许戒备,不过他到底有所妥协。李昊见状微微一笑,跽坐起身,叉手行礼。不多时,屋门拉开,冷风灌入,吹得炭火猛地一暗。 驿站外,一众人等此时已等得极为心焦,可从上到下偏偏谁都不敢妄自决断。 李昊进去前说得清楚:若驿站没有动静,他们就不得轻举妄动。而一旦王君廓本人或他摩下大批人手外出,就立刻封闭四门,向长安和左近统军府的统军示警。 一旦事情真到了这个地步,那可就一发不可收拾。 忽而,驿站门口有了动静。李昊施施然踏出门口,王君廓竟是亲自将他送出门来,两人关系似还颇为热络,只听王君廓隐约似说:「些许仪程,不成敬意————」 两人在门口逗留丶盘桓了一阵,这才分别告辞。 李昊看也没看稍远处的院落,径自带上两名部曲牵马离开。王君廓也只是目送片刻,随后折返回到驿站之内。小院里,姜修丶闻无隅等人俱都长舒一口气。 一会儿工夫,众人在相隔两条街的里坊碰头。李昊正自吩咐戴义部曲,去将东门处的驴子丶粮食等物接手安置,却有些意外地发现李望尘丶张大敬两人竟也在此。 他诧异问道:「你们怎么来了?新丰那边出了何事?」 李望尘歉意道:「国公,要找的人已经露面,可我等————没能留住他。」 张大敬也小心翼翼插嘴,补充道:「那人十分警惕,身手了得,骑术极佳。他砍伤盯梢的不良人,挥刀闯门,打马出逃。我等一路追击,还是没能拦下他来————」 李昊伸手止住对方的叙述,直截了当对两人问道:「那人现在在哪儿?」 「不,不知所踪。」李望尘尴尬道:「我等一路追出新丰,却已不见其踪影。」 下意识的,李昊回头向渭南驿的方向瞥去一眼,深深吸了口气。他这才跟李望尘详细询问了事情始末,那人体貌特徵,猜测这人恐怕就是那个所谓的「邱致远」。 对方必会择机来渭南,以期与王君廓碰头。 可现在已经打草惊蛇,他又会如何出现呢? 一旦被他见到王君廓,必会再起波折。王君廓会立刻警觉,再度设法逃窜。可李昊已公开来驿馆拜望,并被王君廓礼送出门。这时若王君廓突然叛逃的话———— 想到这里,李昊看向姜修几人,「撤去沿途路障,散去所有差役。」 几人都愣了愣,张大敬下意识问道:「散去人手,这还如何捉人?」 李昊摇头道:「你们一路追击,却没有见到对方踪迹,怕是对方并未直奔渭南。该是一出新丰就藏了起来。现在,他还不知道渭南城中底细如何才对。 「外松内紧,十面埋伏。」 第95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第95章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风吹云走,光阴飞度,日头一眨眼已在西垂,渭南县却是一片祥和。上午差役封路导致的些许风波渐次消弭,整个渭南都已再度沉寂,没有再起半点波澜。 很快,城门将闭。天边残阳如血,城中武侯开始大声喝,宣告着宵禁在即。 四门的消息在不断传回,城中旅店丶驿站左近的盯梢者也没有报出任何异样。 张大敬丶闻无隅丶李望尘相继无功而返,李昊的脸色愈发沉寂。 这无非是两种可能: 第一,那个叫「邱致远」的人极有耐心,已窥见李昊的布置,此时已潜伏下来。 第二,对方压根就没来渭南,已彻底隐藏掉行踪,甚至已掉头回了新丰丶长安。 不论是哪种可能,都不是好消息。 这意味着对方必是个老江湖,行事谨慎,并未盲目冲动。 新丰城中打草惊蛇,对方已开始警惕,很难再轻易捉人。 光影自窗外透来,将李昊的双眼渐渐隐入暗影之中。 他驱散众人,保持独处,将下巴轻轻搁放在两根拇指之上。 这是最难办的情况。 今夜开始,李昊必须保持人手,看住驿站四周,以防对方浑水摸鱼。 明日丶后日,王君廓从渭南到新丰,再从新丰到长安。一路上也必须想尽办法派人盯紧,一路布控,以防邱致远半路突然出现,与王君廓悄然碰头。可这需要人手。 李昊在渭南并无多少人手。 那些防阖部曲目标太大,并且并非精锐丶心腹,很难完成长距离的隐秘跟踪布控。且这种大规模的行动,必是需要姜修丶薛凌等人协助,他却无权指挥姜修等人。 现在众人愿意配合他,无非只是有报恩的由头和立功的前景。一旦劳而无功,整个布置丶封锁会很快解体。时间拉得越长,人心就会越散,失败的概率就会越大。 而且,事后对李昊自己的反噬也会越重。 今日与王君廓的联系只是一时权宜,可若是联系过度紧密,皇帝会如何去看,朝臣会如何去看?他日一旦王君廓叛乱,他此时与对方的接触就将成为洗不脱的嫌疑。 他在火中取栗,极可能弄巧成拙。 该怎么办? 右手的食指在左手的手背上轻轻敲击,发出轻微的响声。窗外武侯的吆喝声渐远,街道上传来门板闭合的吱呀声。夜幕如潮,渭南城正在陷入夜晚的寂静。 当屋外来人掌灯的刹那,李昊敲击手背的食指停了下来。 他做出了自己的决断———— 与此同时,渭南城外十里,一处乡村人家。 装扮成商贾的邱致远再度故技重施,以藉口找一处人家借宿,用假过所蒙混过关。他静静坐在农舍的土床上,眼睛在渐次浓重的黑暗中睁着,听着屋外的犬吠。 逃出新丰后,他并没有向渭南进发,即便已确认摆脱追兵,他也没有盲目行动。 已经出过意外,现在不能轻举妄动。 他已经袭击了官差,成了众矢之的。更重要的是,直至现在,他也没弄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究竟是自己的身份已经泄露,还是自己反应过度,小题大做? 不知彼不知己,百战皆殆。 他不能急着去见王君廓,否则反倒容易引火烧身,坏了大事。 不过,他此时也很心急。为了做成大事,他早前奉命与王君廓打过几次交道,更详细查过对方的底细过往。他很了解对方—这是个疑心极重的恶人。 王君廓年轻时天下尚未大乱,他便品行不端,经常偷盗。等他打算起兵为盗时,叔叔却不同意。王君廓便诬陷邻居与叔母私通,与叔叔一同杀死邻居,亡命江湖。 心狠手辣。 随后的岁月里,他也是反覆无常丶背信弃义丶不断诈降偷袭,在隋军丶瓦岗军丶唐军之间反覆横跳。过往的盟友丶战友说叛便叛,这等奸诈之人是容不得等待的。 他们的心里装不下什么计划,能装下的只有他们自己。 如果邱致远再拖延几日,没能按约见到王君廓,将长安最新的情况,仙师最新的安排计划同步给他,指不定王君廓会做出什么事来。届时牵一发而动全身———— 对方与罗艺可不同。一旦决心逃亡,怕是不会再给他渗透丶追击与袭杀的机会。 怎么办,明日要去冒险么? 邱致远在心中反覆权衡,却始终拿不定主意。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光影偏转,又一轮新日凌空,鸡鸣声从远处传来。 一夜天明,眨眼而已。邱致远牵着马早早离开村舍。他在路途中便开始乔装改扮,将自己的脸设法涂黑,用碎发掩住刀疤,又用刀剔去颌下两侧的不少胡须。 在溪边敲开薄冰,溪水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邱致远仔细端详,确认与原先的相貌已有很大不同。他又换了身商贾常穿的褐色圆领袍,戴上幞头。他没有直接前往渭南城,而是绕道向西,朝杜化驿的方向走去。 他决意去见王君廓,但先要确认安全。 辰时末,邱致远来到杜化驿外一里处的一片小树林里。这里地势较高,可以远远望见驿站的动静。他找了棵大树,拴马于下,自己登高后靠在树干上,开始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驿道上偶尔有车马经过,扬起阵阵尘土。邱致远很有耐心,眼睛始终盯着驿站方向,一动不动。已时中,马蹄声轰鸣传来,百余骑奔驰而至。 队伍很庞杂,除了百余骑士外,还有大量驮运着物资的驴子夹杂其中。 若无意外,就该是王君廓一行。 对方在驿站前集体勒马,嘈嘈嚷嚷丶烟尘不断,随后在驿站歇脚。邱致远在远处观望,并未发现有什么异样。驿站周围没有可疑之人,驿道上也没有埋伏的迹象。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邱致远并未急着现身,直到半个时辰后,百余骑重新上马,浩浩荡荡离开驿站。邱致远也没有急着去追,而是继续观察,确认王君廓一行身后别无盯梢。 足足一刻钟后,邱致远骑马朝杜化驿走去。驿卒多有些骄横,见邱致远一身商贾装束,不耐的驱赶道:「私行人不得入骚,否则笞四十,莫来自找麻烦。」 邱致远连道不敢,只说好奇刚刚过去的是什么贵人,看着好生威风,想要来探个热闹。说着,邱致远便递去五枚通宝。驿卒收下钱后,脸色缓和些许,如实相告。 确认那就是王君廓一行,邱致远道谢告辞,转身离开。 疑虑暂消,邱致远决定加速去追。 新丰城已露过形貌,他不敢贸然返回。越靠近长安,接触王君廓便越是危险。杜化驿到新丰驿间,只有一座戏水驿。在戏水驿附近,才是他接触王君廓的最佳位置。 正午时分,邱致远驰过戏水驿,恰见王君廓一行正自离开驿站。 他没急着动作,等队伍又驰出一段距离,邱致远催马缓行,目光不时扫过道路两旁。 午后行路者不多,官道前后都暂无行人,左近有林间丶有土坡,似也暂无危险。 一路上都没有问题,此时该也没有问题。 直至此时,邱致远终于下定决心,这才一提缰绳,加速靠向队列末尾,右手看似随意垂在身侧,离放于后腰处的短刃仅寸许之距。一路靠近,不再遮掩行藏。 「两位兄台,在下是游方的医人,有一副好药想给都督掌眼,可否通禀?」 马背上,邱致远保持着商人的笑容,道出请见的暗语。 不出意外,两人会再回问,随后将他引向王君廓身旁。可出乎意料的,队伍最后的两人只是对视一眼,随后缓下马速,竟是将他截停在了原地,与队伍越来越远。 邱致远心中一动,眼角余光瞥见官道旁的两侧林中丶坡后开始不断涌出人来,俱都精悍,竟是隐隐将他围在当中。那两个部曲盯着邱致远,脸色渐渐显得有些不善。 刹那间,他一颗心沉了下去———— 刘树艺在远处林间现身,不断调整着呼吸,下意识在衣衫上搓着手心。 前方,队伍之中,王君廓与李昊正并辔而行,随口聊着过往经历过的大战往事。李昊是个很好的听众,不断询问丶引导,并送上恰到好处的惊叹,给足了情绪价值。 可正在两人越谈越起兴时,王君廓的一名心腹忽然打马凑近,小声提醒。 「阿郎,后队有些情状。」 王君廓回头探看一眼,远远便发现正自四面八方包围的人影,和队伍后方留在包围圈中的「行人」。他下意识又看向李昊,询问道:「贤侄,又是你的手笔?」 李昊看过一眼,「哦」了一声,随意道:「不错,我一直要钓出这条尾巴。」 「为何?」 「与王公说过,有人要杀我,目下还没有摸清情状。正好,趁这次出来,露些破绽,让对方露出马脚。」李昊一脸快意,笑着道:「果然,对方上钩了。」 这话听上去也符合逻辑,王君廓面上不露异色,可心下却已警惕起来。 李昊答得过于乾脆轻松,反倒让他心底那根疑弦绷紧了一分。他脸上笑容未变,自光却扫过李昊看似坦然的脸,又瞥向远处被围的人影和渐渐收紧的包围圈。 下一刻,马嘶声响得突兀,他骤然勒停了马蹄,盯着李昊,咧嘴笑道:「既如此,我也助贤侄一臂之力,可好?」说话时,王君廓手掌已按住腰间横刀。 随着他这一停,百骑部曲也同时勒马,清脆的蹄音刹那顿住,耳畔只剩下了风声与远处林间的几声鸟鸣,天地间骤然一静。整个队伍显得训练有素丶令行禁止。 李昊的两名部曲刻意留在队尾。 他一早就已布下埋伏,在设法钓这个「尾巴」。 对方今日特意约自己同行———— 李昊到底安得是什么心?真像他说得这么简单? 即便李昊的话术能够前后呼应,可王君廓却不打算随意放过这些疑点。 生死攸关的大事,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正常的小事之中。 此时,李昊身周别无扈从,已被王君廓和他的部曲团团围住。身后,邱致远眉梢急抖,看着李昊的一众防丶部曲在慢慢收紧包围圈,他已拔刀在手,准备一搏。 官道上的尘土缓缓落下,阳光照得刀锋泛起一点冷光。 四周包围上来的人脚步虽轻,踩在碎石上的细微声响却清晰可闻。 李昊看着王君廓的双眼,看着他眸中闪烁的不安丶疑虑丶暴躁,忽然一笑。 李昊似极为轻松地说道:「好啊————」 第96章 刀下夺人 第96章刀下夺人 邱致远拔刀在手,兜马转身,却发现来时路已被几名骑士封死。拦路的这些人同样持刀在手,个个身形魁梧,眼神锐利。他们沉默地勒马而立,显然对他势在必得。 他眼光不差,看出这几人都是百战老卒,绝非新丰的兵丁可以媲美。 邱致远迟疑片刻。 左手紧握缰绳,右手按在刀柄上,带着马缓缓后撤。 可就在这时,前方百余骑忽地轰然散开,马蹄践起的尘土如黄云般扑面而来,瞬间模糊了视线。他眯起眼,只听蹄声如雷,黑压压的骑影已如铁桶般合围。 待到尘土稍落,空气似已凝固,只剩自己坐骑不安的踏蹄声和包围圈外马匹粗重的响鼻。连他在内,王君廓的部曲画出一个大圈,将一众防阖丶部曲尽皆围在当中。 这一下,是彻底走不了啦。 邱致远还没想通发生了什么,也没想通对方为何会这么包围自己。 他扫视四周,估算着突围的可能。 但很快便选择放弃。 对方人数太多,且占据有利位置。他情知无法对抗,只好收刀。复又转头在马上行了一礼,挤出个笑来,「不知,是否有何误会?在下只是想请见彭国公一面。」 说话间,有人打马凑近,人群自动分开。马蹄踏在黄土路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邱致远当先瞥见王君廓,对方身着戎服,面色冷峻。他心下松了口气。只要能见到王君廓,便不该有何纰漏。对方疑心虽重,可还需要他传递消息,不会对他不利。 可正要打声招呼,他愕然看到对方身旁又带马走出个年轻人。 那人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男生女相,眉眼间的神采极为熟悉。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和王君廓并辔而来? 愕然之余,邱致远下意识脱口而出:「少主?!」 邱致远脑中瞬间闪过诸多疑问,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一时间手足无措。 本来,当王君廓窥见来人是邱致远时,他对身旁的李昊已再度起了杀心。 手指微微弯曲,移向腰间刀柄。 对方昨日分明说邱致远已下落不明,所以才代替对方来与自己接头。可如今现身于此的却是邱致远,李昊又故意布下重重埋伏。很显然,李昊所言就是谎话。 王君廓的手指轻轻摩挲刀柄,粗糙的皮革触感传来。 可就在这时,邱致远喊出一声「少主」。 他又难免迟疑。 邱致远既然称李昊为「主」。那李昊自也应该是自己一边的? 王君廓一时有些迷糊。 他低声对身旁李昊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李昊也被邱致远一声「少主」弄得稍有恍惚。记忆深处某个角落被触动了一下。 泛黄的记忆里,对方站在人群之中,笑得一脸憨态———— 可旋即,他便恢复正常。 李昊笑着道:「看来是个误会,他没事。」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意外。李昊没法确定对方的身份,于是故意含糊其辞。 王君廓微微蹙起眉头。 李昊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声音陡然转冷,对两名江淮部曲下令道:「先将他兵刃卸了,捆起来!」 王君廓此时却忽然道:「带他过来」。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但他还是深深看了李昊一眼,眼中的情绪再度起伏开来。 只是误会吗? 哪里有这么凑巧的误会?王君廓自认并非是什么绝顶聪明的人,他能活到现在,能一步步攀登到今日这等位置,靠得就是谨慎丶多疑,凡事都要刨根问底。 在他面前,谁都别想轻易马虎过去。 李昊面无表情,袖中指尖微微颤抖,他快速舒张又迅速握紧。 一声令下,部曲上前卸了邱致远的兵刃,用粗绳将其捆缚。与此同时,在王君廓的示意下,其心腹指挥骑士们催马上前,蛮横地将李昊的防阍与部曲向圈外驱赶。 马匹冲撞,低声嘶鸣,瞬间在中央清出一片空地。 刘树艺在外围看得紧张,却谨记吩咐,约束手下按兵不动。 李昊对周遭的变化似无所觉,只是冷冷看向邱致远,语带讥诮道:「兄长,久违了。」他顿了顿,语气转厉,「你竟还有脸喊我一声少主?!」 这一声「兄长」,确实久违了。 邱致远恍惚中泛起回忆,在印象中,李昊还只是当年年幼的样子一稚嫩的脸庞,清澈的眼眸,被少将军用胡茬扎着脸颊,在人群正中咯咯笑个不停。 此时再见故主,他心中也是有愧。 左游仙要派人杀李昊,可自己却并未一力阻止,以至于李昊多次遇险。 想到这,他下意识稍稍低头,避开李昊的自光。 王君廓却不打算让李昊主导局面,抢过话头问道:「邱致远,你此时追来见我,是有何事?」声音沉稳,带着审视的意味。 邱致远愕然抬头,看看王君廓又看看李昊,一时还没明白这是什么情状。自己是来与王君廓接头的啊,对方问得好生奇怪。且少主又为何在此,为何是如此态度? 谨慎之下,他并未急着开口。 李昊见状抢过话来,嗤笑道:「还能如何?」 他侧头看向王君廓,「王公,他便是那条尾巴。是左公派来监视我的。」 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我就说,刚刚脱离奚官丶继国承家不过这么几天。哪里会招惹仇家,惹来杀身之祸。原来如此。左公在大事之余,还藏了不少小事要做。 「哪怕是我来与王公接头,他也还有自己的小心思。」 「哦?」王君廓听着抱怨,不置可否。 他自己就是心怀叵测之人,顺着李昊话头去想,很容易想通前因后果。对方言下之意是:左游仙忧虑李昊夺走他对江淮旧部的影响力,所以暗中派人,行谋刺之举。 这很合理。 不过————王君廓反倒更加疑心。这两日,太过合理的巧合多了,也就显得格外蹊跷。 尤其所有这些巧合丶蹊跷又全都与身边这少年相关,就不得不让人倍加怀疑。 他没有附和李昊,看着邱致远低声问道:「你来说,与我说清楚。你此来到底是要做什么?」声音压低,却带着寒意,「说不清,就把命给我留在这儿。」 邱致远闻言心中飞快计较。他诧异于刚刚李昊所言。 怎么可能是少主来与王君廓接头?这必是假的! 可是,要说实话么? 李昊刚刚说的话显然是种暗示,是在引导他按着李昊的意思将话圆过去。 可是,要如此么? 他虽然不知道李昊的目的是什么,但绝对是要破坏大事,而非助力大事。 现在,他一旦帮助李昊,就是在欺骗王君廓,等于背叛了左游仙,背叛了他参与谋划这么多年的大计。可如果实话实说,王君廓其人阴狠多疑,怕是会对少主不利。 可若不实话实说,王君廓会轻易罢休么?这个多疑的恶人是真会杀人的。 自己死,还是少主死? 为大计,还是为忠义? 李昊那句冰冷的「兄长」,少年的眉眼与记忆中的吴王依稀重合————像根刺扎进邱致远心里。许多年夙兴夜寐丶少主的性命丶当年未能护持的愧疚,此刻翻涌上来。 怎么办?! 李昊也在盯着对方,并未开口说话。他眼神平静,却带着种隐隐的压迫在。 他已经将铺垫做得极好,也已将选择抛还给了邱致远,就看对方如何去选。 选对了,这证明对方对自己还有些忠诚在,此人今后还可大用。 可若是选错了,便只能当个舌头———— 身旁,王君廓已再度抽刀在手,刀身出鞘时发出清脆的摩擦声。几乎是在同时,他身旁的十余个部曲也都纷纷抽刀,刀光刹那间亮成一片,反射着冬日苍白的天光。 王君廓看看邱致远,再看看李昊,心中仍在猜测到底谁真谁假。眸中杀机明灭,起伏不定。只要邱致远说他是来接头的,那王君廓立刻便会擒下身旁的少年。 届时对两人严刑拷打,逼问清楚,再杀人埋尸。 他现在距离长安太近,也距离生死抉择太近,容不得丝毫大意。 片刻而已,众人却仿佛都是度日如年。 终于,邱致远开口,声音乾涩,仿佛许久未曾饮水,「我————奉仙师之命,来盯着少主。要回报少主的一举一动。至于仙师想要做什么。我也————不清楚。」 说完,他垂下眼帘。 在生死路口,他做出了自己的抉择,无愧于自己的忠义。 李昊闻言讥诮道:「果然,是我的好兄长。」语气冰冷,不带丝毫温度。 王君廓闻言左右看看,微微眯眼。 这么说来,这事只是江淮旧部之间的内讧而已,与他关系不大,他不无需插手。 不过———— 他总觉得这事儿还是不对。 邱致远的反应有些滞涩。且对方竟然没有狡辩一二,完全是在顺着李昊去说,太巧了点。巧合和滞涩单独看都是无妨,可叠加起来,就让他心头的疑窦越来越重。 若邱致远果真是按左游仙的命令行事,他对李昊就不该再有多少忠诚。 而且,那声「少主」,叫得是十足的意外。 若他真是奉命来跟踪李昊,为何会有意外? 王君廓脑中飞快转过一圈,忽然扭头对李昊问道:「既然此人要对贤侄不利,不如就此除去,以防万一。」语气温和,却带着试探。他要看看李昊打算怎么选。 若愿杀人,此事就是江淮内讧,他可以恍若未见。可若不愿———— 李昊看了王君廓一眼,告谢道:「此系我江淮家事,不劳王公费心。」 声音平静,但拒绝得很坚决。 王君廓见到李昊的选择,摇头笑出声音,一把攥住刀柄,「他此番既能背主。他日安知不会坏我等大事?你留他在身边,后患无穷,不若现在处置的乾净。」 说着,他目光仍死死盯着李昊。 李昊反问道:「彭国公何以这般热心?况且,在雍州杀人,距长安近在咫尺,国公就不担心此事被翻出来,惹得朝廷问责丶陛下怀疑么?」语气中带着几分警示。 话说得都很有道理,可王君廓心中的疑窦却是越来越大。这不该是被人刺杀丶被人背叛后的反应,至少不是他认可的反应。李昊太冷静了点,他不够愤怒。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不够愤怒,足以说明太多的问题。 再联想到渭南官差塞路,李昊出现得太过突然————若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邱致远呢? 那李昊此行真正的目的,恐怕从来就不是什么接头!他或许只是为了利用自己。 想到了这一点,他心中种种怀疑丶觉得不协调的地方刹那之间俱都畅通。 带马向前几步,拨转马头,马蹄原地踏着,停在李昊面前。王君廓与李昊面对面,身体前倾,笑着问:「如果,我今日必杀他呢?」声音低沉,带着挑衅的意味。 说着,王君廓心腹便已带马到了邱致远身旁,手中刀锋渐渐举起。 李昊劝道:「彭国公,大事要紧,别在此地横生枝节。」 王君廓轻轻扬起手中刀,摇头沉声:「不,吴国公。我觉得此事不解决,大事终是难成。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帮你一把。」其心腹看着他的动作也同步将刀举起。 只要王君廓刀锋一落,他的心腹也将同时刀落,斩在邱致远的脖颈上。 邱致远深吸一口气,乾脆闭上双眼。 此时的天气与炎热毫不沾边,寒风掠过原野,卷起枯草,可李昊额头渐渐渗出汗珠。 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风吹过后,让人遍体生寒。王君廓果然不好相与! 远处,刘树艺等人被王君廓部曲隔开,还看不清李昊那边发生了什么。他也没有得到指令,一时不知该不该动,只能押长脖子,焦急地望向李昊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在李昊眼中却仿佛度日如年。 就在王君廓手中刀已举到高点时,李昊忽然开口制止道:「彭国公且慢!」 声音不大,但清晰可闻。 王君廓的刀身停在半空,看向李昊,眼神锐利如刀,「吴国公想说什么?」 李昊:「新丰令已在路上,带着大批官差,距此不远。我麾下不止有自己的部曲,还有防阖,更有从翼国公处借来的部曲。此地人多眼杂,官差马上就到。」 他话未说完,可意思却很清楚若在这里杀人,彭国公,你当真要想清楚。 语气中分明带着警告的意味。 王君廓冷笑着反问:「新丰令?这又是吴国公的手笔?」 李昊笑道:「不错,彭国公。把人交给我,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笑容挂在脸上,却不达眼底。 王君廓声音冷了下来,李昊这样的表态,愈发印证了他心中所思—对方这已是在摆明态度,那也就意味着,他被耍了————王君廓冷冷反问:「若我不愿呢?」 正说着,西边官道上渐渐有声音传来。马蹄声丶脚步声混杂,声音很远,并不真切。 在队伍后面的王君廓部曲打马过来。低声禀报:「新丰方向有大批官差————」 很快,东边方向也有王君廓的部曲飞马过来,禀报导:「阿郎,渭南方向也有大批官差正在靠近。」王君廓看着李昊,眼神渐渐变得冰冷,一双眼中杀意大盛。 自己确实是被这小子诓骗丶利用了。 可对方到底骗了自己什么? 对方确实知道细节,长孙安业丶刘德裕,这两个名字绝非寻常人能猜到的。对方的话术前后也都能关联起来,似乎并无破绽。可此时一种强烈的直觉还是充盈心头。 这事,不对劲。 在渭南对方调动官差塞路,阻碍自己逃遁。现在,这些官差显然又是他提前调动的,自的该是为了这个邱致远,可为什么呢?当真只是江淮内部的内让么? 敢拿他来当饵,这么多年里,还只有这么一个! 李昊:「彭国公,新丰丶渭南两县官差顷刻便到。在此地杀人,你是想将把柄亲自递到朝廷手里?把人给我,那四十四头健驴丶粮草我反赠于你,咱们就此两清。 「若不然,今日之事,必上达天听。」言外之意大不了鱼死网破。 王君廓眯眼道:「你敢?」 李昊:「大可试试。」 很快,新丰县的一众人等出现在远处地平线上。人影绰绰,官服颜色隐约可见。 王君廓思索再三,终于露出笑脸,伸出左手对身后摆了摆。心腹收刀还鞘,刀身入鞘时发出轻响,让邱致远睁开眼长舒口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心跳骤然加速。 笑容重新挂在王君廓的脸上,他也还刀入鞘,又笑着对李昊道:「吴国公,适才相戏耳,切莫见怪。」李昊也跟着笑起来,「彭国公最爱相戏,昊已经习惯了。 两人相视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显得颇为开怀。 李昊此时也才暗自松口气,后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浸湿,他心中多少有些许后怕。 薛凌来的时间比预期要晚; 刘树艺等人的埋伏暴露得太早; 王君廓对自己的怀疑来得要比预想之中更加坚决。他现在必已疑心深种。 计划出了无数纰漏———— 可不管怎样。 邱致远,终究是到手了。 第97章 诘往事少主诛心 第97章诘往事少主诛心 薛凌丶姜修的队伍先后抵达,官道上人声鼎沸,事情就等若被摆在太阳底下。 李昊带着部曲丶防阁及邱致远一道向西,与新丰县的队伍合为一股,又对姜修高声吩咐,命他带渭南队伍去戏水驿停驻,明日再回。随后,才与王君廓高声告辞。 两人假惺惺地依依惜别,相约来日再见。 王君廓笑着与李昊道别,随后在原地停留片刻,目送着东西两路队伍渐行渐远。随后,他脸色骤然冷冽下来,手掌在刀柄上也越攥越紧,缓缓平复着心跳与呼吸。 心腹小心翼翼凑到近前,喊了一声「阿郎」。王君廓无动于衷,只是微微侧头。 队伍中,那四十四头健驴和一应粮食丶盐巴都被留下。早先怕被朝廷质疑,这些东西被他送给了李昊,权作见面礼。而今,东西被李昊反赠给自己,却是别有意味。 那小子的声音似乎犹在耳畔,正一声声催促着他,逼他尽快做出决断。若还能信得过他,大可继续行向长安,赌上一赌。可若信不过他,现在就别再打什么歪心思。 戏水驿已入驻官差,不便劫掠。 况且粮食丶牲畜丶盐巴他俱都已留了下来,没必要再去劫掠。 那就该走了! 最终,王君廓猛地一带马缰,带人脱离官道,沿小路去渡渭水,向栎阳疾驰。 马蹄声远,原野归寂,只留下凌乱的蹄印,见证着方才的剑拔弩张。 李昊骑在马上,迎着寒风拂面,冬意如刀,任幞头飞扬飘荡,却始终没有回头。 他此时心跳狂乱,久久未能平息。 与王君廓同行,藉此来钓邱致远,这是不得已的策略。唯有如此,谨慎的邱致远才会放松警惕丶果断咬钩。可也因此,李昊不得不将自己置于一定的危险之中。 王君廓多疑丶谨慎丶心怀鬼胎,如今对方身处关中,更是惶惶不安,极为敏感。 任何惹得他疑心丶惊惧的事情,都可能招致他激烈的反应。即便安排了薛凌的队伍策应丶即便安排了一系列后手压住王君廓,可最后收尾之时,仍旧显得格外惊险。 万一王君廓不顾一切呢? 万一王君廓痛下杀手呢? 「登山会有失手,潜海会有海难,危险就是危险!你就是从骨子里向往冒险!」 曾几何时的这句点评,他如今觉得甚是贴切,他确实喜欢挑战艰险,喜欢迎难而上,喜欢惊心动魄。 他也习惯准备充足,习惯铺平垫稳,他或许就是这么个矛盾的家伙。 可不管怎么说———— 李昊扭头,看向马背上的邱致远,心中都浮现出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左游仙的尾巴已经攥在手里,他终于不再是两眼一抹黑了。但如何让对方开口,仍需费些心思。 这时,薛凌忽然打马过来,有些紧张地问道:「国公,现在如何是好?」刚刚那一幕薛凌是看在眼中的,他是河东薛氏出身,自有见识,已看出王君廓的姿态不对。 刚刚若是一言不合,亦或他们来得晚些,王君廓怕是要杀人的。 那现在呢? 李昊回头瞥了一眼,见队伍之后没有王君廓的盯梢,这才对薛凌道:「薛公此时立刻带人先走,示警茂德府,向雍州长史府告警,就说王君廓疑似将叛————」 李昊将观察到的疑点丶自己的猜测添油加醋说了一通,让薛凌狠狠打了个哆嗦。可随即,也让这位河东薛氏的偏房子双眼骤然一亮,立刻安排人手,打马疾驰。 与此同时,李昊也寻来两名秦琼的部曲,吩咐两人速回长安,向秦琼示警。 王君廓此番已被深深刺激到,愈发摸不清长安底细,看来他是决意要跑的。既然王君廓要逃,那不如顺手再让秦琼丶薛凌立上一功,卖个人情,也趁机撇清嫌疑。 至于能不能抓住王君廓,就要看李世民的动作有多快了。 李昊无法阻拦王君廓,好在他此行的目的已然达成。 返回新丰大宅,李昊终于松了口气,颓然在榻上躺倒,命人将清风丶明月两个叫了过来。邱致远的事很重要,但不能着急,现在反倒需先晾晾他,如此才方便对话。 很快,两位大婢娉娉婷婷入内,李昊笑起来,内宅中响起一连串的奇怪对话———— 「郎君,奴婢不敢,这怎么使得?」 「我的吩咐都不听?上来,快点!」 「郎君恕罪————」 「郎君,这样好奇怪,真的可以么?」 「就是那儿,慢点丶再用点力,对!」 院外,负责值守的两名部曲面红耳赤,识趣得又向外退开几步。 自家这郎君,玩得似乎挺花啊———— 约莫半个时辰,清风明月脸庞绯红,香汗淋漓,累得径自喘息。被踩背丶捏肩丶捶腿拾掇一套的李昊倒是神清气爽,精神抖擞,将刘树艺丶荣恒丶庞世勋都唤过来。 李昊径自吩咐道:「明日开始,你们领队,带上翼国公府的文书,与新丰丶渭南两县的官员丶 文吏们配合,在左近进行调研。」三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明所以。 刘树艺问道:「郎君,这调研」是什么?需我等如何去做?」 「就是询问丶访谈,搜集信息。」李昊扯过一张纸,荣恒见机得快,替他研墨,李昊一边写一遍交代:「这是个耗时丶耗力的工作,预计得两到三个月才能完工。 「过几日,树艺随我回长安,你们两人继续在这边做事,平时顺便监管庄户。我仔细说,你们认真记。先从咱家的田地开始,查清各庄户的情况,摸清丁口丶租负。 「摸清情况后,我要形成咱家自己的庄户丶田地丶收成三本帐。 「这部分工作只是开始。之后,从长安近郊丶中郊丶远郊分别抽样三丶四丶三成调研。总样本量控制在二十五个里,每里调查十至二十户,总计不超过五百户————」 三人听得有些吃力,时不时就需要发问。待李昊仔细解释,这才勉强跟上。 大意是,接下来他们要分散调研,随后归纳数据。主要调查丁口情况丶授田情况丶实际耕作情况丶租庸调应额与实额丶各里是否有隐户,以及隐户数量租负等。 李昊的吩咐很细致,包括教他们如何不引人瞩目的攀谈,如何旁敲侧击的打探,信息该如何记录,如何对同一个信息进行交叉验证,最后形成可信的成果等等。 只有朝廷层面的文书丶帐薄丶数据肯定是不够的,从隋炀帝的政治框架里脱胎的大唐,初期各地基层吏治水平实在堪忧,各种汇报丶数据注定有太多的水分。 除了中央层面的调研外,李昊还必须自己安排基层的调研,形成交叉对比才行。 所以,他对班底的指导很细致,不厌其烦。 整个调查框架如何丶过程如何丶细节如何,条理极为清楚。三人初时还一头雾水,可随着讲解深入,便都已明白了过来,对工作已经有清晰的认识,愈发专注。 此时,秦琼的部曲正一路快马疾驰,奔向长安。 此时,李世民与长孙氏正听着李承乾奏报日常,畅享天伦之乐。 此时,王君廓正在带队疾行,舍弃一切能舍弃的累赘,开始加速向北遁逃。 傍晚时分,斜阳将田地染得一片金黄。 李昊拉着清风明月进行教习,手把手教她们对庄宅中交割的帐薄进行改写。将繁杂庞大的图册一点点修改为清晰直观的图表,并进而表述丶提炼为简练的统计数据。 两个女孩几这几日一直都在消化李昊的灌输,此时上手后学得飞快。 眼见如此,李昊撇下两位姑娘继续练习,自己则一路行向偏厅。偏厅中,李望尘始终在亲自负责看守邱致远,不给这位重要的人犯一丁点逃脱的机会。 见面时,邱致远身上还是五花大绑,丝毫没有宽松。 「给他解开。」 「郎君,此人武艺极高,十分危险————」 「解!」 「唯————」 李昊盘膝坐在上首席间,对案几对面比了比,邱致远揉着有些发麻的手臂叉手一礼,无声正坐在对面。李昊对李望尘道:「你在外面等我,非我允许,闲人免进。」 李望尘有些犹豫,可还是行礼告退。 李昊端起桌上的水壶,作势便要替邱致远斟满,对方受宠若惊,连忙制止:「少主,这如何使得,我————」李昊没有理会,径自倒水,「你我兄弟,多年未见了。」 「在下,有愧。」 「你愧从何来?」李昊声音寒如坚冰,「武德六年,我父子刚刚入京不久,辅公祏就夥同左游仙,伪作我父手书,诈称奉诏起兵!那时你或许可说被蒙在鼓里。 「但之后,大兄(阐陵)奉陛下敕命,追随李孝恭亲赴江淮平叛,他阵前擎着陌刀丶高举朝廷旌旗,摘兜鍪丶亲冲阵丶挡者披靡,三军可见!你当真毫不知情?!」 李昊双手按在案上,身体前倾,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邱致远:「还有少兄长王雄诞,他拒不从贼,被辅公祏下令缢杀,这事在江淮旧部中莫非毫无风声?! 「你如今效忠的左游仙,正是此事的谋主!我父王因此被朝廷猜忌,郁郁而终。我兄长早夭,我沦入奚官为奴三载!而这些,你如今告诉我,你一概不知?!」 邱致远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发现自己对许多关节确实模糊不清,多被左游仙轻描淡写地带过。一股深沉的寒意与愧疚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不!少主,我——我真不知道。」邱致远目光闪烁,心神震动,连忙跽坐行礼,辩解道:「少主说的这些,我毫无耳闻。我一直都以为是朝廷先囚禁了吴王————」 「呵————」李昊冷笑道:「兄长,你还当我是当年那个无知小儿么?」 「我有半句谎言,昊天降雷丶后土地动!」邱致远急切赌咒道:「当年辅伯————辅公祏以吴王手书示人,江淮军上下群情激奋,少将军(王雄诞)也没有提出异议! 「起兵之后,我一直被安排在会稽任右卫将军,归左游仙调派,我并不知大兄(阐陵)已然参战,更不知少将军(王雄诞)是被辅公祏缢杀,少主!我————」 「别说这些狡辩之语!结果呢?!结果是你到现在还在与左游仙沆瀣一气!」 看着李昊一脸冷冽,邱致远心如刀绞,却是百口莫辩。 李昊看着邱致远的表情,一脸无动于衷,并未轻易出言安抚。对方所言和自己猜测的结果相差无几,这也能解释为何时至今日,邱致远对自己还能如此忠心。 今日面对王君廓,若是没有忠心,邱致远早已将他彻底卖掉。 可只有忠心,这还不够。 李昊如今要做的,是诛他的心,收他的意,将他拉回摩下。 江淮旧部,这是杜伏威留给自己的遗产,是他必须要拿下的班底势力。 有了这股势力,他才有底气去做更大的大事。 7 第98章 大好前程 第98章大好前程 宋天明二年,唐武德七年,三月。 新生的铁血大宋,此时风雨飘摇。 唐军多路进兵,所向披靡。宋帝辅公祏先败于李大亮,再败于李孝恭。枚洄四镇丶梁山三镇丶 枞阳丶芜湖丶扬子城逐个告破,广陵城主龙龛投降,唐军进据扬州。 大宋皇帝不甘束手,仍决心拼死力战。 铁索断江,修筑却月城,延绵十余里。合大将冯惠亮丶陈当世率三万水军驻扎博望山,大将陈正通丶徐绍宗率三万步骑驻扎青林山。辅公祏自己则据守丹阳石头城。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 铁血大宋布下了一个亘古未见的硕大却月阵,背倚丹阳据守,准备拖垮唐军。 江淮大军总计八万,决心殊死一搏。 然而,唐军连战连捷,宋军连战连败,整个江淮都已风声鹤唳,人心思变。 会稽城里,夕阳晚照。邱致远在城头奔行,不断喝令各部军卒准备守城器械。流星快马不断向西哨探,窥伺着丹阳大战的动静。丹阳胜,大宋在。丹阳败,大宋亡。 此时,整个江淮都在等待一个结果。 就在这紧张无比的氛围里,大宋兵部尚书丶东南道大使丶越州总管左游仙一身长袍大袖,施施然登临城头,寻邱致远前来叙话。两人并肩而行,渐渐避开周围兵士。 「邱将军,你对丹阳之战,如何看?」左游仙随口问道,听不出其人情绪。 「陛下英勇善战,却月阵乃南国独得之技,此战必胜!」邱致远果断回答。 暮霭沉沉,天高云阔。 会稽山崇山峻岭丶茂林修竹。东海畔烟波浩渺,水天一色。 左游仙回过身,拍拍邱致远的肩甲,笑道:「将军勇气可嘉,但也要识时务。」 他手扶着女墙,随口道:「唐军势大,大宋难以力敌。如果,我是说如果。丹阳果真兵败,将军务必留下有用之身,将来才能寻找机会,东山再起,报仇雪恨。」 东风凛冽,让人心寒。 邱致远苦笑道:「丹阳若败,江淮便不可守。天下已平,哪有机会东山再起? 「将军小看这个世道了。」左游仙大袖一展,似乎在拥抱眼前的山海天下,「汉末分崩,三国乱世将近百年。晋末大乱,东西相战丶南北相争则几近三百年!」 他背对太阳,霍然转身:「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别看唐军此时势大,可到底底蕴太浅。北有突厥悬顶,南有冯盎窥伺。李家三兄弟貌合神离,终会因夺嫡一战。 「天下神器,人人垂涎。区区十余年光景,岂能就此安稳?!」 左游仙声音中带着蛊惑,低声说道:「唐军主帅李孝恭贪财好色,介时我等只需留足府库钱粮,隐姓埋名,他必不会深自追逐。先自蛰伏,保全己身,以待天时。 「介时,我自会来寻将军共议大事。 「邱将军,你难道不想为杜公丶少主复仇么?你难道甘心一辈子只做个遮遮掩掩的农夫么?看看唐军是如何对待河北旧部的!我江淮军自杜公起义,已一十三载!」 他看着邱致远,一字一顿道:「凭什么与这些唐人,俯首称臣?」 三月二十八日,唐军攻克丹阳,大宋国灭—————— 一眨眼,三年倏忽而过。 新丰宅院里,灯火明亮,微微晃动着,却反倒映得邱致远眼底光芒愈发暗淡。他径自低头,长长稽首,痛苦道:「少主,我与左游仙合谋,是想为大人报仇啊!」 「报仇?」李昊嗤笑道:「辅公祏丶左游仙是害死我父丶我兄的罪魁祸首,而你们!则是助纣为虐丶为虎作伥之徒。你现在与我说你是要报仇,你在向谁报仇?!」 「我————」 「邱致远,别骗自己。你是为荣华富贵,你是为功名利禄。江淮平叛后,你的所有家产都已被朝廷籍没,你不甘心!你是叛将,在追捕之列,你不甘东躲西藏度日! 「所以左游仙找你谋反,正与你一拍即合!你想搏一把,再搏个功名利禄!」李昊将水碗摔在案几上,「啪」的一声,精致的瓷器刹那间四分五裂,水流四溢。 邱致远有口难言,心中剧痛。 李昊的话还未停,刀子似的,仍在一刻不停扎向邱致远,「为我父王报仇?你说得冠冕堂皇,声声好听!左游仙要杀我时,你为何不拦?莫非我也是你的仇人?!」 「少主————」 说着,李昊冲门外喊道:「李望尘!」 守在门外的青年按着刀,大步入内,警惕地看向邱致远。可下一刻,他愣住了。 「把你的佩刀给他!」 「郎君————」 「给他!」 李望尘心有疑虑,可已习惯李昊的说一不二。他连鞘摘下佩刀,递到邱致远面前。后者不敢去接,仍旧低头稽首,冷汗涔涔:「少主,我不曾这般想过————」 「你怎么想,谁知道?」李昊嗤笑道:「自古辨人忠奸,都是论迹不论心。」 说着,李昊一把夺过刀来,随手拔出,丢掉刀鞘。 「郎君!」李望尘的惊呼声里,李昊倒持剑柄,一把递到邱致远眼前,「来,让我看看,左游仙要杀我,你说你要报仇,你到底如何做?!刀给你,给我看!」 这一声断喝,让邱致远一时恍惚。 那还是对战李子通的战场上,天气昏沉,双方血战多时,互相都已精疲力尽。阐陵丶王雄诞两人已是连番冲阵,可吴军兵众,防守严密,大阵始终屹立不倒。 忽然,战阵中有人唤他。 回头时,杜伏威从刚刚退下的阐陵手中夺过陌刀,倒持着递送给他,冲着远处敌阵一指,须发都在风中飞扬,「刀给你,破了他的阵,取了敌将首级,拿给我看!」 刹那之间,邱致远热血上涌,一声「唯」后接过陌刀,大步向前。 在他身后,三百上募精锐无声跟随,几乎不留气口般,再度向吴军发动冲击———— 彼时彼刻,此时此刻,邱致远泪水奔涌,再难自已。 「少主!我邱致远糊涂,几年间认贼做主,害了养父丶长公子丶还有诸位义兄丶义弟。致远愿提刀回长安,取左游仙人头,再于大人坟前自刎,以明致远并无二心!」 李昊闻言没有欣喜,他直起身,一脚将邱致远踹翻在地。 「左游仙不过家中枯骨,用你来杀么?!」李昊厉声道:「你们所谓的大事自以为得计,当真以为天衣无缝么?!」说到这,李昊瞥了李望尘一眼,将刀递还给他。 李望尘极其识趣,立刻便退出房间,连刀鞘都没去捡拾。 当房门再度关闭的刹那,李昊凑到邱致远身前,平静道:「你以为我是在激你?我告诉你,我是在救你!罗艺丶王君廓丶李幼良丶长孙安业丶李孝常丶刘德裕————」 当说起罗艺丶王君廓时,邱致远还不知道李昊想要表达什么。可当他听到后续的字眼时,每崩出一个名字,他都不由得心神巨震,豆大的汗珠刹那间遍布额头脸颊。 这是他们赖以谋反的依仗,这是他们这些年筹划大事的成果! 少主全都知道?! 那朝廷呢?皇帝呢?!莫非,他们这些人早就已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怪不得,少主说是在救自己。 「少主————」邱致远沙哑开口,却发现李昊将手伸了过来。刹那恍惚,他伸手握住少年的手掌,仿佛当年与阐陵丶王雄诞并肩而战时一样,被对方笑着一把拉起。 重叠的记忆刹那消退,他的视线却是刹那朦胧。 在邱致远松口气的同时,李昊也悄然松了口气。 刚刚那段戏码并非是什么真情实感,李昊自来不相信感情丶忠诚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能带来深切的绑定。人与人之间,最可靠的连结是由利益和威慑搭建起来的。 你能拯救对方,你有能让对方敬重的资本,你有能带给对方的深切利益,你能随时带给对方毁灭。有这些做底,你才能与对方谈感情,你们的关系才能牢不可破。 他是邱致远的「少主」不假,可所谓的少主不过只是对方口中的一个称谓。 杜伏威早已身故,江淮军早已解体,所谓「少主」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保障。 时移世易,沧海桑田,人心易变。 于是,今日借着王君廓的试探,李昊也藉机对邱致远进行一次试探。如果邱致远还认李昊这个少主,如果他今日能表现出让李昊高看他一眼的品质,那就还有价值。 那李昊就会救他性命,给他前途,将他留在身边,作为他最放心的一把刀。 当然,前提是,邱致远要破开心障,要给出他的投名状。 李昊重新落座,随手拨开案几上的碎瓷,他感慨道:「江淮军已被辅公祏丶左游仙害过一次,当年的老人怕已有很多不在人世。仅剩的这些,不该再被骗去送死。」 对面,邱致远擦乾泪水,重重点头。 李昊看着他道:「兄长,你已经听见我刚刚说的名单。我要杀左游仙,易如反掌。」另一世的灵魂覆盖,眼前的少年说起瞎话,脸不红丶气不喘,显得极为可信。 邱致远心中震撼,再度重重点头。 「可是,那些被左游仙哄骗的江淮旧部,他们罪不至死。」李昊盯着对方的眼睛,「我不止要救你,也要救他们。我知道你们为何如此,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兄长,来帮我! 「我给你们一个富贵还乡,帮你们挣一个大好前程!」 > 第99章 运道 第99章运道 人的命很多事情并不取决于所谓的「运道」,而是取决于人的性格。因为性格决定了人的行为逻辑,而行为逻辑会带来思维惯性,决定人在每一次事件中的选择。 善用刀剑者,必死于刀剑之下。 这并非是什么宿命论,而只是基于惯性丶逻辑自然推演后的必然结局而已。所谓的「运道」,只不过是在这种推演之上加之一个契机,稍稍推波助澜而已。 善游者溺丶善骑者堕丶七岁看老丶久赌必输,无外如是。 正月十八,李义宗被推于东市问斩。 曾经睥睨王法的郡王公子一路都在挣扎丶嚎叫,披头散发丶哭爹喊娘,叫嚷得死去活来。他似乎没有想过会有今日,没想到这次竟会输得这么惨重,再无回旋余地。 长安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整个东市摩肩接踵,都在看着这位昔日贵戚行将伏法。 最后,李义宗在不甘中哑然无声,与那些贼徒一样,被一刀断去生机。 大好的人头滚落丶鲜血喷涌,人声鼎沸。 人犯毕竟是郡王次子,故而朝廷允其家人收敛尸身。义安郡王府上上下下一片凄然,郡王世子李义立一身齐衰,抱起弟弟的头颅,以备好的枢车将其拖拽回家。 招魂复礼丶灵座帷帐———— 郡王府的丧事自要比寻常百姓隆重万分,显得仪式繁琐。 可到底,掩不住此时的悲凉。 有上元夜死难者的家属向皇城方向跪拜,即谢皇恩。 更多沿途围观的百姓多是暗自称快,纷纷谈及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人群之中,左游仙的心腹卢酌压了压头顶的毡帽,掩饰住微微翘起的嘴角。 他轻巧转身,旋即便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此时,骑行在陈仓古道上的李孝常一脸愤懑,已决意与左游仙等人联手。既然皇帝不念他的立国大功,执意杀人立威,那就别怪他翻脸无情,来争一争这天下运道。 都是姓「季」,天下至尊的位置,凭什么他不能去坐一坐? 这一日,长安震肃。 吴国公府倒是小小地庆祝了一番,谁让那李义宗打的是自家郎君主意?一向勤俭持家的孙维夏难得大方,自行做主,给每位防阁丶奴婢都赏些钱财,加些吃食。 阖府上下,喜气洋洋。 日子眨眼到了正月二十,王君廓正带着他的百骑精锐遮掩行藏,一路向北。尉迟敬德则亲率千骑玄甲悄然离开长安。此时,李义宗伏法的影响却还仍未完全消弹。 亲仁坊,戴义新宅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刘树义探头探脑地溜了出来,又伸手招呼同样鬼头鬼脑的戴观。「快些,莫让人瞧见了!」刘树义压低声音催促。 戴观猫着腰钻出来,脸上带着既兴奋又紧张的神色。 两人得了闲,听说东市李义宗被砍头的地方,出了件稀罕事。不知什么人,竟雇了个江湖卖艺的班子表演。就踩在当时砍过头丶泼过血的地方,引得百姓围观叫好。 两个小小少年实在心痒难耐,决心溜出去看个究竟。 两人溜出门的档口,正瞥见一队披甲负弓的骑士正从隔壁翼国公府前出发。 马蹄嘚嘚,甲叶曜日。 去年九月起,皇帝便亲自引诸卫将卒习射于显德殿庭。每日教习数百人射术,雷打不动。能被皇帝亲自教授的绝非寻常士卒,都得是各部大将亲自拣选的军中精锐。 秦琼乃是左武卫大将军,因此隔三差五便会拣选精锐,率领麾下入宫。 谁都看得出,皇帝对去年那场城下之盟始终念兹在兹,终究念着一战。 只是顾念着突厥势强,大唐凋敝,运道尚未到来而已。 两个小屁孩难得撞见这般阵仗,与其他闻声聚拢的孩子们一道,跟在马队后面追逐起哄丶嬉笑喧哗。直到马队出了坊门,转向皇城方向,孩子们才渐渐散去。 两个孩子并未注意到,骑士队伍中间,有个以布巾遮住大半脸庞的少年武士。 他目光扫过两人的背影,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李昊抓着马缰,心中暗自叹息:等回来之后,家里的教育工作确实得抓紧些———— 自昨天夜里说服邱致远后,他便从对方口中问出了左游仙等人的住处与后续安排。事关重大,李昊没有丝毫等待,当夜便拉上一众部曲及邱致远悄然奔回长安。 一夜疾驰,天明入城。 入城后,他未回府邸,而是借着部曲掩护悄悄见了秦琼,做好一应入宫的安排。 想要除去左游仙,他必须藉助朝廷。 想要从即将掀起的谋反大案中救下那些江淮旧部,他也得藉助朝廷。 想要今后笼住这批江淮旧部,将他们培养成自己的班底,他更需要朝廷的首肯。 更直白点说,他需要藉助李世民的力量,得到李世民的首肯。 不论如何,他都得再见一次李世民,再度说服对方。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并不容易。 如果从一般政治的角度看,作为杜伏威之子,他是理应主动避嫌的。他非但不应主动掺和进来,反倒应该避免自己出面,尤其不要再与江淮旧部产生任何交集。 他最理智的做法就是继续依靠秦琼,或者是寻到萧璃等贵戚,将搜集到的情报丶信息连同邱致远一股脑交给对方,剩下的事全由朝廷解决,他只需坐享其成便好。 如此,朝廷除去叛贼,他铲除大患,皇帝还不会因此对他提防戒备。 皆大欢喜。 若是在上元节前,李昊一定会按这种稳妥的策略推进,避免让自己陷入麻烦。 可现在,既然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在权力之路上攀登,要去追求心中那个世道。 那就必须去争一争。 与那些在战争中建功立业,此时风头正盛的军功新贵们,他没法比。 与那些百余年势力盘根错节,自前隋兴盛到如今的关陇贵族们,他也没法比。 与那些积累数百年,如今站在士族顶端的五姓七望丶山东门阀们,他更没法比。 而这些人,将来或多或少,都将会站到他的对立面,成为他的阻碍乃至敌手。到那时,这些人短则十几年,多则数百年的积累,就会泰山压顶一般向他砸来。 不死不休。 而他太年轻丶太势弱,根基太浅,犹若浮萍。 扛得住么?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先知」,更不缺自以为「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智者。世界也从来不是围绕着「真理」在转,而是围绕着「权力」丶「资源」丶「欲望」在转。 穿越者又怎样? 成不了势,便不过是芸芸众生中又一位凡夫俗子,时代的车轮仍旧会隆隆碾过,毫无偏转。想要让这个世界有所变化,他就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聚势,然后成事。 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机会,积累一切可以积累的力量。 唯有如此,才能让自己的势力慢慢壮大,才有那么一丝可能,去实现愿景。 人的运道,不能一味靠等,更要靠自己来争! 队伍一路进入东宫,在引导下于显德殿前的宽阔庭院列队。李世民此时也顶盔掼甲,一身戎装,正在亲自检阅。将士把胸膛挺得极高,精神抖擞,不敢有丝毫懈怠。 过一会儿,皇帝会亲临测试,考校各人射术。若是测试中射术表现精湛的,会被赏以弓丶刀丶 帛等物。其所属将帅亦能在考课中得到上评,因此众人都是极其重视。 李世民骑上马,于庭中缓缓行过队列,自光扫过每一张坚毅或紧张的面孔。 骑上马丶披上甲,他就还是那位战无不胜的天策上将。 看过一圈,他兜马转身,对众人高声告谕,洪亮声音渐次在庭院中荡开:「戎狄侵盗中国,自古有之。只消边境少安,则人主逸游忘战,是以寇来之时莫能抵御。 「今朕不使尔等筑城修堡,而是专习弓矢。居闲无事,则朕为汝等师。突厥入寇,则朕为汝等将!唯此,则中国之民可以少安乎?!」一声虎啸,振聋发聩。 众人闻言,无不感奋,齐声应唯,声震殿宇。 习练即将开始,众人摩拳擦掌,准备在御前一展身手。不过,在习练正式开始后,秦琼便悄然凑到李世民身旁。他微微躬身,对皇帝附耳低声说了些什么。 李世民听着,脸上倒没意外,反倒显得恍然,自光似不经意间扫过队列。 很快,秦琼带着那名遮面武士,悄然离开喧闹庭院。转到左近一处空置的房间。等习练开始,弓响频频时,李世民也悄然离开,跟了过去,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 秦琼很自觉地在房间外驻足,按刀而立,警惕地观察四周,为内里望风。 他将空间完全留给了房间内的两人。 房间内,李世民踏步入内,看着面前的武士抬手,缓缓摘去了遮面的布巾。 布巾落下,露出李昊那张让他近来时常感到有些头痛的脸孔。 李昊恭敬地躬身,向李世民行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李世民没有寒暄,单刀直入:「王君廓意欲叛逃,这是你发现的?」 > 第100章 吴国公以诚换命,唐天子语定株 第100章吴国公以诚换命,唐天子语定株连 「是,此事被臣撞破,实是机缘巧合而已————」李昊果断应答,轻描淡写。这本也没什么可隐瞒的。虽然功劳让给了秦琼,但对方并不贪功,终归会查到他头上。 李世民叹了口气,嘴角扯出笑意。笑容一时显得有些落寞。 他并没有说什么,但李昊大致能猜得出他心中的疑惑。 王君廓,实封食邑足有一千三百户,功劳与尉迟敬德相当,武将之中无人能出其右。 这等恩重,为何还要逃? 他对这些人推心置腹,待之以诚,可得到的就是这般回报? 好一会儿,李世民微微颔首,对李昊道:「且等捉了王君廓回来,届时交有司定罪。 你此番又立一功,朕都记着。不过你近日风头太盛,暂不好接连赏赐。」 刚刚连升五级,告身都还没拿到手,又是刚刚得了宗正寺十万贯家资。 这个时候,再给李昊升官也好丶发钱也罢,都显得有些过于扎眼。 放放也好,总归李世民会把这一功给他记下。 不等李昊说话,李世民话锋一转:「你如此装束,又是请翼国公遮掩入宫,此番恐怕不止是禀报王君廓一事吧?」 李昊拜道:「陛下英明。臣此行本涉险境,幸赖义士告警,不仅发现王君廓意图叛逃,更查明了企图谋刺臣的主谋之人。」 「谁?」 「左游仙。」 李世民略显诧异,喃喃道:「辅公祏的兵部尚书?」 刹那之间,他面露恍然。不等李昊开口,他已迅速推演开去,自言自语般说道:「他要杀你————该是为了控制江淮旧部。这些人竟还不死心,是要在长安作乱?」 他冷笑一声,随即忽又皱眉:「不,不对。仅凭他们难有作为,左游仙善于蛊惑人心,必有同谋。原来如此,罗艺丶王君廓————可仅凭这些外军?不够。他们必还有内应」」 话到此处,李世民忽然停住。 他沉默片刻,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他不是嗜杀之人。可总有人逼着他举起刀剑。 一旁,李昊微微愕然。他早知李世民敏锐过人,但亲眼见他从「左游仙」三个字推演出整张谋逆之网,仍是觉得心惊。 也太快了些,根本不需他多费唇舌。 片刻后,李世民收回思绪,目光落回李昊身上:「这是大事。你掩人耳目入宫,确是不错。可为何不仍由翼国公居中转述?非要自己跑这一趟,岂非贻误时机?」 李昊深吸一口气,叉手再拜。 「事关重大,若只凭转述,臣恐陛下不信。另外」 他顿了一下。 「臣有不情之请,需得面呈。」 李世民一时莞尔,反问:「江淮旧部?」 「是。」 「有多少?」 「二百三十四人。」 「哈!」李世民笑出声来,可笑意未达眼底,整个人脸色却是罕见的严肃。 「好一个二百三十四人。」 能帮这么多人潜入长安丶遮掩行藏,内应必定位高权重。 他心中的那份名单瞬间小了些,心却也更寒了些。 李世民语气平静:「朕可应你。只诛首恶,胁从者可赦其死罪,许以编户齐民,各安生业。有家眷在江淮者,听其团聚;无家业者,量给口分田,落户关中。」 李昊抿了抿嘴。 他听懂了言外之意。不杀这些人,已经是开恩。不可能再给什么额外封赏。毕竟新朝一直在精简冗员,到如今,许多秦王府旧人还未得提拔。更遑论这些江淮乱党? 自然,李世民也不会让他们归到李昊名下。即便这股势力不大,可李昊在这些人心中终究是个政治符号,容易引人遐想。李世民也没有理由,去让李昊掌控这些人。 殿中安静了片刻。 李昊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却没有就此退下。他再次开口。 「臣斗胆,想请陛下再予恩德。」 李世民眉梢微动,没说话。 李昊继续道:「这些江淮旧人,早前多是军中精锐,安定江淮立有大功,都曾享过前程富贵。此番会被左游仙煽动,固有裹挟之故,亦有其心不甘丶渴求抱负之因。 「若仅是散归乡里,恐复聚为盗。若只是留置京师,又恐坐食生怨。 「臣请陛下恩准,允其中健力且愿报国者,能编入府兵,许其立功自效。臣愿以家财供其甲具马匹,打造兵刃。 「臣再请,以家资另设商号,募其精明者行商经贾,纳其精壮者为商队护卫。通四方之有无,取有道之财资,许其以市籍致富。安居乐业丶教习王化,善笼其心。 「此中诸辈,皆是先父麾下旧人。臣实不忍见其行将踏错,枉法被诛。 「请陛下恩允。」说完,他俯身顿首,殿中骤然静了下来。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垂首行礼的李昊。 这番话,谈不上犯忌讳,但必定很敏感。 若从寻常政治考量,李昊作为杜伏威之子,最稳妥的做法该是主动避嫌。 李昊不应与江淮旧部产生任何瓜葛。更别说主动请求以家财安置——拿了他的钱,就会念他的情。这些人日后不论从军还是经商,都会与他形成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应该避嫌。他偏不避嫌。 这少年早慧,他会不清楚?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开口。 「李昊。」 「臣在。」 「你可知,单凭这番话,朕便可定你一个居心叵测的评语,断了你的前途?」 李昊抬头,目光平静。 「臣知道。」 「哦?」 「因为臣想的是:与其让陛下日后听闻弹劾,从别处得知臣与江淮旧部藕断丝连,不如臣今日当面向陛下陈述清楚。允与不允,皆等陛下一言而决。」 李昊恳切道:「臣年少,早失怙,与他们确有旧情。这旧情割不断,也不忍割。臣父虽已不在,但这些旧部曾随他出生入死,臣若对其生死视若无睹,是为不仁。 「而臣乃大唐之臣,陛下之臣。私连旧部,图谋不明,必被弹劾不忠。与其不仁丶不忠,不若把这件事摊在陛下面前。臣要如何安置,陛下看得见,查得清。 「臣不求陛下信臣的忠心。臣只求陛下,能给臣一个证明的机会。」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李世民没急着说话,只是沉默看着李昊。李昊静静等待着,也没有再随意出声。 李世民会在意这两百多人么?会因此而猜忌李昊么?他会作何观感呢? 入宫之前,李昊便想过很久。 对方到底是个政治生物,即便再如何胸怀宽广,若说毫无芥蒂肯定是不可能的。但是,政治生物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懂得分辨丶懂得取舍,懂得权衡。 两百多江淮旧部聚而不散,李昊成为其政治符号,将来可能结党谋乱,重要么? 或许重要。 李昊本人是忠是奸,对李世民是否忠心丶诚实,他是否愿意主动将自己交给李世民来掌控? 非常重要! 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从其重。 若李昊没有主动告请,那李世民自会把江淮旧部彻底打散,斩断李昊与这些人的所有联系。 可偏偏李昊开口了,李世民有了更多的选择,有了权衡的余地。 李昊看似是在主动争取旧部,企图发展势力,实则是在以进为退。 他在明明白白告诉李世民:自己没有异心,只是少年心性丶顾念旧情。自己或许会凝结势力,但所做的一切都在您的眼皮底下,在阳光底下,完全在您的掌控之中。 李世民忽然笑了一声。笑意中不再有什么苦涩,反倒夹杂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比你父亲会说话,戴义教的不错。」 李昊没有接话。 李世民站起身,负手渡了两步,甲叶哗啦作响,随后背对着李昊。 「朕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最怕的不是外敌,不是天灾,你猜是什么?」 李世民自问自答:「是猜忌。」 「人心是看不清的,哪怕朕已在广开言路,可很多人还是自己藏起了锋芒,终日谨言慎行,不敢直言进谏。朕不怪他们,却难免失望。 「猜忌来猜忌去,君臣之间没有赤诚,就只剩下试探与算计了。」 他转过身,甲叶带着光影晃动,看着李昊,「你所奏之事,朕允了。」 「臣,谢陛下。 「6 李世民摆了摆手。 「不必谢朕。朕谈不上信你,朕更信以诚」待人,他人必会以诚」报我。 「你既然敢来朕面前把话说透,朕就敢给你这个机会,也必给你这个机会。 「但有一条。」 李昊抬头。 「你保下的人只要不再串联作乱,朕任你自行处置,他日这些人立功也好丶富贵也罢,自都听凭。可天下在看,御史言官在看,朕也在看。 「若他日,你保下的这些人中有任何一人作乱,你都需负牵连之责。 「如此,你可还敢应下?」 一人作乱,便要牵连?这是让李昊成为所有人的保人,为所有人做出连带。 但是,李昊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这是让李昊以此为凭,对所有人施恩。 让所有人知道,他们能得到赦免,能拥有在新朝上升的机会,却是因谁。 李昊没有犹豫,欣喜拜谢道:「臣领命,多谢陛下!」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不复先前的含蓄,是伴着甲叶晃动,真正的丶爽朗声的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让门外的值守的秦琼忍不住挑了挑眉。 曾几何时,秦琼单骑入阵,擒杀敌将于万军丛中,李世民也是如此笑声。 看来,那小子很会说话啊。 秦琼颇感欣慰,也跟着露出笑容。 「好!」李世民笑声收歇,不再多言。 对他来说,虽然不喜官员经商行贾丶与民争利,可这终究只是小事。此事既定,他神色复归沉肃,目光如炬,沉声问道:「既如此,与左游仙同谋者,尚有谁人?」 李昊顿了顿,逐一道出名字。 李世民沉默听着,眸光渐渐凝固。甲叶不再晃动,房间骤然安静,他沉默而立,似一座雕塑。许久,他忽然侧过头,向西看去,口中莫名地喃喃自语。 李昊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刹那间他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的,李昊低下头去,抬手扶了一下头顶的皮盔,避免被皇帝窥见自己失态。 很多时候,臣子聪明一些,能体察上意,能洞悉上欲,皇帝都会非常高兴。 可有些时候,臣子过于聪明,那就是在找死了。 很早之前,李昊就非常困惑。 只凭罗艺丶王君廓丶李孝常丶刘德裕丶李幼良丶长孙安业这小猫小狗两三只,就敢造李世民的反?且他们这原本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家伙,是怎么忽然就凑在一起的? 左游仙的串联固然功不可没,可只凭他这个江淮乱贼,这么多人就敢安心联手? 即便他们真找到机会,趁着李世民不备,真能刺王杀驾成功,可之后呢?哪个人有威望能压住李世民麾下的骄兵悍将,有哪个人有底气能坐得稳这帝国江山? 可随着刚刚李世民的那一瞥,李昊在电光火石之间忽然有了猜测———— 该死的猜测。 他可不打算做出丝毫表露。 毕竟,他又不是杨修———— > 第101章 天命最高 第101章天命最高 阳光斜照,一枚新铸的开元通宝被高高举起。铜色光洁映着阳光,将浮尘都反射得分毫毕现。透过中间的方孔,一只布满血丝的眼此时瞪得浑圆,正在看向对面。 灵堂肃穆,白幡低垂。 李义宗的尸体刚由妙手验师缝合完毕,经过净身丶饭含丶小验诸般仪式,此时正静静躺在一副柏木棺材之中。棺椁尚未加盖,露出他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容。 原本纷乱的宾客丶家眷丶仆役丶奴婢都被驱散,只有李义立和心腹部曲在此。 李义立仍是一身齐衰,缓缓开口,声音显得有些飘忽,对侍立在侧的自家部曲道:「当年,齐王还在太原时,我曾随他一道在雀鼠谷左近游猎红狐。」 他顿了顿,目光仍透过钱孔望向棺材,仿佛在凝视某个遥远的过去。「那次追逐猎物太过投入,我与齐王走散,独自一人在山道中徘徊,随后遇见一名老媪。」 部曲屏息静听,不敢打扰。 「那老媪皓首苍颜,拄着拐杖立在道旁。我心中焦急,就上前问她王何在?」」李义立的声音更轻了些,「她抬起头,看着我,回答说汝即王也」。 「9 部曲打了个哆嗦,李义立放下铜钱,转过头。 「我只是一个晃神,再定睛看时,她竟忽而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部曲瞠目结舌,半晌才结巴道:「世子,这等异事————怎从没听您提起过啊! t 李义立随手将铜钱抛给部曲,对方慌忙接住。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等大事,说出口来就会要人性命。至亲骨肉,也不能轻易透露。 「你看看那李仲文,自身还没半点气候呢,就忙不迭地在汾州置龙游府。又娶陶氏之女,以应桃李之歌」的谶语。」李义立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结果如何?」 部曲握着铜钱的手微微出汗。 李义立走回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家中老人了。」李义立的声音温和了些,「我记得,你追随父王参与过平薛仁杲之战,立下过不小的功劳。」部曲连忙躬身:「都是郡王指挥有方————」 「此番想要成就大事,家中必要有些人手帮衬————信得过的人手帮衬。」李义立看着他,目光恳切,「你记住,待我家登临九五,你亦有封侯之赏!」 部曲立刻脸色涨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谢世子!谢世子!某必当效死!」李义立伸手将他扶起。部曲站起身来,仍有些不敢置信地摸着手中铜钱。 可随即,他又有些迟疑。抬起头,偷偷看了世子一眼,小声道:「可是世子————今上纵横天下,罕逢敌手。咱家————当真能有胜算么?」 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不可闻。这话本不该问,可事关性命,他不能不问。李义立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他指着部曲紧握的手:「你手心里的是什么?」 部曲摊开手掌,有些茫然地看看道:「铜钱。」 「这铜钱可有名字?」李义立又问。 部曲挠了挠头,努力回想:「肉————肉好?」 李义立「啪」地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气闷道:「开元通宝!它叫开元通宝!」 部曲「哦哦」两声,这才恍然,可旋即他又迷茫了。开元通宝————又怎地? 李义立看着他茫然的表情,问道:「还没明白么?」 部曲摇摇头,一脸困惑。 李义立指着铜钱上的文字,一字一顿道:「元通丶圆通!我祖父便讳圆通!」 部曲愣了愣,似懂非懂。 「这新钱叫做开元通宝,岂不就是说明——」李义立的声音压低,神神秘秘道:「李圆通之子将登大宝?!」 「啊?」部曲张大嘴巴。片刻之后,他才彻底醒悟过来,忙不迭拍手称赞:「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才是自家世子的底气所在。这不是凭空妄想,这是谶语啊! 李义立背着手在灵堂中渡步,边走边道:「再加上前些时日,那左游仙又言及卫元嵩的旧诗,云天道自常」。这就更应了我父王的大谶。家父讳孝常!」 走到棺材旁,李义立拍了拍冰冷的棺木边沿。柏木纹理,粗粝而坚实。他叹息一声,带着深重的惋惜,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我愚蠢的弟弟哦。」 「竟为了那些许财帛身外物,就甘愿冒险犯法,何其不智?」李义立摇摇头,「黄金千两————很多么?待大事成了,天下都是咱家的。」 他弯下腰,凑近棺材,对里面安静躺着的弟弟低声说:「可你也算死得其所。」李义立露出笑容,「若非你这一死,父王怕还是得瞻前顾后,不知犹豫多久。」 「现在好了。」 他起身,环顾灵堂,扫过白幡丶祭品丶香烛,「父王已决意起事,再无退路。」他越说声音越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那么多大人物愿意与我家携手同心!」 「有那么多实权派正在观望!」 他走到灵堂中央,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什么。「再加上这接二连三的神迹应谶我家大事,岂有不成之理?!哈哈,哈哈哈————」 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唬得部曲连忙四下张望,头皮发麻。 满堂缟素之中,李义立张狂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难以自已。 「大人,李义宗其人贪财好赌,已是蠢得无药可救。不曾想,李义立丶李孝常父子,竟也这般利欲薰心,恁好哄骗。左游仙不过编了几句谶诗,说了几个故事————」 书房里正燃着上好的兽炭,暖融如春。 右武卫将军刘德裕正靠在胡床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鎏金酒壶。壶身温热,酒香隐隐透出。他儿子刘孝本站在案前,一脸热烈,来回踱步,兴奋得直搓手。 刘德裕抿了一口酒,没有说话。他生得粗壮豪阔,面庞黝黑,一部络腮胡修剪得整齐。此刻眯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如今利州重新在手,李孝常已任都督,掌一方兵权。」刘孝本继续说着,越说越兴奋,「王君廓将入长安,他麾下那百余部曲可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大人又已升任右武卫将军,掌北门禁军一部。」 他掰着手指数起来,「左驰卫大将军刘宏基丶右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丶再算上监门将军长孙安业。还有统军元弘善丶城门郎韦元整丶滑州都督杜才干————」 「这些人都与大人深厚亲善,平日往来密切。」刘孝本眼睛发亮,「今番但起大事,啸命必成!」他声音里带着蛊惑道:「如此天时人和,我家不宜屈于人下啊!」 刘德裕终于放下酒壶。壶底与案几接触,发出轻轻的「嗒」声。他抬眼看了看儿子,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大事还未成,切莫这般沉不住气。 刘孝本心中有些着急。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大人好酒豁达,正是有汉高之风。何况而今手握禁兵,一应串联都在大人这里!」 他越说声音越低,却越显得急切:「等大事将成未成之际,大人自以平叛为名」,除去李孝常父子。那时大人便是挽国祚的大功,救社稷于将倾。」 刘孝本眼中闪着光,「届时登高一呼,谁敢不从?」他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后那句:「待扫平异己,大人践祚登基,这天下就是咱家的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声掠过,吹得绢纸轻轻颤动。 刘德裕看着儿子,忽然笑了笑,摇摇头。 刘孝本一愣:「大人————」 「年轻气盛,急于求成。」刘德裕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天命可不是这么来的。」 他重新拿起酒壶,又抿了一口。 「天命在谁,早有定数。」刘德裕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急不得,也慢不得。」 「大人!机不可失啊!」 刘德裕抬眼看他,那目光让刘孝本瞬间闭上了嘴,「我来告诉你,天命究竟是什么。 大业初,天下谶语无数。似桃李章丶似那金刀谶,又似那「萧萧亦复起」————」 他嗤笑一声,摇摇头:「呵,牵强附会耳,无非都是些假谶。」 刘德裕放下酒壶,身体微微前倾。「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曾有童谣曰—」,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念道:「白杨树下一池水,决之则是刘,不决则为李。」 刘孝本仔细听着,眉头微皱,觉得这谶语好像有点直白。可刘德裕尚未念完:「但李在未决之前,刘居已决之后。听听,这才是真谶。说的多清楚?」 额———— 刘德裕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那白杨树是什么?那是杨氏的隋。」手指移动,「那李是什么?那是今上的唐。那么,刘又是什么?」最后,他指向自己。 刘孝本豁然开朗。 刘德裕道:「呵————这就是告诉所有人,李氏以后,天下当归我家。可既然这天命都注定是咱家的,那还急什么?」刘德裕靠回胡床,神态悠闲。 他重新拿起酒壶,却不喝,只是慢慢转动着。 「这白杨树下的水何时去决,可是大学问。 「先立下辅国大功是对的,但不能妄动,先掌控朝政丶假黄钺丶录尚书事丶总百揆,下一步加九锡,慢慢诛尽李唐宗室,拉拢各方刺史都督,夺天策府旧将的兵权。 「一二十年文火慢炖————呵呵,那时,才是大事将成之际。」 刘孝本似懂非懂,但他知道自家父亲已定了夺位篡唐的念头,也便放下心来。自家父亲今年尚未不惑,正是拼搏奋斗的年纪。这是最好的机会,可不能不立下大志。 现在不努力,老时徒伤悲啊! 此时,随着王君廓行将入朝丶李幼良已联络突厥定妥合盟诸事,李孝常已确定入伙,利州再被控于掌中————这张网已在长安内外铺开,丝丝缕缕,环环相扣。 随着左游仙在外游走,随着长孙安业在内串联———— 这张遍布长安的大网中,人人都开始在翘首以待,各自都在发出无限畅想。有人想改朝换代,有人想再立从龙之功,有人只是不甘现状,想再搏一把封妻荫子。 那畅想在暗夜里滋生,在密室里传递,在酒杯碰撞声中发酵。 渐渐地,烧灼理智,膨胀野心,再无可制。 就在显德殿的射术教习如火如荼之际,太极宫,甘露殿。 沉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盘旋丶散开。大唐开国之君,如今的上皇李渊,正穿着一身常服,斜靠在榻上,沐在氤氲香气里。他未戴冠冕,头发松松绾着。 「这些日子,听皇后说,你在崇贤馆帮忙。」李渊放下书卷,面容和蔼,语气温和,「是要助承乾预闻政事?」李怀瑾敛衽立在榻前不远处,姿态恭谨。 「回阿翁,孙儿不过一介小女子,只是时常去崇贤馆读书。」她声音轻柔,谦逊解释:「是萧公他们觉得孙儿或可帮忙,梳理些文书案牍,这才想要略尽绵薄。」 李渊笑着摆摆手,眼中带着赞许:「咱皇家子嗣里,你这小女子的学识修养可是远胜那些须眉的。你是有班昭丶蔡琰的气度。莫要自谦,好生去做。」 李渊点点头,又道:「承乾是个好孩子,将来————天下社稷都要交到他手里。你与他多亲近,皇后也乐得如此,没坏处。」说着,李渊眉头微微一蹙,动了动脚。 李怀瑾甜甜一笑,垂首应道:「孙儿谨记阿翁教诲。」李渊忽而吩咐身旁内侍:「命尚食局多备些胶牙丶透花糍丶见风消,送到长乐门去。」内侍躬身领命。 李怀瑾看出李渊似有不适,连忙敛衽谢恩:「谢阿翁赏赐,阿翁该顾着身子。」 李渊挥挥手,笑容慈和:「去吧,顾好你母妃。」 李怀瑾再行一礼,步履平稳,脊背挺直,缓步退出殿外。 甘露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李渊脸上的笑容渐渐沉了下去,却并未消散,只是淡淡地挂在脸上。 那笑意像一层薄纱,遮住了底下的神情。 内侍看了眼李渊稍稍抖动的脚掌,谨慎问道:「陛下,是否传召太医————」 李渊摆摆手,道:「太医已诊过多次,还是阳虚感寒」那套说辞。待会儿去给朕做些鹿茸浓汤温补,命宫人来给朕按摩,再热敷一阵就是。不必再多折腾。」 「唯。」 随后,他忽而对内侍问道:「皇帝前几日派人来说,王君廓行将入朝。」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届时要带他来向朕请安的。算算日子,也就在这几日吧?」 侍立一旁的内侍连忙躬身,小心回禀:「回陛下,前几日曾有消息,说彭国公已至关中。」他略作回忆,补充道:「料想三两日内,该就抵达长安。」 李渊「嗯」了一声,示意知道,随后挥了挥手。 内侍会意,躬身退到殿外,轻轻带上殿门。脚步声渐远,左近再无旁人。 李渊这才彻底敛去脸上那层淡淡的笑意。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曾执掌天下,如今却只余松弛的皮肤和隐隐浮现的老年斑。 他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那哼声很轻,在空旷的殿内几乎听不见。随后,他喃喃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清。 「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婉转花园里————」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庭院里古树枝桠虬结,在冬日阳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他补全了最后一句,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很清晰。 「莫浪语,谁道许。」 话音落下,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沉香继续燃烧,青烟笔直上升,到某处忽而散开,再无踪迹。 李渊靠在榻上,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一下,两下,随即停住。 他没有再动,仿佛就这样睡去。 > 第102章 空降顶头上司 第102章空降顶头上司 偏殿外,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似乎是李世民亲自演示了射术,博得阵阵惊呼。 偏殿内,只留下李昊一人,独自面对着空旷的殿阁。 刚刚一连串的名字报出,显然是给李世民造成了一定的冲击。这个案件远比李世民之前最夸张的想像还要夸张,牵涉人员之广,波及程度之深,有唐以来几乎难有先例。 真若算起来的话,也唯有李世民一手筹划的「玄武门之变」能相媲美。 又一场玄武门之变? 长安城,还要再流多少血?何必再流这么多的血? 可李世民并未有丝毫的慌乱呈现,他只是思索了片刻,随后便自离开,重又去殿外庭中教习射术。从欢呼声的频率来听,怕他还是如既往那般百步穿杨,射术无双。 李昊旁观了整个过程,对这位天策上将的认识又深了几分。 他此时忽然有些心疼那些李世民的对手。 王世充丶窦建德丶刘黑闼丶宋金刚——这些可都是一世人杰,却都败在李世民的马蹄之下。除开那些策略丶选择丶天时丶地利,更关键的还是这个对手太可怕了。 这家伙有着二十多岁的身体,却同时拥有着至少有六七十岁的定力丶城府。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任再多大风大浪也是举重若轻。 着实厉害。 不过,对李昊来说也只是腹诽而已,他可没想过当李世民的对手。此时从李世民这要来了承诺,又已经将左游仙和所有嫌犯名单俱都托出,如今的他正无事一身轻。 若非李世民走前叮嘱他要在此等候,他没准已撒欢打滚了。 整整一日夜的奔行,进城后又套上一身甲胄。即便只是一身轻皮甲,可也足有十多公斤重,不算轻省。可此时,李昊仍旧是乖乖站着,只是稍稍活动了一下腿脚。 李世民既然留下他,那自然是会有其他安排。 老老实实等了半个时辰,殿门忽被推开。 一位将近花甲的敦实士人踏步而入,手中还拎着一个包袱。来人一身绯袍,宽额阔面,步子迈得十分方正,脸上络腮胡修剪得也极显整齐,举止气度从容不迫。 李昊认真回忆,还是自觉没有见过这位,可礼数上他却不打折扣。别看对方只是一身绯袍,可李世民既然让对方此时过来,显然对这人是极为信重的,怠慢不得。 李昊叉手与对方见礼,对方也没有托大,刻意整理过衣冠之后,他同样叉手笑着与李昊见礼,道:「问国公安好,在下姓王,单名一个珪字。」 王珪! 「履正不回,忠谠无比」的王珪!呵,又是一位名相啊。 「见过王公!」李昊心头微凛,面上恭敬更甚。 「鄙人刚蒙陛下擢拔,忝任黄门侍郎一职——」 黄门侍郎,门下省的副长官,同时算是皇帝的近侍与机要秘书。某种程度上来说,黄门侍郎要比侍中更加关键。毕竟,任何时代,领导的机要秘书都不能小看。 李昊立刻道:「王公荣膺要职,可喜可贺。」 王珪微微颔首,话锋却似不经意地一转:「并且,刚刚又蒙擢任,兼太子右庶子一职。听闻国公新任太子司议郎?如此,你我今后,倒要共事了。」 说到这,李昊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异色。 太子司议郎是隶属于右春坊的,而太子右庶子统管右春坊。岂不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怪不得刚刚李世民答应的那么痛快,对自己的管控这就来了。 李昊心中苦笑腹诽:也是,自己在期待些什么? 李世民难道还真会对自己放任不成? 萧瑀是太子少师,更多是个荣誉职位,且他对自己当前更多只是提携而非管理。太子右庶子不同,未来自己的一切动作,都绕不开这位顶头上司的监督丶指派。 并且,李世民让他在这个时间点来见自己,肯定不止是让同僚互相见见。王珪是李世民的机要秘书,那么他此来便该是拿到了授权,怕就是要来处置左游仙一案。 李昊作出恍然状,叉手道:「原来如此!卑职李昊,见过明公!」 「国公不必多礼。」王珪坦然受了他这一礼,抬手示意他落座,自己也撩袍坐下,将包袱置于手边。「陛下刚刚已授命,由我来处置国公所告举之事。」 他开门见山,语气平缓,「前情大略我已知之,然为求万全,还需请国公详述一遍。 尤其——是国公如何确认王君廓有叛心,那位江淮义士又因何向国公告举?」 李昊应下,心中警铃敲响。 他思忖着开口,语速刻意放得平缓:「回明公,此事说来亦是机缘巧合,当日抵达渭南,我本是为查验田产。听闻彭国公正于驿站下榻,心向往之,故去拜望——」 与王珪沟通和与李世民沟通不同。李世民是只抓全局,了解全貌,对关键事项做出决断即可。而王珪是负责具体落实的人,他想了解的内容对比之下就更显得细致。 果然,即便李昊已经将叙述变得详细,可王珪的提问还是接二连三从不同角度过来。 譬如,王君廓当日的表现,自己拜访时的措辞,对方的反应丶表情丶动作等等。 他隐约察觉,对方似乎是对自己的说辞有所怀疑。不过,王珪并未向自己深究,毕竟当务之急是解决已经浮现轮廓的谋逆大案,而非是排查自己在其中的小心思。 某种默契之下,王珪不再频繁追问,耐心倾听。 李昊将前因后果尽述,又特意说明了李世民对江淮旧部的安排,随后方才闭口。 饶是李昊对此有所准备,一通问答下来,还是招架得颇为辛苦。王珪听罢并未立刻回应,他用指节轻轻叩着席子,目光落在李昊脸上,仿佛在掂量每一个字的成色。 「国公少年英杰,单枪匹马便能洞悉如此惊天逆案,着实令人惊叹。」王珪开口,语气平和,却听不出多少赞赏,「只是,老夫仍旧有几事不明,还敢请教。」 李昊心头一凛,知道真正的试探开始了。 「王君廓实乃多疑之人,行事谨慎,不好亲近。国公与他素无往来,仅凭一次拜访,便能说动他并辔同行?何况,当时他已购得粮食丶畜力,必是已有北遁之意。 「这中间——国公是否有所保留,或用了些非常之法?」王珪町紧李昊。 李昊微微垂首,语气更加恭敬:「明公明鉴。我与王君廓确乃初见,对其毫无了解。 许是其人当时有心北遁,心中疑惧?恐不应在下之邀,会有打草惊蛇的顾虑?」 他王君廓如何想法,与我何干? 王珪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话锋忽转:「国公说,邱致远是在戏水驿外暗中示警?他既有心出首反正,为何在长安时不曾寻来,偏是选在戏水驿外——」 李昊抬起头,坦然直视王矽,「不瞒王公,此事乃我与陛下商议后的诱敌之计。新丰县尉姜修本是万年县尉,早期就在受命缉凶。调入新丰后,还一直受命搜查。 「邱致远于新丰出城时,恰好新丰不良人窥见其过所有瑕,命人详勘。他当时乃闯关出门,其时便已露了行藏。而他在江淮时,亦乃我父王收养的义子,仍念旧情。 「在发现王君廓意图北奔后,忧心其人对我不利,这才冒险现身,开口示警。」说到这,李昊顿了顿,补充道:「也正因此,我才向陛下请求,恩赦了江淮旧部。」 李昊两次提到「陛下」,都稍稍加重了些语气。 王珪静静地看了李昊片刻,方才那锐利的审视渐渐敛去,化作一丝难以察觉的深邃。 他轻轻捋须,似是自语,又似是对李昊言道:「——年轻,真好啊。 「有锐气丶念旧情丶有担当,更难得的是,知进退,明分寸。」他没有再做什么评价,转而问道:「除了翼国公与陛下,此事细节,国公还与谁人商议过?」 李昊心中稍定:「邱致远之供词干系重大,卑职不敢妄传。唯有太子右卫率府长史戴义,乃我通家之好,亦是江淮旧人。早前推演谋刺案时,为厘清线索,曾与其伉俪谈及旧部中或有隐忧,彼时并未想到会牵连如此之广丶之深。」 王珪深深看了李昊一眼,轻轻一笑,没有揭破对方的小把戏。 这是想要给自己的亲信再揽些差事,再揽些功劳。 王珪思忖道:「此事干系重大,国公暂勿对他人提及。陛下已遣尉迟公去追王君廓,一切都得待王君廓归案后再做决断。那个邱致远,如今身在何处?」 李昊笑了笑,道:「目下安置在戴义宅邸。」 王珪眯了眯眼,「为何不安置在翼国公府?」 「戴义乃江淮旧将,其人府邸,更能安邱致远之心。」 「呵——如此,不会暴露?」 「不会,戴义宅中人少,除孙娘子外,无非几名部曲丶庶仆。我已暗中将人安顿妥当,其人所在处极隐蔽,暂无他人知晓。翼国公府人多眼杂,反倒容易出事。」 王珪深深看了李昊一眼,起身道:「陛下既将此案交予老夫,接下来一应行事,还望国公全力配合。首要之事,便是请国公带路,引我去见一见那位邱致远。」 说着,王珪将手旁包袱递过来,李昊双手接住,打开看时发现是一身绿色官袍。他不动声色开始换装,心中想的却是:今后与这位相处,务必要多提起几分谨慎。 刚刚对话看似已对答搪塞,可对方必是还有疑虑。说动王君廓丶反正邱致远,这两件事都来得太过顺遂,即便他能做出解释,可听在旁人耳中必还是显得牵强。 好在,当务之急不是诘问他,而是要着力解决谋逆大案,王珪应该不会再深究。 就在李昊换上官袍,思忖如何与这位新上司谨慎相处之时。 青龙坊,某处宅邸内。 盘膝打坐的左游仙忽而心悸,睁开了眼。 心血来潮似的,左游仙掐指估算,随后立刻对门外呼唤,当心腹入内后,他忽而道:「即刻安排,换一处居所。不要再在万年县了,去朱雀大街西边寻个住处。」 心腹愣了愣,诧异道:「仙师,卢郎丶邱郎都还未归来,此时——」 「就是此时!」左游仙不容置疑道:「即刻换去居所,留下与他们的联系方式。他们都是老江湖,无需多管。快!」心腹不敢再问,忙不迭地跑出门去安排。 不多时,门口转来一个人影。 来人身形单薄,穿着一身道童装束,睡眼惺松,发髻也挽得松垮凌乱,却愈发显得唇红齿白,五官精致。少年揉着眼,打着哈欠道:「仙师,我等又要换住处了?」 见到来人,左游仙脸上不由得带上一抹笑意,捋须道:「多加小心,绝无害处。大事未成,我等身处敌境,这些许麻烦还是要忍的。去吧,收拾停当,即刻便走。」 少年微微颌首,旋即问道:「仙师,咱们何时才能发起大事?」 左游仙向窗外看看,笑道:「别急,就快了——」 凉州,姑臧。 长乐王李幼良正自骑马出行,左右随从共百余人吆喝着净街丶开道。 见是长乐王的队伍,百姓们根本不敢稍作停留,远远便开始向左近逃避。可有些实在躲不过去的,也就赶忙低头躬身,在一旁俯下身子,生怕冲撞了这位凉州都督。 片刻后,大街便是为之一肃,马蹄轻快敲打着街面,却砸得每个人不断低头。 可饶是如此,有些事机缘巧合,一味想躲却是躲不过的。 马背上,李幼良窥见了一名妇人。 那妇人不过布衣钗裙,算不得精致美丽。可偏是她护着孩子,担惊害怕的样子,让他心中一动。那楚楚可怜偏又成熟的风韵,正撩拨到痒处,让他忍不住频频回头。 当然,这是光天化日,这是众目睽睽。 饶是李幼良此时主宰一地,可以在凉州生杀予夺,他也不好公然如何。 无非是看过几眼,马蹄声便渐渐远去。今日这些长乐王身边的「不逞」们很是收敛,并未怎么侵暴市里丶刁难商贾。如此,长街上下,所有人都长长松了口气。 入夜,葡萄美酒,夜光杯。 琥珀色的琼浆玉液映着层叠灯火,将李幼良的笑容映得格外朦胧。 视线里,亲随正扛着一具娇躯入内,轻轻摆放在猩红的地毯上。 女人身上带了些血渍,脸上尤有泪痕,可正是这等模样更显得她梨花带雨丶分外可人。李幼良将酒水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果然,还是你们这些人懂我。」 亲随「嘿嘿」一笑,搓手道:「某等只知效忠,分大王之忧而已。」 「很好,继续保持。」李幼良站起身,踱步走去,凑近欣赏:「北面已经谈妥,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最迟二月初而已。要不了多久,我——不,朕就将登临大宝。 「那时,你就会看到,你们这些人的忠心都不会白费——」 亲随很有眼力,大礼拜谢后,连忙告辞,顺手将房门合拢。 不多时,笑声伴着哭声响了起来—— > 第103章 潜伏 第103章潜伏 午后,阳光清淡,长安城的天空似又要开始渐渐阴霾。 戴义宅邸,东厢房,炭盆静静燃烧着。王珪则刚刚听罢邱致远的供述,他再度蹙起眉头,沉吟不语。旁边,李昊丶戴义两人对视一眼,似正无声交换着想法。 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不约而同的,两人都对王珪投去一瞥。 王珪很敏锐。 今日不等李昊提起,他便已与北门禁军打过招呼,请张士贵通融,提前让戴义散值。 但戴义宅中并没有邱致远,反倒需让王珪在空房间等上好一会儿。 对李昊来说,这也没办法。 毕竟平叛的机会千载难逢,能拉上戴义,自是要趁早拉上,多让他立些功劳。 好在,对方也没揭破,一直等到戴义也抵达后,这才让邱致远开始说明。从左游仙串联的各类角色,到最后的造反计划,邱致远以参与者的身份再度详述一遍。 对于最终的造反计划,邱致远也无法窥见全貌。他只是负责与罗艺丶王君廓丶刘德裕这几个关键角色进行串联,传达左游仙的命令与安排,协调各方的行动。 因此,详述之后,邱致远并未妄加推测,以免影响王珪等人的判断。 王珪思索许久,最后才似已定下策略,他环视一周,道:「邱义士身份特殊,如今仍是朝廷要犯。以他出首告举,难以服众。而左游仙为人机警,并不容易抓捕。 「老夫之意,先让邱义士折返回去,稳住左游仙,暗中传递消息。此为当前上策。」 一旁,邱致远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随即低下头,并没有说话。 他仿佛已准备好接受任何命令。 李昊则是眼皮微跳,略感诧异。 本以为在掌握邱致远这个重要人证后,朝廷就会立刻部署丶安排抓人的。现在这般布置,却是需要邱致远去玩潜伏?如此一来夜长梦多,反倒会平生不少波折。 李昊行礼斟酌道:「明公,邱生毕竟是重要人证。当前,或可先以其为突破口,将城中叛贼尽皆起获。如此一来,大理寺再介入调查亦是名正言顺,消弭祸患。」 当前已没什么大网丶大鱼要收,所有与叛乱牵连的人皆已被掌握,这个时候再玩潜伏的意义已是不大。相反,快刀斩乱麻,先把人都抓住,再慢慢去审才更加稳妥。 李昊一贯相信,越复杂丶越冗长的计划,就越容易出问题。 万一邱致远被识破了呢?万一他折在其中呢? 此行格外凶险。 王珪听完,脸上并无波澜,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仍锁着李昊。「国公当知,邱生的身份特殊,此时若仅凭他来出首,难堪大用。朝野不服,反易打草惊蛇。」 王珪控制着语速,见众人并未异议,这才继续道:「而尉迟将军已提兵去追王君廓,只消王君廓归案,自可在长安一把收网。不过在这之前,还需先做忍耐————」 这番话李昊倒是懂的。 王君廓是堂堂国公丶幽州都督。邱致远不同,现在还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基于王君廓这个证人抓人,和基于邱致远这个证人抓人,今后造成的政治影响会天壤之别。 可问题在于邱致远。这般潜伏,不是个轻松活计。 一旦邱致远出了问题,李昊很难再有其他渠道和足够威望的人去控制江淮旧部。 这对他来说风险过高,有些难以接受。 于是,李昊斟酌一番,又对王珪劝说道:「明公,依在下浅见,左游仙此谋关键在于禁军宿卫。刘德裕已渗入北门禁军,长孙安业乃监门将军,皆掌禁卫要职。 「一旦祸起萧墙,贼子冒险兴兵突袭宫禁————东宫丶太极宫将有肘腋之患。陛下安危,事关社稷,不好轻忽啊。」李昊再度搬出陛下,试图用大帽子压住这位上司。 「不!国公不通军事,还不知此间情状。」王珪闻言摇摇头,显得十分笃定。他看了三人一眼,最后视线落在戴义身上,问道:「士文以为,叛贼可敢轻易闯宫?」 戴义思忖片刻,看了李昊一眼,最后还是就实而论。 「北门禁军乃陛下亲军,其中亲贵子弟众多,并不容易控制。刘德裕虽在其中,也只掌控右武卫一部,即便刘弘基丶长孙顺德等人都从其反,也无把握撼动全局。 「另,左右武侯卫战力极强,只消玄武门一闭,这些人立刻会被内外夹击。」 王珪微微颔首,道:「这就是问题所在。这些叛贼虽然多方串联,可力量仍是薄弱。 他们必须寻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设法将左右武侯卫的主力调离长安,才敢发难。 「否则,一旦玄武门未被突破,这些叛军立刻就会腹背受敌,登时溃散。」 李昊微微抿嘴,他倒是听懂了。 说直白些,所谓的「谋反」无非是一场偷袭,趁人不备丶一招毙命。 而杀招的关键其实是铺垫要做好,放在眼下,只有长安之外的叛军设法将左右武侯卫调离长安,埋伏在北门禁军丶城防兵卒丶监门府的一众阴谋家才好寻机偷袭。 罗艺那次,若是他能多坚持些时日,没准长安的叛乱会提早爆发。 而现在,外部的契机该是只有一处一长乐王,李幼良。 如果李幼良能引动突厥大举南下,至少右武侯卫大军势必要北上增援。 可如此一来,李昊似乎再难辩驳什么———— 「国公拳拳之心,我已知之。然则,国公若已想得明白,就当知:如今逆贼的关键处,乃是在凉州。」王珪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再议的定论意味。 他顿了顿,控制着语速,声音沉稳而充满压迫感:「虚虚实实,方是博弈之道。从长乐王李幼良开始,逐个剪除叛贼羽翼。待最后收网,方可一击毙命,永绝后患。 「为此,邱生务必回去,以令左游仙等人不至过早警觉。」 戴义深深看了李昊一眼,复又飞快向邱致远瞥去一瞥,稍作示意。邱致远见状立刻对王珪行礼,道:「能为国家除贼,实乃幸事!王公但有吩咐,致远万死不辞!」 李昊轻轻闭上眼。 王珪并非不知风险,而是在他眼中,邱致远的个人安危,与整个平叛大局的「稳妥」丶「可控」以及「利益最大化」相比,是必须衡量丶甚至可以接受的代价。 他现在不能再说什么异议,他知道,此刻任何坚持,在王珪看来都将是「不识大体」丶「不顾大局」的幼稚。事实上,他刚刚打的主意也确实是存了不少私心。 他在为邱致远考虑,也在优先为自己考虑。 刚刚王珪的话既是台阶,也是明确的告诫—今后,你要遵从我的节奏和规则。 数息之后,李昊肩背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他再次拱手,声音低沉了下去:「明公————思虑周全。是卑职年少识浅,虑事不周。一切,但凭明公安排。」 王珪微微颔首,看向邱致远,语气缓和了些:「邱生此去确实凶险,可这也是立功之机。吴国公为你们向陛下求来恩赦,并非毫无条件,这也需你们用功劳坐实。」 王珪捋着胡须,笑道:「尔等可切莫辜负啊。」 邱致远连忙俯首行礼,「在下不敢或忘,多谢国公厚恩,多谢王公提点!」 王珪对另外两人淡淡道:「我需即刻入宫,向陛下禀明处置方略。今后,士文需辛苦些,你本是江淮出身,与邱生保持联络。国公有劳早早出城,切莫露出异样。」 李昊应下,起身行礼,道:「明公慢走,卑职再与邱生交待几句。」 戴义见状连忙道:「我送王公。」 王珪看了李昊一眼,只是笑笑,随后告辞离去。 李昊看着他的背影仔细想了好一会儿,虽说被对方敲打一番,可他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大问题。王珪所言是个稳妥策略,温水煮青蛙,一步步剪除叛贼集团的能动性,最后再一举收网。 不过———— 「兄长————」李昊看向邱致远,严肃道:「左游仙必是个多疑谨慎之人,你此番回去无需多做什么,以保全自身为要。过程中,你切勿轻举妄动,以免引他怀疑。」 邱致远迟疑片刻,随后对李昊道:「少主放心,在下自有分寸。」 有分寸? 李昊反倒不太相信,他试着问道:「若左游仙询问与王君廓相见的结果,兄长如何答对?」邱致远想了想,道:「只说我去新丰被官府看破身份,未能见到王君廓。 「其人目下似已北逃,不知所踪。」 李昊叹了口气,道:「若我是左游仙,我必会就此怀疑兄长。」 「为何?」 「你既已被官府看破身份,长安城会未予协查?兄长如何轻易折返?况且,王君廓抵达戏水驿一事,算不得什么秘密,左游仙必会疑心兄长为何没去尝试接头。」 「这————」邱致远确实有些发懵,显然尚未思考这般细致。 李昊眉头不由得蹙得更紧。 潜伏这活儿看似简单,其实一点也不容易,对心理素质和应变能力都要求极高。邱致远确实算个老江湖,可老江湖未必能面面俱到,反倒容易因为自负而心生懈怠。 他知道,关于「潜伏」的争论早已结束,他当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邱致远多争取一线生机。 李昊乾脆拉着对方坐下,一条条的与对方拆解可能的问题,布设可能的回答。 「你要照实说,说我见过王君廓,随后我一直与王君廓同行,他这才北遁。」 「可如此一来,左游仙岂非更要忌惮少主?」 「怕他不成?如今咱们是撒谎,高级的谎言必然要隐藏在事实之内。九真一假,最是难防。且你必要立起一个靶子,否则左游仙就只会怀疑你————」 李昊几乎手把手的教习,帮助邱致远逐一补全话术。在戴义返回后,又与他们明确了今后通讯丶联络的方式,反覆校验之后,这才算放下心来。 李昊又再三叮宁,确认邱致远没了破绽,这才罢休。 「兄长,切记,保全为要,切勿冒险。」 邱致远闻言顿了顿,忽而感慨道:「少主,今后唤我名字便是。我————心中有愧,不配少主一声「兄长」。」 李昊拍拍他的胳膊,笑道:「莫说这些,好好活着。」 邱致远粗粝的脸上绽出一丝笑意,重重点了点头。 邱致远走后,李昊也没有在长安久留,忍着身体上的疲惫困倦,他与一众部曲分头出城,随后在城外汇合,借着暮色遮掩,又再度向新丰方向疾驰而去。 夜已深沉时,李昊一行才返回庄宅之内,他几乎是一步步挪回院中。最后不得不让清风明月两人一左一右架着,这才回到卧室。他直觉,自己大腿内侧皮肤必是破了。 骑术和耐力————都得练啊。 好在,这趟长安行又了却不少大事。左游仙丶长孙安业等人的谋划已被捅给李世民,接下来朝廷必会查处。对江淮旧部的安置方案确定,更让他心口一块大石落地。 只等王君廓落网,左游仙等人也可据此捉了,彻底解决这些麻烦。 虽说抓了王君廓,对方很可能会把李昊的反常之处也供出来。不过,李昊倒也不太担心。这个案子乃是李昊告举的。即便有人质疑,皇帝也会下场保他———— 在两位美婢的伺候下,李昊宽去外衣,发现皮肤确实有破损,且红肿厉害。他自己配了些药,让两人捣好后自己敷了。这才又腐败的享受一番全身按摩,捏肩踩背。 按着按着,他不自觉便打起呼噜,沉沉睡了过去。 因李昊离开新丰乃是秘密行动,除开两位婢女丶刘树艺和一众部曲外,其他防丶家奴都还不知道他的行踪。故而,第二日李昊重新出现时,并未引起什么议论。 接下来的几日里,李昊也就在庄宅之中安心休养。 一边指导着众人开展对庄宅丶周边乡里的调研统计,对两位贴身女婢持续灌输丶培养;一边不断调整安排自家在长安周边的耕种事宜,考察并持续调整人事安排。 虽说家事也算繁杂,可这几日远离朝堂,到底是让他轻松了不少。 正月廿三,李昊将一众防丶家奴人等留下,只带刘树艺丶李望尘和一众部曲返回长安。而也就在同一刻,坊州丶凤凰谷。尉迟敬德看着面前的江湖侠士微微眯眼。 两名豪侠装束的江湖汉子身上血迹斑斑,却都一脸热烈。 在其中一人手里,王君廓的首级正怒目圆瞪丶悬在半空,微微打转。 > 第104章 宋国公醍醐灌顶了 第104章宋国公醍醐灌顶了 回到长安的第二天,李昊决心一定要好好放松一下。 认真算起来,从来大唐第一天开始,他几乎没有一日是完全清闲下来的。 这不对。 人要过的是生活,不是剧情。 他家中现在塞了那么多漂亮妹子,不正应该一起看雪看月亮,聊聊人生理想么? 花开堪折直须折,一树梨花压海棠! 因皇帝交办,房玄龄操持,他太子司议郎的告身早已办妥,明日就得上值。明天起,他可就要在侍读之余再打一份工,工资不变,还得每日替李承乾写他的日记。 苦也! 苦差事就在眼前,又已忙碌了这么多天,大事都暂时搞定,享受享受怎么了? 于是,李昊以舟车劳顿为藉口,打发走想与他详细讨论家庭收支的戴夫人。随后又搪塞走了小屁孩刘树义。确认无人打扰,李昊将春夏秋冬四香都请到自己屋子里。 然后把门一关! 你得承认,封君遵丶孙维夏都很会挑人,李昊的六位贴身大婢姿色都极出挑。若按百分制来算的话,清风明月至少该有八十五分往上,春夏秋冬则不该低于八十分。 而且,春香善琴,夏香擅舞,秋香擅歌,冬香擅棋。 除了冬香之外,每个人的才艺都很不错。 将屋中炭盆烧得火热,鼓励着众人褪去比甲丶外衫,只着贴身的衣裳。他再倚着房中软榻,听着春香抚琴丶秋香唱曲,看着夏香起舞,再让冬香把腿这么一捶。 这是多美的一件事! 可惜,还没听完一支曲子,独孤斐便来禀报,说门外宋国公的公子前来拜见。 扫兴! 可没办法,萧瑀的儿子求见,他必须是要给面子的。不过李昊倒也有些纳闷,按此时的礼节来说,贵族互相拜访,都需提前下张拜帖,以免给互相造成不便。 可今日对方来得有些突然,实在是奇怪。 遣散一应美女,李昊换身常服,前去迎接。萧瑀长子名叫萧锐,据说刚刚得皇帝赐婚,得以迎娶李世民的长女李惠然。说起来,李昊和对方未婚妻还有过两面之缘。 萧锐比自己该年长几岁,相貌很是英挺,见面后也很客气。不过李昊还是以「兄」称之,对方也不矫情,寒暄几句丶热络几句,两人便也亲近起来。 不多时,他便乾脆道明来意。 萧锐对李昊苦笑两声,问道:「贤弟,我今日来此,实在是有一事想求教。」 「贤兄客气,但说无妨,何事?」 「你离开长安前,是否与家父约定过什么?」 「嗯?」 「他这些时日时常胸闷气急,昨日晡食甚至气得没吃进饭。我与娘亲去探问情由,他也不说,只知道是与义兴郡公(高士廉)闹得不快,这几日还一直嚷嚷————」 萧锐说到这看了李昊一眼,一脸苦笑,「说,他明日该怎么去见吴国公你。 李昊愣了好一会儿,随后也跟着哭笑不得。 合着这么多天,萧瑀还没有搞定高士廉?没搞定就没搞定,这老头气性也太大了点,这是害怕无颜见自己,又开始在家中生起闷气来了? 萧锐拱手作礼,尴尬道:「贤弟,你该也听闻过,家父这脾气————早些时日,因陛下黜落,他直接气得大病一场。这次事情,他似又有些旧病复发之症,为兄————」 萧锐吸了口气,慨叹道:「实在是忧心不已,今日冒昧登门,万请见谅。」 李昊摆摆手,道:「贤兄客气,你既为人子女,有此一来,分属应当。」李昊一边想着,一边对门外侍立的家奴道:「去取纸笔过来,替我记一副方子。」 「贤弟这是————」萧锐有些意外。 李昊沉吟片刻,目光似穿过时光,落在那位战斗欲旺盛的老臣身上。「据我往日观察,宋国公眉间常锁川」字,情急之时好面红目赤,言语急迫时偶有扶额之举。 「再兼贤兄所言,此该是肝阳上亢,兼心脉受扰之象。骤逢大悲大怒,肝风挟火上冲,最易引发眩痛丶胸闷,乃至猝然晕厥。」他提笔蘸墨,纸面沙沙作响。 「额————这————」 萧锐有些尴尬,他此来并非是求医问药的,可李昊显然一片好意,他不好阻止。 李昊似无所觉,自顾自道:「当务之急,是平肝潜阳,解郁安神。我开一方,可急煎服用。」说话时,他笔下已现出数行字,歪歪扭扭偏又笔走龙蛇: 柴胡丶白芍丶天麻丶钩藤丶生石决明; 黄芩丶栀子丶茯苓丶丹参丶生甘草。 「此方中,柴胡丶白芍疏肝解郁;天麻丶钩藤丶石决明专平上亢之肝阳;黄芩丶栀子清心肝之火;茯苓宁心,甘草调和。先服三剂,观其变化。」 他搁笔,神色郑重,「用药同时,三事务必谨记:一戒酒,绝辛辣肥甘,饮食宜清淡;二戒怒,暂避纷扰,可散步庭中,导引气血;三定亥时入寝,静卧养阴。 「肝气舒,心火降,其症自缓。」说着,他将方子轻轻推到萧锐面前。 这些说法倒是新奇,萧锐接过方子也显得有些意外。 前次父亲病重,太医在内的诊断结果都说得他云山雾绕,不明不白。开的方子也十分谨慎,只说是南梁或南齐时的旧方,能纾解心胸,从不曾似李昊说得这般清楚。 听李昊这么一说,他这个不懂医理之人倒也能明白个七七八八,对这药方也多了点信心。思索一番,他郑重拜谢,将这份意外得来的方子小心吹乾,仔细收起。 他笑着称赞道:「早先曾有耳闻,说贤弟年纪轻轻,一手医术却堪比孙思邈。为兄一直将信将疑,可今日一见,似乎所言非虚啊————」 李昊摆摆手,谦虚两句,却没有再接这个茬。他对萧锐道:「心病还需心药医,宋国公与义兴郡公之事,该还是因太子预闻政事」而起,这事是这般来的————」 随后,李昊对萧锐详述了前因种种,后者这才恍然。 「想来,该是义兴郡公不愿移交一应抄本,家父与他争辩不过,这才————」萧锐嘀咕着,随后满脸无奈。李昊也发现,这父子俩还真有些不太一样。 对比之下,萧锐气度沉毅丶颇有雅量,和一点就炸的萧璃对比鲜明。 他是亲生的么? 咳咳———— 李昊收敛念头,倒是也开始思索这个问题。 按萧早前所言,他是自以为与高士廉交好的。两人一个是兰陵萧氏,一个是渤海高氏,两人都文采不低,又都是李世民一家的姻亲,与李世民本人关系又都不错。 算起来,两人私交可能确实也还可以。 不过,萧瑀这个臭脾气,外加天生自负的性格,放到公事上确实不太容易变通。高士廉显然是看破了自己给萧瑀出的谋划,该是不想让东宫属官藉此参与朝政。 萧瑀与房玄龄丶杜如晦丶封德彝闹得都不愉快,太子预闻政事的一应材料只能寄望于高士廉这里。结果被对方或硬或软的给挡回来,又早早在自己面前夸下海口———— 所以,情急之下,这才又犯了病。 可这件事确实需要解决,否则自己整个调研计划都会受阻。如果萧瑀出面都没法打通这些关节,自己出面就更不可能成功————宋国公,你这拉通能力有待提升啊! 有没有和皇帝对齐颗粒度?有没有和各部门形成端到端的解决方案? 红海走不通就该去开辟蓝海嘛,你的思考在哪里?成长在哪里? 心中随意腹诽着,李昊却是在飞快构思着解决之道。 萧瑀虽然性急,但还是个能臣,这事他不可能不去找皇帝。他大概率已拿到了皇帝的□谕,可萧瑀还是被高士廉卡住,对方不肯通融,该是拿捏着萧瑀流程不合规。 所以,这必是要萧瑀拿敕旨? 敕旨得中书省起草,先得过房玄龄这关。 而且这事得搬到正式朝会讨论,一众谏官和六部大佬们肯定都有话说————嗯,要是能搞定敕旨,萧璃直接让中书丶尚书两省配合就是,何必来找门下省,找高士廉? 他的突破口没选错,想要快速高效有把握的解决问题,必须从门下省找机会。 可问题是,门下省只有一个高士廉么? 李昊忽而想起那个款额阔面丶络腮胡修剪整齐的士人。对方非但是门下省的二号人物,而且就是皇帝的机要秘书,最最关键的是他还兼职着东宫右春坊的右庶子。 想到这,李昊心中已有腹稿,抬头时发现萧锐已等得有些焦急。 他对萧锐低声道:「贤兄,令尊这是心病,在下还有一副心药可医。但是————」 萧锐急切道:「但是什么?」 「贤兄可千万留神,不能说这是我的主意。」 「为何————哦!为兄省得,以免家父再有芥蒂。贤弟快快教我————」 午后,长安的天气阴沉。 经过几日酝酿,到了今日,到底又降了一场雪。 春季将近,偏又在这一刻来一场寒雪。对农家子弟来说,这是瑞雪兆丰年的好兆头,可对本就心情郁结的萧璃来说,这场雪来得可就着实让人败兴。 高士廉那个老匹夫! 油盐不进! 说什么必须敕旨?敕旨要中书起草,宇文士及这几日据说奉密令离京,早已找不到人,这是逼着自己去求房玄龄?再说,就算房玄龄起草了,你却也没应允通过啊! 万一自己真去要了草敕,你门下省再封驳一番,岂不是在拿自己寻开心?折腾了这么多日,他算是看明白了,那老匹夫根本就没打算帮他!都是在虚言搪塞! 一路回到家中,萧瑀不小心还脚底打滑,险些滑倒,更让他气闷不已。家中院内,妻子独孤氏已带着长子萧锐前来迎接,即便见了妻儿,萧瑀也仍旧没一张好脸。 就在他打算把自己一个人关进屋中生闷气的时候,萧锐忽然提了一嘴。 「大人是要与门下省分辨,既然与高公说不通,为何不去寻王公交流一二?如今王公亦在东宫兼职,也是太子属官。大人与王公若论起来,也同是东宫僚佐啊————」 听到这,萧瑀登时顿住脚步,下一刻,仿佛是顿悟一般,一股巨大的恍然感丶喜悦感似电流般沿着脊椎扶摇直上,直冲头顶!他整个人募地回头,惊喜地瞪大眼睛。 「对啊!对啊!对对对————」 在牛角尖里待的太久,有时只是随意一声点拨,都仿佛是醍醐灌顶一般。 借这个机会,独孤氏将一碗药汤塞到萧璃手里,也没解释什么,只说了一句「趁热」。萧瑀不明所以,却下意识端起碗来,喝水一般灌了下去。 下一刻,巨大的喜悦被突然打断,萧瑀五官陡然凑到一起。 「这是啥玩意?」 「额————乃是一种汤饮,当前长安很流行的。」 「味道倒是特别————」萧瑀随口点评,倒是没太在意。不论怎么说,此时长安的雪景都似顺眼了许多,似乎分外可人。 第105章 胡萝卜加大棒 第105章胡萝卜加大棒 在家中休息一夜,五更天,李昊仍旧是打着哈欠,拎着小包出了家门。 来到大唐这么久,他倒是已渐渐习惯如今的作息。毕竟大唐没有那么多擦边视频丶影视解说丶游戏娱乐,天一黑沉,能办的事就少了,他现在又是长身体的时候。 某些能搞出人命的娱乐活动,现在还不宜开展。 既如此,他便是想熬夜,也无从熬夜。 车轮碾过街头薄雪,发出一阵阵咯吱声。李昊在马车中轻轻晃悠着,思索着今日的安排。听课丶记日记,这是本职工作。随后就该拉着李承乾去崇贤馆二楼。 这么多天过去,他与李怀瑾两个,该已经练熟早先教授的种种技能。只要萧瑀能和王珪谈妥,第一批所需材料就该能快速拿到。整个梳理丶调研的计划就可以正式启动。 从有限的接触看,王珪是一个极有分寸的政治玩家。 虽然昨天交谈中他对自己有颇多敲打,可自始至终没有盛气凌人。五十多岁的资深政治玩家,面对自己这个空头国公,却依旧耐心丶得体,始终不卑不亢的进行劝说。 从这点也能看出,王珪是个极能兼容他者的个性。 萧璃只消主动找上门去,王珪该都会大开方便之门。毕竟王珪与高士廉不同,王珪是前东宫臣子,与魏徵处在同一个生态位,目前正亟需在新朝向新皇证明自己。 那么,尊重皇帝口谕,便是表态的一种体现。他可不是皇帝的舅公。 其次,王珪如今兼职东宫右庶子,在其位谋其政。 襄助太子预闻政事,这事儿对他也极为有利。他作为东宫属官,藉此也能再多一条干预朝政的途径,扩大自己的权力触角,同时还能与储君加强连接,何乐不为? 当然,这些也都只是李昊的猜测,具体执行如何,还得看萧瑀的本事。 万一这位老愤青又把事情搞砸了呢? 谁说得准? 入宫后,李昊与当值的程处默打过招呼,径自入了崇贤馆。 馆内,李承乾和一众官二代们都已到了。可见他过来之后,众人大多却抱着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阴恻恻的,似乎都在等着看他笑话,这让李昊多少有些莫名其妙。 好在,李承乾这娃子还算厚道,偷偷对他道:「你今日可切莫招惹萧师。」 「哦?为何?」李昊大概猜得七七八八,却还是明知故问。 李承乾冲身后努努嘴,「你看程二郎的案几。」李昊转身瞥去一眼,嚯~~~ 这么厚一摞,这是让程处亮抄了一整本《论语》?! 萧瑀这就算是赶上好时候了,搬到现代这妥妥就是体罚,得被家长告去教育局的。李昊回过头,悄悄冲李承乾拱手道谢,戏谑道:「多谢少侠搭救之恩。」 李承乾闻言嘻嘻一笑,也颇江湖气的微微抱拳,「江湖儿女,何必客套?」 离开长安前,因李承乾缠得厉害,李昊便把《流星蝴蝶剑》的故事搬到隋末,杂糅着种种英雄救美丶孤儿报仇丶悬崖之下捡秘籍的经典桥段,喂给了大唐的花朵。 目前看来,效果似还不错? 说话间,脚步声忽而响起,萧瑀的身影出现在馆阁门口。顿时,学生区气压沉了下去,偶尔的窃窃私语刹那间消弭。几乎一瞬间,这些小官二代们都变成了乖宝宝。 似是魔王出场,压力瞬间给得极足。 程处亮攥着厚厚一沓纸页,心中忐忑不安,昨日抄了一整个下午,抄得他手腕发酸,也才抄了八百多字。剩下那些,都是他强令家中文书模仿他的笔迹糊弄上去的。 可这万一要被萧瑀发现———— 杜荷丶长孙义常等人都把头埋得极低,鹑似的,生怕被萧瑀关注到。昨天程处亮就打个瞌睡,结果就被大魔王一下拎了起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不说,还得抄书! 长孙义常缩着脖子嘟囔:「李昊最高,李昊最高,去找他麻烦,切莫找我————」 正嘟囔间,萧瑀忽而便开了口,「吴国公休沐几日,精神似乎不错?」 这一声,登时让众人瞬间都竖起耳朵。昨天臭骂程处亮前,萧瑀也是这般做派,语气似乎平缓得紧,刀子藏在后面。长孙义常登时兴奋,心中暗戳戳的给萧瑀鼓劲:「骂他!罚他!让他抄书!给小爷我找个乐子看!」 二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李昊起身行礼,不卑不亢向萧瑀问了声安。萧瑀哈哈一笑:「近日,长安似乎流行一种特别的汤饮。嗯,味道不错,国公不妨也去试试。」 嗯?! 这,这不对吧?预想中的疾风骤雨竟是没来,相反两人似乎还颇为亲厚?这萧老魔何时对人这般和颜悦色过?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重新落座,李昊倒是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看样子,老萧和老王聊得不错———— 许是因萧瑀心情不错的缘故,今日课堂上他讲得又是旁徵博引,激情澎湃。李昊也恢复过往姿态,时不时就会开口发问,引得一众同学不得不奋笔疾书跟着做笔记。 直到正午散课,萧瑀的心情似乎都是不错,今日竟未拖堂! 众人多少都松了口气。唯独程处亮难免有些忐忑,生怕萧瑀想起他来。可怕什么来什么,萧瑀本要去与李昊说什么,却忽而想起对方,登时唤道:「程二郎何在?」 程处亮捧着一叠抄书上前,忐忑不安:「回萧师,昨日抄写在此,还请过目。」 萧瑀呵呵一笑,却是未接,随和道:「罚你抄写,非为验证。乃是为你诚意丶正心。 正所谓「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随后,你才能治学丶修身,齐家丶治国。」 说着,萧瑀还难得拍了拍程二郎的脑袋,竟真像个慈祥的长辈。 程处亮一时看傻了眼,心中想得却是:都不检查,那我不白抄了么? 散课后,萧瑀照例寻来李昊,对他道:「你离京前所述诸事,我已办妥不少。诸地官员甲历,历年不涉机密的奏敕抄本,门下省今日便可送来,暂存崇贤馆三楼。 「你可先带着太子梳理丶熟悉,若有疑难,可寻王公和我来问。」 李昊闻言连忙感慨道:「萧师出马,果然不同凡响!学生早前还在担心,这甲历丶奏疏都是朝中机要,萧师怕是难以要来。却没想到,此事竟是这般顺利?」 萧瑀捋着胡须哈哈笑道:「老夫毕竟曾在朝中任相,在各处都还有几分薄面。」 李昊却根本不停嘴,彩虹屁不要钱一样轮番送上,拍得萧瑀通体舒坦,骨头都似轻了三两。随后,对李昊又嘱咐几句保密相关的事宜,随后便迈着悠闲的步子离去。 身后,李承乾显得摩拳擦掌,凑了过来:「咱们今日是不是就可以开始了?」 李昊看着萧瑀的背影也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自然。」 不过,到底也没有那么容易。 任李承乾与一众同学聊过一阵后,李昊将官二代们尽皆驱散,将李承乾单独唤了回来,开始教他写日记。一应格式都得按东宫注记来写,还特意强调得用第三人称。 李承乾明显有些不满,抗议道:「这东宫注记不是你这司议郎该写的么?你怎能让孤来代笔?」别看李承乾年幼,可一点都不傻,小手拍着案几,问得义正词严。 李昊不慌不忙,「太子年幼,正该多多练习书写。尤其是这文书功夫,更是不能稍减。臣这是忍痛将工作让给太子,实在是为太子寻些练笔的机会,太子该珍惜。」 「呵————」八岁的娃子竟能皮笑肉不笑,这表情管理着实到位。 李昊无奈,使出大招:「若太子应允,臣今日出宫前,可以给太子讲讲《楚留香》的故事,如何?那是前隋时期的风流盗帅,一生多姿多彩,善良多情————」 李承乾闻言,双眼陡然一亮———— 成功将差事外包后,李昊倒是没有偷懒,而是赶忙跑去右春坊上值,准备恭迎自己的顶头上司。这算是两人共事的第一天,且李昊也想从他口中问问平叛的进度。 穿过奉义门,进入右春坊廊舍,放眼看去满眼空旷。 右春坊掌太子侍从丶献纳丶启奏,职比朝廷的中书省。原本可是东宫的重要部门。可早前的东宫班底都被李世民带走,皇太子年幼,新的东宫属官大多都是空缺。 左右王珪也还没到,李昊乾脆在空旷的廊舍中漫步徜徉,一时倒是想得多了些。既然自己已打定主意要认真做事,那对李承乾的规划和引导也得再系统化一些。 不能总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这娃子从八岁开始独居,童年开始就缺失父母的呵护关爱,未来又多了腿疾,在和弟弟的竞争中丶在父亲对弟弟偏爱中,一步步开始心理扭曲丶自暴自弃。 说到底,还是小时候的教育和亲情双双缺位,导致没有树立起正确的三观。 既然自己现在是东宫属官,那自然可以提前做出些矫正———— 正思索间,身后有脚步声响起,王珪施施然出现在门口。 李昊收敛思绪,上前拜见。 王珪见礼之后,对他道:「郢国公(宇文士及)已奉命检校凉州都督,率精锐兼程北上。当年宇文伯通(宇文述)镇守西北,威名遐迩。凉州之事,料已无忧。 「不过————」王珪话锋一转,对李昊道:「尉迟将军遣人驰报,王君廓已死。」 李昊眸光一凝,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这是当前最得力的一个证人,他这一死,又给平叛大事横增了不少变数。并且,也会给邱致远带来不小的隐患。谁知道左游仙会不会因此怀疑起邱致远呢? 王珪对他宽慰道:「虽然暂时不好收网缉捕,但暂时亦无需过虑。李幼良这根外线一折,这群叛逆,暂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待李幼良落网,再行缉捕便是。 「无非也就多费些时日。这段时间,且让那位邱生,藏好自己。」 王珪说得倒是很轻巧,可现在面临危险的又不是他,真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 江淮旧部就像一只风筝,此时被左游仙攥在手里,李昊与他们的联系只有邱致远一根线。一旦这根线断了,他虽然还有些许影响力,可却也就彻底失去了掌控可能。 这是老杜留给他的政治遗产,李昊不能不再上心些。 下一刻,王珪话锋一转道:「此事你无需过虑,还是要专注朝廷的差事。太子司议郎是仿北齐司议而设,按规制可配录事二人,从八品下;主事三人,从九品下。」 李昊闻言,眼前一亮,不自觉便面露惊喜。 他本以为自己这职位还只是个光杆司令,没料到竟还能有足足五名有品级的下属?这般一来,开展调研和梳理工作的团队便够了,甚至还能再加快些进度。 欣喜之余,李昊却是偷偷瞥了王珪一眼。 猜得出,这五名下属,该是王珪替他争取来的。萧瑀可未必有这般细心。这位上司,一边敲打,让他熟悉与其共事的规矩。一边帮扶,给自己配齐资源团队———— 胡萝卜加大棒,手腕果然非同一般。 王珪观察着李昊表情,笑着道:「因都是东宫新职,目下吏部尚未选配官员。吴国公不知可有什么中意的人选,若是合适,我可以向吏部举荐一二,以作栓选。」 「多谢明公!」李昊行礼拜谢,受领好意。虽说眼下他身边聚的多是些官奴丶防阖,可用的士人还是凤毛麟角。但这是培养自己嫡系班底的好机会,绝对不能放过。 至少,他也得塞一个自己人进去,之后才能逐渐扩展,形成圈子和势力。 他飞快回忆着,很快有两个名字浮现在脑海之中。 薛凌丶姜修。 这两个曾经的万年县主官,先在林令一案中有配合,后在王君廓一案里更是对李昊言听计从。而且,两人逾期未完成皇命时,又是李昊替他们求情,有一番香火在。 如今王君廓已死,待消息公布后,两人自然会立功受赏。 薛凌是畿县令,位在正五品上,他是不可能降职来此的。不过,姜修却只是一介县尉,即便是畿县县尉也不过从八品下。此番若荐他来东宫,对方该会领他的情。 虽说他有机会升至从八品上,可一介地方佐官,和一介东宫属官,是没法比的。 打定主意后,李昊对王珪道:「明公,新丰县尉姜修出身天水姜氏,其人明达干练,早前襄助卑职缉捕凶徒,甚为得力。」王珪闻言点点头,道:「此事我来办。」 李昊松了口气,再度拜谢。 听着王珪交代一番后,李昊告辞离去,赶回崇教殿时已是时过正午。门下省的一众官吏们正小心翼翼搬运着一众文牒,人群在崇贤馆的楼梯上川流不息,显得忙碌。 李昊见李承乾的日记还没写完,也不打扰,自顾自登上二楼。 果然,李怀瑾已等在窗边。从这里看去,背影娉娉婷婷,极为养眼。而不等李昊大声招呼,他忽而又见三名相貌清丽的女官正侍立在侧,见他到来,整齐行了一礼。 「见过国公。」 李怀瑾冲他笑笑,颇有些自得的道:「(皇后)殿下听闻太子将预闻政事,特为东宫配了三名掌书,听从你我指派。这几日,我已将编码丶制表等技能授予她们。」 李昊闻言时还未从惊喜中抽离出来,如此,自己的班底可就绰绰有余了。 第106章 李昊是太子,还是我儿是太子? 第106章李昊是太子,还是我儿是太子? google搜索twkan 暮色四合,东宫的殿宇廊庑在夕阳余晖中拖出长长的影子。 李世民与王珪一前一后走在通往丽正殿的通道上,脚步不疾不徐。李世民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愉,眉头微微蹙着。他缓了缓步伐,自光投向远处殿脊上最后一抹金光。 「自去年登基时,朕便命令封德彝举贤。时至今日,他却久无所举。」 李世民沉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今日朕当面诘问,他竟答对非不尽心,但于今未有奇才耳」。」李世民侧头看了王珪一眼,嘴角扯出一丝讽意:「何其荒谬?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长。古来能致太平者,岂是从前代借来的人才? 朕所忧者,是自己不能识人,怎能诬蔑当世无人!」 王珪闻言,只是微微躬身,并未顺着皇帝的话头去臧否封德彝。他宽额阔面的脸上神情平静,络腮胡修剪得整齐,举止气度从容不迫。 李世民似乎也并非真要王珪发表看法,只是胸中块垒需要倾吐。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黄昏的微风中消散:「封德彝没有用心举贤,让朕颇为失望。」他转向王珪,目光变得专注,「叔玠,你身在朝中,当知如今情况。」 王珪这才开口,「臣自知之。自隋末大乱,天下分崩,士人多以乱离之故,不乐仕进。」他略作停顿,继续道,「至今,朝中丶地方,大批岗位尚未招满主官。」 李世民颔首,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佩着的玉珏:「人才难得啊。你该知朕,并非是惺惺作态,是真的求贤若渴。」夕阳将他半边脸映得通红,另半边则隐在阴影里。 王珪闻言,面上露出感慨之色,拱手道:「陛下用人唯才,颇有魏武遗风————」 「朕不与古人作比。」李世民摆手打断,语气坚定,「为国举贤乃是国事,非为了什么名声。」 他脚步放缓,自光投向远处宫墙,「不过,朕确实一直在强调,唯才是举,用才不必在乎出身门第。」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几分无奈与凝重:「可如今登基已逾大半年,竟还是这等模样。」 他看向王珪,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如今,山东大姓仍旧名望甚高,朝野中人多在攀附。便连一些朕的肱股之臣,也竞相娶五姓女为妻。」 李世民停下脚步,站在丽正殿前的台阶下,黄昏的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长此以往,朝政会被谁人把持?」他沉声道,「叔玠,此事你多多留心。也将朕的意思带给三省诸位,让他们体察朕意。」 王珪连忙躬身应下:「臣遵旨。」 他思忖片刻,谨慎进言道,「陛下,臣尝闻景州录事参军张玄素丶幽州记室直中书省张蕴古,此二公颇有干才。陛下或可召而试之。 「哦?」李世民闻言精神一振,眼中闪过期待之色。他立刻吩咐道:「让吏部安排,调两人入京。朕要当面一试。」 王珪叉手应「唯」,动作一丝不苟。 此时,两人已走到丽正殿外。殿门洞开,内里灯火初上。 这是皇帝寝殿,王珪已不好再入内,便识趣地停下脚步,准备告辞。 可李世民却又将他叫住,面上露出些许犹豫。他思虑再三,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叔玠,你着人安排一下,去将王君廓收敛葬了吧。」 王珪闻言一顿。他抬起头,谨慎提醒道:「陛下,温御史(温彦博)已进谏过,言王君廓乃叛臣,不该厚葬。陛下也敕旨贬其为民了————」 李世民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他望向西边天际最后一缕霞光,缓缓道:「朕,还是怜其功勋。」他顿了顿,「便贬其为民,也不该始终曝尸于外。便让他————入土为安吧。 王珪立刻懂了李世民的意思。他不再多言,只是恭敬应下:「臣明白。」随后,他在宦官指引下躬身退去,绯袍身影渐渐融入暮色之中。 李世民独自站在殿前,看着王珪离去,心中一时沉郁。王君廓之死丶谋逆大案丶举贤之难丶朝中局势,诸多思绪交织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气,踏着漫天夕阳走入殿中。 殿内灯火通明,铜漏滴水声声清晰。可他却没看到长孙氏的身影,略感讶异。 往常这个时候,妻子多会在外殿迎候自己的。 他一路向内走去,穿过外殿,进入内室。这才看到长孙氏正坐在窗边榻上,侧对着门口,手中捧着一卷文书,正蹙着眉头,借着灯火,似在看着什么东西入神。 李世民制止了欲要通报的宫女丶内侍,只悄声走过去。 他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妻子背后,好奇地探头去看。目光落在那文书上,他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脱口道:「东宫注记?你怎看得这般认真?」 长孙氏这才回过神,见是丈夫,连忙就要起身行礼。 李世民一把揽住她的肩头,将她轻轻按回座中。他自己也在旁边坐下,顺手将那份东宫注记从妻子手中抽走,搁在自己腿上,随手翻看起来。 嗯——这笔文字确实有些稚嫩,写得不算好看,但倒也工整。 上面记录了太子李承乾从早课开始到午后的一日简录:几时起床丶几时问安丶几时听课丶与哪些同窗说了话,还有些一日所得所失的评析———— 李世民快速扫过,心中有些奇怪。他抬起头,看向妻子问道:「这注记,怎么了?」他并未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长孙氏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点了点那卷文书:「陛下再仔细看看?」 李世民闻言,又从头仔细看了一遍,可还是没发现什么端倪。他抬起头,眼中疑惑更甚。 长孙氏提醒道:「陛下,这东宫注记————是承乾的笔迹。」 李世民再度定睛一看,果然。怪不得他总觉得这字迹这般熟悉。 长孙氏面上露出些许不满,语气也带上了埋怨:「我着人问过崇教殿的宦官宫人,都说那李昊这几日都是同一副做派。散课后,他便安排承乾来写注记。 「他自己可倒好,先去右春坊逛逛,随后就去崇贤馆二层。去见怀瑾和一众女官,指挥着她们如何翻阅甲历丶誊抄整理。 「本以为他是个有才干的,没想到竟忒会偷懒! 「到底谁是太子,谁是司议郎?承乾倒成了他的一名文书。」 听了这番话,李世民也有些气闷。他哼了一声,将手中的注记丢在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沉着脸,对侍立在旁的内侍道:「去,请太子过来。」 长孙氏见状,连忙劝解道:「陛下,此事还是着落在李昊身上,切莫迁怒承乾。承乾年纪还小,多是听人指派。」 李世民不满地摇头:「他是朕的太子,又非提线木偶。李昊让他作甚便作甚?他这性子怎能如此软弱?」他想起自己年少时的英毅果决,心中愈发不豫。 长孙氏见丈夫确实生气,赶忙在旁温言劝解。她声音轻柔,分析着其中可能的情由,又提起李昊往日行事虽跳脱,但大体上还是为太子着想的。 李世民听着妻子的劝说,面色稍缓,但眉宇间仍凝着不悦。他只是静静坐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长孙氏见状也没办法,一时后悔刚刚自己没能控制住情绪。 约莫一刻钟左右,殿外传来脚步声。内侍引着李承乾入内。八岁的太子规规矩矩走到父母面前,一丝不苟地行礼:「儿臣拜见父皇丶母后。」 长孙氏轻轻拉了拉李世民的手,经过方才的劝解,他倒是并未立即发怒。只是他仍绷着脸,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沉声问道:「这几日散课后,你都做了些什么? 」 李承乾老实答道:「回父皇,儿臣在学写日记。」 「日记?」 这个词让李世民和长孙氏都有些陌生。此间他们只听说有史官的起居注,正经八百的私人日记,此时还未出现。听到这个答案,李世民心中登时又窜起一股火气。 他质问道:「那李昊让你自己写注记,你便真的捉刀代笔?东宫注记该是司议郎的职责,他在推诿,你在纵容?!」 李承乾抬起头,小脸上露出认真之色。他纠正道:「父皇,是儿臣要写日记,并非纵容他人。」他顿了顿,继续道,「吴国公对儿臣说,圣人教诲,吾日三省吾身。 「可世事繁杂,又几人能养成圣人习惯?故而,吴国公说,唯以日记的方式自己记录日常,追问本心,径自反省。天长日久,习惯不辍,方能践行圣人教诲。」 他说话条理清晰,显然已将这番话记熟了,又补充道:「同时,儿臣年幼,文笔尚需锤炼。吴国公说,写日记又可练笔,熟悉行文造句,百利而无一害。」 听到这份解释,李世民不自觉看了妻子一眼。长孙氏此时眉头已舒展开来,眼中流露出思索之色。李世民心中那股火气,也因这番解释消弭了七七八八。 他不得不承认,李昊这话确实说得也算在理。 让太子自幼养成反省的习惯,同时锻炼文笔,确是好事。 只是那小子自己躲懒,让太子干活,这做派还是让他有些不舒服。 长孙氏偷眼看丈夫,想了想,插话问道:「承乾,早先吴国公等人说要帮你预闻政事,我还给你和从姊派去三名掌书女官。算来已有多日,可已有了什么进益?」 李世民闻言,这才想起这事。 他当时是随口应了萧瑀所请,之后忙于政事,倒把它忘到脑后去了。 李承乾似模似样地又行一礼,端正答道:「回父皇丶母后,这几日,吴国公与从姊带着女官,梳理了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甲历,为儿臣讲解父皇当前的用人之道。」 「嗯?」李世民闻言忽而来了兴趣,竟敢总结自己的「用人之道」? 他捻着颌上短髭,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关注,打算认真听听。 李承乾继续道:「目前,统计京畿范围内内,五品以上的文武内官共计一百五十八名,在这一众文武官员中,出身关陇贵族的官员————」 「等等,关陇贵族?」李世民打断他,眉头蹙起。这个词他倒是第一次听说。虽然他隐约能猜出些梗概,但从太子口中如此正式地说出,还是让他感到一丝异样。 李承乾解释道:「吴国公说,以西魏八柱国丶十二大将军为渊源,出身关陇丶互相联姻。此中人等早已互相连结,可视作同一个贵族团体,唤作关陇贵族」。」 李世民闻言,心中略有些不以为然。李昊所言,倒似乎是在指摘朝中已有结党一样。 这小子,总是会发明些新词,故作惊人之语。他微微摇头,示意儿子继续。 李承乾得到允许,便继续汇报:「以关陇贵族为根底,在朝中三省丶六部丶九寺丶五监中,他们足足占据了近七成的比例————」 「等等,」李世民突然出声,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有多少?你刚才说,关陇贵族占了多少?」 李承乾重复道:「近七成,准确来算,占比约是百分之六十九,父皇。」 李世民一时沉默。 他是马背上的皇帝,自是知道大唐太原起兵以来,多信重关陇一带的高门士族平定天下。可他从未做过这种层面的统计,也从未将数字看得这般直观。 百分之六十九?! 这个数据,与他一贯的自我认知和公开立场,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因为在他身边的房玄龄丶魏徵丶李纲等人都是出身山东,都是他刻意提拔,以平衡朝堂结构的。 在他印象当中,他一贯觉得朝中的山东士人并不缺少。 李承乾继续道:「此外出身山东的官员仅占百分之二十,其中崔丶卢丶李丶郑等高门的官员不足百分之三。另外,出身江南的士族仅占百分之十一————」 李世民一时沉默。 这组从甲历中整理出来的数据,在无情地揭示一个事实在当前的朝廷高层中,「才」远没有「出身」重要。整个朝堂目前仍旧是「关陇贵族」所把持。 这份调查报告,就像一面镜子,突然摆在他面前,照出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裂痕。他一贯以为,山东世家门阀在地方上影响巨大,朝中也该有相当比例的代表。 却没想到,他们此时在中央高层竟近乎是缺席? 殿内一时静默,只有铜漏滴水,声声清晰。夕阳已完全落下,窗外暮色浓重,殿内灯火显得愈发明亮。李世民手指在案几上急切敲击,目光落在远处,陷入沉思。 他想起方才与王珪的对话,想起封德彝的推诿,山东士族的名望,朝中重臣竞相与五姓联姻————许多散碎的线索,似乎在这份数据面前,被隐隐串联起来。 长孙氏看着丈夫沉思的侧脸,没有出声打扰。 她只是抬手,为李世民斟了一盏热茶,轻轻推到他的手边———— 此时,归家路上,武侯卫们仍在扯着嗓子高呼宵禁。 李昊在马车中也轻轻捏着额角,一时有些感慨莫名:「都说黄巢当年入长安,是天街踏尽公卿骨」。在传统印象中,总觉得有唐一代五姓贵族还占据巨大势力。 「现在看,至少在贞观初年,朝廷中央,情况与他的印象还有些不一样? 「果然,凡事不能想当然。」 > 第107章 吴国公深不可测 第107章吴国公深不可测 上午,东宫通训门外。 姜修紧张地看着面前的监门府甲士,小心翼翼地收回自己的告身与牌符。他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随后一路跟随宦官的指引,穿过重重宫门,步入东宫。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阳光灿烂,映得他心中激动难抑。 一旬之前,他还以为自己的仕途即将中断。 逾期未能完成皇命,按律当罚,他本已做好被发配至边陲不毛之地的准备。届时,他就得在外慢慢苦熬资历,或许三年五载,或许十年八年他才能再回长安。 却未料到,峰回路转。 先是平调至新丰任畿县县尉,随后又襄助吴国公李昊,在缉捕王君廓一事中立下功劳。今次,他竟是直接被擢入东宫右春坊,担任太子司议郎的佐官「录事」。 品级虽同是从八品下,可由地方佐官调任东宫属官,已是平步青云。 对他这般士族寒门出身的子弟而言,这机遇更是简直不可想像。 果然,自己的气运来了,便是挡也挡不住! 宦官脚步不停,引着他穿过奉义门,来到右春坊廊舍。 入内时,姜修发现廊舍内空无一人,他竟是第一个到的。好在也没等太久,其他四人陆续抵达,聚作一堂。众人都互相见礼,有人提议互相通名序齿,态度热烈。 「在下京兆杜氏出身,杜柏青,以字行于世,今岁二十有一,与诸生序齿。」 「在下敦煌索氏出身,北索一房,索毅丶索敬事今岁一十有九————」 「嚯,凉州六姓。索生果然一表人才,风度不俗啊。」 「索生,你我家乡不远。在下武威贾氏二房,贾齐丶贾知贤,今岁二十————」 稍一攀谈,姜修心中愕然。 另外四人,竟皆出身关陇名门,且都是凭门荫入仕。 另一位录事梁元,更是出身安定梁氏长房,家中嫡子。自汉魏以来,梁氏便是「家贵门盛」的着姓。梁元素有才名,与陈郡谢氏出身的谢偃一时并称才俊。 这群同僚,没有一个人能称简单,可唯独他姜修。 出身乃是姜姓远支,非是门荫入仕,乃是去岁科举及第的进士。因玄武门之变的影响,武德九年的科举应试学子本就不多,及第者更常被门荫出身的同僚私下诟病。 姜修一时有些自惭形秽,声音也低了几分。 轮到他自我介绍时,他只含糊道出身天水姜氏,本想就此糊弄过去。不料,立刻有人追问道:「姜兄是出身长道房么?若是长道房,便与姜陇州(姜谟)同宗了。」 姜谟与太上皇李渊私交甚笃,曾任晋阳令,以陇州刺史致仕还乡,声望颇隆。 姜修连忙摇头:「并非长道房。」立刻又有人问道:「那想必定是上邦房了?」上邽房乃蜀汉大将军姜维一脉,与殉国的左卫大将军姜宝谊公同宗,也是一门显贵。 姜修面色微窘,讷讷道:「某————实是陇西房出身,并非本房。」 话音落下,场中静了一瞬。 众人脸上虽仍挂着客气的笑容,眼神却已有些微妙变化。有人随口恭维道:「哦哦,原来也是名门子弟,不俗,不俗。」语气平淡,却唯独听不出多少真诚。 姜修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态度上的疏离,心中自卑之感愈发深重。 他下意识握紧了袖中的手。 就在这时,舍门口有脚步声响起。 五人知道定是上官抵达,赶忙起身,整肃衣冠,垂手恭立。 王珪与李昊两人联袂而入。姜修看到李昊时,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他印象中,李昊如今还只是太子侍读,却未料到会在此处相见,他这是来做什么的? 「诸生安好啊,在下李昊,今后与诸生共事,还请多多担待。」 李昊当先与众人打了声招呼,拿出一卷名册,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五人。逐一核对着来人的身份与籍贯,动作一丝不苟。核对完毕,李昊侧身,恭敬地请王珪训示。 王珪神色沉静地开口:「本官王珪,自前泰任太子右庶子,执掌右春坊。诸位入职本部,俱是精挑细选的人才。今后与吴国公搭档,该当尽心竭力,共佐储君————」 他并无长篇大论。只是勉励几人,今后追随李昊在东宫任事,务必尽心尽力,恪尽职守。直到这时,姜修方才知道,李昊竟就是他的直属上司,唯一的太子司议郎! 从太子侍读到太子司议郎,连升五级?!这才多久?他才几岁?! 言罢,王珪先行离去,似还有他务处置。 李昊恭送王珪出门,待其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方才转身回到五人面前。 姜修此时心头隐隐激动起来。 他已然明白,此番能调入东宫,定是李昊在背后举荐运作。否则在一众陕西贵族之中,哪里能轮得到自己这等小官进入东宫?而自己与李昊却是有香火情在的! 李昊并未对姜修表现出特别的亲近。他面向众人,语气公事公办,开始介绍职责:「目下太子年幼,太子司议郎之责,主要在于两块。」 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其一,掌东宫注记。我意安排一组两人落实此事。每日我会将注记底稿带来,需你等誊抄丶重新整理,并加以简要评点,供我最终审阅定稿。」 话音落下,在场五人俱是精神一振,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他们皆知,执笔东宫注记意味着什么。 东宫属官本就是朝中清望之选,而执掌东宫注记,更是清望至极。这不仅能在履历上添上「文学之士」的头衔以增名望,未来转任他职,亦是一笔极重的资历。 况且,东宫注记归档后即成史料。 未来国朝修史,这些史料的执笔人,自也有机会青史留名。 姜修心中激动更甚,心中下意识以为李昊会因旧日香火情,将此事交托于他。 不料,李昊目光转向梁元,直接点明。 「梁录事才名在外,今后便先由你主责注记整理与初评,不知可否?」 梁元矜持一笑,似乎对此早已笃定,仿佛一切都本该如此。 他不慌不忙叉手行礼:「谢过明公信任,元必尽心竭力。」 李昊又点了杜柏青从旁协助。余下两人在旁看着,面上难掩羡慕之色。姜修更是心头极为失落,眼看着大好肥缺落入他人名下,随后便是一阵阵的自嘲自卑。 李昊随即谈及第二项要务。 「其二,乃是辅助太子预闻政事。此事务需人手,协助整理门下省陆续送来的官员甲历丶奏疏丶敕旨等文书。此项工作,由姜录事,并你二人主理,可有异议?」 姜修丶贾齐丶索毅三人连忙躬身领命,拜谢不已。上官面前,又是初见,谁敢轻易提出异议?只是相较于梁元丶杜柏青所得的注记之职,他们心中多少是有些失望。 预闻政事,听上去虽与朝政相关。但李昊也说,太子年幼,不可能真的参与政事。眼下差遣似乎只是整理文书案牍的活计。与文吏整理甲库档案,似无太大分别。 李昊似未察觉几人细微的情绪变化。他随即开始教授众人制表丶编码与拼音之法。这些法子他在崇贤馆已教过太子与县主,在家中也已授课,如今显得轻车熟路。 五人都是识文断字之辈,学得很快。 只是边学边练习,愈发觉得此等工作琐碎枯燥,更像书吏之职,难见远大前程。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见众人已大致上手。 李昊停下讲解,将姜修单独唤出舍,「随我去崇贤馆,取第一批需整理的甲历过来。」李昊说着,已当先朝外走去。姜修赶忙跟上。 一路上,李昊都保持着沉默,只在前方引路。 这沉默让姜修觉得有些尴尬,心中惴惴。他沉吟片刻,终于小心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下官————多谢国公擢拔之恩。」 李昊脚步未停,只是侧头瞥了他一眼,戏谑般地反问:「方才在廨舍中,我观你神色,似有些失望?」 姜修心头一凛,背上瞬间沁出些冷汗。 他连忙否认:「下官不敢!得入东宫,已是天幸,岂敢再有他想?」 李昊笑了笑,语气却认真了几分,「莫要小看了眼下分派给你的差事。若非你与我有些旧日香火情,这般重要的职司,我不会轻易交托。」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看过你的履历,去岁科举及第,这是极好的资历。关陇着姓子弟多以门荫进身,你能以进士出身跻身其中,足见不凡,切莫妄自菲薄。 「跟着我好好做事,将来自有你的一番前程。」 姜修闻言,心中重又振奋了不少。 他连忙躬身,语气诚恳:「下官谨记国公教诲,必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只是,他虽口中称谢,心底却并未将李昊的许诺太当回事。 李昊只是刚刚袭爵平反,在朝中根基尚浅,并无多少势力人脉。等他真能提携自己,许以远大前程,怕不知是多久以后的事了。 两人说话间,已到了崇贤馆。 步入馆内,姜修便见一名华衣小少年正跪坐在案前,低头书写。姜修还在猜测这少年的身份,是不是崇贤馆的某位士子,李昊却已带着他径直走了过去。 就在这时,他听李昊开了口,显得颇为随意道:「太子,今日的日记可写完了?臣还得加以审阅呢,可切莫偷懒。须知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李承乾闻声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怨念,「孤才八岁,每日上课要记笔记,下课还要写这许多文字,如何快得起来?」 李昊不以为意,反道:「年龄可不是藉口。孔融四岁便知让梨,元嘉八岁时能一心六用,你呢?见贤当思齐,对比之下,殿下难道就不觉得惭愧么?」 李承乾与李昊厮混日久,早知他惯会挤兑人,小家伙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那甘罗十二岁出使赵国,助秦国连下十余城,立下不世功勋。」 「国公你如今都十五岁了,又做了什么?你不觉得惭愧么?」 李昊闻言,竟坦然摇头,「一点也不惭愧。甘罗之责在于出使,我之责在于教你成材。大家都是各司其职,皆在努力履职,有何可惭愧之处?」 身旁,姜修已听得有些傻眼。 吴国公与太子相处竟是这般随意自然。言语间毫无臣子的恭谨畏缩,反倒透着一股兄长般的熟稔与————调侃。太子待人,原来这般随和么? 这时,李承乾才似乎注意到姜修的存在。他蹙了蹙小小的眉头,目光扫来。 「你是何人?」 姜修赶忙收敛心神,恭敬行礼,「下官姜修,新任右春坊录事,拜见殿下。」 李承乾微微颔首,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既在吴国公部下任事,今后便需认真,凡事切勿轻忽随意。孤————必不亏待于你。」 姜修再次拜谢,心中却更觉迷茫。 太子待人似乎并非总是这般随和,这份特殊,似乎只对李昊一人而已。 「走吧,上二楼。」 李昊不再多言,引着姜修登上崇贤馆二楼,李承乾则继续在书写日记。 刚踏入二楼,姜修便又是一惊。 此处竟有四名相貌清丽的年轻女子,正伏在案前,专注书写。 怎会有女子在此? 而李昊竟似毫不在意,径直走了过去。 他可是外臣啊!此举岂非犯忌? 姜修一时目瞪口呆,只觉今日所见,不断冲击着他的认知。 李昊走到一名女子身边,随口问道,「关中地区的官员甲历,整理得如何了?」 女子闻声抬头,见是李昊,唇角自然地挂上一抹浅笑。 「已大致整理完毕,还待计算。」女子声音轻柔,却条理清晰。「目前初步看,关中地区的情形,与中枢相差无几。若论比例,关陇士族出身者,还会更多一些。」 「多多少?」 「初步统计,至少会多十个百分点。」 「唔,逻辑上讲倒是合理。计算再用心些,昨日核对,你这里可有一处错误。」从姜修的视角看去,只见那清丽女孩儿双眸灵动地一转,微不可察地吐了吐舌头。 她们,是宫中女官?连女官也能被吴国公指派么?她们竟都似国公下属一样。 这时,李昊对她道:「县主,今日王公为我配属的五名下属皆已到任。」 他侧身,向李怀瑾示意姜修。 「来,为你引见。这位是姜修,姜录事,去岁及第的进士,国朝的青年才俊。」 县主? 姜修心中一颤,这与国公下属一般无二的女子,竟是大唐县主?! 还不等他消化惊讶,便听闻李昊如此正式地介绍自己,姜修顿觉手足无措。 他慌忙上前,躬身行礼,头垂得极低,根本不敢稍稍抬起。 「下————下官姜修,见过县主,问县主安好。」 「姜录事安好,」李怀瑾轻轻点头,并未多言,便又低头继续处理手头文书。 李昊也没再多言,随口与旁边女官问过,就自取了一摞已整理好的甲历,递给姜修,「这些是今日需首批处理的,你先带回右春坊,按我所教之法整理摘录。」 姜修双手接过,只觉那卷册颇有分量。他不敢再多留,恭敬告退,捧着甲历匆匆下楼,也不敢打扰还在凝眉对付日记的太子,自己返回右春坊。 回到舍时,梁元正与其他几人言笑晏晏,随口讨论着注记撰写之事。他显得颇为大方,慷慨朗声道:「注记之事虽由我主理,然亦需诸位同僚襄助。」 「日后若有所需,梁某必不吝请教,届时还望诸位多多帮衬一二,感激不尽。」 一番话,说得颇为漂亮,惹得其余几人都对他生出不少好感。 姜修却已无心理会这些寒暄应酬。 他捧着甲历抄本,默默坐回自己的案几后,心中那份强烈的不真实感仍未散去。 手指抚过粗糙的纸面,甲历上的墨字清晰依旧。 对付王君廓时,他便知李昊的厉害,头脑清晰,逻辑严谨,行事干练果决,颇有章法。但他更清楚,朝堂之上,仅凭个人才于,若无贵人提携照拂,终究难成气候。 干得再好,无非每年吏部考评时多得几句「清勤」的评语,于升迁无大助益。 可今日所见,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太子视李昊如兄,随意谈笑。县主丶女官竟都甘为其助力,国公除开自己等人之外,竟还能于禁中带领女官们整理机密文书。陛下这是对他何等的恩宠信重?! 即便面对那两位身份特殊的人物,李昊举止依旧自然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已远非「干练」所能形容。 姜修隐隐感觉到,这位年轻的吴国公,背景与人脉远比他表面所见的复杂深沉。 其未来前途,恐怕不可限量。 他看着面前堆积的甲历,心中那个原本模糊的念头,骤然变得清晰坚定。 一定要把握住这次机会。 紧紧抱住李昊这条大腿。 他深吸一口气,抛开所有杂念,摊开纸张,拿起炭笔。 开始按照李昊所授之法,认真整理起第一份甲历。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将廊舍内浮动的微尘映得清晰。梁元等人似还在随口闲谈,加深着彼此热络,姜修这里却书写声沙沙地响,渐渐成了此处唯一的动静。 第108章 二女同居 第108章二女同居 「乾丶坤丶震丶巽丶坎丶离丶艮丶兑————」 幽深庭院浸在黄昏的夜色里,檐角残滴敲着石阶,一声,又一声。 逼仄的厢房中,烛火昏黄,将左游仙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仿佛一团摇曳的鬼影。念诵声枯燥而执拗,混着蓍草摩擦的沙沙轻响,在满屋檀烟中沉沉压下来。 栻盘三尺见方丶铜制,紫微星丶律吕丶二十八宿刻度在烛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泽。 这不是寻常栻盘——这是太乙式盘。 主占国运丶天象丶兵事。 朝廷严格管制,新皇更有明诏民间私习丶私藏皆是重罪。 可对左游仙来说,这是他的手艺,是他的日常,更是他信念和力量的来源。罗艺折戟丶王君廓授首,原本缜密的计划接二连三出现问题,已有很多人开始心志动摇。 他必须算! 只有他先算,算准丶算吉,算到自己前途光明丶算到自己深信不疑! 他才能鼓动其他人,跟着他一路向前,火中取栗! 「分二,挂一,揲四,归奇————」 蓍草在他手中分成三堆,又合又分。房间里只有草茎摩擦的沙沙声。 三变之后,他先是微微蹙眉。第四爻时,他的心渐渐下沉。 勉强完成六爻,卦象显现,他眸光已是凝重:「」睽卦,二丶四爻动,则变「呈」屯卦。 「二女同居?」 左游仙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得十分难看,因为下一句卦辞叫做「其志不同行。」 是说所行所愿,互相背离?还是说人心各异,志不相同? 不论哪种,皆非吉兆。 更可怕的是变出的屯卦。 这是「龙潜于渊,动弹不得」之象! 可他入长安之前,演算的结果分明不是这样。这才过去多久?! 难不成,在这期间有什么变数?这么短的时间,又能有何变数? 他猛地起身,从暗格中取出一面式镜。他以指为笔,在镜面虚画太乙九宫。火光映过,指尖划过,左游仙眉心竖纹若瞳,口中念动有词,铜镜泛起涟漪般的微光「值符天乙,临巽宫,客大将,囚于离,克文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额头渗出冷汗。再睁眼,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所有的术数,所有的推演,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事不协,谋不成,动有殃! 「不可能————」他嘶声道,「我观天象,至少还有一年时间才对!怎可能这般快?去岁我多次占卜,分明都是两可之象。李世民得位不正,天下不安,正是————」 话音未落,咔。 一声轻响,来自他刚刚放下的式镜。 左游仙倏然低头,只见一道裂痕,从「君」位,直劈到「己身」之位。 烛火在裂缝处扭曲丶断裂。 他瞳孔骤缩,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禀报,略有些稚嫩的少年声道:「仙师,邱叔来了。」 邱致远? 「见不见他?」 左游仙匆忙收起铜镜,挥袖拂乱栻盘,却并未立刻给出回答。 他在犹豫。 邱致远归来后,他见过对方,听对方说起此行种种,说起王君廓执意北逃。那番话是经得起推敲的,可偏偏朝廷在第一时间派人追击,而王君廓又离奇死在了半道。 这就让左游仙不得不心生怀疑。 邱致远武艺极高,且能力极强。他是能一路潜藏,趁乱干掉罗艺的高手。他真的连见都见不到王君廓么?他说当时王君廓与李昊一路同行,他不好现身,是真的么? 若是邱致远撒谎———— 左游仙沉吟片刻,果断道了声「见」。不论如何,邱致远都是他现在的重要帮手。只有靠他,当年杜伏威的一众旧部才能安心静气,他才能顺利掌控江淮旧部。 他凡事不好直接出面,仍需要通过邱致远,与刘德裕丶长孙安业等人打交道。 大不了,今日之后,再搬一个住处。 不多时,蒙上双眼的邱致远被少年带入房间,直到房门被少年闭紧,左游仙方才轻声吩咐:「摘了吧。」邱致远这才摘去布条,双眼显得迷蒙,渐渐适应光线。 「仙师。」 「如何?刘德裕等人可有消息?」 「有,据他们多方打探,宇文士及此时已离开长安,暂时不知去向。」 「宇文士及————」左游仙眸光闪动,捋须的手微微一抖。 「不好,他怕是奔凉州去的。但怎么可能?」左游仙从地上起身,忍不住在房中来回踱步。朝廷已知道李幼良将反?他们知道多少?还知道谁?王君廓供述的? 可若是王君廓已然供述,朝廷该直接以其为证,直接缉捕长安的所有同谋才对。 除非不是王君廓供述,而是另有其人———— 下意识的,左游仙侧头瞥向邱致远,目光在对方脸上的刀疤处停顿许久,终于又缓缓挪开。也不对,若是邱致远反叛,朝廷更应该早早拿住王君廓,何必任他逃走? 况且,邱致远又何必折返回来? 莫非,是李幼良那边出了问题? 「仙师,若宇文士及果真是奔着李幼良而去,我等该如何是好?」邱致远压低嗓音,刀疤在烛光下微微泛红,「是否要我再去凉州一趟,择机而动,除去隐患?」 左游仙没有立刻回答。 他凝视着对方,良久才缓缓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去凉州杀人,这是应然之意。 李幼良掌握了太多机密,又并非什么可靠之人。一旦被捕,他为求活命必会大肆攀咬。届时,长安城中的布置,怕是要毁去大半。说不得,还是要有人去收拾才行。 不过————他心中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 左游仙对邱致远道:「邱将军已奔波许久,岂能事事都赖将军?况且,此时长安人心浮动,更要赖将军串联各处,不宜奔波远行。此事————我自安排人手处置。」 邱致远心中略有遗憾,面上却不露痕迹,只是果断应下。「另外,仙师。城中今日粮价攀涨,各处兄弟的供应都少了不少。需再支应一些财帛,以作供给。」 左游仙脸颊抖了抖,有些肉疼。 「此事交我安排,明日会让舜英将财帛分送到各处。」 为了避免被朝廷追查,这些时日,众人饮食的耗费,都靠他当年留下金银支持。 也不剩多少了———— 两人又聊过几句,邱致远起身告辞,重又将双眼蒙住。房门开启,被唤作「舜英」的少年入内,将他引出房间。之后,两人还需绕过许多路途,才能分别。 左游仙站到门边,看着月光下渐行渐远的一大一小,微微睁了睁眼。 他又寻人入内,不多时引来心腹卢酌。 「李幼良可能暴露,这次你去凉州,务必设法将之除去。不,不需一味刺杀,宇文士及乃是暗中急去凉州,不可能带着大队人马。李幼良经营凉州已久,势力庞杂。 「宇文士及必会疑虑安危。届时你只需煽动百姓,散布流言,两人必会互杀! 「任谁死掉,都是好事。」 不多时,卢酌也已告辞离去。左游仙重新于房中坐定,将那面裂开的铜镜取出。他摩挲着镜面裂痕,指尖传来冰凉的刺痛,喃喃道:「若说变数————也就只有他了。 「生死大事,越是拖延,变数便是越多。不如————」 左游仙打了个寒颤,一时犹疑,眸中杀意氤氲。 窗外月色凄清。 同一片月光下,丽正殿内,李世民正捏着一份奏章阅读,竟忽然摇头笑出声来。长孙氏刚刚将李泰丶李丽质两个哄睡,一进门便刚好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有些好奇。 「陛下,何事这般高兴?」 李世民晃着手中奏章,笑道:「舅公(高士廉)气闷,来找朕告状了。 ,「啊?」 李世民笑道:「为承乾预闻政事。宋国公向他索要门下省各奏疏丶甲历的抄本,结果在他那碰了软钉子。他没想到,宋国公居然懂得变通,竟转头去寻了王叔玠。 「舅公上奏,说王叔玠和宋国公不遵朝廷规制,私授门下密档,该当严惩。他呀,也不想想,朕为何要改任王叔玠的官职?朕若不点头,王叔玠又岂会通融?」 长孙氏哑然失笑,随后试探着问道:「那,陛下要如何处置?」 「处置?呵,咱不处置————」 李世民丢下奏章,将妻子召到近前,摩挲着她的手掌,似在解释,也似在理清思绪:「承乾早前给出的那组数,着实让朕意外。李昊这套法子,倒确是有些作用。 「朕想再等等,看他后面还能弄出什么结果。太子预闻政事」是好事,不单要做,还要持续做。舅公他啊,还是没看明白。没想通朕是要门下省做些什么———— 「至于他和王叔玠两人不谐,那就由他们去吧。」 长孙氏抿抿嘴,从话中已听出不少端倪。虽然她不愿干政,却不妨碍听闻家中丶朝外的各种风声。舅公对皇帝的很多新政策略,似都有些意见龃龉,志不相同。 在眼下这个时候,这是万万不该的。 不过,她却也不打算再在这事上说话。毕竟,高士廉是她亲舅,承乾是她亲子,皇帝是她丈夫。这事说得多了,便与干政无二,说得少了则又不痛不痒,不若闭嘴。 或许,皇帝想要的,就是舅公和部下志不同行? 九州四海,都是同一片月色照人。可月光投下,映出的却是不一样的心思。 此时,亲仁坊的吴国公府,灯火通明。 二进院的堂屋内,此时刚刚散课,刘树义等一众家奴们正自堂屋离开,嘴里还多在讨论着刚刚听来的二元一次方程解法。戴义则与众人擦肩而过,径自入内。 「郎君。」 「戴叔,」李昊将戴义引到偏厅,问道:「邱生那边,可有联系?」见戴义点点头,李昊却不再多问,反倒说起另一件事:「第一件事,烦劳戴叔与婶婶说一声。 「家中冬香丶秋香几个,目下已掌握了记帐的本事。明日开始,家中一应帐目,都烦劳婶婶与冬香交接一番。不过,今后家中支出用度丶一应管事仍由婶婶负责。」 经过这几日培养灌输,冬香的算学丶四柱记帐法倒是进步飞快,成绩极佳。 至此,李昊觉得,大宅管家和帐房两个角色已经可以分开。 倒不是信不过孙维夏,而是李昊始终坚信,不该拿制度的漏洞去试探人性。这样的试探本就是反人性的,试出了任何结果,其实都没有任何意义,反而徒增烦恼。 志同道合不能只寄希望于人的品德高尚,还得依靠合理的制度来保障才行。 戴义闻言倒是轻舒了口气,显然也颇认可李昊的做派。 自家夫人虽然能力不俗,可到底是个外人,此时执掌国公府的家宅,又偏是大权独揽。虽然他知道妻子不会动什么贪赃的心思,可早在制度上做出防范,终究安心。 这件事,李昊便是不说,他其实也想提上一句。 不过,虽然李昊不想讨论平叛之事,但戴义此来却是要对李昊提醒,他说:「郎君,我见邱生时听他推测。若朝廷果真要对李幼良动手,怕是左游仙会派人搅局。」 「复罗艺故事?布置人手刺杀?」 「不错。」 「随他去吧。」李昊笑着摆摆手道:「如今这事,早已不是我和左游仙之间的事。而是朝廷和叛逆之间的事。相信我,戴叔。王公和陛下,比你我更着急。 「对我们而言,此中关键早已不是去抓左游仙,而是尽力保住邱致远。 「对左游仙来说,去折腾这些事也好,短期内他该不会想着找我麻烦。 「况且,既然是王公要缓丶显然也是陛下要缓,也就轮不到我来着急。 「咱们与陛下,需得步调一致。 「既如此,心思还不若放在别的地方。」 戴义闻言微微颔首。 自家郎君心中有数便好,他也不必多费唇舌。 旋即,李昊对他说起了第二件事:「戴叔,今日叫你来的第二件事,有些难度。但对我而言非常重要,只是我暂时却没有好办法。思来想去,我只能与你商量。 戴义拱手问道:「郎君何事?」 李昊蹙着眉,摩挲着玉珏道:「我想,让上皇主动召我入见。」 看着戴义有些讶异的表情,李昊却并未多做解释。这件事他丁亥大宴时就曾转过念头,早前也曾反覆思量,可直到现在才最终定下决断,定下一应的行事策略。 既然要发展势力,那么在中枢之中,他必要安排个更可靠的人物。 萧璃不太稳定,不是个能长久依靠的大树,他必须备下后手。 届时,萧瑀在明,此人在暗,才最是稳妥。 封德彝。 也该对你动手了。 > 第109章 吴国公的猎物 第109章吴国公的猎物 「封公,此事你来评评理。王叔玠只是黄门侍郎,他还并非是当朝侍中。可与宋国公只是私下闲谈一番,便将我门下省诸多甲历丶奏疏丶敕旨抄本送去了东宫。」 案几对面,高士廉脸色不愉,颇气闷的点评道:「简直岂有此理!」 今日早朝,皇帝并未讨论高士廉的奏疏,这显然已是在对他释放某些信号这件事,皇帝已然知晓,应该到此为止。 可对高士廉来说,此事到了现在,却着实不好再轻轻揭过。 从个人角度看,萧瑀通过王珪达成所愿,轻飘飘便绕过他这位门下省长官,他今后在门下省如何竖起权威?王珪只是黄门侍郎,是他的佐贰官,此时却是喧宾夺主。 从公事角度看,太子「预闻政事」本就不甚可靠。太子年才八岁,能预闻什么政事? 当他看不出来?此事不过是萧璃想要重新参政的幌子,是绕过朝堂机制的乱政! 皇帝爱子心切,可不该这么急功近利丶揠苗助长。 萧璃才高是不假,却过于气傲,气量狭小丶不能容人,绝非宰辅良才。 既是明白这一点,他自然不能让此事这般顺遂。 旁边,年刚花甲的封德彝微微颔首,面色整肃:「高公所言不错,此事乱了规矩。中书拟敕丶门下封驳,既然太子预闻政事需这般多文牍,就该走流程才对。」 高士廉闻言松了口气,面色舒缓不少。 他自知道,萧瑶与房玄龄等人关系不睦,对封德彝更是看不顺眼。在萧瑀还往尚书差仆射时,他与封德彝便时常龃,几次当廷争论,烈度不比与陈叔达来得缓和。 他来找封德彝是对的! 有封德彝在此表态,他想来事情该已稳妥。 「封公,宋国公早前有言,他还需民部的计帐,户籍丶田亩图册。简直是胡闹。这些物什俱是政事细务,太子如今别说掌握,便是看懂都难,岂能随意调用?」 高士廉对他叮嘱道:「这些文牍干系重大,封公当有所准备。若他再以陛下口谕」为由索要————」 封德彝果断道:「这等公事,自是该论敕旨文牒,岂论口谕?」 有封德彝这个萧璃政敌阻拦,料想此事后续必难推进。 封德彝此时独掌尚书省,可没有萧瑀再钻空子的机会。 高士廉闻言颇感欣慰,又与封德彝议论一番,随后才离开尚书省的舍。封德彝将他礼送出屋,待那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脸上那层客气的笑意便如潮水般褪去。 他踱回案后,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负手望着窗外灰蒙的天色。 「尝闻北齐宗子,俱是刻板偏执————呵,若非与皇后有亲,你焉能居此高位?」 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萧瑀看不懂,他高士廉却也看不懂,可惜了他们腹中的才华。 想到这,封德彝坐回案前,取过一块削好的竹木,提笔舔墨。 「萧公台鉴————」 笔尖游走,辞气恭谨。 姿态要放得足够低,理由要寻得足够巧。 萧瑀吃软不吃硬,自己一心为公,将姿态摆低,再好生哄骗,不怕他不缓和。 君子,可欺之以方。 对方不就是想要民部的计帐,户籍丶田亩图册么? 给他! 自己主动送去,既是雪中送炭,更是向皇帝表明,他封德彝绝非恋栈权位丶党同伐异之人。他懂得配合,识得大体。正好还能缓和一下和萧瑀的关系。 一举多得。 写罢,他轻轻吹乾墨迹,指尖在竹木边缘摩挲,往事开始泛起,历历在目。 当年他自江都逃回长安,朝野非议,上皇将他贬官黜落。若非萧瑀举荐,自己根本没有机会递上秘策,更没机会能成为大唐宰辅。论私交,萧瑀对他是有举荐之恩。 可那又如何? 自己与萧瑀政见龃龉,不断侵夺其左仆射的权柄,这能怪他么? 要怪,就只能怪你萧瑀食古不化! 很明显,今上更看重房玄龄丶杜如晦。而这两人之所以被提拔看重,就是两人的施政策略与陛下相和。你身为尚书仆射,不去想着如何迎合上意,偏要事事反对? 那自然怪不得他窥见机会,手下无情。 仕途一道,逆水行舟,是不进则退的道理。你萧瑀若是不退,自己怎么与房杜相亲? 你萧瑀若是不退,自己又如何执掌整个尚书省?你萧瑀若是不退———— 就只能成为猎物! 如今,整个尚书省的事务都已被他理顺。在内,杜淹(吏)丶裴矩(民)丶温大雅(礼)丶杜如晦(兵)丶李靖(刑)丶段纶(工)等六部主官唯他马首是瞻。 在外,房玄龄丶宇文士及与他相交莫逆,高士廉也与他无话不谈。 在下,地方对他俯首帖耳。在上,皇帝对他信任有加。 靠得是什么? 无他,「揣上」耳! 如今,是皇帝要用萧瑀。 为何黜落萧瑀不久,皇帝又立刻任他为太子少师?真是为了太子学业? 不过是恩威并施。 先震慑群臣,再擢拔萧瑀这等与各方瓜葛渐少的「孤臣」来拜相做事罢了。 否则,那陈叔达同被罢黜,为何现在还未起复? 萧瑀有才,又是陛下表亲,陛下对其还是十分信重的。从近来一些端倪可以预见:萧瑀复起拜相,是迟早的事。而且极有可能,仍会回到尚书省———— 自己当初踩着他上位,是局势所迫,是进取之道。 如今风向有变,自也该未雨绸缪,亦是为了进取。 拜帖拟定,封德彝反覆校读几遍,改了两个字,随后又重新誊抄一份。他甚至已想好,见面后该与萧瑀说些什么,消除早前的「误会」———— 忽然,胸腹间一阵不适,又传来一阵熟悉的闷胀感,一阵阵心悸,又带着隐约的抽痛。封德彝蹙眉,慢慢扶着案几坐倒,抬手按了按。 近来这胃疾犯得愈发频繁了,人也容易疲乏。 「唉,老了————」他轻叹一声,将那点不适抛诸脑后。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然则,生老病死,人生大事。 并非所有人都如封德彝这般一心功利。 甘露殿里,李渊紧蹙着眉,额头豆大的汗珠在不断渗出。忽然,他另一只脚猛地抬起,一脚将对面正自按摩他左脚的宫人踹翻在地。「你怎生按的?!痛杀朕也!」 四下里乱作一团,被踹倒的宫人连忙跪地,不断叩首说着「奴婢该死。」 李渊神色痛苦,挥手不耐道:「拖下去,杖责!传太医,快!」下首处,宫女仍在不断叩首求饶,眼眶中泪水充盈,却不敢哭喊出声。内侍连忙派人去请太医。 当宫人被拖走后,见李渊神色稍缓,内侍连忙小声劝谏:「陛下,保重圣体,勿因贱奴动怒。」李渊也似意识到自己失态,沉吟片刻道:「罢了,饶她一次。」 现在,他已不再是生杀予夺的帝王。且皇帝「慎刑」,万一打死了那宫人———— 没这必要。 内侍替那宫人谢恩,连忙吩咐人追去吩咐。不多时,太医署已派人入内,再度给李渊诊治,「陛下,仍是今晨受寒后病发?果然,仍是肾气不足,阳虚感寒之症。 「可待陛下痛感稍退,臣为陛下艾灸一番。今后时常热敷丶按摩,该当无事。」 李渊脸色不太好看。这番话他已听过多时,每次都是这套说辞,可每次都未见效。正相反,他这足部疼痛的症状反倒愈发严重,这两人还伴有局部的红肿灼热。 可这太医署已更换过多位太医,诊治说辞都是一般无二。 莫非,就只是尚未补全肾气? 这几日,稍稍戒去女色吧。 摆摆手,内侍会意,将太医请出宫殿。回过头,眼见李渊的脸色不太好看,内侍审慎开口道:「陛下,听闻吴国公李昊深谙医道,其诊治之法,独树一帜————」 李渊闻言嗤笑:「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医道?比得过太医?」 「奴也是道听途说。」内侍语气愈发恭谨,「只听说,翼国公秦琼前些时日旧疾复发,便是吴国公诊治的。如今翼国公按他的方子调养,精神眼见着健旺了许多。」 李渊按在左膝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哦?当真?」 秦叔宝的情况,他是知道的。往年新伤旧伤层层叠叠,那身子骨早就被掏空了。 若这小子真能让其好转,倒确实———— 见李渊似有些兴趣,内侍又补一句:「据闻,吴国公早前曾师从大才李百药。或许,真有其独到之处?陛下不妨召其见见,也听听他是如何说辞,总无坏处。」 李渊闻言,微微颔首,「李百药————」 据闻其人自动体弱多病,家中取名百药。可前些年不知用什么法子,竟是百病全消,身体康泰。他是李德林之子,家学渊源,传下些非常之法,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莫非,其人是久病成医,当真有何高妙的手段? 对了,听闻罗艺一案,便是这李昊发现的端倪。 确实,不妨见见。 足部疼痛阵阵袭来,李渊思索再三,对内侍点头道:「也好,着人与皇帝也说上一声,请吴国公来甘露殿。莫说朕有何疾,只说朕念及杜伏威的功劳,想见见他。」 内侍躬身应命,随后悄然退走。 李渊望着空旷大殿,一时不知想起什么,忽而眯了眯眼。 「李昊————杜昊————不意,这竖子竟也有这等本事?江淮旧部————」 内侍出殿之后便一路辗转,从北到南,走了许久,竟是一直来到通训门外。此时,封君遵似已等候他多时,见他抵达后,主动上前见礼,开口问道:「如何?」 「幸不辱命。」 封君遵闻言一笑,探手入怀,随后取出一枚足色马蹄金,没烟火气的递送过去。 今晨,戴义送信入宫,问他是否有何办法,能让上皇召见李昊。 他深居宫中,能有什么办法?这黄白之物就是最好的办法! 「有劳崔公。」 「无妨,举手之劳。」 内侍掂了掂马蹄金的分量,脸上笑意愈甚,随后提醒道:「不过封公,最好也提醒吴国公一声。为至尊诊治,若治得好了,自然皆大欢喜。可若诊出什么差错————」 他没将话说完,可告诫之意自在其中。 封君遵无奈笑了笑,道:「多谢崔公提点。可能,他自有把握吧。」 在李昊摔过一跤后,他发现自己愈发看不懂这个少年了。 黄昏时分,消息送到亲仁坊。 堂屋的课堂上,李昊本还在讲课,听过戴义耳语,不自觉勾起嘴角。 事成矣! 皇城看似很大,实则不大。稍有风吹草动,立刻就会成为旁人的谈资丶消息。只等他去过一次甘露殿,与李渊面对面的谈过一次,想必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朝野。 李昊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微光。 下一步,他就能去找他的猎物了———— 第110章 李昊与上皇的悄悄话 第110章李昊与上皇的悄悄话 晴空明日,冰雪消融。 时隔一个多月,李昊再度来到太极宫丶甘露殿。 时移世易,此时看着眼前的吊角飞檐,李昊的观感截然不同。上次他来,还是被人驱使劳作的奚官奴。这次他来,某种意义上,已能算是此间主人的座上宾。 今日的任务不重,他只需作番诊治,再陪李渊这个退休老大爷说说悄悄话便可。 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让人明确知道他曾经和李渊单独说过话。 本书首发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此,便够了。 李昊暗忖一声,整理好衣袍,跟随内侍进入殿中。 殿内炭火烧得很旺,温暖宜人。 对比东宫,甘露殿显得更大丶更加宏伟。脚步伴着阴影一重重的深入,显得神秘威严。甘露殿内里,李渊穿着褚黄常袍,垂足高坐在榻上,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见李昊入内,他也没等少年见礼,随口说话,声音层叠荡开。 「当年,你父带你兄弟入长安,朕也是见过你们的。三年而已,物是人非。 「唉,这都怪那辅公祏利欲薰心丶背恩忘义。 「也怪朕当年,未能明察,以致忠良蒙冤————」 李渊年纪比封德彝还大,去岁时就已花甲。李昊行礼参拜时抬头去看,虽然离得较远,却也能看到他此时面上的褶皱,两鬓的霜白。此时语带自责,显得格外真诚。 然而,这一句话,却登时让李昊背脊收紧,立时收起轻松的姿态。 李渊没必要说这番话的,可他却说了。 为何? 他在试探自己? 看自己是否还对当年父兄之死怀恨在心?若是他果真试出什么来,之后呢? 李昊绷紧心神,不敢再小觑眼前这个老人。 虽说对方文治武功俱都稀松平常,大唐开国之君的名号几乎有一多半都靠他的二小子才能挣到手里。可论起政治修养丶阴谋诡计,这位老大爷可绝不比任何人差。 这是当世之中,一等一的权谋高手。 别的不说。 隋末七十二路烽烟的头马,那瓦岗一炷香的头香,可就是被他活活玩死的。 「上皇说哪里话?」 李昊叉手道:「此事不论怎么算,都算不到上皇头上。当年家父受人猜忌弹劾,可上皇却并未因此对家父稍加斥责。是直至看到辅公伪造的证据,这才依法定罪。 「陛下是天下之主,行事必当公道,又岂能因私废公?陛下待我家已是极厚!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如今真相昭雪,小臣继国承家,既赖今上圣明,更赖陛下所定的唐律公正。 「臣,正该代家父家兄,拜谢陛下!」说着,李昊顿首拜谢,声音显得乾脆。 榻上,李渊捋须笑着丶看着,只是微微颔首。 他没有再对李昊如何回应,只是手指摩挲着锦榻,似在居高临下审视这个少年。 背对着门厅阳光,少年身形挺拔,可五官却也背在阴影里。 十五岁的小儿,不该有多大的城府。可刚刚这番话,多少老臣也未必说得周全。 他真不知他家父兄是怎么死的?刚刚那番话,是真丶是假? 殿中一时安静,落针可闻。 许久之后,李渊岔开话题,谈起正事,「朕年事已高,腿脚近日多有些不爽利。听闻你年纪轻轻,却学了高妙医术?今日唤你过来,也是想让你给朕诊治诊治。」 李昊应下,请示道:「那,小臣斗胆上前,需为陛下诊脉,另需看看患处。」 李渊捋须轻笑,招手道:「来,刚好也让朕好好瞧瞧你。」 时断时续的笑声中,李昊缓步近前,李渊伸出手腕。一人抬头,一人低头,目光登时有了接触,就在李昊即将搭上李渊脉搏的刹那,李渊眉梢轻抖,貌似随意问道:「朕听闻,那罗艺谋反一案,乃是你发现的端倪?」 李昊动作微微一顿,他陡然想起那日显德偏殿的一幕,想起李世民向西投去的一瞥。 控制不住心底的想法。无数猜测丶推论都随着伸手搭脉的触感,开始飞快跳动。 罗艺是李建成的拥趸,也是李渊的拥趸。其家小随军的特权,独自领兵的特权,都是李渊所授。也是李渊一力坚持,才在李世民掌控的干二军内硬生生插了根钉子。 左游仙等人的造反信心,阴谋派需要的政治影响,那些乱臣贼子的串联倡议———— 终归要有一个锚点。 一只手提线遥控,一道身影若即若离。 事成,他可以重登帝位。事败,与他毫不相干。 李昊感知着老人的脉搏,飞速转着猜测,却笑着随口答对:「巧合而已。」 说罢,他重又立刻低头,心跳微微加速。 「这等大事,哪里来的诸般巧合?少年人有勇有谋是好事,切莫一味谦逊。」 李渊呵呵笑着,似还想再问什么。 李昊却岔开话题,俯身请示:「陛下,可否容小臣查看患处?」李渊抬抬下巴,一旁内侍小心翼翼卷起裤脚丶褪去鞋袜。足大趾关节处明显红肿,皮肤紧绷发亮。 李昊仔细看了看,又开始询问疼痛发作的规律丶特点,以及日常饮食喜好。 李渊被带偏了节奏,随口答着,提及酒肉时,并未觉得有丝毫不妥。 许久———— 「如何,吴国公,朕所患的却是何病?果真是阳虚感寒丶肾气有缺?」 李昊没急着回答,反而询问了过往太医的诊断和疗法,一时哑然。 看着李渊眉头再度蹙起,感受着他脉搏突然加速,李昊知道痛风正在再度发作。 这病是典型的富贵病。 唐初这时,发病的概率太低,能患病的人群太少,很多医者还不知道此病机理。 所以,误诊误治,在所难免。 而热敷丶艾灸丶按摩,更是催化痛风疼痛的最好手段,直能让病患多受些痛苦。 诊治到现在,李昊已有把握。只是,他一时有些犹豫。 要说出实情么?要为李渊进行诊治么? 自己若是故意哄骗一番,亦或只是推说未能发现异常,也不会惹来什么怀疑。如此,他可以让李渊这份痛苦,更长丶更久的保持下去。就此实现某种程度的报复。 从血缘上讲,眼前这个人很可能是他的仇人,他所做的事情可以归类为复仇。 而刚刚,李渊又显然是在对他进行试探。这家伙操弄着阴谋,对自己有所提防。 不论从哪个角度去看,这小小的报复,似都无可指摘。 李昊沉吟许久,最终说道:「回陛下,小臣诊断并非如此。此症乃是浊毒沉积于关节,与饮食中的膏梁厚味」和酒醴」直接相关,而非外感风邪或虚寒。 「此病颇为罕见,小臣也是于古书中才得窥疗法。许是宫中太医,未曾耳闻。」 最终,李昊还是放弃了心中的阴暗想法。 不能因小失大。 他是医生,救人才是本心。他的这手医术,还需要更多的证明和背书,未来才能争取更多的信任,由此才能带来更大的影响。控疫病丶救苍生丶挽要人,价值无限。 没必要陷在这小家子气的报复之中,因小失大,后患无穷,他有自己要做的事。 治好李渊一人,他才有机会去救下更多人。 李渊闻言,明显有些意外,他忍痛问道:「那,该如何医治啊?」 李昊没急着说话,先吩咐内侍去取些冰来,以布帛包裹。见李渊点头,内侍立刻吩咐宫人照做。不多时,一个小巧的布包被递给李昊,他调整了厚度,随后俯身。 冰凉的布包贴上患处,李渊先是肌肉一紧,随即那股灼烧般的剧痛果然如潮水般褪去不少。他长长舒了口气,靠在隐囊上,眯眼打量着眼前这个过于年轻的国公。 这手本事,倒是实实在在的。 「陛下,是否好些了?」李昊的声音将他拉回。 李渊「嗯」了一声,没再多言,但紧绷的下颌线悄然松弛了些许。 发病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感觉到这等舒畅。 李昊刻意低声道:「陛下即日起需控制饮食,禁酒丶禁食内脏丶浓肉汤丶海鲜丶限制牛羊等红肉。多食清淡,多进冬瓜丶薏米,每日必须大量饮水,排出浊毒。」 李渊闻言明显一窒,也没多想,只是略微凑近,小声问:「酒肉都需禁控?」 此时景象落在旁边内侍眼中,便是两人在附耳低语。 许是吴国公有涉及隐私之话要说,他们也不便探听。 可这一幕,到底是印在脑海之内。 李昊似乎是在思索,声音仍旧压得很低,一边替李渊冷敷,一边交代道:「都需禁控。而且,患处不要再进行热敷丶艾灸丶按摩,这只会加重病症。每日命宫人如此冷敷,每次一刻钟,每日多次,臣再开些药方丶饮品,陛下配合使用。 「若按臣所言而行,快则三五日,慢则六七日,陛下患处即可消肿止痛。」 李渊目光微微一变,若有深意地看向李昊。这么多太医替他诊过,还是第一次有人这般笃定,告诉他不过一旬就能见效。往常时,太医所言无非「调养」而已。 说着,李昊便与内侍讨要纸笔,开始书写,同时不断嘱咐饮食日常的注意事项。 从这儿开始,他才一副医生做派,对内侍等人正常对话。 叮嘱好一应用药事项后,李昊方才行礼告辞,李渊没有多做挽留,也再未做什么试探。他只是静静看着李昊离开,整个人大半张脸都隐在阴影之中,安静沉默。 许久,忽然对内侍低声道:「往后几日,便按他说的,酒肉都撤去吧。 ,7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竖子————有点意思。」 走出门,风吹过发端,阳光打在脸上。 气温分明是比殿内炭盆烘烤低了不少,可李昊反倒觉得更温暖了些丶轻松了些。 原本李昊以为,玄武门之变后李渊该已经彻底被李世民软禁,隔绝内外。 现在看来,这位老大爷还未死心,他与李世民的较量也从未停止。 没有刀枪剑戟,可暗中的推手过招更显微妙,也更显功力。 李世民要巩固地位,彻底重构自己的权力框架。 然而玄武门之变已经破坏了规则,他不能太过,只能文火慢炖,不断调整政治人事。 藉故贬黜萧瑀丶陈叔达,调整张平高丶窦轨的军权,年轻的皇帝显得极有耐心。 李渊很了解这个儿子,知道他现在要的是体面。 于是,利用李世民的这层心理,他在以退为进。表面退让,暗中则维系着自己的权力触角,占据着太极宫的政治符号,通过裴寂等人的存在,保持自己的政治影响。 这父子俩人,都是八百个心眼———— 然而,不同于他的二小子胸怀坦荡,这位老者的心眼丶手腕俱都是藏在身后———— 可不管怎么说,今日要做的事,已然做到。他今后也不需多与李渊打什么交道。 回头望了甘露殿一眼,李昊轻轻松了口气。 有了这步铺垫,晚些时候,就可以去会一会封德彝了。 > 第111章 生意经 第111章生意经 今日江念远背上最大的一条伤口将要拆线,因此从甘露殿出来,李昊只是匆匆去崇贤馆丶右春坊转了圈,对李怀瑾丶姜修等人略作交代,便早早回到亲仁坊。 燕明也已得盛玖的传信,早早便在门外迎候李昊,也想趁势再与李昊说上几句话。见李昊下马车后,他赶忙迎上,离得老远便即行礼,整个人显得格外热络。 「国公当值辛苦,快请里面歇歇。」 「这些时日,江兄弟留在贵宅养伤,着实是叨扰高邻,在下感激不尽。」 「误,国公哪里话?你我邻里,守望相助,本就是应当的分内事。」 两人一边寒暄一边入内。燕家的宅邸不算大,此时空气中还漂浮着不少薄荷丶桂花还有猪油混杂的味道。初时,这股味道让燕家上下都有些不适,燕夫人没少发火。 可时间过得久了,众人反倒已习惯,且皂化时间久了,这气息也渐渐宜人起来。 燕明紧赶两步,低声道:「国公,后院物什已出三批,豚油耗去不少。某思忖着———— 可否先携样品至东市亮相?一来探探市情,二来也好为日后售卖铺个声气。」 李昊顿住脚步,有些讶异地侧头看来。燕明见状以为李昊是有误解,赶忙小声解释道:「在下对国公手段毫不怀疑!这些日子下来,那些肥皂」已愈发香浓。 「在下只是觉得,提前在坊市做些展示,此物将来售卖时可以更好打开销路。」 李昊上下打量着燕明,倒确实是有些惊喜。 这些时日让江念远留在燕家,自不是为了占用燕家些许米粮的便宜。一方面是江念远背后伤重,不宜来回走动丶搬运,最好静养。另一方面,也是对燕明加以考察。 唐律禁止官员经商,甚至不允许高品官员进入坊市。既是制度性的防止官商勾结,也是防止官员与商贾小民争利。所以,李昊是必须在外筛选一个商业代理人的。 在与皇帝商量安置江淮旧部后,这个需求就变得更加迫切。 他的代理人可不只是生意上的合夥,未来要参与江淮旧部安置,要接受一连串的新产业丶新产品,甚至要帮助他把商业渠道拓宽,将触角打向大唐全国乃至全世界。 对这样人物的考察,自当慎重。 燕明早先救治江念远时表现的就很出色,为人古道热肠,颇为仁义。这些时日观察下来,其人也愈发体现出对李昊的恭敬,对江念远等人寄宿并无丝毫嫌弃丶不耐。 按盛玖这些日子的反馈看,燕明对肥皂工艺要求也十分严格,一应工艺都不曾偷减。 且随着晾晒丶皂化时间愈久,对方对肥皂的关注也与日俱增,每天都来查看。 这更说明此人识时务丶拎得清,有眼光,未来可以与自己绑定得更深一些。 刚刚这番话,则让李昊更加惊喜。 这说明对方有很好的经营意识,这种gg思维放在唐代甚至可以说有些超前。要知道,宋时打破坊市限制丶市井经济大发展,出现的gg形式却也就那么几种。 燕明刚刚的说法,却已经有些产品上市前的预热念头在。 李昊微微颔首,虽然他对肥皂上市的策略早已有了想法,可他还打算听一听燕明的策略,于是问道:「燕公是打算如何来吆喝?不妨介绍一二。」 燕明振奋道:「国公,近些时日某时常在后院观察,此物经过近月通风阴乾,皂体已温润坚实,形若美玉,品相极佳!凑近便能闻到薄荷与桂花的清香悠然散出。 「在下以为,此物不该向寻常黔首售卖,而应供给城中大商巨贾丶进而将之供给达官显贵。」燕明似乎早有计划,「可先取一枚样子,置于店中醒目处陈列————」 他的计划倒不复杂,以醒目的陈列位吸引关注,待顾客有了兴致询问时,则命店员加以吹捧,言及此物来历不凡丶制作不易等等。引得众人订购,随后小范围供货。 「待此物售卖后已积攒一定口碑,再去大范围推销,必可货出即罄!」 还有些饥饿营销的样子在。 李昊微微颔首,对燕明的这番计划还是满意的。不过,一千四百多年的见识差距并不是那么容易弥合。虽然李昊并没做过销售,却也有更好丶更大胆的营销方案在。 毕竟,这种拳头产品,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他也不急着去看江念远,先与燕明在院中踱步,将盛玖也引到近前。 「燕公此策,立足市井,步步为营,确是稳当。不过,你可曾想过在我大唐,在这长安城里,最顶尖的买卖,从来不是「货卖与人」,而是人求于货」?」 燕明一怔,赶忙拱手道:「愿闻国公点拨。」 李昊不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我且问你,此物与寻常澡豆相比,不同何在?」 燕明脱口而出:「自然是香气清雅,品如美玉,去污尤佳————」 「是,也不是。」李昊轻轻打断,目光微凝,「它最金贵处,在于此刻。」李昊向后院一指:「全天下,只此才有,别处俱无。物以稀为贵,可这只是其一。」 「在稀」之上,更要有崇」。想要此物卖上高价,便要让它变得贵不可言。需让得到它的人,觉得脸上有光,手里握的不仅是皂,更是份尊荣丶是份体面。」 他稍顿,见燕明若有所思,才缓缓引导:「依燕公之见,在这大唐,在这长安城里,什么人的体面最值钱?什么人用了,才能引得万人效仿?」 燕明恍然:「自是————宫中贵人!」 「不错。」李昊颔首,「但贡入宫中,亦有讲究。是当寻常物件进献,还是作稀罕心意呈送?是广撒网,还是只给那最紧要的几位?」 李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点拨道:「若我将三枚品相最好的装入紫檀盒,以邻家小技,聊供皇后浴手」之名,递入丽正殿;再将两枚以「孙儿孝心」之名,让县主丶太子转呈太极殿太上皇————」 燕明眼中精光一闪,顿时恍然,喃喃道:「妙啊————」 李昊微微一笑,继续询问:「那接下来,这货该放在何处卖?如何卖?」 燕明急切道:「不能摆在市集卖!当设一清雅所在,非邀不得入————」 「清雅所在,何处最佳?」李昊追问。 「平康坊南曲!那处多有雅筑,贵人亦常往来。」燕明此刻思绪已活。 「期间该由何人打理?」李昊再问,语速越来越快。 燕明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当用知礼沉稳之人!当用身份非凡之人!去岁陛下曾放出三千掖廷宫人,聘来一二,言行有度,举手投足都是宫中做派,更显非凡!」 李昊抚掌:「善!如此一来,踏入此门者,所求还是皂么?」 「非也!乃是求一份天家的气度!」燕明兴奋接道。 盛玖跟得辛苦,此时闻言,不禁小声提醒道:「郎君丶燕公,平康坊非是坊市,在此做着买卖,恐被朝廷责难啊。」燕明大手一挥:「只让人看,不卖不就是了?」 「若看得好了,这些贵人自会遣人来我东市商铺订购,那时再买不迟!」但随即燕明皱起眉,「然货源稀少,恐难供市求。若是贵人纷至沓来,届时何以应对?」 李昊见他问到关键,这才将最后一块拼图抛出:「物以稀为贵,更以得之有阶」为尊。我们可制一种名帖,初期限发,唯获献皂之府邸丶或由宫中贵人身边得力之人偶然」提及者,方可获帖邀约。 「每旬仅开一日,持帖方可进入,入者亦限购一枚。市井皆闻其名而难见其物,见其物者皆非富即贵————燕公,届时长安人心,当如何?」 燕明深吸一口气,叹服道:「满城竞逐,一帖难求!国公,高啊!」 李昊摆摆手,语气归于平淡:「不过顺势而为罢了。说到底,人活一世,所求不过与众不同」四字。皇家用物,常人岂敢奢望?我们便造一座桥,让人人皆可望。 「桥这头是皂,桥那头————是他们念想中的样子。」 燕明连连眨眼,恨不得即刻找来纸笔,将刚刚听到的话都记下。 果然!他想的不错,这国公绝非寻常少年! 燕家的机遇来了! 燕明肃然长揖:「国公今日寥寥数语,如拔云见日。某知如何做了。这便去拟个细致章程,三日内呈报国公!」说罢,见李昊也未反对,他风也似的冲入后宅。 看着他风风火火的模样,李昊摇头轻笑。 年仅十五岁的少年,此时却是对一个中年人面露激赏。 随后,李昊招呼盛玖,去东厢静室看江念远。 盛玖提醒李昊:「阿郎,有一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昊道:「你若要犹豫,今后便别讲,你若觉得确有必要,那以后就别问。」 盛玖还是不太适应李昊的风格,犹豫再三,还是选择开口:「那常家爷孙,这些时日都在偷师阿郎的医术。且,我这几日看过,江大郎已大好,不需要三人照料。」 李昊顿住脚,转头对盛玖笑道:「无妨,我自是知道他们在惦记我的这手医术。 可————」李昊冲盛玖微微眨眼,「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正在惦记他们三个。」 「啊?」盛玖不明所以,那三个市井小民,有何值得堂堂国公惦记的? 李昊却已大步走向静室,边走边对他道:「医术本身不值钱,能熟练运用医术救治患者的医生才千金不换。大唐需要很多这样的医生,只有我李昊一人,不够。」 第112章 李昊的羽翼 第112章李昊的羽翼 静室内,江念远此时已能撑起身子,常家爷孙三人则俱在一旁恭候。见李昊到来,常升丶常念两个赶忙行礼,叫做常威的少年却是好奇偷眼,打量着这个同龄人。 李昊进门后先去盆中仔细净手,随后一边擦拭一边对常念道:「开始吧。」 说着,对方将一应煮过的布条丶烤过的器具递到近前。 常念其实是想再提醒一下李昊的。 似江念远这等深可见骨之创,寻常须两月余方有愈合之象,何以月余便可拆线? 不过,被李昊的各种新奇医术震撼过几次,现在他已经有些麻木。 这个时候他不需要嘴,需要的只是眼睛丶耳朵。 他悄悄拐了儿子一把,眼神示意孙子常威,催促他赶紧跟过去看清楚丶记下来! 这可都是能传家立命的大本领啊! 还不等常升动作,李昊却已对常威招招手:「我拆一次,你看清楚。一会儿肋上丶腿上的线你来拆。」常威惊喜地「欸」了声,连忙凑近,却被常升敲了敲头。 「净手!」 常威揉着脑袋,却也赶忙过去净手,又用煮沸过的乾净布帛仔细擦乾。江念远对李昊一声苦笑,道:「郎君,这两日后背蚂蚁爬一般,难受得厉害。可快拆了吧。」 李昊没理他,掀开衣服,让常升掌灯过来。 等爷孙几个站定,李昊才用烤过的小刀飞快拆着线,一边动作一边对众人道:「6 常人看伤口愈合,只看皮肉生长。但真正的关键,在于看不见的地方。」 李昊手下不停,刀尖轻巧地挑起线结。 「人受伤流血,如同城防被破。身体的第一反应,是派兵驻守丶关门御敌—这就是红肿热痛。但兵有两拨:一拨是自家良民百姓,是来修补城墙的; 「另一拨却是趁乱入城的盗匪外邪,是来烧杀抢掠的。」 李昊的讲解深入浅出,常威一时听得入神,常念父子也屏住了呼吸。 江念远趴在榻上,忍着后背的不适,百无聊赖。 「若放任盗匪在城内盘踞,身体就不得不调集重兵与其日夜厮杀。战场就在这伤口里。于是流脓丶腐烂丶高热不退,修补城墙的百姓没法干活,甚至会被误伤。 「这便是寻常金疮迁延数月,伤口难以愈合,甚则让伤患溃烂至死的根源。」 常念悄悄凑近,闻言频频颔首,这才是他行医数十载最常见的景象。 「而我们做的所有事,」李昊用下巴点了点旁边。 煮沸过的器具丶封装的药材丶点燃的油灯丶常威洗乾净的手,「煮沸丶净手丶用蜜膏丶勤换药,都只为做一件事一就是在盗匪入城前,尽可能将其拒之门外。 「纵有漏网之鱼,也要在城内断其给养,清其巢穴。」 「如此一来,城内无战事,百姓方能安心修补。你们看这伤口。」他示意常念父子凑近看那拆线后露出的创面,「红活鲜润,无脓无腐,说明盗匪已清,修补顺利。 「身体的气血精力,不必浪费在无休止的内斗上,便可全力用于生长新肉。 「这才是月余可拆线的根本。」说话间,他手下最后一根线应声而落———— 江念远肋上丶腿上丶肩膀几处的伤势都不算重。李昊让常威学着处理,见他有样学样处理过一处后,李昊便不多看,让常升盯着,自己将常念单独唤出房间。 来到门外,李昊言道:「常医者,常威的脑子活泛,学得也快,是个好苗子。我有意继续带在身边培养。每日黄昏可以让他来我家中,与我家中人一道听课。」 常念闻言惊喜,一时有些不敢相信,客套道:「如此,岂不是多有叨扰?」 李昊转过身,对他笑着问:「常医者以为,我的医术如何?」 常念眼光晶亮,挑着拇指:「堪称神奇!国公,我非阿谀,小老儿行医数十年,却从未见过如国公一般的高妙手段。这一月时间里,小老儿已是多次大开眼界啊。」 李昊也不谦虚,点点头道:「若我说,你所见的还只是九牛一毛,你信不信?」 常念毫不迟疑,道:「信!国公这等神仙人物,必还有这等高妙手段。故而,小老儿才让阖家来学————咳咳,也多谢国公垂青,未收束修,却愿意教授我家仙术。」 「我有心收徒,也算是你家的缘分。」李昊摆摆手,忽而话锋一转:「常医者,接下来我有一事要办,需要人来操持。所以问问你的意见,看你是否愿意。」 这般一说,常念反倒提起了小心,缩着脖子问道:「您说,却是何事?」 「世间庸医太多,良医太少。我有心广收学徒,悬壶济世。可你也知道,我毕竟是从一品的当朝国公。医学一道我可教之,却不能如此明目张胆,否则必有弹劾。」 李昊对常念道:「我意,以常家的名义开办医馆,招收学徒。今后医馆丶学徒丶教习的一应用度,我来承担。你们常家算是入门最早的弟子,可帮我操持此事。」 常念松了口气,连忙表态:「国公,这是某等的荣幸,自无不————」 李昊摆手:「我还没说完。常医者当知,常言法不轻传丶道不贱卖」。从今往后,常家人和这医馆中培养出来的医者,都需受我指派,听我调遣,不得推拒。」 「这————」常念讶异之余,难免迟疑。 这般说来,一旦应下,他们将来岂不是与吴国公的部曲无异? 将来会有什么指派?万一事涉危险,那该如何是好?此事注定是要担大风险的。 至于食言,他可不敢———— 要答应么? 李昊继续道:「若是如此,我在亲仁坊中还有宅邸房产。常家和今后所收的学徒,均可搬来居住,不收租金。日常饮食,我一并负担。医馆收益,两成归你家。」 常念登时陷入纠结。 李昊却也不再多话,道:「我回去看看江大郎,走之前你给我一个答覆。」可不等李昊转身,常念便抢道:「国公,小老儿应允!国公这等厚待,我等岂能犹豫? 「小老儿,拜谢国公!」 李昊坦然受了大礼,随后才虚扶一把道:「既如此,医馆开办之事,你去和盛玖商量。坊中宅邸,我稍后一并让他安排。该处,未来便同样作为医馆诸生的住处。」 「小老儿,谨遵钧命。」 起身时,李昊已经再度进了屋子。常念擦擦额头,心中一时起伏不定。他此时也算不清,接下这个提议到底是好是坏。可是,吴国公的这手医术,他着实生平仅见! 自来医家皆是匠人,一门手艺皆是父祖相传,他行医这么多年也不曾与谁学来。 错过这个机会,今后还能再有机会么?他若拒绝,想来常威也不能再去上课吧? 有得必有失,此事到底是利大于弊的———— 他反覆在心中叨念,试图说服自己。随后,他却忽而一声苦笑。 果然,这世上没有平白的便宜可占。 拆线丶换药,江念远的伤势已可以稍稍走动。李昊将他与常家爷孙安顿回了自家府邸。又将盛玖丶孙维夏叫到一起,与他们说了今后售卖肥皂丶开办医馆的事情。 「婶婶,咱家原本的老宅反正空置,暂时就交给医馆诸人来住。今后这两处产业,在外由盛玖看顾,在内劳烦婶婶费心管理。所需一应帐务,可寻冬香来记。」 李昊说完,孙维夏有些忧虑:「郎君,这商事丶医事皆乃贱业,这般操持————」 李昊笑道:「所以才需燕家丶常家出面。吴国公府,明面上与他们毫无瓜葛。」 孙维夏有心再劝,她是正经官宦出身,是骨子里轻视这等贱业的。她想说的可不是寻两个「门面人物」撇清关系,而是根本就不该轻易涉足。 万一露馅,如何是好? 可李昊显然主意已定,她一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想等丈夫回来再一起劝说。 等两人走后,李昊自己留在书房之中,摊开一张纸,叫来夏香给他研墨。 红袖添香丶窗明几净,炭火暖融,在这样的氛围下工作,倒也是种享受。 提起笔,李昊写的却是几个重点文字,和一大片的鬼画符。 夏香只看了几眼,便老实磨墨,以防眼晕。 李昊写的是当前自家的产业,还有已经布下的势力。 长安周边,新丰有庄宅,渭南等地有四十顷田产。赐田移交,其上的庄客自然都跟着投献。这些是李昊可预见的稳定收益,在封建时代就是保证他衣食无忧的根本。 长安城内,最早一批肥皂三月初可以上市。燕明其人已经通过考察,暂可信任,今后可由他来做经营操持。包括未来一件件拳头商品,料想在大唐不会缺少销路。 相比之下,医馆作为生意倒是不会太赚,李昊用它主要是培养技术人才。 同样,刘氏兄弟等一众家奴,正在接受基础教育,未来都会是他的班底人手。 张大敬丶闻无隅这些不良人与他已有一定的连结,近期也得设法将他们调回长安。将来,这些不良人可以构成他在长安基层的耳目丶触角,且不会太引人瞩目。 政治层面,萧瑀丶秦琼,这两位对他多有照拂,是有好感的长辈。太子李承乾与他关系还算可以,程处默丶尉迟宝琳跟他算是相交莫逆,一众官二代们算是脸熟。 这都是人脉。 太子司议郎有五位下属,不过其中只有姜修他稍能信任,其他几人还有待笼络。新丰令薛凌与他有些香火情,此番因王君廓一案立功,将来可以设法安排他的升迁。 戴义是他的心腹长辈,封君遵算是他的宫内至交。 李怀瑾和东宫三位女官,目前算是他的帮手。 王珪这位上司目前与他还只是公事公办。 李世民对他只是稍有看重,不算重视。 林林总总写满一张纸,各种线条丶箭头来回勾画,让整张纸密密麻麻丶面目全非。可归总起来,李昊还是稍稍松口气。与一个月前相比,他的羽翼已是天壤之别。 现在,他已算初步有了些势力。 等到谋逆大案告破,干掉左游仙,收拢江淮旧部,他在大唐就能站得更稳。 接下来,搞定封德彝,他在三省诸相中就算有了些依靠。等到萧瑀再度拜相,他的靠山会瞬间硬得骇人。背靠大树,他才能继续在朝中扩展自己的脉络。 等到调研成果不断呈现,他就能有足够的底气,开始对大唐进行针对性改造———— 想到这,他让夏香取来一枚削好的竹片,并乾脆让夏香执笔,他来口述。 「封公台鉴————」 > 更新调整 更新调整 亲爱的加敬爱的朋友们,下个月(也就是明天)开始,咱调整下更新节奏。 每日更新改为一个大章,每日更新字数大概是六七千字左右,时间还是放在每日0: 01。这样我们虽然一天一更,但每日更新字数并没有减少,每章剧情也更完整,还能帮我提提均订,助力这本书早日获得推荐。 另外,双倍月票期间,大家手头有存货的话,还请砸给我。拜谢各位大佬啦orz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第113章 封德彝含香而卧,吴国公笑里藏 第113章封德彝含香而卧,吴国公笑里藏刀(七千字大章) 当封德彝接到李昊的拜帖时,他一双苍白的眉头不由得抖了抖。 平心而论,他是有些疑惑的。 论公丶论私,自己似乎都与这位吴国公没什么交集。他要拜访自己,所谓何来? 为了民部的那些帐目丶文牌? 自己早已向萧瑀交过底,东宫但有所需,他径自派人送去便是。 可既然对方主动下了拜帖,他也不好推拒。此子最近还是颇得皇帝赏识,未来庙堂之高想来会有一席之地。长不与少绝,自己还当见一见,也看看此子有何所求。 打定主意,封德彝向苍头管事点点头,定下待客的时间。 一眨眼,二月初二。 春风渐来,大地回暖。关中南北丶长安万年,万物勃发。 在民间,这一日被唤作「挑菜节」,士族百姓都会外出踏青丶挑野菜丶春游。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玄武门之变也好,突厥曾经南下也罢,人的生活总要向前看。 这一日的晨课,萧瑀也给众人带来一个消息大唐又多了一个节日。 说皇帝早朝突然下诏,要定每年二月初二为「龙头节」。 按萧瑀的说法,是皇帝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并州绵山顶出现一条神龙,正注视着庆祝「雀鼠谷大捷」的百姓将士。梦中一位老者告诉他这是吉兆,预示国运昌盛。 李昊听得有些想笑,可是不敢。 这雀鼠谷大捷都过去多久了?再说,你李世民现在是个关中皇帝,咋就突然梦到并州的神龙?为加强说服力,这还又加上一个神秘老爷爷———— 唉,为强化自己的合法性,李世民也是费了不少心思。 散课后,萧瑀驱散一众官二代们,单独留下太子和李昊。「预闻政事」这事儿名义上到底是他首倡,他这太子师不能撒手不管,需要时不时问问进度,答疑解惑。 「殿下,这些时日查阅甲历丶奏疏等等,可遇到什么难解之事?不妨说来。」 李昊看着萧瑀一脸的期待,心知对方是尝到了甜头。 上次数据出炉后,他便安排太子向萧瑀单独做了次「请教」,效果看来不错。当时萧瑀可是被震惊的不浅,随后就藉故去与李世民进言,两人据说聊了好久。 在没有进行统计前,人对所有事物的感知都是不准确的。因为人的印象最具有欺骗性,「我有一个朋友」的感触会加深这种错误印象,导致相当程度上的以偏概全。 而一旦将维度拆解细致,数字统计清楚,很快便能看出真实与虚妄间的端倪。 毕竟,数字准确与否还在两可,但其本身不会说谎,会带来强烈的冲击。 李昊对李承乾点点头,示意仍由他来「请教」。 毕竟,这个项目的全称是「太子预闻政事」,李承乾才是项目组台前的主角。 而且,李昊对李承乾的培养也在同步进行。 当太子,首先得有担当。 像写日记丶做汇报,这些事都应该是太子来做,怎能让司议郎越俎代庖呢? 李承乾偷偷白了李昊一眼,显得怨念不浅,倒也没有退缩。 这几天,李昊丶李怀瑾一直在盯着最新数据的汇总,昨天特意给李承乾做过「汇报」,小太子也算早有准备。此时萧瑀问起,他也丝毫不怵,反倒有些跃跃欲试。 前次和父皇母后汇报进度后,他很得父母褒扬,这让他心花怒放,高兴许久。 他很想要再接再厉。 李承乾从袖中掏出两张叠好的纸,老气横秋的清清嗓子,这才说道:「萧师,前几日孤跟您请教过京畿内官的情形。长安城三省六部九寺五监里,五品以上共有一百五十八位,关陇出身的占近七成,山东两成,江南勉强一成多。」 萧瑀微微颔首面带微笑。 借着上次的数据,他专门去找皇帝谈过,感叹着山东江南地广人稠,可在野贤才却并未被充分简拔任事。言辞之中丶话里话外,他对封德彝的「举贤」好一通臧否。 皇帝竟都非常认同。 当日与萧瑀说了好些举贤丶选才的要事,聊得萧瑀通体舒畅。 别看他现在只是担任闲职,可仍旧在与皇帝纵论天下政务,他仍能参与政事! 太子少师,依旧是国之重臣! 他甚至觉得,皇帝似有意再度启用他来任事,与这件事不无关系。 现在看,李昊的这个主意是真不错啊———— 李承乾继续道:「近日,吴国公丶从姊等人又襄助孤,把京畿之外,也就是各地州县五品以上官员的甲历也统计了一遍。」他低头看了看纸上写的数字,念道:「京畿之外,五品以上的都督丶刺史丶别驾丶长史丶司马等,我们总共统计了一千五百人。这其中,关陇贵族出身的共有一千二百七十五人,占了足足八成半————」 「等等————」萧瑀思绪被打断,下意识掏掏耳朵,「多,多少?!」 李承乾重复道:「共计八成半,准确来说,是百分之八十五。另外,山东出身的官员共计有一百五十人,只占一成;而江南出身的才七十五人,半成都不到。」 李承乾说到这里,怕萧瑀不信,乾脆把两张纸并排递送到萧璃面前。 萧瑀拿过纸张,左右看看,着实又是有些震撼。 他自知道,关陇贵族是大唐起家的根基,如今执掌权柄分属自然。 可京畿如此便也罢了,地方上竟还犹有过之?! 大唐立国已有些时日,疆域囊括六合,怎么整个山东江南的官员占比如此之少? 且这些山东人中,瓦岗出身的旧臣丶旧将更要占去相当一部分比重。 正想到这,李承乾复又道:「另外,在山东出身的一成人中,瓦岗出身的旧将官员占比约莫五成。其他出身河北丶青徐等地的士族,加总起来,才占去另外五成。」 萧瑀苦笑一声,暗道果然。 这时,李承乾歪着头,想了想,提出疑问:「萧师,孤想不明白几件事。 「第一,父皇总说为官择人,惟才是与」,可山东和江南那么大,为何人才却如此之少?这些地方没有高官在朝,当地民情丶民意,出身关陇的官员可能尽述? 「第二,长安京畿的官,关陇占了七成,孤觉得已经很多了。可地方更偏,占了八成半。朝廷下一道旨意,先在长安商量,决策后再传到地方上,是要执行的。 「可地方上做事的那些人,也全是关陇出身。长安内外的官员们多有交情,祖上便是世交,互相间甚至互相联姻,甚可能本来就是一家?那朝廷的旨意,到了下面。 「会不会————就变了样?」 殿内安静了片刻,李昊眼观鼻鼻观心,肃立在旁,不打算开口。 萧瑀沉默良久,斟酌着措辞,最终才缓缓发言。 「殿下,这局面有它的道理。为大唐打天下的便是关陇人,治天下的自然也多。这是情理使然。再者,关陇人治关陇,省便;硬派山东江南人来,反倒水土不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道理归道理,隐患也摆在眼前。 「太子说的不错。关陇贵族占八成半,地方上几乎是一家之言。外人来治关陇可能水土不服,关陇人治山东丶江南自然也会有水土不服之忧。民情民意,未必尽述。 「山东丶江南不是没有人才,是选不上来。长此以往,必致人心离散————」 他看了眼纸上的数字,还是补充道:「不过,殿下也无需忧虑。陛下对此是有所察觉的。如魏徵丶崔仁师————还有,房玄龄,皆山东高才,如今正被擢拔做事————」 李昊挑了挑眉,萧瑀这人,虽说心眼不大,可还算是个秉公君子。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此等局面之调整也非一日之功。殿下心中有数便好。另外,此间语,切不可对外人道也。」说着,萧瑀若有深意的瞥了李昊一眼。 后者此时再度叉手行礼,却没说话。 李承乾将纸折好,起身行礼:「孤记住了,谢过萧师点拨。」 语罢,李承乾便赶忙告辞出去。 放课之后,他还能与那群官二代们玩耍一会儿,必得争分夺秒。 萧瑀微笑颔首,倍感欣然。 这时重又看向李昊,表情不无骄傲地捋须道:「你所求的民部一应诸州计帐丶户籍册丶度支奏抄等物,我已与封德彝谈妥。你若要用,但去尚书省取,无人会拦。」 李昊适时表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连忙赞道:「不愧是萧师,果然了得!封公这等人物竟也轻易就被萧师说服,萧师在朝中诸臣中威望之高,让小子刮目相看啊!」 「哈哈哈————」萧瑀仰头而笑,显得格外畅快。 李昊话锋一转道:「既如此,上皇刚好也要我去见见封公,为他探诊一番。就势,我便与他再提一嘴,也顺带要来归总到刑部的各州案卷,方便一并分析。」 萧瑀不由好奇:「上皇让你去给封德彝诊治?」 李昊用准备好的藉口道:「对,前些日子我应召去太极宫,给上皇探诊。诊后,他顺口提到封公似也有宿疾,让我择期去看看。我便也就给封公下了拜帖。」 「嗯,若只是探诊倒也无妨。你切记,封伦此人表里不一,城府极深,切莫与他深交!」萧瑀点评道:「不过,他近来似有悔悟,只一应公事配合,料也无妨。」 李昊俯身叉手,微笑拜谢:「谢过萧师提点。」 午后,李昊去与姜修丶梁元丶李怀瑾等人做好安排,随后便早早离开宫城。 封德彝家在兴化坊,是紧邻皇城的十二坊之一。相比李昊等人居住的亲仁坊,此处更是长安城的黄金地段。不少宗室子弟丶皇亲国戚和高官显贵都在此间聚居。 李昊带着防丶家奴一路离开,马车行不多久便至坊中,来到西北的大宅。 对于李昊这等小辈,让封德彝大开中门丶出门相迎是别指望了,只管事带人从侧门将其接了进去。李昊也没有什么异样,一路安之若素,跟随进入封家的堂屋。 封德彝出身渤海封氏,祖父是北齐太保,随后历代都是显贵。他在隋朝时先得杨素赏识,随后又成了天子近臣。当年与虞世基两个沆瀣一气,几乎把持隋朝言路。 隋炀帝对其信任有加,各种赏赐更是不可胜计。 不过,隋末一系列变乱后,封德彝投降李唐时家产大多已经散佚。可架不住这位政坛老将擅会揣摩,跟李渊时一手秘策能让老李大悦,跟李世民时又一路极为务实。 算上期间经历的宇文化及篡位,总共经历四朝,屹立不倒,富贵更是始终不减。 至少从宅邸规模看,这密国公府可是比自己的吴国公府要豪奢得多。 走近堂屋,一阵亲切的笑声先传入耳中。 封德彝走出堂屋门口,面带亲切,对李昊颇热情的相让道:「吴国公少年英才,锐气十足。你来老朽府邸做客,倒让我家上下也跟着年轻了不少。」 李昊赶忙叉手行礼,谦恭道:「哪里,小子年轻识浅,正该多向密国公求教。」 寒暄着丶客气着,两人一路进入户瞻间,话就没有断过。 封德彝是老派作风,家中没有胡床,两人在席间小案两侧分宾主跪坐。侍女们上了刚刚烹好的茶汤,大蒜丶八角飘浮在茶碗里。扯一番闲话后,李昊率先道明来意:「封公,前些时日我去太极宫给上皇探诊,上皇便提起封公。」 「哦?」 「上皇觉得小子一手医术尚可,顾念着封公身体,言及封公早年奔波,也有些宿疾未愈。所以,命我也来给封公看看,若确有疾病,也好及时诊治,给些意见。」 封德彝倒是没对这番说辞起疑。他丁亥当日便着人去打听了始末,知道李昊救治过秦琼,在医术上确有些独到之处。此时听李昊一说,整个人也放松下来。 「有劳上皇挂念,天恩浩荡啊。确实,老夫早年常有些杂疾,近日饱腹后上腹常会骤然疼痛。医者诊断,说是气血违和引发胃脘痛。常用丁香丶砂仁等温中药行气。 「初时稍缓,然近来收效愈微,发作愈频。如此,便有劳吴国公了。」 「得罪,」李昊说话时便即近前,封德彝露出右腕,轻轻搁在案几上。 李昊探指搭脉,静息片刻,眉峰微蹙。 封德彝敏锐察觉到了李昊的表情变化,好奇问道:「吴国公,如何?」 指下的脉象沉涩,如按着一道绷紧的丝线,左寸心位尤显细弱。再联想史书上封德彝发病迅速,没有几日便已病发身亡,李昊心中已有些猜测。 他却不急于道破,只缓缓收手,神色转为凝重:「封公脉象,沉细而涩,此非寻常气血违和,乃中焦壅滞,上扰心脉之兆。」 李昊略顿,直视着封德彝,语意渐深:「敢问封公,平日可曾觉得胸中时感憋闷,尤在思虑繁重丶行走稍急之际?痛处不在皮肉,而在胸骨之后,如重物相压?」 封德彝笑容微敛:「确有此事。然前医皆言是脾胃不和,气滞中脘————」 「病位相近,然根源殊异。」李昊继续按着对方脉搏,问道:「封公可记得,上腹疼痛在发作时,是否偶有一线牵掣之感,常自胸口窜至左臂内侧,乃至左手小指? 「亦或,会有些酸麻感?」 封德彝搁在案上的右手轻轻一颤,下意识看了李昊一眼,随后微微颔首。 「此乃经脉之验。手少阴心经自胸走手,瘀塞则痛循经而发。再请封公细想一番,那憋闷疼痛,是饱食静坐时明显,还是登阶丶疾行丶或思虑深重时猝然而至?」 封德彝脸色终于郑重起来,他看着李昊问道:「吴国公,此到底是何病症?」 李昊仍旧没有把话说明白,反倒收回手掌,坐直身体,刻意向左右看了看。 封德彝思忖片刻,对侍立在旁的婢女们都挥挥手,众人立刻躬身退去。这时,李昊却又忽然探手,叫住其中一名婢女道:「速去准备一些苏合香来,在外间候着。」 婢女迟疑着看向封德彝,见对方点头,这才应唯而去。 待屋中只剩两人后,封德彝露出浅笑,「吴国公有何话,但说无妨。」 李昊再度叉手行礼,陡然间话锋一转,「封公,诊治的结果如何,待会儿再与您详述。实不相瞒。今日此来,一是为封公诊治,二来却也有些要务需与封公商讨。」 「哦?」封德彝压住心中焦躁,伸手捋须,重又细细打量起了李昊。 似乎就在这一瞬间,对方身上的气质已是大变。 如果说他刚刚还似个医者,像个少年,可现在————这是老辣政客才有的姿态。 「不知,是何要务?」封德彝加重了语气。 「封公之脉象很独特,乃是心君受扰丶气血两难之象。心脉贵在通贯如一,最忌首鼠两端。脉不通,则痛彻胸扉;志不专,则祸伏旦夕。病根何在,公岂不知?」 李昊将语速放得很慢,语气却仍是一如既往的轻松,似仍在与封德彝闲谈。 可一瞬间,封德彝捋须的动作僵在半空,瞳孔骤缩,脸色霎时白了两分。 他自光变得锐利,死死盯着李昊,沉声问道:「吴国公,此言何意? 「我怎么————听不懂?」 李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依旧中正平和:「封公可知,您这脉象最凶险处不在涩丶不在结,而在左寸心位始终悬而欲绝。心神无主,则君火将倾。」 李昊突然抬起右手,指尖蘸着温热茶汤,在光洁的紫檀木上不疾不徐地划出三道并行的水痕,「理顺心脉犹如治国,贵在一气相贯。」他声音平稳,像在讲授医理。 「昔年东宫丶齐王府与秦王府,便似这三道气血。多少人身处其间,自以为能够左右逢源,三脉皆通————」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封德彝,目光澄澈却锐利。 可话音未落,他右手掌缘猛地压下,砰的一声,将两道水痕狠狠抹去,只余一道,在案几上孤零零地刺着双眼。「可如今,二脉已绝。左右逢源者,三脉皆伤。」 封德彝感到一阵眩晕,耳畔嗡嗡作响。 李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锥,扎进他最深的恐惧里。 他下意识想去端茶盏,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碰得盏盖连连轻响。这声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仿佛是有刀剑在摩擦丶甲胄在铿锵,森然寒气霎时将他包围。 封德彝呼吸渐重,整个人的脸色已阴沉起来,盯着李昊的目光渐渐变得危险。 李昊拍拍手,水渍四散,他轻巧道:「看起来,当年左右逢源者,已运势亨通,一切顺遂。可雁过留声,风过留痕,封公亦当明白,凡事破镜难圆丶覆水难收————」 封德彝瞳孔微缩,但面上迅速堆起疑惑与苦笑:「国公此言————请恕老夫愚钝。昔年风云激荡,唯陛下天命所归。我等臣子唯有效忠而已,何来三脉」之说? 「国公年少,或是对往日传闻有所误听————」 李昊抬起眼帘,目光依旧平和澄澈:「封公听不懂,大可赶我离开。 「然则,此病不止在腠理丶肌肤,也不止在血脉丶身体,而在小子我一念之间! 「若此事上达天听,届时天子雷霆丶朝堂风动,旧事重提,巨痛如利锥刺心。 「封公,当真不怕么?」 话音落下,铜漏滴水声声叩在死寂里。窗外分明阳光明媚,封德彝却如坠冰窟。 他怕,但他不理解。 李昊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将事挑明了。 这小子知道,他全都知道! 当年自己在东宫丶齐王府和今上的秦王府左右逢源,多头下注。 那时,自己既对今上数进忠款,让今上以为自己忠心至诚,前后赏赐数以万计。而随后又潜持两端,阴附前太子李建成,甚至在齐王李元吉处都留了一条退路。 等到杨文干事变,李建成阴谋作乱,今上势大,太上皇将行废立,犹豫未决。 却是自己反覆劝谏,才没有废去李建成的太子之位。 当时这是自己揣摩上意后的理智之举,是为了在波谲云诡的局势中立于不败。可现在,这事就已成了悬在自己心头的天大秘密。一旦曝光,后果不堪设想! 当时皇帝对他有多么信重感激,得知真相后皇帝就会有十倍丶百倍的愤怒。 这股怒火足以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堕入深渊,让阖门富贵荡然无存! 可是———— 「你怎么知道的?!」封德彝低吼出声,按住案几,似一头即将扑咬的老兽。 这件事极为隐秘! 除了已经入土的李建成丶李元吉,这世上无非只有太上皇李渊知道———— 对了,这小子刚刚进门就说,他是奉太上皇的命令来给自己探诊。 莫非? 李昊无视封德彝的择人欲噬,施施然道:「封公,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右手在案几上重重一点,「封公不该追究我如何知道,该问问我意欲何为。」 封德彝脸色又白了几分,左手慢慢抓紧前襟,颤抖着颔首。 「不错,吴国公说得不错。此番,国公意欲何为啊?」 李昊笑了笑,却没急着说话,反倒在封德彝错愕的目光下起身,径自走向门外。他将门外的女婢唤来,说了些什么,不多时持着一个小盒子返回屋中。 「封公,还请立刻静卧,将苏合香含于舌下,闭目凝神,待疼痛稍缓。 此时,封德彝脸色已是苍白,额现冷汗,呼吸短促,不由自主地以拳抵住胸前。 可看着李昊递来的苏合香,他仍旧有些迟疑不定。 李昊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封公是聪明人。今日我来,是奉太上皇之命为您诊病。您的病,我能缓;您的富贵,也就能延绵长久。 「但有些旧事,就像这心脉里的瘀阻,平时不显,一旦发作,便是要命的。我要的不多,只是希望封公日后心脉通畅」,莫要再被那些陈年旧瘀」所扰。 「您安安稳稳,长命百岁,享受陛下恩泽。于我而言,便是功德一件。日后小子我在朝堂攀登,也能受您照拂,得您提携,如此合则两利,咱们皆大欢喜。 「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听了这番话,封德彝深深呼吸,缓缓躺倒,依着李昊所示将苏合香含于舌下。 李昊亦有所求,那便可以托付。 这家伙,不是来要他命的。 随着时间流逝,铜漏声渐渐平缓,血色重又渐渐爬回封德彝的脸上。李昊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对方,平静道:「便是如此。封公听我之言,自可延年益寿。 「否则————」 午后的阳光透过门扉在席间投下,光斑落在少年平静稚嫩的脸上,也落在老者苍白颤抖的颊边。一门之隔,庭院中依稀传来婢女们轻快的脚步声与隐约的说笑。 那些声音鲜活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而户瞻间里,依旧沉闷而冷冽。 李昊没把话说完。 封德彝静躺着,仰望背光而立的神秘少年,只觉得此方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约莫一个时辰后,李昊走出封府大门。午后的阳光淡然,却还显得有些刺眼。 李望尘等人无声迎来,备好车马。 李昊回头,望了一眼气势恢宏的府邸门楣,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回府。」他的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出诊。 > 第114章 玄黄血谶催刀剑,李昊献礼动朝 第114章玄黄血谶催刀剑,李昊献礼动朝堂 二月十五,李世民召集关中诸军精骑汇集长安,举行春搜。 若从长安城头眺望,整个长安西郊尘土飞扬,马蹄动地,蔚为壮观。不过,新朝自与前朝不同。皇帝强调「俭约慎猎丶切莫奢华」,约莫半日,春搜大猎便告结束。 诸军齐聚,很多袍泽旧人难得重逢,自然是要聚上一聚,稍作叙旧。 回程的滚滚铁骑中,左亲卫李义立丶右勋卫刘孝本很自然地凑到一起。不多时,右监门将军长孙安业也已下值,接到了两位忘年小友的邀请,同去平康坊饮酒。 午后,三人轻装简从,分头抵达平康坊的一处雅筑内。 平康坊环境清幽,远离喧嚣,雅筑内侍者多是旧时宫人,格调显得格外高雅。三人热烈对谈,说着春搜场面。精致的茶点丶美酒丶鱼脍被渐次摆上,气氛融洽。 不多时,邱致远蒙着脸沉默抵达,入内坐下,整个过程显得分外自然。 可当隔扇门重新关闭丶众人均已坐定,几人的表情却都霎时变化。众人脸色凝重,与先前的言笑晏晏截然不同。窗外鸟鸣偶尔传来,衬得屋内气氛格外压抑沉默。 许久,刘孝本抱拳一礼,当先开口。 「长孙公丶世子丶邱生,家父已探听清楚,宇文士及确已就任检校凉州都督。」他停顿一下,观察着众人的反应。「他此行秘密奔赴凉州,必是去下长乐王的兵权。 「另外,侍御史孙伏伽也与其同行,此时约莫已到姑臧————」 刘孝本没有把话说完,但该表达的意思都已尽在其中。 突然委任,秘密派遣,御史随行,这意味着什么? 长孙安业「呵呵」一笑,摇了摇头,感慨道:「也就是说,李幼良必是完了。」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饮下,「早便嘱咐过他,行事切莫太过张扬,否则必有取祸之道!早便说过,我早便说过!可结果呢?」语气里三分无奈,更有七分责备。 李义立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他敲敲案几,声音带着急切,「长孙公,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李幼良一旦被鞫问,我等怕是都要被其攀咬出来!届时如之奈何?」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邱致远此时插嘴道:「世子但且安心。仙师已派得力之人奔赴凉州,必敦使宇文士及杀掉李幼良。」他说得很笃定,仿佛此事已成定局。 长孙安业这才饮了口酒,点头道:「果然,仙师为人可靠。罗艺如此,李幼良也如此。那此事就不足为虑。」他的表情稍显放松。李义立却皱起了眉头。 「可靠?」李义立面带不满。 「长孙公,当日你们与我父王协商,说得可比眼下要可靠得多。可结果呢?王君廓眨眼就没了,李幼良这么快便已折了!你们事前可一点消息都没有,还谈可靠?」 长孙安业哼了一声,将酒杯重重放在案上,他声音也冷了下来。 「我早便提议,莫要迁延日久。谋国之事,只能速决!」 他故意只盯着李义立,语气带着讥讽,「可其他人都怎么说的?等丶等丶等!」他砰砰拍打着案几,「不知等到什么时候!哦,现在出了事,却要怪到我头上?」 「长孙公,这话是什么意思?」刘孝本闻言接过话来。 「这等大事,咱们人人都是押上了身家性命。不该审慎对待么?」刘孝本沉声反问。「若时机不对,仓促行事,谁担得起事败的后果?」 「审慎?」李义立哼了一声,「先丢了罗艺,再去了王君廓,如今折了李幼良,这就是所谓的审慎?今后呢,若我父王也有不测,你们还要继续审慎下去?!」 长孙安业自顾自的倒酒,乜斜了刘孝本一眼,「刘生,还轮不到你这小辈教训人。你刚刚说的不错,谁不是押上身家性命?怎地,我如今却连说说都不行?!」 这话带着明显的怒气,几个来回,场面此时已冷透了,似又回到数九寒冬。 邱致远静静听着,没有丝毫劝解的意思。他坐在那里,仿佛置身事外。 刘孝本深吸了一口气。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诸位,今日相聚不易。我等此来是为商议大事的,不是互相推诿的。」刘孝本的目光扫过众人。「且说说看,如今当如何是好?」 午后阳光西斜,将屋内的影子拉长。时间在沉默中流逝,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最终,长孙安业打破沉默,「左公前些时日说要再做卜卦,结果如何?」 听了这番话,另外两人也都齐齐看向邱致远,目光里俱都交杂着期待和不安。 邱致远伸手入怀,掏出一枚蜡丸,递给长孙安业。 后者将蜡丸敲开,小心展开一张叠好的字条。李义立丶刘孝本立刻便凑过去。三颗脑袋围在一起,同时低头。字条不大,上面一行字是用行草写的,内容飘逸凌厉:「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利执言,征伐有功。宜速发,必克。」 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透着决绝。 三人同时抬起头。 李义立眼中闪过振奋的光芒,嘴角微微上扬。 刘孝本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眉头轻轻皱起,却又似终于做出决断。 长孙安业则如释重负,摊开手,长长舒了口气。 「早该如此!」 「是啊,早该如此。」 「若真是天意昭昭,那就真的刻不容缓!可该何时举事?」 长孙安业将字条凑近屋中炭火,看着象徵天意的文字快速灰飞烟灭,嗤笑道:「我那飞上高枝的妹妹前几日曾与我说,三月癸巳(初十),她要率内外命妇亲蚕————」 也就是说,当日东宫内外人多眼杂,宫闱门禁会出入频繁。 三月正是春耕时节,除了番上兵马外,十二军及统军府的人马都不好轻易聚集。 刘孝本迟疑道:「可是,左右武侯卫没有调离长安,如此起事,果真能成?」 李义立反驳:「李幼良都已没了,再去哪儿寻这等机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谋国之道,不在力敌,而在果决」两字!先下武库丶再入东宫,届时大势底定! 「届时皇帝或死或囚,我等尊太上皇复位,左右武侯卫莫非还敢攻打宫城?!那时,我父王截断山南丶荆州等地通道,滑州杜公等人再趁机响应,天下反手可定!」 长孙安业自矜道:「那时,按例,该我值守嘉福门————」 「如此,我回去通知家父,做好一应准备。可时间太短,牵扯众多————」 「先定方略,余者细论就是。」三言两语之中,硕大的阴谋却已在飞快成型。 房间角落处,邱致远只是静静听着,自始至终没有发表什么看法。 窗外忽然有风吹过。 此时的风仍是冷的,带着冬日凛冽丶冰寒料峭,将初春的些许暖意俱都驱散。 被骗开的李花满树洁白,此时却被打得落英缤纷,零落成泥。 阴云将至,春寒倒灌,阴霾自南向北,即将盘踞在长安城头。 密国公府,素手纤纤。 美貌侍女贴心关上绮窗,隔绝窗外春寒,只让阳光从窗格中温和透入。如此,再掌一盏灯,摆在封德彝面前的白瓷瓶就显得格外温润丶顺眼。 「二郎,这是————」封德彝看着瓷瓶,有些惊喜,对李昊恭敬问道。 李昊道:「此物唤作救心丸」,专为封公所制,以冰片丶川芎为主料。封公可以着府中医者验看。不过,此物制作还有些工艺,若求稳妥,最好是由我来供给。」 封德彝乾笑两声,讪讪道:「如此,岂不麻烦二郎?」 「我与封公相交,求得是天长日久,一并为大唐效力。些许小事,不足挂齿。」李昊摆手笑着道:「此物的用法有三,我说给封公来听,封公须字字铭心谨记。 「稍等,稍等!」封德彝忙不迭拽来卷轴,一手持卷轴一手提笔舔墨。 李昊道:「其一,疼痛骤发时,立取一粒,置于舌下,任其自化,万勿吞咽。少顷便有清凉辛辣之气上冲泥丸,胸中绞痛可暂缓。此物霸道,一日决不可过三回。 「其二,胸痹极为凶险,发作无常,来如雷霆,去如抽丝。封公须将此瓶随身携带,昼夜不离。便是朝会面圣,亦当暗藏于怀。生死之机,常系于这瞬息之间。」 封德彝背脊发紧,喉结滚动。这几日,他在城中遍寻医者,反覆诊治,果然确认自己是得了胸痹。此症凶险非凡,人人谈而色变。若非李昊,他迄今还被蒙在鼓里。 此时听李昊交待,他只顾飞快落笔记录,已是丝毫不敢大意。 「其三,此丸我每旬为公制备一批,但此物仅能吊命,治标不治本————」 封德彝笔尖一顿,笑容又灿烂几分:「二郎,那这治本之道————」 李昊转头倾身,「从今往后,公之饮食丶作息丶喜怒,乃至朝务轻重,皆需依我叮嘱。若肯舍了美酒佳酿,禁绝肥甘厚味丶遇事敛性静心————昊可保公————」 他略顿,声转为沉缓,「再多活十载春秋,得见我大唐盛世,海内升平。」 很显然,李昊这小子话中有话。 封德彝静默片刻,随后颔首不迭,将瓷瓶小心翼翼收起。只是他有些迟疑道:「二郎救命大恩,不敢或忘。只不知,我该如何报答?是否需我向陛下举荐————」 李昊摆摆手,抖着袍服下摆在案几对面的席间跪坐,「封公切莫误会。早前小子便曾说过,为封公诊治乃是奉上皇之命,也是为我自己积福。绝非是为挟恩求报。」 「二郎仁者风范,颇有古人之风!」封德彝心中冷笑,表面却愈发感激赞叹。「只是————」封德彝摩挲着袖中的瓷瓶,「知恩却不图报,我却是心中难安啊。」 「封公高风亮节,让人钦佩。若封公有心表达,便支应些许财帛,聊作诊金便是。」李昊拱手作礼,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小子确有些建议,想请封公参详。」 来了! 封德彝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心中忽而一紧。 他早便断定,李昊对自己必是有所图谋的。 由果推因,足见李昊对他布局许久。且不说对方是不是从太上皇口中得知旧事,只说其刻意打探丶掌握这份绝密之信,便必是动机不良。再加上以诊疗之法拿捏———— 如今,自己的生死全都捏在这小几一念之间。他对自己会没有要求?! 怎么可能! 不过形势比人强,眼前李昊提出任何要求,自己都得捏着鼻子认下。他不是没想过设法除去李昊,可他不敢保证对方没有后手。况且李昊这竖子已经两度被人刺杀。 一旦行事不密,反倒会引火烧身,后果不堪设想。 封德彝心中转着念头,脸上却赶忙摆出好奇的姿态,推请道:「愿闻其详。」 封德彝心中紧张,猜测着李昊会对自己提出什么非分要求。赐田?宅邸?金帛?美女?官职?还是他想让自家儿子娶谁的女儿?总不会让我做什么难堪之事吧? 李昊道:「封公明日向陛下请见,可提议合并州县丶分天下为数道监察」。」 啊? 就这? 还以为这小子有什么非分之想,吓自己一跳。 不对,他这是想要参与政事,施加乱政,影响朝廷决策? 封德彝松口气之余,心中再度警惕,脱口问道:「这是为何?」可话一出口,他脑海中已自动开始思索此举的深意,很快就发现此议似乎有些门道,并非乱政。 自李唐太原起兵以来,天下豪杰并起,各自拥众据地,自任守令。 大唐问鼎之际,这些豪杰大多率地来归,太上皇便多为之割州置县,以守令职权宠之禄之。其后甚至乾脆改郡为州,变太守为刺史,增强各地官职的俸禄权柄。 虽然经过了多年改任丶转任,可州丶县的划治却并没有什么调整。 如今天下州县之数繁多,已经是两倍于开皇丶大业年间,官员更是呈冗官之势。 皇帝目下正在清除积,对这事该会很感兴趣。 这般看,似乎有些搞头? 李昊观察着封德彝的表情,笑着道:「早前我便说过,我希望封公身体康健丶仕途顺遂,将来才可以提携于我丶照拂于我。此策,是小子我给封公的第二份见面礼。 「封公明日早朝尽管提议,陛下必会尊而重之!」 尊而重之? 好大的口气。封德彝心中有些不屑。这天下积弊多矣,事事都可上策丶朝臣都可献言。李昊这个建议确实是切中时弊,可那又怎样?早前也不是没人提过相类的。 可这般大动静,是切天下各处臣子职权,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必要慎重以待。 贸然提出这等大议,必引得天下瞩目,成为众矢之的,皇帝更可能心怀疑虑。 李昊想得太简单了。 不行,不能任这小子胡来。 李昊还是太年轻,怕是一拍脑袋就蹦出些想法,却根本不知为政之道讲究的是「铺平垫稳」,是「循序渐进」,是「因势利导」,是「顺势而为」! 哪里有无中生有,凭空造势的道理? 封德彝审慎开口:「二郎,此议确实不错。不过————」 李昊抬手,打断道:「既然不错,封公明日照做便是。」 封德彝闻言一窒,眼底闪过一丝恼怒。 李昊看着封德彝道:「封公无需恼怒,你我刚刚配合。封公不知我的本事,我也不知封公是否配合。你我都需要验证。故而封公不妨试上一试,且看此策中否。」 封德彝反问道:「若是此策不中呢?」 李昊笑笑,没有搭话。封德彝意识到自己一时情急,犯了蠢。 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便是不中他又能如何? 带着深深恼怒,他笑着颔首,将事情应承下来。 这时,李昊却再度开口道:「既如此,我将此策详情说给封公,劳封公记下。」待封德彝老老实实展开卷轴,重新提起笔,李昊方才继续道。 「可因山川形便,分天下为十道:一曰关内,二曰河南,三曰河东,四曰河北,五曰山南,六曰陇右,七曰淮南,八曰江南,九曰剑南,十曰岭南。便于巡查统管。 「可派遣巡察使丶黜陟使等官员,届时巡视十道,监督吏治丶赋税丶司法————」 封德彝开始时还很轻视,只是提笔记下,可渐渐地他却越记越心惊。 这小子竟将此事想得这般完备?连十道名字都已定妥? 莫非————真有搞头? 翌日早朝,照例常参。 皇帝在羽扇仪仗护卫下升临御座,左右武侯卫将军奏禀「左右厢内外平安」。 封德彝立于班列之中,袖中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那枚冰冷的瓷瓶。 李昊那双平静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与眼前肃穆的朝堂景象交错闪现。 他宦海沉浮多年,献策无不是顺势而为,从未似今日,如提线木偶般,将一个未经仔细揣摩上意的方略贸然抛出,还是抛向风口浪尖。 虽说从大势看,这事算切中时弊。可时弊未必要速决。 一旦皇帝尚未下定决心,此时提出这种意见来,那便会惹来重重非议! 这毕竟是要动天下无数臣僚的饭碗。 此时,中书舍人已开始引导三省官员再拜,拜毕后,就该轮到尚书省率先奏事。 犹豫再三,封德彝终于出列,开口道:「陛下,臣有一议————」 此时,李昊还在东宫听讲。 不过,他对儒家的经学课程一贯是没什么耐心。此时,他的心思早已飘走,看的是萧瑀的面孔,心中想的却是封德彝的奏对。那家伙,怕是已经引起不小波澜了吧? 显德殿内,嗡嗡声正此起彼伏。 谁也没有料到,封德彝会突然来这么一出。他早前没有与任何官员提前通气勾兑,今日不过常参而非朝参,竟是突然丢出这么重磅的一个提议?他想干什么? 合并州县丶分天下为十道。这是要一石激起千层浪啊———— 御座上,李世民的脸庞隐在十二冕旒之下,阴影深重,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 御座下,长孙无忌丶房玄龄丶杜如晦丶裴矩丶魏徵等人俱都面色肃重,看着立于殿中的封德彝,都在猜测对方到底打什么主意,同时也在飞快推测此议的后续影响。 崇贤馆内,李昊反倒一身轻松。 他随手提笔,却并未记录什么笔记,而是随着自己的心思不断勾画丶连线。 合并州县丶划分十道,记忆里应该就是贞观元年的政策。 这是李世民的政治创举,就此给整个唐朝的地方架构打下基础。后世李隆基在十道基础上设固定治所和「采访处置使」,使「道」逐渐演变为一级固定的行政区划。 就此,也为日后埋下了藩镇割据的伏笔。 不过,那都是后话。至少在当前,合并州县丶划分十道是极为积极的政治举措。除了加强朝廷对地方的巡查控制,削弱地方割据的可能性外,最关键的是有利吏治。 趁着州县合并,原本冗余的官员可以大量精简,减轻整个天下的行政负担。同时,也能让李世民趁势对全国官员进行调整。大量行政岗位丶官员都可被趁势撤换。 这几日下来,东宫调研小组已经完成了对七品以上官员甲历的整体梳理。萧璃丶李承乾也已通过不同渠道,分别向李世民做了汇报,这些数据会在他心中留下印象。 别看李世民已有意识地拔擢人才,别看他已经让不同地域背景的人才形成制衡,以至于现在的中枢形成多元化的政治表象。但很可惜,这种平衡并未传导下去。 在庞大的中下层官僚系统中,关陇贵族依然占据压倒性优势。 正如萧瑀所言,李唐的统治根基就在于关陇贵族集团。 李世民如今只是董事长,可这些关陇贵族却是李唐王朝的「创始股东」,整个官僚体系的设计,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维系这个「股东集团」对帝国的永久统治。 它是李唐与其核心支持者之间的一份契约。关陇贵族提供军事和政治支持,皇权则确保他们在官僚体系中的优势地位作为回报。这也解释了为何唐初如此「排外」。 这不是用人理念的问题,而是利益分配的问题。 并且,这不是李唐自己的问题,西魏丶前隋都被这个问题深深困扰。隋炀帝之所以将都城事实上定在洛阳,有很大原因就是为了另起炉灶,离开关陇贵族的大本营。 未来武则天故技重施,险些让长安成为一座死城,也是打着同样的算盘。 在贞观一朝的起点,李世民也在面临这个问题的困扰,而他在历史上就已经给出了接二连三漂亮的解题思路。现在,李昊只是顺着他的思路,把封德彝推到台前。 对于送上门的手术刀,李世民会拒绝么? 显德殿内,李世民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欣慰,褒扬道:「封公此策,正当其时!如今,天下民少吏多,百姓不堪其弊。满朝文武,却只有封公一人察觉! 「何谓良臣,何谓担当?诸卿皆当效之!」 御阶下,封德彝下意识挺了挺胸。心中大石落地,此时骨头都轻了三两。 随后,他心中难免蹦出一个念头。 李昊这小儿,竟真是比自己还懂得「揣上」之道?! 李世民振奋的声音在显德殿内不断回荡,封德彝躬身谢恩,掌心却沁出冷汗。 他忽然想起李昊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少年说得对,这又是一份有分量的「见面礼」。 可这份礼,又会要他用什么来还? 殿外,春日的长安城依旧熙攘。邱致远遮掩着身形,一路来到清都观外。他如寻常香客一般请了三炷香,随后来到三清殿前,颇为虔诚的祈愿丶礼拜丶念念有词。 在他身旁,戴义同样在虔诚祷告,两人随后也没说话,只是一前一后行向殿后。 三清殿外,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道士看着两人的背影,表情一时凝重。 > 第115章 长安城八方风动,上巳节乐游波 第115章长安城八方风动,上巳节乐游波澜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 三月初一,天气阴冷,却是太史局精挑细选的吉日,适宜迁坟出殡。 当日,故隐太子息王建成,故刺海陵郡王元吉,被以礼改葬。 李世民哭送于宜秋门外,泪湿衣襟,哀不自胜。 魏徵丶王珪表请陪送棺椁至墓所,李世民应允,并命宫府旧僚皆去送葬。 春日细雨蒙蒙,戚戚沥沥,长街白幡晃动,更增哀声。 有一大一小混在围观的人群里。待送葬队伍过去,他们才跟着人潮一路转进,抵达晋昌坊。穿过不少旧屋丶破宅,两人最后在靠南的一处宅外停下。 宅邸内,邱致远正箕坐在檐下,借着雨水,细细打磨着那柄陌刀。 院门被推开时,他陡然顿住,警惕的看过去。 浅浅的水洼被乌皮靴踏破,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精干汉子从斗笠下抬头,对邱致远行了一礼,恭敬道:「邱将军,奉仙师之命,需您即刻去一趟潼关,有大事托付。」 卢酌的部下———— 邱致远只是瞥了汉子一眼,反倒深深看向旁边唇红齿白的小少年,随后才问。 「潼关?所谓何来?」 「洛州都督屈突通已然意动,决心反正。仙师请将军速去接洽,十万火急。」 屈突通?! 前隋老将,李世民平王世充时论功第一,如今镇守洛阳潼关的蒋国公屈突通? 他决意反正?! 这是十分重要的消息,必须立刻设法通知少主丶王公。 邱致远点点头,收起陌刀:「我已知道。今日收拾一下,明日便————」 「邱叔,明日来不及的。」擎伞的小少年语调平和,却在雨中显得分外清冷。「大事在即,潼关丶洛阳位置极为关键。此去必得快马加鞭,片刻不得耽搁。」 另一人笑着道:「邱将军,事出突然,还请见谅。一应过所丶马匹丶行装丶随从在下都已备妥。接头情报在我,咱们此番同行,即刻出发便是,无需再做准备。」 小少年声音依旧清冷:「邱叔但去无妨,家中事,我来帮忙安排————」 雨中,檐下。 邱致远眸光闪烁,扫过两人的位置,刀柄被攥得紧了些。 雨中,院中。 两人态度坚决,雨水自斗笠滑落,自伞沿连缀,砸在革制的鞘上,滴答作响。 小少年一双丹凤眼显得平静,却又暗含着凌厉,只是盯紧邱致远的脚踝。 终于,邱致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时间还早,潼关不远。现在不能引起左游仙的怀疑,回来再做通知不迟。 「好————」 少年闻言露出笑脸,可邱致远对她太熟悉了些,并未看出她有什么笑意。雨水顺着伞骨丶伞沿滑落。少年微微侧头,望向皇城的方向,丹凤眼中一片幽深———— 三月初二,天气依旧阴沉,让人心情略感压抑,好在雨已经停了。 李昊看着对面的王珪,发现这位上司精神状态比过往似好了不少。 谈不上什么精神焕发。他整个人依旧显得严谨丶方正,可眉宇间却不再郁结,显得格外轻松。就连说话时,王珪的语气都活泼了几分,似已隐隐卸下了什么。 「邱致远早前的传信,戴士文该也与你说过。那群乱臣贼子,相约于初十举事。我已上奏陛下,城中已做好一应安排。不出意外,该是在初八夜里,四面收网。」 李昊闻言微微蹙眉,对王珪的安排实则是有些不满意的。 压线处理危机? 玩得就是心跳? 毕竟是迁延日久,夜长梦多。他更希望能早点弄死左游仙。 王珪看出他在担心什么,也给他解释道:「李幼良阴谋已露,其左右欲劫其逃奔突厥。宇文中书恐其勾结境外作乱,或于凉州煽动兵变。不得已,已将其缢杀。」 李昊无奈吐了口气,这就没办法了。 还是老问题。确定参与阴谋的丶疑似参与阴谋的,都是目前朝中的重要人士。若是没有足够分量的人证指认,只靠邱致远或是那些江淮旧部出首,难以服众。 李世民要顾忌朝野内外的影响,要顾及不同阵营的人心。 李世民有耐心,王珪有底气,都有信心玩好极致掌控。李昊现在则还是小虾米一只,能怎样?王珪能对他详细解释就已经很给他面子,他暂时没资格提出什么异议。 因此,他只是抱了抱拳。 王珪对他交待道:「与过去一样,最后这几日你当严守机密,切勿泄露。待此案落定,邱致远等人立功出首,江淮旧部自可得到恩赦。另外,你自己也需加强防备。 「还是要提防左游仙的————」 李昊心中无奈,还得再忍这风险一段。可表面却是感激恭敬,对王珪叉手稽礼。 王珪捋须笑道:「来,再将你们前些日子梳理出的「数据」说与我听听。」 雨后的长安空气清新,淡淡天光透入天井,随着时光偏转。 好一会儿工夫,舍房门打开,李昊将王珪恭送离开。 出门时,他眼角一动,感觉梁元似想与他说些什么,不过他还有事,没有耽搁。他也没再去崇贤馆逗留,只是嘱咐姜修两句,就径自离开皇城,一路回到亲仁坊。 在吴国公府旁的董宅如今也是李昊产业。张大敬丶闻无隅两个正悄悄等待在此。见李昊带着李望尘抵达,两人连忙起身行礼,意态恭敬,各自脸上都显得振奋。 一旬前,两人就已被调回长安。 李昊藉由封德彝的关系,单独安排两个不良帅的任职,简直易如反掌。 如今,张大敬重回万年县任职,闻无隅去到长安县任职。两个经年好友同时成为京县不良帅,又算是抱上李昊的大腿,未来必是有一份富贵前途在手,都很兴奋。 李昊先对两人道声恭喜,随后语气便变得严肃起来,「两位,你们都知道,当初刺杀我的刺客尚未落网。目下,我有可信的消息,这些刺客仍在长安城中盘踞。」 这么一说,两人都严肃起来,张大敬连忙道:「国公,是否要我等大肆排查?」 李昊摆摆手,「不,暂无需轻举妄动。我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事要问你们。」 他顿了顿,严肃问:「一旬前,我要你们铺开线人丶耳目,如今情况如何?」 不良人脱胎于隋末的胥吏,与秦汉亭长丶大谁卒截然不同,并非什么正式官吏,只是需要承担劳役的一种。自去年开始,不良人才开始徵用有恶迹者专任侦缉小吏。 自此,不良人才开始成为一种专门的职役,队伍逐渐专业化。 从此之后,基层的侦缉技术也才渐渐发展起来,不再依靠连坐法和告举。 这些有恶迹者通常都是商贾丶不逞丶游侠儿,与城中三教九流都有关系,他们开始有意识地铺开自己的情报网。侦查丶走访丶打探,开始渐渐成为标准的刑侦手段。 到宋朝「巡检司」丶「皇城司」诞生后,开始广泛招募市井眼线,形成更密的情报网。明清「厂卫」「捕快」则完善了线人计酬丶密探潜伏制度,实现主动侦缉。 李昊现在要做的— 就是将这个需要数百乃至千余年的漫长演变过程,在短时间内加速完成。 虽说王珪丶李世民都有信心进行极致操控,可李昊总是觉得不够稳妥。所有无法被他亲自掌控的事,他都觉得不够稳妥。既如此,那就加强自己的掌控手段。 无非是花些小钱而已。 张大敬抱拳道:「国公放心,我俩亲自安排的,在长安已铺开眼线。各坊丶各市的武侯丶不逞丶恶少年,都有我们发展的耳目。但有风吹草动,不良人都能知悉。」 李昊闻言颔首,「很好! 「即日起,凡与江淮人有关的异常消息,多多益善。只要消息真实丶有用,你们可以许给这些线人报酬,届时都来我府上报销————哦,就是支出多少,我来兑付。」 两人闻言惊喜,闻无隅却有些不好意思,「这,这不好吧————」 李昊打断:「不必推辞,这是在公事之外让你们为我办私事,必该如此。望尘你们都认识。今后,由他与你们对接。把这件事做好,将来我定还另有赏赐。」 「唯!」两人果断应了,前两次为李昊做事,这位小国公出手大方,毫不吝啬。而且发展遍布全城的情报网,对他们的差事也有极大助力,还不用他们自己花钱。 这等好事,上哪儿找去? 又问过两人几句,李昊留下李望尘与两人聊着今后对接的细节,自己返回宅邸。 能做的都已做了。 如今左游仙也好,刘德裕丶长孙安业等人也好,都已处在朝廷的严密监控之下。他们的造反计划都已曝光,其实已经失去了突然性丶破坏性,已是网中鱼丶笼中雀。 似乎,也不必再多忧虑。 或许,真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回到府邸,正向后宅走时,孙维夏恰好从厢房出现,见到他便递来一份请帖。 「婶婶,这是?」 「郎君,是程家大郎遣人送来的。明日是上巳节,他邀你一并去乐游原登高。」 「额,没甚意思————」李昊一听便没了兴致,俩大老爷们,有什么可登高的? 孙维夏见他不解,掩嘴解释:「上巳佳节,可是长安仕女踏青悠游的时候。尤其曲江池丶乐游原,更受各贵胄家的千金喜爱。届时正是绿茵红袖丶各争其艳。 「程大郎相邀你明日登高,可是好意啊,郎君可莫要不解风情。」 果然,不论是什么时候,长辈们的一大爱好就是拿小辈的爱情婚姻打趣调侃。 只是,李昊有些不解,「各家女儿还能抛头露面?不受礼法责难么?」 正常来说,不都该守在闺房之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这怎地?」孙维夏笑道:「《周礼》有云:「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明日祓禊后,趁着春光良辰美景,三五成群游春逗乐,本就合礼。 「前朝时便有此风,近几年大唐定国,便又有所恢复。 「若郎君明日有属意之人,自可对歌起舞,眉目传情,甚或私定心意也不为过。 「想当年,你戴叔————咳咳。总之,明日自是年轻人交游之时,不该错过。」 李昊正想追问两句,当年戴叔咋了?可孙维夏缄口不言,自又找藉口走远。 实话说,他是大受震撼的。 中国古时候还有这这么一段日子?他当up主时,看得多是《资治通鉴》,讲得多是古代战事丶阴谋诡计丶名将名相丶政治变革,对这种社会风貌倒真没怎么涉猎过。 经过孙维夏这么一说,他倒也真有了些兴致。 不妨,明日也去见识见识———— 东宫,丽正殿外。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正在庭院徜徉,说着密事,其他人都自觉拉开距离。 「王珪之策,可都已安排妥当?」 「回陛下,皆已备妥。玄武门丶安礼门皆有北门禁军加强戒备。武德门内,卫尉寺也已加强武库巡弋丶清点。一应人事都已调整。那些关键人物,皆已调离险要。」 「虽说已知众人阴谋时机,但,切勿大意。明日上巳,曲江大宴————」 「臣等晓得。」 李世民闻言颔首,抬头望着层叠宫闱,却又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长孙无忌小声劝慰:「陛下不必如此,这非是陛下有负于人,而是这些人自怀鬼胎,有负陛下。」 片刻慨叹后,李世民侧头,对长孙无忌道:「其他人也都罢了。朕实不相信顺德(长孙顺德)也会叛朕。朕之所以迁延至今没有处置,也就是因为必要拿到实证。」 长孙无忌会意,叉手道:「陛下放心,此事臣与尉迟公都已知会,务必拿到实证。」他顿了顿,复又表态道:「若真是堂叔叛唐,臣,必亲手将其绳之以法。」 春风吹过,让李世民颌下胡须微微晃动,他似是点了点头,也似从未稍动。 长孙无忌见状,不再多言,告辞而去。 在阴沉的天空下静立了好一会儿,李世民方才睁开眼,向丽正殿返回。 一进门,李泰丶李丽质两个便蹦跳着奔跑过来,向李世民请求明日能出门游玩。李丽质奶声奶气道:「皇姊明日要在乐游原上聚会,女儿也想去,求父皇恩允。」 李世民哈哈一笑,随口答应。看着一双儿女欢乐的模样,心情终于畅快不少。 见长孙氏款款行来,李世民笑着抱怨:「惠然和她那一众小姊妹去踏青,这两个娃娃跟过去,岂不闹腾?」长孙氏上前挽着他的胳膊,「他们啊,就是想去玩耍。」 夫妻俩随口说着家事,絮叨着明日曲江宴的安排。 上巳节亦是踏青节,皇帝要宴请一应重臣,皇后自也需与一众命妇亲善。长安城里,乐游原是长安最高处,曲江池乃是长安最大的湖泊,俱是最佳的观景之所。 「光禄卿和卫尉寺多次与朕谏言,驱散百姓,命卫士四下戒备。被朕否了。」李世民看着李泰丶李丽质在追着一只纸鸢,笑道:「春日正好,自该与民同乐。」 「正是,大好佳节,岂能只让皇家独享?」长孙氏笑着附和,随后小心试探道:「既如此,陛下。怀瑾那孩子,可否明日也让她一并出去?与惠然她们同去戏耍?」 李世民笑容一顿,略微有些迟疑。 长孙氏替他抚着衣袖道:「毕竟还是个豆蔻少女,总不好一直将她关在长乐门中。此事,父皇也曾与妾提起过,息王————毕竟已经改葬了。」 李世民重新勾起笑意,拍拍妻子的手背,「也是,你来安排。」 长孙氏偷瞥向子女那边,见他们玩得正欢,悄悄将头靠在丈夫肩上。她仰头看向对方,面带憧憬:「希望明日天晴。若能出现太阳,想来该会更加热闹————」 三月初三,上巳节。 太阳并未如人心意出现,天气依旧显得阴沉,但却挡不住长安百姓游玩的心思。 清晨起,便有不少百姓前往乐游原丶曲江池游览,以便和皇家贵戚们岔开时间。 青龙丶曲池两座里坊外,百姓往来穿行,人头攒动。 等到午后,当皇家车马丶贵戚重臣丶诸家仕女纷纷抵达后,更是显得热闹非凡。 皇帝丶皇后分别在曲江池两岸设宴,宴请重臣与一众命妇。公主丶皇子丶勋贵子弟们则大多齐聚乐游原,占据几处风景最佳的位置,这些年轻人们已准备恣意玩耍。 李昊是与程处默丶尉迟宝琳两人一起来的乐游原,等抵达时,却发现有些迟了。 放眼看去,乐游原上早已游人如织,且多是衣冠华美的少年少女。 「二郎,你快些!一会儿襄城公主她们开了诗会,可别凑不上去!」程处默显得有些焦急,对李昊低声道:「公主做东,她聚拢来的手帕交可都是长安的美人儿。 「说不得,你将来娶妻怕就要在这群人中挑选呢!」 说着,程处默还不忘冲李昊用力眨眼。李昊自是放得开,与他会心一笑。在尉迟宝琳不耐的催促声里,三人一路登原。不少人窥见他们,已纷纷过来打起招呼。 殷元丶郭待诏丶薛万备丶长孙无傲————一个个当朝贵戚被两人引荐,李昊一一打过招呼。春日的暖风徐徐,曲江池烟波浩渺,乐游原俯瞰长安,自是一派安详气象。 曲江水畔,一身浅灰夹衫,素色麻裙的李怀瑾也已抵达。 此时她的幂嚣早已摘了,正被襄城公主李惠然拉着,有些笨拙的在放飞纸鸢。 热闹着,祥和着。 在百姓一侧,一众其貌不扬的精壮汉子也正悄然分散着,靠近着。 他们根本没向曲江池瞥去一眼。 再怎么与民同乐,皇帝丶皇后周围,都必已聚拢着大批禁军丶千牛卫。 此时,他们分散靠近,只是瞄准襄城公主聚拢起的一众男女。这里,禁军的护卫也很严密,却只是象徵性地将百姓与贵戚们做出区隔,并未彻底阻断双方联系。 如此,便有机会。 暖风吹来,拂开斗笠下的碎发,让一双双眼显得格外锐利。 乐游原外,张大敬带着十余名不良人跑得满头大汗,他四下张望,终于在山脚下看到正带着防阖观望的李望尘,他撞开人群,急切奔来,询问道:「国公何在?!」 长安城东,白鹿原道旁。 树林中,邱致远看着身前身后三个昔日同袍拔刀靠近,长长一叹,抽刀在手。 敦化坊内,一身劲装的李义立忽而睁开眼。 他提起横刀,只对院中聚集起来的自家部曲道了声「走」。一出门,各条街巷已纷纷涌出人来,各自都携带着刀剑软弓,附带羽箭。脚步纷纭,踏向西方青龙坊。 喘息声丶奔行声丶脚步声————在长安城乍暖还寒的空气里,骤然绷紧。 第116章 乐游原兵劫将起,吴国公窥破诡 第116章乐游原兵劫将起,吴国公窥破诡计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春日时光正好,上巳又是佳节。 难得周礼开恩,允许男男女女在这一日相聚嬉闹,少年男女自会互相吸引。 里坊间樱花簇簇,曲江畔柳绿桃红。 寒暄过丶玩闹过,襄城公主拢起的手帕交们翩然起身,与围着萧锐聚起的俊朗少年们很自然便凑向一块几。这两位今年六月就将成婚,自然成了此间聚会的东主。 「办个诗会如何?」 也不知是谁抛出的提议,很快便被热烈响应,连程处默丶尉迟宝琳等人也跟着轰然应好。李昊有些好奇,对身旁的程处默低声问道:「程大郎,你们也会作诗?」 「酸文而已,早已备妥!」程处默显得很是自信,可旋即又偷偷眨眼,兴奋道:「关键是诗会一办,咱就能与仕女们坐到一起,嘿嘿。」李昊闻言讶异,有些怀疑。 这才什么时候?唐风已经奔放到这种地步了么? 然而,跟着人群向前,双方确实又在互相凑近。直到他看见宫女拉起一道帷幔。 果然。 所谓的坐在一起,也得是分列帷幔两侧。 可对此时的少年男女们来说,这等距离,已是平日不敢想像的亲密接触。 家仆们在地上铺好席子,或爽朗或银铃似的笑声响起,伴着春风不断撩拨着少年们的心绪。萧锐见众人坐定,施施然起身,已有家仆提前备好流美酒送到手中。 兰陵萧子,长身玉立。 他举杯倡议:「既要诗会,今日便以一言均赋丶四韵而成」作诗如何?待会儿只要谁能做出诗来,自可取觞饮酒,高声诵念。值此春日佳节,共来赏析————」 李昊瞧得有趣,心中倒是也不自觉转过念头。 他不需要李白丶杜甫,一会儿只消背几首王勃丶卢照邻的诗该就足够震惊全场。 嗯,以他现在的身份,轰动天下也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没必要。 在这种场合,不出风头才是最好的融入方式。要不然,自己反倒会成为异类。 看着四下少年们摩拳擦掌丶兴奋不已的模样,李昊只是矜持一笑,决定藏拙。 既然大家都准备孔雀开屏,那最好就别遮掩了旁人的光彩。 可就在准备收回目光时,眼角余光一顿,他忽而瞥见一架纯黑的燕子纸鸢飞上半空。 这是他与李望尘约定的暗号,象徵着塬下有紧急事态————是出了什么事? 李望尘是个谨慎的,不会随意示警。 李昊眼球转动两下,立刻便起身准备下山。恰在此时,萧锐刚刚说完什么,见李昊已经起身,讶然之余,便乾脆热情邀请道:「吴国公大才,这么快就已有腹稿! 「来来来,且让我等同赏佳作!」 一句话,四下周围几十双眼睛便都齐刷刷看了过来,或惊讶丶或恼怒丶或怀疑。 诗会上的第一首诗,最是重要。 这是会被人们拿来反覆品评丶吟咏的,按理说这首诗自该萧锐来作。 众人知道萧锐即将成婚,又是今日聚会东主,虽然都有准备,可都没想与他争。 谁料想,李昊这人,居然这般心急!这等风头竟也要抢? 程处默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提醒:「二郎,坐下————你太心急了。」 帷幔之后,仕女们也不由得窃窃私语。 李惠然撇撇嘴,凑向李怀瑾,悄然问:「阿姊知道么?这吴国公竟还有诗才?」 李怀瑾微微摇头,心下讶异惊讶,又隐隐期待。 李昊尴尬一笑,正准备寻个藉口离开,长孙无傲忽而阴阳怪气道:「萧兄话音刚落,吴国公就准备起身相和,这是何等的大才?当年曹子建七步成诗,不外如是。 「既如此,还请吴国公吟诵一番,也让我等无才之人一并鉴赏鉴赏。」 李昊哂然,没想到居然引来这么大的敌意。他自不会被小少年两句话激到,而是诚恳作礼,告歉道:「不敢不敢,在下哪里有什么诗才?只是一时内急,这才起身。 「还请萧兄及诸位见谅则个!在下先行告退!」 这等变故,让萧锐也有些措手不及,只好道了声无妨,抱拳还礼。 语罢,李昊也不多等,转身便走。 身后,嗤笑声颇有些刺耳。 帷幔后,女孩儿们叽叽喳喳窃窃私语。 不过,这些事对李昊来说已是无关紧要。他现在的心思早就不在这里。 山原腰处,李望尘和张大敬正被守卫的禁军拦在外面,任他们怎么苦劝,禁军都不肯放他们上前,也不愿去替他们稍作通禀。只说但等山上仆役过来,再使人转达。 原上的可都是贵人,他们岂能因一介官奴丶不良人的说辞就随意过去打扰? 正在两人心急火燎之际,李昊却已从山上一路小跑过来,让他们倍感惊喜。 「郎君!」 「出了何事?」李昊摆手打断后续的俗礼。 张大敬抱拳道:「在下收到线人信报,说通善丶曲池丶敦化丶通济四坊中,今日都发现有不少江淮口音的人,林林总总加起来,足有四五十人,多有异动。」 李昊此时脸色已变得严肃,追问道:「如何发现的?可已确准?是何异动?」 「确准!这几日我已发布对江淮口音的线索的悬赏。两个线人今日偶然听到有人以江淮方言对话,随后便留意丶跟随。发现四十多人携带兵刃,在向青龙坊聚集!」 乐游原,就在青龙坊。 冲我来的?! 李昊顿时一凛,脑海中下意识蹦出这个念头。 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对。 左游仙等人大事在即,现在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火烧身,他失心疯了不成?会在这个时候,调动这么多江淮旧部来为难自己?况且这山上禁军无数———— 等等———— 李昊愕然回头,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念头—不是自己! 这山上禁军数百,他们可不是为保护自己而来,这里有远比自己更重要的目标! 帷幔后,襄城公主李惠然听着萧锐吟诵诗篇,脸上露出一丝陶醉的神色。在更靠近山顶的位置,卫王李泰丶长乐公主李丽质丶汝南公主李少容等正在嬉戏玩耍———— 这些人,可都是李世民的亲生子女。 左游仙想要对他们下手?! 邱致远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提前通报消息?会不会是误判,距离初十还远啊。 一时间,无数问题涌上脑海,纷繁复杂。 千头万绪间,李昊却还一时理不清头绪。 「国公,该如何是好?」张大敬出声追问。这股江淮人很危险,此时携带兵刃至此,必无好事。李昊没有理会,反倒与他们拉开些距离,自顾自在一旁踱步丶沉思。 张大敬还想再问,却被李望尘拦下,冲他微微摇头。 李昊踱步走向一边,从山腰眺望着曲江池烟波浩渺。 在稍远处,隐隐有丝竹声伴着春风传来,那是皇帝正在曲江池旁赐宴的动静。 他闭上眼,按下心潮汹涌,开始思索。 抛开邱致远。 他可能出了意外,甚至可能重新背叛,不能将判断寄托在非理性的「信任」上。 抛开造反计划。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左游仙等人也不可能是死脑筋,他们必会因时因势而变。 将自己代入左游仙的角色里,站在他的角度看问题。 此时此刻,他会想要做些什么? 区区四五十号江淮旧部,又能做成什么事?哪怕线报有所遗漏,再加上六七倍,便三五百人来乐游原,哪怕都是精锐,能确保冲杀上山,擒下李世民的一众子女么? 山上的禁军别看只百余人,可全都是披甲持槊,他们的防御哪有那么容易突破? 就算他们侥幸成功,靠这些人质能做什么?让李世民缴枪投降? 若非是要抓人,那是做什么? 即便乐游原起了冲突,江淮旧部们杀上山顶,企图劫夺公主丶卫王等人。可曲江池外的禁军却不会轻易被调离,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护卫皇帝皇后和一乾重臣。 那么,要动的就只能是左右武侯卫,乃至北门禁军———— 霍然间,李昊睁开双眼,猛地转身。 这是一个饵! 一个调虎离山的饵! 北门禁军,刘德裕将一身甲胄披挂完整,将他惯用的步槊双手攥住,拄在地面。此时,他正大马金刀坐在胡床上,静静等待着,等待门外日影转到它该去的地方。 军营之中,右武卫的将士们已开始被悄然组织起来,一个个都开始披挂戒备。 永安门内,长孙安业此时也已披甲按刀,冷冷扫视着一门之隔的同袍。 统军元弘善丶城门郎韦元整以及所有造反派,此时都在紧张等待着———— 通善坊中,杏园繁花似锦。 左游仙此时一身宽袍大袖,神仙气度,徜徉在樱花杏花之间,正轻嗅着低垂的花枝,分外迷醉。不经意间,他笑着抬头,向东看去,望向仍自平静的乐游原。 只等时间一到。 只等刀光和着血光一并亮起———— 乐游原上,李昊眸光闪动,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左游仙他们是打算今日动手?在乐游原上制造混乱,吸引左右武侯卫向南!随后刘德裕丶长孙安业等人率叛军袭击宫城,夺下太极宫内的武库,占据太极宫和东宫? 这是个疯狂的计划。 因为即便这些步骤全都成功,可叛军没办法控制在曲江池的皇帝,谋反大计就不能算是成功。除非依靠武库,他们再徵发长安百姓,靠源源不断的武装控制长安。 只有如此,他们才能有那么千分之一的机会改朝换代。 一旦如此,长安城必将是一片户山血海! 不,他们不可能成功! 李昊深吸一口气,再度将视线投向曲江池。 曲江池畔,李世民一身褚黄袍,此刻正酬酒临江丶横槊赋诗。 玄武门外,张士贵的拇指刚刚试过槊锋。顺天门内,杨毛正在调动监门府兵马。中书省内,秦叔宝已披甲持槊,整兵待命。宫城外,尉迟敬德眯眼仰头,醉着春风。 左游仙在做什么梦? 你们的对手是李世民啊!他怎么可能会留下什么破绽?他怎么可能会给你们这些人以搅乱帝都的机会?一旦你们敢兴兵作乱,怕是根本就攻不进玄武门内。 可是,这样一来,对奉命来乐游原的江淮旧部们来说,却就是个必死之局。一旦他们拔刀反叛,对乐游原上的皇子皇女们动手,朝廷丶李世民便再没理由放过他们。 一旦如此,李昊也就根本没办法再救他们性命! 他们都将被打成彻头彻尾的叛贼。 可是又能怎么办? 邱致远不在,李昊与这些江淮旧部间并无有效连接。对他们来说,这已是生死存亡的关口。李昊此时如何说服这些人罢手?如何让他们不再飞蛾扑火丶自投罗网? 他们信得过自己么? 这些人中肯定还混着左游仙的心腹。一旦他贸然阻拦,必会被敌人针对。 这些人不比王君廓,可不会有那么多的顾忌,他会真有性命之危。 怎么办? 要放弃这些江淮旧部么———— 李昊踱步回到李望尘丶张大敬面前,一时间却仍旧显得举棋不定。 青龙坊。 靠在院中土墙边的徐寒山抬起头,擦过墙头桃花看看天光,轻轻吐了口气。 时间到了———— 他起身按住横刀,猛地打了一个唿哨。 院中内外,四十余个昔日的江淮上募睁开眼睛,各自将一条红色抹额攥在手中。弓上弦丶刀在鞘,众人在徐寒山的带领下离开院门,开始向乐游原的山顶靠近。 此时,游人熙攘,春风和煦。行走的间隙中,左近不断洋溢起欢声笑语。 曾几何时,在丹阳丶在会稽,他们也曾如此安享生活,葆有富贵。 可等唐军一到,他们所有的一切都已消失。 曾经的统帅被唐皇害死,幼主被没入奚官。 直到今日,他们仍在东躲西藏,仍是一个个没有前途丶没有身份的孤魂野鬼。 然而,今日之后,一切就将不一样了。 「先散开,别让山上唐兵发现端倪。等到山腰时听我哨令,一并集结,杀破阻拦,冲到原上。」徐寒山对左近重复着安排,一个个江淮上募的眼神都已锐利。 杀上山顶,擒下李世民的一众子女,拿下百官家口! 届时,只消守住山顶,唐军将对他们投鼠忌器,左右武侯卫和北门禁军也必将兴兵来援。调虎离山计成,那时埋伏在玄武门外的盟友就将发难,一举控制皇宫。 天地翻覆,大事将成! 只要推翻李世民的统治,他们就将是新的开国功臣,失去的一切都将回来! 就在这时,山腰处忽然响起一片大声的呼喝。 「万年县缉拿凶徒!无关人等速速离开!小心性命!」张大敬丶李望尘带着李昊丶秦琼丶程家丶尉迟家的一干部曲丶防阁拔刀出来,四下驱散着正在游玩的百姓。 短短的静默之后,人群轰然散开,忙不迭的向原下奔去。 偷袭的关键在于出其不意,出其不意的关键在于有将近千余百姓散在乐游原上,可以对他们的偷袭进行遮掩。可此时此刻,听闻万年县在缉凶,所有人都在逃避。 似烈日当空,从山腰到山脚,冰雪迅速消融,让曾经遮掩的石块土壤纷纷裸露。 徐寒山等人只是一个愣神,很快便要在纷纷逃离的人群中显出身形。 左右慌乱问道:「将军,怎么办?」 跟着人群一起逃离?还是不管不顾,提刀杀上乐游原去? 徐寒山攥紧刀柄,一时也有些举棋不定———— 山间咆哮的声音很大,驱赶引来的慌乱又快又急,乐游原上的诗会也已打断。 少年男女们不知情况,此刻一个个探头探脑,不由得议论纷纷。 李德謇拐了拐身旁的程处默,奇怪问道:「刚刚吴国公回来,与你们借了部曲丶防阖,怎么一眨眼就出了这么大动静?莫非,是他在闹出什么事端?」 「不是他,又能是谁?」一旁,长孙无傲冷哼道:「他见自己丢了颜面,越想越不是滋味,乾脆便着人使坏,不让咱这诗会再办下去。」 尉迟宝琳闻言蹙眉道:「长孙大郎,莫要信口开河污人名节。」 长孙无傲跳脚道:「我信口开河?不信便去看看,不是他在闹事,又能是谁? 「心胸狭隘之人,我还不能说说?」 程处默上前推搡,骂咧咧道:「闭上你的臭嘴,二郎不是这等人!」 「你敢动手?程大郎,莫以为本公子怕了你!」 「来啊,试试看啊!」 「驾了!」 场间眼看便要混乱,好在萧锐丶薛万备几个年长者还有些威望,厉声制止了众人殴斗。萧锐脸色也不好看,今日本也是他和未婚妻提前相处的聚会,却被这般打断。 吹是他对李昊心有感激,可眼下也不想再为他包庇母掩。 他对程处默丶长孙无傲等人道:「既是山下出了事,那咱们便一并过去看看。若真是吴国公搅扰我等聚会,总也要与他问个明白。在此互相玉嚷丶殴斗成何体统?」 一声号召,众人都觉有理,于是纷纷向山下走去。 帷幔之后,一众女子们听到丞息也在议论纷纷,多在数落李昊心胸不大。 李怀瑾心中不是滋味,替李昊辩解:「吴国公为人稳儿,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山下喊声是说万年县在缉捕凶徒,想来是确有其事,吴国公这才带人前去处置的。 有人讥讽:「呦,县主又如何知道?」 旁人答对:「听闻县主现在每日都去崇贤馆,与吴国公每日相处,必是知道。」 「哈,男女大防,两人怎还能每日伙会?」 「欠不得替他出首包庇————」 李怀瑾胸膛起伏,手指绞着披帛,可一时却也不好与众人对吵。 旁边,李惠然虽然也不高兴,可见状不得不开口,「都莫要乱嚼舌根。萧郎等人既已去窥看动静,咱们一起去看看不就是了?」说着,社轻轻拉了拉李怀瑾的胳膊。 后者深吸一口气,感激地投去一瞥。 于是,在李惠然的带头下,一众女子们也都纷纷跟随下山,要去瞧个动静。 此时,山腰处的一众禁军已如临大敌。 他们再怎么迟钝,自也看出徐寒山等人来者不善,左近兵士立刻吆喝着开始聚拢。徐寒山脸色纠结,可当侧头看向山脚下,发现另一夥儿盟友也正在赶来。 李义立所率的部曲人等已在登山,约莫再过些时候就将抵达。 来时,仙师说得很明白,他们必须闹出硕大动静,如此才能调虎离山。 是成是败,就看他们此行手段! 短暂迟疑后,徐寒山打定了主意。沉默间,他将红色抹额系在头顶,拔刀而上。身后一众江淮上募有样任样,纷纷将红色抹额系上,拔刀聚集,俱向山上奔去。 半山腰,人群散开的山道上。 一抹紫色袍服被撩开前摆,有少年正甩开家奴部曲的阻拦,毅然踏步而下。 春风拂过,隐落几片桃花。 在禁军与叛军的山道中间,少年独自前行,脚步随着花瓣落在冰冷的山企之上。 徐寒山猛地停下脚步,瞳孔伙缩。 身后四十余条红色抹额也齐齐一顿,江淮汉子们瞬间绷紧了身体,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有人认出了少年,更多人看清了那张与杜伏威有几分肖似的年轻面孔。 在他身后,禁军的矛槊已组成稀疏的阵线,铁甲铿锵,更多甲士正在赶来; 在他身前,江淮旧部的刀光已亮成一片,在暗轧天光下显得格外夺目。 山脚,李义立部的身影越来越近,逆着百姓逃散的人潮快步而上。 时间,仿佛在一声喝问中伶然凝固。 「江淮军的诸位,」李昊张开双臂,紫足衣袂飘舞,顺着春风丶桃花步步缓行。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震惊丶或茫然丶或凶狠的脸。他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 「家父姓杜,讳字伏威!你们,不认我了吗?!」 第117章 紫袍开孤身闯阵,长街乱生死交 第117章紫袍开孤身闯阵,长街乱生死交锋 乐游原是长安的最高点,可实际也并未如何高耸,原上最高处甚至未过四十丈。 行不多久,少男少女们便已靠近山腰。 本是来看热闹丶等笑话的,却愕然看到了此地的剑拔弩张。 山腰下,四十余个持刀的汉子摆成一个锋矢阵,正要登顶。 山腰上,披甲禁军已开始列坚壁阵,步槊森然,大弓上弦。 山风骤急,卷起零落桃花,纷扬乱舞。两阵之间,山路之上,有一袭紫袍在步步踏前,衣袂在纷飞花瓣中猎猎飘荡。他张开双臂,对着森然刀阵朗声喊道:「江淮军的诸位,家父姓杜,讳字伏威!你们,不认我了吗?!」 一声断喝,山上山下,所有人登时心中一紧。 「少主————」 「他是少主?」 山下,徐寒山的身后,江淮旧部们频频相顾,嗡嗡议论。 当年主公积威之下,所有人下意识顿住脚步,不敢向前。 山上,长孙无傲拉着左右,惊呼道:「是江淮军要作乱,李昊就是叛贼啊!」 旁边,程处默攥着拳头沉声喝骂:「闭嘴!」 更高处,李怀瑾的裙摆被攥出褶皱,她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住那一袭紫袍。 徐寒山身旁,手持弹弓的裴邵卿急声提醒:「将军,唐军披甲,不能再等了!」徐寒山下意识抬头,看向半山腰处,原本分列四方的禁军此刻正飞快集结,列阵。 一旦坚壁阵成,以无甲对有甲,他们便再无一丝一毫机会。 徐寒山深吸一口气,收回望向紫袍的视线,举起横刀。 「听令!」 看到徐寒山手中扬起横刀,一众上募精兵下意识腰背绷紧,俯下身子。只消一声令下,他们会迅速在队正的带领下分成小阵,四散杀向山头,冲击那群少年男女。 李义立的人马眼看就到,届时双方就将协力攻山。 这是他们此来的任务,便是「少主」在前,也不能阻止。 「徐寒山!你看清楚你身边的人!」 李昊的喝声如同惊雷,炸响在刀锋将起未起之际。徐寒山愕然抬头,没想到李昊竟能认出自己。李昊抬手指向徐寒山身后那四十余条汉子,声音陡然拔高:「你看看!看仔细!你带来的这些兄弟,可有一个是左游仙的心腹?!」 李昊步步踏前,目光死死锁住徐寒山瞬间剧震的瞳孔,「你们全都是吾兄邱致远带出来的!是也不是?!我兄想来此时已不在长安,被左游仙调离,是也不是?!」 徐寒山闻言愕然。 「仔细想想,左游仙为什么单把你们派来乐游原?为什么把吾兄调离长安?!」 徐寒山陷入迟疑。 「还不明白么?因为他要借朝廷的刀,替他杀人!你们就是被他派来送死的!」 徐寒山心神巨震,裴邵卿见他在迟疑,心急道:「将军,要来不及了!」 李昊高声断喝,继续一步步向前行去:「当年江淮造反,你们就被左游仙丶辅公祏骗过一次!死了多少兄弟袍泽丶无辜百姓,最后害我父兄性命,不记得了么?!」 旁边,裴邵卿忍不住也大声道:「徐将军,莫忘记仙师怎么说的?!我等行止牵一发而动全身。再若犹豫,大事难成!苦心孤诣这么多年,不能功亏一篑啊!」 徐寒山的喉结上下滚动,身后众人不自觉舒张了一下握刀的五指。 「我大兄阚棱当年亲去江淮平叛,早已破开左游仙的谎言,你们不知道吗?! 「时至今日,还要自欺欺人,一错再错,要陪着左游仙一起死吗?!」 恍惚间,这些江淮老卒们似乎又见到当年那个提着陌刀丶摘掉头盔,单枪匹马冲阵而来的威武身影。短暂沉寂,捏着弹弓的朱却猛地抬头,红着眼睛嘶声喊道:「可大将军也被唐人害死了!」一声嘶吼,带着积压多年的悲愤。 「吾兄已被平反了!」李昊根本不给舆论任何转向的气口,大声道:「而今,我已继国承家,我大兄亦被追授原职。将来自我大兄族中过继子嗣,他亦香火不绝!」 不少人脸色再度变化,眼中的战意丶警惕都在消退。 李昊靴底踩着桃花,春风吹散他额前些许碎发,吹亮那双灼灼如星的眸子。 「我已与陛下请命,可宽恕尔等罪责!」 徐寒山身后,有人刀尖微微下垂,有人却将刀柄攥紧半分。 「放下刀,我以项上人头保证,饶你们不死! 「放下刀,我以我父丶我兄名誉保证,必给你们一个富贵安稳丶锦绣前程!」 徐寒山眸光闪烁,手中横刀渐渐放下。人群中,森然刀阵也下意识低落几分。 可就在这时,李义立已冲到两百步外,他看到此间情形,意识到江淮旧部似有变故,连忙遥遥大吼道,「江淮人,还不动手,在等什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再不动手,一会儿朝廷就要杀尽你们!已经造反,你们没有回头路了!」 朱丶裴邵卿对望一眼,猛地举起弹弓,一刹间弹弓弓弦拉如满月,正对着李昊。裴邵卿大喊道:「少主退开!今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莫逼我等动手!」 徐寒山愕然侧头,严厉道:「把弓放下!」 山上禁军见状瞬间抬弓,至少十余把大弓瞬间箭矢森然。见禁军抬弓,江淮军中也立刻纷纷举弓。软弓比不过战弓霸道,可此时双方相距不过几十步,同样致命。 长孙无傲吓得一跳,已忙不迭向后退去,想将一众人等护在身前。他们这一动,带得更多子弟慌乱起来。萧锐丶程处默丶尉迟宝琳和薛万备几人厉声喝止众人骚乱。 山上山下,弓弦绷紧的声音丶呼喝叫骂的声音丶惊慌失措的声音霎时响成一片。 李怀瑾双手捧在心口,看着弓矢交错丶两阵之间的一袭紫袍,忧心不已。 李望尘几人快步跑来,持刀挡在李昊身前,苦劝道:「郎君!退吧!」 李昊一把扯住李望尘的衣领,却是猛地将他拉回身侧,拉至几乎鼻尖相贴。李昊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冰冷的决断,他逼视着对方的眼睛,大声吩咐:「我命令你,带着所有部曲丶防阖丶家奴抽刀向后,看住所有禁军!」 李望尘瞪大双眼,一时间无法理解这道命令。 抽刀向后,看住禁军?! 谁才是敌人?! 李昊一字一顿道:「禁军敢有妄动者,格杀勿论!」 长孙无傲听得冷汗直冒,扯着嗓子喊:「李昊,你疯了不成?!」他一边仓皇后退,险些挤倒同伴,一边冲禁军吼道:「莫理这疯子!快去扫平乱贼,保护我————」 话音未落,他又狠狠挨了一拳。 程处默分开人群,猛地扑来,一拳狠狠将对方打得跌倒在地。 可听到长孙无傲这番话,禁军旅帅还是下意识举起佩剑,数十把步槊立时放平。 「吴国公,速速退开!」 「谁敢动手?!」李昊扯着李望尘的衣领,猛地回头怒吼:「我在阵前劝降,将竟全功!此时谁敢妄动,便是要置我于死地!将我害死,且看你们还有没有命在!」 旅帅闻言一室,一时投鼠忌器。 「李望尘,执行命令,否则我先杀你!」李昊厉声呵斥,李望尘额头冷汗直流。 风过古原,桃花簌簌。 随着李昊几句命令,短暂的慌乱瞬间又平息下去。可弓弦依旧绷紧,步槊已经低垂,横刀依旧雪亮。冷汗自额头凝结,顺着两颊流淌,随后自下颌滴落,声声炸碎。 李望尘额角的冷汗「唰」地流下,他看了一眼李昊决绝的眼神,又瞥向已然平端步槊的禁军,终是狠狠咬牙,猛一跺脚,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唯!」 李望尘抽刀向后,三名江淮部曲果断跟随,随后翼国公府借来的三名部曲丶吴国公府的一众防阖犹豫再三,也都抽刀转身,跟着李望尘迎向禁军。 真若是交手,这些人手中横刀很难破开禁军甲胄,此时的动作其实毫无威胁。 然而,这显然是李昊在向禁军旅帅表明自己的态度。 若他一意孤行,李昊便敢不死不休。 一时间,没人胆敢轻举妄动。 在李怀瑾丶李惠然和一众仕女们晶亮的目光下,李昊转过身猛地扯开衣襟,将稚嫩的胸膛裸露出来,一步步继续走下古原。花瓣飘零丶春风鼓荡,李昊大声喊道:「来,若要杀我便即动手! 「今日,你们信我,则同生;谁若相负,便同死!」 稚嫩的胸膛在春风中裸露,一步步,如同踏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喉结在滚动,冷汗在流淌,弓弦在颤抖,钢刀在闪光———— 此时,禁军已经列阵完成,铁甲森然,占据着原上地势。此时,李义立带人飞奔,心急如焚。此时,李昊敞着胸怀,一步步走到徐寒山的身前,双眼逼视着对方。 他距徐寒山只一步之遥。 徐寒山若果真心有歹意,一刀便可将面前少年的心口斩破。 「信我!」李昊放轻了声音,对徐寒山伸出手掌。 「动手啊!」山坡下,李义立拔刀出来,目眦欲裂。 最终,徐寒山颤抖着嘴唇,收刀躬身。在他身后,所有江淮子弟都收刀躬身。 一声「少主」被喊了出来。 可很快,徐寒山就猛地抬眼,所有躬身而立的江淮旧部眼神都猛地一变。 一声喊杀,乐游原上很快刀剑相碰,血光涌现———— 乐游原下,通善杏园。 春风将原上隐隐约约的声响裹挟而来,左游仙负手立于缤纷落英之中,侧耳倾听。飘飘长髯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沉醉笑意,「终于,碍事的人,该去死了————」 因远处爆发骚乱,杏园内的游人大多已经逃散,生怕莫名其妙就被卷入兵灾。 樱花树下,只剩左游仙负手独立,飘飘若仙人谪尘。 「仙师,四下皆已纵火,此间事了,是否该北上宫城?」缤纷落英之下,李义立安排的心腹部曲抱拳靠近,低声禀报。在他身侧,一道道黑色烟柱开始腾空丶盘旋。 左游仙睁开眼,捋须微笑:「不错,变乱已起,左右武侯卫必不敢袖手旁观。只消调虎离山,长孙丶刘丶元几位将军便可杀向宫城。走吧,再迟些,就走不掉了。」 部曲松了口气,应唯转身。 可刹那之间,一柄利刃突兀刺入他的心腹,透体而出,刀尖殷红。 他满脸惊愕,不可思议。 他是百战老卒,却没有哪怕一丁点反应,甚至都不知身后是何时来的人。 定睛去看,面前的少年唇红齿白,面色冷漠,一双眸子沉静得竟似古井深潭一般。还不等他开口问出什么,少年手腕一拧,剧痛侵袭,体内生机刹那断绝。 身体跪倒丶前扑,就此不动。 鲜血滚涌,被花瓣砸出道道涟漪。左游仙恍若未觉,仍旧仰头看着璀璨的花朵,轻声问道:「舜英啊,你可知道,你的名字便是我帮忙起的?」 「知道,娘亲生前说过。」 「那你可知道,你这名字从何而来?」 下意识的,西门舜英也仰起头,看向满树的璀璨樱花。娘亲曾说,她喜欢这种植物,生得辉煌,落得灿烂。人活一世,也该如此璀璨丶光彩,方才不算辜负。 左游仙收回视线,负手而行,与西门舜英擦肩而过。 他慨叹道:「舜之正妃为女英,这是表面的出处。一瞬之英」,才是我给你的寓意。红颜薄命,花自凋零,那又如何?人尽其才丶物尽其用,死得其所便好。」 想到这,他忽而侧头,视线穿透灿烂花海,穿透长安层叠里坊丶道道长街。 西苑之南,玄武之北。 刘德裕跨鞍上马,提槊催兵,统帅右武卫上下兵临玄武门。 与此同时,长孙安业凄厉呼喊,麾下心腹一拥而上,杀向永安门外。 刘孝本率领刘家部曲丶一干豢养的死士自颁政坊出,杀向安福门,准备接应。 一时间,宫城南北同时变乱,积蓄已久的力量,刹那间开始同时进发。 太极殿内,李渊身着冠冕,端坐御位,正自安静等待———— 然而,左游仙却叹息着摇头,收回视线,带着西门舜英向南走去。一路上,他心腹部下依次出现,刀锋上甩落一串血珠。随后队伍规模越来越大,几近两百余人。 在他身后,一道道黑烟升腾,一丛丛火焰呼啸。百姓哭喊叫嚷,纷纷乱乱。 这是他们该历的劫,这是他们该遭的难,躲不过丶逃不开。 就如同自己在人间修行,必也要久历挫折,无可奈何。 好在此间事了,该走了。 此时,乐游原上变乱刚起。左近巡街使丶武侯丶不良人都会向青龙坊聚集。 此时,宫城变乱,左右武侯卫丶北门禁军都需向宫城急救。 此时,长安城中四处起火,绝大多数人还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时,是带着所有人离开长安的最佳时机。 如同樱花飘然落地,不见尘埃。 一行人一路向南,沿街百姓多在看着远处黑烟指指点点丶不明所以。左游仙等人分散而行,抵近启厦门内。守城兵丁此时并未听到什么特别命令,并未封锁城门。 眼见如此,左游仙脸上笑意愈盛。 南边,冯盎还控制着岭南二十州,保持着事实上的独立。钦州宁氏也有心反唐,可以依附。岭南陈氏倒是归顺李唐,可谈殿与各地土着僚人都在串联对抗。 广阔天地,大可作为! 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自可拉拢合纵,届时可让整个南国拧成一股。 只消从这里出去,便是虎入深山丶鱼入大海,再无可制。 忽然,通济坊南,长街一侧。 一个有些年轻的声音突兀地高声响起,直入耳廓。 「左游仙,大戏才刚刚开场,这个时候,你要去哪儿?」 愕然间,左游仙顿住脚步,猛地侧头。 长街之东,徐寒山丶朱丶裴邵卿等人步步行来,身后是四十四个江淮上募的骨干精锐。除此之外,还有李家丶秦家丶程家丶尉迟家丶薛家的部曲丶防阁丶家奴。 放眼看去,亦足足两百余人,尽皆手持利刃,拉成一线。 在所有人的正中,李昊一袭紫袍,如此醒目。 怎么回事? 这怎么可能?! 左游仙有些茫然,一时间觉得是不是眼花了。可他闭目丶再睁眼,视线里的一切并无改变。李望尘丶徐寒山等人向前奔行,左游仙附近的江淮旧部也纷纷拔刀对峙。 启厦门内,戍卫兵士们很快窥见动静,城门郎大叫着要求兵丁关门。 李昊掸了掸衣襟,没有再向前行走,任李望尘等人将他护在身后。不过,他的声音却一直没停,语调随意道:「在意识到这是你的调虎离山计后,我就觉得不对。 「整个设计太过粗糙。虽说将左右武侯卫调向城南,可以方便城北行动。可即便城北的刘德裕等人成功了,又能怎样?夺下武库丶控制太极宫?可皇帝还未被控制! 「只要他在,一声令下,关中十二军顷刻间就能云集,你们最终仍是必死。若没有意外,你们是该等到三月初十的,是该等待皇后亲蚕,你们再试着突袭皇宫。 「那时,武库丶玄武门丶太极宫丶东宫丶皇帝你们有机会一举控制,这才是最为稳妥丶成功概率也最高的选项。可你偏偏没这么选,你选择让偏师前来乐游原送死。 「为什么呢?」 长街左近,百姓们早已逃散,大街上两队人马剑拔弩张,各自张开都是鹤翼阵,刀锋互晃丶日光惨澹,只是一方沉着稳定,另一方却是心神巨震,茫然无措。 徐将军等人怎么站到了朝廷一边?那穿紫袍的年轻人莫非就是少主? 他刚刚说的话都是什么意思?! 左游仙此时已稳住心神,他戕指着李昊,大声喝道:「此人乃是江淮叛徒!杀了他,我带你们冲出城去!将来————」话音未落,徐寒山就已大吼道:「切莫动手!」 他与朱玼丶裴邵卿等人挡在李昊身前,大声疾呼:「少主是来救我们的!」 左游仙身后,大批的江淮兵卒面面相觑,无所适从。 李昊还在继续道:「改变谋反时间,一定是迫不得已。你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觉得危险迫在眉睫,所以不得不放弃成功概率更高的选择,退而求其次,抢先发难。 「那么,最近有什么事让你如此焦虑呢?我思来想去,只想到了邱致远。 「你该是窥见了他的动静,知道朝廷已经掌握你们谋逆的计划。这种时候,你心知肚明:谋反已经不可能再成功。既如此,那对你来说,就该退而求其次。 「诓走邱致远,再借朝廷的手清理江淮军中的异己,将剩下的带走,牢牢掌控!而刘德裕丶长孙安业等人也不能浪费。他们的造反能吸引朝廷关注,为你声东击西。 「金蝉脱壳丶瞒天过海,好一招算计。 「想通了这一点,我才算是霍然开朗。」 李昊说到这,没有再说下去。但左游仙看着他身前身后,替他在心中补全了想要说的话—「所以,我才有底气,敢孤注一掷,只身来向徐寒山等人劝降。」 这个竖子,竟然这般敏锐,这般胆色?! 果然如此,邱致远必也是他煽动倒戈,整件大事都是因他的破坏方才功亏一篑! 苦心孤诣这么久,最后败在一个竖子手中! 都怪卢酌,当时办事不力,竟没能在第一时间杀了他! 若是当初————若是当初———— 「轰隆————」一声闷响在南方响起,左游仙顿时缓过神来,这才发现启厦门已经关闭。他这才反应过来,李昊刚刚与他这通对话并非是在答疑解惑,是要拖延时间。 果然,李昊抬起手,厉声道:「江淮旧部都听着!反戈者有功丶弃械者不死!所有人都听好了,不论是谁,但有擒杀左贼者,黄金百两,绢帛百匹,重重赏赐! 一句话后,在场所有人都瞬间红了眼睛。 就如同刚刚在乐游原上,众人掉头杀溃李义立的部曲死士般。所有人一声喊「杀」,顿时便向对面冲杀而去。徐寒山等人大声呼喊,江淮旧部纷纷弃械倒戈。 弓弦炸响,脚步纷杂。 左游仙被拽着后退,身形踉跄间头顶小冠被铁丸打碎,一头长发刹那间披散下来。他被亲卫心腹死死护在当中,连滚带爬缩到身后。很快,刀光剑影覆盖过去。 李昊深深吸了口气,轻轻攥紧拳头,看着眼前纷乱汹涌的人潮。 没有阴谋诡计护身,此时的左游仙显得无比狼狈。 局面已经翻覆,大势已然颠倒。 接下来,就该讨命了。 而就在这片倒戈与冲杀的混乱浪潮中,一道瘦小如鬼魅的身影,正借着纷乱身影丶重重大汉躯体的掩护,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敏捷,缓步轻声,悄然穿过战场。 长街在混乱着丶搏杀在激烈着,人影在交织着,百姓在奔逃着丶四散着。 战局的边缘,几乎无人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身影。 人群中,她死死盯紧一袭紫袍。 > 第118章 定风波军功勋赏,断因果李昊诛 第118章定风波军功勋赏,断因果李昊诛仙 专注度是有限的丶有起伏的,每当大事将成丶胜利在望,人往往都会松懈下来。 这与骄傲抑或怠惰无关,只是因人心里有着渴望。 在即将成功的那一刻,目标已经占据全部视野丶全部心神,早已容不下其他。 西门舜英敏锐捕捉着这股情绪。 在百两黄金丶百匹绢帛的厚赏下,所有人的视线与杀意都已盯死在左游仙身上。 这时,她却已悄然藏在阴影中,开始无声逆行。 精准地避开众人的注意,藉助刹那视线死角与重心转换的间隙飞快行动,她如泥鳅般滑过一众部曲丶防阖等人的阵线。始终沉心静气,逆势而行,无人起疑。 当李望尘察觉到不对劲时,那瘦小的影子已突然冲向李昊,猛地加速突袭。 没人看清她是何时逼近的,也没人看清她是如何行动的。 突袭开始,她便敏若捷豹,动若脱兔! 李望尘和三名江淮部曲并未前冲,始终护着李昊。发现有人袭来,他们立刻拔刀阻拦,可到底慢了一拍。 只是这一拍。 对方竟似游鱼一般,连续变向,飞快前突。 借着一拍的优势,趁几人重心未动,她竟是低着头丶晃着身,自缝隙一路突入。 避开拦路,荡开横刀,踢开对手————眨眼而已,风也似的来到李昊身前。 西门舜英右手前探,左手持刀便刺! 「刺客!」 「拦住他!」 「郎君小心!」 此时,李望尘几人的声音交集入耳,可一切声响在此刻都已褪去。阳光自西南打来,在前刺的锐利处绽开,唯剩一点夺命寒芒,在李昊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似彗星袭月,西门舜英显得无比决绝。 「啪!」 一声短促的闷响。 李昊没有后退,那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始终藏着戒备。 电光石火间,他右脚前滑半步。右臂外侧尺骨如铁鞭般划过弧线,猛地拍在西门舜英持刀的左手小臂近腕处。拍手发力短促清脆,他竟比李望尘等人更快反应过来! 眼看前面的左游仙险象环生,眼看他即将大仇得报,将凯觎他的幕后黑手击杀。 他竟是始终都还保持着警惕? 刃尖受此一「拍」,原本笔直的刺杀路线顿时微微向外一偏,擦着李昊的颈侧掠过,带起的寒意刺得皮肤战栗,却已无致命威胁。西门舜英短暂错愕,立刻收力。 然而,李昊动作更快。 几乎在「拍手」完成的同时,李昊前滑侵入的半步已然踏实,身体重心顺势前压。后脚蹬地丶转胯丶送肩,节节贯穿,左拳凭藉身体前移的动量,自中线笔直崩出。 日字冲拳! 拳锋如锥,短距发力,精准轰向她胸骨中央的膻中穴。 「嘭!」一声闷响,拳劲透体。 这一拳幅度极小,但速度极快,西门舜英根本无从躲避。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李昊的发力距离短促,又并非是惯用手出招。 这一拳的力道,还无法一击制敌。 西门舜英闷哼后仰,感受着身体状态,已瞬间构思好接下来的贴身缠战。 然而,刚刚这一拳李昊并非是要造成多大伤害,他只是利用这一拳的冲击力短暂压制对手的呼吸与核心力量,打断其后续连击,迫使她的身体出现一瞬的僵直。 几乎在同时,李昊的右手已飞快向下,扣死她左腕脉门,猛力反拧,左腿同时插入其支撑腿后,准备破坏她下盘的平衡。标准的擒拿控制,转瞬之间就已然成形。 一个眨眼而已,李昊竟已反过来掌控住了局面? 然而,西门舜英眼中狠色一闪。她竟不抵抗那拧转的力道,反而借着李昊的发力方向,将左肩关节向前猛地一送,同时全身肌肉诡异放松,腰腹发力,拧身陡转。 「喀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从她肩窝处炸开。 以主动脱臼为代价,她硬生生从擒拿中挣出一线空隙! 就在左手五指因剧痛松开,短刀还未完全坠落的刹那,西门舜英咬着牙踏前半步,蓄势待发的右手已如闪电般探出,她于方寸之间,凌空攫住了刀柄! 剧痛没有让她迟缓,反而让她愈发凶狠凌厉。 借着李昊瞬间的错愕,她如泥鳅般再度欺身,借势挤入李昊怀中极限近距。 右手一拧,接刀便刺! 李昊瞳孔骤缩。 如此近的距离,格挡已来不及。 插入敌后的左腿猛地改为上抬膝撞,他瞬间以攻代守,撞向对方胸腹空门。 狭小的距离内,短促的呼吸间,双方交手都是飞快,方寸之内险象环生。 西门舜英似乎早有所料。 她陡然耸肩,以整个脱臼的左肩为支点,将身体重量和李昊的重心猛地向侧方一扯! 尽管左臂无力,但这突如其来的牵扯,足以在毫厘间打破李昊千钧一发的平衡。 借着微小空隙,西门舜英侧身前压,让开膝撞,决绝近前。 寒芒炸裂,倏地定格。 刀尖,已稳稳抵在李昊的脖颈前,传来冰冷的触感。 而李昊那足以致命的膝撞,也因这近在咫尺的致命威胁,硬生生停在半途。 两人身体几乎紧贴,姿态仿佛凝固。 西门舜英因剧痛扭曲的脸上咧出笑来,刀尖抵住李昊脖颈,冰冷锋刃紧贴肌肤,微微陷入,一点血珠随即在刃缘沁出。「都住手!让仙师离开,否则我杀了他!」 清脆的嗓音并不算大,可身后的动静到底已经引得前方瞩目。 话音落下,长街为之一静。 原本一面倒的围杀之势,因李昊这里突然的变故,竟是瞬间顿止。 混乱的交手渐次停下,被四面围攻的左游仙本已闭目待死,此时却是双眼一亮。 「哈哈————哈哈哈哈!」 「好,舜英做得好!」左游仙披头散发,大笑着分开左右,「李昊,想杀我?我乃天命之人,我有太真护体!天下江山无非我一念而动,帝王将相无非我指尖棋子。 「想杀我?就凭你这小儿吗?! 「我说过,我将登仙,尔等凡夫却不识天数?!」 当年控制这女娃不过一招闲子,不想今日竟成了一招胜负手。 果然,自己乃是天命所在。 果然,天命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徐寒山等人不敢妄动,李望尘等人投鼠忌器。 此时众人虽然已将左游仙团团围住,可看着李昊被人挟持,根本不敢动手。 不少江淮人看着左游仙心中畏惧。 这位仙师太过传奇,当年江淮倾覆,他便能全身而退,一直在幕后搅动风云。时至今日,几乎是身陷必死之地,他竟还能在绝境下妙手翻盘,再度逃出生天? 莫非,他真的就是天命之人? 看着被挟持的李昊,看着得意的左游仙,一时间长街无数念头激荡,人心浮动。 李昊看看面前忍痛喘息的西门舜英,再侧头看看嚣张不已的左游仙,忽而一笑。 短暂的停顿,脑海中无数个策略闪过,此时倏尔定格。 「左游仙,睁开你的狗眼。我这就来,杀给你看!」 说着,李昊突然仰头。刀锋紧贴着他的脖颈,被这动作一带有了少许空隙。 西门舜英略带诧异,却并未慌乱。些许空隙,她动动手臂便能将刀逼上去。 可下一瞬,李昊却不管不顾,猛地前倾低头。 一旦李昊低头砸实,刀刃会立时刺破他的下颌,捅穿他的脑袋。 他疯了不成?! 下意识地,西门舜英惊愕之余将手腕猛地后撤半分,下意识卸了力道。 可李昊的动作根本不停,一记头槌紧跟着就轰然砸来。 「砰!」眼前一黑,束发的幞头飘落,满头青丝炸散。 女孩儿颓然跌倒,所有念头消散,不省人事。 西门舜英———— 李昊从记忆中翻检出这个名字。 李望尘立刻举刀上前,却被一旁的江淮旧部叫住,低声提醒:「她是西门君仪之女,西门家对郎君有恩————」李望尘顿了顿,看了李昊一眼,随后寻绳索将其捆住。 李昊并未出声,也并未制止。他只是慢慢俯身捡起刀,一步步向左游仙走去。 长街上下,气氛再变。 左游仙的笑容僵在脸上,江淮旧部们愕然凝眸,在这少年身上似看到昔日故人。 亲冒矢石丶孤身冲阵。 横刀立马,悍勇无双! 当年的吴王不外如是,当年阚棱不外如是!而今,江淮英烈,后继有人! 「从出手一开始,她就在竭力想要挟持我。否则,第一招如果刺向我的胸腹,我未必能那么顺利的防住。相比于我,她更加投鼠忌器。她不敢妄动,可我敢!」 一边说着,李昊一边揉着额头,他走得有些摇晃,却仍在踏步近前。 此时,春风背来,他笑得很是恣意。 徐寒山等人怔怔看着,心神摇曳。 左游仙慌忙后退,扯着左右挡在身前:「拦住他,护着我杀出去!快啊!」此时,跟从邱致远的江淮旧部俱已弃械倒戈,徐寒山等人已将左游仙团团围住。 便是左游仙的心腹,此时也都喉结滚动,眼神慌乱,根本看不到逃离的希望。 李昊平静道:「放下刀,饶你们不死。我说到做到。」 话音一落,「当啷」声此起彼伏。 人群自动分开,李昊的部曲防阁纷纷上前,将左游仙的心腹挟持逼住。 左游仙摆着双手,大声道:「贤侄,你我见过,还记得么?在当年杜公的寿宴上!那时你才这么高一点,乖巧可爱。我当时便说过,你将来必有大好前程!」 「哦?」李昊笑容不减,脚步不缓。 「我说对了啊!」左游仙步步后退,被尸体绊了一下,跟跄连连,他却仍旧笑着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适才不过是一番考验,足见你是块成大事的材料! 「放过我,带我去见皇帝。 「我还有用。我通长生不死术,我知道蓬莱仙山所在! 「带我去见皇帝,你必立下一件大功!今后我在皇帝身边,你我互相照拂————」 李昊骤然加速,左手攥住对方衣领,合身向前,右手一刀捅进左游仙的腹部。 鲜血顺着放血槽流出,左游仙愕然低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李昊笑着问道:「仙师,你的太真护体呢?」 语罢,拔刀,再捅。 「你的长生不死术呢?」 拔刀,再捅! 拔刀,再捅! 左游仙抓着李昊的胳膊,颤声道:「别捅了,别捅了————也别拔出来!」 鲜血奔涌,左游仙抓着李昊,瞪大眼睛,「你太爱弄险,不可久恃。终一日必会失手。我能帮你,我一生谋划,唯在谨慎」。我能帮你趋吉避凶,保你前程似锦! 「你不是会医术么?治好我,我不见皇帝,只当你的谋士,大好前程————」 李昊看着颤抖眩晕的左游仙,忽然笑了笑。 「你觉得,对我来说,你重要,还是前程重要?」 左游仙愣了愣,剧痛和失血都在让他眩晕,他努力思考,似抓住了救命稻草。 「前程,前程最重要!留下我,我能帮你攀得更高的前程!我可助你成大事!」 熟料,李昊却是摇摇头,左游仙不明所以。 难不成,还是自己更重要? 人群之中,李昊一字一顿,「没有你,对我很重要。」 语罢,拔刀,再捅。 这一次,刀锋扎进心房,用力扭转,一刀毙命。 徐寒山等人看着所谓的「仙师」断气,倒在李昊怀里,各自都有些意外。 不是说他会神仙术么?不是说他半步就将登仙么? 这般容易死掉,与一条死狗没有多大区别。 躯体扑倒,再无声息。 长街上下,鸦雀无声。 紫袍凌乱,血染得半边殷红,李昊随手掸了掸,发现动作有些多余,蓦地一笑。 「江淮叛乱,因此人而起,我今杀之,报父兄之仇,断此间因果!」 李昊丢掉满是血渍的横刀,转过头,对江淮旧部丶部曲丶防以及借来的程家丶秦家众人高声道:「百两黄金,百匹绢帛,算在所有人头上。今日留名,明日领赏!」 刹那间,欢呼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此时,玄武门外,秦琼一槊刺穿了刘德裕,在马背上将他高高挑起,轰然摔落。 此时,永安门外,尉迟敬德黑塔撞入,长孙安业在马头前瑟瑟发抖,弃了长刀。 此时,李世民脸色平静,正率领禁军和一众千牛卫纵马疾驰,掠过朱雀大街。 蓄谋已久的造反甚至还不过一个时辰,此时就已宣告结束。南城的诸多大火被渐次扑灭,百姓在官吏丶不良人的安抚下很快镇定下来。很快,偌大长安,秩序井然。 白鹿原上,邱致远捂着腰间渗血的伤口,正看向烟柱四起的长安。 太极殿里,李渊摘下头顶冕旒,伸手轻轻拂过,长长一叹。 很快,一乾重臣被召集至东宫议事。侯君集披甲闯门,将左骁卫大将军刘弘基丶右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逮捕下狱。快马信使疾驰出城,一队向东丶一队向西。 滑州杜才干丶利州李孝常————所有与造反牵连者,皆需被处置丶株连。 而这些,对于李昊来说,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一连串的高强度思考丶对抗,强敌殒命,心神骤松。此刻的他只想着回到家里,好好躺在婢女坚韧的大腿上,任素手纤纤,好好按按他有些抽痛的脑袋,一夜酣眠。 可就这么一点希望,仍是不能如愿。 很快,左游仙的尸体丶江淮旧部都被右武侯卫派人控制。李昊也被徵召进入东宫,等待召见。没奈何,李昊带着一身鲜血,满身疲惫,跟着禁军一路来到东宫。 他被安置在一间偏殿内,殿中再无旁人。 李昊估摸着李世民一时半刻腾不开身,他也确实撑不住什么恭敬仪态,乾脆便寻个案几后的位置,径自躺倒,放松着肌肉和精神。任由疲惫袭来,他慢慢入睡。 睡梦里,桃花丶刀剑丶大火丶女子交叠出现,左游仙吐着鲜血,状若疯魔————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昊被人拍醒。 他有些迷蒙地睁开双眼,窗外黑沉沉,已不知时间。他先看到一脸无奈的封君遵,再看到一身肃整的褚黄袍。李世民负手在旁,正在俯视着看他,嘴角似笑非笑。 「见过陛下。」 「呵,你竟还睡得着?」 「大仇得报,一身轻松,自是睡得着。」 李世民摆摆手,对封君遵吩咐:「替他准备热水沐浴,再准备一身乾净衣裳。今晚便让他宿在这里。」封君遵恭敬应下,深深看了李昊一眼,告辞退去。 「说说吧。」李世民在他对面扶着膝盖坐下,似乎也已感到疲惫。 「陛下想听什么?」 「今日的事,从头说。」 李昊没法拒绝,于是从他拜托两名不良帅说起,再到乐游原上听到消息,讲自己如何做出分析,如何做出决断,再到后面应变丶劝降丶厮杀丶交手,杀人一一道来。 李世民静静听着,未置一词。 他此时过来,自是已从多个角度了解过始末。此番再问,只是印证。终于,李昊将经过讲完,单单简略了西门舜英刺杀自己的经过,只说江淮旧部多已反正。 李世民倒也没有深究,微微颔首,看着李昊赞许道:「干得不错。」 今日李昊所作所为,当得起「有勇有谋」。即便易地而处,他也未必能比李昊做得更好。这个年轻人,自他出现在自己视野里,就一而再再而三的给自己带来惊喜。 到得现在,允文允武,心性不俗,确实让他刮目相看。 李世民道:「今日劝降江淮旧部,于乐游原击溃李义立等叛贼,再诛杀左游仙。你又立下不小的功劳。先赐你百两黄金,百匹蜀锦。封你骑都尉,记五转军功。」 李昊心下一动,赶忙拜谢,被李世民摆手打断。 「你还年轻,沉下心来,慢慢做事,朕自会给你一番大好前程。」 语罢,李世民笑着起身,宽慰李昊今夜在宫中好生休息,随后便自离去。 李昊看着外间黑沉,也不知此时是什么时辰。经刚刚这么一闹,他暂时也没了睡意,想到一会儿封君遵还会再来,给他安排换洗,乾脆便再度坐倒,开始思索。 李世民的赏赐果然迅速,都没过夜,且确实足够厚。 骑都尉不是职事官,而是军功勋官。 军功十二转,最低是从七品的武骑尉,最高则是正二品的上柱国。 在军功体系下,军功五转的骑都尉已是从五品的勋官,必须上阵丶上获,军功第一等才能拿到。一名普通府兵一辈子摸爬滚打,百战余生,也未必能爬到这个位置。 从李昊的这点军功看,若是按惯例标准,他的这些战果肯定是够不上,甚至差得远。 这必是为了匹配他一品国公的身份,所以才一口气给他生生加到了骑都尉。 军功能带来分田丶荫庇子孙,可这对李昊来说不重要。 反正也大不过他的国公头衔。 可军功封赏本身,对李昊来说却很重要。 这代表李世民对他的肯定和期许。 在唐初的政治场上,有没有军功,资历和上限都是截然不同的。唐代讲究的是出将入相。李世民没有擢升他的职事官,而是单独给他加了军功勋官,意义自然深远。 再联想李世民临走前的那句勉励———— 这一次,在李世民的眼里丶心里,自己才算是挣下了一个位置。 左游仙已死,江淮旧部皆已归服,立下军功,获得赏赐————李昊再度仰面倒在席间,嘴角不自觉露出笑容来。虽说是一连串的冒险,可最终到底拿到了不错的结果。 接下来,继续完成调研,安置好江淮旧部,培养班底,兴办商业,传播医学———— 大唐盛世啊。 接下来,自己终于可以轻装前行了。 想到这,李昊不禁释然一笑,显得无比放松。 夜色深沉,东宫廊下灯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远处隐约传来宫城换岗的刁斗声。 一场风暴已然过去,但长安的夜,还很漫长。 灯火阑珊处,有女子泪眼婆娑,恨意深沉。 有武士纵马高坡,眺望长安。 有高官轻敲敕旨,面露不虞。 有权贵窃窃私语,暗道忌惮。 当一颗石坠入平湖,当一道力压向四周,无尽的阻力丶无数的涟漪丶无数的因果与回响都将纷至沓来。既已身在局中,那谁看得清,谁道得明,谁摆得脱? 漫漫长夜,一梦天明———— 第119章 吴国公探破迷局,江淮军分入彀 第119章吴国公探破迷局,江淮军分入彀中 三月初四,长安终于又见太阳。 李昊早早与萧璃打声招呼,逃掉早课,随后便一路跑去门下省,等待王珪。 明面上来说,这是他最可靠也是最高效的信息来源。他得第一时间了解清楚,朝廷对于江淮旧部的处置意见。虽说皇帝丶王珪不该过河拆桥,可朝堂博弈到底凶险。 毕竟在昨日变故之中,江淮旧部有相当一部分跟随左游仙,实际上参与了谋反。 这些人又会被怎么对待? 不问个清楚,终归不妥。 抵达门下省时,主官们都在东宫早朝,李昊被引到外面厅堂暂待。 春日的早晨还是有些冷的,李昊在厅堂中静坐,听着鸟鸣声声,安静等候。 这一日常参比往日结束的都晚。大量的官员丶将领被株连丶罢免,同时也会有等量的官员丶将领被提拔丶检校,用以填补突然产生的权力真空,会有大量安排要做。 等王珪返回门下省时,已是辰时末刻。 他跟在高士廉侧后,与其他门下省官员一同回来。李昊远远起身,看到吏员上前与王珪指指自己。旋即,王珪与高士廉说了句什么,一众官员的视线便俱都看来。 李昊的职事官虽低,可毕竟是堂堂国公。他来到门下省,众人总要见礼的。 高士廉表情自然,在王珪引荐后还颇为和煦的寒暄两句,对李昊夸赞不已。 不过,李昊躬身还礼时,还是窥见一些端倪。 高士廉的笑容虽然标准,但眼底深处却无多少暖意,看向王珪时,那抹和煦更是迅速收敛,转为一种官场式的疏离。两人站立虽近,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隔阂。 与李昊交谈后,高士廉告辞离开,王珪又将他引荐给欧阳询等人。 几位老臣皆是笑容可掏,言语客气。 然而,几乎在王珪转身引李昊离开的刹那,李昊用眼角余光瞥见,欧阳询与身旁同僚极快地交换起眼神来,几乎是在同时,几人嘴角那抹客套的笑意已瞬间消失。 偌大的廊舍之内,此时没有任何私语的声响,只有脚步在回廊中不断回荡。 李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似乎有些不正常。今日常参既然持续这么久,说明意见并不统一,争论不断。 按常理来说,散朝之后,同一个部门的同事不更应该讨论复盘么? 除非———— 发生争论的就是王珪与高士廉? 李昊收回视线,若有所思。 进入廊舍,李昊主动半掩上房门。还不等他开口询问,王珪已直接道:「江淮旧部的事,你无需挂念。毕竟其中大半反正,陛下亲自开口,已将其定为「胁从」。」 胁从,那便意味着是否问罪在两可之间。即便问罪也会从轻处置。 万年县只要体察上意,自会不问。 李昊不由得松口气。 不过,他也很敏锐地察觉到一点:给江淮旧部的定性,竟然需要皇帝亲自开口? 这种事,不应该王珪代替皇帝发言丶论断的么?怎还会让李世民下场? 李昊试探着问道:「明公,今日常参,分歧很大?」 「那是自然。」王珪揉着太阳穴,对李昊笑笑:「除刘德裕已死外,罪当论死的主谋者尚有十一人,其中不乏当朝高位。除开这些人,还有很多人需被株连罢免。 「左右骁卫大将军同时免官,刚刚才任命的利州都督需立刻着人填补———— 「呵,对比之下,你这江淮旧部倒还只是其中的小事。」 左骁卫大将军目下是刘弘基丶右骁卫大将军乃是长孙顺德,这两位是李唐起兵时的元勋角色,是李世民铁杆中的铁杆。这次该是因为刘德裕的关系,所以受到牵连。 利州位置关键,利州都督李孝常此番也是必死的,接替者的人选干分关键。 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会是谁这么明目张胆的去争呢?不怕忌讳么? 李昊忽而有些好奇,再度试探着询问:「明公,朝中都是何人在争论?」 王珪看了李昊一眼,却并没有为他答疑解惑的打算,只是摆摆手:「此间事,还不足与你详述。那些江淮旧部,昨日该已放归你处,你且尽快回去,好生抚慰。 「等万年县决断后,再妥善安置。」 李昊无奈,躬身应下。可刚要走,他却忽而又被王珪叫住。 「给你一句忠告。」王珪捋须道:「虽说陛下恩允这些人可入府兵,但是,你最好不要向统军府内塞去太多人。」话不长,王珪仍旧没有多做解释,李昊谢过告退。 按计划,离开门下省后,李昊本该立刻回家。妥善安置江淮旧部,许给其前途和未来,不少事要做。否则,时间久了,这帮本就没什么安全感的汉子必会胡思乱想。 可出门后,他一时却变了主意。立刻掉头,走向尚书省。 刚刚王珪的话有所保留,从王珪的角度看,这是应该的。毕竟,李昊的位格不够。王珪作为上司丶高位者,并没有义务把话说透,神秘感是领导权威的组成部分。 可不论是今日朝堂分歧,还是那句忠告,都会影响李昊的布局和未来的规划。 李昊觉得有必要把它弄清楚。 于是,一刻钟后,封德彝就在自己的廊舍外看到了「上门探诊」的李昊。 「封公,之前药方已用了一段时日,今日小子是过来复诊的,看看这段时间药效如何。」李昊笑着行礼,态度十分自然。封德彝虽然有些别扭,却也只得陪他演戏。 「呀呀,有劳国公,快快请进。这几日用了药,老夫确实觉得身体舒畅————」 等到舍房门一关,封德彝便敛去笑意,颇为无奈地看向李昊,「二郎啊,这毕竟还是上值时间。我一众公事压身,是何事不能等午后到府上再来谈的?」 李昊恭敬行礼,随后笑道:「事情确有些急,又只能来问封公,故而冒昧。」也不等封德彝再多抱怨,李昊径自问:「今日早朝,王公与高公间,可是有何分歧?」 封德彝观察着李昊,又下意识向门口瞥去一眼,微微颔首:「不错,不止是他们。李孝常丶刘德裕丶长孙安业这次谋反,牵连甚重。昨日丶昨夜就已争论许久。 「今日常参,对于如何处置一众人等,如何安排官职,更是吵得不可开交。」 李昊倾身向前,追问道:「分歧在何处?」 「三处。」 封德彝伸出右手,道:「其一,长孙安业杀是不杀?其二,刘弘基丶长孙顺德等人,如何处置?其三,新任的利州都督,应该落在谁的头上。」 李昊颔首,「长孙安业的事,我能猜出大概,是为顾念皇后殿下的名声?」 封德彝捋须看着李昊,略作犹豫。 与李昊的关系,他始终是抱有审慎和戒备的。这不是一段正常的关系。对方拿捏住了自己的把柄,必然对自己进行挟制。虽说当前所求不多,可这种事总无法避免。 今日这不就初现端倪? 可李昊既已挑明态度,他就必须承受。 毕竟,他也不想自己的秘密被皇帝和其他人知道。 既然双方的关系暂时无法改变,那还不如自己主动一点。虽说没办法摆脱李昊,但一定程度的主动示好,言谈引导,却能控制两人的关系和未来一应事态的走向。 想到这,封德彝笑着摇摇头。 嗯? 李昊讶异莫名。他记得史书中说的很清楚,是长孙皇后跪地苦求,说担心杀死长孙安业会让天下质疑她挟私报复,李世民这才网开一面,免了长孙安业的死罪。 莫非,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李昊抱拳请教,「愿闻其详!」 封德彝没有多说,只是试探着反馈了两个字:「外戚。」 外戚? 李昊立时恍然,反问道:「所以,高公在此议中,是期望免长孙安业之死?」他进而恍然道:「而王公等人则坚持事当依法而断,所以两人在此议中有所冲突?」 想到这,李昊灵光一闪,立时又想到一种可能,补充道:「也正因此,高公扯出了江淮旧部一事?若必依法而杀长孙安业,就该同样依法斩杀所有江淮旧部?」 封德彝灰白的眉头急速抖了抖,有些惊异于李昊的敏锐,最终微微颔首。 李昊吐了口气。 这么说便通了。 因为高士廉本身也是外戚,且与长孙安业一样,两人的连接点都在长孙皇后的身上。 从高士廉的角度去看,以皇后为核心的外戚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保下长孙安业,也就意味着他也能为自己将来保住一道免死符。 这是对朝堂和皇帝的一次试探。 高士廉又从自己和王珪丶皇帝丶江淮旧部的关系中,看出端倪,猜出了皇帝或者王珪对自己有所许诺。所以,在王珪等人攻击他时,果断扯过江淮旧部来攻其必救。 怪不得,这家伙今天对自己态度还不错,是因为自己帮上他的忙了。 怪不得,这件事需要李世民亲自下场,因为王珪要坚持杀长孙安业! 江淮旧部被两人扯在其中,都是当做棋子在用。 原来如此———— 果然,玩政治的,心都够脏。 李昊想了想,乾脆将王珪的「忠告」道出,随后再问:「王公的忠告,莫非是与刘弘基丶长孙顺德的处置有关?」既然封德彝表现主动,他自也无需再绕弯子。 封德彝思考片刻,颔首道:「王叔玠此语,倒确是一句忠告。 「刘弘基丶长孙顺德两人乃是太原起兵的元从,在军中支脉众多丶根深蒂固,此番若罢去这两人的大将军,可不只是动这两人而已。左右骁卫中,必得连根而动。 「两人的心腹军官多半都需外调,两卫兵士也需与其他各卫混杂丶打散。这个时候,关中府兵必会动荡。若二郎你在这时往关中安插府兵,必要惹来无数关注。」 李昊终于明白过来。症结原来在这里。 左右骁卫从上到下大换血,会有无数人盯着刚刚空出来的军职。这时候,如果李昊突然往这里安插人手,可不止是「关注」那么简单,会引来无数人的猜测丶忌惮。 李昊毕竟不是关陇贵族,他是个外来户。他要往关中府兵里插手安置,必会引来关陇贵族排挤。这不是安插多少的问题,而是他压根就不能在这个时间点插足。 幸好,自己有封德彝这条线。要不然,这其中的弯弯绕只靠自己如何捋得明白? 昨天,李世民也没和自己说起———— 是了,他必还在对自己试探。 李昊只觉得背脊一凉,顿时苦笑。自己真是大意了,还以为李世民已彻底信任自己。 皇帝是孤家寡人,他每时每刻都会紧盯着权力,会用一切机会进行试探筛选。 这时,封德彝还在继续道:「至于利州都督的人选————」 李昊没说话,静静听着。他看过未来的「剧本」,自是知道利州都督落在了「武士获」头上,没出意外。不过,相比较而言,他倒是对这个家伙的二闺女更感兴趣。 只是,李昊也没想到,武士获的人选上,高士廉和王珪等人竟也发生了争论。 封德彝解释道:「高士廉属意张公瑾,不能算错。毕竟张公瑾乃是去岁事变的功臣,陛下的心腹之将。然则,高士廉却没有看出,陛下属意武士获,是为了什么。」 封德彝刻意顿住,看向李昊。 李昊挑眉道:「太上皇?」 「不错,」封德彝彻底收起试探的心思,眼前的少年政治敏感度极高,是个可以与他共论政事的角色。「武士乃上皇旧人,对新皇又干分恭敬,能力也是不俗。 「用他,既可彰显陛下胸怀,又可宽上皇之心。」 已经猜出一定隐情的李昊微微颔首,李世民此时安李渊的心,用意必是更深。 「高士廉举荐张公瑾,还有一层用意。」这时,封德彝又补充一句:「张公瑾虽出身敦煌张氏却是魏州人,与山东关系密切。是徐世绩丶尉迟敬德举荐入秦王府。」 这是在暗示,高士廉的政治倾向?他更希望擢拔山东人担任高位? 李昊拜谢过封德彝,很快离开尚书省,一路上若有所思。 从封德彝这里拿到的消息很重要,虽说自己控制的江淮旧部只两百多人,可对他们的安置却绝不能随心所欲。李昊必须顾忌朝堂局势丶皇帝态度,否则难免踩坑。 这两百人的影响也不只在他们自己身上。他们只是一个缩影,在江淮一带必定还有更多当年的江淮旧部,李昊只有处理好他们,将来才能借到更多助力,千金买骨。 必须慎重。 此时,暖风拂面,却未吹开李昊紧锁的眉头。景风门外,刘树艺已带着车马丶防阖来等李昊。李昊打过招呼,将他也一并叫入马车车厢,快速询问。 「江淮旧部都如何了?」 「昨日申时,张帅派人告知,可以去万年县领人。不过,他说这些人必须暂时控制在坊中,等待朝廷决断。随后,孙娘子做主,腾出原本的白家宅邸,已作安置。」 「戴叔昨日没回来?」 「戴公任职右卫率府,隶北门禁军,昨夜整夜都在番上戍卫,今晨才到家。另外,今晨一位唤作「邱致远」的客人拜访,与戴公相见后,也被一并安置在白宅。」 马车悠悠,李昊闻言不由得靠在车厢壁上,长长松了口气。 戴义是杜伏威的车骑将军,军中威名颇盛。邱致远是杜伏威养子,曾经的一方将佐,如今更是这些旧部中的领袖之一。有两块压舱石在,这些人该出不了什么乱子。 放松之余,他随口问道:「那些人都已安顿下来,该都没什么麻烦吧?」 刘树艺迟疑了片刻。 李昊顿觉不妙,问道:「怎么回事?」 亲仁坊,吴国公府旁,自北向南第二栋宅邸此时显得颇为热闹。两百多名江淮旧部此时被安顿于此,戴宅丶国公府中的厨子丶仆役此时都来帮忙,为众人准备朝食。 炊烟蒸腾,人声喧闹。 只是在后宅里,气氛明显变得不太一样。 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没有争吵丶没有哭闹,却还是让众人心头的阴霾又盛几分。不多时,邱致远沉着脸推门出来,见到等候在外的戴义,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且随她去。等郎君归家再说。」戴义冷冷回转过头,对一名部曲吩咐道:「看紧她,小心提防,莫被她走脱了。若她胆敢强闯,不必顾忌————」 邱致远抬头,张了张嘴,可此时到底说不出什么话来。不多时,戴府庶仆擦着额头跑来禀报,说李昊已然归来,邱致远稍稍松了口气,与戴义一道前去相迎。 结果,出门后却没看到李昊的人影,只有刘树艺在门口等待。 一问才知,李昊去了坊中的「宝芝林」,两人对视一眼,赶忙寻了过去。 「宝芝林」是李昊起的名字,是个生造词,众人大多不明所以。它位置坐落在亲仁坊东北,曾经的戴宅,便是以常家的名义建起来的医馆,二月底就已开诊收徒。 昨日乐游原上对战李义立,启厦门内截杀左游仙。一众江淮旧部多多少少都挂了些彩,昨日接回安置后,孙维夏赶忙便相请常念父子丶爷孙和一众学徒前来治伤。 刚开始,一切都很顺遂,可意外到底还是发生了。 在常念给西门舜英正骨复位之后,本待与她说说一应注意事项,结果立刻遭到袭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把胡床便拍在老头儿脑袋上,径自将对方砸晕过去。 当时这下砸得结实,直接见血。 西门舜英企图趁乱逃离,结果被门外部曲重新控制,只可怜常念遭了无妄之灾。 「常老受苦。此番因工受伤,一应医药宝芝林负担,另有些许仪程聊作慰问。」宝芝林内院,李昊看着头上缠裹绷带的常老头,着实有些不落忍,说得情真意切。 对面,常念连忙抱拳:「为国公效力分属应当,要什么仪程?折煞小老儿了。」 李昊不由分说,坚持要给,又安抚常念几句,看过对方伤势这才告辞出门。门外,戴义丶邱致远与李昊见礼,李昊带他们走得稍远些才说话,没急着问西门舜英。 「江淮旧部情况如何?」 戴义看了邱致远一眼,回道:「郎君,情况与邱生所言相仿。左游仙带入长安的共有二百三十四人,目下一百六十六乃是昔日的吴王上募,身手不俗,精悍敢战。 「另五十人是昔日辅公祏仿上募养的私兵,到昨日收拢,共二百一十六人。上募死两人,私兵死六人,另有九人据说被左游仙心腹卢酌带去凉州,不知所踪。」 李昊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倒还满意,也没办法苛求尽善尽美。 「可探过诸人的意向?」 早前,经过李昊争取,李世民是给过江淮旧部安置政策的。 可以编户齐民,可以成为府兵,也可以接受李昊安置,未来成为商贾成员。一切所需资金,李昊来出。多样化的出路,是李昊安置江淮旧部,消化这股势力的关键。 在正式安置之前,自然需要先摸摸底。 然而,戴义却摇头道:「郎君,我不建议此时去与众人谈及此事。」 李昊顿脚丶侧头,倒没有任何意外,只是平静问道:「为何?」 戴义看了邱致远一眼,道:「虽说郎君已为他们安排了出路,可易得者,易失也」。若郎君允其自选出路,又尚未拢住此间人心,这些旧部怕未必会感念恩情。」 李昊微微颔首,觉得戴义此言有理。 人心这东西千变万化不假,可底层逻辑一定是自私和贪婪。如果让这些人轻易知道自己可以有多种选择,且李昊最后都会兜底,他们很可能会将一切视作理所当然。 那时,反倒人心易散。 李昊拼尽全力丶甘冒风险才拿下这两百多旧部,可并非是为了做善事。这些人,要么成为他的班底,要么成为他撒出去的种子,最后能反哺己身,必须与他连接。 这是个投资行为,他要看到的是回报。 李昊思索片刻,对戴义问道:「戴叔有何建议?」 戴义又看了邱致远一眼,李昊摆手道:「兄长并非外人,戴叔但说无妨。」邱致远闻言下意识挺起胸来,表情立时轻松了不少,眼中藏着一抹感激。 戴义点点头,随后问:「郎君可打探清楚,朝中对这批人如何决断?」 李昊:「陛下已定性,皆为胁从」。 95 「不问?」 「可问。」 戴义闻言嘴角微勾,思忖片刻,道:「既如此,可请万年县依法将所有人先没入官府,成为官奴婢。随后,郎君请一道陛下敕旨,将官奴婢再行赐予,转为私奴婢。 「随后,郎君出具手书,将所有上募放免为部曲。昨日立功者,再免为良人。 「至于其他人,放免与否,放良与否,当再论功劳。」 人为制造等级差异,人为制造晋升路径,于是也就人为制造了有序竞争。 既然府兵这条路暂时不能碰,那么从李昊的角度看,对这些人最好的安置就是拢在身边。让众人进入自己的府邸丶庄宅丶田地间劳作,在自己建立的商社中帮忙。 同时,这些人的家眷也都需自江淮迁入,可以充实自己的庄户,同时加深绑定。 基于强烈的人身依附关系,逐渐培养这些人对自己的忠诚。 等到忠诚得到保证,大案的风波也已平定。过几年时,等李靖行将带兵去伐突厥,再提前把其中信得过丶能力强的人塞进北伐队伍,给这些人立功受赏的机会———— 想到这,李昊思路通畅,对戴义赞许颔首。 一旁,邱致远倒是没有异议,只是犹豫再三,还是抱拳告请道:「郎君,其他人倒也无妨。只是西门舜英————可否不堕贱籍?她,毕竟是西门君仪和王娘子之女。」 见李昊不予回应,邱致远咬咬牙道:「郎君,我愿以性命作保!」 第120章 烈性女初闻家史,潜龙儿暗生惕 第120章烈性女初闻家史,潜龙儿暗生惕心 午后,门扉被人推开。 三月暖风徐徐,卷着庭院里初绽的花叶气,随着被捆缚的西门舜英一并涌入。她仍穿着昨日那身灰扑扑的道袍,满头长发披散着,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 一进门,她便冷冷看向李昊。 那是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此时亮得骇人,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古井不波。 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恨意。 「松绑。」李昊开口,声音平静。部曲为她解开腕上绳索,方才退走。 西门舜英活动着手腕,因左肩伤势刺痛,她的动作有些别扭,但脊背却挺得笔直,自始至终没有稍稍弯曲。她没说话,那双眸子淬了冰似的,只是昂首对峙。 李昊静静打量着她。 在原身泛黄的记忆深处,那个跟在兄长身后丶被逗得咯咯笑的模糊女童,如今只剩下一个影子。与眼前这个浑身带刺丶眼神狠厉的少女刺客,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 时光侵染,叠加某些人的刻意「教诲」,早已将故人雕琢成了全然陌生的模样。 「坐。」李昊指了指对面空着的蒲团,案几上摆着盏白水。 西门舜英「呵」出声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她没动,声音沙哑,却字字带着针刺扎来:「要杀便杀,何必假惺惺?李国公如今位高权重呢,竟还顾念这点旧情?」 李昊斜了她—眼,没看再劝,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喂子小日。 西门舜英碰了软钉子,忍不住讥讽:「朝廷害死杜伯伯丶杜家阿兄丶害死辅伯,又害死我爹娘!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可你呢?好一个李昊」,好一个吴国公!」 李昊将茶盏搁下,目光深深看进西门舜英的眼底。 「大业十一年,李子通假意诈降,兵变突袭。隋军趁势掩杀,江淮军濒临绝境。那时,我父命悬一线。千钧一发之际,是你母亲王氏,背着我父,一路杀出重围。 「是你父亲西门君仪,襄助我兄王雄诞,拼死断后。 「这份救命之恩,我杜家从未敢忘。所以,我父曾与你父约为兄弟,两家通好,甚至————曾有意让我兄长,与你结下姻亲之约。」西门舜英抿抿嘴,不置一词。 这时,李昊的声音陡然转冷:「然而,却是谁先背叛?辅公祏裹挟江淮军造反,你父改头换面,去为辅公祏出生入死,甘当马前卒,惹来朝廷大军平叛。论我父兄之死,你父在其中便是帮凶。」 「呵,你在撒谎!」 「我撒谎?辅公祏立国建宋莫非是假的?你父是他的司空丶扬州总管,与左游仙分属大宋的重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最后更是帮辅公祏徵敛谷帛,掠夺子女————」 「你撒谎!」 「西门君仪就是为保护辅公祏才被乡民打死的!他不是乱臣贼子,谁是————」 「闭嘴!」西门舜英下意识地反驳,怒道:「你莫要血口喷人污蔑我父!」 「污蔑?我兄王雄诞当年便被朝廷追授,为何?因你父去劝降,他宁死不降,忠贞不二!其子王果已承袭宜春郡公的封爵,人证在丶诏书在,天下人的众口悠悠在! 「谁在污蔑谁?!」 西门舜英双眼闪烁,虽然仍旧气鼓鼓的,可心下却稍稍有些迟疑。 这些年她心中只记得血海深仇,苦练着刺杀武艺,却并未认真调查过当年旧事。在她记忆中,只记得唐军大兵压境,只记得父母相继惨死,只记得自己国破家亡。 可李昊将话说到这里,她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还年少,似还不会胡搅蛮缠。 李昊语气转而平稳,淡淡道:「若非兄长为你求情,你当我还会见你?」 提到邱致远为她求情,西门舜英脸色陡然一变。 「那你便杀了我啊!」她猛地抬眼,恨意更浓,「去和你的皇帝摇尾乞怜,去当你的国公!去享你的荣华富贵!理我做什么?说的言之凿凿,谁知是不是你编纂的? 「都是因你!蛊惑邱叔背叛仙师,坏了我们江淮人的报仇大业! 「上元夜我便不该救你!昨日我就不该挟持你,该一刀刺死你!」 「报仇?背叛?仙师?」李昊抬眼,目光陡然锐利。 「西门舜英,昨日命徐寒山他们去送死的是谁?下令伏杀邱致远的是谁?焚烧长安数十座民居,草菅人命,害得无辜百姓流离失所的又是谁?你是装傻还是真傻? 「谁背叛谁,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该找谁报仇,你到现在都还拎不清? 「狗屁的「仙师」!」 「你————休想混淆黑白!仙师养育我丶教导我,为我父母立牌位,时时祭奠!而你呢?」她盯着李昊身上的紫袍,眸中的闪烁瞬间冷硬,声音带着痛楚与鄙夷。 「你穿着这身紫袍,向仇人称臣,用江淮旧部的血,去换你的功名利禄!是你巧言令色,蛊惑徐叔倒戈!是你带着朝廷鹰犬,亲手杀了仙师!你才是江淮的叛徒!」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眼中迸射出深刻的痛苦与杀意。 「西门舜英,人有脑子能思考,明是非丶辨善恶,这是人与禽兽的区别所在。」 李昊淡然开口,不再与西门舜英驳斥什么。 他知道,积年累月灌输的理念,绝非一时半刻能够扭转。天长日久累积的仇恨,也绝非三言两语可以化解。他今日来与西门舜英相见,也并非立刻让她「醒悟」。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庭院中的新绿丶天边的云朵在春风里舒展。 「我不杀你,原因有二。 「其一,看在你家对我家有旧恩,看在那点早已飘散的故旧情分。 「其二,邱致远反覆向我求情,甚至以性命为你作保,说你必会通达明理。」 西门舜英怔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可旋即,她却又咬着下唇,倔强地昂着头,不肯示弱:「哈,假仁假义。你不杀我,也关不了我一辈子!只要有机会————」 「我不杀你,也不关你。」李昊打断她,随口道:「从今日起,你留在我府中上学。 我不会将你下狱,也不会将你贬为贱籍。但你也别想自由,邱致远会负责管教。 「他既愿以性命保你,那我就给他这个机会。你若为乱,他便自戕。」 西门舜英愕然抬头,惊怒交加。 李昊却不为所动,只是转回案几前,端起微凉的白水,一饮而尽。 「西门舜英,我给你时间,也给你机会。你可以继续恨我,可以尝试杀我但记住,机会只有一次。一次之后,无论成败,你我之间,恩断义绝,只剩国法。 「而邱致远既然拿命保你,那他就必须说到做到,没得商量。 「在那之前,若你不是禽兽,最好就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脑子去想。」说完,李昊不再看她,扬声对外道:「来人,带她下去。」门外部曲应声而入。 西门舜英被带离房间,自始至终,她没再说话,也没再看李昊一眼。 可出门侧眸的刹那,她还是情不自禁想起当年。 那时,她与李昊都还显得幼稚,两人都跟在杜德俊的身后,在山野间捕捉着萤火虫。 头顶满天星斗,身周绿光跳动,少年少女无忧无虑,宛若置身在童谣神话之中。 一转眼,物是人非。 当时的少年,此时的李昊,竟已变得她根本不敢相认,竟显得如此陌生。 出得院外,邱致远已在等待,从戴义部曲手中将西门舜英接过手。曾经也算无话不谈的一大一小,此时也已相顾无言,只是在春风中四目相对,静默看着彼此。 许久,邱致远对她叹了口气,「走吧」。 西门舜英没问要去哪儿,也没有问要做什么,只是默默跟随。 对于邱致远,她到底是心中有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曾经的白宅,负责看守的防阖毫无异样。随后,他们从侧门进入国公府,辗转一路,抵达二进宅邸,孙维夏早已听到消息过来等候。 「孙娘子,有劳了。」邱致远躬身行礼,姿态谦恭。 「都是当年江淮旧人,何必如此客套。邱生且去忙吧,我来安排。先将舜英好生拾掇出来,可惜这美人坯子————」孙维夏笑着摆手,款款走来揽过西门舜英的肩膀。 被旁人如此亲昵触碰,让西门舜英的背脊不由得霎时绷紧,四肢骤然蓄力。 可侧头看到仍旧躬身行礼的邱致远,她一时又软了心肠,到底认了摆布。 硕大的浴桶,温热的汤水,氤氲的蒸汽。 两名年岁稍大的侍女替她搓洗着身体,好半响,她被两人用一块温润的物件涂遍身体,洗出一片泡沫。西门舜英将半个脑袋缩在水中,浑身红透,似是煮熟的虾米。 等到被精细布帛包裹着,从头到脚擦乾,又换上一身女装对着铜镜梳理。 腮上绯红,鬓边温婉。 待孙维夏入门时,不由得双眼一亮,啧啧感叹:「果然,我便说不会看错。」铜镜中一身鹅黄襦裙,双丫髻红带可爱,褪去戾气的少女眉眼如画,娇俏得令人心折。 铜镜中,一身鹅黄襦裙丶双丫髻俏丽的少女身影模糊,水汽仿佛氤氲了眼眶。 西门舜英猛地低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逼退。这不是她该有的情绪。华丽衣裙丶安逸生活,都是糖衣诱惑,是那个「叛徒」软化她的手段。 她岂能这么容易妥协?这么容易上当? 邱叔是一片好心,不想她堕入贱籍,因为一入贱籍终身贱籍,哪怕日后放良也会有无数后患。对于官宦亲眷来说更是如此————她不傻,猜得出邱叔在打什么主意。 他不遗余力将自己送到李昊身边,让李昊见自己一面,给自己保留良籍。 所谋为何? 不问可知。 邱叔确是一片好心,然而———— 这不可能! 但硬抗无益。李昊既给了这所谓的「机会」,不如顺势而为。 「孙娘子,我要换回男装。」再抬头,西门舜英脸色回复平静,她挂着淡然的表情,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李国公不是让我去听课吗?穿身男装,才好落座。」 日光偏转,天色暖黄。 吴国公府里,刘树义正四下奔走,催促着一众中奴快些动作,赶去正厅上课。不多时,吴国公府的二进正厅便坐得满满当当,一众中奴效师礼起身,拜见李昊。 「今日开课之前,先说件事。」李昊站在新制的黑板前,冲旁边招招手。一个俊俏人影施施然走来。刘树义有些愕然,他看到一个久违的熟悉面孔竟又重新出现。 唇红齿白,一身立正。 刘树义倒不是痴迷于对方外貌,只是有些不明所以。 这不是府外的人么? 早前几个月,曾与他和戴观一起在坊中玩耍。众人还曾说笑,说他长得太过柔弱,像个女孩儿。结果,当时说话的燕家孩子就被他揍哭,从此隐隐成了坊中一霸。 结果上元节后,他又忽而不见踪影,再也不曾在坊中出现。 现在这是怎么回事?怎就突然又出现在府中? 李昊语调平静的道:「这位算是我家故人之子,今后会寄居在咱府上,托庇于咱家,与你们一道上课。你们对他俱都恭敬些。来,跟大家自我介绍一下吧。」 来人似乎有些不太情愿,冷着脸道:「在下————西门庆,请大家多多指教。」 随后李昊亲自指定席位,就让西门庆坐在刘树义身边,坐在戴观身前。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刘树义和戴观,冲他们咧咧嘴,让刘树义和戴观一时间都有些心惊肉跳。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为何郎君如此安排? 「这堂课,先不教新字,咱们讲讲物理,就是格物致知之理」。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什么叫做大气压」。」说着,李昊取出一盆清水,一只茶盏丶一块皮革。 片刻后,课堂上惊呼声此起彼伏。 众人愕然看着整整一杯水,竟是被一块皮革托住,水竟是没有流淌出来。刘树义愕然之余,也不经意瞥见身旁,发现那个叫西门庆的家伙同样瞪大眼睛,嘴唇微张。 眼见不止自己这么大惊小怪,这昔日坊中一霸也如此震惊,他便心下安稳起来。 散课之后,刘树义与戴观嬉闹一阵,随后脚步轻快地奔回住处。 如今,他与兄长同住在国公府的西侧下房,但与其他家奴不同,他们两人有一间独立的屋子,并不需与旁人挤着通铺。回屋时,兄长刘树艺似正在灯下写算着什么。 见刘树义归来,也没抬头,只随口问道:「今日课堂,学了些什么?」 刘树义脱去鞋袜,跪坐在兄长身旁,兴冲冲说起了大气压,说起李昊的神奇实验,「郎君说似匠人用渴乌」引水,其中皆有此理,学得此术大可举一反三。」 事无巨细语罢,他见兄长听得专注,赶忙话锋一转道:「可是兄长,虽然郎君说得这些很有意思。可我还是想早点与你们一道,出去做事。不想只待在家中学习。」 刘树艺闻言却摇摇头,对他道:「莫要胡闹。」 见弟弟有些不以为然,刘树艺叹口气,思忖着搁笔道:「大仇得报,我心中块垒消解大半。这些日子跟随郎君,也愈发觉得其人不凡。于是也想静下心来随他做事。 「可越是如此,我越觉得所学不够。 「现在,盛玖管理宝芝林与燕家的生意;李望尘已统管郎君的贴身护卫;独孤斐已隐隐成了苍头管事;荣恒丶庞世勋则负责庄宅诸事,并襄助郎君进行调研」。 「刘崇明丶梁萧然等人,今日也多有委派。如今,邱致远丶徐寒山这些江淮旧部也将被郎君纳入麾下。再加上他身边那些能读会写的贴身婢女————」 说到这,刘树艺顿了顿,道:「虽然郎君对我还很信任,但是———— 「他手下的可用之人,却已是越来越多了。」 刘树义隐隐听懂了什么,坐得端正不少。刘树艺看向他道:「郎君曾与我们说,将来你必会继国承家,皇帝必会为咱家大人平反昭雪。可是————我仍信不过。 「皇帝已然登基,却不在登基时平反也不在今岁岁首平反,想来便不会有这等事了。 既如此,你我今生多半就要在这国公府里过活,那么总要占有一席之地。」 说到这,刘树艺伸手拍拍弟弟的肩膀,对他道:「内宅中的事权,如今俱在孙娘子手中。这里,我等插不进手。可外宅大管事的职司,我却是有心想要争上一争。 「故而,这些时日,不仅你在学,我也在学。明算丶古史丶礼仪,坊中各家管事的习惯丶各家主人的喜好,还有城中重臣与郎君的关系,这些东西都需烂熟于心。 「若不懂这些,将来独孤斐丶荣恒丶庞世勋丶邱致远等人都可能取我而代之。」 霎时间,刘树义也有了些强烈的危机感。 原本,家中丁奴丶中奴还是两个泾渭分明的团体,兄长算是丁奴之首,自己算是中奴之首。兄长替郎君处理一应对外事务,迎来送往。自己则帮忙打理书房丶课堂。 可现在,兄长地位发发可危,自己这边也似不容乐观。联想到今日突然出现的「西门庆」,再联想郎君对他的器重,谁说他将来不会取自己而代之? 这时,刘树艺再度拍拍他的肩膀,「所以,别急着做事,现在暂时也轮不到你来做事。你要与郎君学,还要好好学。他之所以愿意对你们这些中奴花费时间教导,」想来,必是将来另有安排。乾卦初九,潜龙勿用。你当切切。」 刘树义一时凛然,看着兄长的眼睛,重重点了点头。 第121章 老臣谋断锁玉扣,竖子秉笔画文 第121章老臣谋断锁玉扣,竖子秉笔画文章 义兴郡公府内,高士廉把玩着一只产自辽东武次的玉扣,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他随口问道:「这般说,确系是李昊所为?」 来人低声禀报:「回阿郎,绝不会错。综合多处消息,一应甲历丶敕旨丶敕牒丶奏疏丶计帐等物均被运至崇贤馆。随后,被太子司议郎的属官和东宫司闺掌书梳理。 「最后,梳理出来的内容,全都呈报给吴国公定夺,国公再指示下步行止。每日里,东宫注记他只稍作过目,一应时间都扑在所谓的「调研」上,甚为上心。」 窗外鸟鸣啁啾,晨露自叶尖垂落,「啪」地一声在泥土上砸得粉碎,了无痕迹。 「原来如此————」 高士廉闭目轻哼,「本以为,此番是萧瑀突然开窍,藉此机会另辟蹊径。如今看,自始至终,都是李昊这竖子在背后搅动云雨。本以为是高看了他,却不想————」 想到那日见到李昊时的感觉,高士廉便愈发有些在意。 他这一辈子多在观人,自有一番心得在。 李昊此子,别看尚且年少,可举手投足间偏能衬出一股老辣的气度。 乍观其人,男生女相,看似外表温婉。 可骨隐奇秀,双眸澄定,光藏静渊,眉宇气敛,毫无寻常少年的涣散轻佻之象。 年少而神凝,形柔而骨韧,非常器也。 乐游原上,他孤身说降叛贼。启夏门外,他带一众防阖丶部曲便截杀了左游仙。 他是王珪下属,可王珪对他多有器重。他是萧瑀辅僚,却借对方之手干预朝政。 如今,王珪在与自己争权,萧瑀和王珪共谋携手,兀自扩大在朝中影响。 追根溯源,拨云见日,这些事情的背后,都有那个竖子的影子———— 「啪」的一声,高士廉将辽东玉扣攥在掌心,眸光锐利。 李百药果真厉害,竟是教出了这么个弟子———— 不能放任这竖子继续这么折腾。 否则,若所谓的「调研」做成,萧瑀必会更得皇帝信重,王珪在门下省也必会声望日隆。若如此,萧瑀重新拜相后必会成为自己的一大阻碍,他若再与王珪联手———— 高士廉沉声吩咐道:「继续探听司议郎廨舍的消息,事无巨细,皆要报来。」 「唯!」 一眨眼,三月癸巳,皇后率内外命妇亲蚕。 此时,李孝常丶杜才干两人被杀的消息已传回长安。两个外臣的家眷也被依法籍没. 谋反诸首脑被一网打尽。从正月到三月,罗艺丶王君廓丶李幼良再加上李孝常。 四次谋反大案接踵而来,主谋皆是朝中重臣,让贞观元年的开局显得分外沉重。 长安内外,难免人心动荡,从高官贵戚到黔首平民,都在观望着时局。 不过,对于李世民来说,所发生的一切,似乎也并无多大影响。 这位皇帝自小从戎,亲在马背上平定天下。浅水原丶雀鼠谷丶虎牢关丶玄武门,多少次更加凶险诡谲的难关他都坦然直面,都已从容荡平。何况些许小丑跳梁于前? 皇后想要借亲蚕之机安抚一众命妇,藉此稳定人心丶劝课农桑,他很欣慰。 可在他这儿,却不想再贸然有所动作。合州并县之事还需时间落地,整个国家的官僚都会因此震荡。中枢的一系列调整还有待观察,法令即将更新丶百姓需要休养。 治国如治军,治军先治气,得先静下来。 春暖花开,清风徐进。 李世民单独约了萧瑀陪侍,在庭中慢慢踱步,「朕少好弓矢,至今岁共得良弓十数,从朕征讨南北,自谓无以复加。可近日以示弓匠,乃曰皆非良材」。 「朕问其故,匠人曰:木心不直,脉理皆邪,弓虽劲而发矢不直。」朕始有所悟。 往昔对弓器一道看似精擅,实则辨之未明。朕以弓矢平定四方,识之犹未能尽。 「何况这天下之务繁复庞杂,谁能遍知?故而,必需无数有识之士加以辅佐。舅与封德彝不同,愿意举荐贤才,朕心甚慰。算日子,其人将至长安,正好任用。」 萧瑀闻言松了口气,心中暗自振奋。 有皇帝这句话,他的举荐便算成了———— 李世民又对萧瑀赞扬道:「早前,朕本以为承乾年幼,即便预闻政事也不过教学而已。却不料,舅竟从文牍案末着手,剖析辨明。有舅近来襄助,承乾所得匪浅。 「甚而,也让朕得窥往昔诸多未见之情,实在劳苦功高。」 萧瑀心下高兴,却并未贪功,赶忙道:「陛下折煞微臣。教习太子本乃臣之本分。至于预闻政事诸多主意,实乃太子司议郎李昊之谋,更赖右庶子王珪加以襄助。 「臣不敢窃功。」 见萧瑀如此谦让推功,李世民愈发高兴,「王珪本是吾兄旧臣,无忌等人多对其有戒备。但朕观之,其行事稳妥,确是贤才。故而,才将他擢在黄门侍郎任上。 「如今来看,其人行事周密,确实才堪大任。至于李昊————」 李世民随手摺去肩头一枝海棠,在手中来回捻着把玩:「舅觉得,其人如何?」 萧瑀不吝赞道:「谦恭懂礼,文武兼备,若再悉心栽培,必为国朝后起之秀。」 李世民哈哈一笑,指点道:「难得宋国公如此夸人,此子可也。裴司空曾与朕谏言,可使李昊入弘文馆读书。朕本还有些犹豫,怕读书牵扯精力,会误了他的职司。 「如今再看,反倒是朕有些心急。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李昊年少俊才,前途不浅,更应该悉心培养。」 他沉吟片刻,对萧瑀道:「既如此,五日后,便让他以本职,兼入弘文馆。」 弘文馆是武德四年初置,去岁今上登基后开馆正名。其中置书二十余万卷,更有欧阳询丶虞世南丶褚亮丶姚思廉丶蔡允恭丶萧德言等英才作为学士,常备皇帝召见。 另外,以三品已上子孙嗜书好学者,共二十四人,充弘文馆学生。 于此地求学,非但是增长学问,更是享有整个帝国最顶尖的人脉。 萧瑀闻言,由衷为李昊感到高兴,立时便代李昊谢恩。 此时,崇贤馆内。 身处话题中心的李昊正自若无其事,看李承乾日记写得不错便施施然登上二楼。 三名女官见他连忙俯首行礼,意态恭敬。 萧瑀不在,这崇贤馆竟似隐隐以他为主。 见李昊抵达,李怀瑾嫣然一笑,起身将份卷轴款款递送过去,「如前几日商定,我们先行梳理去岁上半年朝中敕旨丶敕牒丶各地奏疏。大体情况,皆已在此————」 「辛苦!」李昊只一拱手,笑着接过,没再多礼。他捧着卷轴展开,便在窗边盘膝坐下,显得无比自然。身旁稍远处,有名女官觉得有些不妥,想要开口提点一二。 这里到底是宫内,李昊毕竟是面对一方县主,且男女有别,他怎能如此随意? 可刚要开口,她立时就被旁边另一人扯了扯胳膊,频频摇头。 女官不解,低声道:「国公如此行止随意,不合规矩。」 「轮到你我来管?禀报殿下便是。」 对于女官们的窃窃私语,李昊浑然不觉。 接过李怀瑾的工作成果,他便已开始做起验证来,自身旁掏出姜修所作的卷轴。 此番调研梳理的,是过去一整年中央与地方文书。加总起来数以百计,卷帙浩繁。李昊手头就司议郎下的几个下属,无非再加上李怀瑾和区区三个掌书女官。 这么点人,这么点时间,想要深入详细分析必是不够的。 可李昊从不打算一步到位做什么「大工程」。 别看他是整个「调研」工作的主导人,可在整个权力链条上,他仍只是个执行者的角色。在他前面,王珪丶萧璃连李承乾都是大佬,都得不断从工作中看到进展。 想要让整个「调研」工作跑得久丶跑得顺畅,那就得不断有成果,不断有汇报。 时时有反馈,事事有着落。 如此,才能让李承乾实时请教丶能让王珪丶萧瑀实时指教,实现多头共赢。 所以,李昊选择的策略,从一开始便都是「小步快跑」。 先从甲历出发,看各地官员出身丶看京师内外权力构成,看整个大唐的人才选拔和擢升路径。弄清楚人的情况后,再来看事,且要从粗到细,一层层的抽丝剥茧。 将李怀瑾丶姜修两方梳理出的数据合在一起,将两份卷轴放在案上并排摊开,李昊逐条扫过,脸色肃整,他不时摊开另一幅空白卷轴,提笔着墨在其中记录着什么。 清洗丶整理数据的活可以交出去,但分析丶总结数据的活暂时只能自己来干。 算百分数丶做饼状图。 偶尔他还会停下笔端,抬眼看向窗外,似在眺望丶似在深思。 相距不算远的地方,李怀瑾轻捋着鬓边头发,总在不经意间侧过头,看向窗口。 从她的角度去看,少年背脊挺直,伏案提笔,显得端正认真。 阳光打过窗棂,映亮他半边脸颊,勾勒他半边身影,在那双眸底打上光彩。这道身影沉稳文静,不期然便与当时那个敞开紫袍孤身向前的身影重合,彼此呼应。 允文允武丶有勇有谋。他举手投足,似都极具魅力。 春风自窗口吹来,将墨香和着一股淡淡的丁香气裹来,掠过鼻端,有些好闻。 不知多久,李承乾拎着卷轴登楼,脸上怨气还不小。见李昊正在窗边认真算写,也没来见礼,他不由得掂着卷轴朗声提醒:「司议郎,孤的日记写完了,且拿去!」 这时,二楼众人方才注意到太子抵达,李怀瑾和几位女官连忙搁笔见礼。 对比之下,李昊只是侧头过来,看着李承乾道:「太子,大家都在工作,自该小声些。况且这日记可是为您自己写的,又非是为臣写的,您何必特意来交作业呢?」 一句话,听得三位女官面面相觑,美目圆瞪。 李昊,这是在教训太子?! 李承乾「呵」了一声,肉笑皮不笑。 李昊这家伙,真是会偷奸耍懒丶道貌岸然,此时竟还倒打一耙? 是谁让孤写的日记? 孤若今后就不再写了,看你的东宫注记怎么办。 他正打算再说些什么,就听李昊话锋一转补充道:「不过,太子来得也巧,这几日调研又有所发现,正待与太子禀报。」听到这话,李承乾连忙提起长袍小跑过来。 「这么快又有进展?快说,快说————」 这时,李承乾倒也顾不得和李昊较真。 借着禀报进展的机会,他早前主动去了几次丽正殿,藉此与父皇独处许久,还得到父皇的嘉奖赞许,这让他心中分外欢喜。连带着,他对「调研」一事也愈发上心。 和李昊较真,哪有得父皇表扬来得重要? 虽说李昊平日里总给自己布置任务,让自己干这干那,还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来。可对自己来说,这家伙确实蛮有用。又能调研丶又能侍读,关键还能讲故事! 既如此,在真正的日记里,自己少记他一笔就是。 心中想着,李承乾已凑到窗前案边,等待李昊的讲解。可这时,李昊反倒顿了顿,对李怀瑾道:「县主一并来吧,咱们一起讲解,刚好说明下一阶段的工作。」 李怀瑾闻言欣喜,也很快凑将过来,看到卷轴上李昊又已经整理出了多份表格。 李昊问道:「殿下,若您将来成为皇帝,发出一道敕旨,您最关心的是什么?」 李承乾略加思索:「自然是地方有没有照办执行,敕旨实施后反馈效果如何。」 「果然。」李昊笑着点头,炭笔点向第一组数字,「那请看,去岁中央发出敕旨二百八十四道,地方上呈奏疏五百六十七份。按制,律令格式,每道敕旨都该回应。 「您猜猜,能明确和敕旨找到对应关系的奏疏,该有多少?」 李承乾张嘴欲答,却忽然顿了顿。 一份敕旨,往往发往多个州。理论上,每个收到敕旨的州都该有回覆。所以中央得到的奏疏回复总数,应该是每道敕旨发往的州数,累加起来的和,或是乘积。 可现在,整个回复数才五百多,还不到敕旨数的二倍。他一时不知该怎么猜。 李昊回答道:「实际上,能明确对应敕旨的奏疏,仅有一百三十一份。 不足五成?! 李承乾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剩下的呢?是地方没报,还是————」 「这正是第一个问题,失联」。」李昊道,「原因可能很多:地方没报丶报了未达丶内容对不上号以致档案无法关联。可结果就是,近半敕旨中央不知其下落。」 李承乾的拳头微微攥紧,心中惊异莫名。 且不说是否执行丶效果如何,连地方收没收到,现在的记录都还不全? 李昊也不多等李承乾消化,径自拉动卷轴,指着第二张表:「再看未能发出的敕旨。 全年中枢拟制的敕旨共四百零五道,其中正式颁行二百八十四道,占比七成。 「剩下的百二十一道里,被门下省封驳退回的共有二十三道,审议搁置的十四道,这还好。可还有五十一道已经走完拟制和审定程序的,却迟迟没有用玺发出。」 「等等,什么叫走完程序,却没发出?」李承乾追问,一脸困惑,「按规制,中书起草丶门下封驳,若一概通过便该用玺,下一步不就只能发出么?岂有例外?」 李昊闻言,却并未解答。 李怀瑾看看李昊,却见他正看向自己,无奈解释:「有的。中书拟定丶门下审定丶皇帝画可」,但敕旨若被扣在长安,没人下传。时间一久,只会不了了之。 「这————这也行?这种敕旨足足有五十一道?」 李承乾声音拔高,小脸愕然:「这是谁扣的?」 门下省有封驳权丶涂归权;中书省舍人有「封还词头」权;尚书省有「勾检」与「封还」权;当朝宰相对皇帝还有「进草」程序的掣肘————除此之外,竟还能拖?! 皇帝不是九五之尊丶一言九鼎么? 结果现在看,皇帝的敕旨,很多时候却连宫门都出不去? 李怀瑾看看李昊,抿嘴低声道:「殿下,不是某一个人扣的。武德九年六月之后,朝局未定,三省官吏不知陛下明确态度,便把某些内容敏感的敕旨压住不发。」 李承乾不解追问:「这,岂不是抗旨?」 李怀瑾抬眼看去,温言道:「这叫观望」。毕竟新皇登基,有些事已时过境迁,如此一来今上也不好追究。没人说不发,也没人速发,拖到最后,不了了之。」 观望? 可是,他们凭什么观望? 李承乾试着总结:「所以,这不是抗旨」,而是不奉诏」?用拖延,让旨意自然消亡。可————可是————」李承乾仍觉得有些不对,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是只有去年才有的现象么?还是说,其他年月,也有可能出现这种状况? 谁说得准呢? 李承乾的小脸绷紧了。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一道旨意从父皇案头到天下州县,中间竟有如此多的障碍,有如此多的「可能」,会让它悄无声息的自然消失。 当然,这只是曾经,可若是今后———— 「这是第二个问题,「迟滞」,咱们再往下看。」 李昊指向第三张表,「每道敕旨地方应有回覆。可能找到明确回复的一百三十一份奏疏里,经初步筛查,只有九十七份是真正针对敕旨要求作出的实质汇报。」 李承乾不解地问:「那剩下的呢?」 李怀瑾:「其余三十四份,要么是已奉敕施行」的套话,要么答非所问。 「还能这样?」李承乾忍不住拔高声音。 如此一来,你知道他知道了,但他到底做没做丶做成什么样,却就一概不知。 李昊没有接茬,继续道:「最后,完全找不到任何对应反馈的敕旨,一百五十三道。占发出总数的五成四。」李昊将炭笔搁在表格最右侧,「也就是说,超过一半的敕旨如同石沉大海。 「地方上有没有收到丶谁签收的丶执行了没有—三省档案里没有任何记录。」 李怀瑾轻声道:「信息在这里断了。」 李承乾一时沉默。 窗外的风吹动案上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昊收起炭笔,将卷轴合拢,语气放缓:「方才说的四个现象,都只是基于三省存档材料看到的结果」。材料本身不全面,缺了地方存档丶缺了御史台的独立奏报丶也缺了勾检官的完整稽程记录。 「所以,这些现象未必就对应我们猜想的原因。有可能是政令本身的问题,有可能是驿传途中出了差池,也有可能是归档交接出了问题。可能所有事情都已做了。」 李昊说到这顿了顿,却又补充道:「也可能地方真就在阳奉阴违,甚至拖延不办。可没有线索,没有记录,咱们就没法还原。那么现在下结论,就都为时过早。」 李昊点到即止,看了两人一眼,又道:「不过,这四个现象却也给了我们方向。 「接下来,咱们的工作就需要更加细致,第一,要把时间拉长。分别梳理过去三年丶 五年的敕旨与奏疏,看看这些现象是武德九年的特例,还是经年累月的常态。 「同时,不能只看数量,还要细读内容:每一道敕旨到底要求什么,每一份奏疏到底回了什么。只有把说什么」和回什么」放在一起比,才能真正看清问题。 「看看中央政令下到地方之后,是落了地,还是悬了空。」 李怀瑾微微颔首,李承乾则重重点头。 窗外春风依旧,崇贤馆内,低语连连。 李昊与李承乾两人继续细细说话,为接下来的深入调研画好了路径。曾经罩在大唐上的朦胧面纱,此时正在被他一层一层地细细剥开,逐渐展露出它真实的样貌。 然而,就在此时。 东宫回廊里,萧瑀正兴冲冲的向崇贤馆行来,准备告诉李昊一个「好消息」。 也在此时,李昊安排在城外的调研,正被一众乡民推搡驱赶,近乎陷入停滞。 关中天际,春雷炸响,乌云凝聚。 大地虽然回春,却自当栉风沐雨,方才能孕育新生。 光化门外,行人纷纷,一骑悠悠。 早已年过花甲的老文士驻马停步,眺望着巍峨长安。 他身后车马简朴,却载满书卷。老文士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似感慨,似期待,最终化为一声沉沉的叹息,随风消散在城门喧嚣的人流中。 「丈夫自有志,宁伤官不公————」 第122章 遭掣肘内外受制,破困局李昊择 第122章遭掣肘内外受制,破困局李昊择人 春雷起,春雨落,万物滋润。 春天的雨孕育着生命,象徵着希望,按理说该会让人感到振奋和愉悦。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而,人间的悲喜并不相通。 在城外,农人欣喜宽心丶感恩天时;在城内,市民怨声载道,纷纷躲避。 长街车马穿行,李昊坐在车中,看着车外的行人,此时情绪也有些压抑。 去弘文馆读书。对那些秦王府的「大院子弟」们来说,这是很好的机会。拜入名师门下,混个高级「文凭」,将来想要入仕,立刻就能在从七品上的官职里去挑选。 这是一条给权贵子弟们铺就的登天之梯。 可是,对现在的李昊来说,却无疑显得有些鸡肋。 他如今任太子司议郎本就清贵,与程处亮丶杜荷等一干二代们也有交情,左萧瑀丶右王珪,坐拥两位顶级大佬大腿,又已初步得到皇帝赏识,自然不愁日后升迁。 可如此一来,弘文馆的学业反倒是在浪费时间,是给他上了一道枷锁。 听萧说,弘文馆是辰时入馆丶每日点名,直到申时才能离开。上午要跟着欧阳询丶 虞世南学楷书,下午与侯孝遵学儒经,与许敬宗学历史。完全就是全日制授课。 而且,如此一来,他便没时间和机会去与李怀瑾丶姜修等人当面沟通工作。 接下来,一系列调研工作的进度都可能会大受影响。 听说,是裴寂在皇帝面前对他做的举荐,力荐他去弘文馆读书,可为什么呢? 李昊一时想不通。 他与裴寂不过几面之缘,互相间话都没说几句。他既没有与裴寂刻意交好,也没有对他刻意得罪。为何这家伙会突然对自己这么关心?执意让自己去弘文馆读书呢? 带着满心疑问,李昊回到家中。 刚一进门,独孤斐便擎着雨伞快步迎上,一边替李昊遮雨一边低声道:「阿郎,庞世勋刚刚回来,正在偏厅等候————」李昊闻言脚步一顿,眉头登时微微蹙起。 他并未召庞世勋归来,此时对方应该在城外执行他的调研计划。 这么看,城外也出事了? 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李昊没多做询问,思忖沉声道:「我先更衣,你去把树艺和庞世勋唤去书房。」 又一声闷雷炸响,雨水细密,天空似又阴沉几分。 约莫一刻钟后,李昊在书房见到庞世勋,对方也没等李昊发问,赶忙将情况介绍出来:「阿郎,在泾阳丶新丰丶渭南丶栎阳等地,咱家调研的队伍都遇到麻烦————」 先是百姓丶庄户们拒绝回答问题,随后是对调研人员的盯梢,最后演变成驱赶。 「若仅是一村一地,我等也不会轻易放弃。可如今,出了咱家地头,各处大小田地丶 村落,所有庄户和百姓全都已商量好似的,根本不给我等任何机会,无奈————」 庞世勋说完,低头行礼,面带愧色。 李昊问道:「也就是说,从正月到现在,你们都只是在自家田地打转?」 庞世勋「嗯」了一声,头不由得再低了些。 李昊没急着申斥,他垂足坐在新打的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若有所思。 巧合么? 刚刚将他拉入弘文馆,城外的调研也同时出现大面积丶有组织的阻碍。裴寂举荐,调研的田地受阻————这两件事像一对楔子,严丝合缝地钉在了一起。 太刻意了。刻意得像一个警告,或者一次敲打。 李昊指尖一顿,「这几处地方,最大的庄宅丶田亩,归属于谁?」 庞世勋道:「魏国公丶司空丶裴寂。」 果然! 李昊一声冷笑,一旁的刘树艺则深吸一口气,眸光微亮,悄然消化这个名字。 「这家伙,倒是蛮敏锐的,我就这么点动作,他居然就开始警惕戒备上了————」李昊喃喃嘀咕,一时却有些无可奈何。他现在只是摸底阶段,根本没想对裴寂怎样。 可架不住对方莫名对自己猜忌起来,那确实就没有什么旁的办法。 想来该是自己早前的什么动作,刺激到了对方。 可会是什么呢? 自己与封德彝的关系是保密的,旁人应该看不出端倪。而目前在做的这些事,与裴寂也没甚相干啊。 旁边,刘树艺见李昊眉头紧锁,适时开口:「郎君,你早前已完成甲历梳理,通过太子丶萧公呈报陛下。随后不久,封公便上书合州并县丶分天下为十道监察。 「此事在外人看来,无论其中是否有郎君推动,其因果顺序都太过清晰:「郎君调研在先,朝政变动在后。 「最近,郎君又去户部讨要计帐,同时又大张旗鼓在长安城外安排调研————」 刘树艺顿了顿,看向李昊,「裴公坐拥关中无数田亩,乃是最大的地主————」 李昊一拍脑袋,顿时恍然。 灯下黑了。 自己总以为动作隐蔽,借势于封德彝,便无人能察。 可像裴寂这等人物,何需确凿证据?他们凭藉的是一种对政治风向近乎本能的警惕。 他们只认最简单直接的因果链:李昊碰了甲历,皇帝动了州县; 李昊现在查田亩,下一步皇帝会不会动田制丶清隐户? 恐惧,往往源于对未知的想像。而裴寂的想像力,显然足够丰富。 于是,乾脆先下手为强,搅黄李昊的小动作。 这倒是都说得通了,不过———— 「这可也就有些难办了。」李昊想通之后,看一眼庞世勋,不禁面露苦笑:「早知如此,就不把姜修丶张大敬丶闻无隅等人调回长安了。」不然,他还可以借力。 现在,新丰令薛凌倒是还在任上,新丰一带倒是还可以借势。可新丰之外呢? 难不成,又要去找封德彝? 不行!这会让封德彝看轻自己。 会让他在封德彝眼中的「价值」大打折扣。一个事事需要求援的盟友,不值得长期投资。可自己马上要入弘文馆读书,连下午的时间也被占满了,城外要怎么办呢? 自己倒是能够解决这事,可没法亲力亲为丶实时掌控,总归不够放心———— 他目光扫过庞世勋,又瞥向一旁若有所思的刘树艺,心中已有了初步的掂量。庞世勋忠诚丶肯干,但遇事易乱,视野局限,还是把自己放在执行者的角色上; 对比之下刘树艺则更沉静———— 「这件事,难,也不难。」李昊缓缓开口,目光里隐藏着考较。 「难在对手是裴寂,不可力敌,只能智取。不难在————方法总比困难多。 「你们,谁有想法?」 庞世勋闻言,头垂得更低。 他满心都是任务失败的沮丧和对裴寂名头的畏惧,一时语塞。这时,刘树艺上前半步,声音清晰而坚定:「郎君,若是信得过,此事莫如交给我来办。」 嗯? 李昊闻言抬头,有些出乎意料。 庞世勋也下意识抬眼,看向这位曾经的故人。此时他已将事情办砸了,而刘树艺偏在这时开口接手,自然会引起比较,也自然会让他心中泛起层层涟漪。 李昊压住心中骤然升起的期待,神色平静:「你打算,怎么办?」 刘树艺想要做事,这很好。可这件事自己总也要把关,要看看他的计划如何。 刘树艺早有腹稿,却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行礼道:「请郎君给我两万钱。」 两万钱?! 庞世勋心中一震,满脸讶异。两万钱丶二十贯。说多不多,可说少却也绝对不少。放在普通人来看,这已是一笔了不得的巨资,足够十余口子足足三五年的用度。 这么大一笔钱,刘树艺怎就敢张口就要?庞世勋心中不忿,几乎脱口而出「这有何难」。在他看来,刘树艺无非是要拿钱买消息,若有这些资源,他自问也能办到。 可听到刘树艺要钱,李昊嘴角反而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 敢于为计划索要匹配的资源,本身就是一种能力和担当的体现。这说明对方已经有了相对成熟的计划。而且能跳出调研本身,想到用钱解决问题,这是找准了方法。 李昊沉吟片刻,道:「我给你一个半月,两万钱,够么?」 刘树艺斩钉截铁道:「尽我所能,必不辱使命!若资金人手充裕,还可更快。」 「好!」李昊手指在扶手上一敲,果断决策:「我给你两万五千钱!徐寒山及三十名部曲,即日起听你调遣。记住,我要的不是强行突破裴寂的封锁。 「我要的是,在他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把真实情况摸上来。一个半月后,我要看到扎实的调研成果,而不只是一堆花钱买来的丶真伪难辨的消息!」 「唯!」刘树艺沉声应命,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这不仅是信任,更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旁边,庞世勋低下头,抿紧了嘴唇。他此刻才隐约意识到,自己或许不只是输在「不敢要钱」上。郎君最后那句「悄无声息」和「扎实成果」,似乎别有深意———— 「庞世勋。」李昊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在!」 「你与荣桓先撤回府中,另有任用。此事,暂由树艺全权负责。先退下吧。 「唯————」庞世勋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躬身退下。 庞世勋的年纪也不大,早先被李昊挑选出来,自然也是打算加以培养的。可培养自有前提,那就是先被筛选出来。可惜,这孩子还没看透,还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既如此,就先退下来沉淀沉淀,把位置让给更有胆量丶更有能力的人。 年轻人受些挫折不是坏事,关键在于能否醒悟。随后,他将视线转回刘树艺,神情转为严肃:「详细说说你的打算。记住,我们的对手,可是裴寂————」 刘树艺再度行礼,似早已打好腹稿:「郎君,乡野中除开本乡本土的百姓丶庄户,必会有货郎交通买卖。我打算先把这些货郎笼络起来,先在各县丶各村丶里建立起联系,随后再笼络各县的差役。 「如郎君在长安故事,这些货郎丶差役就是我等安插在长安周边的不良人」。等到这批脉络搭好,可以通过货郎进出村落,通过闲谈获得信息,并筛出贫困农户。 「随后,我等再设法与这农户单独联系,以举放」为名再进入村落。使差役帮忙掩护通融,避开旁人耳目,避免刺激到魏国公。如此,信息即可有条不紊收集。」 刘树艺侃侃而谈,条理分明得很。 更让李昊欣慰的是,这些举措并非凭空而来,显然是他观察丶总结丶归纳来的。 有这种做事的方法,李昊断定他做得必不会差。 替刘树艺查缺补漏一番,李昊彻底宽心,让刘树艺自去准备。 此时,他心中一块大石已稍稍落地。 他不能太自傲。不能认为古人只会故步自封,一点不会主动学习。他既已来到此间,与此方世界产生了互动,那带来的影响和改变便不止是在事件的时间线上。 蝴蝶效应最有趣的地方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你的些许举动,会带来怎样的变化。 刘树艺既已如此,那姜修丶李怀瑾丶李承乾呢? 还有两日时间,可以再与他们做好安排。况且,白日虽没有时间,自己不是还有晚上么?每日进度,让李承乾分别向姜修丶李怀瑾汇总,交给姜修再带来自家府邸。 这不就解决了么? 宽心之余,李昊也不由得开始警惕。 这件事,只是单纯因为裴寂莫名的戒备么?背后,当真没有人在推波助澜么? 算起来,弘文馆归属于门下省统管,会不会———— 多思无益,且等等再看。 李昊很快将这件事放下,开始晚上的备课。 日暮,春雨渐歇。太阳在城郭丶天际最后奋力爬出云朵,将天地染得一片暖黄。 今天,李昊讲解的是秦汉历史。 坐在位置上,听李昊旁徵博引,将一段段历史娓娓道来,西门舜英的眸光晶亮,映着天边晚霞。她为项羽而惋惜,她为韩信而遗憾,她为吕雉的政治能力而震惊。 在一段段故事中,时光悄然流逝,不知觉间就已到了下课。 西门舜英一时间怅然若失。 虽然她对李昊还是心有芥蒂,可不得不承认,这个家伙确实是见多识广丶口才了得。 早先跟在左游仙身边时,他只是教自己一些常用字,随后就只与自己说符命。 那时,左游仙反覆说的都是:信了便是,无需多想。 她倒从未知道,历史上竟发生过这么多事,竟是这般多姿多彩,分外有趣。 吕雉杀韩信,会有刘邦的授意么?萧何心中可会愧疚么? 正感怀间,忽然听李昊敲了敲黑板。 「今天,布置下课后作业,明天每人都需上交答案,我会点名让他上来讲解。」 听到这话,西门舜英登时便慌了神。 可她左右看看,见戴观丶刘树义等人都没什么异样,倒也渐渐宽下心来。 作业就作业嘛,能有多难? 论识字,自己该比这些人都认得更多才是。他们都不心慌,我又怕个什么?想来,无非是写写今日诸多故事中的人物,总结一些兴亡教训之类的——简单! 李昊介绍道:「题目如下:汉王刘邦命大将军韩信东击赵魏。 此次出征,朝廷拨付军粮七千二百石。已知韩信领兵一万一千二百五十人。战时急行军,每人每日食米八升,大军仅行军五日便抵达阵地,途中存在不少伤病减员。 「问题一:若一路顺风不曾减员,粮草够全军所有人吃多少天? 「问题二:若最终只抵达一万人,剩余粮草能让这万人吃几天? 「互相间切记不得作弊,答不上来的,明日受罚。」说罢,李昊径自转身离去。 西门舜英愣在当场。 不儿————啥玩意?! 今日不是讲史么?怎还留了个算学的作业? 若说算数,十以内加减问题不大,百以内加减,多扒拉几遍手指头应该也能算出来。 可这万人丶七千石,还有时间在里面,这题目咋算?自己没学过啊! 下意识的,西门舜英又看向身旁,见刘树义已在沉思着什么,提笔在捡来的枯叶上开始演算,似乎算得飞快。她下意识押长脖子,探头张望,结果立刻被对方发现。 刘树义转转眼睛,很快便收拾东西离开。 西门舜英气得鼓了鼓腮帮子,暗骂一声「小气鬼」! 下了课,李昊倒没再想教学的事。西门舜英来找自己求教也好,去寻同窗求教也罢,都是他乐见的发展方向。若不如此,西门舜英很快会发现自己将在排名中垫底。 哪个少年没有心气?哪个少年会不要强? 依西门舜英这等心性,想来是更会上心。 学得多才会思考多,思考多才会渐渐摆脱愚昧,这是个必经的过程,快不得。 种子埋下,水浇下,剩下的交给时间。 李昊不再思索这些烦心事,一声招呼,把春夏秋冬俱都唤到身边来。 今夜听曲! 翌日,崇贤馆的早课散后,李昊早早便去了右春坊,与姜修交待后续事宜。不多时,王珪又已抵达此处,李昊旋即便与王珪进入司议郎的廊舍深谈,闭门许久。 廨舍外,梁元与杜柏青一时没有注记要写,各自捧着份卷轴在看,却都时不时抬头,探着脖子张望。杜柏青小声对梁元嘀咕:「咱们这位上官,很得王公信重啊。」 王珪是黄门侍郎,门下主官之一,愿意与李昊对谈这么久,就很能说明问题。 梁元微微颔首,他自也已经注意到了,却貌似不经意道:「如今东宫属官皆未配满吴国公又是仅有的司议郎,更兼侍读之责。王公看重,自不意外。」 杜柏青小心瞥了姜修等人一眼,凑近低声:「梁兄,我看根由并不在官职。这段时日,吴国公明显对「预闻政事」更上心。前次王公过来,也对此事问过进度————」 梁元抿抿嘴,不着痕迹地瞥了姜修三人一眼。他们此时仍旧显得忙碌,正低头撰写着一张张卡片,偶尔还会抬头对比讨论。梁元吸口气,不在意道:「那又如何?」 「如何?」杜柏青有些焦急,「梁兄,你看王公几时过问过东宫注记」?」 当官要拿权! 什么是权?上官看重的才是权! 他们似乎是拿错了啊。 梁元又瞥向紧闭的房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正讨论间,廊舍房门打开,王珪直向外走,李昊在旁恭送。 一边走,王珪一边提点:「前几日,你们分析不同出身的起家官差异,这个策略便很好。这数据曾被陛下专门拿去,与一众重臣讨论。陛下还特意夸赞过太子———— 「还需再接再厉。先从奏疏敕旨做起是对的。民部计帐太过庞杂,必需精擅算学,还需再等等。是否需要我再去替你请几位明算士子来,分几处并行核算?」 正说间,李昊冲稍远处喊了一声,「姜生,过来!」 姜修抬头搁笔,在梁元丶杜柏青艳羡的目光中凑到李昊丶王珪身前。三人一边走,李昊一边问道:「你和索毅丶贾奇三人算学如何?可能进行计帐核算?」 姜修自信道:「回禀明公,我三人都通算学,足可胜任。」 李昊笑道:「王公若能帮我加人,再好不过。但,无需再分几处。」 王珪浅笑一声,手指虚点着李昊,却没再说什么,李昊与姜修自将他送出大门。 这一下,梁元也不淡定起来。 杜柏青见他不语,更急:「等王公从外面请了明算士子进来,这右春坊里,还有你我立足之地么?梁兄,咱们得主动些,向国公表明心迹,参与进去才是正途啊!」 梁元捏着卷轴的手指微微用力,沉默了数息,最终,那份属于士人的矜持被现实的危机感压倒。他极轻地点了下头,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然而李昊送走王珪后,并未再折返回右春坊,而是径自来到崇教殿后。 在通往丽正殿的通道上,他见到了封君遵。 「封公,我近日偶得一物,乃以上古秘方佐以桂花丶薄荷所制,温润如玉,便于沐浴静洁。宫外小物,本难登大雅。然小子试用,觉其气味清雅,颇有宁神之效。」 李昊稍顿,观察着封君遵的神色,再道:「皇后殿下对小子多有照拂,小子对殿下却有所得罪,一直未能面谢。此物可略解烦腻,助安眠寝。然外臣进献内帏之物,只恐于礼不合,更恐污了皇后清听。 「踌躇再三,唯封公在宫中操劳,深知规矩,特来请教。此等微末之物,该走何等途径,才能表臣子虔敬之心,又不逾朝中制度丶宫禁分寸?」 本来,他是想把一切事情俱都安顿妥当,再向宫中进献香皂的。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 马上就要进弘文馆读书,向皇后进献香皂这事就必得提前。销售香皂可不只是为了赚钱,对他的政治力量建设也会有所助益。 管他是谁在暗中掣肘,自己的计划,只会一往无前! 第123章 论商道众心生疑,试香皂帝后贪 第123章论商道众心生疑,试香皂帝后贪欢 一日落幕,长安宵禁。 吴国公府,李昊书房此时正灯火透亮。 燕明丶盛玖还有当家管事的孙维夏尽皆在此,众人正在商议香皂上市前的准备。 按李昊的预测,香皂正式上市售卖,也就是这几天的工夫。 燕明行礼禀报导:「国公,平康坊的雅筑已然备妥,其间聘有宫人二十,皆是样貌秀丽丶礼仪谙熟之人。一应展台丶节目等等,也都已按您的指导备妥,只是————」 李昊笑着问道:「怎么,时到如今,燕公却还有何疑虑?」 google搜索twkan 燕明笑笑,道:「疑虑自不曾有,只是还不知国公打算定价几何?」 李昊正欲解答,眼角瞥见孙维夏似欲言又止,乾脆问道:「婶婶也有问题?」 孙维夏看看燕明,迟疑片刻还是道:「郎君,那香皂确实品相不错,效用也好。可是————一下子制备了足足三百二十多枚,怕是不太好卖。定价,还需审慎————」 看李昊的意思,对这批香皂似乎是寄予厚望。 可他不过一介少年,早前也从未经商,当真能让一切顺利?再说,将来万一有人仿制,立刻就会让价钱砸落,现在定价太高,将来怕是不好回旋。 若这货物砸在手里,可就是笔赔本的买卖。 饶是李昊现在家大业大,可总不能拿钱来打水漂不是? 李昊丶燕明的「饥饿营销」策略自是说给过她知晓,可在孙维夏看来还是太过冒险。 李昊说得倒是头头是道,可这东西毕竟是个新鲜玩意,果真能那么畅销么? 这些东西可都是用猪板油熬制的。 豚肉确实不贵,可架不住李昊要求众多。所需的豚不能在「东圊」中养殖,不能以晦物喂食。可如此一来,能收购的豚便不多,且价格昂贵,产出的板油无疑更少。 而且不止是材料,这些东西的制作也不容易,加上人工,成本不低的。 燕明这里又斥资将近三十贯,在平康坊买下一间雅筑,聘了诸多女子。 如果最终没卖出去———— 李昊笑着道:「婶婶无需担心。此物既已献给殿下,早晚必有回音。只消殿下遣人再命我等向宫中进贡,这早期的势便必能造得出来。那时,此物必定畅销。」 燕明笑着颔首,也颇有信心,若非如此,他岂会豪掷三十贯添购平康坊的房产? 孙维夏却只是一声苦笑,暗道神佛保佑。 这时,盛玖小声再问道:「阿郎,那香皂上市,售价几何?」 李昊没急着回答,对孙维夏问道:「婶婶觉得几何合适?」 孙维夏认真想了想。 定价低了,郎君心中必是不服,可若定价太高,这东西又根本没有销路,势必更让郎君泄气————她心中飞快演算,最后一咬牙道:「每块且卖两百钱,如何?」 盛玖倒吸一口冷气。 两百钱,一块?!孙娘子定价竟这般大胆? 李昊闻言只是笑笑,转而对燕明问道:「燕公以为,该当定价几何?」 燕明对香皂极有信心,相比孙维夏,他更有一种商人天生的敏锐。再加上李昊已详细与他说了此间的生意经,如今他更是对香皂大卖信心百倍。 他自信道:「依在下看,可定价为一贯。」 盛玖丶孙维夏登时侧目。 这般卖法,一块香皂的价格已堪比一批精细扎染的细绢了。真有人会买么? 然而,李昊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燕明表情一滞,有些尴尬道:「郎君以为,这般售价还是高了?」 「不,是低了。」 李昊靠着椅背,指尖舒展着轻敲扶手:「依我的意思,售价不能低于三贯。」 此言一出,三人同时抽了抽嘴角。 三千钱! 足合些下等户一年的花销,在某些地方,这些钱足可买几个孩子来为奴为婢。 一块香皂,三千钱?! 李昊也不多解释,只是吩咐道:「品香会开始后,定价就先放到三贯吧。另外备上一百块香皂。殿下使用之后,多半会让我等向宫中进贡。届时贡品总不能少了。 「另外,我后日将到弘文馆求学,白日都没余暇。家中事婶婶帮忙担待,香皂的事,燕公丶盛玖你们多费心思。哦对————」李昊忽然一拍脑门,似此时才想起什么。 「得派人去与刘树艺说上一声,买些仔豚,咱们得自己在田庄养起来。」 养豚? 孙维夏闻言不禁连忙劝阻:「郎君,若只是为了些豚油,还是外购为好。」 豚肉下贱,常人不食。 养那么多豚,还得喂食细糠,最后却只取油脂来做香皂,到底太过浪费。 李昊笑着摆手,自信道:「婶婶安心,我自有主张。」等工匠打造的铁锅丶土灶都就绪,他可以稍稍露上一手,让这些不吃猪肉的古代人尝尝什么叫做「杀猪菜」。 不过,这些都是为将来提前做的准备,算不得当务之急。 力推香皂,力促畅销。这件事对李昊来说不止是要赚钱,也是藉机打开在贵族圈的影响。这是他构建权力拼图的隐形环节,却也是重要一环,由不得他不多加上心。 目下,还是要等宫中的消息。 前日下午,李昊得封君遵指点,早已安排将香皂分送少府监和宫中尚药局。随后,李昊便将进献香皂的事全权委托给了封君遵,目下也不知道情况如何。 这是整个销售计划最核心的一环,若是有所差错,营销是「饥饿」不起来的。 不过此时也只能相信封君遵,没有别的选择。 接下来,静待花开便是———— 天明,露珠滴落。 宫城墙角,牵牛花迎着朝阳绽放。 再大的巨石落入湖中,也终有涟漪渐平的时候。 随着李孝常丶杜才干两人身死丶家人籍没完成,长安上巳节的惊天大案终于告一段落。这日清晨,雨后阳光透过窗棂,显得格外明媚,长孙氏的心情也已重新开朗。 她脸上重又挂上了笑容。 上巳节案中,其他人的处置无非依法而断,相对还好。唯独对长孙安业的处置几经讨论,一直悬而未决。好在等到昨日也终已盖棺定论。其人最终免死,流配州。 这已是她能争取的最好结果。 舅公高士廉在借着这件事进行试探,她自是看得出。 虽然她一贯都在自警,不能借着如今身份去为家中子弟丶亲眷谋私,不能为家中牟利,更不得私干国政丶乱去法纪。可她终究也只是个常人,到底会有私心。 虽说长孙安业待她与兄长无忌并不好,甚至可称「苛刻」,但血浓于水。为人姊妹,同是家人,她到底做不到见死不救。且舅舅已表明态度,她也不能不为之助力。 否则,世人必会说皇后生性凉薄。 事到如今,她着实已是仁至义尽。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舅公此番是有些逾矩。他已在朝中任职侍中,无忌在外朝又深得信重,皇帝已几次动意,想要任无忌为相。今番再有这等恩赦————不是好事。今后,还是要再劝劝。 她虽贵为皇后,却不想自己家中长出一于外戚来。 自古外戚若得权重,多会乱国,少有安稳长久的。 暂时搁下这些烦心事,长孙氏沐着阳光,只觉得天地骤宽,心情都开朗许多。 她一边由着女官梳头,一边捧着卷轴阅读。照例过问着后宫诸事,不时提出几个问题,作出吩咐。皇帝的后宫丶太上皇的后宫此时诸事都着落在她肩上,都须上心。 「皇帝本月还没去探望阴妃么?且给阴妃加些用度,长乐门那里也加些————」 正吩咐间,她鼻端微动,忽然有些讶异。 一股很淡雅的清新气味随风飘来,嗅起来分外怡人提神。 这是什么味道? 是谁的香囊么? 她微微转头,轻轻嗅着,发现那味道并非是从香囊中传出,反倒是来自正给自己梳头的司饰女官。这气味竟是从她手上肌肤散出来的,端是奇妙。 长孙氏好奇打量,发现今日女官手上的肌肤格外光滑,让她都忍不住轻轻攥住,轻轻摸索。她好奇询问:「楚青,你手上怎会有一股异香?皮肤又为何如此温润?」 被问询的女官连忙应声道:「殿下,因妾今晨用了香皂。」 长孙氏诧异问道:「香皂,却是何物?」 女官垂首,清晰回禀:「禀殿下,此物全名唤作玉容香胰」,乃前日由宫闱局封局令亲自送来,递至尚服局直房的。他曾言及,此物系吴国公着工匠依古方所制。 「本为献给殿下,备日常之用。因其为近身之物,不敢轻忽,循例先送尚服局勘验。 此物其性温润,沐浴净手时使用,便会自带异香,用过后肌肤也显得嫩滑————」 长孙氏敏锐地挑挑眉,忍不住轻笑:「哦?又是这个李昊,他倒是有心。 但随即话锋一转,她不着痕迹地问:「那此物入宫,一应文书可是齐全?」 她心中清明。 宫闱局「掌侍奉宫闱丶出入管钥」,是后宫门户的守卫者,最忌「交通外臣」。封君遵与李昊有旧,若只是帮忙递个话倒还好,可若违规疏通,私相授受———— 女官从容道:「殿下明鉴。封局令递送时是附了少府监出具的签条,言及新制妆沐之物,可入内勘验」。并有一份尚药局钤印的查验无恙丶可外用」的副牒。 「因此物已经有司勘验,一应文书齐全,依制当由尚服局定其用途丶等级。封局令说,他来递送物件,是为免去耽搁。若勘为可用,即可依例呈报,以全国公心意。 「郑局令以为,此物既为新制,应由司饰司试用,若果真好用,再禀明殿下。」 长孙氏微微松了口气。 楚青微微抬眼,从镜中小心观察皇后表情,见其舒缓,又小声补充:「据闻,吴国公着人制此物时,命人选了桂花丶薄荷,取其清宁之气,道是或可安神助眠。 「妾试用之后,觉得果有此效————」 当然,她没说的是,李昊额外托封君遵送给她一点小小心意。让尚服局丶司饰司的掌事女官都能加以试用,且未来除宫闱贡品外,也自会留足给她们的些许份额。 有了这些「心意」,她自是愿意替封君遵和李昊再多说两句。 长孙氏略带恍然,「原来是薄荷味————」她静静听着,心中些许疑虑散去。 封君遵做事,果然还是周到稳妥,每一步都依着制度来,让人放心。 至于李昊。这个小家伙允文允武丶精擅医术,这就够让人心中惊奇的,竟还懂得这些工匠本事?嗯————封君遵是说,他着人仿古而制,想来还是聘了能工巧匠的。 也是,这世上岂会有如此全才? 「既已试用无事,让郑局令将东西送来吧。」长孙氏语气恢复一贯的平和,随口吩咐道。只是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另外,午后备好温水,我要沐浴。」 虽然有所掩饰,可语气中还是夹杂了些许期盼和雀跃。 说到底,别看她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可今年也才刚刚二十六岁,正是年轻。 遇到这种香气宜人又能滋润皮肤的物件,难为就会见猎心起,跃跃欲试。 黄昏时,李世民罢去一日疲惫,返回丽正殿。 今日是诸官休沐,他做皇帝的自也该放松休息。白日里,他已经拖着一位奇才聊了整整一个下午,所颇丰。暂时也不需只争朝夕,去与其他学士丶臣子秉烛夜谈。 长孙氏迎上替他宽去外裳,他瞥见案几上摆了几盘点心,随手拿过一块品着。 「嗯,味道还不错,是尚食局新做的?」 长孙氏笑吟吟道:「妾刚命人仁承乳过世,好几日不见,也是有些想他。于是命尚食局备了些。也想把泰儿丶恪儿都仁过世,他们兄弟几个也得时芽亲近才是————」 李世民查查颔首,「也是,朕也刚好看看,他们兄弟三个,近世学业如何————」 李世民笑着擦嘴,正待再说些什么,忽而鼻端一动,嗅到一股特别的异香。且与宫中檀香丶寻芽佩得香囊味道都不一样,这味道甚为清新,与他往日闻得皆有不同。 他循着气味慢慢向前,不自觉便凑到妻子身旁,抵近颈间深深嗅了一口。 嗯! 亢佛雨后绽开的草木花朵,既清新丶又自然,直让人心旷神怡。 此时殿内华灯初上,暖黄明亮的灯乘从侧面打世,正映得女子乘彩照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世民觉得今日妻子的皮肤好似格外细腻,灯下去看,更添三分颜色。 本就觉得自家皇后雍容貌美,今日再看丶再嗅,只觉得女子如画,美不胜收。 「陛下,怎么了?」长孙氏歪歪头,双眼在灯下必得明亮,灿若星辰。 「观音婢,你今天————怎生格外美丽?」李世民一时看得眼直。 「陛下不厌便好。」女子举嘴轻笑。 「不厌,百看不厌!」李世民笑着揽住妻子,顺势将她放倒在席上。 「?陛下?」 「叫夫君————」 「夫丶夫君,等,等一下。」 没人回话,衣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天还没黑,一会儿承乳他们还泥过世————」 女官们已经极有眼见的退出大殿,带上大门,没发出一丁点的响动。 长孙头发散开,一时意乱情迷,乾脆便闭上眼睛,「不管了————」 这时,殿外已然庭燎通明,照出通道。 八岁的李承乾丶八岁的李恪还有七岁的李泰各自被人引着,陆续抵达丽正殿外。 三个娃子虽然年岁都不大,可从小都生在帝王家,自也知道君臣菊数。李恪丶李泰两人端正向李承乳行菊,李承乳自然回菊,旋即他们却发现,大殿正门竟是关着。 「?」看着紧闭的大门,李泰有些莫名其妙,「不是母后让我们世的么?」 三人面面相觑,都是不明所以。 女官适时上前解释道:「陛下与殿下有泥事誓谈,因此暂时封闭大殿。」李泰还是有些不明白,「可往日里,父皇他们若泥商谈自会去偏殿,为何连正殿也关了?」 女官面露尴尬,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 李承乳倒是小手一挥,无所谓道:「,青雀。父皇母后既有泥事,咱们在外面等待一会儿便是。刚好!」李承乳神神秘秘道:「趁此货会,爬给你们讲些故事。」 李泰撇撇嘴,对大哥的故事不太感兴趣。 他自世聪敏,别看才七岁,却是早已听腻了畏母哄睡的那些说辞。大哥只比自己大上一岁,连宫门都出不去,不似自己还有一座卫王府,偶尔还能出宫住住。 他能有何故事? 一旁,李恪也是这般心理,不过誓比李泰他对李承乳倒是更加恭敬。听李承乳这般说,他便也拱拱手,递话问道:「皇兄不知泥讲什么故事?也不知我听过没有?」 「你们决没听过!」 李承乳伸着手指,自信道:「这故事,可是吴国公讲给爬的,宫中爬只讲给两位皇姊听过。话说,陈塘关总乂李靖的夫人怀胎三年零六个月后,生下一个肉球————」 李药师? 肉球? 这么劲爆?! 只一句话,两个娃子便已沉浸其中。 三人这么一等,故事这么一讲,姿个时辰飘然过去。 大殿里,李世民和长孙氏正自穿戴。情之所至,事情发生的便很突然。可对李世民世说,此时又没有外臣在旁录起居事,作为皇帝,他自可以小小的任性一把。 对外仁了一声,女官们誓继入内,替帝后整理衣冠,顺便整理殿内席子。 李世民此时才有余暇询问:「观音婢,你今日身上为何会有这等异香?」嗯,不止是异香。他自是觉察到今日妻子的皮肤也显得格外嫩滑,让他有些爱不释手。 长孙氏嗔怪着看他一眼,脸颊仍是红的,「今日,妾用了李昊进献的香皂。」 怎又是这个竖子? 李世民问过细节,笑着查查摇头,随口点评道:「香皂?他倒是并有些巧思。别信他胡扯,哪里有什么古法?多是他让人鼓捣出世的。嗯,该让他再多进献一些。」 这等好物件,如此新奇,完全可以作为宫中的赏赐啊。 届时,给太极宫送去一批,上皇常定欣喜,她那些嫔妃们最爱这等新鲜玩意。自己后宫也可以赏赐一批。再给三品以上的重臣丶命妇们赏赐一些,先就这样。 「着人给李昊带句话,让他先幸二百枚香皂进宫。」 二百枚? 长孙氏闻言愕然,小声提醒,「陛下,此物这般精美,效用奇佳。李昊那————」 李世民摆手笑道:「莫替这竖子忧心,区区二百之数,他会没有?朕早便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早前,这竖子便张罗着泥以商事世安顿江淮旧部,常是早有准备。 他此时忽而进献香皂,当真只是一片心意? 既有所求,常有所舍。 泥他区区二百枚香皂,已是便宜他了。 对比之下,长孙氏还是厚道之人,提醒道:「陛下,那是否着太府寺按尔回赐?」宫中回赐通芽是绢帛丶金银等,价值高于幸品,以示「君王不夺臣子之利」。 李世民却没急着回答,反倒丑并想了想,嘴角查查勾起,不知打得什么主意。 「不急,回赐之事,朕自有计较。」 直到这时,女官才小声提醒道:「陛下丶殿下,太子丶卫王和汉王已在殿外等候多时————」这句话,顿时让夫妻俩同时红了红脸。一顿忙活,倒是把让儿子给忘了。 「咳咳,嗯,宣————」 > 第124章 李百药入弘文馆,玉容皂惊长安 第124章李百药入弘文馆,玉容皂惊长安城 清晨抵达皇城,李昊跳下马车,就看到天边朝阳蓬勃,显然又是一个好天气。 然而,他的心情却有些郁闷。 一则是今日要来弘文馆求学,重新过上没有自由的学生生涯。二则是一到景风门外,他便被宫闱局的孙典事带了话,让他今日给皇家再进贡两百枚「玉容香胰」。 一想到这茬,李昊就有些牙根痒痒。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 这李世民也真敢狮子大开口。 为香皂品质考虑,原材料有限,他和燕明制作的成品不多,两个多月也就三百多枚可用。结果,李世民这一开口就要去整整二百。且只说要东西,连个回赠都没有。 果然是封建君主的蛮横做派———— 不过,倒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李世民要去这么多香皂必然不会是自用,大概是要赏赐给他自己的后宫丶李渊的嫔妃,并给朝中一些重臣家里的命妇。如此一来,香皂破圈的速度还会再提一提。 若再推波助澜一番,造造声势。 这个新生事物和李昊定名的品牌,要不了多久就能横扫长安贵族圈,引领风尚。 也能再替李昊省去不少宣传丶推广的成本。 只是,既然库存比预期大幅度的缩小,那售价势必也要再提一提。 李昊对李望尘低声吩咐:「回去与燕公说,先送两百枚玉容香胰」进宫;另外,让他们把定价再提高点,第一批玉容香胰按四贯来卖。不准轻易降价。」 李望尘没参与过之前讨论,陡然听到这个售价吓了他一大跳。 四贯! 上好的蜀锦都足可买下两匹。 李望尘也不好置喙什么,只是应了声「唯」,就准备离开,却又被李昊叫住。 「让燕公斟酌措辞,再着人联系张大敬丶闻无隅,让不良人帮忙把消息散出去。就说皇后昨日才用香皂,今晨便命吴国公再贡一批入宫,赞不绝口云云。」 李昊沉吟片刻,又道:「再去与孙娘子说一声,请她出面,给翼国公丶宋国公还有王黄门(王珪)府上各送一枚,只说是给长辈的些许微仪。」李望尘领命而去。 如此一来,消息发酵的速度会更快。闹不好,今天就能引起不小的波澜。要知道,有钱人对于时尚的追求古今一致,而他们对于奢侈品的消费欲望更是惊人。 要不然,某些品牌是怎么把蛇皮口袋也卖出天价的? 解决了这事儿,李昊心下大定。这才整理衣冠,带着上坟的心情进入宫城。 人总是矛盾的。问一个中年人最怀念哪段时光,多半会答「学生时代」。 因为心无旁骛,只需读书。 可你要真让他回去再过一遍,怕也是不肯的。 尤其是全日制,太苦了,最关键是没有自由。 在崇贤馆里他相当于萧瑀的助教,且只需上半天课就好,下午还能去二楼跟李怀瑾和另外三个妹子待在一块儿,想坐就坐,想起就起,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 可现在———— 弘文馆在门下省,从景风门要走许久,李昊掐着时间,不情不愿地向前挪动。 抵达后,守卫验明身份,李昊踏步入内,却是很快看到了熟人萧锐。 在他的介绍下,李昊又很快与其他同学熟识起来。高士廉次子高慎行,殷开山从子殷元丶屈突通长子屈突寿等等。当然,还有一个老熟人,皇后的族亲,长孙无傲。 「呦,不曾想竟能与国公成为同窗,在下三生有幸啊。」一见面,长孙无傲便阴阳怪气起来。乐游原上他挨了一拳,可又不好去找程处默的麻烦,那毕竟是个粗人。 招惹他们老程家的人,今后只会有没完没了的麻烦。 想来想去,这一拳之仇也就只好落在李昊的身上,总归这事儿是因李昊而起。 如今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长孙无傲等着看李昊或恼怒或尴尬的表情。 他早已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接话。 一句话,也让周围其他人为之侧目。萧锐眉头蹙紧,正要劝解。可李昊倒是没什么心情搭理,只是点点头,连目光都没抬,随口道了声:「很好,很有自知之明。」 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噗嗤」殷元没忍住笑了出来,屈突寿等人也都忍得有些辛苦,双肩不断耸动。 长孙无傲脸色难看,正待说什么时,却见门外虞世南丶欧阳询等人正联袂而来。萧锐连忙带着一众弟子上前迎接,离得很远便带头行礼,恭迎一众老师。 他在这些人中年岁最大,看样子已是事实上的班长。 李昊跟着同学们行礼,心中转着旁的思量,随后不经意抬头,却一时愕然。 一众弘文馆学士之中,他意外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熟悉感并非来自于此时,而是继承自原身处的久远记忆。当年原身在江淮时,他曾与对方相处过好长一段时间。 泛黄的记忆飞快翻涌,当时的谆谆教诲言犹在耳。 李昊望着他,目光定住,随即脸上绽开笑容。 对面那人也看到了李昊。 多年未见,物是人非,曾经的少年早已长高。 现如今,一身紫袍长身玉立,与当年的毛躁孩子截然不同。 站在门边,他脚步一顿,微微晃神。 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随即各自收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虞世南等人走在前面,没留意身后的动静。倒是缀在最后的许敬宗敏锐地眯了眯眼,视线在前方两人之间来回一转,将这一幕暗自记下。 此时,门下省廨舍内,高士廉也才刚刚下朝归来,独坐在廨舍中思索。 「李百药,到底是回来了————」 当年李百药因辅公祏造反丶杜伏威暴毙而被牵连,险死流配。如今随着旧案反正,他终被召回中枢,竟直接拜为中书舍人,赐爵安平县男,兼任弘文馆学士。 如此高职,足见皇帝对他看重。 高士廉深深吸了口气,随后长长一叹。 中书舍人的位置上一共六人,虽只有正五品上,但却职权颇重。其同时兼掌起草诏令丶侍从丶宣旨丶劳问丶接纳上奏文表。同时,襄助中书令,协管中书省事务。 原本,中书舍人这个缺额,他是有意推荐同宗高季辅的,以此增强对朝政影响。 不想,皇帝和自己的意见再度龃龉。 虽说李百药也是出身赵郡李氏,其家也是北齐旧臣,算是山东士族。可这么多年下来,李家与自己和山东门阀早已远了关系。而且,他竟是教出李昊这等弟子出来。 李昊调研朝政,借势萧瑀丶王珪,只是他这小儿自己的手段? 高士廉是不信的。 政治一道上,再怎么惊艳的天才,也必要经过时间的沉淀和磨砺才能入门。 借萧瑀失势与之联手,借太子预闻政事染指朝政,借王珪职权绕过自己封锁。 这一桩桩环环相扣,步步加深对朝政和皇帝的影响。 这等手笔,岂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做到的? 李百药———— 此人蹉跎半生,满腹才华。 他竭力教出这样一个弟子,又通过他做出这一系列安排,究竟想做什么? 此番他入中枢,也不知对朝政是好是坏。 好在,李昊已被安排进弘文馆,预闻政事的进度势必会大受影响。其在城外搜集消息的路子也被裴寂堵住,以现在的情况看,怕他还挣不开裴寂加在身上的锁链。 不论李百药的谋划是什么,总归现在已被干扰。 高士廉伸手在案几上摩挲着,喃喃嘀咕:「且先看看,看他接下来如何落子。」与此同时,类似的猜测丶观望,也在中书丶门下丶尚书等舍内不断飘荡丶发酵。 有人忧愁,可自然也有人欢喜。 午后,开化坊内。 阳光暖洋洋的,晒在萧瑀的身上让他通体舒畅。 拜李百药为中书舍人,他在其中出力不少,如今此事告成,自然心情愉悦。 我知你高士廉打算运作同宗高季辅,我偏不让你如愿!嘿,你这老儿,坏得很。平日里与我言笑晏晏丶貌似交好,可关键时候非但不出手相助,反倒还多加掣肘。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正直。 若非这次事情,我还看不透你这两面三刀。 你既不仁,那就休怪我也不义,偏要坏了你的好事。 再说,李百药曾经教过李昊,也算是自己这弟子曾经的老师,四舍五入也算是自己人。他久被流配,在朝中毫无根基,此番进入中枢,自会与自己走得近些。 不拉拢他,却去拉拢谁? 任自己再怎么才高八斗,总也得扶助一干君子才是。否则,他日若再入相位,总不能还似早前一样,被封德彝丶房玄龄这等小人玩弄于股掌,毫无还手之力。 萧瑀心中想着,愈发觉得得意,捋着胡须便入了家门。 管事凑来,禀报:「今日吴国公府上来人,是一位孙娘子,给咱家送了礼物。」 「嗯?是何物件?」萧瑀顿住脚步,微微蹙眉。 「孙娘子说,此物唤作玉容香胰」,是工匠依古法仿制的净洁用具,可代替澡豆。 国公已将其进献入宫中。因此物乃是新具,故而也送来府上一份,聊表心意。」 「她,可有何托请?」 「并无托请,只说是吴国公给您的些许微仪芹献,聊表寸心。」 萧瑀闻言眉头舒展,哈哈一笑,愈发开心。 萧瑀最满意李昊的不只是他聪慧,更是这孩子知礼仪丶懂规矩,让人顺心顺意。 前几日调查上巳节大案,还意外发现长孙顺德曾经收受宫人贿赂,私自姑息放纵违法。这事儿让皇帝大为光火,最后当众赠其绢帛数干匹,让长孙顺德无地自容。 李昊只赠礼不托请,两人又非监临主守的关系,也就不在唐律的「六赃」之列。 此子有此心意,自让他愈发满意。 不过萧瑀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一份洁净用具而已,算不得多么贵重,收便也收了。他日回赠一份小物件便是。 只是,还不等他走出多远,另一名管事便来禀报:「阿郎,盖公(盖文达)夫人登门,想要拜见咱家夫人。」萧瑀摆摆手,这种妇人间的会面他一般不做理会。 可还不等他说什么,很快又一名管事路过,萧瑀询问,说左近令狐家的夫人也已登门,也要来拜访自家夫人。萧瑀莫名其妙,嘟囔道:「今天这都是怎么了?」 想不明白,也懒得多管,萧瑀自回书房看书。 开化坊位于皇城安上门外大街西侧,西临朱雀门大街,地理位置极佳,是达官贵人聚居的核心区域。能与萧瑀做邻居的,个顶个都是当朝贵戚,是真的往来无白丁。 不到半个时辰,宋国公府便渐渐门庭若市。 萧家三进的堂屋里,主母独孤氏端坐主位,如众星捧月一般被围在当中。一众当朝命妇丶邻家主母都眼巴巴的看着,等待独孤氏能把她刚刚到手的新物件展示一番。 「独孤娘子,我听宫中传说,皇后昨日用过此物赞不绝口啊。」 「对,我也听说。说此物温润如玉,馨香怡人,沐浴时用可令肤若凝脂呢。」 「比澡豆如何?」 「澡豆不过寻常物事,谁家还没有?可这新品你们谁见过?如何能比?」 「真的假的?竟能有这般奇效?」 「岂能有假!你不知道,宫中又让吴国公再贡一批,没入少府监,直接入宫!」 「我的天,那此物必是堪用啊。殿下一贯节俭,何时这般心急?」 「可不是,这玉容香胰是个稀罕物件,我着人去东西市打探,竟无一家售卖。」 「独孤娘子,听闻今日吴国公着人赠了你一块,不知是真是假啊?」 气氛被烘托到这,独孤氏不免矜持自得,慢条斯理笑道:「倒是不假。这不,我家阿郎现在任太子少师嘛,与吴国公同在东宫为官嘛,吴国公他始终以师礼事之。 「今日他着人到府上来,这才赠了这么一块儿。」 「呀呀,快,独孤娘子,快把这贡品请出来,给姊妹们掌掌眼啊。」 千呼万唤之下,独孤氏才吩咐侍女,郑而重之的将今日才送到府上的香皂拿来。 紫檀盒雕凿精巧,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这仅仅是件包装,竟都做得这般细致,更是吊起众人的胃口。等到独孤氏打开盒子,发现内中竟是衬以红绸的。 一块儿四四方方,玉器似的物件就摆在正中。 「香!你们闻到没有?桂花的味道!」 「这真不是河西美玉?看着便精巧。」 有人不自觉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二。独孤氏立刻将紫檀盒收回,矜持道:「卢娘子见谅,今日国公府来人再三与我说了,此物遇水则溶,若时常触碰便会消解。」 嘴里说着,独孤氏已将盒子重新关闭,不再给众人观赏。 一刹间,室内众人怅然若失。 盖夫人抿嘴问道:「独孤娘子,此物端是不俗,不知能否寻吴国公说说,也让与我等一块儿?」此言一出,其他众人立即纷纷附和,彩虹屁不要钱一般堆向主位。 毕竟,这吴国公才刚刚继国承家不久,除了萧瑀这里,其他人与他多没交情。 说不上话啊。 独孤氏心情大好,也不再拿捏腔调,解释道:「今晨,那位孙娘子曾与我说过。说此物虽是吴国公所制,但他堂堂国公总不好从事贱业,便交给一户商贾打理。」 「娘子可知,那商贾姓甚名谁?」 「好似,唤作燕明来着?」 此时,亲仁坊,燕家门口,同样车水马龙。 随着「用后奇香经久不散」丶「肌肤嫩如蛋清」丶「皇后殿下赞不绝口」等消息被不良人满长安的散开,不少显贵人家都辗转打探到了「燕明」这个名字。 此时,各家管事丶家奴丶家仆将燕家大门围得水泄不通,纷纷想与燕明一见。 不过,燕家也早有准备,管事在门口礼数不少,却只推说主家不在。 「列位丶列位,着实不巧,我家东主有事不在。列位因何而来,我已知之,我家主人亦有安排。后日平康坊丶品香阁,我家东主诚邀诸家贵人前来品鉴玉容香胰」列位可留下名姓,带回请帖,后日于品香阁中再做鉴赏。」 有贵戚家奴不耐道:「误!何必这般罗嗦麻烦,你报个价钱,我付现款,钱货两讫便是。」围拢的众人纷纷附和,各自都从怀中掏出整吊的铜钱出来,哗啦作响。 此来登门的人家非富即贵,各自家中娘子丶千金无不在盼着那物事。 哪有这么多闲暇,还去平康坊参加什么品香会? 管事团团作揖,告歉道:「诸位见谅,诸位容禀!这玉容香胰」乃是贡品,吴国公初制时,只为进献给皇家专享。除此之外,无非分赠几位亲友使用而已。 「是我家东主与国公有缘,极言此物紧俏难得,当利天下。国公这才赠了秘法,允我家主人承制此物。但国公有言,此物乃是雅物,本就是贵人所用,不可轻贱。」 搬出李昊的名头后,众人到底多有收敛,此时凝神静听,也觉得颇有道理。 此乃皇家用物,贵不可言,岂能轻易买卖? 「况且,此物制作不易,目下稀缺,何人可得更看缘分。故而,我家东主斗胆设此品香会,邀请诚心愿购之贵人登门一晤。届时,吴国公也将亲临会场,讲解此物。 「东主交待,在下也是无可奈何。」 吴国公也将亲临? 话已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众人自然不好再胡搅蛮缠。 众人赶忙向其通报姓名,燕家聘来的帐房飞快登录,并赠请帖。众人拿了请帖后便又赶忙返回,要尽快向家中主人回报,来来去去,风风火火。 此时,东宫,崇贤馆。 写完日记的李承乾将之交给姜修带回,与对方对谈几句,登上崇贤馆的二楼。左右看看,他将一个小包袱放到李怀瑾的面前,「阿姊,这是吴国公托孤带给你的。」 李怀瑾闻言有些惊喜,昨日才说李昊要去弘文馆读书,怕一时半刻不会再来崇贤馆。 却不想,他竟还送了自己一件礼物?「谢过殿下!不知,这是何物?」 「哦,吴国公着人说是沐浴时的净洁用具,可代替澡豆,一个小物件。」 李怀瑾再度道谢,兴冲冲的将之拆开。 包袱内有一个小巧的紫檀盒,打开盒子,一枚香皂落在绸缎之上。 温润如玉,煞是好看。 哪个女孩儿会拒绝这等精美清香的物事呢? 李怀瑾带着浅笑,伸手触摸,心中甜丝丝的。 忽而,她发现木匣底部还有一张字条。素手展开,是李昊用炭笔写的一行字。 笔迹端正,虽不似名家风骨,却自有一种刚劲笃定的力道。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她怔住了。 去年初见,也是月夜。他从宫墙上一跃而下,正撞进她的目光里。 这算什么?当时的谢礼么? 李怀瑾将字条贴在胸口,垂眸良久,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谁说他不通诗才? > 第125章 虞世南应下赌约,吴国公书惊满 第125章虞世南应下赌约,吴国公书惊满堂 人对于未知总是难免会有忐忑丶焦虑丶紧张,这是大脑情绪机制的正常反应。 只是,经历过风雨的人,心性平稳,更能掌控情绪,而非被情绪所掌控。 经过一整日在大唐最高学府的修身养性,李昊对自己进行了深刻反思。 昨天自己到底在焦虑个啥?! 想想就知道,大唐的「全日制」和后世的「全日制」怎么可能一样? 与他记忆中那硝烟弥漫丶试卷如山的高三相比,这里的「学业压力」简直趋近于无。 若要比较,这里更像是初一下学期,老师不咋管,同学已熟识,大家都很放松。 那几位名动天下的大儒先生也不严厉,因为他们大多是「以本官兼学士」。 学士最重要的职责,是在皇帝听朝之隙被引入内殿「讲论前言往行,商榷政事」,常常至夜分方罢。来馆中教学,更像他们的「副业」,时间全看轮值机缘。 只有褚遂良丶许敬宗等少数学士没有其他兼职,是任「学士」本官。因此,整个上午,馆中学生大部分时间都在自习。一般要到午后,才会有固定的先生前来授课。 每日的功课核心,就是对着内府提供的钟繇丶王羲之真迹拓本,临摹「楷法」。 还是王珪上书谏言后,弘文馆才又新加了儒经丶历史两门课。 三门功课,没有高考丶月考,没有排名。 老师看着教,学生看着学,反正将来毕业就包分配,教学成果完全不需要检验。 馆中弥漫的,是一种近乎贵族沙龙的闲适与风雅。 虽然来弘文馆才第二天,但李昊已开始用心琢磨,该怎么逃学了。只是顾虑着自己刚来,贸然逃学可能会被针对。那促成他来弘文馆的人,没准儿正在暗处盯着。 还得再观望一阵———— 「腕需活,指需虚。笔意贵在冲和,不尚奇巧。」 此时,萧锐身旁,秘书少监虞世南轻声开口,正进行着针对性的指点。 李世民昨日加欧阳询为太子率更令,执掌崇教殿漏刻,加掌皇族次序丶礼乐及刑法事。将老艺术家调任东宫属官,去崇贤馆任事。今日便轮到虞世南来弘文馆轮值。 他生得有些瘦弱,看起来衣裳都显得宽大不够合身,甚至给人一种怯懦之感。 不过,出口指点学生,他却很是用心。 看到萧锐的改进,虞世南微笑颔首,似对这个弟子的表现殊为满意。随后又一个个学生接连看过去,时而撇嘴,时而出声。等看到长孙无傲的文字时则是大摇其头。 唉,可惜了这么好的纸———— 直至走到李昊身边,他忽而一愣。 长孙无傲等人虽然是在糊弄,可好歹也已经写了点东西。李昊则正对着一幅王羲之《乐毅论》的拓本出神,面前纸页上乾乾净净,竟是连一个墨点也无。 虞世南微微蹙眉,低声道:「怎么,国公可是有何疑难?」 李昊其实正在走神发呆,还在畅想着明日品香会的收益丶挂心着刘树艺的调研进展。 闻言回神,他搁笔苦笑:「回虞公,在下多年不曾写字,一时不好落笔。」 这倒也是句实话。 上一世的少年时,在母亲的要求下,李昊确实练习过硬笔书法,临摹过不少字帖。可上大学后,李昊练得就是一双键盘手了,多少年都没摸过笔杆子? 若是硬笔字,他还勉强能写的似模似样,可软笔嘛———— 虞世南倒是会错了意,只以为李昊被没入奚官几年,对王体畏难。他乾脆执起笔,随手在纸上写下一行小楷,点画圆融丰腴,气息静穆超逸,果然深得王书神髓。 「言为心声,书乃心画,急躁不得。王右军精研体势,心摹手追,确不好学。国公学字,可先从字形学起,临摹单字丶简字练习,日进一步,暂勿贪快求全。」 李昊看着那笔字,心中赞叹之余,忽然福至心灵。 早前,香皂的模具很简单。李昊只是让人做了几个莲花丶牡丹的刻画模子,稍作装饰装点。可若能得虞世南这等大家的题字,这香皂的格调何止提升一层? 若是请虞世南题写下「玉容香胰」四个字,刻在紫檀盒上,那明日的品香会———— 他稍作沉吟,旋即郑重其事地叉手行礼:「虞公,在下有一事相求,不敢隐瞒,想当面与您说清楚。」虞世南见他忽然郑重,捋须道:「国公但讲无妨。」 「虞公当知,在下近日试制了一种净洁新品,名为玉容香胰」,目下已进献宫中。 此物将来若是能得推广,于民生或有微益。」李昊语气坦诚,不遮不掩。 「在下斗胆,想请虞公为此物题字,以作此物的商标之用。」 「商标?」虞世南眉头微动,「这是要用老夫的字,去做商贾招牌?」 「正是。」李昊坦然点头,「不敢欺瞒虞公,确有此意。虞公乃当世书坛泰斗,南派楷法之宗。若得您一字,于此物售卖极有裨益。但在下也知道,这有些唐突。」 虞世南捻着胡须,没有立刻作答。 李昊见状,继续说道:「在下不敢平白索求,自当有润笔之资————」 虞世南失笑道:「国公,是在贿赂老夫?」 不等李昊开口解释,虞世南面色已淡了下来,语气却仍温和:「国公青睐,老夫心怀感激。然书法一道,乃是雅事。老夫作书或赠友人,或录诗文,却不染铜臭。 「此物既是商品,老夫不便落笔。还望国公见谅。」 这番话不卑不亢,态度明确,却也没有让李昊难堪的意思。 若是在后世,现在两个人该谈论润笔费要怎么收,是一次性买断还是保底分成。李昊闻言心中稍有遗憾,这社会环境和个人追求确实截然不同。自己有些想当然了。 不过,他本就是百折不挠的性子。 眸子一转,李昊却也不气馁,反而再度笑道:「虞公所言极是,书法乃雅事,在下不敢亵渎。只是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虞公不愿以字易利,若在下以书法回报呢?」 虞世南一愣,随即哂然。 他尚未开口,旁边却已传来一声嗤笑。 「哈哈哈,我没听错吧?」长孙无傲不知何时已竖起耳朵,凑到近前,此刻扬声笑道,「吴国公说要教虞公书法?你方才连笔都不肯落,现在竟口出狂言?」 这一声讥讽音量不小,顿时引得馆中其他学生纷纷侧目。萧锐蹙眉,正欲喝止,殷元丶屈突寿等人却都好奇地看了过来,连高慎行也放下笔,饶有兴致地观望。 长孙无傲见成功引来注意,愈发来了精神:「国公初来,怕还不知虞公是何人。虞公名重天下,王体楷书可谓第一人。论及书法,当世也就欧阳公丶褚公可堪伯仲! 「你一个连落笔都不敢的,竟敢说以书法回报」? 「笑掉我的大牙!」 几个学生确实窃笑起来,虞世南别看相貌怯懦,可却素来以性情刚烈着称。 李昊真这般不识好歹,一会儿怕是要惹得虞公发火。 李昊看都没看长孙无傲一眼,只对虞世南叉手再礼,语气平和而坚定:「虞公,在下并非狂妄。在下所求也并非以书法与虞公较量高下,而是想与虞公打个赌。」 「打赌?」虞世南眉头微挑,倒来了几分兴趣。 「正是。」 李昊从容道,「在下只写一行字。若虞公觉得对您有所裨益,有所启发,便赐在下那四个字作为彩头。若虞公觉得全无用处丶不值一哂,那便当在下未曾开过口。 「在下绝无怨言,今后也不再提求字之事。」 此言一出,馆内倒是静了几分。 「哈哈哈————」 长孙无傲却不依不饶,挑衅似的问:「国公,您可听过「班门弄斧」的故事?」 虞世南倒是没有附和,只是目光微凝,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旋即淡然开口。 「你可知,老夫习书四十余载,临遍隶楷丶魏楷丶晋楷,少说也有千余卷?」 「在下知道。」 「你可知,老夫在弘文馆指点书法,便是欧阳询丶褚遂良诸公也时有切磋?」 「在下知道。」 虞世南笑了,笑意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兴味:「明知如此,你还敢赌?」 李昊也笑了,笑容坦然:「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敢赌。虞公是大家,自能分辨何者有益。在下不敢说能让虞公惊艳,只求能让虞公觉得,这字,有点意思。」 虞世南沉默片刻,他见过不少年轻气盛的后生,但像李昊这般的着实是头一回见。自始至终,李昊都执礼恭敬,语气平淡冲和丶不卑不亢,却又始终自信昂扬。 莫非,他真有把握? 李昊笑着补了一句:「虞公,事已至此,何妨一试?」 虞世南终于点了点头:「好。老夫便给你这个机会,写吧。」 长孙无傲用众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嘟囔道:「不自量力,自取其辱。」 李昊道了声谢,没有理会旁人讥讽,只转身跪坐到案几前,铺开一张新的麻纸。 唐人写字多是左手持卷立纸丶右手提笔凌空,相比之下,李昊还是更喜欢伏案。 青铜玩家,就老老实实玩基本操作,不能上来就学花哨。 他没有急着落笔,而是先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整理了片刻。他现在还用不来毛笔,只能用炭笔来写硬笔书法,而硬笔书法想要打动虞世南,必须再费些心思。 他得用硬笔模拟软笔的「篆箍气」,需让线条浑厚,字距紧密而行距略宽。 而想要打动虞世南这位当世书法大家,必不能拿寻常货色糊弄。 能打动一名书法家的,必然只能是另一位书法家。 自己得选最有把握丶最拿手的写法。 就是你了———— 他睁开眼,拿起炭笔,手腕稳稳落下。 一个个文字渐次成型,跃然纸上。 虞世南起初只是随意一瞥,随即目光却定住了,不由自主地「咦」了一声。 捺画写出「蚕头燕尾」的波磔,转折处提按明显,善用顿笔。字形趋方,外紧内松,重心平稳。横画右上倾斜的「欹侧」感很强————越看他越有些惊异。 他先是伸长脖子,随后乾脆绕到李昊案几的侧面,歪着头丶俯下身,凑近端详。 眉头先是微蹙,随即舒展,眼中流露出一丝讶异。 「这笔法————」 他喃喃自语,手指在空中虚画了几下,似乎在模仿李昊的笔势。 「起笔藏锋,收笔回锋,一气呵成。这是,汉楷?不对,这是另一种写法? 「外拓饱满丶横细竖粗丶头似蚕,尾似燕,中宫饱满,力道沉稳。 「这,这是新体?!」 虞世南低声自语,旁若无人,严肃的表情让其他人也不由得纷纷好奇起来。萧锐乾脆搁下笔,也凑到李昊身后,探头张望,不多时李昊这一张案几四周竟围满了人。 长孙无傲在人群外,看不到虞世南表情,只是听到声声自语,有些摸不到头脑。 他扯了扯高慎行的衣袖,低声问道:「虞公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高慎行此时也正在踮脚,看着李昊写字,已有些出神。他闻声正要解释,一看与他询问的人是长孙无傲,便失了详细说明的兴趣,随口道:「虞公在夸赞吴国公。」 夸他?! 长孙无傲先是一愣,旋即脸色有些难看。 难不成这李昊还真懂书法? 他会武艺丶懂医术这还不止,连书法也懂? 嗯,未必。虞公只是夸他,或许只是写得还不错,小孩子字写得好也值得一夸。 可若是不能对虞公有所裨益,那这个赌李昊自是要输的。 只要他输,自己就狠狠嘲讽。 长孙无傲也不上前凑热闹,只是在等最后一个结果。他不信李昊能真让虞世南有所裨益。李昊才十五岁,再怎么惊才绝艳也不可能事事皆通吧?呵,哗众取宠! 当季昊写完最后一个字时,虞世南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这行字中。李昊看着对方表情,心中暗暗松口气,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恭敬道:「虞公法眼,觉得如何?」 虞世南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反覆端详着那行字,又用手指在案上临摹了几遍,良久才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李昊:「你这是新体?只是笔具所限,难窥全貌。 「可惜了,但————确实有些门道。」 李昊搁笔丶行礼,嘴角挂着得体的浅笑。 何止是有些门道? 后世提起楷书,一般可不会提到虞世南,提到欧阳询会稍多一点。但是,提起另外两个人,却是大名鼎鼎丶如雷贯耳。甚至这两人的名字,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楷书。 颜筋柳骨! 他刚刚用炭笔书写的,正是颜体字。这是在初唐书法基础上继承发展,经过百余年的持续精进,在中唐时才由颜真卿所创的新字体,他不信虞世南会无动于衷。 虞世南点评过后,便又陷入那行字里,他见李昊写完乾脆将纸页扯来,仔细端详好一会儿,他难以置信地抬头,朗声问道:「这新体字的写法,是你所创?」 这句话,登时让四周围观者人人惊愕。 自古书以人贵。并非是一个人将字写得好看,便能称「体」。 从「法」到「意」,字体要想成为新体,必是在方方面面都有所突破才行。 今上极喜书法,更极度推崇王羲之的字,称其「楷法道美」,将其书法奉为「尽善尽美」的唯一标准。弘文馆的教学范本丶朝廷科举的取士标准,无不以王体为宗。 而以欧阳询丶虞世南为代表的书家,已将楷书结构丶笔法推向高度严谨丶成熟的境界。他们的字体本身就已近当代书「法」,想要推陈出新丶创新体字,难如登天。 可虞世南刚刚的言下之意,是李昊创设了新字体?! 发觉馆中气氛不对,长孙无傲忍不住跟着探头探脑的踮脚起来,不断拉扯同窗。 「怎么了?说话,是发生什么事了呀?」 人群中,李昊连忙摇头:「虞公折煞在下,我年轻识浅,如何有这等本事。昊幼时师从名师,跟随临摹,这才学得一点皮毛。」这么一说,虞世南倒是平衡不少。 否则,这区区十五岁的少年竟能独自成体,一身才华当是如何惊世骇俗? 不过,李昊的这番话立刻也让他有所联想。 果然———— 李百药! 若说李昊师从何人,只能是他。其人学富五车丶深谙史学也就罢了,竟是何时开创了新体字?昨日与他寒暄,说着想切磋切磋书法,他还连连推拒,一味自谦。 这是藏拙了! 这等才华傍身,竟还能如此守正谦逊,果然令人敬佩。 再抬头,虞世南看向李昊的目光也柔和了不少。今日这行字,确实是厚报。他顿了顿,忽然笑道:「你方才说,这一行字若是让老夫觉得有所裨益,便赐你四字?」 「正是。」 「好,老夫愿赌服输。」虞世南提笔蘸墨,挥笔写下「玉容香胰」四字,用的正是北派楷法,骨力道劲,气韵庄重,想了想,他又拿了一张纸,再以南派法书写。 楷书自魏时分了南北,北派古拙劲正,南派疏放妍妙,各得其妙。 而虞世南挥毫而下,南北写法竟都是融会贯通,落笔细腻,看得李昊双眼发亮。 「老夫说话算话。这四字,给你。 这是八个字了! 李昊大喜过望,郑重接过,躬身一礼:「多谢虞公!」 虞世南摆了摆手,目光却仍落在李昊那张硬笔字的纸上,道:「这行字,就此归我。」说着,他将之郑重收起。一旁,长孙无傲好不容易挤进人群,此时看傻了眼。 本想看李昊出丑,却没想到会是这等发展。 他脸色涨红,又讪讪地缩了回去。 虞世南急着去找欧阳询,想要推敲一番这新体字。他也不与学生们再说什么,小心收好纸张,已忙不迭地翩然离去。李昊则也将虞世南的大作小心吹乾,仔细收起。 他一边收字一边喃喃:「明日才开品香会,今天该还来得及。」 眼看馆内再无老师坐镇,他立刻就要往外跑。 萧锐连忙拦住,双眼睛亮的拱手问:「二郎,刚刚那新体字可否再写一份?也好让我等再做瞻详。」殷元丶高慎行等人也凑到近前,看着李昊一脸好奇。 上巳节那天,他们多在乐游原上,是亲眼看到李昊孤身说降江淮旧部,随后一声令下,命江淮旧部与禁军协力,一口气杀散李义立的叛贼。当时都道李昊悍勇。 可今日再看,此子在书法一道竟也有如此造诣?! 当真是允文允武。 李昊心中挂念着生意,不愿耽搁,只是团团行礼道:「诸位,在下忽而想起家中有事,需外出一趟。稍后便回,回馆后再与诸位书写。还请帮忙遮掩一二。」 众人连道「好说」,看着李昊匆匆离去。 人群外,长孙无傲轻轻哼了一声,随口嘟囔:「神气什么?」 没人搭理他,众人此时还都沉浸在「新体字」的诞生之中,此时议论纷纷。忽然,高慎行顿了顿,对众人问道:「对了,你们谁还记得刚刚国公写的是什么?」 殷元摸着下巴回忆道:「好像是一句五绝,记得前半句是会当凌绝顶」————」 萧锐深吸一口气,眸光闪烁,略带惊骇地补充道:「后半句————一览众山小。」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馆内顿时鸦雀无声。 长孙无傲站在人群外,急得来回踱步,「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呢?」 因朝中官员们下值丶返家的时间多不固定,皇城门外,各家家奴丶部曲多会留人等待。李昊一路小跑到景风门外,很快寻到正在轮值等候的裴邵卿。 他立刻吩咐,「拿回去,让燕公立刻寻合适的匠人拓印,明日品相会时就要用上!怎么用,他来定。再把两幅字分别制成模具。今后新制的香皂,全用模具来做。 「记下了么?重复一遍!」 裴邵卿连忙重复,李昊确认无误,将大书法家的作品递了过去。 看着裴邵卿脚步飞快,李昊不由得露出满意的笑容。 有了虞世南的题字,这香皂的格调还能再上层楼。 不行,既然来弘文馆一趟,这些书法家的字都得求上一遍。 欧阳询丶褚遂良,可都是书法名家。自己来弘文馆一趟,这学生可不能白当。 打定主意,李昊施施然向回走去。走到中书省外时,他恰好见到李百药从中书省出来。春风拂面,海棠璀璨。久未相见的师徒两人遥遥对望,随后自然地相向而行。 第126章 师徒重逢弘文馆,品香盛会待客 第126章师徒重逢弘文馆,品香盛会待客来 台湾小説网→??????????.?????? 「问先生安好。」 中书省外,春风宜人,李昊抖开紫袍袖口,恭恭敬敬对李百药叉手躬身。 看着眼前的青葱少年,李百药拱手回礼,却是一时有些恍。 大业末年,李百药被授予建安郡丞,赴任途中恰逢隋炀帝被宇文化及所害,江南半壁大乱。无奈,他被迫参加江淮义军,先后跟随沈法兴丶李子通,杜伏威。 杜伏威重其才名,任其协理政事,也请李百药私下能教导自己的两个孩子。 那时海风清冽,对方就跟在杜德俊的身旁,也是这样叉手行礼。只是当年不过豆丁大的毛躁小子,一眨眼却已是紫袍加身丶俊朗如玉。十余年弹指一挥,如梦似幻。 「问国公安好。」李百药笑了笑,虚扶一把。昔日的师徒,而今再成师徒,过往种种却都未及促膝详谈。此时既有机会独处,两人便同行走向弘文馆,边走边聊。 「这几日,我常听到你的名字。」李百药捋着胡须,微笑说道。 「陛下丶房公(房玄龄)丶王公(王珪)丶长孙公(长孙无忌)对你都多有赞赏。还一直说,我深谙师者之道,着实教出了一个好弟子。唉,折煞老夫。」 李昊尴尬一笑,连忙道:「哪里,昊能有今日,确实全靠先生教得好。」 听李百药的口气,刚刚说话的那几位都没把事情挑明,那这个误会就还能继续。 挺好。 与其让众人关注自己,不如多关注关注这位先生。 自己现在不过一颗小幼苗,还需要先生这颗参天大树帮着遮风挡雨。 先生,您多担待吧。 李百药笑着摆手,「我当年不过就助你开蒙而已,你有今日,多凭己功————」 这么说可不行。 若是李世民等人接受了这个说法,就必然会怀疑自己这一身知识丶学问的来历。 自己还得靠先生您帮忙洗白呢! 李昊正色,严肃道:「先生勿要过谦。师者,所以传道丶授业丶解惑也,虽当年您授业只在开蒙,可您协理江淮,定法令丶推礼仪,既是践行己道,亦是解我之惑。 「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您是言传之丶身教之,我则是耳濡之丶自染之。如此才会去翻阅典籍丶史书印证,这才渐有今日所学。人不率则不从,身不先则不信。 「若无先生教导,必无昊之今日。先生大恩,昊一日不敢或忘!」 言罢,李昊顿步侧身,再行一礼。 李百药闻言愕然,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复。 自己所说都是事实。当年受杜伏威所托,无非与李昊讲讲《论语》丶《孟子》,也解答过他和杜德俊关于法令丶历史的一些问题。可无外乎是例行公事而已。 却不想,李昊竟是这般想的? 这孩子尊师重道,竟至于此? 不枉当年授业之劳,不枉两人师徒一场。 想到这里,李百药老怀大畅,显得分外欣慰。 可随后,李百药又下意识咀嚼起李昊刚刚那番说辞。「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丶「师者,所以传道丶授业丶解惑也」丶「人不率则不从,身不先则不信」。 言简意赅,俱是金句啊! 这孩子三年前被没入奚官,艰难困苦,如今竟能出口成章?他始终不忘所学?! 果然,这是他教出来的好弟子,与自己一般风骨。 李百药七岁能文,少解《左传》,入仕伊始便得到杨素丶牛弘这等重臣的看重,起家官便是太子近臣。修《五礼》,定律令,撰《阴阳》,春风得意,少年英才。 可随后,便是一生的坎坷波折。 因是杨勇旧臣,他得罪隋炀帝被一贬再贬,卷入江淮起义辗转不定,杜伏威入长安后他又屡遭害,随后流配泾州————终武德一朝他始终颠沛流离,未获任用。 可那又怎样? 自始至终,他都在学习,在记录,在思考。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深根厚脉,阳在下也,潜龙勿用,可终有枝繁叶茂丶飞龙在天的时候。 「好好好————」李百药面露欣慰,连说三个好字,忍不住便伸手拍了拍李昊的肩膀。 李百药看着李昊在笑,笑得欣慰。李昊看着李百药在笑,笑得更加欣慰。 两人一个绯袍一个紫袍,此时并肩而行,直向弘文馆而去。 只是,李百药还不知道,这个弟子将带给他,可不止一时半刻的欣慰而已。 崇教殿外,欧阳询已拿到了虞世南递来的那页纸张。此时他瞪大眼睛,手指不断凌空描画勾勒,细细看罢整行文字,叹息着兀自感慨:「李百药大才,我不如也。」 此时,房玄龄丶长孙无忌也正在向李世民联袂谏言:「观李昊此子,即足可见李百药深谙法理。如今《贞观律》更定在即,正需此等贤才襄助参详,请陛下恩准。」 此时,启厦门外,官道之上。一直在太白山隐居的孙思邈正奉诏入京。 身旁的随从有些不解,牵着缰绳抬头问:「师父,便是陛下相召,也并未刻定期限,何必这么着急?」年过古稀的老道骑在一头毛驴背上,闻言对弟子摇头感慨。 「这些年,我始终隐居,着毕生精力撰着《千金要方》丶《千金翼方》,自以为必已穷尽天下医理。」他拍拍驴子鞍荐旁的小包,里面有太医署友人送来的书信。 随后,他不由得面露苦笑。 「谁知,我却是在坐井观天,竟成井底之蛙。这吴国公医术了得,金疮丶肠疾丶胸痹丶浊毒等症都有独到之解,一应药方丶治法我翻遍古书,竟都是见所未见。」 孙思邈一声叹息,抬头看向前方的巍峨长安:「弟子既如此,那其师又如何?我让你速行,非是为了什么功名利禄。只是因李百药也已被召回长安,故此心切。 此番入世,必要与李百药这等真正的大医仔细探学一番,如此才不负此生。 「朝闻道,夕死可矣。」 吴国公府,前院紧邻厨房的一处隐蔽拐角。 西门舜英负手低头,对刘树义低声问道:「这话是孔夫子说的,你没听过么?」 刘树义捂着自己的卷轴,满脸悲愤:「所以你就找我抄作业?!」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抄呢?借鉴,懂不懂?这是借鉴。」 西门舜英「嘿嘿」一笑,将幞头的绑带甩在脑后,随后将拳头关节捏得嘎嘣作响。「刘二郎,你有两个选择。现在给我借鉴,或者挨顿揍之后,再给我借鉴。」 刘树义闻言吞咽一口,眼珠急转。 好汉不吃眼前亏。可以先虚与委蛇,然后趁机逃跑,去找那位邱叔去告状! 刚打定主意,准备说话,两人却同时听到「砰」的一声闷响,紧跟着有人压低声音警告道:「嘘,小声点!莫被旁人发现!倘若被府中家奴防阖窥见,如何是好?」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在唇边竖起手指,随后探头探脑向厨房方向窥伺。 有两个人出现在仓门外,各自手中都有一个硕大的麻布袋。一个拎着丶一个扛着,里面满满当当,分量看来不轻。此时两人东张西望,举止显得鬼鬼祟祟。 刘树义拽了拽西门舜英的衣襟,被后者猛地拍掉手掌。他还不明所以,低声对后者道:「那两人我认得,乃是戴叔府上的庶仆。一个是门房,一个是杂役。」 西门舜英整理着衣襟,脸色不愉,可闻言后却若有所思:「这算是在偷盗?」 「怎么办?」 「能怎么办?人赃俱获,捉了就是!」 「那你看着,我去喊人————」刘树义小心翼翼准备溜出去,却被一把揪住后领。 「用不着!等着。」说罢,西门舜英突然抬步走出,迎向两个「小偷」:「喂,两个小贼,哪里跑!」语罢,她顺手拎了根棍子,快步前冲———— 很快,惊呼和痛呼的声音响起,片刻后就变成了求饶。 大院外,孙维夏突然回头,对一旁的盛玖问道:「你刚刚,听到什么没有?」 盛玖茫然摇头,孙维夏犹豫片刻也不多想,拽了拽披帛继续向燕宅走去。虽说郎君已将香皂买卖彻底交给燕明打理,可吴国公府也需要做配合,顺带着做好监督。 虽说一应财帛都是燕明所出,可这香皂和因香皂即将「品香」的贵人可都是冲着李昊的名爵面子。明日便是「品香会」,她到底有些放心不下,执意要去看看。 此时,燕宅内外也是一片繁忙。 虽说品香会的场地是在平康坊的雅筑,可一应香皂丶展台丶预购的竹牌凭证等等均是在此间打磨制作,下午会统一搬去平康坊摆放。院中木匠丶花匠比比皆是。 孙维夏丶盛玖绕过前院,经打探,在早先江念远停留的静室处找到了燕明。 「燕公————」盛玖行礼出声,却见燕明猛地抬起手,示意噤声。 孙维夏和盛玖这才注意到,燕明身旁正有一名匠人,对着一枚香皂小心翼翼在雕刻。 似乎是这雕刻难度不小,也或许是室内闷热,匠人整个额头都布满了细汗。 凿子丶锤子轻轻碰撞,香皂屑一点点堆出,时不时被轻轻一口气吹落。 香皂的质地与木丶石皆有不同,匠人第一次上手,雕刻得分外艰难。 好在,许久后,匠人终于长舒一口气,「东家,请看是否合用?」 燕明脸色严肃地端详着,但渐渐脸色柔和起来,最后更是连声赞叹:「妙极,妙极! 方寸之大,技精于此。这铁画银钩丶书法之妙已尽被保留,徐大匠果然妙手!」 此时,孙维夏和盛玖已经走到近处,燕明见状赶忙行礼。 「燕公,这是————」 「孙娘子,请看。」 孙维夏面前是一枚薄荷味的香皂,此时表面已雕上了「玉容香胰」四字楷书。她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无知女子,立时认出了笔迹的主人:「这是,虞少监的字?!」 虞世南当世闻名,他的墨宝更是当世推崇。 「正是!」燕明哈哈大笑:「国公好手段,竟能请动虞少监题字。幸好品香会是在明日,今天还来得及。有了这四个字,明日便是没有雅筑丶宫人一样能够大卖。」 这般一说,连孙维夏也不由得有了点信心。 放眼国朝,虞世南丶欧阳询的字那可是千金难求,是足可媲美珍玩的瑰宝。且地位到了两人这等层次上,谁会因些许财帛就轻易留字?想求一件墨宝何其艰难?! 自家这位郎君好手段,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燕明小心端详着刚刚雕好的香皂,想要触碰又怕毁了这枚独一无二的样品品相。他搓着手道:「这一枚香皂,明日就按国公早前提点所说,可进行竞拍,价高者得。 「唉,今日着实是来不及多做。未来虞公的字必要做成模子,可一次成型。」 孙维夏从话中捕捉到了敏感信息,确认道:「燕公是要竞拍?那底价————」 燕明用拇指抹着颌上短髭,笑道:「五贯起拍,上不封顶!」 孙维夏面无表情,她现在对燕明丶李昊设置的价格已经无感。只是心中难免还会担心,这么高的价格,这么普通的小物件,当真能赢得长安城中权贵的钟爱么? 要知道,现在权贵在用的澡豆可都不是凡品。 此时澡豆之中多加丁香丶香等香料,甚至有配方加入真珠丶玉屑等名贵材料,工序烦琐,贵气非凡。相比香皂,澡豆同样能够静洁丶留香,还自带一份贵气。 这用豚油制成的新玩意,真能够如此畅销?卖出这等高价?再说,此物制作工序也不复杂。天长日久,一旦制法泄露必有旁人仿制。那时,这价钱岂非要砸下来? 静室内,几个人各怀心思,耳畔喧嚣始终不觉。如今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 黄昏,李昊乘车回坊。 今日在弘文馆中,他收获不小,与李百药的交谈很愉快,两人关系又近了不少。 有这位老师在中书省,王珪在门下省,封德彝在尚书省。 不知不觉间,他已隐约打通了一条权力路径。 但有所需,他完全可以借着这条路来悄然影响朝政,将自己藏在重重幕后。 不过,相比封德彝,王珪丶李百药只是关系稍近,还算不得受控。不过,对比两个月前的「空头国公」,李昊现在至少已在大唐中枢打下了自己的一道影子。 等明天「品香会」召开,「玉容香胰」行销长安贵戚,自己赚钱之余,也能通过奢侈品的销售网络和一众大唐命妇们建立起联系。今后,他还可以尝试走夫人路线。 「大唐时尚教父」不重要,但「大唐妇女之友」很重要。 如此一来,自己的局面才算完全打开。 明日品相会,正赶上一旬休沐。他还特意拿着虞世南的赐字做由头,与褚遂良也要了一份题字一—品香阁。今晚着人新制一块牌匾,明日就挂在平康坊的雅筑上。 看届时整个平康坊乃至整个长安城,还有哪个地方,比这里更雅致? 想到这,李昊脚步都不由得轻快几分。 与燕明讨论修改过明日品香会的安排后,李昊方才回府。本是准备先给众人上课,却听独孤斐凑来禀报导:「阿郎,今日府上有人窃粮一石,被西门大郎所擒。」 「嗯,谁?」李昊一时有些迷糊,随后才想起所谓「西门大郎」该是西门舜英。 李昊「哦」了一声,问道:「我是问何人行窃?可曾报给万年县?」独孤斐道:「尚未报官。两个行窃者都是戴公府上庶仆。孙娘子说,等阿郎归家后您来决断。」 李昊顿时心中有数。 唐律中有明载:「诸窃盗五谷者,一石以上杖一百。」 一旦报官,两人都要挨上一顿好打。且此时杖刑并非是打屁股,而是打后脊梁。杖刑之后被打得瘫痪丶残废者大有人在。孙维夏本心里还是想给这两人一个机会的。 不过,在李昊想来,这事却不能这般顺着孙维夏的意思去办。 盗窃一石米丶惩罚俩庶仆,小事而已。对李昊来说不算多么重要。 可是,这件事透出的信息却有意义。 自己将家中内府管事的职司交给孙维夏,是出于对戴义和她的信任,也是看重孙维夏表现出的行政管理能力。可现在,她自家府上的庶仆能够登门入内,进行盗窃。 显然,这说明在她的管理层面有漏洞。 李昊得先看看,孙维夏对这件事的处置策略是什么,有哪些查缺补漏的方案。既然孙维夏是现在的内府大管事,李昊总要看到她对这件事的确切态度丶处置办法。 简言之,他要看到孙维夏的成长。 再说,这事儿也不急着处理。他如今更关心明天的品香会。 先晾一晾。 「你去告诉婶婶,此事请她先拿出个章程来,条理要清楚。那两人先在柴房关着,具体怎么处置,等到明晚再谈。」语罢,他径自向后宅行去,准备更衣上课。 课堂上,西门舜英心情不错,显得很得意。 双手撑着膝盖,一直微微扬着下巴,「求表扬」三个字就差写在脸上。 这丫头还有些表现型的人格? 李昊没急着回应,一直按部就班讲完课时。在讲评作业的时候,他才忽然点了西门舜英的名字:「西门大郎,昨日的作业,你计算的结果是什么?」 西门舜英早有准备,朗声给出答案。 旁边,刘树义与她对视一眼,陪着笑。他不单将答案告诉给对方,还把整个计算过程都告诉给了对方。让这个西门庆反覆诵读,最后死记硬背,就为应付李昊检查。 现在看,似乎是过关了? 李昊微微颔首,给出反馈:「不错,答案是正确的。」 西门舜英脸上荡起笑容,立刻又把小胸脯一挺。她准备把整个解题思路背诵出来,好好在这群同龄人面前露把脸。昨天上课,她被叫起答题,竟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过去学武丶做事向来都是进步飞快,直如天才一般,何时这般落后过? 曾经的事都已经过去,现在她可是已经掌握了正确答案! 谁知,李昊忽而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下两个数字,边写边道:「举一反三,我们将这道题中两个关键数字变一下。每日运输量改成五百石,运送天数改为二十天————」 西门舜英心中一紧,顿觉不妙。 李昊转身,微笑着递出粉笔:「来,西门再给大家讲解一下,该怎么计算?」 一瞬间,西门舜英的笑容僵在脸上。 此时,戴义刚刚返回到寝室,他发现自家娘子有些魂不守舍,情绪十分低落。 戴义有些讶异问道:「怎么了?」 见丈夫回来,孙维夏抬头张嘴,旋即眼眶一红,登时哽咽。戴义连忙凑到近前,低声询问。孙维夏反而更加伤心,「阿郎,我,我不能再做国公府的管事了————」 哽咽声中,孙维夏将今日发生的偷窃案复述一遍。 「我知道,我现在既管着国公府内务,更应该公正无私。我应该第一时间报官,让万年县将他们两个捉去的。可是,可是————牛二郎和张三郎他们确实家中困难。 「这两日粮价又涨了些,斗米足要九十钱,他们得的些许役钱根本不够用。牛二家中有老母和弟弟,张三家里双亲俱在,还有一双弟妹。他们两个劳力无法顾家。 「春耕又亟需播种,家中口粮已是不够。 「他们也是鬼迷心窍,不敢再向我张口,就想着去国公府偷出一点————」 戴义听懂了,随后轻轻一叹。 自家娘子其实拎得很清楚,她是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的,可事到临头还是心软。 「慈不掌兵」,这话说得简单。 可事情压到身上,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杀伐果断的。 「没事儿,」戴义抚摸着妻子的发髻,拍拍她的后脑,「你本心良善,不忍这两个人丶两户人家断了生路。不过,在其位谋其政,你身为管事,做的确实不够称职。 「没事儿,从心而行。大不了咱辞了这管事,没甚要紧的。」 这么一说,孙维夏愈发伤心,哽咽道:「可我好不容易才有这机会。郎君信任,我也能管得好,上上下下都捋顺了。每月郎君给我足足两贯月钱呢,两贯呢———— ,戴义哭笑不得,只是把妻子揽在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说不得,明日自己去与郎君说说吧,看是否还能再给妻子一个机会———— 此时,长安城里,不少人都在期盼着来日的「品香会」。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长孙的夫人元氏却忽而染了风寒,喷嚏不断。长孙敞和两个儿子都在近前,长孙无傲得父亲眼色,赶忙趁机劝道:「娘,明日别去平康坊了。 「李昊做那物件能有多金贵?咱家自有麝香澡豆,何必去那里奔波————」 「你懂什么?!」元氏擤着鼻涕,恼怒道:「今日宿国公(程知节)的夫人孙氏就得皇后赏赐了一块儿,看把她得意的。区区县令之女,凭什么得皇后的赏赐?!」 那是因为程知节一入巴蜀,立刻就镇压了诸地僚人叛乱———— 长孙敞心中腹诽,却不好说出话来。不然一旦开口,立刻就得引火烧身。他继续给儿子递眼色。长孙无傲讪讪一笑,「娘,皇后是咱自家人,岂会不给您赏赐。 「无非是再等等————」 「等什么?明日我必须去!不然我怎么在孙氏面前抬起头来?」 「您都染了风寒————」 「那就你陪我去!」 「啊?」长孙无傲愣了好一会儿,指着自己问道:「我?」 第127章 吴国公带货首秀,诸贵妇争相订 第127章吴国公带货首秀,诸贵妇争相订购 翌日清晨,平康坊尚未完全苏醒,品香阁外已车马络绎。 长孙无傲心中一百个不情愿,却也只能苦着脸,搀着母亲元氏从马车上下来。元氏风寒未愈,裹着厚实的披帛,鼻子擤得通红,却精神抖擞,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娘啊,您这风寒不宜外出,不如就回————」长孙无傲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少废话!」元氏擤了一把鼻涕,中气十足,「今日长公主丶郡主丶王妃还有那几家国公的夫人都定会到场。我若不尽早拿下块玉容香胰,日后还怎么抬得起头?」 长孙无傲无奈,只得扶着母亲往品香阁走去。 忽而,元氏拉了拉儿子衣袖,鼻音颇重地问道:「,你看那匾额。」长孙无傲闻言抬头,看向「品香阁」三个大字。元氏道:「我怎么看,有褚馆主的气度?」 元氏是北魏宗室出身,虽算不得高门显贵,可也自小浸淫风雅。褚遂良毕竟是当世书法大家,其人墨宝但有面世无不被长安贵戚追捧。她一眼便认出褚遂良的字迹。 元氏不由得感慨道:「这吴国公好大的颜面,竟能请动褚馆主题字?!」 长孙无傲不由得暗暗翻了个白眼。 若是娘亲知道虞世南都亲自给玉容皂题过字,今日怕是更得上心激动。 烦死了! 品香阁外,燕明正一身皂衣,亲自带着仆人接待。凭帖入场,无帖者一律被拦。 长孙无傲撇嘴:「故弄玄虚。」只是稍一转头,他便楞往子。 品香阁外已聚了十数位命妇,各自带着家中子弟或仆从,正三三两两寒暄。而在那群少年当中,长孙无傲看到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甚至殷元丶高慎行都赫然在列。 他见母亲正在与人攀谈,立刻就寻个藉口离开。 避开人群,他快步上前,拉住殷元往外走,低声问道:「你们怎么都来了?」 殷元苦笑,朝不远处正与人寒暄的母亲努了努嘴:「家母听闻这玉容香胰是贡品,皇后用了都说好,这几天都在念叨。非要来见识见识。还说————」他压低声音。 「说咱们与吴国公是同窗,好歹有些情分,跟着过来兴许能优先买上一块。」 高慎行也凑过来,无奈地摊手:「我家娘亲也这般说的。说什么同窗之谊」总比旁人好说话,让我务必陪着。」几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露出尴尬。 家中娘亲有命,谁敢不从? 长孙无傲心中郁闷,这李昊果真是好生算计。不过是件澡豆一样的小物件,先进贡丶 再求字,折腾出偌大动静,现在却又把他们这些同窗都支使得团团转。 呵,神气什么? 无非就是个商贾买卖而已,贱业! 想到这里,长孙无傲却忽然一怔,脑海中顿时闪过一个念头。 李昊在两市之外经营商贾之事,售卖物品,这可是有违陛下诏令的。 陛下三令五申,不允许官员经商,不允许与百姓争利,更不允许在两市之外私自经营商贾事。虽说出面的是燕明,可这雅筑丶这香皂,哪一样不是打着吴国公旗号? 这不就是明目张胆的违法么?!还是知法犯法,理当罪加一等! 若自己今日买下一块儿玉容香胰,拿到证据,回头设法把证据送到御史手里———— 长孙无傲心中得意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扶着母亲缓步向品香阁内走去。 品香阁大门此刻已然洞开。 入得门来,孙维夏则负担起接引职责,嘘寒问暖。众人也皆是眼前一亮。 庭中并无奢靡铺张,反倒布置得雅致,竹影掩映,花卉错落,几尊铜鼎中燃着淡淡的薰香,沁人心脾。十数名侍女素手端盘,往来奉茶,举止间自有一股典雅气度。 每位贵客入门,都有侍女小心迎上,问明身份,将之引导到写着序号的特定位置。这些侍女礼仪极规范,举手投足间,竟都有种宫廷的庄重感。吊足众人的胃口。 不多时,品香阁的厅堂内已聚了三十二位命妇,分在一到三十二处位置内。 虽未明列品级,但座次暗合尊卑次序,长公主丶王妃等自居上首。 宫人奉上茶汤点心,厅内一派闲适风雅。 元氏母子被单独引到一处席间落座,座位间并未设置大的屏风丶帷幔,却通过低矮精致的木栏等做出区域上的分隔,席间还备有蒲团软垫和精致案几,干分周到。 元氏透过幂嚣擤着鼻涕,满意地微微颔首:「好好好,果然是用了心的。」 长孙无傲随口应和,却只是冷眼旁观。 待得众人坐定,此间东主燕明踏步走上搭起的木台前,团团行礼,朗声唱喏道:「诸位贵人,承蒙光临敝地,在下不胜荣耀。吴国公依古法制得新器,今授予鄙家。 「今特办此会,使贵人们共赏美器。今日有幸,吴国公亦亲身在此。 「下面,有请国公,为诸位亲自讲解此物源流丶功效。」 虽说是雅筑东主,可燕明自知身份低微,整个开场说得简洁利落,旋即退下。 忽而,环佩轻响。 李昊一身紫袍,分开垂帘从内室缓步走出。 腰悬玉佩,眉清目朗,步履从容。这样一个男生女相的英俊少年忽而走来,登时让不少命妇们眼前一亮,天然便对他生出些许亲近之感。他走到台前,团团一礼。 「诸位夫人丶娘子,今日劳驾移步,鄙人不胜荣幸。 「见到诸位我就觉得亲切,似见到自家姑婶丶阿姊,我不由得想起自己娘亲。」 李昊站在众人面前,声音平缓,「我的娘亲,出身并不高贵。她不过是寻常士族的女儿,只是因缘际会得以嫁给家父。而自成家之后,她便从没有过一日清闲。」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似在看什么早已消逝的旧影。 「那时候江淮未定,战火连年。家父在外征战,娘亲便得随军操持。相夫教子,日夜辛劳。我儿时顽劣,兄长又好动,她一人管束两个男童,从未有半句怨言。」 台下,几位命妇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不少人都停了窃窃私语,放下手中茶盏,侧耳倾听。元氏轻擦着通红的鼻子,小心不发出声响,竟也不自觉便听得入神。 李昊的声音没有太多波澜,只是平铺直叙,却总能让人听得专注。 「我那时年幼,却也已记事,让我印象最深的,是娘亲的手。 「曾几何时,娘亲也是温婉的江淮美人。十指纤纤,手若柔荑。那双本该是绣花丶弹琴丶执笔丝毫不沾阳春水的手,却不知何时开始总要洗衣丶缝补丶烧火做饭。 「掌心先有了硬茧,冬天的时候,她的手背上满是冻疮,红肿开裂。她若是沾了凉水,就疼得直吸冷气,却从不在我们面前喊一声痛。」不少人怔怔望着台上少年。 「后来我还看见,她的脸上渐渐多了皱纹,两鬓里渐渐生出了白发。」 李昊微微停顿了一下。 「有一日,我忽而很心疼。攥着她的手对她说:娘亲,等我长大了,我去学医。我一定能治好你手上的冻疮,抚平你脸上的皱纹,让你像曾经一样年轻美丽。 台下静得落针可闻。 元氏的眼眶微微泛红,有人轻轻吸了吸鼻子,有人悄悄握紧了手中的帕子。 「娘亲听了只是笑,摸着我的头说:好,娘等你。」 李昊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像水面被人投下一粒石子,荡开一圈涟漪。 「可是,我娘没能等到这一天————」 他沉默了片刻,自光低垂。雅筑内,已有人低声啜泣。不少人感同身受,都已别过头去,悄悄拭泪。元氏的鼻头通红,目光闪烁,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怜惜与慨叹。 李昊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以,」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缓,却比方才更多了几分坚定。 「我后来决意拜师学医,研读古方,用心琢磨。这玉容香胰,是我这些年在医道上成果凝聚。我常想,若当年我能早些懂得这些,必定能为娘亲多尽些许心意。」 听到这,他微微一顿,面上的神情柔和了些许。 说到这,长孙无傲实在忍不住腹诽。 卖货就是卖货,怎么扯出这般多废话?不过,他却也不得不承认。 李昊刚刚这番说辞确实动人,连他自己方才都有一瞬失神。 过了几息,堂内便是此起彼伏的赞叹与低语,有人拭泪,有人点头,有人对身旁的子弟丶女伴在低声议论着什么。先前那些热切的目光中,此刻又多了不少感动。 唐时贵妇倒不至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根本没听过这等情真意切的公开演讲。 就算有人会当众演讲,可谁会与她们这群妇人来说? 可此时,一个翩翩少年,声情并茂,在回忆着自己娘亲种种,叙述着自己学习医术的初衷。在叙述着他想要为娘亲尽一份心丶出一份力,怎能不让闻者为之动容? 这是孝啊! 这是德啊! 今日这品香会,自己来对了啊! 台下,孙维夏也不由得微微拭泪,眼眶通红。她也根本没料到李昊会如此真情流露。 可感动之余,她不免又有些焦急,心中嘀咕:郎君,可别忘了要卖货丶卖货啊! 不远处,燕明看着李昊则是感慨万分丶啧啧赞叹。 这国公于经商一道,实乃奇才也! 有了这等气氛的铺垫,接下来将这豚油制品推高卖贵也就顺理成章了。大家可不是在买什么奢侈品,这是在给国公的一片孝心认可,这是在表彰天下孝道的典范啊! 忽而,李昊拍拍手。 身旁已经出现了两位稍稍上了些岁数的宫人。她们将双手叠放在小腹前,仪态端正。 两人款款走过堂间,经过一众贵戚面前,让众人都能看清她脸上丶手上的皮肤。 这两个宫人似乎早前颇多操劳。 很明显的,能看出两人皮肤显得乾燥粗糙。长孙元氏等人还没想明白是要做什么,就见其他宫人搬来了两盆温水,这才恍然,竟是要她们当众来试用那玉容香胰? 此时,李昊话锋一转,语调上扬几分,「这玉容香胰,乃是我从古书中窥见端倪,决心复制。可惜经过反覆试验丶摸索,却总是失败。随后家中变故,搁置一旁。 「然而,就在今岁年初,陛下许我继国承家。回家当天,我便梦见一仙人!他怜我初衷,说如今圣主临朝,当助我一臂之力。于是赐下秘法,我登时茅塞顿开————」 「嗯?」长孙无傲听得气笑不已,这分明是在胡扯,狗屁的仙人托梦! 可身旁,元氏在内的一众命妇却都是听得肃然起敬。 这是天人感应啊! 这是孝心动天啊! 这是苦心人天不负啊! 这时,李昊右手边的宫人已将一小块切削下来的玉容香胰拿在手中。 她双手托着,慢慢将之展示给众人观看。随后先用温水洗手,又用玉容香胰涂抹洗出泡沫,随后再将泡沫轻轻洗去。过程中,李昊的话始终未停,继续介绍道。 「我得仙人梦中点拨,新制出的玉容香胰不止可用来沐浴净手,也能用来洗衣去污,相比澡豆具有更强的净洁力。且不止如此,它最关键的是多了一种神奇功效!」 李昊故意顿了顿,「它还能滋润保养皮肤,增强皮肤的活力,减缓皮肤衰老。」 话音落时,现场静了一瞬,随后惊呼丶议论声顿时哗然。 在座的命妇们多是贵戚丶重臣的夫人,大多已为人妻丶成人母,早就过了青春年少,便是最年轻的也已二十七八,都或多或少感受到皮肤状态的下降丶皱纹的增长。 可在此之前,她们还从未听说过,有什么东西竟然能保养皮肤,减缓衰老。 这玉容香胰,竟还能有这等功效? 不过,众人一时间又忍不住浮想联翩。 李昊医术可是得自李百药的。 那李百药名重当世,谁都听说他幼年体弱多病,如今却已百病尽消。 坊间多在传说,李百药的医术已与在世神仙孙思邈不相上下。再联想到李昊先后替秦琼丶太上皇丶封德彝等多人治疗祛病。李昊此时这般说,确实也显得令人信服。 一时间,雅筑内议论声嗡嗡而起。包括元氏在内,众人都显得无比热烈。 此时,使用过玉容香胰的宫人已经清洗完毕。 将双手用绢布擦乾,她再度款款走过众人面前。只是这一次,她将双手伸了出来,走得也更慢些,时而停留。一众命妇们这回看得仔细,时不时还乾脆上手抚摸。 变了,真的变了! 那宫人的皮肤果真是肉眼可见的光滑紧致,细腻且富有弹性。 刚刚过来时,谁都看见她原本的一双手粗糙不已,变化竟然这么快,这么明显? 不止如此,还有命妇惊叹,「果真馨香!分外清新怡人!比我家澡豆的香要好!」又有人附和,「对,对对,这个味道比我家澡豆的丁香要好!」 路过元氏身前时,她更是爱不释手。 她攥着那宫人的手背仔细抚摸,面露激动,啧啧感叹,鼻子都顾不得擦拭。 长孙无傲有些看不下去,低声劝说:「娘啊,这女人明显是用温水洗手。谁用温水刚刚洗完手不都这样?别被人骗了。」结果,他立刻挨了元氏老大一个白眼。 「闭上你的嘴!」 就在这时,李昊再度开口,「为了让大家看清效果,我请另一位来做下对比。」众人这才发现他左手边的宫人开始洗手。只是她的盆中只有温水,并无香皂。 洗完后,她也再度伸着手走过众人面前。 众人立刻察觉出不对。 不一样! 没有用玉容香胰后的嫩滑丶细腻,也没有馨香气。 差别竟如此明显? 饶是长孙无傲心中不忿,可如此直观的对比,他到底也再说不出什么话来。 连他也不由得喃喃嘀咕。 这李昊在医术一道上,莫非是真有些本事? 只是燕明在一旁窃笑不已,暗赞国公手腕灵活。两个盆中的水温不同,第二盆水本就冷些,又是后面演示,此时几乎就是冷水。冷水净手,皮肤自然看不出变化。 在两个宫人还在堂间演示时,李昊已忽而长长一叹,深情地对众人说,「此物肇始,我本是想要献给娘亲的。我希望她能永远如我儿时所见那样,美丽丶年轻。 「然而,子欲养而亲不待。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可是,」李昊语调陡然一变,朗声道:「我已经淋过雨,怎么能不给其他人打上一把伞呢?各位在座的娘子们,你们大多已经成为人母,少部分也即将相夫教子。 「你们一直在家中操劳。 「为丈夫丶为孩子操心尽力,可这世上又有多少眼睛能看到你们辛勤的付出?多少人曾羡慕你年轻时的容颜,可惜总要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但现在,咱们不怕了! 「有玉容香胰在手,咱们永远都是年轻的自己。 「天下的娘亲,都值得拥有更好的对待!长孙兄,你说对不对?」李昊突然点名长孙无傲。后者登时尴尬起来,左右看看,眼见命妇们又已经被李昊说的神魂颠倒。 他此时不敢犯去众怒,只好尴尬一笑,点头附和。 这时,已经有不少人忍耐不住,有命妇开口问道:「国公啊,我等已迫不及待了,你这玉容香胰到底是怎么个卖法?快快说来,我已是心痒得很。」 元氏也跟着紧张起来,竖起耳朵。 「这位阿姊,我想你是误会了。」就在这时,李昊却忽然摇摇头道:「我刚刚与诸位说了那么多,岂是虚情假意?今日请大家来参加这品香会,并非是为了商贾事。 「这玉容香胰,我却不卖。」 不卖?! 元氏愕然丶长孙无傲愕然,孙维夏瞪大眼睛,众人面面相觑。 既然不卖,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展示? 这李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舞台边,燕明夫人燕元氏扯了扯他的衣袖,眉头蹙在一起,低声急切道:「怎么回事?不是要竞拍么?怎么又说不卖?大好的商机就在眼前,你快去劝劝国公啊!」 燕明笑着摆摆手,根本不曾担心。 他昨日确还想拿虞世南题字的那块玉容香胰竞拍,却不想国公早有更妙的法子。 商业奇才,不服不行。 他安慰妻子两句,也没多说,只是径自绕道凑向木台。 李昊环视众人,缓缓说道,「在下乃朝廷命官,堂堂国公。按朝廷律令,不可行商贾之事。故而,此物制法,我早已教给刚刚登台的燕公。今后出售,自由他来。 「且此处并非坊市,按律也不得在此行商贾事,还请诸位见谅则个。」 长孙无傲张了张嘴,看看李昊,再瞥去台旁的燕明,有些气闷。 没想到李昊竟是早有准备,甚至已提前找好了藉口和遮掩。 众人这才听懂李昊的言下之意,是李昊不卖,而非玉容香胰不卖。今后想要,自可去向这唤作「燕明」的商贾进行订购。如此倒也省便,免得公开买卖惹来非议。 李昊继续道:「此物承载着我的一片孝心,也寄托着我对天下所有母亲的敬意。我非欲凭此赚多少财帛,实欲令此物遍及天下,令每一位大唐母亲都能得享普惠。」 听了这话,虽然众人心中对李昊颇为赞赏,可很多人还是觉得不是个滋味。 如此一来,这物件岂非人人都能得到? 那还如何显得自己所得与众不同? 这时,便听李昊补充道:「然而,天下毕竟尊卑有序,贵人所用器物怎可与平民百姓一般无二?因此,在下与燕公商定,必须做出区别。玉容香胰,只有贵人可用! 「今后向平民售卖时,只能选用低等配料,且只能唤作香皂」,以示区隔。」 这般一说,一众命妇心底登时舒服不少,看向李昊的眼神也愈发满意。 燕明赶忙趁机上台,对众人作揖保证道:「贵人放心,今后玉容香胰」所用原料必是精挑细选,不允许丝毫晦物掺杂其间。在下以身家性命作保,必定守诺!」 台下,本在旁观的孙维夏登时恍然。 李昊这不止是在做「贵贱区别」,他更是在防他人仿冒啊!今后所有的「玉容香胰」会继续按高定价来售卖,而所有仿冒者只能售卖「香皂」,而这两者已有区别! 哪怕未来真有仿冒者能获得工艺,将仿品做得一样,可至少在长安的一众贵戚丶命妇的眼里都只会认准燕明的商铺,认准从他商铺之中制作出来的「玉容香胰」! 自家这位郎君好生厉害,这都被他提前想到了办法? 高台上,李昊忽然侧身,对燕明道:「燕公,既然今日诸位姑丶婶丶阿姊都已亲至,总不好让大家空手而归。将你目前库存的玉容香胰拿出来,送给每家一块。」 元氏等人闻言,立刻双眼发光,各自惊喜。 燕明则大惊失色,连忙告饶道:「国公,此物制作繁琐丶造价颇高。这么送的话,在下可就要倾家荡产啦。再说,陛下让进贡两百块,如今库存也根本不够啊!」 李昊闻言似乎也很意外,蹙眉沉思起来。 还不等众人失望,李昊突然又一抬头,手掌一挥,道:「诸位阿姊今日愿来捧场,那就是你我的荣幸,岂能不予以表示?库存不够,就先拿十块出来,做抽奖!」 「这,国公,十块也是极贵的。这一块售价足要四贯————」 「燕公你太过虑了,在座的诸位阿姊非富即贵,岂会差你这区区四贯?」他转头看向堂间,大声问道:「诸位阿姊,皇后都说好的玉容香胰,只卖四贯,贵么?!」 元氏下意识摇头,却听旁边那些似是宫人出身的侍女整齐喊道:「不贵!」 「未来新制的玉容香胰还会加上虞世南虞少监的手书墨宝,值不值?!」 「值!」 「现在在这品香阁订购,做好就能直接送货上门,省不省心?!」 「省心!」 这时,元氏在内,不少命妇都已被气氛感染,一同喊了出来。 李昊不等燕明反应,直接吩咐道:「燕公,去,安排人问明诸家是否愿意订货,现在就都记下。之后做好直接送上府门。今日送出十块玉容香胰,算在我的帐上!」 「是,可国公————十块太多了,能直接送么?」 「别在这里聒噪,我今天来这里,就是为家人们谋福利的!快去办!」这么一句话,包括元氏在内,场间众人看向李昊都是愈发满意,直觉得他似自家子弟一般。 若非子弟,能叫自己「家人们」?能给自己谋福利? 那些宫人出身的侍女穿花蝴蝶一般,迅速自场间穿梭,逐一问明。问到长孙无傲这时,他瞥了眼四周情况,再看看自家母亲,咬着牙点了点头,吐出一个「要」字。 事已至此,若说不要,且不提母亲是否同意,他自己也丢不起这个人。 这时,李昊还在台上聒噪。 「去把今日收回的请帖拿来,我现在就在这抽奖。连抽十次,抽中谁家便送谁家一块玉容香胰。虞少监手书雕刻的那块不也在么,拿出来,最后一次一起抽!」 「国公,那是仅有的一块,是要留作样品的啊!」 「今天听我的,我必须要给家人们好物件!来,三丶二丶一,咱们开奖!」 品香阁内,所有命妇都跟着热烈起来,眼睛紧盯着李昊即将揭晓的抽奖结果。元氏也忍不住攥着拳头丶伸着脖子,跽坐起身。一时间,她似是连风寒都好了大半———— 第128章 吴国公深谋远虑,玄奘僧夜访求 第128章吴国公深谋远虑,玄奘僧夜访求法 夜里,义兴郡公(高士廉)府。 高士廉今日不必在宫中值宿,早早便已归家。目前,各地合州并县已如火如茶,无数官员将要调整。他决定趁夜把十道监察使的任命再过一过,看看是否有所纸漏。 返回后宅,他本打算换身衣物便去书房。却意外发现妻子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她此时正捧着一个物件,面露憨笑,正凑在灯下,仔细端详,好似爱不释手。 高士廉随口问道:「在看什么呢?」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妻子鲜于氏显得颇为得意,对丈夫招招手,道:「来,阿郎,你看看。」 高士廉凑到近处,发现是块似玉非玉的长方形物件,他一时没辨认出来。妻子笑道:「你可还记得,前日我曾与你说过,皇后用了吴国公进献的玉容香胰————」 那竖子弄出来的物件? 这一说,高士廉登时明白过来,脸色略有些不愉。 「不是与你说过,不要去跟观音婢讨赏?」高士廉沉声道:「咱家如今是外戚」,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盯着。咱们与观音婢之间更需有界限,你就为这么————」 「行了行了,」鲜于氏不满道:「谁说是我讨的?这是我买来的。」 「买来的?」,随后高士廉听鲜于氏说起今日「品香会」上种种,脸色稍缓。 李昊那竖子还算知道分寸,没有公开行商贾事,只是出面为此物做些宣传,倒不算违律。不过,这竖子倒也是真有些办法,竟是把此物和「孝悌」关联在了一起。 今日之后,这玉容香胰必会分外畅销,那些女子都有了上好的藉口可用。 这长安城里旁的不多,贵戚命妇可比比皆是。 今日别看只去了三十二家。可随着口耳相传,互相交往,很快这玉容香胰的名头就能遍传长安的命妇圈子。必惹得无数高门大妇丶官员妻子丶小家碧玉们竞相追逐。 高士廉笑着摇头,对此倒是无所谓。若李昊能专注在这些小事上,莫要襄助萧瑀在东宫胡闹,他还乐意之至。想到这,他随口问道:「不错不错,花费几何啊?」 「四贯。」 「哦,四————多,多少?!」 高士廉愣了一霎,连忙追问。 「才四贯。我和你讲,这玉容香胰紧俏得很。今日本是没有现货的。吴国公抽奖散出去了十枚,其他人只能预定,待之后有货才能再送上门来。幸而,我眼力好。」 鲜于氏得意的低声道:「长孙少卿(长孙)的夫人与那商贾之妻有亲,同是北魏后裔。散会之后,那商贾妻子和吴国公府的管事偷偷找过去,要给她先行送货。 「幸亏我发现得快,故意凑过去交涉,那姓孙的娘子这才给我提前备货。要不然,且等去吧。指不定多久到手。」待听得妻子复述之后,高士廉不由得连连苦笑。 四贯! 这竖子还真敢开价。这败家————贤妻还真敢花钱。 饶他是正三品的高官,每月俸钱丶食料和杂用加起来也不超过十二贯。 当然,这并未计算他每年的禄米丶职分田和食邑收入,这些才是大头。可区区这么一块玉容香胰就占了他明面俸禄的三分之一!这个售价也着实是让他也为之惊愕。 高士廉冲妻子挤出一个笑容,却不由得心中腹诽。 那竖子,今天不少赚啊。 吴国公府,燕明喜滋滋的搓手禀报导:「郎君,今日虽送出去十块,但其他二十二块已全都订购出去。各家俱都付讫。今日这一场盛会,进帐足足八十八贯!」 暴利啊。 只今日一场,他前期在香皂原料丶工匠丶品香阁雅筑还有雇佣前宫人的花费全都填平不说,盈利至少有五十贯,整整五万钱!卖出去的不过是些豚油制品而已。 他这些年做粮食丶做布帛丶做蜀锦,哪项如这般赚钱? 早前,妻子还不理解,以为这次无非也是花钱傍权贵而已,权当买个关系。 还不是自己高瞻远瞩? 谁能想到,他这次的选择,竟是获益如此丰厚! 果不其然,自己当时开门救人是对的,之后跟定国公不折不扣执行更是对的!他看着李昊,就仿佛在看一个会源源不断喷涌财源的聚宝盆。怎么看怎么觉得耐人。 今后必定要跟紧国公,这关系决不能淡了! 一旁,孙维夏闻言也是有些目眩。她确实没想到今日竟能这般顺利。 四贯钱买一块香皂,这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便是买澡豆,四贯钱都能买下一堆了,还都是顶级配料的珍贵物件。谁知,今日来的这些贵戚命妇,竟争相购买。 且可以预见,这不过只是个开始。 今日之后,玉容香胰的口碑丶名气会迅速扩展,整个长安丶关中乃至洛阳一带的贵戚们都会跟着购买,因为这已成为风尚。一块四贯钱,这将是笔多么骇人的收益! 想到这,孙维夏又不禁有些疑惑,看向燕明:「燕公,早前不是说刻虞少监题字的玉容香胰要竞拍么?怎今日直接抽奖送出去了?」若要竞拍,又能有一笔进项啊! 李昊道:「婶婶,是我改的主意。盈利已足,物极必反,还是收敛些吧。」 若要竞拍,确实还能再赚一笔。可吃相难免就不够好看。 在争取虞世南题字时,李昊便察觉到自己有些误区,总是下意识将自己带入到后世重商主义的社会氛围里。可现在是唐初,是重农抑商的封建社会,必须清醒。 此时朝廷抑商贾丶士人避贱业丶天下讳谈利。 钱确实多多益善,但必须注意口碑。 竞拍加价丶依靠附加内容去刻意营造竞争,初期得利是大。可一旦时间拉长,产量增加,后续必有反噬。虞世南会不满,那些第一批付出了高溢价的客户也会不满。 传到皇帝耳中,会觉得这种社会风气不好,会让人联想到「斗富」丶「奢靡」。 届时,得不偿失。 相反,与多赚一贯两贯相比,和客户形成良好的供应关系,将燕明的供应渠道搭建好,对李昊更加重要。这是他间接拓展自己人脉,增强自己影响力的一种方式。 如今,在朝堂他有王珪丶萧瑀丶李百药丶封德彝;在江湖他有张大敬丶闻无隅的不良人和刘树艺渐渐铺开的消息网;今日之后,通过玉容皂他与一众贵戚也有连结。 拓展根脉丶得到帮助丶努力扎根,之后才有机会得以绽放,影响整个世道。 所以,他今天也鼓励燕明,让他的妻子燕元氏去主动与长孙敞之妻长孙元氏搭讪丶认亲,让孙维夏安抚好高士廉之妻子鲜于氏,建立连接,提前给两人供货上门。 并且,第一批订货的客户将来会成为燕家这里的贵宾客户,今后自动享有新产品的试用丶体验权利。她们始终都能引领长安乃至大唐的时尚圈,成为时尚弄潮儿。 如此,买卖可以做得更加长久,私人关系也会凭此建立起来。 燕明丶孙维夏两家也会在这个过程中受益。 这才是个多赢的局面。 至于这点收入是多是少,李昊暂时还真没看在眼里———— 这时,燕明清了清嗓子,请示道:「国公,这次的收益您看,您拿八成,我这般留下二成,可好?」说完,燕明小心翼翼窥视着李昊,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这香皂从原料配方到制作工艺,从销售方案做到核心客户,都靠李昊弄出来的。 李昊拿大头,分属应当。 不过,燕明在此中也没少出力。场地丶人员丶整个香皂的制作都是成本,付出这么多成本他也理应有所收获。惯常来讲,燕明要个三成并不为过,甚至还可更多。 不过,为了维护和李昊的良好关系,他不介意少拿一些。 便是两成他也能至少赚到十贯,不少了。他本也不是什么大商巨贾,平日里不知得卖多少粮食丶布帛才能赚到这些钱财。况且这是个细水长流的买卖,要看长期。 李昊闻言笑了笑,摆摆头道:「这不合适。我的意思是,一九分。」 燕明抿抿嘴,却也没什么怨言。一成便一成,虽少了一半,可也是个好买卖。 谁知,李昊又补了一句:「吴国公府,只拿一成,足矣。」 误,?! 顿时,燕明丶孙维夏还有侍立在旁的盛玖都是愕然。 李昊竟然主动对燕明让利,且还让利这般夸张?! 燕明立刻便要推让,却见李昊抬起手,径自道:「早前为救江大郎时,我便与燕公说过,对我有恩者,昊必当厚报。且此番生意的本钱丶人手都是燕公出的———— 至少五十贯,认真算下来怕是能到五十三四贯的巨款,这确实是厚报了。 燕明心中感激万分。 这世上商贾别看坐拥多少家资,可在权贵眼中都不过是一群操持贱业的下等人。便是在普通百姓眼里,也得不到丝毫尊重。他从未料到能被李昊如此让利回报。 于是,他连忙摇头,言辞恳切道:「不不,这太多了。国公厚爱,燕某实不敢当。这般让利,燕某受之有愧,日后如何有脸面再为国公效力?我不能————」 李昊打断道:「我意已决,此事便这般定下。这些钱不止是利也是扩大经营的本。燕公,今后玉容香胰也好丶香皂也罢,市场需求只会越来越大,产量必须跟上。 「我已让刘树艺去新丰庄宅安排养豚,可还不够。燕公也继续投入,在原料这里保证供应稳定才行。并且,未来在商事上,我还有不少点子,咱们还得长远合作。」 这么让利,一则是为回报燕明,既然当初有过承诺,那就言必信丶行必果。千金买骨,得维护好自己的信誉。 二则,也是要为长远合作做个铺垫,香皂只是小生意,日用品而已,未来自己有大买卖要干,那才是盈利的大头。他要把燕明绑死在自己这边。 另外,江淮旧部之中,不少人手都会塞入自己的商业网络里,不过这事倒不必现在就提。先让燕明尝到些甜头,整个生意也只是刚刚铺开,现在也要不了那么多人手。 等自己多推出几样生意,将整个商业版图扩大,届时再组建商团才顺理成章。 那时,自己有充沛的人手丶畅销的商品丶丰厚的资金丶靠谱的政策。 那时,自己的目标就该是面向西域,开展国际贸易了。 想到这儿,李昊忽而一愣,猛地记起一件事。 说到西域,那位猴儿他师父丶唐皇御弟丶女王的心上人丶佛祖的二弟子现在该还没有出发吧?印象中,他现在是不是就在长安?是在大觉寺,还是龙国寺丶光宅寺? 好像是再过几年,他才会偷渡出境,经姑臧出敦煌,遍游西域直到天竺。最后除一众珍贵的佛经之外,还给李世民和大唐带回了《大唐西域记》,帮他开眼看世界。 也正因如此,之后李世民才有彻底控制丝绸之路,消化整个西域的战略决心。 那这个项目,我李日天可以投啊! 一则这件事会有很大的文化效应,是功在当代丶利在千秋的大事。二则这会有极高的经济丶政治回报。将来等到经营西域的时候,自己的先发优势就会极大。 这些经济丶政治上的收益,又会反哺自己在长安政坛的实力。 不过,这事该也没有这么简单,否则历史上的玄奘法师也不至于一路偷渡。 在崇贤馆的文档工作已然进入尾声,刘树艺的调研工作也马上会有结论,很多初步的结论都会浮出水面。刚好,也正可以凭这些事检验一下自己如今的政治影响力。 也是时候开始行动,着手改造大唐了———— 房间里,燕明丶孙维夏丶盛玖看着李昊忽然陷入沉思,三人也不敢打扰。只是静静等着。其中,孙维夏显然更加紧张,她知道一会儿李昊必然会论及昨日的盗窃案。 她还不知,李昊会打算怎么处置。更不知道,她内府大管事的职位,还能否保得住。 不过,他们已渐渐习惯李昊的特点。若忽然沉思,他必是想到什么重要的大事。 别看这位郎君才只十五岁,可他这小脑袋里想的可向来都不是什么小主意。 此时,星河灿烂,三月的春风仍带着料峭寒意。 大觉寺,藏经阁。一盏孤灯在经卷堆中摇曳。 一位年轻俊朗的僧人,穿着一袭洗得泛白的袈裟,忽而抬起头,眉头深锁。他手中的《摄大乘论》汉译本被翻得纸边微卷,另一侧摊着《十地经论》的另一译本。 「此处义理,何以矛盾至此————」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触两行截然不同的译文。 窗外桃花正绽,夜风穿过廊下,晃动铁马,带来新叶的沙沙声响。 他忽而掩卷丶长叹,气息在清冷的春夜里凝结复又飘散。 沉吟良久,他终是起身,穿过落着花瓣的石径,来到寺中客舍。天竺高僧波颇密多罗正在灯前静坐持诵,见玄奘夜来访,面容宁和,以尚不流利的汉话缓缓道:「禅师眉间有结,心中是有疑惑?」 玄奘合十深揖:「弟子确实心有疑障,如雾锁重山,特来请大德拨云见月。」 「但说无妨。」 玄奘端坐,请教道:「其一,诸经论关于佛地」境界,《瑜伽师地论》言真如凝然」,而《大智度论》译本却作真如随缘」,二说南辕北辙,何者为正?」 波颇密多罗张了张嘴,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滞。 「其二,」玄奘续道,声音在春夜中清朗如泉,「菩萨修行阶位,诸译本各执一词。 有说十地」,有说十三住」,更将十住」混称为十地」。 「敢问大德,依天竺本源,菩萨究竟历几重阶位而证道菩提?」 客舍内唯闻灯芯轻爆,窗外传来早开桃枝拂过窗棂的微响。 玄奘不由倾身,语气中带着治学人特有的热切:「其三,关于种子」义。真谛三藏所传谓阿赖耶识是妄识」,而菩提流支译本却言阿赖耶识通真妄」。 「此问关乎修行根柢,若根本义尚且游移不定,当依何立修?向何处修真?」 波颇密多罗闭目良久,微微叹息,苍老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愧色与敬意。 他缓缓睁眼,未做遮掩:「禅师所问,皆中肯綮。不瞒你说,老衲自天竺东来,跋涉万里,非为传法,实为求法。佛道东来,中土经论,令我惊叹,然你所指矛盾之处————老衲亦难决断。」 闻言,玄奘低头拜礼,可眼中的明光却不觉黯了三分。 「然则,」波颇密多罗忽而抬眼,崇敬道:「中天竺那烂陀寺,有戒贤法师,年近百岁,尊号正法藏」。他通晓经丶律丶论一切法藏,尤精《瑜伽师地论》。 「那烂陀寺乃天竺第一大道场,经卷典籍浩若烟海,除大乘丶小乘一切圣典,更藏有外道最古秘要及天文丶地理丶工巧丶医方丶数术丶声韵等世间诸多学问。」 他每说一句,玄奘眸中的光便亮一分。 「那烂陀寺主客僧众万余,通晓二十部经论者千余人,通晓三十部者五百余人,通晓五十部者,」波颇密多罗竖起三指,「不过十人。而通晓全部经论者「,他语音沉厚如锺,「唯戒贤法师一人。」 话音未落,玄奘霍然抬头。 那一刹那,波颇密多罗看见这位年轻法师眼中迸发的光芒丶 比灯焰更亮,比晨星更灼。那是经年疑云忽见天光的清明,是万重迷雾中得见北斗的震撼,更像是一颗在春夜中破土而出的幼苗,不畏春寒,有着茁壮向上的决绝。 春风穿堂而过,檐马依旧叮当,卷动经案上散落的纸页,几瓣桃花飘落纸上。 已然出门的玄奘忽又驻足回身,在飘飞的桃花瓣中,合十深揖:「谢大德指我明路。」 第129章 玄奘论愿明心性,李昊未雨欲绸 第129章玄奘论愿明心性,李昊未雨欲绸缪 清晨,天光微亮,李昊伸着懒腰从睡梦中醒来,精神抖擞。 没有楼顶的轰隆声,没有隔壁的摇床声,窗外也不见街道的喧嚣,更无人跳广场舞或用公共水龙头洗车。一夜安安静静睡到天明,好像一切本该如此。 睡得好,睡得足,这就是人生最微小又最实在的幸福。 掀开被子坐起身,准备开启新的一天。可李昊忽然顿了顿,不由得愣住片刻。 伸手一摸,再一低头————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 「咦了呀————」 他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摇头失笑起来。 这能怪自己么? 这几日,清风明月两个已被他调回长安,六名贴身大婢已全数凑齐。整日里莺莺燕燕环绕身侧,都是窈窕靓丽的青春女孩儿,他还能保住童子之身,已是极大毅力。 梦里出格而已,不算什么大事。 李昊平复心绪,对外唤了一声。 门外脚步很轻柔,双鬟望仙髻顺着门缝探内,紧跟着是灵秀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十六七岁的女孩儿穿着青色襦裙,衬得肌肤白皙,行动间裙裾微摆,娉娉婷婷。 不过李昊只是淡然看着,心头平静如水。 「郎君水已经烧开晾温,我立马着人端过来。」清风探看一眼,声音轻细。 李昊面色如常,只道:「嗯,不急,先给我拿身换洗的内衣裤。」 清风眸光微动,没多问多嘴,只是自然应了声「唯」。不多时,捧回一套乾净的衣物,整齐置于榻边。随后又乖巧退至门外,并未如往日般留下侍候李昊穿衣洗漱。 李昊很满意。 与聪明人相处,许多事都能心照不宣,免去不少尴尬。 可转念一想,既然她已猜出端倪,该尴尬的自然也都尴尬过了。 他苦笑摇头,从里到外换得清爽,系好腰带,再将劲装罩在外面。 很快侍女捧着水盆丶手巾丶香皂丶牙刷等物过来,一切收拾停当,这才出门。 调清风明月返回长安,实则是有两重考量。 一方面,刘树艺在城外的调研已步入正轨。 在薛凌丶徐寒山等人的配合下,整个消息网已稳步铺开,正源源不断带回消息。 这两个内宅女子原本是协助整理调研数据帐目的,算是调研的助力。可如今,刘树艺自己就能将汇总整理的事情做掉,三人共事反倒让他束手束脚,做事多有顾忌。 既如此,还不如调回身边,带着她们培养能力之外,也让自己多养养眼。 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分孙维夏的职权。 当然,明面上李昊的说法还是体面的。 只说再给孙维夏增添两个帮手,避免她太过劳累。这段时间,孙维夏将内府大管事一职做得确实不错。府中庶务井井有条,仆役一应调度也算得当,帐目清晰可查。 可对于早前发生的偷窃案,她的表现并不算理想,仍是有不少过失和缺漏。 虽然事后也能亡羊补牢,提出内部监督丶管控的机制,可还是显得粗糙且患得患失。 说到底,孙维夏虽被李昊尊称一声「婶婶」,可年纪不过二十四五,还很年轻。 过往的人生里,她还未曾管理过吴国公府这般占地广阔丶仆役众多的团体。 经验终究欠缺,有待历练。 将清风明月调回长安,正是为此。 人教人往往没什么大用,事教人的效果却出奇的好。 作为晚辈,李昊不好对孙维夏耳提面命丶指手画脚。毕竟此时孙维夏还是在「帮忙」。但指点清风明月自无问题,这两人的动作会带给孙维夏压力,敦促她进步。 让两人轮值处理后宅事务,安排江淮旧部进入新丰丶渭南等地生产,主持庄宅收益核算。如此一来,孙维夏的工作会更聚焦,也能让她循序渐进地历练,逐步成长。 让她后退一步,反倒更能游刃有余。 至少在李昊成亲之前,都还可以让孙维夏协管着自家内宅。一方面,这是维系两家关系的一条纽带。另一方面,对比其他人,李昊也更能信任孙维夏,用着放心。 吐掉口中自制牙膏刷出的泡沫。李昊出门,见清风已候在廊下,自然张开双手。 她也自然上前,一丝不苟替李昊整理着衣襟束腕,纤细手指轻巧抚平袍服褶皱。 李昊随口问道:「刘大郎的初步调研报告,今日能送回来?」 清风手中动作不停,低声应答:「按时间算就是这两日。昨日未曾送到,今日最迟下午也该来了。」李昊点点头,指了指屋中榻上换下的衣裤,径自向前院走去。 清风抿了抿嘴,随口将其他几个女婢驱散,自己进了屋子。 整个过程里,主仆之间都没有多说什么,显得很默契。 前院空地上,戴观丶刘树义已等候多时。两个少年都是一身短打,精神抖擞。 见李昊到来,连忙叉手行礼。 西门舜英靠在稍远处的廊柱上,抱着手臂旁观,却并未加入。 李昊瞥了她一眼,也未多言,只对两个少年道:「开始吧。」 说罢,他当先跑动起来。 戴观丶刘树义紧随其后,三人先在院中慢跑三圈,随后回来练拳。二字钳羊马站稳,双枕手丶双摊手交替而出。动作由慢及快,拳风呼呼作响,这些日子雷打不动。 两个少年在一旁认真地模仿着,虽还有些不够标准,却也练得认真,觉得有趣。 运动过程中,李昊思维渐渐发散。 他不由得又回想起那夜燕明走后,自己提审两个窃贼的场面。 「我们对不起郎君,对不起阿郎和夫人。可,可家中确实买不起米了————」 「现在正是春耕,家里青黄不接,可种子是绝对不能吃的。家里再没有积蓄,家人都等着米粮下锅,我们一时鬼迷心窍。想着只偷几次,能熬到夏收再还回来————」 两人哭得凄惨,额头磕得通红。孙维夏丶戴义丶邱致远则分在周围,静静倾听。 盗窃毕竟是件严重的事,必须惩罚。李昊最终罚两人劳作半年,以役抵过,算是从轻发落。但同时,他也命孙维夏接济一众庶仆丶防口粮。让一众家人不至挨饿。 此事至此,已算了结。 事情本身,却给李昊敲响了警钟。 他发现,自己成为国公后,尤其十万贯家产到手后,他对市井物价变化已失去感知。 虽然吴国公府仍会对外采购,但采买所占毕竟不多,这些事很难传到他耳朵里。 粮价腾贵,斗米近百文,民生已是艰难。 可这些消息到他耳中时早已淡如轻烟,层层过滤。若非两个窃贼当面哭诉,他怕是根本不会察觉。如此去想,整个长安的高官丶贵族阶层,是否也都是这种状态? 坐拥充足的俸禄丶庞大的田产收益。名下又有庄客丶佃户供养。其中的高位者们还能享受食邑的收益,家中仓廪充实。确实很难对粮食价格的波动产生多少感触。 斗米涨十文也好丶二十文也好,于他们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家中管事不会拿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去打扰自家「阿郎」。可对寻常庶民来说,这是能否活下去的区别。 李昊收拳站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戴观丶刘树义也已累得满头大汗,却仍坚持着动作,李昊回身略作指点。 西门舜英的自光始终落在李昊身上,眼神复杂,不知想些什么。等迎上李昊的目光后,她又忽而扭头,紧接着就转身跑掉。 晨练结束,李昊用布巾擦去额汗,与少年们谈笑着罢去晨练。 抬头看看天际,李昊决定要做些什么。 不过,得先等刘树艺的调研报告。 不论自己想要做什么,不调查就不能盲目行动,因为不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想要说服官员丶皇帝乃至整个朝廷相信饥荒将至,只靠他奔走疾呼是不够的。隋末大战才刚刚平定,整个天下都百废待兴,这个时候所有人的信条都是「少折腾」。 他必须要拿出实打实的证据,摔在所有人脸上,才有可能让他们动容。 好在,这件事他做得足够早。好在,刘树艺做事还算得力。 辰时中,李昊准备出门,叫上邱致远同行。 国公府的车驾一路向南,悠悠走了许久,最终在崇贤坊大觉寺的门口停下。 这座寺为隋文帝开皇二年下诏所立,最初是用于安置医人周子臻的,算不得什么大寺,更与古刹无缘。不过,寺中主持是有名的高僧道岳,仍让它在长安颇有名气。 去岁时,李渊纳太史令傅奕上疏,强令限佛。 定佛教为「末教」,颁布《沙汰僧道诏》。京城只留三所寺庙,天下诸州各留一所,余悉罢之。进而裁汰僧尼,令各还桑梓。 好在李世民迅速登基,这场仅次于「二武灭佛」的限佛运动只开展了一个月,刚出长安就被叫停。在这场「浩劫」中,大觉寺竟也得以保留,与道岳法师不无干系。 经过张大敬的排查,此时玄奘法师正在追随道岳法师修行,就在大觉寺中。 命防阖丶部曲都在外等待,李昊只带着邱致远踏步入内。虽说此番做派已是十分低调,可一身紫袍到底扎眼。不多时,知客僧便踏着碎步趋向前来,合十致礼道:「不知吴国公大驾光临,小僧有失远迎,还乞恕罪。」 「无妨,听闻贵寺有位玄奘法师,不知我可否一见?」 「这————玄奘法师乃是成都空慧寺僧人,只是挂单在本寺的。 「他目下正随主持修行《俱舍论》,此时仍在僧舍中学习。」知客僧谨慎答对,有些疑惑。此时玄奘在长安并未怎么出名,何以这位吴国公一进门就点名要来见他? 「无妨,我可以等,还请先去通传。」李昊笑了笑,也不多话,带着邱致远入内,直入大雄宝殿礼佛。知客僧欲言又止,只好赶忙奔回僧舍,前去禀报消息。 让堂堂一品国公等一僧侣?便是道岳法师也不敢如此托大。 檀香环绕,寺庙庄严。 李昊似一个普通信士一样,礼佛丶进香丶叩拜,似乎很是虔诚。 杜伏威生前崇尚佛理,不过他并不算什么虔诚的佛教徒,因为他同时也笃信方道丶信好长生术。也正因此,如左游仙这类的野心家才能悄然接近,暗中散布影响。 不过,原身的生母生前是虔诚的佛教徒,遇庙进香,逢寺必拜。对于如今的李昊来说,他本质上还是一个无神论者,不过不妨碍他继承原身的习惯和对生母的尊敬。 约莫一刻钟后,知客僧引着一位年轻的僧人抵达。 看到玄奘的第一眼,李昊还是有些意外的。或许是他习惯了迟重瑞的那副模样,对面前这个线条更加刚毅瘦削,整个人也更加俊朗的的玄奘总有些难以认同。 「见过国公。」玄奘执礼恭谨,但语调平和,不卑不亢。 李昊双手合十,以佛礼还,微笑道:「在下早前在江淮时,便久闻法师大德。 「今番慕名而来,想请法师给在下讲经开解。」这倒并非是客气话,玄奘在成都登坛讲法,名动巴蜀。随后他声名远播,竟至整个长江沿岸丶半壁江南都知其人。 不少人都期望能见玄奘一面,若能亲身聆听其人讲法,更是荣幸之至。 如今,以李昊的身份,请玄奘单独讲法并非什么过分的事。 玄奘表情未变,颔首应下,知客僧将三人引到一间静室。 檀香清幽,佛理玄妙。 玄奘结跏跌坐于蒲团上,一段《心经》的精要竟讲得旁徵博引丶深入浅出。 李昊虽说是个无神论者,可此时听下来却也觉得心头一片清明。 有种思维经过哲学洗礼后的通透感。 他得承认,玄奘确实是有大智慧者,且这还只是玄奘西天取经之前的状态。若是经过十多年跋涉磨砺,在天竺再留学潜修完毕,那时的玄奘又该是何等的智慧渊博? 李昊若有所思地问道:「听法师开示心无挂碍」,昊拨云见日。只是尚有疑难未解。凡夫之挂碍,多因于执着。那菩萨发下宏深大愿,是否也算一种执着?」 玄奘微微摇头,目光明澈:「国公所问,直指根柢。凡夫之愿」,多因我执」,系于私欲,故成缠缚。而菩萨之愿」不然,乃上求佛道,下化众生」。 「此是菩提心,是智慧,是担当。此愿如舟,渡生死海;如炬,破无明暗。 「纵有千难万险,其心不动,因其无我,故无挂碍。」 「法师所言,令人神往。」李昊貌似恍然,却忽而又问道:「不知法师自己,可有所愿?」室内陷入短暂寂静,玄奘略带讶异,深深看着李昊,空中唯余檀香缭绕。 两人不过第一次见,李昊这一问,显得有些冒昧,有交浅言深之嫌。 片刻后,玄奘缓缓合十:「贫僧之愿,在为一切众生,开大明之路。」 李昊微微颔首,点到即止,没有再问。他对玄奘感佩道:「法师慈悲宏愿,昊钦佩不已。今日闻法,亦让在下内心喜悦,实诚感激。希望他日还能造访,常聆妙语。 「若法师为圆此愿有所需求,昊亦愿略尽绵薄之力。」 玄奘略有迟疑,总觉得眼前这位年轻国公话中有话,意有所指。可对方不可能得知自己的计划,毕竟他此时此刻还尚未付诸实践。玄奘心中想着,随即庄重一礼:「多谢国公,贫僧感念于心。愿国公福慧双增,早证菩提。」 不一会儿,李昊丶邱致远离开静室,告辞离开。 出了门,邱致远有些不明所以。 他久在江湖,如今替李昊在暗中办事,调查玄奘就是他一手操办。也正因如此,他总觉得今日这次见面太过平淡了些。大费周章寻到此人,结果只是为了闻道听法? 「郎君,」邱致远迟疑着问道:「今后,可需盯着此人?」 李昊想了想,摇摇头:「不必。」 他回头看了一眼庄严寺庙,笑笑道:「他既已发下大愿,迟早会来找我的。」 他不好表现得太过迫切。 今日此来,他只是为了与玄奘建立连接,先埋下一颗种子。等到玄奘屡次上书丶遍求朝廷而不得恩准时,对方迟早会抓住李昊这最后一颗稻草,开口求助。 回到家时,刘树艺竟是亲自从城外赶了回来,风尘仆仆。 李昊想了想,将庞世勋叫了过来,没再叫旁人,三人进了书房开始问对。 在庞世勋注视下,刘树艺呈上自己整理的卷轴道:「郎君,按您吩咐,这些时日我等在近郊抽了三成丶中郊四成丶远郊三成,共二十五个里,每里选了十到二十户。 「刨去其中几户谎报丶拒答的,最终走访记录的样本共计四百三十七户。」他清了清嗓子,「如您吩咐,咱们主要问了五件事:丁口丶田地丶租税丶存粮丶借债。」 庞世勋闻言有些感慨,刘树艺竟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调研的事做成了。 他怎么做到的? 李昊看了庞世勋一眼,问道:「你们几十人而已,怎么走访四百三十七户?」 刘树艺道:「郎君给到资源后,我们先培养货郎丶不良人丶已经合作的乡民为骨干,教授他们问话的技巧和问话关键,实际以这些人为主力推动问话,获得信息。」 李昊再问:「信息怎么确保准确?」 刘树艺果断道:「以不同人对同一村丶里交叉询问,对比验证,再抽查校验。」 李昊看到庞世勋在一旁若有所思,微微颔首,不在这个问题上多费时间。 「先说丁口。」李昊点头,摊开卷轴,一边看一边示意他继续。 刘树艺:「四百三十七户,按官府籍册应有人丁一千九百六十三口。但我们挨户点数,实有两千五百四十一口。册上无名的五百七十八口,全是隐户。」 李昊找到对应数据,一边看一边问:「隐户怎么分布?」 「近郊隐户少,中郊多些,远郊最严重。远郊刘家里,册上记着共八十七丁,我们点出一百四十九丁,隐了四成还多。问起来,都说给杜家种地」,都是庄户。」 李昊算了一下,按抽样结果,关中总体隐户率约二十二点七。 这还只是初唐———— 「再说田地。」 刘树艺继续道,「均田令说丁男应授百亩,二十亩永业,八十亩口分。但我们实地看过,四百三十七户里,授田足额的只有十一户,都在近郊,与士族沾亲带故。 「其余各户,平均每户实授耕地只有四十一亩。」 李昊指尖一顿,问道:「另外那五十九亩呢?」 话未出口他便已自己看到答案:各里实耕但不在册的田地,粗估合计约一万两千亩。 这些地都是贵戚的,裴家丶长孙家丶窦家丶独孤家————不上籍册,不纳租庸调。 唐代将土地区分为宽乡和狭乡。关中地区属于典型的狭乡,地狭人稠。 即便隋末大乱,关中人丁大减,大量荒地无主,可关中百姓也无法足额授田。 因为关中的地最贵,关中的地最有价值,关中的地是平天下的意义所在。 不说旁人,仅他裴寂一人就得授关中的万顷良田。 再加上大大小小的皇亲国戚丶开国功臣丶关陇勋贵丶家人支脉丶官员职田———— 关中的实际情况就是如此。能授的地本来就不够,能授的地里还有大部分被豪贵占去。在这种双重挤压之下,人均口分田缺额五十九亩,这个数字倒也在情理之中。 对比之下,百姓握在手里的地既不足丶也不好,因为他们能得到的多是荒地。 可开垦荒地是需要时间的,荒地产出粮食丶丰收粮食更是需要时间———— 刘树艺口述一遍,总结道:「近郊情况稍好,中郊也还凑合,远郊一塌糊涂。」 见李昊没有表示,刘树艺便继续道:「再说租庸调,调研结果最是杂乱。」刘树艺皱眉,「按制,丁男年纳粟两石丶绢两丈丶役二十日。可百姓实交的远不止这些。 「比如新丰近郊浅水里张家,共五丁,按制应纳粟十石。去年交了十一石。多出来的一石,里正丶官府都说是加耗」,谷碾成米会有折耗,故而就多收一成。 「中郊李家,三丁,应纳绢六丈。可他家婆姨织的都是粗绢,官府不收,让去市面上买细绢,花足七丈的价钱才兑买够六丈,被布商坑一道,又被官府坑一道。 「远郊王家,四丁,去年两人被拉到泾阳修渠,实际离家二十八天————」 李昊敲了敲卷轴,让他汇总估算。刘树艺指着卷末道:「按四百三十七户平均算,每丁实际负担折成粟,约在两石八斗到三石之间。比朝廷定制多了两到三成。」 李昊沉默许久,随后忽然一声轻笑。 果然,地主阶级和农民阶级的矛盾是封建社会的基本矛盾,这话一点不差。 剥削在时时刻刻发生着,只是境况好坏的差别。 好一会儿,李昊继续问:「存粮呢?」 「倒还好。」刘树艺道:「四百三十七户里,存粮够吃到闰三月底的,共二百六十二户。能撑足到五月麦收的,将近百户。多数人家,四月中时,存粮才会见底。 「还好?若存粮见底,他们吃什么?」 「借! 「去年秋收后借过粮的,四百三十七户里有两百九十一户,将近七成。借粮得抵押丶 先押农具耕牛,再押口分田地,实在不行就把子女押到士族丶豪强的家庄上。 「不过,只消夏收之后还本付息,并不至于就此破家,所以说还好。」 李昊微微颔首,随后叹息出声。 春荒年年有,青黄不接是常情。但借粮户超过三分之二,说明去年的秋收之后,百姓家中的余粮就已经见了底。那也就怪不得去岁冬末丶如今春季,粮价节节攀升。 李昊合上卷轴,陷入沉思。 如今确有春荒,不过关中还没到饥荒的地步。 旧粮将尽丶新粮未熟,缺口确实存在。不过,百姓借贷抵押之后,应该能勉强撑到夏收。五月收麦,六月收粟。只要夏收完成,多数百姓还了贷,就能缓过这口气。 可问题是———— 别有天灾。 李昊叹了口气,想起在史书上看到过的那行字,喃喃道:「得尽快行动了————」 — 第130章 太子闻警思民生,王公论政道缓 第130章太子闻警思民生,王公论政道缓急 三月将终,闰三月将至,天渐暖。 正午过后,阳光斜斜洒入崇贤馆二楼,窗边的李怀瑾正耐心指点李承乾计算。 炭笔在麻纸上沙沙作响,李承乾蹙着小眉头,努力理解着算式中数字的含义。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人的自驱力很奇怪,很多人笃信刻苦自律丶艰难困苦能够玉汝于成,于是始终对孩子进行打压丶鞭策,生怕孩子有一丁点的骄傲自满。可惜,这样往往适得其反。 相反,接连不断的成就感丶正反馈,往往会自发促使人向往学习丶追求进步。 在预闻政事尝到甜头后,李承乾开始抓紧一切机会学习,梳理调研的成果,掌握计算丶制表丶总结的方法。每日里写写日记丶学学新的技能,让他有些不亦乐乎。 萧师会夸他丶王公会赞他丶母后会表扬丶父皇会嘉许。 接连不断的正反馈激励,让他愈发开心,有时甚至连和宫人游戏都常忘在脑后。 游戏有啥意思? 有这么多人夸他丶赞他来得舒畅么?有解决难题丶每日进步来得有趣么? 正沉浸在算学之中不可自拔,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却忽而打破馆内的宁静。 「问国公安好。」 稍远处,几个女官连忙行礼,向李昊问安。 正在教学的两人也抬起头来,看着李昊快步登上二楼,一时间还没回过神。 李昊这是又逃学了? 今日这般早? 李承乾打算拿他调笑一番,却忽然发现,李昊的神情是少见的凝重。对方径直走到两人案前,简洁见礼,随后便直接开口:「殿下,县主,城外的调研有结果了。」 李怀瑾与李承乾俱是一怔,抬起头来。 这件事李昊早前与他们说起过,是说要在城外安排人手调研,将结果与在中枢拿到的文牍分析结果进行横向比对,如此就更能让表里信息互相映照丶进而发现端倪。 可是,这个对比主要是用在民部计帐上的。 现在民部的一应文牍丶材料才刚刚开始分析,不论李怀瑾这里还是姜修那边,都还没有阶段性产出。城外的调研反倒先一步有了结果?李昊的动作也未免太快了些。 也没有多少解释,李昊已径自将手中卷轴在案上摊开,上面是刘树艺带人走访新丰丶 渭南两县四百余户后汇总的数据。他的手指点向其中几行,声音低沉:「先看授田丶租庸调———— 「再看存粮情况————总之,去岁秋收,百姓家中余粮便已见底。如今春荒,借贷度日的农户超过三分之二————」李承乾眨了眨眼,尚未完全理解这数字背后的含义。 李怀瑾则微微抿嘴,偷偷看了李昊一眼。 这些事查得很细致,她过去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调研。可是,他想要做什么呢? 将调研结果尽述丶阐明后,李昊这才深吸一口气。他抬起头,语速放缓,目光灼灼:「这意味着,关中大部百姓,家中存粮已撑不到夏收。全凭藉贷在勉强维生。 「一旦今年天时不顺,风雨失调,夏收减产甚至绝收。那时,怕会有饥荒————」 话未说尽,但其中的沉重感已扑面而来。 李承乾有些茫然,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可这些年他常听母后丶旁人说起隋末大乱丶 天下大灾,对「饥荒」两个字的含义是有认识的。可是,这件事他能做些什么? 李承乾迟疑道:「此事确实关系重大。可,这等大事————朝中诸公,父皇与宰辅们应当知晓吧?他们————必会有应对之策?」他只是在预闻政事,可不知该怎么办。 李昊看着他,缓缓摇头。 「殿下,您是国家储君,亦当思索如何救助百姓,如何安定社稷邦国。 「这是为君者的责任。 「您试想。 「若非此番是为预闻政事」,若非是奉殿下之命,我特意派人下乡,挨家挨户询问,我又如何能知道得这般清楚?」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朝堂之上,衮衮诸公,终日忙于中枢文书丶官员考课丶律令修订。 「谁会如我们这般,耗费两三个月的时光,深入乡里,细查民生?」 这么一说,李承乾脸色跟着凝重起来,稚嫩的眉眼下隐隐夹杂着兴奋。对孩子来说,能让自己如大人般承担责任,还是不可替代的责任,这很能撩拨起他们的干劲。 李昊窥见李承乾的目光变化,趁热打铁道:「如今,这份实情只有太子掌握。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百姓者我们的百姓,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殿下宁坐视百姓饥馑而亡乎?」 崇贤馆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声声,透窗而来。 李怀瑾怔怔望着李昊,见他侧脸线条紧绷,眼神坚定。她心脏似被狠狠攥了一把,开始澎湃鼓荡起来。李承乾脸上的茫然也已渐渐褪去,小拳头猛地被握紧。 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在年幼太子的胸中升起。 孤很重要! 他抬起头,脸色变得坚毅。 「那————孤该如何做?」 李昊看着他,语气郑重:「殿下是太子,自当用东宫之力。我们先去见王公。」 王珪如今与魏徵相类,都是隐太子的旧臣,需要以谏诤来谋求上位。 他与萧瑀都是现有局面的革新者,是渴望折腾与做事的。 先与他接触,试探一下朝臣们对此的反应。 看着开始热血沸腾的李承乾,李昊欣慰一笑,开始揣测王珪可能的反应。他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李怀瑾正自悄然盯紧了他,眸光闪动。 片刻后,右春坊舍。 太子驾临,让原本略显空旷的廨舍顿时忙碌起来。姜修丶贾齐丶索毅等人慌忙起身,整肃衣冠,恭敬行礼。梁元与杜柏青更是激动不已,他们已多日未见李昊亲至。 眼见李昊引着太子与王珪正要进入廨舍,梁元心中一时焦急,却又不敢上前打扰。杜柏青急得直跺脚,不知道错过这次机会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忍不住低声催促:「主事,再不说就迟了!若真等明算士子入局,届时哪还有你我立锥之地?」 梁元深吸一口气,终于抛开矜持,快步上前,对着李昊背影唤道:「明公!」 三人脚步顿住,李昊闻声回头,见是梁元,略带疑惑:「梁主事,有事?」 梁元紧张得有些结巴,叉手行礼道:「下官见姜录事他们忙于调研,案牍繁重。如今————东宫注记之余,尚有余力,愿为太子预闻政事略尽绵薄,还请明公允准。」 李昊看了他一眼,略作沉吟,随即唤道:「姜修。」 姜修赶忙上前。 梁元一颗心骤然提了起来。 李昊吩咐道:「梁主事有心参与预闻政事的工作,这是好事。然东宫注记职责亦重,乃司议郎的主责,不可偏废。自今日起,你与梁主事每日轮值,共理注记。 「至于预闻政事的一应调研,由你主理,分派众人协办,你等协力完成。」 梁元愣了一瞬,随即与姜修一同躬身应道:「下官遵命。」 稍远处,王珪立于廊舍门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捋着颌下胡须,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这竖子,手段倒是圆熟。 他早已看出,李昊有意提拔姜修,令其总揽实务。然姜修出身天水姜氏,虽为高门。 却非嫡系,又是科举出身。在右春坊这小小班底中,资历丶人望皆不足以服众。 故而李昊一开始就在欲扬先抑。 他先令梁元丶杜柏青修东宫注记,实则冷落,只让姜修三人接触核心政事文书。东宫注记本是清贵事,可若接触不到太子,终日只是誊抄整理,便与寻常书吏无异。 时日一久,梁元等人自然坐不住的。今日主动请缨,正在李昊算计之中。 如此,再行分配职权,便是水到渠成,无人再有异议。 而经此一来,姜修却早已在调研实务上积累了经验丶威望,麾下两人对其早已服气。 此时再掌调拨职权,顺理成章。呵,李昊年纪轻轻,便能如此老辣,懂得制衡。 王珪心中暗忖,此子确是可造之材,将来前途必不在小。 三人进入廊舍,掩上房门。 李承乾率先开口,虽努力维持仪态,但稚嫩的声音仍透出急切:「王公,孤命吴国公调研地方,发现关中百姓存粮已尽,春荒严重,多靠借贷度日,恐生大变。」 王珪神色平静,示意太子坐下,温言道:「殿下莫急,且慢慢道来。」 李昊接过话头,将卷轴递了过去,同时将调研所得百姓负担渐重丶粮价腾贵丶百姓存粮见底的情况条分缕析,一一陈述。他语气平稳,但列举的数字却是触目惊心。 王珪静静听着,同时将卷轴展开,逐一翻看着思索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页上轻敲摩挲。直到李昊说完,方缓缓问道:「太子丶吴国公既已查明情状,意欲何为?」 李昊试探着开口:「当此正值春耕,青黄不接,民生维艰。卑职以为当以国家粮储平抑物价,开仓放粮或平价粜卖,助百姓渡过难关,如此可防灾变,可阻饥馑。」 李承乾在一旁用力点头,补充道:「孤也觉得该如此,这是最快之法。」 王珪沉吟片刻,视线扫过李承乾,看着李昊,心中微微有些遗憾。 李昊在城外调研的事,他有耳闻。早前应该是被裴寂干扰,无疾而终。却没想到,他竟是做完了。可惜虽然此子天资聪颖丶远超同侪,可到底还是稚嫩了点。 他忽而对李昊问道:「吴国公可知,关中粮储几何?」 李昊摇头,这个数据他还未曾掌握。 王珪缓声道:「自隋末丧乱,关中屡经战火,陛下平薛举丶刘武周丶宋金刚丶王世充丶窦建德,再北上防范突厥南下,大小战事不知凡几,所用粮草皆发自关中。 「如今,永丰仓早已空了,旧有粮储消耗殆尽。而太仓所存,乃国家命脉所系。此中粮草,需供皇室丶百官俸禄丶京畿禁军丶关中诸卫乃至防备不虞,岂能轻动?」 永丰仓已经空了?! 李昊闻言一怔,可细想之下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大业帝父子吸血天下,虽说一系列国家级大粮仓震古烁今,可终有用完的一天。 李世民能靠着关中永丰仓打平天下,已是不易。那毕竟是粮仓,不是许愿机器。 而且,如今只是贞观元年,后世的常平仓制度尚未建立,历史上李世民平抑粮价丶建立仓储体系都是后来的事。现在的朝廷,应对粮荒的储备和手段都极其有限。 太仓粮是战略储备,不能轻动。 这便有些麻烦了———— 王珪视线扫过李承乾,落在李昊身上,目光深邃:「关中粮少,非自今日始。皆因陕原梗阻,三门艰险,山东丶江淮漕粮难以大量西运。关中粮价,自来昂贵。」 王珪语气转为严肃,带着几分敲打:「吴国公调研所得确实详细,可朝廷并非毫不知情。关中本为狭乡,授田不足,故而均田令中亦明言狭乡授田减宽乡之半」。 「士族占田丶春荒频仍丶劳役繁重,皆是积年之弊。」 王珪看向李承乾,语气恭敬却坚定:「殿下,事有轻重缓急。如今朝中首要在于安定朝局丶修订律令丶合并州县丶整饬吏治。此四事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承乾听得似懂非懂,追问道:「百姓负担沉重,远超朝廷定制,不该改么?」 「当改。」王珪肯定道,「然则,不当其时。」 「为何?」李承乾愈发疑惑。 李昊听到这里,已然明白。他低声向李承乾解释:「殿下,王公之意是:「整顿吏治丶合并州县,皆需大量官吏执行。若此时再兴大役,命天下州县普查存粮丶平籴平粜,则吏治整顿必受阻滞。两事并行,官吏疲于奔命,恐两者皆失。」 王珪颔首,对李昊的领悟力颇为认可,补充道:「以合并州县举例。合州并县,需重新勘定疆界丶迁移户籍丶交割文书,千头万绪。且最关键的,是要裁汰官员。 「此时,这些官员人心不安,若再命各州县全力稽查存粮丶组织平籴,官吏精力分散,不少将被汰换的冗员怕也会趁机贪墨。恐两事皆难以周全,反误国本。」 李承乾顿时恍然,频频点头。 王珪总结道:「太子丶国公心系黎庶,其志可嘉。然关中年年春荒,百姓丶士绅自有应对之道。如今距夏收已近,待到五六月新粮入市,粮价自平,国库亦可得补。 「届时黄河水涨,陕原三门可渡大船。 「山东漕粮届时能顺利西来,更可缓解困局。不必过于忧心。」 李承乾听完,脸上露出恍然之色,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他起身,郑重向王珪行了一礼:「承乾受教,多谢王公指点。」李昊也跟着默默起身,行礼道谢。 只不过,他心中对王珪所言并未认可。 王珪说的有道理么? 有。 可结果呢?他记得很清楚,《资治通鉴》那句话是被他在视频中多次引用的。 「元年,关中饥,米斗直绢一匹;二年,天下蝗;三年,大水。」 贞观元年,关中大灾,引发饥荒。只可惜,具体是何时爆发丶是何灾情,李昊记忆已然模糊。而结果,王珪所说的舒缓措施无一奏效,亦或是根本无法平息灾情。 这是唯独他才知道的事实和结果。 可惜,他没办法靠这个来说服旁人。或许,太史局的傅奕可以? 王珪将两人神色尽收眼底,尤其是李昊眉间未散的凝重。他不再多言,只是起身告辞,温言让两人回去休息。他在东宫毕竟只是兼职,还要回门下省处理重要公务。 离开右春坊,阳光偏转,光线略过宫墙,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李承乾似乎已放下担忧,脚步重又变得轻快了些,「果然吧,孤就说这些事朝中臣公丶宰辅不会不知情。这事从来都是如此,他们必有办法能加以解决。你还不信? 「嘿,安心便是。」 又是安心? 李昊笑了笑,摇头望向天际,看着聚拢又散开的云,心中默默思量。 李承乾走了几步,发现李昊没跟上,不由得转身疑惑:「怎么,你还在担心?」 李昊并未掩饰,「殿下,你觉得「从来如此」,便一定是对的么?」 李承乾愣了愣。 李昊收回视线看着他,继续道:「让百姓忍饥挨饿丶典押子女,是应该的么?这且不说,我们的调研的数据不会说谎,百姓的困境就在眼前。万一大灾爆发呢? 「万一夏粮绝收呢?万一灾情进一步严重了呢?」 「可是————」李承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低了下去,「王公他说的也有道理————朝中此时自有大事在做,确有难处。」 「王公是王公,太子是太子。」 李昊看着他,声音平稳却有力,「王公说的是朝中难处。太子要想的,是天下百姓的难处。若认定这件事是正确的,是必须做的。就不能视而不见,必须拼尽全力。 「哪怕力量微薄,哪怕前路困难重重。 「殿下,还记得孟子教诲么?」 李承乾抬起头,目光与李昊相接,胸中那股短暂平息的热流再次涌动起来,他缓缓地丶清晰地将那句话念了出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李昊点点头,没再多话。 试探地结果并不好,王珪的观念应该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朝中重臣的看法。对他们来说,事有轻重丶分缓急,必须先在重要的事情上加大投入,这策略不能算错地。 可是,苦一苦百姓,难道就是对的么? 得另想办法。 > 第131章 共聚力事在人为,定机宜威逼老 第131章共聚力事在人为,定机宜威逼老臣 夕阳暖黄,将倩影拉得很长。 李怀瑾没有侍女随行侍奉,她倒也习惯一个人行走,独自顶着幂嚣在宫中徜徉。 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 暖风轻拂,掀起薄纱,让精致的面庞时隐时现。 她迎着夕阳一边走一边回忆着,反覆思索着丶咂摸着刚刚的对话。 半个时辰前,崇贤馆,二楼临窗。 李怀瑾蹙眉对李昊问道:「若连王公都是这等态度,怕其他朝臣也多是如此。」 李承乾道:「要不,孤去觐见父皇,求他支持?」 李昊摇摇头,思忖道:「得先等等。如县主所说,朝臣们如果多是这等想法,即便说服陛下也很难让事情顺利推行,毕竟孤掌难鸣,贸然抛出提议必会惹来反对。 「况且,现在只凭这份调研结果,我们未必能说服陛下。」 李怀瑾:「所以,还是要先去说服朝臣们支持?」 可是,这不就又回到问题的开始了么? 王珪已经是朝臣中的开明之辈。若连他都是这等想法,其他人多半也是如此。 李承乾试探道:「孤去与萧师说说?萧师地位超然,又心存善念,或许———— 」 李昊静默片刻,摇了摇头,「意义不大,萧师多半也不会支持的。这与善恶无关,是因为心存侥幸。侥幸着今年不会有大灾;侥幸着苦一苦百姓一切都会如常。 「他们若不亲眼看到大灾临头丶关中饥馑丶饿殍遍地,是不会真正着急的。因为确如王公所言,当前朝中有无数大事排在前面,需要占用国家太多的资源丶精力。 「可等到大灾临头,那时早就迟了。」 李承乾拧着眉头,咬着拇指的指甲,含糊不清道:「那该如何是好?」 李怀瑾也开始跟着思索,想要提出些可行方案来讨论,可却根本没有任何头绪。 李昊则没急着说话,只是靠在窗边,摩挲着下巴,静静思索。 窗外鸟鸣声声,窗内女官们翻动纸笔,沙沙作响。 好一会儿,李昊开口道:「太子,这两日你可以先寻机会,向陛下请教春荒丶漕运丶 赈灾这些事。透露我们的调研结果。但是,不要轻易与陛下提请立刻行动。 「先潜移默化地影响陛下,让他对这件事投入关注即可。 「朝臣的事,我来想办法。不论结果如何,我们尽全力来办,朝廷早一天做准备,关中或许就能少死些人,灾情的影响就能减弱那么一分。谨记,事在人为。」 李昊抬起头,一双眸子分外明亮———— 李怀瑾回味着那个眼神,越是回味她就愈发觉得李昊这个人很有趣。他表面看似谦和恭谨,可骨子里却藏着百折不挠的倔强。虽然他隐藏得不错,可她却看得出来。 至少她自认识对方以来,对方表露出的性格就始终如此。 除夕夜挟持太子,上巳节孤身劝降———— 一旦认准了方向,那么他就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件事,本与他毫无干系的。 百姓吃得多一点少一点,关中又是否当真会爆发饥荒,对于李昊这一品国公来说都没有什么影响。太仓粮食里自然会有他的一份,十万贯家财足以保他衣食无忧。 他如今也不过只是个太子司议郎,关中民生如何本也不是他的职司。 可是,最后他却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你我?」 李怀瑾抬起头,看天边浮云染得金黄,喃喃道:「既如此,我也该帮帮他的。」 夜去日出,炊烟飘散,光影偏斜。 午后的风如今愈发和煦,众人的衣衫也不由得清减下来。 密国公府,堂屋户瞻间内。 封德彝穿着轻薄常服,斜靠在榻上,伸出右手,任李昊为他诊脉。 他看着李昊轻声劝道:「二郎,王叔玠(王珪)所言不差。此事乃是常态,非是紧急事项。若想要助力民生,恰是要先整顿吏治,再劝课农桑,如此才能天下承平。 「按部就班,要不了几年,百姓即可丰衣足食。那时,春荒自可消弭无踪。」 李昊笑了笑,未予置评,只是收回手去,对封德彝张张嘴丶轻吐舌头。封德彝已经习惯他的诊断方法,老老实实跟着张嘴,伸出舌头,任李昊观察摆弄,中断劝诫。 「封公所言我是懂的,可封公也该知道我的顾虑。若年年风调雨顺丶五谷丰登,这自然只是常态。可若是今岁但有灾异,夏粮丶秋粮丶漕运一个环节出现问题————」 封德彝忍不住蹙眉,开口插嘴道:「年年顺遂,怎就今年会出问题?」 李昊用沾湿的手帕擦擦手,笑着回道:「封公年年康健,怎就今年忽而胸痹?」 封德彝闭上嘴,脸色不太好看。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可当冰冻三尺之时再想取暖便已晚了。封公,您是朝中宰辅,自当知道关中民生自隋末以降屡遭破坏。大业帝徵发无度,百姓流离失所。」 李昊一边说,一边提笔执卷,书写新的药方。 「随后平阳昭公主举义于南,大唐元从征伐自北,这长安城最终还是打下来的。那时,百姓就已逃亡无数。随后,薛举丶宋金刚多轮大战,关中男丁徵发已有数轮。 「即便到了去岁,还有玄武门之变在前,突厥饮马渭水在后。今岁时,罗艺作乱丶李孝常丶刘德裕等人谋反。人心惶惶之下,耕作丶生产必受影响————」 封德彝忍不住插嘴道:「二郎,莫要小觑朝中诸公。自太上皇即位时起,先下《劝农诏》,再接连颁布《罢差科徭役诏》丶《申禁差科诏》等蠲减徭赋爱惜民力。 「从上皇到今上,始终都在厉行节俭,罢废奢靡丶兴修水利,保障漕运————」 「有什么用?」李昊直白反问,呛得封德彝噎了一下。 「授田不够,良田又握在权贵手里。百姓的荒地从开垦到丰收需要时间,关中存粮一不足。租庸调看似公平,却只征百姓丶不徵士绅,官吏还要再行加征,二不足。 「去岁到今年,长安动荡不休,百姓几经忧虑,生产多受影响,存粮已是三不足。关中如此,山东又是如何?刘黑闼反覆折腾了几次,王君廓之辈又多有不法。 「一旦今岁山东也出现灾情,漕运供给不够,那时关中该怎么办?」 封德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头,捋着胡须。他是年老成精的老政客,甚至比李昊更了解这个国家的底色,他岂会不知李昊所说的这些因素。可是,那又如何? 「事有轻重缓急————」 「我知道,」李昊将笔搁下,将药方递给封德彝。这些时日在弘文馆读书,旁的进步还不明显,可李昊的一手毛笔字确实有所进益,至少已能入封德彝的眼。 「封公,凡事当未雨绸缪。 「就如同汤药,多是循序渐进丶预防调理。只消提前做了准备,便能有备无患,救无数百姓于水火。可若始终心存侥幸,一旦大灾降临,那就是最急最重的事。 「要知道,这是贞观元年。若是天降大灾,百姓民不聊生,于今上有何影响?」 听到这,封德彝倒是终于有所动容。 李昊偷眼观察,看到对方眼神微变,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前面那些话都是铺垫而已,说得再怎么冠冕堂皇也不会让封德彝动心。可「于今上之影响」就不一样了。 封德彝是个善于揣摩的,他几乎瞬间便在脑海中推演。 若灾害成真,民怨沸腾,新君刚登基便遭此大劫,声望必然受损;此刻若有人能未雨绸缪,替陛下分忧,那便是奇功一件。风险与收益,值得掂量。 封德彝捋须沉吟:「二郎该是已有腹稿,打算怎么做?」 李昊等得就是这句话,拱手道:「其一,和采」南粮,试探粮道。 「请由朝廷拨发钱帛,遣精干官吏赴山南道(汉中)丶益州道并及荆襄丶江淮,试购粮米至少十万石。所购之粮,不必全数运回,可部分储于当地仓廪。 「一则,探南方粮价与供给虚实;二则,验汉水丶江水漕运之路是否通畅;三则,此粮即成未来应急之储备,有备无患。此时购粮,效果最佳,所费最少。」 封德彝挑了挑眉。 至少十万石粮食。这李昊的第一条策略就是大手笔。 说服朝廷拨款丶购粮就需要耗费不少口舌,派遣官员又必须精挑细选,避免贪腐过甚,此举必会引来不少诘难。且这些钱是临时支出,民部未必能拿得出来。 最后,怕还是要动用一部分宫中内帑———— 封德彝刚刚升起些许意向,此时心中却已经开始打起退堂鼓。 李昊却还在继续道:「其二,关中各州丶县迅速组织人手,清点辖区存粮。仅是在下摸底的四百余户人家到底太少,该当藉此机会,摸清整个关中的存粮情况。 封德彝眉头愈发深重。 从百姓手里征足租庸调都需要大把人手,还得里正丶乡正配合。想要把关中各处百姓存粮摸清楚,需要多少人力?又需要消耗多少物力?百姓可会配合清查? 这个节骨眼上———— 「其三,」没想到,李昊的策略还没停下,继续道:「打通驿道,配齐人手。迅速梳理关中驿道丶驿政,尤其关中南下山南丶益州丶荆襄的各条通道。配齐驿卒驿丞。若一旦需百姓逃荒就食,这就是救命的通道。」 封德彝果断摇头:「动作太大了,第一项勉强可行,后两项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昊看着封德彝,沉声道:「此事必须要办,有劳封公费心。」 「二郎,事不是这般做的。」 「封公不愿?」 封德彝眯了眯眼,沉声再劝:「二郎,你可要想清楚。朝中诸事如今可都是陛下属意,若因旁事耽搁,可不仅仅是惹恼朝中臣公,更是会与陛下交恶————」 李昊看着封德彝,一字一顿沉声问道:「封公,不愿?」 春风掠过户瞻间,吹过李昊眉梢眼角丶晃动封德彝灰白的发须。一小一老静静对视着,互相都在观察对方的动作丶表情乃至眼神。显然,李昊已发出赤裸裸的威胁。 封德彝心中有气,可此时把柄在李昊手中,他到底不能发火。 「二郎说笑了,利国利民之事,我怎会不愿?」封德彝笑了笑,但眼底却分明没有多少笑意,他看着李昊道:「不过,二郎也当知晓,只我赞同,此事仍办不成的。 「如今,宇文士及检校凉州,中书令由房玄龄独任。朝中诸事,大多在他与长孙无忌的安排下运作。你我突然安排这等大事,他们未必愿意配合,必会有所掣肘。 「门下省那里,王叔阶已表明了态度。切勿以为他会通融。而高士廉当前最为关注吏治。你这三项举措即便能请到敕旨,却未必能过得了门下省的封驳。而且————」 封德彝靠回软榻,悠然道:「你可能确保说服皇帝?」 李昊施施然起身,对封德彝叉手道:「剩下的事,在下自来处置。只消封公应充协助,此番必有大功。请封公照方抓药,谨遵叮嘱。」语罢,行礼告辞,转身离去。 只是,走到门口时,他侧头道:「封公,在下于宫中略有耳目,或可探得消息。届时,我遣人急送于你。」封德彝脸颊微抖,却还是扯出一个笑容来,颔首应充。 等到李昊离开,封德彝脸色登时阴沉下来。手边瓷器被他一把拂落,四分五裂。 他自是听懂了李昊最后那句威胁。早前在面对隐太子丶齐王和今上夺嫡时,在与萧瑀争权时,他都是用了这等手段。私下里与各方谈得妥当,背过身就翻脸不认。 这次,李昊却是提前把这条路给堵死了。 他不敢赌。 万一呢?万一李昊当真窥见他首鼠两端,随后不管不顾将事情捅到御前呢?那时,他怕是身家性命都未必能保得住。今时不同往日,且先忍一忍吧。不过———— 别指望自己会为此事如何奔走,只出力丶不掣肘,料想这竖子也不敢鱼死网破。 看着李昊新开的药方,封德彝随手抖了抖。 一声轻哼,飘散在春风之中———— 李昊的心情也并不算好。 他已经断定,封德彝不可能尽力支持自己。这与合州并县不同,那次是封德彝提前窥见端倪,是早已在心中评估过献策风险,揣摩过皇帝意图,这才愿意上书献策。 这次不一样。 若是大灾当真降临,他所作所为自然是老成谋国。可若是虚惊一场,这些资源丶动作就是妥妥的浪费。甚至皇帝丶房玄龄等人还会怀疑,是不是他想要在暗中掣肘。 风险很高,收益却未必如李昊所述,封德彝自然会退缩。 好在,这老家伙还不敢对自己反水,至少尚书省这一票自己是能拿到的。 可是,也如封德彝所言。仅有他这一票,还不够。 三月将终,每过一日,未来的灾情就会更重一分。 走出密国公府,看着渐落的斜阳,李昊不由得喟然一叹。 本就说想试试自己现在的政治影响力,现在这不就试出来了?没有政治威望丶缺乏政治资本,即便和各方大佬都有交情,甚至能逼得封德彝跟他站队,又能怎样? 大事当前,一样难以作为。 想要积累威望和政治资本,要么主持几个国家级的项目:要么就得干御史的差事,多办大案积累官威;要么就得苦熬资历,想尽办法走秘书路线,在中央爬升。 亦或者,主动外放,主政一方。 若是能在一州之地主政,他就有机会大展拳脚。发展经济丶保障民生丶改善交通丶兴办教育————与此同时,他也可以拓展培养一批地方官员,将来引为奥援。 等到在地方攒够政治资本后,再调回中央任职。那时,就不需要依赖这些大佬。 他就有资历也有资本在朝堂上发出自己的声音———— 临上马车前,李昊脚步微顿,一时若有所思。 「郎君,怎么了?」李望尘低声询问,语带关切。 「没什么,先回府。」李昊压下心头思绪,进入马车。 这些事还很遥远,不急着思索。目下,还是要先解决关中饥荒的事。政治资本丶助力丶权力永远都是不够的。便是强如李世民,现在很多事也不是他想办就能办。 不能寄希望于缥的未来,只能想办法立足于当下。 可是,还能用什么来说服贞观君臣呢? 如今的数字说明不了问题,粮价也还说明不了问题,那什么才能说明问题呢? 忽而,李昊在马车中睁开眼,眼神骤然雪亮。 他喃喃嘀咕:「试试?」 随后,李望尘便听到车厢中的吩咐,「先不回府,转去延康坊,拜会太史令。」 李望尘愣了愣,低声提醒:「郎君,咱家可尚未去下拜帖。」 不告登门,在此时是颇失礼的。 车厢内没有回音,李望尘抿抿嘴,不敢再耽搁,立刻吩咐转向。 黄昏时,东宫,丽正殿。 李怀瑾乖巧地对皇后行礼问安,如寻常般互诉家常。 李怀瑾是李建成的长女,平日又很得李渊宠爱,时常会代其母妃前来问安。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崇教殿帮忙,女官和李承乾也常会在长孙氏面前为李怀瑾说几句好话。 长孙氏本就想与长乐门缓和关系,对李怀瑾的态度便显得愈发和蔼。 聊了片刻家常,李怀瑾观察着长孙氏的表情,心中一横,忽而话锋一转,轻声道:「殿下,臣女近日在崇贤馆,听闻吴国公在城外做了些摸底」。 「他着人去城外问询庄户,前后走访了数百户人家,带回来不少的消息。按其探访所知,关中如今表面太平,实则民生艰难,百姓存粮堪忧,恐怕有饥荒之警————」 「哦?」长孙氏闻言眉梢微动。 「吴国公,倒是勤勉。」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放下了茶盏,目光平静。 李怀瑾到底是太稚嫩了些,这么生硬的转折,也太容易暴露她的意图。不过,长孙氏并未揭破,也并未搪塞什么。这些信息她并不知晓,女官们也并未回禀得详细。 既如此,她愿意听一听。 黄昏渐渐浸染着窗棂,两个女子一个说丶一个听。 步摇轻晃,叮当作响。 1> 第132章 司议郎细陈三事,诸重臣偏殿争 第132章司议郎细陈三事,诸重臣偏殿争锋 李世民的后宫规模并不小。相反,韦妃丶燕妃丶杨妃丶阴妃个顶个的都是善解人意丶 美貌不凡。不过,相比较而已,李世民还是更喜欢回到自家皇后这里过夜。 两人是少年夫妻,一直相濡以沫丶互相扶助,感情远比他人要深厚得多。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今夜李世民回来的时间有些晚,又是与弘文馆的学士们对谈许久,尽兴方罢。长孙氏为他准备了一碗热汤,几块点心,他一边吃着与妻子随口说起臣子的趣事逸闻。 「朱子奢这人有趣,不同于魏徵丶王珪,他上谏时言辞始终温和,知道给朕留足颜面。呵,这样的谏臣如今反倒成了少数,朕有时觉得,还是朕太过放纵魏徵等人。 「对比之下,岑景仁(岑文本)说话时倒是憨直得厉害,不过其人才思敏捷,朕观其所作《藉田颂》,文采斐然,让人叹为观止。只作一介秘书郎,有些屈才了。」 长孙氏笑了笑,点评道:「圣主临朝,才有人敢犯颜直谏。陛下用人不拘一格,容人之量自也是亘古少见。朱大夫言辞得体是好,陛下却不会因此冷落其他臣公。 「这才是大丈夫的胸怀器量。」 李世民闻言浅笑,品着点心。 虽说每日里也自有朝臣奉承阿谀,可听到自家妻子的褒扬,还是让他颇为自得。 这时,长孙氏忽而话锋一转,「说起臣子,近日妾曾听闻,李昊在太子那儿,又有所献?其人亲至乡野丶核实丁口丶查验存粮,思危于未形,言及关中恐有饥荒?」 「唔,」李世民吞下点心,颔首道:「此事,承乾与朕说起过。」 他拍拍手,旋即笑道:「这竖子做得确卖不错,走访民声丶查问详情。承乾与联说及一应结果,关乎授田丶租负丶存粮诸事。不过,说到饥荒,到底是小题大做。」 李世民自信道:「观音婢,你知道朕之前一直是兼任雍州牧的。武德二年时,朕就曾奉旨巡视京城以东,诣彼闾阎,见其耆老,观省风俗,廉察官吏,量加赈给。 「关中是狭乡,授田不足自是应然之理。租负略有涨幅,乃是官吏徵收策略,核当容忍。自大业末时起,这关中年年春荒,百姓粮储岁岁不足,岂是什么新鲜事?」 与妻子对坐,李世民便显得没那么拘谨,撑起一条腿,单手捻着短髭道:「早年,永丰仓尚且充裕,朕也会开仓赈济。可如今,永丰仓已空,太仓粮不能妄动。 「李昊虽然查出些端倪,可暂时没甚用处。 「不过,熬过这几年便好。朕不妄加徵发,与民休息。同时,整肃吏治。只消三五年光景,关中百姓就必能富足起来。届时山东丶江南恢复生气,再大开漕运————」 李世民没说下去,但长孙氏与他自有默契,知道李世民想说的是什么。 等到天下安定丶百姓富足,关中粮秣充沛,也就到了用兵北伐的时候。 去岁的渭水之盟,对自家丈夫来说,永远都是耻辱。 她温言赞道:「陛下行事圣明,自有韬略在胸。不过,既有臣子不避辛劳,亲查民瘼以进言,非为一己私见,亦是国家之幸。陛下不该因其人年幼,就视而不见。 「其所言之事,或有缺漏。然其所怀之忠,当加以抚慰。 「如此,则天下忠勤之士,皆知陛下虚怀若谷,必争相竭诚以报。」 「此言在理。」李世民微微颔首,虽说对李昊的结论不以为然,但对他的做事态度是要褒奖的。早前上巳节后,还想着要给他再补上一份奖励,如今倒也正是时候。 也好,先听听他如何说法,一并补上———— 翌日,闰三月初一,朔日。 李世民散朝后,将李昊召入偏殿问对。 时隔整整一个月,李昊才终于再次见到皇帝,此时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这次的召见,对他很重要,对关中的老百姓也很重要。 到底是让历史如常发展,还是多救下些无辜生命,就看这次的结果。 该做的准备当前他都已经做了,如今的机会再好不过。李世民主动召见,让李昊有了一次直接面陈方略的机会,只要争取到李世民的重视,他就能让事情摆上台面。 只有如此,才能更进一步的引发讨论丶商议,事情才有推成的可能性。 除李世民外,还有长孙无忌丶房玄龄丶封德彝丶杜淹和朱子奢五人。 看得出,这并非是一场多么正式的召见。 否则,在场臣公的人数要么比这多,准备群策群议;要么就该一个也无,让李昊私下奏对。现在,很明显是李世民在下一场会议之前,临时将他唤来,见缝插针。 是因为太子上奏,所以要嘉勉一下自己的态度? 李昊一边想,一边行礼见驾。 李世民此时的姿态也显得有些随意,问话时手中还捧着一份卷轴,只微微抬头问道:「听闻李司议前些时日曾遣人深入乡里,问询关中民生丶税赋丶存粮诸事?」 李昊叉手躬身,「然,臣奉太子之命,得萧少师点拨丶王黄门支持,奉旨助太子预闻政事,履职东宫司议郎。于京畿走访百姓,确有不少发现,想要面呈陛下。」 「你之发现,太子已述,朕已知之。」 李世民从卷轴上挪开视线,看向另外几人,点评道:「朕常言为政当以诚,处事当以实。」如李司议这等态度,便当推而广之。为官为民,岂能困居案牍之中? 「诸事查实,言之有物,此才是为官之道。 「李司议此举深和朕意,诸卿亦当勉之。」 五人闻言,赶忙应和。 他们此来,本是要与皇帝讨论十道监察使及佐官人选的。可临时被插了这么一段,皇帝又特意交代了刚刚这番话,显然是在表明态度—他要褒扬这种做事风格。 而且,皇帝特意对他们几个交代,显然对李昊有提拔之意。 李昊已是正六品上的太子司议郎,今后擢拔必要上至五品。 房玄龄掌中书省,是官员铨选升任的关键,绕不开的角色。长孙无忌如今虽无实职,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这是随时可以拜相的重要人物。 封德彝自不必说,是尚书仆射,独任尚书省。 杜淹以御史大夫身份接替长孙无忌兼任吏部尚书,更是选任丶用人的第一关卡。 若无意外,李昊只需在太子司议郎的位置上呆满一年,必得破格擢拔升任。 封德彝偷眼看了李昊一眼,若这小子知情识趣,此时就该谢恩退下,给皇帝留个好印象。以此子的才华丶皇帝的重视,今后在仕途上必会一帆风顺。可若不然———— 李昊抬起头,对李世民道:「微臣谢过陛下。然,此番走访所见,触目惊心。此事关乎关中二十余万户百姓生计,关乎国朝兴旺,社稷安稳。臣请向陛下面陈!」 听了这番话,封德彝不由得闭上眼睛,微微摇头。 年轻人,太过锋芒毕露,非是好事啊。 房玄龄丶长孙无忌四人则都跟着蹙眉,纷纷侧目。 「触目惊心」丶「社稷安稳」,这等措辞太过夸大,却是置朝中君臣于何地? 李世民动作一顿,将手中卷轴掷在案上。殿中一时寂静。 他正视着李昊,却见李昊姿态依旧,并无退缩之态。 好一会儿,李世民身体向后靠了靠,平静道了声:「说吧。」 长孙无忌眉梢轻颤,他太熟悉自己这位妹婿,知道他此时心中已略有不愉。 李昊今日,到底是有些剑走偏锋。 不过,此子生性如此,偏爱弄险。也好,自该让他长长记性。 李昊似浑然未觉,继续道:「臣遵旨,此番共选取二十五里,有效调查四百三十七户,分布近郊丶中郊丶远郊,比例三成丶四成丶三成。以此推算关中总体情况。 「臣启奏之事有三。 「其一,关中隐户总数至少二十七万丁口,不纳租调,不担摇役; 「其二,关中百姓税赋远超定制,每岁额外承担租负七十二万石; 「其三,至闰三月底,至少十三万户人家存粮告罄!至五月麦收,粮食缺口至少十九万五千石。而一旦今岁或有天灾,关中遭灾人数丶粮食缺口势必会进一步放大。 「臣,请陛下及诸公慎之!」 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房玄龄几人眉头都已蹙紧。 李昊抛出来的这些数字,确实骇人听闻。 关中户口总数不过二十余万,在籍的丁口不过八十余万,却有二十七万丁口的隐户? 剩下的百姓额外承担将近七十二万石租负?超过一半的人存粮即将见底? 开什么玩笑? 李世民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只问询了四百三十七户,你就敢跟朕说这些?」 李昊坦然行礼道:「样本虽小,但只要算法正确,就能以小推大。臣不是断言精确数字,而是给出一个估算区间,真实情况落在区间内的概率,大约该在九成。 听到这里,房玄龄不由得气笑出声。 「李司议,国家大事岂可儿戏?区区不足五百户,你就妄言能推及关中整体?」 李昊腰背挺直,不卑不亢:「房公,在下看过民部计帐。京兆府丶雍州所辖共约一千二百余里,我抽样二十五里,占总数约百分之二。样本量虽不大,但分布均衡。 「样本已覆盖不同距离丶不同地类,足以反映大致趋势。」 「样本?」房玄龄咀嚼着这个生造词,却大致能懂得李昊想要表达的意思。 李昊道:「以样本计算,隐户率约为百分之二十三,而民部帐上的丁口约为九十万,由此可以推算关中实际应有丁口共一百一十七万,其中隐户约为二十七万。」 众人之间,房玄龄算学最佳,李昊话音未落,众人便已看了过来。只是,此时听着李昊的叙述,房玄龄已顾不得其余,正自默默心算,并未出声。 李昊也只是稍稍放缓语气,自顾自介绍道:「同理,抽样实际点出总人口两千五百四十一人,其中丁口约一千一百二十人。户均丁口约二点五六人。法定租庸调折粟为两石。取中值,每丁超额负担约八斗。 「负担增加的原因,一是加耗,官府收粮以折耗为名多收;二是折色,绢布质次被迫高价市买;三是摊派,徭役外的杂差丶运输丶修渠等名目众多,俱是百姓负担。 「京畿在册丁口九十万,每丁超额折粟约是八斗,全年共计超额七十二万石。 「此外,还有徭役本身。 「法定正役二十日,不服役者纳庸,每日折绢三尺。京畿九十万丁中,约三成每年额外服役十日。以代役绢折算,每丁十日约需绢三丈,折粟约一石五斗。 「三十万丁,全年额外负担折粟约四十五万石。这笔数还没算在内。」 一时间,房玄龄额角微微见汗。 李世民窥见房玄龄表情略显愕然,也不由得正了坐姿。封德彝一直在观察着皇帝丶房玄龄等人的表情,此时隐隐把握住了什么。只是一时间尚还没有下定决心。 李昊继续道:「四百三十七户中,闰三月底存粮将罄的,约三百户,占比约百分之六十八点六。如此算二十万户中,约有十三到十四万户在闰三月底存粮将罄。 「按每户每日需粮一斗计,这十三万户每日需粮一万三千石。等到五月麦收最快也有半月,如此计算,总缺口至少在十九万五千石。」语罢,李昊募然抬眼,再礼。 显然,他在等待决策。 长孙无忌看看房玄龄的表情,摇头开口:「这等算法并无道理。须知各地自有情状,关中诸州事情各有不同,岂能一概而论?这等数字,除危言耸听外,别无用处。 「雍州春荒是前隋埋的祸根,大唐平天下后早已赈济,有所缓解。今岁关中降水也足,何来天灾之说?如今朝中大事频仍,国家也已是轻徭薄赋,如何能再分心?」 听了这番话,房玄龄也跟着颔首。 虽说他刚刚心算无误,确认李昊所言属实,可长孙无忌所言也是在理。如今本就是与民休养生息的政策,整个天下税负都不算高,朝廷掌控的资源本就有限。 在这种节骨眼上,有限的资源必须投入到更加关键丶更加要紧的领域中去。合州并县是大动作,整顿吏治也是大动作,备战突厥更是大动作,这些都要花钱的。 更何况,如今朝政刚稳,正需谨慎行动———— 房玄龄没再去看李昊,径自面向李世民:「陛下,李司议其心可嘉丶其志可勉。陛下,当予嘉奖。」他丝毫没提李昊的论调,只说嘉勉其态度,自是不认危机存在。 李世民此时反倒有所迟疑。不过看了看长孙无忌丶房玄龄,他又不禁微微颔首。 所谓的治国,与战争一样,更多时候是一道选择题。 资源是有限的。投到一个领域,那么其他领域的进度就必然会受影响。当前,太仓粮不能轻动,要稳长安丶稳朝政,要防备突厥,防备北面的苑君璋丶梁师都。 春末水浅,山东丶江南的粮食还无法通过漕运送到长安。 春荒或许严重,但还没到灾变的地步。 今春降水不错,关中没有旱情,五月收麦丶六月收粟,再加上漕运而来的粮食。 足可平稳。 只是———— 李世民想起刚刚李昊所说的数字,心中的不安却着实又放大几分。手中没有资源冗余,就等于打仗的时候没有预备战力。一旦战情有变,自己就没办法防范未然———— 「封公丶杜公丶朱公,李司议所言————你们怎么看?」李世民开口询问。 封德彝本在摇摆,闻言却顿时心中一定。 皇帝在犹豫! 此事,还有的谈? 这竖子一番计算,莫非让皇帝动了心思? 但他没急着开口,他是老臣丶宰辅,有资格等待朱子奢和杜淹先行发言。 朱子奢瞥了李昊一眼,出言附和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他并不相信李昊所谓的抽样算法,只觉得此事做不得准。不过,倒也嘉许李昊的做事态度,认为应当褒奖。 至此,似乎一切都在顺着长孙无忌定下的基调发展。 然而,轮到杜淹时,气氛却陡然一变。 「吴国公所言干系重大!事关国计民生,关中数十万百姓生死,岂可如此大意轻忽?」杜淹故意看了长孙无忌一眼,沉声道:「臣以为,必须派员丶核实清楚! 「否则,岂非草菅人命?!」 长孙无忌霍然看向杜淹,他深吸了一口气,微微眯眼。 二月时,监察御史王凝风闻奏事,弹劾侯君集「骄纵不法」。案件声势颇大,还牵扯到了与侯君集关系密切的长孙无忌。最后,查无实据,皇帝贬王凝为姑苏令。 杜淹作为御史大夫,却在此时为下属出头。认为王凝是出于公心直言进谏,不该无辜被贬,密奏李世民,坚持要为王凝伸冤,无果。就此,他与长孙无忌结下私怨。 自此之后,这两人在常参丶朝会上多次龃龉,形同陌路。 不想,今日这等场合,杜淹仍要与长孙无忌别一别苗头? 房玄龄则不由得叹了口气,微微摇头。 杜淹当初乃是他举荐给皇帝的,如今却与长孙无忌这等龃龉,让他颇感无奈。长孙无忌乃是皇帝的绝对心腹,有着无可挑剔的功臣光环和政治资本,你杜淹有什么? 虽然你确有才华,可品行却颇有瑕疵,又是王世充的降臣。 你拿什么去与长孙无忌这般较量? 可对封德彝来说,他却并不在乎杜淹与长孙无忌如何别扭,他只觉得自己找到了机会。既然有人抢着出头,愿意给他当枪使,那他此刻再开口,就是一心为公了———— 「陛下,杜公所言,亦是老成。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且不论吴国公之算法是否合理,既有饥荒之警,便当遣员核查。只验看百姓存粮情况,是否为真。 「倘若果真有饥荒之警,当早早绸缪,以免天灾降临,措手不及。」 偏殿正中,李昊看了封德彝一眼,稍显失望。 与自己想要的效果相比,封德彝的进言委婉了太多,效果也差了太多。可他也知道,封德彝能做到这个地步,已分属不易。这家伙,应该也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线。 这等历经四朝的老政治家,不可能甘心被自己挟制。 终于,李世民抬眼看来,吩咐道:「封公之论稳妥,稍后一并议一议,看着何人巡弋关中诸地,查明情状。」众人纷纷应命,杜淹挑衅似的看了长孙无忌一眼。 不过,他紧跟着又补了一句:「此事暂勿外泄,以免朝野惊慌。」 长孙无忌闻言勾了勾嘴角,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妹婿,知道他虽然迟疑,可心底还是不信李昊所言。要查便查,又能如何? 李世民看向李昊:「李司议一心为公,敢于己见,其心可嘉。赐彩绢二十匹。」 李昊无奈,却知道今日奏对,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谢恩后,他只得告退离去。 李昊步出偏殿,脚步并不比来时轻快半分,他在脑海中飞速盘算着自己的选择。此时,李百药帮不上他,萧瑀也帮不上他,想要改变皇帝的态度,该怎么办呢? 调研是需要经验的。如果只是派遣大员巡视,各地的地方官府丶豪强士族必会加以遮掩,掩盖事情的真相。如裴寂这等人,害怕皇帝清查土地人口,必会如此行事。 调研是需要时间的。从分查到汇总,从计算到呈报,至少也要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后,那些粮食将尽的百姓已经被迫走上借贷之路。 倘若大灾降临,无数人就必得如史书所载,卖儿卖女。 他闭上眼,又睁开。 好在,他手里还藏着一张牌,现在是时候把它打出去了———— 踏出偏殿屋檐的刹那,李昊发觉有些不对。 光影偏转之际,他霍然抬头。 旁边,有宦官忍不住惊呼出声,高声惊呼道:「天狗食日,天狗食日啦!」 天空上,巨大的阴影铺天盖地而来。大地上,光线飞快退去白昼飞快颠倒。 偏殿门口,李昊仰头望着那轮被阴影吞噬的烈日,白日陡然转为昏暗。 他紧紧攥住拳头,唇角不自觉地抿紧,又缓缓舒展。 「天助我也!」 第133章 吴国公甘当说客,太史令当殿择 第133章吴国公甘当说客,太史令当殿择边 天空很快黑沉,眨眼间伸手不见五指。 长安城中的狗儿在狂吠着,饲养的鸡鸭在奔逃着,行人在恐慌着。里坊居民则家家户户涌出房门,用木盆丶铜锣丶梆子等物在疯狂敲打,试图赶走偷天的天狗。 北门屯营之中,诸卫将领奔走呵斥,严令诸军将士不得乱动,违者格杀。 偏殿之内,内侍们手忙脚乱点燃铜灯,映亮御座上的李世民,面沉似水。 好在,短短几百下心跳后,日光重新刺破黑暗,异象销退,天光大亮。 可是,已经发生的,注定已成事实,无从遮掩。 御座上,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沉声吩咐:「无忌,你与尉迟敬德封闭长安诸门,左右武侯卫监控外城,命长安丶万年两县安抚百姓。召太史令,即刻觐见。」 御座下,长孙无忌沉声应「唯」,快步离开。 东宫之内,显德门丶通训门开始变得很热闹。 裴寂丶萧瑀丶杜如晦丶高士廉丶王珪丶裴矩丶魏徵丶杨恭仁等重臣纷纷入宫。 一时间,满眼朱紫,川流不息。 东宫之外,骑士纵马长街,开始高声喝令街头行人速速归坊,长安诸门落锁。 左右武侯卫奔行出动,无数甲士开始沿着长街布防,杀气四溢。 对唐人来说,目食是一往非常哥怕的美象。它的哥怕之处不同手地震丶山崩丶洪水丶 决堤,不在于什么具体形象的破坏力,而在于它天生自带的政治象徵意义。 日者,人君之象。 日月合璧,以阴侵阳,这是象徵着「上天垂诫,以警人君」的天人感应。 这是所有天象中,最具有政治含义的象徵之一。 自汉武以来,每次日食都意义重大。 或被解读为「刑狱过滥」丶「赏罚不明」丶「纳谏有缺」丶「德化未敷」。 或被直接关联到后宫丶宠妃或者外戚身上,认为其有「阴盛」之嫌。 每次过后,必有政治动荡,皇帝多下罪己诏。 对于贞观新朝而言,这一天象更加不逢其时。 因为人都会作联想,去岁六月初四在玄武门发生的场面,似乎就是昨日的故事。 李昊站在御道旁边,负手挺身,静静看着一位位重臣从面前穿梭而过。他职司低微,自然不在召见入内的行列之中。不过,他也没有立即离开,反倒似在等什么人。 萧瑀瞥见他,忍不住对他打起手势,示意他尽快回家,切勿逗留。 李昊遥遥行礼道谢,却并未遵照行事。 不多时,他见到了自己想见的人,那人也远远便看到了御道之旁的李昊。一个行色匆匆,一个负手静立,两人一动一静丶一弛一松,在穿梭的人影中对比鲜明。 即将擦肩而过的刹那,李昊对他叉手一礼,长揖过膝,久久未起。 来人装作视若无睹,快步行走,可疯狂跳动的眼角还是出卖了他此时的心境。 一系紫袍渐渐被他抛在脑后,可那道身影却始终挥之不去,缠绕不休。 在今日之前,傅奕都是一个坚定的神灭论者丶是范缜的拥趸。他虽然穷究阴阳数术之书,却最不信怪力乱神。可刚刚发生的事情,却让他一路上都在心惊肉跳。 直到进入殿中,直到拜见皇帝,他心中的一丝疑虑都没有完全消解。 那个年轻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难不成,他连这等天象都能预测? 御座上,李世民抬抬手,满殿臣公的窃窃私语都已安静,殿中落针可闻。 他对傅奕问道:「傅太史,今日天现异象,内外惊扰,当做何解?」 一句话,殿中无数双眼睛瞬间打在傅奕的身上。 去岁六月,太白经天。傅奕向太上皇上奏,「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一句话,惊涛骇浪,差点害死如今的皇帝。不过,这也自证明傅奕高超的术数手腕。 此人平日谨慎,几乎很少公开发言,往日所奏灾异,悉焚其稿,人无知者。 可现在,天狗食日。 异象已经举国皆睹,已经由不得他这个太史令再藏头露尾。 皇帝需要一个解释,臣公们也需要一个解释,天下人更需要一个解释。 傅奕看着皇帝,脑海中却不自觉回忆起殿外的一袭紫袍。 那身影挥之不去,连同昨日下午的那场谈话,一同涌上心头— 昨日下午,李昊未经投贴,成了家中的不速之客。 傅奕对这次的拜访觉得莫名其妙。身为太史局令,职在占候,傅奕一贯避嫌,从不主动进行交游,他从未与李昊有过任何交集。两人甚至从未见过,对方为何登门? 可是堂堂国公登门造访,他总不好妄自托大慢待,只好将李昊迎入堂中。 李昊叉手行礼,仪态恭谨:「傅公,在下求知若渴,冒昧叨扰。近日修习天文,于天象多有不解,特来请教。敢问,似彗扫北斗丶荧惑守心等异象,多主何应?」 傅奕闻言,微微放松,只是请教,倒无甚忌讳。 「吴国公亦喜天文?」傅奕垫了一句,「嗯,这彗扫北斗,主兵革丶饥馑。荧惑守心,主天子有灾,或大人易政。皆是灾异,于《天文志》《乙巳占》皆可查之。」 「哦————」李昊频频颔首,却紧接着再问:「然则,《史记》有载。楚灭陈之年,荧惑守心,宋景公三拒司星移祸之请,荧惑竟退三舍。同象而异果,何也? 「同是荧惑守心,何以或应君王之灾,或可凭德行化解?」 傅奕目光微凝:「吴国公所举,正见天人之道。天象示警,其应验在人。景公有恤相丶爱民丶重岁之三德,上天嘉勉,故荧惑退舍。此非天象不凶,乃人德胜之。」 「原来如此,傅公渊博啊。」 李昊貌似恍然,连连赞叹,却又再度请教:「敢问傅公,既然天象可以仁德胜之,便非确定。天象之解,究竟以何为凭?依经书断语,还是————观时势而权变?」 傅奕深深看了李昊一眼,神色转肃:「国公所举之例便可说明,司星子韦以天高听卑」,断言荧惑当动」。此所谓天人之际,参验以时」,非可一概而论。」 「哦,原来如此。天象如何,仍需参验以时————」李昊似已解惑,点头道:「如此说,最终落于何解,除却天意仁德,或也与当时执掌天曹者之判断,颇有干系? 「若当初司星子韦另以他解,寻常之人,或也难以判断?」 傅奕心中骤然一凛,如冰水浇背。 原本还算平和的对谈气氛陡然一变。傅奕盯着李昊,眼前倏然闪过当年一幕:他为阻汉王杨谅以「荧惑入井」起兵,不惜曲解瑞象为灾异,以此免了杀身之祸。 李昊为何提及此节? 他今日此来绝非为了请教,他有什么目的? 对谈至此,傅奕一句话也不愿多说,只是静静看着李昊,等待他自己做出解释。 李昊也未慌乱,径自于袖中取出一册卷轴,轻放案上。 「这两个月里,晚辈遣人询访关中各处,问及百姓民生。所记民户存粮丶田亩播稼之实,皆已在此。如今,春荒严重,百姓存粮殆尽。若再逢灾异,今岁必有大饥。 「然朝中诸公,未见警醒。傅公执掌灵台,观天察变,职责所在,又一心为国。 「万望明察秋毫。 「倘若届时上天垂诫,若傅公能搭救万民,于国丶于君丶于民丶于己————」 李昊轻轻拍了拍卷轴,感叹道:「皆有大利。」 傅奕目光扫过那册卷轴,又落回李昊脸上,表情登时沉了下来。 他全明白了— 此人不怀好意。他是想让自己操纵天象解读,用司天之职达成他的目的。 果然,一丘之貉。 傅奕身体向后靠了靠,冷冷道:「天象自有常度,人事当尽所能。国公所忧,在下知晓。然太史局奏报,只录观测,据实而断。至于赈济之策,乃宰辅丶陛下之职。 「国公既有实证,何不直奏御前?」 「我会的。」李昊看着傅奕,平静道:「此事我必会上呈陛下,今日来见傅公,只是想要带一句话。倘若他日果有异象,象解又在两可之间,还请傅公慎之丶重之。 「为君多思一步,为民多思一步。」 异象? 能有什么异象?怕是他想要编造一个语丶童谣之类的东西吧? 傅奕未答,冷冷道了一声「不送」。 「傅太史,今日天现异象,内外惊扰,当做何解?」 回忆霎时破碎,四下仍是满殿臣公的目光,如针如刺。 傅奕仍在大殿中央,看着高座帝王,一时犹豫不决。 按常理去解,日食之象,必应君王失德。 皇帝应当素服避祸,百官行「救护」之礼,上表请罪,再由皇帝安抚,下诏「罪己」。随后清理冤狱丶举行大赦丶举荐贤才丶对天大祭,以此回应天象之警。 他完全可以照常去解,无人敢说他有错。 然而,如此一来会出大问题。 玄武门去岁事变,关系重大,却不可说。若据实而说,必会引人遐想。他这一句话,等若是在向皇帝发难。若秘书郎记上这么一笔,史书上就会留下抹不去的痕迹。 别看皇帝对他说,天象要据实而报,可身处朝中,总要多长些脑子。 去岁上皇还在位,太子丶齐王尚有一搏之力,他「据实」而奏尚有回旋余地。无非只是对当时「秦王」的一次发难而已。可现在,若还敢「据实」,就是不识时务。 若不作此解,该作何解呢? 稍稍抬眼,傅奕看着李世民神色如常,再瞥向周遭忠臣审视的目光,锐利如刀。 又想起昨日李昊离去前那句「为君多思一步,为民多思一步」。 「若再逢灾异,今岁必有大饥。」 他不由得喉结滚动。 傅奕垂下眼帘,李昊昨日那册卷轴中的数字,又在他脑中浮现。 他握紧笏板,终于下了决心。 总要选一边的。 殿外,李昊没急着动作,而是负手站在庭中,眺望着唐宫夸张的吊脚飞檐。 他要在这等一个结果。 李世民登基伊始,下诏私家不得辄立妖神,妄设淫祀,非礼祠祷,一皆禁绝。 龟易五兆之外,诸杂占卜,亦皆停断。 他为的是什么? 就是要天象不会被官方以外的其他人随意解读,随意把控。制止这些封建迷信活动,他是要让意识形态受控,让朝野不会妄议天象,质疑他皇位正统的合法性。 傅奕别看性格直率,经常非议同僚,可他是个聪明人。 不是聪明人,当年不会对杨谅曲解天象。 不是聪明人,他不会在新皇登基之后变得如此谨慎。 而聪明人的行为,相对来说更好预测。 原本,李昊是打算派人去长安城外制造出些灾异的。井水变浑啦,怪鸟降世啦,集体噩梦啦,狐神显灵啦————凭藉后世的一些科学丶魔术手法,足以营造出怪象。 这些怪象也都会被汇总到太史局,皇帝还是会命傅奕做出解读。所以,李昊昨日提前去拜访傅奕,提前做出铺垫,埋下种子,给了他台阶。就是要影响他的解读。 当然,只靠昨天一场对话是远远不够的。 李昊在正式启动项目前,还会做一系列的动作。搜集傅奕的不良信息,查清其家人丶 亲眷的情报,设法掌握对方的把柄。实在没有把柄,就要用些不光彩的手段。 等确保足以拿捏对方时,再放出所谓的「异象」。 枉尺直寻丶通权达变,为了达成目的,他不介意让自己身染污泥。 可没想到,今日发生了日食。 天助我也! 没多久,一位内常侍匆忙自殿中出来,四下寻觅,一眼便看到李昊的一身紫袍。 「吴国公,还请速速入内,陛下传召!」 「唯。」 李昊压下嘴角,重入殿中。 此时,封德彝正自慷慨陈词:「陛下,既然天象示警,大灾在即。臣意,必须早做谋划以应对。除查明关中存粮之外,还需遣人急赴山南丶益州丶江淮等地购粮。 「「和籴」南粮,试探粮道。再打通驿道,配齐人手————」 李昊听着封德彝侃侃而谈,暗自嘀咕一声「老狐狸」,随后在下首处先行落座。 唐时君臣朝参奏对,臣子都是有座位的,无需似明清一般站着聆听,跪着上奏。 封德彝此时已看准了风向,一口气将李昊的三条策略完整复述,并加了不少补充。他到底是老牌政治家,添加的一应安排都很务实,填补了李昊策略的不少漏洞。 看样子,傅奕这次确是站在人民这边的。 李昊偷眼去看,坐在中段的傅奕眼观鼻丶鼻观心,并未与他有什么眼神交流。不过,自也不需要再有什么交流。此时,李昊心中已是大定,不由得长长松了口气。 这次借着日食示警,朝廷可以提早反应,或许能来得及调拨外地粮食入京。如此,或许就不必似历史上一样,让百姓向河南丶山南等地逃荒,背井离乡。 可是————李昊不由得又眯了眯眼。 只是躲过今年这次大灾,那明年呢?后年呢?史书记载,贞观开局可谓是天崩。第一年大饥丶第二年天下大蝗丶第三年关中大水,这可是一套夺命组合拳啊。 如果只是单纯用粮食赈济,那就真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刚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尝试提前解决问题。 好一会儿,封德彝重新落座,李世民这才抬头。 「李司议!」 「臣在!」李昊赶忙起身出班。 「除封公所言策略外,你可还有何补充?」一句话,满殿文武,齐刷刷看过来。吴国公查证在前,天象接着就示警在后。这种程度的印证,他的说辞已无法轻视。 冥冥之中,当真是有因果联系在其中发挥着作用? 座位中,王珪蹙着眉偷眼去看,萧瑀面露欣然,封德彝暗送信号,高士廉轻捋着胡须,魏徵微微眯眼,房玄龄的目光中充满着审视,裴寂脸色铁青显得无比紧张,一时间,众人心中俱是起伏不定。 李昊迎着一众目光,毫无羞怯,朗声道:「陛下,封公刚刚所言已是完备。 「不过,微臣确有一点疑问,还请陛下及诸公参详。」 李昊顿了顿,开口:「陛下丶诸公,若大灾果然降临,岂会止于今岁一时?」 话一出口,登时让在座众人都变了脸色。 这句话可一点都不吉利。 若非是傅奕将天象解读为灾异示警,在场众人都不会将此时的天灾太当回事。可此时李昊却说,非止一时会有天灾,这岂不是要让备灾丶赈济常态化? 如此一来,其他事还怎么推动? 日子还过不过了? 裴寂丶高士廉丶魏徵丶王珪等人脸色都有了各自不同的变化。 长孙无忌此时不在,房玄龄便忍不住开口警告:「李司议,此言需慎重!」 「房公提点的是,小臣确是慎重着想,才有此言。」李昊拱手反问道:「房公,小臣试问,若一旦今岁果然天灾降临,关中大饥,那朝廷应该如何实施赈济?」 房玄龄眯眼道:「若大灾当真降临,当然是即刻开仓赈济,再开山林河泽供百姓采食。若灾情太过严重,疏通驿道后,又可接济百姓,使其顺驿道外出各地就食。」 自西魏时起,这就是早已印证过的救灾次序。前隋更是多次鼓励百姓外出就食。 李昊接着道:「此是正常之理。然,若等到开仓赈济之时,必已是灾情显现之时。届时,百姓已然乏粮,每日赈济也仅能勉强果腹,必致其无法继续耕种。 「土地无人打理丶河渠无人疏通。若再外出就食,则关中诸地今岁必会荒弃。 「届时,土地无人浇灌,会致旱情发生。」 房玄龄有些不耐,打断道:「李司议,你到底想说什么?」旁边不远,萧瑀回护道:「房公,是陛下让李司议发言,怎能频频打断?不论什么,且让他说完就是。」 上首处,李世民轻捻着短髭,未置一词。 李昊抬起头,正视着李世民,平静继续:「一旦因此致旱,则蝗虫必于土中产卵。自古因旱必蝗,无非灾情大小。若关中皆受波及,土地皆已荒弃,大蝗必至。」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第134章 师徒俩月下论策,李世民谋定图 第134章师徒俩月下论策,李世民谋定图前 夜幕深沉,披星戴月。 直到丑时,李世民方才回到丽正殿。长孙氏迎上前去,发现丈夫显得非常疲惫。 「陛下,先饮一碗热汤吧。」长孙氏捧着一碗鸡汤上前,李世民挤出一个笑容。 「观音婢。」 「怎么了,陛下?」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先早些去睡吧。」李世民伸手轻拂着她的脸颊,柔声道:「今夜,朕怕是不知何时才会安寝————」长孙氏只是愣了一下,旋即笑了笑,按住丈夫的手掌。 将脸颊贴在对方掌心轻轻蹭了蹭,她旋即收拾着空碗,返回寝殿。 李世民命人掌起灯,径自扶着右腿膝盖坐在空旷的大殿内,开始静静思索。 今日日食。 对任何一位皇帝而言,这都是十足的打击,对他这位新皇尤其如此。 若是今日傅奕开口让他「罪己」,他就将别无选择,只能照办。届时,好不容易压下的朝局会变动,必须花费更大的成本丶用更大力气才能努力收拢天下人心。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谋划两年,玄武门一朝得手,他没能和平禅代,而是杀兄戮弟丶逼父退位。 那么,他就必须付出更高溢价,花费更多的心血来维护权威,抚平人心。 有得必有失。 好在,傅奕最终站在了自己一边。可也因此,他和整个朝廷必须正视李昊的灾变示警。日食来的太巧了些,若说它是上天示警灾异,那放眼周遭只能应在李昊这里。 而且,今日李昊展示的数据也让他有些迟疑,如今的情况与十年前的情况对比差别很大。虽然他一直没有卸任雍州牧,可确实已许多年不曾亲临乡里丶问询民情。 隐户竟已有这么多?百姓负担加总起来竟是这般骇人的数字,还有存粮———— 如今,又有日食天象示警。莫非,关中真的会爆发饥荒? 那么,到底该怎么行动呢? 记忆中,白日里丶夜幕下,他经历过的无数争吵声再度开始在耳畔不断回响。 「陛下,不能如此备荒。」裴寂语重心长道:「您素知关中情况,这春荒年年都有,可百姓们年年都是这般过来的。今次唯一不同,只是碰上日食而已,此天象耳。 「日月盈亏,水落潮涨,自然之理!劳师动众,空耗钱粮,政事俱要耽搁!」 灰发已然泛白的老臣言辞恳切,似乎是在一心为公。 丽正殿内,李世民看着灯火却是摇头轻笑,最先将此人的意见抛在脑后。 裴寂,庸才耳。 为了关中这万顷良田,为了田间被他隐去的至少数万隐户,他巴不得自己去折腾吏治丶折腾关外。若非留他安抚父皇的旧臣,稳定天下政局,早便将他黜落回乡了。 「陛下,天象示警,确实不得不备。可吴国公所言之法,断不可行。」 房玄龄的声音将他拉回一个时辰前,显德殿内,争论正自激烈。 房玄龄恳切谏言:「倘若关中当真饥馑,最好的办法是尽快让百姓外出就食。可吴国公所谓以工代赈」之法,却是要留大量青壮于关中整修水利,此事不妥啊! 「如此一来,必须调运大量粮食运抵关中。原本就食时,每日两升米即可让百姓保住性命。如此一来,每日至少要拿出八升米才能养活一人!漕运不畅,陆运艰难。 「且百姓妇孺该如何安置?若令其就食则骨肉分离,若一并留下则负担更重。 「到最后,还是得动用太仓存粮,可这是在动国本啊!」 夜间返回的长孙无忌也在谏言,「不错,陛下。突厥虎视于北,夷狄禽兽丶狼子野心,决不能轻信其会遵循信义盟约。一旦突厥南下,太仓粮是京师的唯一保障! 「动不得! 「李昊,竖子也!其人所言不过危言耸听,陛下不可轻信!」 高士廉也在劝说,「陛下,若要备灾,封公所言三事足矣。如此,既应天变,也为关中屯粮。即便最终关中并未爆发饥荒,所屯粮食也可留备荒年,两全其美。 「可若是听信李昊所言,开展所谓「以工代赈」,必致举国骚然!」 见李世民仍在犹豫,高士廉补充道:「且李昊所言毫无依据,开皇年间,关中同样因旱饥荒,隋文帝命关中百姓去洛阳就食。之后关中可并未发生蝗灾啊————」 「不然!」这时,萧瑀忽而出声反对道:「开皇十四年,臣就在长安。翌年时,臣亲眼见关中已出现蝗灾。只是当时规模尚且不大,及时处置才未酿成大灾而已。」 萧瑀看也不看高士廉,径自对李世民道:「陛下,如今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关中乃是京畿,更不应容大灾肆虐。吴国公此策,巧用民力,赈灾之余亦可深固根本。 「水利通畅,将来面对水旱更能调解。一岁之费,十年之功!何乐而不为?」 高士廉看着萧璃,目光中颇带着些恼怒。 这时,杜淹也起身行礼,开口道:「陛下,长孙公说吴国公危言耸听,微臣可不敢认同。吴国公一应数字都是问询所得,所言皆有出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且如今天象示警,若只是寻常小灾,何至于天狗食日? 「长孙公拱手于朝堂,安之若素。不分青红皂白便说大灾之论危言耸听,何其荒谬? 臣赞同宋国公所言,亦赞同吴国公方略。今岁「以工代赈」,可立十年之功!」 房玄龄身边,长孙无忌的呼吸声不由得粗重几分。 李世民沉吟不语,只是将目光扫向王珪,后者迎上目光后,审慎开口道:「陛下,如今荡平乱世,正是百废待兴。边防丶赏赐丶俸禄,各处都需钱粮。可————」 他顿了顿,低声提醒:「太仓粮,只有这么多。凡事,欲速则不达。」 魏徵摇头起身,「陛下既仿尧舜,当以仁义治天下!何谓仁义?存百姓之命,续百姓之生!如今天象示警,关中灾情已露端倪,若还视而不见,岂是明主所为?!」 长孙无忌怒道:「魏徵!何谈视而不见?如今在论的是要不要「以工代赈」?」 魏徵毫不畏惧,直言道:「百姓生死之事,却还论个什么?」 显德殿内,一时吵成一团。 李世民没有出声制止,任由这些声音彼此激荡着,交互着。 以长孙无忌丶房玄龄丶高士廉为首的功勋派此时更偏保守,因为他们要拿有限的资源去推动更深丶更广的改革,这本也是李世民的意思,所以他们不愿有他事掣肘。 一旦连太仓粮都要动用,此事的重要程度就会彻底压倒其余。 而以萧瑀丶杜淹丶魏徵等人为首的人则更激进,主张按照李昊所言「以工代赈」,发动关中百姓兴修水利,解决可能到来的饥荒外,极力避免未来的蝗灾。 裴矩丶杜如晦丶杨恭仁丶李靖丶温彦博等重臣都在各执一词。 每个人的话都很有些道理,可无数个有道理的话交织在一起,就让人难以抉择。 一个战略决策定论,影响得绝不仅是眼前,未来三年乃至五年的事情都会调整。 如今,坐在丽正殿内,李世民看着轻轻摇曳的灯火,不由得长长吐出一口气。 武德四年,虎牢关之战前,他也曾陷入这样举棋不定的犹豫之中。 那时,窦建德带领十万夏军撼地而来,王世充戍守的洛阳固若金汤。只要自己稍稍露出破绽,王世充便会率队突袭,打得坚决果敢。他一度险些死于单雄信的枪下。 是就此撤军返回长安,还是倾尽全力,继续围困洛阳? 若是继续围困洛阳,那谁去挡住窦建德? 必须是他,也只能是他。 可他一旦离开洛阳,谁又能镇得住王世充呢? 兵力只有这么多,粮道通过崤函道输运也已拉到了极限,再没有多余的资源。 屈突通有才干,可年岁已高,已无胆气。殷开山等人与之相类,都不敢在兵力减弱的情况下独面王世充。那个西域胡人别看阴险狡诈,却着实是当世一等一的人杰。 那时,经过一夜深思,他最终做出决定:只带三千五百玄甲,疾驰奔袭虎牢。不是他大意轻敌不肯多带,而是他只能带走这么多人手。哪怕他是百战百胜的秦王。 那时,他选对了,可如今呢? 同样沉重的选择似乎再度压在身上。 「来人,」许久,李世民轻轻开口唤了一声,内给侍无声入内。李世民盯着自己的靴子,平静道:「宣中书舍人李百药,入显德殿议事。摆驾,回去。」 语罢,李世民再度起身。 决策之前,还是要与李昊的这位老师再谈一谈。 因今天宵禁提前,李昊没能及早离宫,此时夜宿在中书省内。李百药今夜作为弘文馆学士轮值值宿,也一并留在中书省,师徒两个离开殿舍来到庭中,行走对谈。 「今日,你不该再提以工代赈」之法的。」李百药对弟子提点道。 「怎么,先生觉得此议不可行?」李昊反问。 李百药摇摇头,「此议初听确实有些新奇,可仔细想来,与曹魏所行的屯田制」是一般初衷。倘若果真如你所言,关中或有大灾,那此议自然中肯,可是————」 李昊替李百药答道:「可是,若最后不过虚惊一场,此议就是在浪费国力?」 李百药侧过头,看向自己这位弟子。 他有种错觉,此番再见,这个昔日毛躁丶虑事不周的弟子似乎换了一个人。 从里到外,脱胎换骨。 别的且不说,这份敏锐绝非昔日少年能有的。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李昊笑了笑,对李百药反问道:「先生觉得,此事最后陛下会如何决策?」不等李百药开口,李昊又补了一句:「若陛下召先生觐见问对,先生又打算如何进谏?」 李百药哂然一笑。 这等大事,陛下自是要跟一众重臣问对,便再怎么广徵谏言,又怎会轮到自己? 自己如今不过是个中书舍人,又不是中书侍郎。 不过,既然李昊提到这点,他还是认真思考起来。李昊在旁边又补了一句:「学生斗胆一问,先生觉得当前对陛下而言,何者更重?吏治丶疆域丶税赋还是————」 李百药果断道:「是民心。」 李昊再问:「那对百姓民心而言,何者更重?」 李百药略有恍然,知道了李昊的言下之意。百姓自来安土重迁,盼望安居乐业。 李昊道:「先生,学生经历不多,但于决断」略有心得。陛下也好丶重臣也罢,总是喜欢调和丶折中。若学生不提以工代赈」之法,封公三策未必能够落实。 「而如今提出「以工代赈」之法,则封公三策必会得以落实。」 李百药闻言愕然,去捋须的手掌停在半空。 这话初听有些狂傲,可仔细想想,似乎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原本封德彝提出「和采」南粮,试探粮道丶打通驿道丶核验关中存粮,百官或许会就着这三个提议争论。 可如今,李昊又提出「以工代赈」动用太仓,封德彝的三策反倒显得无比温和。 这小子———— 李昊对李百药拱拱手,笑道:「若陛下召先生觐见,先生未必需要在以工代赈」还是和采」南粮之间评判对错。先生久历边疆,自有韬略,当可跳出窠臼。 说话时,这十五岁的少年眸光澄澈,却隐含着一丝狡黠。 李百药何等敏锐,立时明白,李昊在暗示他再将政策加码,提出更多赈灾策略。 如此一来,会衬得「以工代赈」也变得温和。 这小子———— 话音未落,稍远处便传来李百药麾下传制的声音:「明公,陛下宣召!」 李百药愕然侧头,再募地看向李昊。 一时间,他有些看不透这个弟子了———— 夜入子时,太极宫万籁俱寂。李百药入殿时,李世民正侧对着殿门,望着壁上悬挂的关中舆图。烛火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昏黄的光晕,将常服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臣李百药,参见陛下。」 李世民没有转身,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李舍人,朕召你来,是想听听你的看法。今日显德殿上,诸卿争论不休,以工代赈,还是遣民就食。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难处。 「朕————一时难决,想听听你的意见。」 李百药闻言,并未急于应答。 他自己在消化着这句话带给他的冲击,也在构思他的谏言该当如何组织语言。 此时猝然闻召,他脑子里转的都是刚刚李昊陈述的内容,简直挥之不去。 他怎就料定陛下会召见自己,来与自己单独讨论国策? 这段日子也确实奇怪。房玄龄这位上官总是对自己颇为尊重,高士廉来中书省时也对自己礼遇有加,虞世南丶欧阳询见面之余总是要与自己探讨新体字,他哪里会? 结果,这些人就都说自己是在藏拙,百口莫辩———— 垂首静立片刻,李百药甩开杂乱的思绪,轻声道:「陛下,臣斗胆请问一事。」 「讲。」 「陛下以为,社稷之重,在城在池,在仓在库,在疆在土,抑或————在人?」 李世民微微侧头,自光仍落在舆图上,未即作答。随后,他的目光从舆图边缘缓缓收回,落在自己袍袖的褶皱中,仿佛那里藏着答案。半晌,才低声道:「————说下去。」 李百药没能看出什么,继续道:「臣尝读史,前代兴亡之际,往往城郭犹在丶疆域广大丶万国来朝,乃至府库尚盈丶军伍仍整,而国已倾丶家已覆。何也? 「民心散矣。 「民心者,何也?百姓之口食丶安居丶望岁也。」 李世民一时出神,喃喃低语。 李百药顿了顿,语气平缓下来:「不论是何策略,倘若致土地无人耕种,河渠无人疏浚。待来年百姓归来,见田地荒芜,家宅倾颓,百姓所失者,岂止一口之食?」 李世民仍沉默,但肩头微微动了一下。 李百药再拜,声音更低了一些:「陛下问臣何为上策。臣不敢妄断。但臣窃以为,当此之时,朝廷能给予百姓的,除却米粮,还有一样更紧要的东西盼头。」 李世民闻声轻笑,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可问题在于,粮从何来? 李百药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望向李世民的身影:「至于粮从何来,臣有一权宜之计,不知当讲不当讲。」李世民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但说无妨。」 「陛下明鉴,昔曹魏纳枣祗之策,行屯田于许下,岁得谷数百万斛,军用丰赡。今,大灾在即。关中虽非许下,然关中边地,地广人稀,若能仿其意而行」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有力地落地:「可敕令关中诸军府,于防务丶番上之余,就地屯田,抢种豆菽———— 「军中所产,就近充作军粮,减轻百姓转运。太仓之粟,便可多留一分以资关中。此举不必持久,只消今岁丶明岁两季,待关中水利修成丶灾气渡过,便可罢之。 「一时权宜,既可纾太仓之困,亦不失备边之固。」 殿内一时安静,李世民若有所思,深深看了李百药一眼。 如今关中诸多军府确实军力不小,可那是因突厥边患未靖,苑君璋丶梁师都等人还虎视在侧,定襄一带还有一个「伪隋」。此时若再开军屯,军伍中必定怨声载道。 可李百药说的也不错,若军屯得成,边镇自给,关中粮储压力必是可缓。 那时动用太仓粮食,「以工代赈」,未必不成。 沉默良久,李世民转过身去,重又望向那幅舆图,低声道:「你先退下吧。」 李百药躬身行礼,悄然退出殿外。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舆图前,李世民忽然伸出手掌,重重按在其上。 第135章 定前程李昊谋远,望纷纭唐皇黜 第135章定前程李昊谋远,望纷纭唐皇黜臣 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 又一日宫门开启,又一次常参早朝。只是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朝会不太一样。 随着李昊进言丶天狗食日丶傅奕告解,国朝今年的政治策略即将发生变化。 等待许久后,人们终于等到了皇帝的决策。房玄龄微微轻叹,长孙无忌默默闭眼,满朝文武或欣喜丶或惊愕丶或疑窦,却只能接受皇帝的最终策略,无可奈何。 即日起,大唐关中将做两手准备。 「以工代赈」与「百姓就食」,将被同步推进。 即日起,民部派人至山南丶益州丶荆襄一带,在夏收前后大规模购买南粮,完成就地存储。与此同时梳理驿政,调整山南等地官府人事,做好百姓外出就食的准备。 与此同时,灵州丶陇右丶凉州丶丰州丶受降城先行开始军屯。各军丶各地分别抢种豆菽丶黍丶春麦等作物。一旬后,最迟闰三月中,在关中军府全面铺开军屯。 御史大夫杜淹丶雍州牧杨恭仁等将奉命开始巡视关中,查清是否存在灾情。 班列之中,李百药不由得微微感慨。 自己那位弟子的判断一点不差。最后,还真的就是皇帝综合所有人的意见后,进行了调和丶折中,随后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解决路径。他年纪轻轻,竟看的这么精准? 班列之首,封德彝也不由得感慨莫名。 本以为是李昊的一厢情愿,却没想到这件事还真让他给推成了。如今皇帝已然决策,其他诸事必然要给这件大事让道。倘若最终证明李昊是对的,自然是大功一件。 可是———— 封德彝听着中书舍人朗声宣诏,不由得又微微摇头。 李昊还是太过年轻丶冲动,此番进谏也未免太过决绝丶不留余地。 在自己提出三策之后,他就应该到此打住。不成想,借着日食,他又再进一步。 明年将会大旱?故而「以工代赈」?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可未免想得太浅。 傅奕确实将日食和大灾示警联系在了一起,可若是这大灾没有应在关中呢?若是这大灾应在一年丶两年之后呢?你如今一力促成这么大动作,成了还好,若不成———— 班列中,王珪也在无声念叨着:你的仕途,怕是要因此大受影响。 王珪身前,高士廉看着萧璃,无声冷哼:不止是仕途。你今番这么尽力,将关中授田丶租调丶隐户丶徭役诸事都翻在明面上。你李昊不经意间已经得罪了太多人。 裴家丶独孤家丶杜家丶韦家————这些关中大姓哪一个没有多占田地丶多瞒隐户。 你当皇帝和诸公不知情么? 无非是大家自有默契,暂时没有明说而已。如今,一切以安稳朝局为要。 可现在,你李昊却把事情都捅破了。 一旦所谓的「大灾」没能及时应验,你可想过后果? 此时,随着诏令下达,朝会中的无数人都在频频思量,各怀心思。 可不论怎样,决策已定,再无更改。 随着诏令颁行,大唐的官僚机器开始飞快运作。无数快马奔若流星,飞散各处。 不过,对李昊这个小小的太子司议郎来说,却仿佛没什么影响。 虽然在忧虑着一众策略的执行情况,可李昊也知道,此时自己已无能为力。 他确实算是「吹哨人」,可哨响之后,一应安排丶推动丶落地丶评估就都与他这个东宫属官没了关系。李昊每日的行程仍是上学丶练字丶逃课,参与调研然后归家。 日子单调且重复。 只是,因为他逃课太过肆无忌惮,萧锐隐晦的与他做过提醒,说长孙无傲等人已私下去与馆中诸先生告过密,让李昊尽量小心谨慎一些,以免因此影响了仕途。 李昊感谢之余,也到底收敛了些。 虽说弘文馆的考核几近于无,可还是有的,若旁人就此问责,李昊不好交代。 在体系内,总得谨守规矩。毕竟这次进言后,看他不顺眼的大佬也愈发多了。更何况,自己的同学非但不帮忙点名,还主动向老师检举揭发,那就更得慎重起来。 练字之余,弘文馆的日子温吞如水,李昊乾脆也不急着出去,既来之则安之。 天气渐暖,花开花谢,学生时代的日子在感官中忽快忽慢,最后终是拉长。 李世民再未找过李昊。 或许是因最近的政务繁杂,确实没有闲暇。 亦或许,他是对李昊上次的执意上奏给出反馈,作为皇帝自可以冷落某些臣子。 为此,萧瑀没少批评李昊。 皇帝原本对李昊显然是有期望的,可闹了这一出后,如今的态度如何,不好说。 李昊却表现得宠辱不惊,谢过萧璃好意,并未怎么放在心上。 趁着有了闲暇,他开始利用难得的时间丶环境,重新规划自己的未来。 早前,李昊的自标着落在「调研」上。「东宫司议郎」显得很合适。能借着「预闻政事」的机会接触大量国家档案丶文牍,且只要耐心熬资历,将来仕途必会顺遂。 只是,随着崇贤馆丶右春坊调研工作接近完成,再测试过自己的政治影响力后。 李昊的想法有了变化,自己觉得对仕途的规划也需要重新调整。 别看大唐已立国十年,可天下至今也尚未算作承平,官僚升迁也还没有定制。类似盛唐左拾遗丶右补阙丶翰林士丶校书郎这种明确的登天路径,还没有被完全确立。 在初唐贞观,若论升迁速度之快丶地位之高,没有超过马周的。 李世民提拔马周时,从布衣到监察御史(正八品上),再到给事中(正五品上)丶中书舍人(正五品上),最后官至中书令(宰相,正三品),几乎一年数迁。 所谓「平步青云」,不外如是。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李世民对李昊的职业规划,很可能就是马周的弱化版。把李昊丢在弘文馆是为了培养,将他放在太子司议郎的位置上则是为持续的近距离观察。 若认为李昊才堪大用,下一步或许会让他调入御史台或大理寺。 先从监察丶谏议丶司法官员干起,多办案子,培养官威。随后再逐步将他调入皇帝身边的中枢机要部门,参与核心事务丶接触机要文件丶随时接受皇帝垂询。 忠心丶能力丶感情俱都培养到位,接下来就是火箭般的蹿升速度。 可是,仔细思考后,李昊觉得这条路不适合自己。 如果只是看自己的阶层跃迁,那么马周的道路无疑是最佳选择。然而,马周的所有政治资本几乎完全来自皇帝,整个人的政治生命完全与皇帝个人的信任程度绑定。 皇帝一念喜怒,便是天堂与地狱的区别。 而且缺乏地方施政经验丶缺失属于自己的行政团队,易被官僚体系架空或反噬。 历史上,马周几乎是以「孤臣」的姿态在朝中立足的。一生如履薄冰丶在政治上又近乎完全孤立,丝毫不敢与臣子亲近,避免结党的嫌疑,却仍旧在朝中树敌无数。 最后,获得高回报之余,他也不可避免的承担起高风险,夙兴夜寐,早早过世。 李昊不是马周,他已是一品国公,有继承的家产丶朝廷的职田丶每月俸禄丶足足五百户食邑,还有未来无数生意,所以他对于个人的阶层跃迁没有特别强烈的诉求。 不谦虚的说,他在待遇上已经站在这个时代的顶端,未来也不会缺少富贵。 李昊如今缺少的是权力。 当然,他对权力的需求也不同于一般臣子。他最终的目的是以自己的方式,逐步改造大唐。那么他的权力就不能完全依附于皇权,他至少要有属于自己的根基。 朝中的关系丶行政班底丶科学班底丶执行人才丶安保队伍,他都要亲自打造。 那么,他就必须每一步都走得坚实丶走得稳妥。 李昊开始频繁与李百药丶王珪丶萧瑀等人接触,休沐时则借着定期探诊拜访封德彝。 他此时已有一个初步的自标,就是尽可能谋求一个外放的高位,可以任他施展。 从现实看,想要尽快获得足够政治资本,「外放地方丶做出政绩」是最有效的方式。 只是外放去哪儿,什么职位,何时去丶怎么去?却是需要耐心谋划,仔细评估。 萧瑀对李昊的选择并不认同,他捋着须对李昊进行劝诫,过程中几乎都在摇头。 「你这太子司议郎何其清要?朝中多少人苦求而不得,你却轻弃之,何其不智?东宫乃国本,你在储君侧畔参详得失,他日便是帷幄之臣,岂是寻常刺史可比?」 见李昊油盐不进,他倒也不再做无用功,点评道:「若真能牧守一方,解民丶积粮帛丶平狱讼,三年考功卓异,届时再被简拔入朝时,非复今日之书生矣。 「魏玄成(魏徵)当年若无宣慰山东之实绩,安能屡犯天颜而帝心愈重?」 「不过————」萧瑀还是劝诫道:「你这少年人当知道:出易返难。州县事务繁杂,案牍劳形,最易消磨锐气。东宫清贵,实乃涵养器识之宝地。愿尔思之再三。」 从一般意义上看,萧璃的劝诫算得上是金玉良言了。 李昊认真拜谢,却并未将之纳入考量。 相比较而言,李百药倒是更通透些,对李昊的倾向倒是未多置喙,替他谋划道:「你若此时寻求外放,以你正六品上的清资,至多授河南丶河北诸道中州别驾。 「看似主政一方,实则困于钱谷刑名丶上官掣肘,三载考课纵得上等,回调亦不过六品郎官。不如,先以本官谋个尚书省的郎官兼职,最宜是吏部考功司员外郎。 「别看此职只是从六品上,却掌天下官吏考课,明黜陟之道。」李百药提点道:「你在此位上待满年余,所阅州府治绩档案何止千百?届时,你若再求外放————」 封德彝听了这等计划,倒是热衷:「如此谋划确实稳当。东宫等清贵官员若是直接外放,通常只能平调地方佐贰官,多是贬黜。似二郎这等主动求调的,闻所未闻。 「不过志气可嘉,有古之贤臣的风范。李百药规划得不错,尚书省郎官因处政务中枢,外放多超授下州刺史或都督府上佐。若你在这等位置上待满一年,便有资历。 「届时外调,便是历练。若有合适缺位,我亦可替二郎去做谋划。不过————」 封德彝说到这里,眼睛眨了眨,反问道:「二郎刚刚升迁不久,此时想要谋官必得陛下发话才行。哪怕只是兼职,可若无说得过去的功绩打底,亦是平白空想耳。」 封德彝没有将话说完,但言下之意李昊自是听得懂。 你拿得到这份功绩么? 你真敢保证关中会出大灾,陛下会感念你的未下先知丶一力提醒么? 若是当初你没有把事做绝,此番或许还有回旋余地。 可现在,你朝野瞩目,根本无从运作。 后悔么? 李昊没有多说什么,对这些帮他谋划的长辈,他俱是行礼拜谢,一丝不苟。 封德彝确实是帮了他大忙。 若没有他们指明方向,只靠李昊自己,还不知道要耽搁多少功夫丶蹉跎多少岁月。既如此,他的目标也就明确下来:先谋吏部考功司员外郎的职位,再谋求外调。 接下来,便是设法赚到一份足够分量的功勋。 「不能只是寄望在救灾上,自己只是强势提醒,在整个赈济丶救灾的过程中并没有发挥出作用。大部分救灾策略都落在封德彝丶李百药身上,想要谋官未必足够。」 弘文馆内,李昊一边尝试着悬腕书写文字,一边在心中默默思考。 还是要把调研工作做完。 能给太子丶皇帝拿出一个完整的审核报告,帮李世民厘清当前的局面,或者帮他坚定当前的信心。这份政绩就是实打实的。届时,萧瑀丶王珪拿大头,自己拿小头。 谋一个员外郎的兼职,应该足够。 想到这时,李昊眼角一动,忍不住向旁边侧目去看。 许敬宗不知何时过来的,就在李昊的案几旁负手旁观。见李昊看过来后,他便露出一副和煦的笑容,也不多话,也不打扰,似乎主打的就是一个陪伴。 李昊只是冲对方笑了笑,既然对方不肯先说话,那自己大可以装聋作哑。 这位被后世评价为「武氏爪牙」丶「大唐奸邪」的家伙,此时看起来还是蛮宝相庄严的。如果猜得不错,这家伙现在还在观望,看自己这个潜力股有没有投资价值。 呵,随他去吧。 时间在一种沉闷复又单调的氛围内加速流逝,一眨眼,闰三月便已过完。 杜淹先行回到长安,带回他的调研结果。 不出李昊所料,杜淹判断仍旧在「春荒」范畴之内。 杜淹虽然与长孙无忌有隙,却并未曲解调研的结果。从这位大唐高官的视角看,目下关中虽然春荒严重,百姓存粮不足,却还并无大灾的迹象,此时备灾太过急切。 随着杜淹的调研结束,朝廷之中再度甚嚣尘上,不少人在力主暂停和采丶备灾丶军屯等事。并开始有御史弹劾李昊「小题大做」丶「浪费国力」,裴寂开口附和。 李世民没有应下这等弹劾,仍旧要求备灾的诸项工作继续推进。 人间四月,夏意盎然。 尚书省廊舍内,高士廉拜访裴矩,却并未去相隔不远的封德彝屋内打个招呼。 裴矩年已八十,每日坐班舍都显得有些昏昏沉沉。好在,老人如今并未有什么健忘丶迷糊。只要睁开眼,他就仍是那个使高昌入朝,伊吾献地丶学涉经世的干臣。 故而,高士廉始终不敢轻忽。 「裴公,民部近些时日的奏抄我已看过,如今的花费,太过————」高士廉斟酌着开口,「山南丶益州丶荆襄诸地,采买米粮已有八万石。夏粮如今尚未收割————」 裴矩睁开眼,平静问道:「高公有话,不妨直言。」 高士廉向门口瞥了一眼,低声道:「一整月已过去,关中风调雨顺,哪里见灾? 「杜淹已返回长安,明言今岁粮贵无非春荒所致。只消夏粮上市丶漕粮抵达,春荒立解。如今,为应对灾情」,民部支出已逾十万贯,采买粮食只有八万石。」 他顿了顿,显得有些忧虑:「这些粮食运抵长安毫无意义,山高路远,不知要额外付出多大成本。蜀道艰难,代价高昂。再继续这般投入,民部能有多少钱帛供应? 「裴公比我清楚。武德九年,国家租调总额若是折算成钱,也只有九百多万贯。 「经得起多少消耗?」 裴矩没急着说话,他仍似睡非睡的看向高士廉,等待他的话中之话。 高士廉见裴矩不予附和,心中腹诽着「老狐狸」,却也只好挑明:「裴公,您掌国家钱粮,有计相之重,忍见钱帛如此空耗?「和籴南粮」之事,不若暂缓————」 裴矩仿佛刚刚睡醒一般,频频颔首:「老朽,没有意见。」 高士廉大喜,连忙拱手:「既如此,就全仰仗裴公了!」 裴矩微微抬眼,慷慨道:「高公客套,此事全在老朽身上。嗯,敕旨给我吧。」 裴矩颤巍巍的伸出乾枯手掌,高士廉笑容僵在脸上。 敕旨?! 什么敕旨? 能要到敕旨,我何必来找你?! 眼看着裴矩装傻充愣,高士廉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皇城三省之内,长安内外地方,类似对话还在接连不断发生着。裴矩年已八十,又是数朝重臣,自有底气拒绝高士廉。可还在朝中攀升的诸多臣子未必有此底气。 没有人敢于明确违抗皇命,可是缓一缓丶停一停丶看一看,总能找到藉口。 四月中,雍州牧杨恭仁归长安,调研结果与杜淹一致。 不过与杜淹不同,这位弘农杨氏的老臣语气更加直白,直言此时根本无需备灾。 其人谏言暂停备灾,节省国用。 一石落下,无数劝谏再度纷至沓来。 李世民思虑之下同意暂缓和采南粮,但继续推动军屯丶梳理驿政。 四月底,长安粮价开始回落,又有御史弹劾李昊「轻率误国」丶「行事不周」。 李世民照例没有受理,毕竟他早先已当着数位重臣的面表彰过李昊勤勉。 不过,很多风声已起,消息早就不胫而走。 当天傍晚,李昊返回家中时,拿到了姜修递来的留书。 留书的内容不算长,但核心写明了两件事: 第一件,王珪原本承诺要调派来的明算士子没了声息,其人也几乎不再出现于右春坊。第二件,梁元丶杜柏青推说东宫注记繁忙,已不肯再参与调研工作。 李昊将手中的信纸抖了抖,一时苦笑摇头。 五月初,情势继续向下。 备灾仍在推动,「大灾」始终不见端倪,关中诸军府怨声载道,朝野议论纷纷。 终于,又有殿中侍御史张行成弹劾李昊,指其「调研」并非是亲身访谈,而是「仰仗商贾」丶「道听途说」。如此一来,李昊所谓的「勤勉任事」便尽成虚妄。 随后,裴寂丶房玄龄丶高士廉丶杨恭仁等人俱都出列,请罢备灾诸事,摒去冗杂。 至此,李世民终于决断:「李昊锐于任事,而疏于周详。今转任实职,细察国用民生之实际,以补其短。」随后,罢李昊「太子司议郎」,除民部度支司员外郎。 由正六品上的东宫属官,转调为从六品上的尚书省职事官,连降两级。 同日,李世民决断暂缓驿政梳理,停止钱粮调派。军屯因已开始,耕作已深。暂定行至秋收,再行罢去。至此,李昊竭尽全力才折腾出的备灾局面,如今大半瘫痪。 李昊接到调令时,正在弘文馆悬腕练字。站在一旁的许敬宗下意识地往前探了一步,却见李昊只是搁下笔,向传旨的中使拱手道了声「臣领旨谢恩」。 待中使离去,许敬宗的目光在李昊脸上逡巡了一圈,似乎想看出些失落或不甘。 李昊没看他,只是看着调令,笑容玩味。从六品上,正六品上,差了两阶。不过倒有意外之喜,「转任实职」后,他居然顺利成了尚书省郎官,只是并非那么理想。 原本的兼职变成了降职,岗位也并非他期待的吏部考功司———— 许敬宗颇有些戏谑地问:「李郎君,不觉得委屈?」 李昊没有回答,只是思索片刻,冲他笑笑,随后继续提笔落于纸上。 经过一段时间锻炼,此时李昊使用软笔已显得颇为纯熟,笔锋流转丶力透纸背。 纸上落的是一行诗句,颜筋柳骨,分外刚健。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 第136章 人走茶凉风波恶,未雨绸缪待风 第136章人走茶凉风波恶,未雨绸缪待风来 清晨,东宫右春坊。 梁元一袭青袍,施施然落座,手边放着一壶烹好的茶汤,显得分外悠然。 与他相隔一排位置上,姜修丶索毅丶贾奇三人还在埋头苦算,继续与各类民部计帐丶 图册较劲。梁元冷冷看了他们一眼,矜持的摇摇头。 茶香丶墨香丶纸香丶薰香交织着升腾,窗外阳光明媚,屋内岁月静好。 梁元感受着这一切,轻轻吐了口气,由衷感到欣喜。 一旬前,还需仰姜修鼻息,如今却已是对方在他面前黯然失色。安定梁氏的嫡子,自不该屈居寒门之下。他展开《东宫注记》,笔尖落在纸上,姿态从容而矜持。 这世界,总是讲道理的。 杜柏青姗姗来迟,姜修抬头见了却也没多话。前者带着微笑凑到梁元身旁,从怀中掏出个布包递送过来:「明公,此乃在下于东市买来的樱桃」,您尝尝。」 「杜生,有心了。」梁元哈哈一笑,旁若无人的拆开布包,径自品尝起来。 杜柏青瞥了姜修等人一眼,故意抬高些音量。 「明公,还是您有先见之明。这助太子预闻政事」本就该适可而止,岂能藉此妄干朝政?某些人对上官不当之行不加劝谏,竟还反过来推波助澜,何等阿谀————」 「砰————」的一声,索毅拍案而起,却被姜修拉住袖子摇摇头。贾奇忍不住讥讽:「早几日,也不知是谁,主动向明公请命助力。那时杜兄怎不说「阿谀」?」 杜柏青乾脆转过身来,得意道:「彼一时,此一时。吴国公早前所为,尚勉强在规矩之内。可之后所为,却是逾矩。我等身为下属,自该勤加劝诫,导其重归正道。 「如今,陛下已将吴国公调任,还不能说明问题?」 贾奇还想再说,却也被姜修拉了拉,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多说无益。」 杜柏青却不打算善罢甘休,起身道:「怎么,觉得我错了?吴国公任司议郎时,竟是让太子自己撰写注记底稿,简直闻所未闻。长孙公昨日怎么说的,忘了?!」 这几日,因李昊被黜落,太子司议郎之职暂由王珪兼任,东宫注记则继续由原本李昊的几位下属暂代。长孙无忌丶高士廉先后都来了右春坊一趟,特意与梁元说话。 除了勉励梁元好好在任上工作外,两人都对李昊的做法公开表达了不满。 两人一个是太子舅父,一个是太子的外舅公,此来显然是要拨乱反正的。 如今,虽还没有明确的敕旨丶命令,可明眼人自是看得出来,「预闻政事」行将停摆。太子司议郎的职司仍是以「侍从规谏」丶「驳正文书」和《东宫注记》为重。 长孙无忌还特意带梁元去见太子,今后将应允梁元在太子散课后随侍太子左右。 虽然五人同时入了东宫,同在司议郎的廊舍内,可前途高低,一眼可知。 也正因此,这几日梁元丶杜柏青的姿态重又变得张扬起来。 李昊已失去东宫属官身份,别看尚书省的员外郎也算清贵,可自此前途已黯,管不到梁元等人。高士廉丶长孙无忌又摆明态度,对梁元照拂有加,他明年必得升迁。 杜柏青看着索毅丶贾奇两个,再看看始终低头的姜修,显得分外自得。 当官要站队。 谁让你们一开始就站在姜修一边,竟没有和自己一起孤立这个寒门庶子。 遗憾吧,后悔吧,嫉妒吧! 将来梁元平步青云之时,自己势必也会跟着鸡犬升天。你们呢? 现在还不知道见风使舵,以后就烂在从九品下的录事任上吧! 还待再说什么,梁元已经笑着开口道:「杜生,可以了————」 他摆手打断杜柏青的话头,对姜修几人笑着拱手道:「大家既为同僚,便当同心戮力。今后,我这《东宫注记》等事怕也繁杂,那时还需诸生多多帮衬才是。」 他是胜利者。 胜利者,就当有胜利者的姿态丶心胸。杜柏青是他的跟班,自然需要咄咄逼人一些,可他作为这个小团体的首领,却要展现得宽宏大度。贾奇丶索毅也是名门出身。 若要孤立,今后孤立姜修一个,也就够了。 其他人,都可以成为自己的人脉,助力自己今后仕途攀升,没必要将路走死。 听了梁元的示好,贾奇丶索毅也不好再冷脸回怼,也跟着拱拱手。过程里,姜修一言不发,只是闷头对付着民部计帐。两人落座后看看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李昊毕竟已经被贬职,人走茶凉,无外如是。 此时他们还愿与姜修一起工作,处理调研最后的工作,也算全了早前的情谊。 姜修是李昊一力提拔的,否则以他区区一介县尉,缘何被调入东宫任职?他是李昊擢拔起来的,这辈子便也无法改头换面。可贾奇丶索毅并非如此,他们家世不低。 既如此,他们就还可以选择。 虽说有些看不惯梁元丶杜柏青的嘴脸,可没有必要就因此毁了自家前程。 廨舍内,三人一时安静,只有笔尖落在纸上,发出一阵沙沙声响。 门下省,侍中的廊舍内,高士廉为长孙无忌斟了一杯茶。 长孙无忌兄妹几乎是被高士廉养大的,对这位舅公分外尊敬,只是此时他也有些不解:「舅父,我与梁元————毕竟是非亲非故,今日贸然示好,只怕引人侧目。」 高士廉笑着摇摇头,对长孙无忌道:「你当我只是为了一个梁元?」 见长孙无忌还有不解,他便直言道:「你该清楚,陛下一直想要任你为相。」 长孙无忌矜持地笑了笑,并不否认,他自己也在期待着。 若非是自家妹妹屡次从中作梗,或许他早已经履职宰辅。 高士廉对他道:「如今,中书省里房玄龄丶宇文士及分任中书令。门下省里,自陈叔达罢官后,另一位侍中还始终未得其人。可你该知道,你是不可能任侍中的。」 长孙无忌笑容收敛,微微颔首。 若长孙无忌与高士廉同任侍中,那么整个门下省就等于被他们一家外戚完全把持。哪怕皇帝有心如此,朝廷诸公也必会群起反对。且如此行事,是在给自家招祸。 虽说不太认可自家妹妹的担心,可总是要避嫌的。 高士廉将茶盏向前推了推,道:「故而,你所能谋划的,唯有尚书仆射。萧瑀罢相后,左仆射一直空缺。若你能任左仆射,陛下满意丶诸臣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长孙无忌微微颔首,接过茶盏,也旋即明白了高士廉的担心和刚刚言下之意。 「舅父是说,萧公————可能被起复?」 若是萧瑀被复相,自然也是任尚书左仆射,那自己可就没有机会了。 高士廉微微颔首,「我与萧瑀本无龃,甚至早前我等私交还算不错。可我为何对他预闻政事」一事频加掣肘?一则,是此人不善合作,行事刚直刻板,易误事。 「可这二则————便不足为外人道也。」 长孙无忌低头拱手,对舅公无声道谢。 「对李昊其人,我更没有什么偏见。此子年少才高,所行诸事都让人眼前一亮。可他是萧瑀一系,他所做所为都是在为萧瑀张目。那藉此机会,自是要一打到底。」 高士廉抬起茶盏,吹凉后轻轻呷了一口。 「只是将李昊贬官,意义不大,这只是陛下为了堵住军府丶御史们的悠悠众口。接下来,还得先将他预闻政事」的影响消解掉。让陛下看清此举并无实用才行。 「如此,才能避免意外。」 高士廉没将事情挑明,但长孙无忌自是明白所谓的「意外」是指什么。 这是彻底否定「预闻政事」的正当性丶有效性,以此防止萧瑀立功,同时也动摇萧瑀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如此一来,对方暂时不会被复相,自己拜相才更有把握。 高士廉见长孙无忌微微颔首,这才继续道:「梁元乃是安定梁氏嫡子,虽非长子,却到底是名门出身,才名也彰。早前,他更是给我透露过不少李昊的消息。」 他说到这里,不再继续,反而话锋一转:「你少年早慧,与陛下又是布衣之交,一直是陛下的心腹谋臣,这很好。但是,对比封德彝丶杜淹等人,你却不懂结交。 「可惜,你那吏部尚书的职司做得太短,若是长些的话————」 长孙无忌闻言略惭,微微低头。 他自太原起兵以来,一直都在李世民身边充任谋臣,实务做得较少,最大的官职也无非是个「比部郎中」。如此,也就缺少培养班底丶发展自身脉络的机会。 本来,作为吏部尚书执掌国朝五品以下官员任命,是培植班底的绝佳机会。只可惜,因带刀入禁一案,他被迫提前卸任。说起来,这件事也与李昊脱不开干系。 高士廉将茶盏搁下,对外甥道:「总之,此事背后的思量,你心知肚明即可。 「今日与你说这些,是要你反躬自省。若想拜相,先要识人。切勿与那萧瑀学,仗着自身威望丶才学便处处面折人过。杜淹虽与你有隙,可那些御史你要结交。」 长孙无忌颔首应「唯」,再度拜谢舅父提点。 若非自家至亲,不会与他说这些。 很快,长孙无忌便似恍然大悟,再回想高士廉让自己示好梁元,便顿时通透。 「那接下来?」 「接下来的事,我自安排。有梁元提供线索,过些时日,我会着人继续弹劾李昊。必得让他预闻政事」所陈诸事俱都作罢,如此才能牵连到萧瑀身上。 「那竖子早前还有些圣眷,可今番谏言不留余地,终究是犯了众怒的。」 高士廉看着自家外甥,叮咛道:「切记,过程之中,你不要出面。拜相的关键时刻,你之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切勿贻人口实。」长孙无忌应唯,再拜。 崇贤馆中,李怀瑾靠在窗边,正望向窗外一时出神。 李承乾提着褚黄袍登上二楼,环顾一圈,眼神有些暗淡。他走到李怀瑾旁边,冲这位族姊行了一礼,一屁股坐下:「唉,没了吴国公给孤讲故事,日子无聊得紧。」 李怀瑾闻言回头,笑着抿嘴:「殿下莫要这般说,被旁人听去,要受非议的。」 话虽这般说,可李怀瑾却也感同身受。 这几个月来与李昊相处,听着他讲述时的神采飞扬,看着他做事时的一脸专注。不知不觉间,日子已变得丰富多彩起来,以至于他一旦不在,色彩就似被人抽离。 他如今身处风口浪尖,又被皇帝贬职,想来该会过得很艰难吧。 也不知,他如今怎么样了。 旁边,李承乾托着腮,有些遗憾道:「舅公丶外舅公昨日来探望孤,与孤说吴国公与咱们整理的一众结论都是错的,无非是从案牌中搜刮偏颇之语,汇成偏颇之论。 「他们让孤专心于学业,切莫再醉心于这些新奇怪论。 「可是————」李承乾瘪瘪嘴,「孤觉得,吴国公所言所得的结论,不无道理。」 按理说,长孙无忌丶高士廉两人都是自己的至亲,且他们深居高位丶学富五车,他们所说的话自是有道理的。可这些时日里亲眼见李昊推动调研,总结一个个结论。 李承乾却又觉得,这样的工作成果,不能定义为「偏颇」。 一面是自家至亲,一面却又是观感不错的同伴。 李承乾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决断。 听了这番话,李怀瑾有些生气。整个「调研」的过程里,她是全程都在参与的。诸多问题的发现丶诸多结论的产出,都是她亲眼看着抽丝剥茧,一步步据实总结的。 这样的做法都算「偏颇」,那什么才算「公正」? 贬了他的官职还不算,却连他的成果丶为人也要一并否定么? 原本还有些伤春悲秋的少女,此时柳眉登时蹙起,目光顿时坚定起来,「殿下,这几个月里,我们都是一起与吴国公共事的。你觉得,他是故意为求偏颇么?」 李承乾抿了抿嘴,摇了摇头。 「吴国公只是指点,事情都是我们做的。你觉得,咱们从无数份甲历丶案牍之中整理出表格,又从表中筛出数据,再从数据中推出结论。这一步步,都是错的么?」 李承乾绷紧小脸,再度摇头。 「殿下,」李怀瑾敛衽正坐,对李承乾认真道:「古人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且不论是谁人与殿下说了什么话,殿下应当根据自己的观察做出自己的判断。 「如此,才能做到兼听则明。」 李承乾陷入回忆,想起过去李昊给他讲的一个个故事,想起这些日子李昊教他的算学丶读表丶作文等等知识,再想起自己在日记本上给对方写下的一句句褒扬称赞。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 李怀瑾侧头看向有些漫不经心的女官,悄然攥紧掌心,对李承乾道:「殿下,吴国公之所以不畏繁杂,不辞辛劳,教授我等学识方法,乃是为帮太子预闻政事」。 「若他所行所得皆是偏颇,那太子过往所说所陈,是否也俱成偏颇?」 李承乾霍然抬头,一时愕然。 对啊! 若李昊所做所为都是错的,那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做的事情又算什么? 来自萧公丶王公丶母后丶父皇的称赞褒扬,又算什么? 李怀瑾观察着李承乾的表情,继续低声道:「吴国公如今因朝野汹汹才被贬黜,却并不意味着他所为不当,更不意味着太子预闻政事」有错。此两者,必得分开! 「吴国公如今被朝野非议,必很艰难。调研尚且未成,最终结论亦未呈现。如此,旁人仍可随意点评,坊间甚或恶意中伤。但事实不会因为谁的说辞就轻易改变。 「殿下,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做完吧。 「等到调研完结,结论俱已清晰,您再呈报陛下定夺。 「届时,清者自清,不辩自明!」 李承乾胸膛不断起伏,他用力点了点头,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李怀瑾看着这一幕,强压下胸膛里狂乱的心跳。她刚刚这番话若是被第三人听去,传诸皇帝丶皇后等人的耳中,怕会引来不少非议,甚或惹来「教唆」的罪名。 可是———— 自己如今,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帮他了。 如今身处风口浪尖,被无数朝臣责难,他的日子,不好过吧———— 尚书省,民部尚书的廨舍。 李昊此时吃着本是配给裴矩的糕点,仪态从容,一边吃一边随口点评,「此物是用荤油炸制,不够健康。裴公已至耄耋,更是不好食用。您如今该多食清淡才对。 「还有这个,为求风味,加了太多食盐。而高油高盐,最是伤身。裴公,这类食物实该即刻断掉。为您身体着想,每日当多食蔬菜瓜果,适度运动,多晒太阳————」 话虽如此,可李昊自己却是吃得欢快,手口不停,心安理得。 对面,裴矩睁开有些浑浊的眼睛,对他有些哭笑不得。本是觉得这个后生有趣,寻他过来见见,邀他一道品茶,无非只是客气客气。他可倒好,一点也不客气。 「你如今诸事缠身,倒是一点也不在意?还有心思关心老夫的饮食?」 「裴公自是通透,我便在意,又有何用?况且,我真心希望裴公延年益寿。」 裴矩看着他,微微摇头道:「依我所见,朝中对你的攻讦丶弹劾不会停止。」 李昊擦擦嘴角,拱手道:「多谢裴公关心,嘴长在旁人身上,我却无从干涉。」说着,他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巧卷轴,恭敬递送过去。裴矩疑惑接过,不明所以。 「这是————赈济方略?」裴矩看罢题目,久久不语。 好一会儿,他放下卷轴,对李昊问道:「怎么,你还不死心?笃定会有大灾。」 李昊点点头,平静回道:「裴公,凡事预则立丶不预则废。和籴虽已暂停,可粮食毕竟已经备下。一旦备灾重启,这些粮食必要发挥出作用来,赈济百姓困厄。 「蜀道艰难,小臣近日遍观山南丶益州度支奏疏,对此愈有所悟。这些粮食是运不到关中的。既如此,就该早早为百姓外出就食做准备,这些自是我民部职司。 「而且,近来山东的奏疏也多有端倪。今春丶今夏,山东恐有旱情。」 裴矩笑着摇摇头,道:「你这般作为,就不怕火上浇油么?」 李昊正坐,对裴矩行了一礼,笃定道:「小臣信一句话,事实胜于雄辩」。 崤函道上,来自山东的驿卒快马正在疾驰,碗口大的马蹄砸起一片片的尘土。 这不过是一道普通的山东驿信,日复一日奔驰在数千年踏出的古道上。然而,骑手并不知道,河内丶赵魏丶豫州丶青州等地皆有奏报,无数驿马行将与他一道西行。 而这些奏报的内容,说的也都是同一件事。 「立春以来,降水稀微,似有旱情将发————」 第137章 酝惊雷老臣谋攻,风化雨郎官妙 第137章酝惊雷老臣谋攻,风化雨郎官妙守 「张公,记注乃是史料,专录君上言行,何其重要?为求史家中正,所录必得秉笔直言,不偏曲丶不隐恶。可吴国公却将此等要务交由太子自拟,如此合规矩否? 「当时我便曾反覆提醒,可吴国公乃是上官,他一意孤行,我也无可奈何。 「幸赖陛下英明,已将国公调离司议郎之职。可此事尚无定论,终是令我心中不安。 倘若天长日久,太子习以为常,只恐国史皆将由君上自拟,史家不复存矣。」 东市一间雅筑内,梁元长长叹了口气,摇头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嗯,还有么?」对面,殿中侍御史张行成一手持卷一手持笔,正在飞快录写。 「目下就是这些,在下官职低微,所言亦轻,全赖张公秉笔直言。」梁元恭敬行礼,仪态做得十分恭谨。张行成只是抬眼看看,微微颔首,并未与梁元如何热络。 确认梁元这里再无其他线索后,他便早早告辞,会了茶资,径自离开。 梁元看着张行成的背影,举杯啄饮的刹那,嘴角弧度拉得很大。 出了雅筑,五月的阳光刺得张行成眯了眯眼,随即化为一声轻叹。本心里,他不齿梁元这等落井下石丶攻讦上官的小人行径,可却又不得不接过这纸密报。 他欣赏吴国公李昊的务实,却更恪守言官的本分。 李昊让太子自拟注记,确是渎职,是错。 是错,就得改。 虽知是被人利用,他张行成,也只能沿着这「正途」走下去。 雅筑之外,有人盯着张行成的身影走远,确认过某些信息之后便匆匆离去。 约莫半个时辰,门下省外有人递入了一张字条。 高士廉临窗将字条展开,细细看罢,随后笑着将之揉成一团,浸入水中。 李昊极言关中灾情在先,又当众上「以工代赈」之法在后,在朝中已是开罪了不少人。如今时近两月,可关中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灾情端倪,他此时又已失去圣眷。 这个时间点,最是合适。 张行成刚正不阿,此番再次弹劾,必会引得朝野瞩目。先让李昊成为众矢之的,随后他安排的其他御史会将矛盾引到「预闻政事」之上,就此连带着将其一并否定。 嗯,裴寂心胸狭隘,可提前与他透些消息,他必乐见其成。 届时,张行成发难丶诸言官群起而攻之,再由裴寂出首———— 届时,萧瑀孤掌难鸣。 他想要复相,短期内该是已无可能。 高士廉低头去看,见纸团在茶水中渐渐浸透丶舒展,随后缓缓沉入杯底,再不见形状。他不禁微微一笑,端起茶盏,将其中茶水连同那纸屑一并泼入盆中。 萧瑀,此番你成也李昊,败也李昊———— 宋国公府,书房之中。 萧瑀看着李昊的来信,一声叹息,频频摇头。 事到如今,这备灾防灾早已算不了了之,他竟还在劝自己进言? 有何意义? 再怎么为民请命,总也要看看时机的。 虽说此时他远离政务,消息不够灵通,可到底是曾经任相之人,他自有消息渠道。前次张行成弹劾李昊「道听途说」时,已引得不少人群起附和,风向渐变。 下一次,怕是会有人将话题引向「预闻政事」上,将战火烧到自己身上。 毕竟,这「预闻政事」虽然是李昊在牵头做事,却是他萧瑀一力推动。 如此一来,此番处境怕是不妙。 这少年人,亏自己还高看他一眼,到底还是年轻气盛。 然而,当渐渐看到李昊写在后面的文字,看到列出的信息,他到底是有所迟疑。 就这般过了许久,萧璃才慢慢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丝惊奇。 「王叔阶?」 他扭头看着窗前盆栽,老枝虬结,却仍旧茁壮发绿。萧璃不由得喃喃嘀咕。 「拜相?」 风吹檐马,其声叮咚。 蝴蝶舒展着翅膀,自盆栽上惊飞而起,夏日的长安暖风徐徐。 春去夏来,人间五月,粮秣收割,一切似乎有条不紊。 很多时候,这世间事都不会有多大的惊涛骇浪,有的只是温吞如水丶微微涟漪。只是,涟漪之下有多少汹涌暗流,旁人未必心知肚明,可看不到却不意味着它不在。 皇城里千重楼阁丶万门宫阙。 可三省六部看似庞大,也无非是在处理一件件公文,解决一个个问题。 区别在于。 有的问题是当下即可解决,效果立竿见影。 有的问题则会延绵很久,需持之以恒丶日拱一卒才能慢慢见效。 然而,最让人头疼的是,有些问题偏是本以为早已解决,实际却变得延绵很久。 民部廊舍内,裴矩案上的文牒层层累加,今日又高了一层。 民部掌天下土地丶人民丶钱谷之政丶贡赋之差。民部尚书古时称「地官」丶「大司徒」,如今则为计相。户部丶度支丶金部丶仓部四司递送来的各类公文不知凡几。 裴矩如今到底年事已高,很难事必躬亲,逐一过问。 于是,民部的工作流程,大多是小事由各司主事径自处理,稍大些的呈报给两位民部巡官丶两位民部侍郎加以处置。只有这四位也拿不准主意的,才会请教裴矩。 绝大部分时间里,裴矩会枯坐在廨舍的公案前,似睡非睡。 只是,他偶尔也会精神起来,特意查阅某类信息。 此时,他乾枯的手指正停在一份来自青州的奏报上,驻留良久。窗外日光正好,长安城的槐树绿意正浓,可那薄薄一纸急报,却仿佛带着千里之外枯田的焦渴气息。 「青州亢旱,漕渠水浅——————」 他低声念出奏报中的关键句,乾枯手指轻敲案几。好半响后,他动作倏尔一停。 「齐州丶魏州丶相州丶滑州丶汴州丶许州————」他抬起头,声音却压得很低。 「这些地方,近来可有奏报?」 「回裴公,各州奏疏已到。」 裴矩只是微微颔首,没有答话,录事便懂了他的意思,立刻将几州奏疏翻出来。 裴矩一一看过,沉吟不语,随后缓缓从案头取出一卷册子。那是早前,被贬出东宫的年轻国公更新的《关中赈济方略》。他翻开其中一页,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录事探头去看,发现写的乃是「春夏连旱,漕运必阻————」 裴矩忽而抬眼,录事赶忙躬身。他缓缓道:「再发一封急报,问清山东各州,雨水几何,河道深浅,冬麦结穗如何。」他顿了顿,「不必经门下省。用民部急递。」 录事赶忙应下。 旋即,裴矩阖上卷册,轻声道:「你去安排通禀,老夫要谒见陛下。」 暮色渐染,灯火昏黄。 吴国公府,李昊看看手中的「作业簿」,再抬头看看面前颇显忐忑的西门舜英。 他一点点展开卷轴,对着文字丶算式微微颔首,终于评价道:「不错。」 一句话,恍若春风拂面。 庭院里,榴月花悄然伸展,笑逐颜开。 背对着李昊的位置,一双粉拳倏尔攥紧,面向他的一面下巴和瑶鼻都翘了起来。 男装的少女轻晃着身子,分外得意。 这一个多月时间,她不耻下问,与刘树义和其他人反覆求教,不断书写演算。 算学丶格物丶语文丶史学,她每日比旁人多付出近一倍的时间去。 终于,她终于赶上了进度。 李昊表扬道:「算学和格物知识进步飞快,史学这几个问题回答得也在点子上。不过还是有几处错误。不要轻易给历史人物打上好」丶坏」的标签。 「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丶绝对的坏人。我教你们学史,教得其实是四个字。 「实事求是」。」李昊提笔勾画了几处,随后将卷轴递送回去。 西门舜英脸上笑容收敛,但却已不似早前那么怨恨丶抵触。 她轻巧接过作业薄,看看李昊忽而问:「你自在实事求是,可皇帝不支持你,朝中不少人都要弹劾你。关中赈灾的措施也都已废掉了,你就不生气丶不后悔?」 李昊闻言一愣,旋即笑道:「你从哪儿知道的?」 西门舜英自不会说清楚。她这几日除去求学,还央着邱叔丶威胁着刘树义与她说了不少事。更不会说,听闻李昊为关中百姓请命,据理力争却被皇帝贬官后———— 她对这家伙改观了不少。 如邱叔所说,这事儿本与自家这位郎君没什么干系。 如刘树义说,若是不管,这家伙本可以平步青云的。 可他偏是做了,且一直未曾退缩。 李昊没再追问,其实猜也能大致猜出消息来源,反正也并非多么机密的事。他敲敲案几,对西门舜英道:「记住一句话,前途是光明的,但道路是曲折的。」 「?」西门舜英莫名其妙,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代表了什么。 李昊看着她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坏,但却有认定的对错。既然我认定此事是对的。那么自然不会后悔,至于生气————」他笑了笑,「犯不上,继续争就是。」 西门舜英追问道:「可是,争得过么?」 李昊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只是拿起案头某人的回信,随手凑到烛火前,晃动着将其烧成灰烬。 随后起身,展了展肩胛,自信道:「若我想争,自然争得过。」 西门舜英悄悄打量着他,一时间若有所思。 暮去朝来,彩霞万道。 对长安的市民官吏来说,这不算是个好天气。朝霞不出门,今日怕是要降雨的。 可对高士廉来说,今日就是个好日子。 关中又要降雨,这就意味着关中无灾。对比之下,就更显得李昊早前的坚持是如此的固执丶可笑。今日雨下得越大,一会儿张行成等人弹劾时,效果也就越好。 收敛回目光,高士廉走入显德殿内,准备今日的常参。 按唐制,五品以上的京城职事官是必须参与每日常参的,但除此之外,中书丶门下两省的供奉官,以及监察御史丶尚书二十四司员外郎还有太常博士也需常参。 故而,李昊如今也在每日必须早起上朝的行列之内。 人啊,没有对比就不会产生很多情绪。 与如今每天五点多就跑来早朝相比,李昊反倒怀念起了弘文馆读书打卡的日子。 班列站定,李昊排在靠后丶靠门的位置,不着痕迹的打了个哈欠。 轰雷炸落,殿外大雨。 朝仪之后,李世民登殿落座,开始常参。 张行成本想先行出来弹劾的,可没想到今日兵部尚书杜如晦却第一个站了出来。 「陛下,并州都督李世上奏,苑君璋欲率众来降————」 一句话,满堂臣公登时抬头惊愕。 苑君璋本是刘武周的部下,曾经在刘武周的伪政权内担任内史令。刘武周兵败后被突厥所杀,随后突厥任命苑君璋为大行台,统领刘武周的余部,就此成了伪军。 这几年里,苑君璋追随突厥,多次南下,攻打马邑丶代州丶雁门,烦不胜烦。 唐廷多次招降,苑君璋始终拒绝。 哪怕被刘武周的旧将高满政袭杀丧子,狼狈北窜,也始终坚定的站在突厥一侧。 如今,他竟来降? 封德彝率先赞叹:「这是圣主临朝,陛下威名广布四海的缘故!吾皇万岁!」 队列中,李昊不由得微微咧嘴。 这家伙把调门起得这么高,其他人不跟进都不行。一时间,万岁之赞异口同声。 对现在的李世民来说,他也确实需要这样的功绩。 李渊三番五次劝降,苑君璋先是拒绝,随后降而复叛。可李世民登基不久,还没派遣使者,苑君璋就主动来降。两相对比,更能衬托李世民众望所归,天命在斯。 不过,李昊自然知道这背后的原因所在。 按时间算算,也应该是突厥那位长安舞王(颉利可汗)开始搞改革了———— 大殿内,吹捧颂德的声音此起彼伏。 御座上,李世民却显得分外平静,开始让众人评价此番苑君璋是否是真降。 最终,李世民纳李靖谏言,先不派使者,不予封赏。 只看苑君璋是否能率军摆脱突厥追兵,正式缴械进入唐境。若是,再议封赏。一场在李渊时代足以大说特说的「赢学素材」,今日自始至终谈论也没超过一刻钟。 而就在李昊觉得今日应该再无大事时,他忽而听到有人喊了自己的名字。 李昊不由得喃喃嘀咕:「怎么,这就开始了?」 随后,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勾起笑容。 一时间,少年目光灼灼。 张行成才终于等到机会,昂首出列,弹劾李昊。 紧接着,又有几名御史丶言官接二连三出列,跟着弹劾李昊,并将矛头指向「预闻政事」之上。众人先是指责李昊疏忽注记,进而指责李昊「预闻政事」多是偏颇。 很快,裴寂又跟着出列。 这位当朝老臣似乎是烦透了李昊,如今窥见机会,立时便对他穷追猛打。 「陛下,张御史所言记注一事,李昊确有不察之过。 「然老臣以为,更可忧者,在于预闻政事」之制不合朝廷法度。李昊借东宫之名,查甲历丶获奏疏丶算计帐,并以此为由,鼓动太子,妄议庙堂,其心叵测。 「早前他因道听途说丶攀援日食,妄言关中将有大灾,以致浪费国力。足可见其人急功近利丶好为大言。此例一开,日后人人皆可借储君之名,行干预朝政之实。 「老臣恳请严惩李昊!收东宫预闻之事,令太子潜心问学,使朝纲各归其位。」 班列中,萧瑀丶王珪两人几乎同时眉头一挑,暗骂了一句「蠢货」。封德彝则顿了顿,斜眼看向队列上首的长孙无忌,还有自己身侧不远的高士廉,一时若有所思。 裴寂的心思其实很好猜。 如今新皇看似对他尊而重之,可因刘文静之事双方自有龃龉。裴寂心中也十分忐忑,自去岁年中开始便不太敢随意干涉,在政局之上只是一昧防守,却连防连败。 如今,此人相比朝政如何,更在意自己私利。 他在关中有万顷良田,隐户不知凡几,家资冠绝朝堂。可李昊借着预闻政事的由头,却私下摸了他的底,并将一应信息掀在了阳光之下,自是会让他跳脚抓狂。 可是,这家伙未免太心急了点。 如今不过是一群殿中侍御史丶监察御史在弹劾李昊而已,总归没有五品以上的高官下场。这事如何处置,还都有不少回旋余地。可裴寂突然发言,事情性质就变了。 萧瑀强忍着听完裴寂放屁,立刻晃着紫袍出列。 虽然他心中本还在犹豫,可裴寂这家伙已经出手,此刻自己若再不站出来,那「预闻政事」之事便真要被他带偏节奏丶釜底抽薪了。他将手中笏板一挺,朗声道:「陛下,老臣以为,太子渐长,预闻政事分属应当。且此乃陛下所定之事,吴国公奉旨而行,何罪之有?若因此事便追责辅臣,日后谁人还敢尽心辅佐储君? 「至于关中大灾之说,如今方五月中旬,夏粮未毕,秋收尚远,太史令早前亦言天人之际,参验以时」。岂可因一时未见应验,便认定妄言,以此惩戒直言? 「若如此,今后朝中但见阿谀顺旨之辈,再无犯颜直谏之臣。 「况且,今日臣闻山东已有旱情,吴国公早前所述未必不应!关中防灾丶备灾诸事皆应时弊。早前因此黜落吴国公便是不当,臣请陛下明鉴,救济关中万民!」 萧瑀激动的时候,嗓门便显得更大,大殿内隐隐竟有些回声。 裴寂闻言不悦,开口道:「陛下,宋国公这便是顾左右而言他。臣与诸御史分明是在弹劾吴国公于注记一事渎职,进而论及其人预闻政事不当,与所谓灾情何干?」 说着,他转向萧瑀,「宋国公,该先就事论事。」 队列中,高士廉嘴角微动,却到底压下了笑意。 局面正在他掌控中演变,行将抵达他想要抵达的方向——萧璃也被拖下场了。 「预闻政事」是李昊所做,却是萧瑀所推,是这位太子少师的政绩所在。如今裴寂下场丶指桑骂槐,借着东宫注记李昊渎职,让话题直指「预闻政事」的正当性。 东宫注记都没做好,这预闻政事自也该是不当! 萧瑀没办法,他只能下场。 若今日他再次君前失仪,怕是他便没机会再言复相了。 不过,他到底是老于政争之人,如今竟还想转移话题?所谓「大灾」,朝中早有定论,李昊都被皇帝贬官了,你竟还想要翻覆过来?何其不智? 山东旱情?山东哪里来的旱情? 若果真如此,我岂不知? 高士廉忍不住微微摇头。萧瑀虽然有些谋略,却也不多,这是病急乱投医了。 长孙无忌,拜相必矣! 就在这时,御座上的李世民忽然开口,打断了臣子间的争论。 「李昊所呈东宫注记,朕都看过。内容详实丶秉笔而录,并无渎职。太子所写日记」乃是其每日行三省之事。人君者易于自矜,本当闻过则喜,此嘉事也。 「张卿等御史言官风闻奏事,不知其详,朕不怪之。」 「可陛下————」 裴寂还想再说什么,李世民淡淡补了一句:「这事儿,到此为止。」 一句话,李世民竟直接将李昊渎职一事轻飘飘揭了过去,他竟是亲自保了李昊? 班列中,一众文官尽皆抬头,都有些愕然。 「每日三省」丶「闻过则喜」? 这般说,那今后皇帝若要亲自览阅起居注,莫非也———— 一时间,一众臣子大多心中有所猜测。 虽然各自心中都有些异样,可皇帝已盖棺定论,此事也只能到此为止。队列中,魏徵是想要开口的,可他现在已不是谏议大夫,已被调任尚书左丞,轮不到他说话。 高士廉的脸色严肃起来。 他发现事情的发展不对,竟是忽然便脱离自己的控制。 自己多方串联,安排了这么久,今日本是势在必得的一击,如今却是这般轻易就没了下文? 就在这时,高士廉身后忽然传来声音,让他背脊陡然绷紧。 「陛下,臣附宋国公之议。早前所议吴国公道听途说」丶尽赖商贾」也无非是御史一面之词,凭此黜落其人,实为不当。 「且,倘山东出现旱情,必致漕运受阻,牵连关中。如此灾情,必得早做处置。」 黄门侍郎,王珪! 他竟也对自己发难?! 他早前不是也主张慎重备灾的么?今日竟是不与自己商量,自食其言? 高士廉绷紧肌肉,强忍住扭头的冲动,却还是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看了过去。 恰在此时,他发现王珪的视线也悄然移转。 王珪的目光与自己这位上官凌空交碰,面色不改。 长孙无忌拜相,还是萧瑀复相,本也与自己无干。可若有人要拿「预闻政事」做文章,那便不能坐视不理。因为自己在此事之中,也是出了不少力,得了不少功的。 你拿此事攻击萧瑀何尝不是在攻击我? 更何况———— 王珪想起萧瑀前日写给自己的书信,不自觉瞥了裴寂一眼。 这家伙虽然无能,但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凡事,当就事论事。」 「而今,吴国公已任民部度支司员外郎,早前询访如何,如今山东旱情如何,均可由其面陈,以论事由。臣请陛下,召吴国公当廷问对,以正视听。」 当廷问对?! 高士廉忽然醒起,如今的李昊也是能参与常参的。他与王珪这是早便串通好了? 再联系皇帝刚刚突然表态,高士廉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的当口,御座上再度传来李世民的声音。 「既如此,度支员外郎李昊,出班奏对吧————」 班列靠后的位置,一袭紫袍在一众绿袍间显得格外醒目。 此时伴着殿外轰雷落雨,少年昂首挺胸,踱步而来。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