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逆孙:请陛下称太子!》 第1章 请陛下称太子!【新书求票!!!】 贞观十七年,长安。 太极宫,甘露殿,卯时三刻。 初升的日照才堪堪照到巍峨宫殿的檐角,宫城里仍还残留着夜晚的墨色和清冷。 甘露殿里没有点灯,黎明前深邃的幽暗,使这座殿宇显露出平日难能一见的可怖来。 幽暗里,瑟瑟发抖的宫人们噤若寒蝉。 一声又一声的鞭响,在空旷殿宇里不断炸响。 「啪!」 「——你这个不争气的!」 「啪!」 「——你到底为什么!」 「啪!」 「——你不是太子吗!」 「啪!」 「——告诉朕,为什么!」 「——为什么要谋反!!」 夹缠了金丝的马鞭分外沉重,一鞭一鞭,连李承乾身上华丽的太子袍服也被撕扯下来,在他的背上留下一道道血肉模糊的鞭痕。 李承乾死死咬着牙,不发一声。 这份硬气,却让正握着马鞭鞭打他的李世民更加震怒。 这位一手奠定大唐贞观盛世,以勤于纳谏而着称的仁君,此刻,全不见平日里的英明模样。他双目赤红,怒发冲冠。 见李承乾毫无开口的意思,便再度举起了那柄沉重的缠金马鞭…… 「陛下!」 一道突兀的公鸭嗓子,打断了李世民正要挥下的马鞭。一名小黄门顾不上殿内沉重的气氛,飞奔进了甘露殿。 面对怒目而视的李世民,他吓得双膝一软,远远跪下,连声音里都带了几分颤抖。 「禀,禀陛下……皇太子长子,皇孙李象殿下求见……」 「不见,滚出去!」李世民不耐烦的挥挥手,话音中尽是难掩的愤怒。 小黄门却仍犹豫着,没有马上动弹。李世民一双凤眼轻轻眯起,眼中的愤怒已经化作了杀意。 小黄门只觉得自己似乎瞬间坠进了冰窖里,赶忙说道: 「可……可陛下……」 「皇孙……皇孙殿下以剑加颈,声称陛下若不见,就立时自刎于殿前……」 这话一出,就连咬着牙紧闭双目丶一副闭目待死模样的李承乾,都讶然的睁开了双眼。 李世民目光一凝,想了有一息时间,强压着怒气开口道: 「宣!」 小黄门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退出了甘露殿。 不多时,便有宫人领着一名手持长剑丶长剑始终架在脖颈上的少年,走到了甘露殿外。 李世民逼视着这名随时准备自刎的少年,双目之中流露出的天子之怒却是更盛。 殿中宫人们尽皆跪地,两股战战,大气也不敢喘。 领着李象的宫人更是不敢入殿,远远在殿门处,便五体投地的跪倒。 在场,只余下殿内的李世民,与殿外的李象二人仍还站着,远远隔门对峙。 「这人,就是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丶亚洲洲长丶东半球话事人丶龙凤之姿丶天日之表丶大唐太尉丶司徒丶中书令丶陕东道大刑台尚书令丶益州道刑台尚书令丶雍州牧丶凉州总管丶领右翊卫大将军丶左右武侯大将军丶领十二卫尉大将军丶上柱国丶秦王丶天策上将丶天可汗丶大唐太宗文皇帝,李世民……」 虽说心里早有准备,但是,看到殿内那个面沉似水丶散发出骇人威势的李世民,李象仍是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他在心中暗暗鼓劲道: 「李世民又如何,不过是一个腐朽封建王朝的统治者!」 「无论如何,绝对不能错过这次良机!」 ----------------- ——他是李象,却也不是李象。 他仍然记得不久以前,自己在家里吃着火锅哼着歌,一边看着彩票开奖节目下饭——然后就中奖了,自己前些随手天买的彩票,足足中了三千万! 当时他就蹦了起来,直呼走了好运。然而好运还没有结束:短短几天时间,自己连载的网文流量飙升须臾万盟丶老家忽然拆迁丶买下的股票飞涨丶漫展美少女coser争加微信,眼看就要进入人生赢家的夜间结算画面…… 第2章 悖逆皇孙 石破天惊! 李世民已然是惊呆了,此等无君无父的悖逆之言,何曾有人敢向他说起? 便连李承乾此时,也是一脸震惊的看着李象。 这气势听着,不像是要李世民称李承乾为太子。反而像是,要当爹的李世民对当儿子的李承乾敬称一般! 倒反天罡! 李世民深深吸了几口气,气得笑出声来。「好,好哇。」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 「反了,都反了。」 「全都反了!」 李世民怒发冲冠,骇人的怒气,似要将甘露殿的屋顶给掀去一般。 「还不是陛下开得好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李象却是已经进入了状态,面对帝王的滔天之怒,他却是语带嘲讽的接话。 「洗乾净了玄武门的血,陛下莫非,还真把自己当成是圣君仁君贤君了不成?」 他甚至再度上前一步,咄咄逼人的伸出食指,直指李世民: 「就算陛下把贞观朝治理成古今第一盛世,史书也不会记载,你,是,顺,位,继,承,的!!!!」 又是一句惊世骇俗的悖逆之言! 李承乾瞪大了眼睛,甘露殿里拜伏于地的宫人们,更是瑟瑟发抖,险些被骇丢了魂魄! 李世民也被惊的倒退两步,一个趔趄,竟是跌坐在了身后的龙椅上。 疯了,彻底疯了! 这简直,是在把他李世民那天可汗的光辉伟岸的塑像,彻底推倒砸碎了去。把塑像里头填充着的血腥和腌臢,全都翻了出来,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而做了这些诛心之事的,还是他李世民的亲孙子! 「竖子……逆孙……孽障……孽障!」 李世民的面色由红转青,嘴上喃喃的骂着,却始终没找到有用的词汇反驳。 看着眼前这个狂悖至极丶无君无祖的竖子,他不愿意承认,此时除了愤怒,内心深处,更泛起了一丝已经久违了的丶自己几乎已经忘记了的情绪。 恐惧! 深压内心许久的恐惧! 看着李世民难看的面色,李象更加欣喜。面上却仍是一脸正气,将头一拧,道: 「我与父亲是逆子逆孙,陛下便不是了吗?」 「今日除非陛下杀了我,否则我绝不会改口!」 我这表现,简直是满分! 天可汗陛下,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 您不暴起发难,弑个亲杀个孙什么的,这很难收场啊! 李象心中窃喜道。 李世民面色果然更加难看,一副被噎住的模样。 「来人!」李世民忽然开口。殿外立时出现了一堆如狼似虎的禁军。李象浑身一振,心中一喜。 来了么?是拖出去斩首,还是赐毒酒? 最好别是凌迟……那得多遭罪啊! 「……将太子与这竖子,押往右领军府监牢看守!」 「无朕旨意,不得释出!」 「唯!」 「……啊?」 李象都懵了,只是看押?天可汗陛下这么能忍的吗? 张了张嘴,正想再来几句反贼经典语录。 「将这竖子的嘴堵上,扛出去!」李世民已先他一步吼道。 李世民既下了令,不待李象挣扎,立时便有几名禁军出手制住了李象。 「呜,呜呜呜呜!」李象被一名禁军死死捂住了嘴,扛在肩上,挣扎不得。 另一名禁军想去搀李承乾,却不料,李承乾竟虚弱的将那禁军的手甩开,而后双手撑地,自己艰难的爬了起来。 「滚开……孤,孤自己走!」 他深深看了一眼仍在挣扎的李象,而后直起身,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 破烂染血的袍服拖曳在他的瘸腿后头,在甘露殿里拖出了一道长长的丶触目惊心的血痕。 自始自终,他没有看李世民一眼。 ----------------- 第3章 怎么不夸我孝顺呢? 李象忽然听到李承乾开口,不由得怔了一怔。 李承乾年少时,据说还算开朗。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自从做了太子丶被一群李二安排的太子师教导以后,性情便日渐阴鸷,甚少与人交谈,只与汉王李元昌丶开化公赵节丶城阳公主驸马杜荷等寥寥几人交好。即便是面对妻儿,也少有交流。 这还是李象穿越后,李承乾第一次和他搭话。 这问题来的突兀,却又在意料之中。李象随口应付道: 「做父亲的正在受辱,做儿子的又怎能坐视呢?」 他作死的缘由,在李承乾这样的唐朝土着看来,一定是匪夷所思。 不如直接用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免得他一直追问。 李象此时在李承乾身后,看不到李承乾面上神情。 只觉得李承乾沉默了稍许,方才开口道:「此事,你莫再插手。」 随后,便再度沉默。 ……我倒是想再插手,也得李二给我这个机会啊。 李象心中暗想,只觉得自己的回家大业一片昏暗。 当日便再无他话。除却一位太医来给李承乾上了伤药丶一位内宦为李承乾送来一身袍服之外,父子二人也再无其他交流。 期间,李象尝试着向太医和内宦探听消息,然而这些人,皆视他们父子二人为洪水猛兽一般,做完手头的事,便逃也似的离开了,一句话也不敢多言。 李象什么也没能问出来。 「李世民不会想就这样,把我和李承乾软禁至死吧……」在一片夜色的沉寂中,李象躺在了榻上。 唉,没有手机没有电脑,被关在这黑漆漆的屋子里,连一天也过不下去啊…… 想念手机,更想念手机里的小姐姐们…… 在一阵胡思乱想中,李象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 次日,李象是被一阵喧闹吵醒的。 「此处乃我右领军府所辖,二位不能……」 「竖子!我等乃为大唐社稷计!」 「若坏了我大唐社稷,你等如何担待!让开!」 李象还在迷糊间,殿门就忽然被打开来,两个气势汹汹的老者气势汹汹,冲进了殿内。 那位年轻的小校一脸焦急,追在他们身后,见他们已经闯进了门,只能僵立在门口,惶然无措。 「老臣闻东宫事涉谋反,心急如焚,不料殿下竟还有闲心在榻上高卧!」 李承乾昨日方受鞭伤,到晚间伤处更是疼痛,加之心事重重,是以刚刚才卧在榻上勉强入睡不久。 此时迷蒙着睁眼,一见这位出现在他床榻边的老者,面色登时就黑了。 另一位老者亦是义正严辞,斥道:「殿下身为储君,不思勤勉克己,辅佐圣君,反生大逆不道之心。」 「岂非置江山社稷于累卵之上!」 两老头一身正气,对着李承乾,就是一顿正义的劈头盖脸,给另一张榻上的李象都看呆了。 大唐的太子师这么凶悍的吗?这里可是宫中禁苑,一大早闯进宫来喷太子吗? 好像,东宫也算在宫中,他们也经常闯东宫喷太子来着…… 那没事了…… 这两老头,李象倒也见过,乃是担任国子监祭酒丶太子詹事的孔颖达,以及太子府右庶子于志宁二人。 二人都是李世民给李承乾安排的太子师,不得不说,不愧是唐太宗严选喷子,即使只是在一边看着,也觉触目惊心啊…… 张口社稷,闭口经典,字字句句不离仁义道德,却又字字句句诛李承乾的心。 更为难得的是,二人配合默契,每一句都是无缝衔接,这样的喷人配合度与熟练度,实在是教人叹为观止…… 处在风暴外围的李象默默爬出被窝,默默披上外袍,默默在一旁偷师起两位李唐开服大佬喷人的现场教学……说不定哪天喷李二能用上呢? 「殿下身为储君,受陛下托付江山之重,受先皇后慈爱养育之恩,却不思忠君报国丶孝亲守节!难道还不悔过?」 第4章 卖直取名于志宁 「你……」 李象的一脚一问,竟是使口若悬河的孔夫子一时之间噎住了。 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位在东宫时素来没有什么存在感的皇孙,竟能如此惫懒的说出此等胡搅蛮缠丶离经叛道的话。 饶是他学富五车,其中至少四车是喷人的词汇量,急切之间,竟是没能从脑袋里调用出适合喷李象的词儿来。 还是被踹趴在地上的于志宁挣扎着站起,他袍服沾尘,腰背剧痛。却还是气得脸色铁青,须发戟张,指着李象的鼻子:「狂悖!狂悖!颠倒黑白,不知纲常!」 「天下有此等太子皇孙,实乃天下之大不幸!」 「老夫一片忠心付于你父子,竟还遭你等拳脚羞辱!」 他气得发抖,声音陡然拔高:「呜呼!饶是我等臣子有死谏君王的决心,遇到你父子这等犹如夏桀商纣丶楚怀王隋炀帝一般的君王,也只能徒呼奈何啊!」 「可笑老夫辅佐太子的一片忠心,终付流水……也可笑你父子身陷囹圄,却依旧执迷不悟!」 「既遇此等桀纣,老夫还谏什么呢。」 「不如去休,不如去休!」 说着,拉着孔颖达的衣袖就要离去。 (哪能让你们就这么走了。) 李象正发愁如何继续作死呢,听到他们威胁李承乾要「面陈陛下」,如何还能放他们就这样离去? 他忽然高声大笑,声音之大,震的房梁上的浮灰扑朔朔的下落。 「于公以夏桀商纣丶怀王炀帝来比喻我父子,是将自己视作了关龙逄丶比干,屈子丶崔民象这样的忠谏之臣了。」 「然而屈子丶比干,忠谏不成,皆以死明志。」 「于公既自诩忠谏之臣,怎么只知在此叽叽歪歪,不去死上一死?」 「你……」于志宁闻言,猛的回过头,瞪大了眼睛。 「喔,小子想明白了。」方才在一旁旁观二人围喷李承乾,李象学到的最关键一点,就是要如大江大河那般绵绵不绝,让对方找不到时机开口。是以此时见于志宁要开口说话,也以彼之道直接截断道: 「于公不是要做忠谏之臣,而是要忠谏之名……既要名望,又要活着享受名望所带来的荣耀。岂不比做个死人快哉?」 「你……一派胡言!」于志宁脸色倏尔涨红,爆喝出声。 「小子莫非说错了不成?」李象立刻道,心中感叹自己修为还是比不上这两专业的喷子老登,居然在喘气的当口,被于老登成功插话了。 一面暗下决心,日后一定要像周星驰在九品芝麻官里那样苦修骂功,一面提高了声量,神情比两老登更加义正言辞: 「听闻于公撰写《谏苑》,想要凭藉这本书教授后世谏臣,成为谏臣的典范。」 「然而,于公上不能仿效晏子丶邹忌劝谏主君的智慧,运用自己的谏言平复主君的怒气与冲动,以避免主君做出错误的决断;」 「下不能效仿屈子丶比干在大义面前毫不惜身,敢于以死殉谏,用鲜血表明忠心的壮举。」 「不思考如何让主君听取正确的谏言,不致力于辅佐主君成就事业,只知晓在细枝末节处挑剔丶顶撞主君,故意激起主君愤怒的情绪!」 「通过激怒主君,来凸显自己的忠直。通过败坏主君的名望,来成就自己的声名!」 「这样的人,也能称之为谏臣吗?」 「真不知于公是何来的脸面,洋洋自得的写出那本《谏苑》?是要教后人也做于公这等唯名是取丶于君无益之臣吗?」 「洋洋洒洒数万言的《谏苑》,小子展开,只看到四个字而已:『卖直取名』!」 「只此四字,便足以囊括于公毕生之学问!何须万言!」 李象吸取教训,这一番话是一气儿说出,几乎没有丝毫停顿。于志宁听得血压上涌,偏生找不到插嘴辩驳的机会,憋得满面发紫。 待到李象说出「卖直取名」四字,他更是怒意上涌,眼前一阵眩晕。 却还是下意识的,略显紧张的朝殿门口那些仍在踌躇的那看守小校看去。 这四个字,原该出自于一百年后,现下还未曾有。 此时被李象顺嘴带出,听在于志宁耳中,只觉得这四字诛心至极,偏生又朗朗上口。 第5章 无礼无德孔颖达 右领军府囚室,原本呆立在门口丶正自不安的那小校和军卒们,已经忘了踌躇,目瞪口呆的看着李象仿佛喷神下凡,竟是压制住了两位大儒。 床榻上,原本神情阴鸷的李承乾,此时脸上却是藏不住的快意。 若非这个言辞无礼丶语出犀利的儿郎是自己的儿子,他简直想抚掌大笑,好好嘲笑这两只落水老狗一番。 说的好,说的真好!痛快,实在是太痛快了! 「竖子何其无礼!」孔老头人老成精,短暂破防之后,很快遮掩住了自己的动摇。他正气盎然的一捋白须,一双老眼却是死死盯住了李象。 「老夫伏案着疏四十载,若论识人辨事,可比那识途老马:虽已不能驰骋千里,却能知晓沟壑深浅。」 「竖子年未及冠,也敢在老夫面前诡辩?老夫吃过的盐,怕是比你父子二人吃过的稻粱还多!」 本书首发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吃那么多盐,怎没齁死你这老货?」李象撇了撇嘴。 「你说什么?」孔老夫子耳聪目明,霎时间瞪大了双眼。 「孔公驳我无礼,那我便无礼给你看看。」李象技能冷却完毕,继续开喷道。 「你等自诩铮谏,却不敢死。自诩道德君子,却在太子落难之际,迫不及待上门威逼。分明就是贪生怕死,生怕卷入大案之中!只为了和太子撇清关系!」 「胡言乱语!」孔颖达的脸上闪过一抹慌乱,急忙斥道:「竖子无礼!」 「不是胡言,就是无礼。你就只会这两词?」李象翻翻白眼,把孔老夫子噎的险些背过气去。 「若说无礼,你等不止无礼,而且无德!岂不知倚老卖老,即是无德。对子骂父,即是无礼!」 「太子能有今日,皆因你等东宫诸儒一心只知逢迎皇帝好谏之心,蓄谋以储君为晋身之阶,不思教诲储君,只知卖直邀名!」 「连太子乳母遂安夫人一介女流,尚且知晓因材施教的道理,力劝你孔颖达不宜当面批驳太子,下太子之颜面,恐要适得其反。而你孔颖达为博直谏美名,竟反而变本加厉,对尚且年幼的太子横加指责,将自己的行为不知廉耻的行为四处宣扬,故意教陛下知晓,还摆出道貌岸然的模样自称『死无所恨』。」 「却不知你们这些东宫的太子师们,抚摸着陛下奖赏给你们的绢布丶黄金时,心中是喜是恨?」 「你……你!」李象直接人身攻击,孔颖达瞪大了双目。一身正气的大儒范儿,却是实实在在绷不住了。 李象还在输出:「你等为传扬你等自身之名,坏了太子声名,以批驳太子来谋取陛下赏赐,此为不忠;」 「你等不是孔子门徒,就是圣人之后。孔子授徒各因其材,汝身不习先祖先师举止,反将其教诲忘之脑后,此为不孝;」 「储君为天下未来之本,身系万民社稷之重,你等为太子师,本应尽心教导,使天下百姓厚承其泽,教大唐天下百年昌盛。却为一己之私,沽名钓誉,终致陛下与太子父子相疑,社稷动荡,将危机加于天下,此为不仁;」 「见太子落难,不思尽忠,反而第一时间跑来威逼太子,惺惺作态,好和太子撇清关系,保全你们的仕途富贵,是为不义!」 「似你等这般无礼无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又有何面目来申斥太子!」 李象穿越前虽然是文科生,但却并不是历史相关专业。诗词名篇和名人典故还知晓些皮毛,但例如李承乾乳母遂安夫人劝说孔颖达的事,却并非是穿越前就知道的。 遂安夫人早在数年前便已经离世,而这些故事,都是李象原主记忆里的风闻。在原主的记忆里,这种「太子师刚正不阿,直谏太子」的小故事,还有很多很多。 甚至在坊间,孔颖达丶于志宁,以及其他太子师如张玄素丶杜正伦等,都有这样的故事流传。故事的流程也都出奇的一致:都是太子如何如何无道,某某太子师刚正不阿,犯颜直谏…… 结尾也是清一色的:皇帝听闻以后,嘉之,赐绢布几匹,黄金若干…… 打李承乾的脸,简直就是个名利双收丶还没有任何风险的好买卖!也难怪这些钻在故纸堆里沽名钓誉,还没什么机会创收的老登们趋之若鹜。 反倒是同样身兼教导太子之责丶还有大唐第一铮谏之名的魏徵,以及房玄龄丶李纲等一干名臣,并未听说过有什么直谏李承乾的故事。坊间传言像个疯批一样的李承乾,还十分敬重这几名师傅:李纲离世时,李承乾哭着为其立碑;魏徵虽只做过几个月的太子师,他离世之时,李承乾虽患足疾,行动不便,却也亲往祭奠。 第6章 魏王李泰 「你……」李承乾大怒,正要发作,却被李象拦了下来。 「于公与孔公顾左右而言他,是心虚了吗?」李象上前一步。 「莫非是被小子说中了本心?」 于志宁面色一变,却也和孔颖达一般一时无言。 不是他们被骂的哑口无言无词可驳,而是李象这一番骂,骂的实在是上纲上线…… 他下意识的看向了门口的那名右领军府小校……他们闯进来时,就心知肚明。此间所在所发生的任何事,必然都是要上达天听的。 他们闯宫劝谏太子,虽犯宫禁,但以陛下平日对朝臣的优容,多半还能无事。 但这番说辞,若是引得陛下生疑…… 此时辩驳,反而更显心虚!即便辩赢了面前这竖子,也是无用。 被这竖子如此羞辱,他虽然愤怒。但此时,更多的却是惧怕! 怕陛下心中生疑,怕陛下不再相信,他们是忠直铮谏之臣。 怕陛下当真觉得,他们是故意和太子撇清关系。 更怕陛下将教导太子无方的帐,真的算在他们这些太子师的头上! 「太子教子无方,纵容此子辱我二人声名!我等必将此事告知陛下!」 「竖子!我二人治不得你,不信陛下还治不得你!哼!」 终究还是孔颖达见事多些,缓过了神来。 他一抖袍袖,露出了一代儒宗一身正气的模样。 只是不去看李象,终究还是显出了他的几分色厉内荏。 生怕李象又说出什么话来,他一拽面色发紫的于志宁,二人气呼呼的转身离开。 「老狗!安敢……」 听二人要去寻李世民告李象的状,李承乾面色一紧,跳下床榻,一瘸一拐就要追上去。 李象赶忙拦住了他,脸则仍然朝着孔颖达于志宁的方向,一副惊喜万状的语气:「哎,得嘞!这可是您自己说的!」 可算把这老登的这句话逼出来了! 「您二位一诺千金!可万万别食言了!」 「我就在这等着,要是没了下文,我必会日日夜夜,为二位宣扬好名,定会教二位名留青史!」 两老登闻言,险些齐齐一跤摔倒,恶狠狠看了李象一眼,逃也似的跨出了门槛。 见他们愿意走了,门口那小校也是如蒙大赦。目光复杂的看了李象一眼,忙不迭的关上了殿门。 「你……」李承乾面色一滞。「竖子不知晓轻重!」 「这两老狗惯会在人前作态,又深得……深得那人信重。任他们搬弄是非,你如何能得的了好?」 「不争馒头也争口气。」 「反都造了,还怕他们作甚。」听孔于二人脚步走远,李象便也收起了锋芒,一脸无所谓的回答李承乾道。 他只怕自己骂两老登还不够狠,希望这两老登在李二面前时给力些呢。 说完,便趿着鞋,又窝回床上去了。 两老登一大早来的突然,他可还没有睡够。 这古时候实在是无聊的紧,也只好睡睡觉做做梦打发时间这样子。 见李象这一脸惫懒相,李承乾被噎的一愣,其余的话,倒也说不出来了。 ----------------- 甘露殿内,一派忙碌而肃静的景象。 数面厚重的云母屏风隔出内寝,把门窗缝隙间渗入的风挡的严严实实。屏风之外,几名黄门阉宦与宫装女侍皆面色凝肃。或屏息为药釜拨炭,或凝神用银碾磨药。 往来奔走,各司其职,却是神奇的不闻喧嚣,只有些许极轻的器物相触之声。 屏风内侧,只李世民丶李泰丶李治父子三人。正中被屏风围拢着的御座旁,李世民倚着曲凭几,面色痛苦,偶见有豆大的汗珠从额前滚落。 「父皇,该进药了。儿子侍奉您用药。」 一名内侍轻手轻脚的绕过屏风,正要把手中的药汤呈上。李泰见了,从坐榻上站起身,将内侍手中的金碗接过。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圆领窄袖袍衫,长得丰腴端雅,面如莹玉。只是因为体态微胖,行动间不免带上了几分臃肿之态。 第7章 兄弟 吏部尚书丶光禄大夫丶参议朝政丶陈国公侯君集,画像刚挂上凌烟阁不久的二十四功臣之一,曾领军攻灭高昌,战功赫赫。 然其恃功自傲,攻伐高昌国时,强行配没无罪的高昌百姓,将其罚为奴隶或赏赐他人,又私取高昌国宝物,充入私囊。 主帅如此,上行下效,唐军破高昌国后亦争先恐后,强抢无辜的高昌百姓丶强取百姓财物。使得高昌国上下怨声载道。 侯君集因此遭劾入狱,虽然很快被李世民特旨释出,却心怀怨怼。曾在平康坊酒后狂言,放言皇帝赏罚失当,刻薄寡恩,因些许小事便折辱他这个灭国大将,此事朝野上下先前便知。 今年四月初一日,太子府客卿纥干承基因涉齐王案牵连入狱,于狱中密告太子承乾有谋逆之意,供述太子曾派自己刺杀魏王,因魏王府上下戒备森严,未能得手,遂作罢。 又供出太子通过侯君集的女婿贺兰楚石,与侯君集暗相联络,谋划刺杀皇帝李世民之事。言李承乾曾对他说过:「孤东宫西墙,离皇宫大内只二十步远,孤若要和你们做大事,齐王这种身在远地的如何相比!」 纥干承基的供述,其告密内容之完整,时间丶人物丶计划丶盟誓,全都说的明明白白,不似胡言。故而这份供述,当夜便由刑部加急,呈到了李世民的案头。 李世民览之大怒,当即便下令,发禁军缉拿李承乾丶侯君集丶贺兰楚石丶杜荷等一众主犯。 又敕令司徒长孙无忌丶司空房玄龄丶特进萧瑀丶兵部尚书李世绩四人,会同大理卿孙伏伽丶中书侍郎岑文本丶御史大夫马周丶谏议大夫褚遂良等中书门下诸官,连夜查封东宫丶陈国公府等数处,以搜罗罪证,查明此案。 长安城素行宵禁,那一夜,却是马蹄滚滚丶火把如龙。 如此大的声势,自是会闹得人尽皆知。堂堂凌烟阁功臣丶有灭国之功的陈国公侯君集被锁拿入狱丶阖府皆禁,这样的大事,也自然会引得朝中上下互相探问。 很快,在陈国公府中搜得陈国公与太子的数封密信,以及太子府千牛卫丶陈国公女婿贺兰楚石当夜便遭不住刑,对陈国公侯君集一应谋划供认不讳的事,也被朝中上下所尽知了。 那一日凌晨,李世民就是拿着那几封密信,在甘露殿质问李承乾,愤而鞭打李承乾。 继而李象持剑入殿,李世民被气得头风发作,一时不能视朝,也就顾不上控制朝中舆论。 参与审案的官员众多,这事确实很难瞒不住人。 当然,因李象那晚的发言过于悖逆,不宜为他人所闻。李世民下意识的,便对在场的宫人们下达了封口的命令。 是以李泰丶孔于等人,乃至朝中诸臣,皆不知道李世民其实,是被皇孙李象的一番话给气病的。 想起李象那日的狂悖之言,李世民只觉前额再度隐痛。那些刺耳至极的「兄弟相残」等言,似乎仍在耳畔。 「青雀。」李世民道。 「青雀在。」李泰赶紧膝行几步上前。 「你也觉得,承乾是要谋逆?」李世民突然问道。 李泰正想开口,心中忽然一突,抬起眼,却看到他父皇的一双凤眼,正隐隐的审视着他。 念及方才提及朝臣时的那声冷哼,李泰的背后,霎时渗出许多冷汗。 「孩儿与承乾……一母同胞,自是不愿意相信,承乾会牵涉谋逆之事……」李泰努力忍住颤抖,斟酌着答道。 「……」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里的那份审视仍未收起。李泰隐隐感觉自己的里衣已被冷汗浸得透了。 他心思狂转,乾脆「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孩儿知晓,朝中素来,有传言孩儿要与承乾……争那储位……」 「有这缘故,孩儿自知,父皇……定是难以信任儿臣此言……」 「不敢欺瞒父皇,孩儿……儿臣确有私心。承乾他……素来视儿臣如仇雠,听那纥干承基供述,此前,更是曾遣刺客刺杀儿臣……」 「儿臣,儿臣虽不愿相信胞兄谋逆……但,儿臣也确实惧怕承乾,怕承乾……仍为太子,甚至登上那位置……日后,日后……他必也不会与儿臣干休……」 他断断续续说着,眼角也成功挤出了泪,抽噎着道:「儿臣心中着实,着实为难的紧……儿臣不愿怀疑胞兄,却……却也不想自己日后……不得好死……」 「呜呜……父皇,父皇!」 第8章 武才人 厚重的云母屏风缓缓移开,李泰与李治躬身倒退,退出屏风之外。 待屏风重又合拢,将闭目养神的李世民隔在内里,李泰才暗暗长舒了一口浊气。 体胖者本就多汗,方才只两句话的功夫,他已经被自个的冷汗浸透了! 「稚奴,为兄去换身衣衫。」李泰对李治强笑道。对着这个素来沉默恭谨丶全无半分威胁的弟弟,他向来也懒得多加掩饰。「你自先往朱明门去,为兄立刻便至。」 「唯。」 虽然面对的乃是胞兄,李治却仍然恭顺备至,他微俯下身,向李泰叉手行礼。 「嗯。」感受到李治今日的恭敬,李泰心下熨帖。他自觉这是李治正在向他逢迎讨好,一颗争储的心便也愈加炙热起来。 看父皇的态度,对于给承乾定罪之事,似乎仍在摇摆不决。这样的情形,舅舅长孙无忌的态度至关重要。 但长孙无忌不止是他李泰的舅舅,同时也是李承乾的舅舅。加之此人素来持重老成,轻易不表露态度,行事亦不偏不倚,唯以圣意为先。 「父皇对于长孙舅舅的信重,远逾朝列。若能教他偏向于我,承乾储位必废!」李泰心道。 他暗自振奋,挪动身躯,随宫人往偏殿更衣洗沐,一意要在长孙无忌面前,留个端方恭谨的好印象。 他离开后,李治方缓缓直起身来,一双极类李世民的狭长凤目中,神光微冷。 「兰芷。」 身后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女子轻声。李治余光微不可查的偏转,只见那正在屏风外,以银碾轻轻碾药的女官正轻轻召过一名小宫女,低声道: 「我欲少退更衣,你且先替我碾药。」 「唯。」小宫女低头应道,神情有些惶恐:「才人可千万快些,奴笨手笨脚,万一碾坏了药……」 被唤作才人的女官轻轻一笑,拍了拍小宫女的手背以示抚慰,随后小步轻移,由偏门离开了甘露殿,转过身时,目光似是无意的朝着李治身上一瞥。 李治心中一荡。 「孤想了想,四哥既要沐浴,孤也不好就这般去迎候舅舅。」方走出甘露殿没多远,李治便忽然顿足停步,对左右说道。 「你们先在此休憩等候,孤自快步回去,换身衣衫。」 「唯。」 李治与李泰等不同,并未离宫开府,平时就住在宫城里。 他要独自回去往更衣,宫人们自是不疑有他。 李治沿御道快步走进了内宫,见左右无人,又飞快穿进了一处偏僻的廊道。他在廊道中熟练的七弯八拐,不多时,已来到了一处已积了灰尘的偏阁。 他心中咚咚直跳,小心推开阁门,果然,那道朝思暮想的倩影,正亭亭玉立在阁中。 正是方才那名在甘露殿碾药丶藉故离开的女官。 「武姐姐!」 李治大喜,脸上绽放出在甘露殿时从未露出过的笑容来,三步并做两步的朝着那道女子倩影奔去。 「三郎。」 李治年岁尚轻,身量未成,这女子倒是比李治还要更高挑些。她轻轻低头,与李治亲热相拥了片刻。 待到片刻之后,她方伸出手轻推李治,对李治肃容道:「时间急迫,不是你我情长之时。三郎,我有话问你。」 李治似乎意犹未尽,但佳人开口,却也极听话的退开些许,只是一双手仍在女子的纤腰上轻轻摩挲,全无方才在甘露殿时的持重小心,嬉笑着道: 「姐姐要问什么?」 这位武姓才人也不理会他的怪手,径直问李治道:「方才陛下说的话,其背后的意思,你可明白了么?」 她身处屏风之外,竟在悄悄关注窃听皇帝与亲王对谈。这在宫中已属大罪,李治却并无什么反应。 他脸上笑意一收,一双狭长凤眼中,对李泰的不屑之意也不再隐藏:「如何能不明白。」 「父皇的意思,想是不愿治大哥的罪。可笑青雀机关算尽,又是煽动朝臣,又是向父皇进谗。」 「空教父皇生疑,使自己落下一场惊吓外,怕是哪儿都得不了好。」 想起那位在病榻上的父皇,李治摩挲美人纤腰的手,都忍不住僵了僵。青雀那胖子,想来是被文学馆里的一群儒官吹捧得傻了。 竟然趁着父皇病倒之时,暗自在朝臣中造势,意图通过朝中舆论影响父皇,推动父皇废储…… 第9章 我太想当皇帝了! 「武姐姐莫要说笑。」李治好不容易,才稍稍平抑住内心深处那不知是心动还是恐惧的颤抖。他乾笑两声,声调早已不自觉地变形,自己却浑然未觉。 「我只是父皇幼子,父皇……只将我视作一个庸碌皇子,从来未曾想过让我承继储位……」 「平日自然未曾。」武才人伸出手,抓住了李治仍在微微颤栗的右手。 「但而今,局势已经与以往不同……陛下只有三位嫡子,若能坐实太子谋逆,太子之位,必然在你与魏王之间选择。」 「魏王狂悖,目中无人,已经引起陛下忌惮。」 本书由??????????.??????全网首发 「若太子被废,三郎你再得到陛下青眼,未必就不能……」 李治的内心再次不争气的狂跳起来,却仍下意识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的。」 「父皇他……从未正眼看过我。更何况,他心中终究不忍对大哥……」 「陛下心思仍在摇摆,此时太子定罪与否,已并非是决之于陛下!」武才人打断了李治的犹豫。她声音清冽坚定,虽是一介弱质女流,眉宇间却露出了不让须眉的锋芒。 「司徒长孙无忌丶司空房玄龄丶特进萧瑀丶兵部尚书李绩,这四位主审如何向陛下禀奏,才是真正左右此案结局的关键!」 「在陛下看来,房公聪慧多智谋,可明辨案情是非。然其子房遗爱素与魏王交好,他为避陛下嫌疑,不会轻言论断;」 「李绩只领兵权,此番入局乃是为钳制侯君集余部,于太子丶魏王之间本无偏向……」 「萧公向来明哲保身,事涉储位,更是如此;」 「而司徒长孙公为太子丶魏王的亲舅,在二人之间向来不偏不倚。」 武才人娓娓道来,竟是对朝局人心了如指掌,李治听得渐渐屏息。 「陛下选此四人,原是算定了他们四人无甚偏向,又各有牵制,必然秉公持正。可陛下却漏算了一步——」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看向李治: 「若这局中,再添一个三郎你,局面便全然不同!」 「我?」李治一怔,凤眼微眯。 「三郎莫非忘了,兵部尚书李绩,身兼并州大都督府长史之职!」 武才人一字一顿,点醒迷局。 李治骤然恍然! 唐制,常以亲王领大唐各州府大都督之职,而他晋王李治,正是「遥领并州大都督府事」! 论官序,李绩正是他名义上的僚属,他的藩邸长史! 这一层关系平日无用,可一旦涉及储位之争,意义便截然不同。 若他李治有意争一争储君之位,于李绩而言,即便不明着相助,也断不会从中作梗。 毕竟,李治若是进位东宫,李绩便是顺理成章的藩邸元从,东宫长史。日后封三公拜相,乃至成为皇帝百年之后的托孤重臣,也大有可能! 「四者之中,房公因子弟之故,即便陛下废储,他也不会出言异议;李公因身份所在,本就不会轻易开言,若是知晓你有夺嫡之志,他更是乐见其成。」武才人继续剖析道。 「要废太子,四人之中,已有其半。只余下两人:」 「特进萧瑀,与司徒赵国公——长孙无忌。」 她话音微沉,殿内空气仿佛也随之一凝。 「萧瑀明哲保身,储位之争凶险,他不愿强自出头,必以长孙公为马首是瞻。真正能一言定乾坤丶让陛下彻底下定决心的……唯有长孙无忌。」 「他是关陇之首,是陛下最信之人。也是你们三人共同的舅舅……他偏向谁,决定了这次太子谋逆大案的最终结果。甚至……」 「他偏向谁,谁便能算是握住了半壁东宫!」 李治喉间微涩,轻声问:「可舅舅他……素来中立,如何能使他偏向我?」 武才人温婉一笑,指尖轻轻一扣李治的手背。 「很简单。」 「人皆道长孙公恭谨忠顺,一心辅弼皇权,可他终究不是圣贤,岂能无半分私欲?」 「太子承乾狂悖,魏王李泰骄矜,二人又都不信重长孙氏这等关陇豪族……唯有庸弱的三郎你做了皇帝,才能守住贞观旧制,才能延续关陇豪族富贵。才能使长孙氏继续控扼朝局,晋位门阀!」 第10章 相扶 唐长安城承隋大兴城旧址而建,其布局「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排布俨如棋盘。 中轴一条朱雀大街,南起外城明德门,向北直贯朱雀门丶承天门,纵穿全城。 朱雀门以内,便是皇城。皇城分内外两廷,过承天门丶太极门,即为外廷正殿太极殿; 出太极殿北门,再经朱明门,才能到达内廷禁地。 此刻,长孙无忌丶房玄龄丶萧瑀丶李绩四人已依次核验腰间鱼符,肃容入宫。 长孙无忌刚届知天命之年,正是权位鼎盛丶思虑深沉之时。 他身形颀长,面膛方正,颌下微须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虽已染上了几分斑白,却也为他更添了几分持重。 因为才刚刚熬夜审完太子谋逆案这般大案,四位重臣面上都带着疲色。 许是因兹事体大,又或者因为皇帝还在宫中等候,是以众人皆不敢怠慢。 房玄龄丶李绩二人,皆曾随太宗征战沙场丶戎马半生,身子骨素来硬朗康健,纵是彻夜劳顿,也倒还撑得住。 倒是萧瑀,年纪最大,又素来养尊处优,平日又多在府中礼佛养性。 极少这般劳心费力,疲色最是浓重。 走出一段,他便气喘吁吁地对长孙无忌道:「长孙公,长孙公。」 「且慢行些……陛下敕令,乃是午时复命,此刻尚早。」 「又何必这般匆忙。」 长孙无忌的步子放缓了些,面色则并无什么变化。 萧瑀趁机行至与长孙无忌并肩,叹一口气,絮叨道: 「近年朝事不宁,年前西突厥乙毗咄陆犯伊州丶天山,幸赖郭孝恪击退;」 「未几,高句丽又再生事端,有泉盖苏文弑主专权,辽东边患顿生隐忧。」 「今年更有齐王佑谋逆,牵动朝野,如今太子又卷入这般大案……唉,大唐社稷,实在经不住再动荡了。」 他话锋一转,开门见山道: 「长孙公,此案重大,一日一夜之间,细节未必尽察,陛下又催促速决。」 「不知一会儿面圣,长孙公欲要如何进奏啊?」 长孙无忌抬眼看了一眼萧瑀,心中已是了然,知道萧瑀是在藉故探他口风。 「自是将审讯实情,据实奏闻,由陛下圣裁。」长孙无忌道。 「按理合当如此。只是……」萧瑀面露忧色。 「陛下风疾又发,都到了不能视朝的地步,朝中又多大事。」 「此案,着实不宜迁延太久。」 「老夫想来,陛下必会垂问你我四人。到时,当如何作答为好啊?」 他为兰陵萧氏之后,为南朝旧族之首。 平素就与太子丶魏王疏远,也素来无意沾染争储的烂摊子。 此时正想要先探明口风,面奏时,好顺势附和,免得招引祸端。 长孙无忌不动声色的瞥了他一眼,又微微转头侧目,看了一眼身后: 房玄龄与李绩十分识趣,故意落后数步,一副不去掺和他们私语的模样。 他们二人,一个要避其子党附魏王之嫌,一个掌管兵事需置身事外。 陛下命他们审案,乃是重其威望智略,也不会指望最后由他们决断。 这般算来,一会面奏,陛下如何决案,应是只决于他与萧瑀二人所言。 「唉。」长孙无忌叹了口气,道:「陛下风疾,某亦是心乱如麻。」 「要知太子为陛下子,却亦是某之外甥……审理此案,某亦是心力交瘁。」 「此事一了,当上奏于陛下,乞骸骨自辞。其余诸事,已无心他顾了。」 「哦……长孙公当保重才是……」萧瑀轻轻捻了捻拢在袖中的佛珠,思索片刻,似已了然。 人皆言长孙无忌乃陛下腹心,最擅揣摩陛下圣意,果不其然。 太子谋逆,陛下偏令亲舅舅主审,明着是信任,暗里本就存着回护宽宥之意。 长孙无忌这番说辞,分明是暗示要从轻处置太子。 哦,也是,魏王李泰近年步步效仿陛下当年: 第11章 初唐的危机 李治的小小失态,并未引起什么波澜。 李泰本就心绪不宁,见幼弟在重臣面前失仪,更是觉得颜面无光。 他一面引着诸臣往内宫走,一面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耐训斥了李治几句。 google搜索twkan 李治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只乖顺地听着,一副被兄长训得惶恐不安的模样。 「晋王殿下……着实暗弱了些。」 走在二位皇子身后的萧瑀下意识的想道,旋即便从李治身上移开了目光。 不过是一个游离于储位之外的藩王,没有什么必要过多关注。 正思量时,无意间却瞥到身旁的长孙无忌似正蹙着眉看向前头的李泰和李治,面上显现出思索的神色。 「长孙公?莫非有甚不妥之处?」 「哦……无事。」长孙无忌怔了怔道。又恢复了方才神色淡淡的样子。 「连夜劳顿,精神不济了些……」 萧瑀点点头,并不多想,长孙无忌却是心下复杂。 夺嫡之争,众人的眼睛只看向太子和魏王,可他方才骤然才想到……晋王,亦是嫡子! 太子荒谬无道,声名狼藉,无明主之相。魏王自成一派,并不倚重他们这些贞观老臣。 晋王虽然软弱,可若是扶持晋王…… 长孙无忌的心脏跳动得快了一些。 正午的日光下,宫殿庑顶上的琉璃瓦反射出璀璨的光芒,巍峨的两仪殿已经在望。 甘露殿乃是帝王的私人书房,是读书与休憩的场所,并不适合审理太子谋逆这等大案。是以李世民虽然头风尚未痊愈,却仍是强撑病体,来到了两仪殿相侯四位大臣。 李泰丶李治二人将长孙无忌等引至两仪殿外,自有通事舍人来济于殿门口相侯接手,奉皇帝命将四人引入殿中。 殿中,李世民高坐重檐御座,左侧立着谏议大夫褚遂良,手执纸笔,恭谨笔录,此乃他知起居注之职,军国重事不得不在场。又有一人走近侍立在右侧,正是方才引路的通事舍人来济,专司殿内传宣丶承旨侍奉,亦是例应在侧。 殿内烛火昏沉,李世民深蹙着眉,一手轻撑着眉心,似在忍耐病痛,却也教人更看不清面上神情。气氛一派肃穆。 君臣见礼一毕,李世民旋即长叹了口气,开口道:「说罢,都说罢。」 「玄龄,懋功,你们先说……」 房玄龄自入宫时起,一直保持着缄默,此时被皇帝钦点,他和李绩对视一眼,随后站起身道:「陛下,臣与英国公等,负责审理侯君集一党。」 「现已查明,先是……侯君集对陛下不满,得知东宫常出言悖逆,遂暗使其女婿贺兰楚石,联络东宫。」 「得东宫首肯,侯君集借东宫之名,辅以己身威望,暗中拉拢旧部,延揽死士,欲以逼宫。」 「谋逆之事……属实。」 感受到皇帝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房玄龄默默垂首,不敢窥伺李世民的神情。 「……萧公,辅机,你们也说吧。」李世民头也不抬,只是摆了摆手,道。 萧瑀看了眼长孙无忌,遂颤巍巍站起身来。 「陛下,臣与赵国公等,负责审理纥干承基所举告的,太子殿下谋逆一事。」 「据东宫侍从以及太子近臣口供,现已查实,纥干承基所举告之事,大略无误。」 「太子确实……曾有悖逆之语。曾与杜荷丶李安俨丶纥干承基等私议,欲要装病引陛下往东宫探视,以死士……执拿陛下。而后……杀魏王,逼陛下下诏禅位……」 萧瑀事无巨细,将昨日彻夜审问东宫属官人等的供词事无巨细,一一述说。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上去更加虚弱了,他用手掌掩住面。两行浊泪,从满是沟壑的脸颊两侧流下。 「陛下!」「陛下……」 见皇帝落泪,几人尽皆动容。李世民又摆了摆手,制止了众臣上前探视的意图。 「你们……想必已经有了论断。」 「说吧……你们说吧。」 「怎么处置太子……」 「怎么处置,我的儿子……」 四位大臣面面相觑。萧瑀在心中斟酌了一番语句,小心翼翼的开口: 第12章 半道里杀出两老登 李世民并非完人丶圣人。 他喜好美色,曾广纳美女入宫; 他喜欢奢靡,曾因饭食丶器物不够精美而责罚官员; 他爱好巡游,曾想在终南山置场游猎,因魏徵劝谏其莫要劳民伤财而中止。 李世民亦有私欲。但他之所以能勤于纳谏,控制住自己的私欲,忧心大唐能不能国祚绵长的这份危机感,是极其重要的原因。 (请记住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是因为这份对整个大唐命运的危机感,李世民才能遏制私欲,成为一代明君; 却也正是因为这份危机感,李世民在声名狼藉的李承乾和看似贤良的李泰之间犹豫不决,最终酿成了这一番兄弟相争的夺嫡戏剧。 而长孙无忌,作为李世民在贞观十七年时最倚重丶也最信任的大臣之一,自然对李世民心中的这份隐忧了如指掌。 他以大唐国祚为砝码,来制衡李世民的爱子之心,李世民果然犹豫了。 「……那么,你们告诉朕。」 「太子……是什么样的罪名。」李世民无力的坐在御座上,问道。 「……」长孙无忌五体投地,浑身颤抖,似在抽噎。其余人等亦深垂着头,殿中落针可闻。 「玄龄,你说。」除了长孙无忌,殿中四人里,唯房玄龄最得李世民信重。 他期望房玄龄,能够说出一个使他不必为难的答案。 「……陛下。」被点名的房玄龄身子一颤,斟酌了许久,只好抱着必死之心抬头。 「太子……为此案首谋。谋反……证据确凿。当严惩……以诫后人。」房玄龄嗫喏着道。 方才长孙无忌之言,已经为这件事定下了性。 皇帝都未能驳斥,他房玄龄又能如何? 便是从真心而论,他也实不愿开此先例,包庇太子,承担枉顾法度,致使社稷危殆的后果。 「……」李世民的面色更加悲痛了起来。 「谋反……当如何?」 房玄龄五体投地,不敢说话了。 其实,不用他人来回答,李世民自己也知道。 谋反,罪在十不赦列。 当斩。 李世民双目无神,泪水却仍旧自眼角不断往下流淌。 他忽然想到了那天在甘露殿时,李象对他的质问。 玄武门那天,自己穿着沾了兄弟鲜血的铠甲,按着剑见到父亲李渊时。 那时候的父亲,是否也是这样的心情? 「只能这样吗?」 李世民的声音里,甚至带了几分哀求。 两仪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寂静持续了许久许久,御座上脆弱的皇帝看着他的大臣们,大臣们五体投地的跪趴在地,时间仿佛凝滞。 对太子谋反案的定罪,就这般陷入了僵持。 直到李治怯怯的身影,出现在两仪殿外。 「何事?」 李世民拭去了泪,语气有些生硬。 被李治打破了这份充满压力的寂静,萧瑀丶房玄龄等,都不自禁的暗舒一口气。 他们明显感觉到,在方才的对峙里,皇帝的情绪已经渐渐达到了失控的边缘…… 「父皇……」李治小心的跪在殿门处,仍是一副瑟缩的模样。「孔颖达丶于志宁两位先生,要求要入殿觐见。」 他是被李泰给打发过来的。李泰与李承乾斗了这么多年,殿中正在商议的太子谋反案的最终结论,对李泰来说,悠关他夺嫡的成功与否。 多年筹划,就要决于今日,这让李泰如何能够安坐?他拉着李治在两仪殿外,想着或许能伺机打听到殿中消息,便看到一脸气忿的孔颖达丶于志宁二人联袂而来,嚷嚷着要立时求见陛下。 李泰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又担心进去万一触了李世民的霉头,便打发了李治出头,好能从李治口中,得知些殿内议事的消息。 李治虽心里鄙薄李泰行径,却仍是应承了下来。 第13章 李象的痛苦 「是那竖子?」 听到「皇孙李象」四字,李世民立时便想起了那道口出悖逆的身影,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来济立即上前,将从那小校口中听来的李象的言语,转述给了李世民。 殿中本就安静,来济虽已低声,可隐约还是能够听见「卖直取名」「无礼无德」等零星几个词语。 孔颖达丶于志宁二人面色越发难看。 「你等不必在意。无人会信那竖子胡言。」听完来济的转述,李世民倒是明白了孔丶于二人为什么会寻死觅活。 那竖子的利嘴,还真是毒辣。「卖直取名」「无礼无德」的名头一出,这两位爱惜羽毛的臣子如何能不跳脚。 便是自己……想起了李象的那番悖逆之言,李世民面上露出些许僵硬之色。 「陛下!」看到皇帝面色僵硬,孔丶于二人如何肯休? 他们只当李世民是听进去了李象之言,所以才神色有异,因此更为激动。于志宁正色道:「陛下,《论语》有云:『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臣既蒙陛下信重,自当以身践德,安能惜命?昔者,屈子谏怀王而不纳,投江而有美名;比干忠君而死,留青史英名万古。」 「皇孙李象,年幼无知,口出狂悖,以恶语污臣清名事小,乱我大唐纲纪丶毁君子之道事大!臣虽不才,亦知『士可杀,不可辱』!」 「臣今日愿以颈血明志:臣之心,可昭日月天地,绝无半分『卖直』之念!还请陛下全臣名节,正我大唐教化啊!」 说罢,孔丶于二人一起死死拜伏于地,一副李世民不答应他们,他们就不起来的架势。 李世民怎么可能凭白诛杀大臣?二人连屈子丶比干都说出来了。 若真的遂了二人之意,那李世民,岂不是成了楚怀王丶商纣王那样的昏君? 「你们……」李世民本就因为太子之事未决,而心力交瘁。现下孔丶于二人又忽然如此,隐隐约约的,李世民感受到了一丝被人道德绑架的异样感觉。 但纵是如此,作为君王的自制,仍是让他强压下内心的异样,深吸一口气后耐住性子说道:「你等气节,朕已知之。二位卿家不必如此。」 「那竖子满口胡言乱语,朕日后,必重重严惩!」 「你等先退下吧。」他也没心思让二人参与议事了。 但孔颖达丶于志宁二人却没有动弹。 「还请陛下为臣正名!」于志宁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叩头。 他如何不知道,今日皇帝议的,就是太子谋逆之事? 若等太子定罪,他们这些东宫属官,一个也免不了。 一切就都晚了。 自己一大早与孔公二人,强闯右领军府面见太子,所为何来? 况且,卖直取名……这四个字,如若不能第一时间澄清,反而被皇帝记在心中…… 那么,万事休矣! 于志宁想的没错,在原有的历史中,他就因为对太子犯颜直谏,而成功与李承乾切割,在太子谋反案中成功脱身。 李世民安抚他:「承乾不听公,故至此。」并没有处罚于志宁,使他成为东宫属官之中,少有的未受李承乾牵连之人。 孔颖达,亦是在太子谋反案后,没受到丝毫牵连,美美退休,继续当他的当世大儒,名留青史。 但现在,李象的「悖逆之言」,却将他们的手段都摊开在了台面上。 若是不能在皇帝面前重塑人设,即便没有被牵涉进太子谋反案。 也必然要背上恶名,仕途断绝。 看着执拗的于志宁丶孔颖达,李世民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 「依卿之见,要朕如何?」 「难道真要朕斩你二人?你等是要陷朕于不义不成?」 「父皇。」却是一直在旁静听的李泰开口了。 「何不将李象那孩儿传来,当面严惩,再命其当面向二位先生致歉?」 对于今日如何审判李承乾,李泰本就是心焦不已。 好不容易混进殿来,场面却莫名其妙成了给孔丶于两老头找回公道。 不如赶紧给这两人找回公道,好继续商议太子谋逆之事。 第14章 李承乾 当他唉声叹气地踱回屋内,走到榻边坐下时,脸上极轻地掠过一丝痛楚和不自然。 (李象:嘶,疼……该不会是被刚才那破竹篾刮破了皮吧?) 李承乾一直在注意李象,他将这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头微微一动,竟是泛起几分少有的软意。 本书由??????????.??????全网首发 终究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虽在外人面前锋芒毕露丶硬气顶撞,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此刻没了旁人,终究藏不住心底的惶然与不安了么。 ……他若不是为了替自己出头,何至于跟着被软禁在这冷清破败的偏殿里,受这份委屈。 我儿一片赤诚,全然不顾后果,拼了命护着自己这个失势的父亲…… 即使被马鞭抽打身体时,李承乾也从未觉得自己错了。 但现在,他的心底却浮起一抹刺人的自责。 后世的学者在研究李承乾这个人时,很容易就能看出,李承乾在贞观十七年时,因为蹆疾丶高压,心理早已出现了扭曲,甚至罹患一定程度的心理疾病。 事实也是如此,自武德九年被立为太子起,李承乾便始终生活在父亲与一众老师的接连高压之下。 那一年他才八岁,就开始背负父亲李世民寄予的丶承载天下臣民未来的殷殷期望; 要日复一复,强制践行压抑到极致的儒家道德准则; 要接受孔颖达丶于志宁等人所制定的严苛到极点的学习要求。 孔颖达丶于志宁等人,每日里按时造访东宫,像盘旋的秃鹫丶窥伺的鬣狗,一门心思搜寻李承乾的错处。 只要找到了错漏,就满心欢喜的把李承乾的错漏四处宣扬,用来成就他们正直诤谏的美名,用来在李世民面前换取信任和赏赐。 就连李承乾难得休息片刻,乃至多吃一口饭,都会他们劝谏——太子身系天下,不可稍有懈怠;太子当为天下之范,不可浪费食粮。 李承乾直到现在也不明白:难道他多吃一口饭,天下人就要饿死了吗! 不过那时,他还有母亲。 聪明而慈爱的母亲,会体谅他身为太子的难处,会温柔开解他内心深处的郁郁。 端庄贤淑的母亲,会瞒着父亲丶兄弟,偷偷的在立政殿为李承乾一个人,烹制他最喜爱炙牛肉——那是他们身为正宫皇后丶东宫太子,万万不能在明处享用的珍味。 这是李承乾内心深处,只属于他和母亲的温暖秘密。 依靠着这一丝温暖,李承乾压制住了内心的不满与郁结。 他的太子当的十分出众:八岁便精通经史,「性聪敏,特敏慧」; 十二岁听讼断案,「明察公允,体恤冤屈」; 十七岁监国,决断庶政,「宽严有度,有大体」,一度曾让朝野盛赞。 然而,贞观十年,长孙皇后病逝。 唯一心疼他丶理解他的母亲,去了。 李承乾的天,也彻底黑了。 他变得沉默寡言,郁郁寡欢,变得越来越无法忍受东宫太子师们带着羞辱丶打压意味的谏言。 阿娘去了,父亲只疼爱弟弟,先生们只想要打压我,讨好父亲…… 他开始叛逆,酗酒,故意崇尚没有儒家道德约束的胡俗,开始对弟弟李泰的挑衅忍无可忍…… 李承乾越发偏执,内心的悲苦与孤独也与日俱增。 当被李世民传唤进甘露殿,用马鞭质问他为何要谋反的时候。 李承乾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其实是解脱: 你终于要拿掉我的太子之位,终于忍不住要让我去见母亲了。 他一声不吭,即使被父亲抽打的遍体鳞伤,也执拗的抿紧双唇,不发一言。 直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提着剑出现在了甘露殿外…… ----------------- 看着一脸难受模样的李象,李承乾心中思绪翻涌,想了许多许多。 直到殿门之外,忽然响起了甲胄刮擦之声,打破了殿内的静谧。 一队盔甲鲜亮的宿卫军士踏入殿门,对着李承乾丶李象叉手行礼: 第15章 你就是个昏君! 甲叶铿锵。 李象跟在引路的宿卫身后,昂首挺胸,没有半点囚徒皇孙的自觉。 看他这幅模样,连引路的那名将领,都不禁对他生出几分钦佩。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位皇孙殿下……心可真大啊。 这般被押着去见陛下,连太子都觉得他此行必危。 他却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似乎丝毫,没有把陛下放在眼里…… 李世民军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盛,这些宫中禁军,更是几乎将这位马上皇帝奉为神明。 自然也就不理解,为何李象即将被皇帝责难,却毫不紧张担忧,反而一脸雀跃…… 不多时,前方一座巍峨殿宇矗立,飞檐翘角,气象森严。 门楣之上,高悬三个大字——两仪殿。 殿外,宿卫林立,甲光向日,气氛凝重得几乎滴出水来。 一看便知,里面正在商议惊天大事。 李象刚到门口,便听见殿内传来孔颖达苍老而激愤的声音: 「陛下!皇孙李象目无尊长,辱骂师傅,狂悖无礼,此乃皇家教化之失!若不严惩,何以正天下视听!」 紧接着是于志宁的声音,悲愤欲绝:「臣等死不足惜,可太子失德,皇孙又如此狂纵,臣恐社稷不安啊!」 李象听得心中嗤笑。 哟,正忙着给我上眼药呢。 「陛下,皇孙李象带到。」宿卫将领站在殿外,远远唱喏道。 李世民正待开口宣召。 却见李象已经迈开步子,在一片愕然的眼神中,昂首而入。 看他这幅模样,李世民立刻便蹙了蹙眉,感觉一股怒意不自觉涌了上来。 「未宣而入,皇孙是要叛逆吗?」 孔颖达立刻抓住了李象的这处过失,戟指李象,厉声喝问。 「皇孙还不向陛下请罪吗!你行止失礼,狂言悖逆,桩桩件件,皆是大罪!」 于志宁亦补刀道。 殿中有李世民和诸位大臣撑腰,两个老登此时的底气,也是壮了许多。 「须臾不见,二位的嘴上功夫,竟是倒退许多啊。」李象反唇相讥道。 「卖直取名不成,学西市的胡姬骂街吗?」 「你……」于志宁气得浑身发抖:「竖子!你放肆!」 「哦?有于公卖直取名那么放肆吗?」 「那确实很放肆了。」李象眼睛眨都不眨,出言嘲讽道。 「你……」 李象张口闭口的「卖直取名」,于志宁眼前一黑,几欲昏厥。 「祸到临头,还敢狡辩!」见于志宁熄火,他的好搭档孔颖达赶紧接过了仇恨,急声怒斥道。 「噢。我东宫倾覆在即,孔公这个太子师,也是祸到临头。」李象无所谓的掏了掏耳朵。 「怪不得孔公急匆匆的跑来这两仪殿狡辩。」 「却不知方才,孔公是怎么在陛下面前狡辩的。」 「莫非是将锅,全扣在了我与父亲身上?孔公饱读圣贤书,却不知是哪一本圣贤书里,教了孔公这等落井下石丶卖主求荣的学问。」 「你……你你……」 孔颖达脸色一白,顿时被噎的说不出话。 李象双杀。 长孙无忌丶房玄龄等,皆惊讶莫名的看着李象。 他们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不起眼的年幼皇孙,竟是如此牙尖嘴利。 入殿还不过半刻,竟将两位博学大儒给顶的说不出话来。 御座上,李世民瞥了已经瞠目结舌的长孙无忌一眼。 你说你们,非让朕传他来作甚…… 这竖子,无法无天,连朕都敢辱骂。 更何况孔丶于两位老臣。 「来人。」李世民朝殿外道。 「将皇孙李象拖下,杖责四十。」 他本就不打算和李象废话。 第16章 李泰大破防 李世民是个骄傲的君王。 他弑兄杀弟,囚父夺位,玄武门之事,是他一生无法抹去的印记,是深夜梦回时也会心悸的梦魇。 但他从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 史册之上,明晃晃的记载着他弑杀兄弟。他没有强令抹去。 因为他自信,本就只有他李世民,才能让这个大唐走向真正的盛世,他相信,自己对得起这片天下,对得起千万生民。 因为他自信,自己的功过,足以盖过后世对他骨肉相残的非议。 信自己的贞观治世,足以让天下人不去在意,他是如何坐上这座帝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信自己执掌这天下,会比父兄,比任何人,都做得更好! 他负了兄弟,负了亲情,却独独不负大唐,不负苍生! 他自信,后世定会评价他李世民,是个名垂千古的明君! 而现在,自己年幼的孙子,竟然在直斥他是个昏君! 这无疑已经掀动了李世民的逆鳞。 ----------------- 破防了,他破防了! 李象听见李世民终于开口,精神更是一振。 上一回求死失败,他百思不得其解,在囚禁过程中痛定思痛,逐字逐句的复盘。 成功反思出了上回为什么没能喷得李世民再度弑亲的原因。 还是太客气了! 一个腐朽的封建皇朝的统治者,我居然还称他做陛下! 白瞎了那几句经典的反贼台词! 对于反动的封建皇帝,就应该直接喷他昏君! 就应该逮住李二本人疯狂的喷!全方位的喷! 所以他一进殿,没两句话,直接干掉了已经是手下败将的于志宁丶孔颖达。 立刻把矛头,直接放在了李二本人上。 果然,效果十分拔群!李象几乎能幻视到李二头上的怒气槽,正在蹭蹭蹭往上狂涨了。 见那群追自己的甲士吓得都跪下了,李象便也顿住脚步,嗤笑一声。 「昔日,秦始皇平灭六国,使四海归于一统,也觉得自己创下了丰功伟绩。」 「隋文帝结束南北分裂,开皇之治仓廪充实,也自认功盖千秋。」 「可还不是须臾崩溃,二世即亡?」 「皆因国家初创,便有夺嫡之事。使得朝廷威信不存,遂难有后继之君!」 李象踏前一步,衣袍鼓动,直接戟指李世民。 「而大唐亡国之危,已由你这昏君而始!」 「你仗着自己手握兵权,玄武门弑兄囚父,夺位称帝,是告诉后人,你李唐的皇位可以抢!」 「你宠爱幼子,纵容李泰觊觎储位,对东宫百般苛责,对逆子万般纵容,是告诉后人,你李唐的皇位可以谋!」 李象字字如刀,句句诛心,几乎都快冲到御座之下了。 「你自诩不负大唐?可你已亲手埋下夺嫡之祸!」 「日后世世代代,大唐诸皇子互争兵权,自相残杀;百官投奔皇子,各谋储位。朝堂动荡,百姓流离,这也是你的功业!」 李世民面色铁青,狠狠怒视着李象! 若是眼神能吃人,李象怕已经被他生吃了进去! 「黄口孺子,一派胡言!」李泰只觉得汗毛倒竖。 这李象,字字句句都在辱骂父皇,却也何尝不是在揭露他李泰? 什么宠爱幼子,夺嫡之祸……这岂不是指着他李泰的鼻子在说,他李泰千方百计的在谋取储位? 但凡父皇把这厮的狂言听进去一星半点……他李泰就完了!全完了! 这屎盆子,绝对不能扣在自己头上! 「太子无才无德,朝野皆知!他瘸腿悖逆,本就无有人君之相!」 「是他自己谋逆,何来谋嫡!」李泰尖着声音道。 这胖子,倒是很会把话说的冠冕堂皇。 第17章 此子必是妖孽! 「妖孽!妖孽!」 看着一脸「义正严辞」丶「问心无愧」的李象,李世民只觉得大脑一阵又一阵的晕眩。 他左右环顾,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终于在看到架子上陈列着的那柄天子剑时,眼睛一亮。 「陛下……您要干什么?」 「陛下!不可!」 「快来人!拦住陛下!」 看见李世民竟走到了剑架旁边,一手拿起了那把象徵皇帝权威的天子剑的时候,站在李世民下首的褚遂良丶来济脸都绿了。 「滚开!朕杀了这个无君无祖的畜生!」 李世民状如疯魔,在李象兴奋且期待的眼神中,竟是要亲自拔剑,砍杀了李象这个悖逆皇孙。 但褚遂良丶来济死死抱住了李世民的手,制止他拔出那柄锋利至极的天子剑。 开玩笑,这里可是两仪殿!是大唐社稷中枢! 皇帝可以在这里废去太子;可以在这里诛杀功臣;甚至可以在这里下达处死太子的敕令。 但,决不能在这里拔剑,亲自将皇孙砍死! 北齐皇室荒谬无道,皇帝数度在朝堂之上亲自大开杀戒,自此被骂做禽兽王朝,尽失人心。 若任由陛下在冲动之下,亲自砍杀皇孙,天下必然大哗! 大唐的江山社稷,都会因此动荡! 李象看到李世民竟要拔剑,本来满心欢喜。 可看到褚遂良丶来济竟然将李世民拦了下来,不禁大失所望。 别啊!你们这是搞什么。 怎么能阻拦皇帝……你们这真的不算造反嘛。 李二,你不是马上皇帝吗? 不是三千破十万吗?不是一战擒双王吗? 怎么能被两个文官拦住!难道真的老了提不动刀了吗? 快动手!砍死我! 为了给李世民注入全新动力,让他焕发身体力量第二春。 李象特意放大了音量,仰天高呼道:「何其可笑!自诩英主,却遗祸后世,宠信卖直奸佞之臣,宠爱居心叵测之子!」 「杀兄囚父,心狠手毒,如今更是迫害亲子,逼其无奈自保却又污其悖逆,倒成全了你自己英明神武的美名!」 「为了你的英名,你献祭了兄弟,献祭了父亲,还要继续献祭你的儿子!」 「成济当街刺魏帝,也刺破了君臣伦常,使天子之名权威尽丧,天下纷乱四百余年!」 「而自贞观往后,天下人也将皆知,天子者,兵强马壮者可为之!太子者,心怀叵测者可谋之!」 「自此之后,李氏将再无亲情!自此之后,凡涉君位传承,大唐将永无宁日!」 「父疑子,子杀父,兄弑弟,弟逼兄!」 「即便不三世而亡,李姓皇室的权威,大唐社稷的元气,也必将这不断的争夺与屠杀中消耗殆尽!」 李象说的,是后来确实会发生的历史,是镌刻在时间长河中的事实。 但听在贞观十七年的人耳中,却是最可怕的预言,是最恶毒的诅咒! 「妖孽!妖孽!」 李世民疯了,他双目赤红,头风的折磨和李象的刺激,使他彻底的失去了理智,他恶狠狠的盯住了李象。 铺天盖地有若实质的杀意在两仪殿中席卷,李世民几乎是拖着褚遂良丶来济两人,提着剑就要朝着李象冲来。 「皇孙还不闭嘴!魏王丶晋王丶长孙公……快来援手!」 李泰丶李治等一干人早就惊吓得呆了,听到褚遂良的暴喝,才骤然惊醒,忙不迭的前往援手。 李世民要去杀李象,李象反而跃跃欲试的要往李世民剑上去凑;几个方才来抓李象的甲士还一脸懵逼的跪在地上;一群皇子大臣则忙不迭的将李象和李世民分开…… 往日里庄严肃穆丶用以商议国之大事的两仪殿,此刻却还不如西市的菜场,纷乱不堪。 「长孙公,快劝陛下!」不愧是「房谋杜断」里的房谋,房玄龄很快就明白李象必然不会轻易住嘴,而把破局的关键放在了长孙无忌的身上。 你长孙无忌不是与陛下最亲近丶最了解陛下吗? 赶紧上啊!要是不劝住陛下,陛下一发狠,把咱们全都给砍了! 第18章 持像闯宫,二龙相争!「求收藏! 长安皇城宫禁森严,有左监门卫与右监门卫分守诸门,严查出入丶核验渔符。 又有左右领军卫的精锐甲士,沿着宫墙廊道往来巡逻,将皇城每一处要害都守得水泄不通。 更有左右千牛卫执御刀丶列丹墀,寸步不离地护卫着皇帝所在宫殿的安危。 两仪殿,作为皇城核心重地,本就常年驻扎着监门卫与左右领军卫的护卫,戒备森严。今日皇帝在此议事,殿外更是增派了数队千牛卫甲士,肃立值守,可谓是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这般庄严肃穆丶层层设防丶精锐环伺的重地,竟会传来喧嚣之声。 细碎的骚动顺着殿门缝隙钻进来,打破了殿内的凝重,连御座上李世民的怒视都微微一顿。 必是出了大事。 这边千牛卫甲士刚架住李象的胳膊,才拖出去两步。 殿外忽然闯进来一名禁军军士,脚步踉跄,神色慌张,险些与被架着的李象撞个满怀。 那军士惊惶之下才刚躲开,却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就「噗通」一声,一个滑跪。 「禀……禀陛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正在门外闯宫!」 「臣等拦阻不住,不知要如何处置,还请陛下示下!」 「太子?」 长孙无忌丶房玄龄丶褚遂良等人齐齐一怔,脸上满是错愕。 这两仪殿已经够乱了,怎么太子怎么又突然蹦出来了? 不对——太子李承乾,不是正被软禁在右领军府看押着吗? 「是谁私放太子出宫?!」长孙无忌猛地攥紧手指,指节泛白,语气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怒意。 他自追随李世民入天策府以来,运筹帷幄,从未有过这般手忙脚乱的时刻。 今日之事,竟是接二连三打乱他的谋划,他自觉颜面尽失。 那禁军军士吓得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呐呐应道: 「不是私放……是太子……是太子殿下,高举着文德皇后的画像,扬言一定要见陛下!」 「弟兄们……弟兄们生怕争执间,损毁了文德皇后画像,实在不敢强行拦阻,只能匆匆来禀报陛下!」 轰!—— 这句话,如惊雷般在殿内炸响,李象丶李世民丶长孙无忌,乃至房玄龄丶萧瑀丶李泰丶李治等人,全都僵在原地,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 方才还喧嚣不止丶剑拔弩张的两仪殿,仿佛被按下了时间静止键,诡异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所有人,竟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这军士所说的一切代表了什么。 御座上的李世民,那张方才因暴怒而涨得发紫的脸庞,渐渐由紫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竟成了一种诡异的酱紫色——那是极致的错愕丶极致的荒谬,再加上极致的愤怒,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地底即将喷发的火山岩,蕴藏着毁天灭地的怒火! 「李!承!乾!!!」 文德皇后长孙氏,李世民唯一的正宫皇后。 二人少年结发,风雨同舟。长孙氏陪他走过戎马生涯的艰难岁月,陪他走过玄武门的血雨腥风。 皇后早逝,李世民日日怀念。常登上高台眺望昭陵,寄托哀思。 也唯有长孙氏生下的子女,他分外偏爱。 而现在,他和长孙氏生下的长子,竟然利用他对长孙氏的这份情谊,手持已故母亲的画像,闯宫犯禁,以此相逼! 这是对他亡妻的亵渎! 殿外,在一群甲士环伺中,李承乾高举画像,拖着跛足,一瘸一拐,步履坚定,竟已经赶到了两仪殿门口。 李承乾踏进殿中,他没有去理会双目通红的李世民,反而挺直了身躯,眼神在两仪殿内寻索起来。 直到看到了被禁卫架住了的李象,他才眼睛一亮,旋即拖着跛足,一瘸一拐来到了李象身边。 「放开。」李承乾对执拿李象的甲士怒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甲士微微一怔,面露迟疑。 李承乾眉头一蹙,那双与李世民如出一辙,锐利如鹰的双眼,骤然迸发出一股慑人的丶属于储君的威势来。 第19章 李承乾的决绝 事实证明,长孙皇后,果然便是李世民这柄锋利长剑的剑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哪怕是已经离世,也是。 纵使是在这等怒急攻心,几欲噬人的情况下,看到长孙皇后的遗像丶听到李承乾口称「母亲」,还是唤起了他内心深处的亲情,使他寻回了几分理智。 他目光复杂的看向李承乾。在他的印象里,自从观音婢去世之后,承乾就日复一复变得颓废丶阴鸷丶堕落丶偏执丶不服管教。 于他这个父亲的对谈,也越来越少。 自己屡次申斥,屡屡说教,命太子师时刻敦促,也未曾让承乾振作,反倒使得父子之间的亲情越来越淡薄。 甚至那一日在甘露殿里,自己气得用马鞭抽打他,质问他为什么谋反。 承乾都始终不发一言。 一副对他这个父亲绝望心死丶拒绝与他沟通的模样。 而他现在振作了,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拿着观音婢的遗像,强闯宫禁。 ……父子之间,如同仇敌。 李象人彻底麻了,看着李世民居然恢复了理智,心中的草泥马已经绕地球三圈了。 他试图说服李承乾:「阿耶!你何必来?」 「这昏君自诩英明,便让他杀了我!让天下人都看到他弑亲的本性!」 旋即扭头看向李世民,试图在李世民的怒火上头再添几把柴: 「昏君!你废长立幼丶偏心偏私,你不当人子!你……」 「住口!」 话还没骂完,便被李承乾一把拽了回去,死死按在身后。 只见李承乾眸中满是动容,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柔声道: 「象儿,无需胡闹了。」 「你护着为父,为父都知晓。」 他轻轻拍了拍李象的肩膀,语气沉了下来,竟带着几分交代遗言般的决绝。 「为父的事,为父自会了断,不必你再为为父出头,白白赔上自己的性命。」 「为父早年间,对你和厥儿多有忽略,亏欠你们良多……」 「厥儿尚且年幼,日后,便由你多照拂一二了。」 说罢,他抬眼望向李世民,脸上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李象人都傻了。 不儿,你在决绝些什么啊? 有没有搞错?怎么求死也有截胡的? 我辛辛苦苦筹谋了这么久,离成功都只差临门一脚了! 他猛地挺直身子,一把挣开李承乾的手,再次闪到他前头,义正严辞地朗声道: 「厥弟你自己照料!今日我死志已决,与这昏君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说着,他转身朝着御座方向,竟要往李世民手上的天子剑上撞去。 「胡闹!」 然而李象越是决绝,李承乾心中越是感动,也越是焦急。他当即伸手,死死拽住了他的后领,厉声呵斥:「你年纪轻轻,正是大好年华,何以轻言死字!」 「放开!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今日我必当以死明志!」李象疯狂挣扎。 「不可!为父不许你死!」 「放开!」 「不放!」 「放开……我是真想死啊!」李象都快哭了。他只觉得李承乾的手如铁钳,竟是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他甚至想过,在李承乾的瘸腿上踹上一脚。 然而却悲哀的发现,李象的身体实在太小,腿还没李承乾的手长,踹不到…… 看着这两父子在这争着求死,李世民的额上再度暴起了几根青筋……终于忍无可忍,暴喝道:「够了!」 「来人。」 「将那竖子的嘴堵上!」 被李承乾拽住的李象躲无可躲,再度被高大的禁卫擒拿了起来。禁卫生怕他再作什么妖,不仅将他堵住了嘴,也顺便将他给捆了个严严实实。 看着被捆成蝉蛹一样说不了话,只能在地上蛄蛹挣扎的李象,殿中萧瑀丶房玄龄等人,竟是不约而同的舒了口气…… 第20章 不愿复生帝王家 两仪殿中,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 沉默隐忍了许多年的李承乾,一朝发难质问,竟当真将李世民周身的帝王之威,硬生生压制了下去。 殿内诸臣丶皇子们,此刻,皆是神色诡异,垂首敛目。 不敢直视锋芒毕露的李承乾。 若说李象先前的指责,是硬生生揭开李世民所造成的丶给大唐社稷带来的疮疤,为了故意激怒李世民,把这光鲜亮丽的贞观盛世背后,藏着的烂疮与脓水,尽数暴露在日光之下; 那么李承乾的质问,就是在直指李世民作为帝王,直指李世民个人,内心那些最见不得人的阴暗自私! 李世民难道不知,自己在刻意打压李承乾丶偏心李泰吗? 这位伟大睿智丶开创盛世的皇帝陛下,当真对魏王李泰的野心勃勃丶魏王一党的咄咄逼人,丝毫没有察觉吗? 不,他当然知道! 李承乾几乎是在指着李世民的鼻子,告诉李世民。 你知道!你就是知道!因为这就是你要的!这就是你在刻意为之! 你就是在要你的两个儿子相争!你就是要扶持魏王和太子相斗! 因为我李承乾是已经壮年的太子!是有资格接掌你皇位的儿子!所以你要打压我!你要扶持魏王让我危机,让我害怕!这样我才会顺着你,服从你,这样我才威胁不到你! 因为他魏王李泰有野心做太子!所以你用太子之位,像钓饵一般吊着野心勃勃的李泰!让他拼命讨好你丶取悦你,一心维护你的皇权,盼着你哪天能将太子之位这块肥肉,赏给他! 李世民,你就是没有人性!你就是在用自己的亲儿子养蛊,你就是在用你儿子骨肉相残的鲜血,来保全你那令人作呕的帝王权柄! 「陛下问我,为什么要谋反。」李承乾望着李世民——李世民依旧紧绷着脸,努力维持着自己的怒意和威严,但却是不再和李承乾对视,避开了李承乾的目光。 李承乾眼底的嘲讽之色愈发浓烈。 「现在,我可以告诉陛下,谋反是为了自救。」 「自救必然冒犯根源!」 话音落下,他脸上再次浮现出癫狂之色。 「我当了十八年的太子,也憋屈了十八年,十八年了!」 「我烦了!我不再装了!!」 「这样的答案,陛下,你满意了吗!!」 如果说之前,李承乾的癫狂,是压抑到了极致的癫狂。 而现在,是将积攒了十八年的胸中郁气,一口气尽数发泄,快意到了极致的癫狂! 这一声嘶吼,震得殿内烛火狂颤,也震得在场诸人浑身一震! 李世民瞳孔剧缩,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周身的气压再次沉了下去; 李泰脸色煞白如纸,浑身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惶恐与不安; 李治死死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拼命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萧瑀丶长孙无忌等,内心则早已是惊涛骇浪,完全想不到,太子竟也有这般胆量,将这一切,全都说到了明面上! 东宫这两父子,可真是…… 在即将下桌之前,把这整个皇位传承的这个棋盘,乾脆直接掀了! 李承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十八年来,自己头一次。 头一次,感觉到如此的轻松。 他望着微微颤抖丶却说不出一句话的李世民,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没有半分暖意,反倒让正午的两仪殿,透出了一丝森寒。 「父亲,我明白,我已经不是太子了。」 「或许,明天就身首异处!」 「但,象儿是无辜的。他只是,在为我这个没用的父亲出头而已。」 李承乾看向李象,目光骤然流露出一丝柔和。 进殿以来,李承乾明明素有蹆疾,不耐久站。 但一直都是拖着瘸腿,长身而立,腰背挺得笔直。 而现在,说到了李象,他竟是一撩下摆,慢慢跪了下来。 「象儿心思纯孝,我这个当父亲的,此生没有关注过他,他却愿意为我舍命……可惜我再不能补偿他了。」 第21章 尘埃落定,各怀心思 「父皇!」 「陛下!」 见皇帝突然倒下瘫坐,众人慌慌张张,赶忙上前搀扶。 李世民却猛的一挥手,制止了所有人想要搀扶他的动作。 他双目赤红,自始至终,一双眼眸死死盯住阶下跪伏的李承乾,嗓音沙哑冰冷,低声反覆念叨:「好,好,好得很……」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承乾,朕养了你二十几年,朕予你锦衣玉食,朕让你做太子……」 他的声音里,翻涌着彻骨的寒意与无尽的悲凉。 「你说,你只愿承欢于母亲膝下,你不愿复生在帝王家。」 「是说在你心中,虽有母后,却唯独不愿认朕这个生父,是吗?」 「是吗!」 李承乾双目紧闭,面色漠然,又变回了往日那般,执拗倔强丶宁死不肯低头认错的模样。 一言不发,沉默以对。 一副理所当然默认了的模样! 「你今日,连观音婢都要惊扰。」李世民缓缓吸气,今日他心情大起大落,心绪纷乱如麻,可极致的悲痛过后,反倒是渐渐冷静下来。 「你可以不认朕这个父亲,但朕,却不能在观音婢的魂灵前,不认你这个儿子。」 他沉沉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方才的复杂丶悲愤尽数褪去。 再擡眼时,李世民的神色已然变得冷厉,威仪森然,已然变回那位一统山河丶威服四海的铁血帝王,天可汗李世民。 「来人,拟诏!」 一声沉喝,响彻两仪殿。 「太子李承乾,品行乖戾,心性悖逆,多行不端,心怀异志。」 「循前朝废太子杨勇旧例,即刻削去李承乾太子储位,废为庶人,迁出东宫,严加监视幽禁于长安城内。」 「与其子孙,永世不得擅离!」 李世民目光死死锁着李承乾,声音威严: 「你厌恶储君之位,厌烦皇家桎梏,朕便遂你所愿。」 「从今往后,剥你一切尊荣,让你做一个一无所有的庶民。」 「朕倒要亲眼看看,没了朕给你的权位,没了东宫的富贵,没了皇家的庇护……」 「你李承乾,终有一日,会不会后悔!」 「这……父皇!」李承乾还没有反应,李泰却是脸色骤变,下意识上前一步,神色急切。 「嗯?你有异议?」李世民的狭长凤眼微微眯起,带着不耐与刺骨的寒意。 李泰怎会没有异议? 他与李承乾明争暗斗近十载,步步算计,日日筹谋,一心想要将这位嫡兄彻底置于死地。 方才大殿之上,李承乾父子二人直言剖开皇家阴暗,连带他的野心与算计,也被骂得体无完肤。 更何况,谋逆乃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律当斩决,株连亲眷。 本该是李承乾身首异处丶彻底出局的结局,怎会这般高高举起丶轻轻放下? 仅仅废去储位丶幽禁城中,便草草了结? 可对上李世民眼底暗藏的凛冽杀意,李泰一身肥肉猛地一颤,瞬间心头发寒,不敢有半分放肆,连忙双膝一软,五体投地,慌忙叩首辩白: 「儿臣……儿臣绝无异议!」 「只是……只是儿臣愚钝,方才突然……心中为父皇顾虑。」 他急得脑汁翻涌,搜肥肠丶刮油肚,拼命组织措辞: 「儿臣……只是觉得,如此惊天的谋逆大案,仅凭父皇一纸口诏而决,恐朝臣不服,亦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最好……最好还是由大臣们,一同议定,遵循朝廷规制公断。如此,方才能够安定人心,使众人殷服……」 「是吗?」李世民眸光一凝,如刀一般锋利的眼神,缓缓扫在了殿中诸臣的身上。 跪伏在地的李泰,连忙暗中侧首,飞快给长孙无忌递去一道隐晦眼神。 他刻意将话头引向众臣,是要妄图借长孙无忌之口,再度劝谏,劝李世民狠下杀手,斩除李承乾。 长孙无忌何等老谋深算。 打虎不死,必受其害,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第22章 幽禁 长安,隆庆坊。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以皇城为中枢,呈东西分野之势,西为长安县,东为万年县。 皇城东面诸坊,多为天子亲赐宅邸,聚居着王公勋贵丶文武重臣。朱门巍峨,气度不凡; 西面诸坊,则商贾云集丶缙绅遍布,更有不少胡商远道而来,在此定居兴业,市井烟火气极浓。 东贵西富,泾渭分明。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便捷,?????.???随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坊市金贵繁华与否,则与距离皇城的远近息息相关:越是靠近皇城腹地,便越是寸土寸金丶人声鼎沸,宅邸鳞次栉比,非富即贵。 越是远离皇城腹地,坊市便越发冷清寥落。不少南城的偏僻里坊人迹稀疏,墙院荒芜,乃至杂草蔓生,少有人烟。 而隆庆坊,虽地处城东,却偏居一隅,坐落于最远离皇城丶毗邻东城墙的边缘。 与东侧诸坊的尊贵喧嚣截然不同,这里的宅邸,大多原是前隋官眷的旧居。 大唐定鼎之后,这些宅邸皆被朝廷收管,虽占据隆庆坊土地的半数,却大都还未赐住出去。 是以,这隆庆坊内,也是人迹萧索,举目破败。 连坊中的十字街衢,都少有行人行走,似与繁荣的长安城格格不入。 而今日,这久处长安边缘丶少有人至的隆庆坊。 却有一队甲士,押送着几辆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吱吱呀呀的驶进了隆庆坊中,引起了坊里诸多居民侧目。 马车沿着隆庆坊中心的十字街衢一路慢行,拐到了诸多赐宅中最为偏僻的一处,方才停下。 「殿……呃,诸位,到了。」 押送的校尉话说一半,及时改口,不敢再称太子尊号,语气拘谨又梳离。 马车厢门缓缓打开,李承乾一瘸一拐,率先迈步走下马车。 随后是原太子妃苏氏,她眼眶红肿,泪痕未乾,鬓发散乱,怀中紧紧抱着尚在懵懂的李承乾幼子李厥。 小家伙被母亲抱在怀里,小眉头蹙着,怯生生地打量着周遭陌生又荒凉的景致,小嘴抿得紧紧的,不敢出声。 最后,李象不情不愿地挪动身躯,磨磨蹭蹭跨下车来。 堂堂东宫太子,一朝被废,得以幸免的,也只有这区区五人。 往日侍奉左右的东宫属官丶成群仆役,尽数被李世民遣散收回。 府中堆积的钱粮布帛丶珍玩器物丶一应私产,亦全数抄没扣留,分文未曾落下。 正如李世民所说,他就是要看看李承乾没了皇家供养,会不会后悔。 此刻的李承乾一家,当真是两手空空,一贫如洗,除却一身衣衫,再无长物。 「请!」 校尉叉手行礼,嘴上虽然还算恭敬,但一群人紧绷着的肌肉,看着这一家人……特别是看向李象的古怪眼神,果断暴露了他们此时内心的戒备。 「几位大哥,你们这样看着我作甚?我还能从你们手上飞了不成……」李象长长叹气道。 禁军们的眼神更古怪了。 也不怪他们这般防备,实在是面前这个皇孙,实在是太能折腾了。 那日两仪殿后,这位本该被杖毙的皇孙,在太子执像入谏后,明明是侥幸逃得了性命。 却仍然不依不饶,口出悖逆之言。 几次逃离东宫,想要再去面见皇帝。 左右领军府的兄弟们都麻了,实在搞不懂,这位皇子究竟是怎样的脑回路。 太子谋反案不都结案了吗?太子都已经接受判决了。 你个皇孙还在执拗个什么劲? 还有那些大逆不道的悖逆之言……这位皇孙敢说,他们都不敢听! 要知道,这些左右领军府的将士,几乎全都将战功赫赫的皇帝李世民奉为神明。 却看到有人竟然敢这样骂皇帝,还在李象这里听到了一堆「宫廷秘辛」。 其三观之震动,可想而知。 信仰都快崩塌了! 左右领军府的将领们这几天,人都快要愁坏了:就因为接了看押这个皇孙的活儿,禁军之中关于陛下的流言四起,军心摇动…… 第23章 罪过罪过 「啊……参见晋王殿下!」 右领军府的校尉赶忙向李治见礼。 李治开口道:「这位将军。」 「孤想要……和阿兄说几句话,不知可否通融?」 他的语气诚恳,面色微红,丝毫没有身为亲王的骄矜之气,反而显得有些腼腆。 校尉怎敢阻拦,当即挥手,命沿路军士尽数退开,让出通路。 谁会去戒备一位年轻腼腆,人畜无害的亲王呢? 李治微微颔首致谢,转身重回马车,再出来时,双手提着三五个捆扎整齐的包裹,他吩咐随行侍从原地等候,独自一人缓步走到李承乾面前。 「阿兄,此地荒僻简陋,稚奴心中……实在难安。」 「想着给阿兄拿些什么,好能帮上阿兄一二。但稚奴居住在宫中,身无长物……思来想去,些许粗布米粮丶日用杂物,聊表心意,还望阿兄收下。」 李承乾微微一怔,看着眼前不顾忌讳丶雪中送炭的幼弟,心底还是不由得泛起一抹酸涩。 昔日身居东宫,贵为储君,周遭人人阿谀奉承,东宫门外车马宾客络绎不绝。 一朝获罪被废,树倒猢狲散,往日那些亲近之人却一个也没有前来探问。 想是避之不及,害怕被牵连。 反倒唯有自幼柔弱温顺的稚奴,敢不计利害,仍旧念着手足情分,特地前来接济探望。 「倒是难为你了,还顾念着我这个落魄长兄。」 李承乾接过那些包裹,苦笑一声,自嘲道。 李治垂首浅笑,眉眼温顺纯良,一副天真无害丶手足情深的模样,轻声宽慰道: 「骨肉至亲,血脉相连,岂会因荣辱盛衰而更改。阿兄安心静养,不必太过忧思。」 「父皇那边,稚奴也会寻机为阿兄周旋。或许能教父皇他回心转意。」 李承乾微微点头,不置可否,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只是眼中,已尽是对李治的感激。 这一幕,温情脉脉,兄友弟恭,晋王情真意切,看得在场诸多禁军军士,都感慨不已。 太子获罪,天子下诏幽禁,天下人皆知太子已经恶了天子。 晋王能冒着天子盛怒的危险前来面见太子,足见手足情深。 唯有站在李承乾身旁,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李象,正皱着眉,用着一副戏谑般的八卦眼神,审视着晋王李治。 这是一个腹黑到了极点的影帝啊! 啧啧啧,这李治,长得和个人畜无害的小鲜肉似的。 怎么演技就这么高呢? 要不是知道这厮,才是最后继承帝位的皇子。 而且还和小妈武则天有一腿。 李象还真就会把他当成好人! 这兄友弟恭的模样,要是和我一起穿越回去。 高低得拿个金马奖吧? 他虽然不太清楚历史,但李治和武则天的故事,他还是知道的。 论此时整个大唐皇室,论藏拙隐忍丶扮猪吃虎丶表演纯良,眼前这位晋王李治,绝对是天花板级别的人物。 表面温顺柔弱,与世无争,手足和睦,人畜无害; 暗地里心思深沉,洞察一切,静观龙虎相斗,坐收渔翁之利。 所谓脏唐乱汉邋遢宋,脏唐这两个字,面前这个彬彬有礼丶人畜无害的晋王得占一半。 李世民还在,这厮就敢和李世民的小妾武则天暗通款曲丶眉目传情。 李世民一走,这厮直接不装了,不顾天下之大不韪,把武则天纳入后宫,捧上后位,给亲爹李世民戴上了一顶名留青史的绝赞绿帽。 为此,他甚至亲手搞掉了诸多忠诚于李唐的大臣。 当然,绿人者,人恒绿之。李治从亲爹那绿来的武姐姐,在他死后更是连绿了他几十年,直到八十一岁高龄还在豢养男宠。 他也成为了历史上记载最早丶涉案资产最为巨大的捞女上岸成功丶霸占亡夫家族遗产案件中的苦逼龟男受害人。 李治和武则天的颜色小故事,李象在后世更是不知道看过多少。此时看到小黄文中的男主就在自己面前,哪能不好好端详一番? 第24章 暗流涌动 「殿下。」李治正在沉思,李治的御者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进来。 「接下来是回宫吗?」 为李治驾驶马车的御者李福,是李治乳母的儿子。李治的乳母出身掖庭,他的儿子也是罪囚身份。 母子荣辱,皆系于他李治一身,是以,李福也是李治最信任丶最不用防备的人之一。 「不,转道崇仁坊,孤要去看望长乐皇姐。」 李治道。 崇仁坊,正是赵国公长孙无忌府邸所在之处。而长乐公主李丽质,乃长孙无忌儿媳,已在赵国公府卧病在床数月。 「……」李福沉默稍许,低声劝道: 「殿下,而今太子遭废,殿下若是想……更进一步,此时应当奋起才是。」 「听闻魏王这几日不是在为陛下侍疾,便是在延揽朝臣,扩大势力。」 「殿下却来这里面见废太子,还要去寻卧病的公主……」 「何不礼贤下士,多拉拢几个朝中重臣呢?」 李治眉头皱起,语气中带着不耐:「闭嘴!安敢多言?」 「……小人该死。」 「李承乾丶侯君集之所以不能成事,便是因为机事不密,反受其害。」 「你胡言乱语,若是被人听去,指望孤为你出头不成。」 「是。若有万一,自是小人一力承担。」 李治面色稍缓,又温言道:「孤知晓,你是关心则乱。」 「这些事,孤心中自有计较。你不必忧心。」 「是。」李福毕恭毕敬,不再多言。 随后鞭花炸响,李福挥动马鞭,御驶马车前往崇仁坊。 李治再次陷入思考。 他想起了前日里,他和武才人密会时的对话。 「三郎,废太子虽然未死,但之后,废太子已在百官面前绝了前路,今后绝不会有人继续依附废太子。」 案子的最后,李安俨丶侯君集等太子一党尽受诛连,却只有太子李承乾一家幸免。 行斩刑的狗脊岭上,鲜血如泉,三日不曾洗净。如此惨状,怎能不令百官生寒。 日后即便有人寻思投机,也不会投奔废太子。 「那疯癫皇孙虽然口无遮拦,却也把魏王李泰夺嫡的心思尽数揭露了出来。」武才人身段婀娜,那时却是尽展巾帼之态。 「听了那些悖逆之言,陛下心中必然怀疑诸子,不愿轻易再立太子。」 「你千万不能心急,不能表露出丝毫觊觎。尤其是不能结交朝臣,但凡有一点结党谋储之意,陛下定然对你心生警惕,那时万事皆休。」 「你只需和以往一般,做出懵懂柔顺的模样,陛下别无选择之后,自然会想到你——须知太子一事过后,陛下心中最奢望的,便是亲情。」 「而你要做的,便是让陛下看到,你重情!」 「不必担心你势力不壮,反而为魏王所趁……自有长孙无忌在朝中为你收拢势力。」 「你只消在他面前,做出万事皆顺从于他的模样,他自会为了他长孙家未来权位,不遗余力扶持于你。」 想起那日与武姐姐在谈话之后的刺激火热,李治不由得心中微漾,好容易才定下神来。 他当然不会,只是来与李承乾叙话丶去寻姐姐李丽质探病的。 寻李承乾,是要让父皇看到,他李治心思单纯,不知道什么叫避讳,只知道要关怀落难兄长。 去寻李丽质,则是让父皇看到自己关爱长姐,更重要的,是在长孙无忌面前寻机展示。 展示他李治的无助丶懦弱,这样,长孙无忌才会更加死心塌地的站在他这一边。 扶持他,意图操纵他…… 呵,武姐姐这等妙策,又岂是这些凡夫俗子们,所能够猜度的。 这般蕙质兰心丶又一心只为他一人筹谋的武姐姐,才是他最为信任丶最为倚重的存在。 ----------------- 李承乾的太子之位早已易主,可当今陛下退居太极宫养病,新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偌大的长安城,依旧暗流翻涌,风涛暗蓄。 但这所有的波诡云谲,都已与李象毫无干系。此刻的他,正被一个更为迫切丶也更为严峻的难题逼到了墙角: 第25章 市井八卦 而李象的越狱计划,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朴实无华到近乎潦草——翻墙! 禁军把大门丶侧门守得严严实实,却偏偏没把院墙看得太重,在李象眼里,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暗示:墙,是可以翻的! 李象越想越觉得没问题,半点不慌。 至于翻出墙去之后要做什么,他压根没来得及细想,也想不明白。 先前在东宫早已手段尽出,各种作死操作轮番上演,如今早已黔驴技穷,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作」下去了。 管他呢,先翻出去再说! 老话都说人挪活丶树挪死,总比困在这破宅子里,天天薅桃树叶子强。 google搜索twkan 更何况,越狱本身,不就是一场顶顶刺激的作死吗?这可比吃糊汤饼有意思多了。 为了软禁他这个废太子,这处宅院的院墙早已被禁军加高到了足足一丈多高——按唐朝的尺度算,约莫有四米出头。 搁在唐朝寻常人眼里,这般高度早已是插翅难飞,足够将人牢牢困在院中。 可这对李象来说,压根不算事儿。 一床被单,扎成个简易的降落伞,足够搞定这才四米多高的院墙! 压根难不倒经常翻学校墙出去上网的他。 李象手脚麻利地将被单四角系在腰间,攥紧边角,借着院墙顶部的砖缝翻身跃下,带着几分失重的轻飘感,脚掌稳稳落在墙根的草丛里,只蹭破了点鞋面,半点没伤着。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压低声音嘀咕:「果然没有禁卫,完美!」 翻过高耸的院墙,李象左右快速探视了一圈,青砖铺就的巷陌乾乾净净,别说禁军,连个往来的行人都少见。这反倒让他生出几分莫名的失落:若是能遇上哪个愣头青禁军,见他逾墙而逃,说不定一时情急就挥刀劈过来,直接将他格杀了呢? 被李世民安排的禁卫格杀,说起来也算是间接死在李二手里,倒也省得他再绞尽脑汁作死了。 算了,既然没人发现,那便先四处逛逛。他彻底放开心思,脚步轻快地踱了起来,好好享受这份难得的丶无拘无束的自由。 自他穿越到这大唐,就没真正自由过:先是困在东宫,虽有皇孙名分,却处处受限; 后来又被幽禁在隆庆坊的宅院里,连院门都踏不出去; 即便出了东宫,也被关在密不透风的马车车厢里,连外面的天光都瞧不全。 这还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好好打量这座在历史上大名鼎鼎丶盛极一时的八世纪长安城。 如今的长安,是前隋将作大匠宇文凯的心血杰作。这位中国历史上顶尖的建筑师,骨子里藏着一股极致的「规整癖」——什么都要整整齐齐丶方方正正。 高大的城墙横平竖直,四四方方地圈住整座都城;城内的各坊布局严谨,像棋盘上的格子一般排列有序; 就连坊市之内的屋舍,也都依着规制建造,飞檐翘角虽各有韵味,整体却依旧整齐划一,透着一股规整的气派。 坊与坊之间隔着高高的坊墙,和他刚刚翻过来的宅院院墙不相上下,一旦入夜,宵禁便会准时施行,坊门紧闭,禁止行人往来。 听说这规矩是隋文帝定下的,想来是他身为外戚篡位,得位不正,心里总怕都城之内有人作乱,坊门一关,便能快速困住作乱之人,不让乱象蔓延。 「这规矩,怕是也合了李二的心意。」李象摸着下巴暗自思忖,「毕竟,他的皇位,也算不上名正言顺。」 虽说隆庆坊地处偏僻,人烟稀少,显得十分冷清,想必与真正繁华的长安相去甚远,但看着街边排布得方方正正丶错落有致的屋舍,青灰瓦顶映着天光,倒也赏心悦目。 李象放慢脚步,沿着巷陌慢慢闲逛,看墙角丛生的狗尾巴草,看檐下悬挂的竹篮,看偶尔从门内探出头来的孩童,只觉得这烟火气,比东宫的精致丶宅院的冷清,可爱多了。 逛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夹杂着妇人的笑声,格外热闹。 李象心中一动,脚步放轻,悄悄绕到槐树后面,借着粗壮的树干遮挡身形,探头偷听起来——原来是几个提着菜篮子丶挎着针线筐的市井妇人,正凑在一起八卦闲聊。 「那屋里,幽禁的就是前些日子被废了的太子!」一个穿着青布襦裙的胖大妇人率先开口,声音压得不算低,语气里满是神秘。 第26章 只带人头回去行不行? 想来,东宫谋反事败丶太子被废丶幽禁隆庆坊,便是这几日长安城最沸沸扬扬的头等热议。 巷间一众妇人围坐一处,先是七嘴八舌,肆意品评废太子行事荒唐丶思虑短浅,又东拉西扯,唠起街坊邻里的长短琐事,闲话不断。 李象立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 果然,吃瓜扯淡是刻在世人骨子里的天性。只是万万没也想到,远在大唐时候,就已经有这种大妈们组成的村口情报站存在了啊! 倒是热闹鲜活的紧。 「咿?你是谁家的小郎君,这般面生。」 「为何偷听俺们这些妇人叙话?」 不得不说,老李家血脉还是给力的,毕竟是百年望族出身,历代所娶皆是绝色女子。而今更是贵为皇族,生出来的子嗣,就难有长得丑的。 即便是跛脚的李承乾,单就外形来看,那也是完完全全的帅气大叔一枚。 加上那一身阴鸷冷冽的气质,偶尔眼中露出的偏执癫狂神色,若是放在女频世界里,妥妥的要引无数脑残粉尖叫的疯批皇子,帅的一批。 李象虽然年岁尚幼,却亦是长得面如冠玉丶唇红齿白,建模比起各位帅的惊天动地的读者老爷们也只差一点。站在这槐树下,自是如黑夜中的晨星一般耀眼,哪有注意不到的? 方才扎堆闲谈八卦的妇人们,很快便注意到了他。是以,便有一位胖妇人眼睛一亮,和他搭起话来。 「听诸位姐姐说的有趣,路过听着,一时听得入神,便冒昧驻足了。诸位只管继续,不必理会我……」 李象心道,别停啊,不是正在说那隔壁王二郎趁着夜半时分,要如何如何去偷潘寡妇吗,正到了关键部分,你们怎么就停下了。 「哎哟,这小郎君生得俊俏,嘴还这般甜。」 一众妇人何时听过这般温软妥帖的夸赞?被一声「阿姐」哄得心花怒放,笑得眉眼舒展,连眼角的纹路都舒展不少。 她们十分热络地往两旁挪了挪,特意腾出槐树下视野最好的位置,邀李象一同落座,再度叽叽喳喳,续上方才的闲话。 李象竟也乾脆大大咧咧的混在这些村口情报员其中,做起了专职吃瓜人,偶尔适时追问两句,或插科打诨一番,引得这群街巷妇人知无不言丶言无不尽,各色秘闻琐事源源不断。 倒也不只是听到了诸如潘寡妇偷人之类的风月,这些村口情报员消息来源范围极其驳杂,虽说许多消息多有夸张,但李象仍是筛选打探到了许多关于废太子后续的事。 自李承乾被废太子后,皇帝罢朝已有五日,至今不曾上朝。 废太子李承乾丶以及在西市独柳树下被砍头的侯君集等,虽在百姓口中还津津乐道,但在朝廷官员的层面,这些已是过去式的国公权贵,已经被遗忘。 树倒猢狲散,人走茶便凉,自古皆是如此。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世人向来趋利避害,攀高附贵。长安上下的官员们忙忙碌碌,大都在忙同一件事:押宝新储君,以求从龙之功。 而魏王李泰,无疑是最为热门的储君人选。毕竟在全长安的人看来,魏王一党与太子李承乾一党相斗数年,本就势力庞大。 太子承乾已经落败,魏王党更是一家独大,如日中天。二人的夺嫡之争大局已定,胜负已分。魏王泰又素受陛下宠爱,这储君之位舍魏王其谁? 只等陛下将养好风疾视朝后,必然就要将魏王封为新太子了。 眼下,便是立储尘埃落定之前,百官为数不多的表忠心丶攀附魏王的最后时机。 是以这几日,位于延康坊的魏王府邸,几乎都要被长安官员们踏破了门槛。 倒是长孙无忌丶房玄龄丶李绩等人,面对魏王李泰大张旗鼓的拉拢与示好,始终态度冷淡,并无反馈。 既不依附,也不表态。这般反常举动,也成了长安人谈天说地时的一大疑惑。 但落在李象眼中,却再正常不过。 长孙无忌丶李绩一众老臣,本质上都是扎根皇权的帝党,是李世民掌控朝堂丶稳固权柄的核心抓手。 帝党的身份,使得他们不能轻易的附从某位皇子势力。毕竟皇帝虽名义上至高无上,但实际上,皇子,就是对皇帝权位威胁最大的因素之一,是唯一能够合法替代皇帝权位的因素。 第27章 卡上bug了 这番话一出,当即把正要上前的军士当场吓呆,掌中横刀猛地一晃,险些直接脱手落地。 「殿丶殿下……您方才说什么?」军士瞳孔骤缩,满脸错愕,只当是自己耳背听错了。 李象神色坦然,语气平淡重复道:「我问你,李二就没下过这般旨意——但凡我敢逃离,便可格杀勿论?」 他脖颈微微一挺,眼底反倒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亢奋,催促道: 「若是有,便动手吧,速速了结,我赶时间。」 「此地人迹罕至,阴气沉沉,倒正是行刑的好去处,也省得惊扰寻常百姓。」 他唇角勾起一抹鼓励的笑意,落在军士眼中,却诡异又骇人。 军士僵在原地,脑中飞速打转,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李象口中的「李二」指的正是当今陛下。 可转念再想,怎么也想不通,这位废太子之子,为何会吐出这般匪夷所思的地狱发言来。 又想起在禁卫营中,早便传遍了这位皇孙性情癫狂丶顶撞陛下的传闻。甚至有人传言,这位皇孙是被什么邪祟附了体…… 此刻阴风穿巷,寒意森森,军士只觉得后背发凉,浑身汗毛倒竖,双腿隐隐发软。 他连忙以刀柄拄地,强行稳住身形,俯首急声回道:「绝无此等旨意!万万没有!」 「卑职世代效忠大唐,岂敢加害天家血脉?殿下若有半点闪失,卑职万死难辞其咎,断不敢妄动分毫!」 「原来没有啊……」李象闻言,满脸失望地叹了口气。虽说只是抱着一丝侥幸试探,可心底终究还是落空了。 他眸光微微一动,忽然抬眼:「你方才说,我若出事,你万死难辞其咎?」 「正是。」军士连连点头,言辞恳切,「卑职只是奉命寻您回去,绝无半分加害之心。上头校尉早有严令,务必保全殿下周全,不得有半点差池。」 这不是有意思了嘛。 李象诡谲一笑,语气故意一冷:「那倘若你一靠近,我便当场自尽,你又该如何自处?」 军士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 「呃……」他乾笑两声,强撑道:「殿下……莫非是说笑么?」 「是不是说笑,你猜猜看?」 李象说罢,直接摸出贴身藏着的短匕,指尖一压,锋利的刃口隐约抵在颈间。 他的目光似笑非笑,静静盯着眼前已经冷汗涔涔的军士。 这不,卡上bug了。 军士进退维谷,几番踌躇,想上前擒拿,却又万万不敢。 这位皇孙疯名在外,整个禁军上下早都传遍了,连陛下都敢追上两仪殿辱骂,还有什么荒唐决绝的事做不出来? 万一自己贸然上前,逼得对方真的自刎当场,别说自己性命不保,怕是全家都…… 一念至此,军士只觉得头皮发麻,感觉自己的九族都在颤抖不已。 硬的行不通,只能服软。军士连忙放下姿态,连连拱手作揖,近乎哀求:「殿下,求您可怜可怜我等当差的。若是放您在外游荡不归,整个右领军府上下,都要受陛下严惩,无人能免啊……」 李象缓缓收了匕首,神色淡然:「我素来只与李二作对,无意为难你们这些底层士卒。」 他压根也没想过真的越狱逃亡。 如今身无分文,又在这如棋局般的长安城内。即使逃得一时,也根本逃不出后续层层追捕。 更何况,只有留在李世民的眼皮底下,才有源源不断作死摆烂的机会。 真要是逃出隆庆坊丶远离长安,难不成还要隐姓埋名丶辛苦创业,拉起一支队伍去玄武门和李世民对掏吗? 这种费时费力丶吃苦受累的苦差事,他才不会干。 今日翻墙溜出来,不过是想逛逛街巷,碰碰机缘,看看有没有机会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质量。 眼下被这名禁军军士追上,倒也不算坏事,正好忽悠过来当个免费保镖,也免得在荒僻坊巷里,被拍花子之类的歹人把自己给拐卖了去。 「日落之前,我自会乖乖返回宅院,绝不潜逃。你若不信,可以在十步之外远远跟着。」 「还有,往后莫要再唤殿下。东宫太子都倒台了,哪还是什么殿下,听着招烦。」 「……唯。」军士踌躇再三,似乎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出路,也只能答应。 第28章 博舍 这等的繁华盛景,使得李象的心绪也不禁雀跃了起来。 「据说『买东西』这个常用的词汇,就是来源于长安的东市和西市。这长安东市这般繁华,倒怪不得这个词能够深入人心,被咱们华夏口口相传了千余年。」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 穿越以来,他一直是以一种过客丶一种自己只是时空旅人的心态,带着无法融入的嫌弃,在这大唐贞观年间生活的。 看到那些巍峨宫殿,见到那些在史书上赫赫有名的帝王将相,他也是带着一种类似看游戏画面丶看电影或者看着npc过剧情的心态。 直到现在,见到了这东市里形形色色的芸芸众生,鼻端切实的闻到了这属于大唐长安贞观十七年的人间烟火气息,李象才感觉到自己和这个时代,有了一丝丝的联结。 虽然只有一丝…… 「清酒薄酿,春蔬佐食,过路客官买来尝尝鲜嘞!」 「热烘胡饼,鲜煮羊羹,趁热解馋嘞!小郎君,来碗羊羹吧?」 「笔墨纸砚,松烟好墨!小郎君,黄山松烟墨!看看吧?」 李象在东市各个铺面中闲逛巡睃,一面看,一面思考着能不能找到什么快速致富的商机。 原以为他一个堂堂穿越者,博览各类穿越网文,在这东市里调查一番,怎么说,也该想到几个能够捡漏丶能够快速赚到大钱的主意。 然而逛了一会,他发现,这东市商贸繁华,涵盖方方面面,又竞争激烈,还真就没什么漏能让他捡的。 人古人也不是傻子。 逛了两圈,反倒是又激起了李象的思乡之心:该死的,穿越前当打工人,两眼一睁就是搞钱。 好不容易中了彩票,刚走上人生巅峰,结果莫名奇妙穿越了,还得搞钱…… 想骂李二作死的心达到了巅峰…… 「这东市里,可有当铺?就是供顾客典当物什的铺面。」李象转头,询问远远护在身后丶距离还真就约莫十步远的跨刀军士。 「当铺?」军士思索片刻。「少郎君说的,可是质舍?」 「做这质舍生意的,多是寺庙和西市的西域胡商,东市素来多达官显贵,还未听说有商人在这里开质舍的。」 他犹豫了片刻,方继续道:「在这东市,倒是有一间博社,会接些这质押物什的生意。」 「博舍?」李象疑惑。 「便是掷采丶叶子戏等宴乐,我等军中将士下值后,时常到博舍中聚饮,也顺便试试手气。」军士道。 「噢,原来是赌场啊!」听他解释了几句,李象方才恍然。 关中人好赌的风气,自古有之,毕竟从汉朝时候开始,老流氓刘邦就喜欢斗鸡。贞观时赌博被称之为「博戏」。 有斗鸡丶双陆丶叶子戏丶投壶等种类,已有后世赌骰丶下棋丶麻将等项目的雏形。 大唐律令虽然禁赌,但投壶丶叶子戏丶双陆棋等,还是以「宴乐」的形式广为流传,朝廷屡禁难止。 既然有赌场,那么,自然便能供赌客抵押随身器物丶以还赌债。 李象当即便兴致勃勃,让这军士带路,要去这唐朝时候的博舍中看看。 军士虽不情不愿,但话已出口,又已经被李象拿捏,也只能领路引李象去看。 到了那所谓「博舍」,却是一个外头挂着酒旗的二进小院,前院倒也确实贩卖酒食,摆着三五张方桌,沽酒吃菜的人络绎不绝。 那军士轻车熟路,李象跟着他掀开帘子绕到后院后,画风骤变,却是是另一番天地。 后院不大,却被收拾得紧凑,四壁摆着低矮的木案,案上铺着粗麻布,每张案前都围坐着三五人,或屏息凝神,或高声吆喝,人声鼎沸。 空气中混杂着酒气丶汗味,还有温酒时燃出的烟火气,与前院截然不同。 见军士和李象进来,一名貌似是掌柜的中年男子连忙起身迎上,先是打量了一眼穿着禁军服饰丶腰上还垮着横刀的军士。 旋即便移开眼神,只看着李象道:「这位小郎君当是第一次光顾鄙舍……不知是哪一家的贵人?」 「少问。」李象故作高深,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此物质押给你,能换多少?」 第29章 我要验牌 他见李象气势勃勃,心知根本阻拦不住,只得借着逐一介绍博戏为由主动引路,免得旁人贸然冲撞,也好提前稳住局面。 「此乃樗蒲,掷采行马,以入坑定胜负,全凭手气,郎君若是初涉博戏,以此入门最为合宜。」 李象看了片刻,见不过是投采行棋丶纯靠运气的玩法,便摇头移步走开。 「这是双陆,掷骰步数,彼此攻防对垒,类同两军交锋。」 李象一瞧,玩法近似斗棋赌运,没甚巧思,也径直略过。 「……那便是叶子戏,以纸叶配骰子掷采论输赢。」 李象眼睛一亮,这不就是简易版丶纸牌版的麻将吗?当即拍板:就它了! 只是这叶子戏,在这博舍之中并不算热门,玩者寥寥。掌柜左右打量一番,面露难色,陪笑道:「郎君不巧,此戏需凑齐人数,眼下还差几人。」 「这有何难。」李象随手一指那一脸便秘状的跨刀军士,「你来凑一个。」 「我?」军士一愣。「我也要上吗?」 「对。」李象点头。 不多时,又有两名闲散汉子凑了过来,刚好凑齐一桌。掌柜唯恐这位贵郎君初玩折了颜面,主动上前:「郎君若不熟悉规矩,小人可从旁代为参详。」 李象斜睨他一眼,浑然不信古人牌术能压过自己,不耐摆手:「要你多事?去,去。」 「来,牌先给我……我要验牌!」满脸自信。 「呃……那,小郎君可有什么要小人做的?」 「嗯,牌没有问题……你?」李象想了想,邪魅一笑:「给我擦皮鞋。」 「皮……皮鞋?」掌柜的愣了愣,低头看看,这位小郎君脚上穿的,也不是皮靴子啊? 但他不敢多问,还是低下头去,象徵性的给李象擦了擦靴子…… 牌局就此开局。李象自觉胸有成竹,一副赌神附体,撸起袖子,准备大杀四方。 然后…… 「不玩了!」李象咬牙切齿,将牌往桌案上一丢。 「从今日起,我与赌毒不共戴天!」 李象向天赌咒道。 原以为能凭藉聪慧和牌技完虐古人,却不想,这些唐朝古人,竟是没一个庸手,看着五大三粗,在牌桌上竟是将李象给拿捏的死死的。 就连那凑数的跨刀军士,也赚了不少财货。偏偏李象,完完全全的只出不进,给他垫资的掌柜脸都绿了。 「罢了,掌柜,玉你收着,将多出的钱给我就行。」李象道。反正他也是来典当玉佩的,输了些钱,这掌柜的即使不当,便也必须当了。 这么一想,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掌柜的却是讨好一笑,又将那玉佩捧了回来:「小郎君说笑了。」 「这玉,您但管收着。区区些许输赢,权当小人孝敬,万万不敢收取郎君宝物。」 他稍稍欠身,低声道出底细: 「实不相瞒,小人乃是勋国公张亮义子,这间博舍,本就是国公府名下产业。」 「勋国公?」李象一愣,那不是张亮么,听说有五百义子那位。 那掌柜的见李象仍然懵懂,神秘兮兮的凑近道:「国公府与魏王府,亦是亲密无间。」 「昔日,若非我家义父举告侯君集,侯君集与那废太子,只怕也没那般顺利的倒台。小郎君这等身份,小人若是收您的钱财,回去后,该吃义父的挂落了。」 做这博舍生意,最重要的就是眼力!掌柜的也一向以自己的眼力为傲:面前这小郎君年纪不大,却有宫中禁卫跟随,还有那般规制的玉佩,必是皇室嫡支。 如今长安城中,也只有魏王一脉,有个这般年纪的皇孙,面前这位,必定是魏王府世子无疑! 勋国公府正要向魏王李泰靠拢,意欲蹭上这最后一班「从龙」的车。 见到这位「魏王世子」大驾光临,又怎么能不好好巴结? 「哦?」李象摸了摸下巴。勋国公张亮浓眉大眼的,也和李泰那厮搅和到一起了? 看来,李泰的势力在此时,还真不是一般的如日中天。 全长安,该都看好他会成为下一任太子。 「你方才说,不收我钱?」李象看向那掌柜,似笑非笑的问道。 第30章 父子夜谈 是夜,李象竟主动揽下了灶房的活计,将白日里在东市搜罗来的各色食材丶杂物一一摆开,挽起衣袖便忙碌起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自穿越到大唐以来,这还是他头一回这般勤快——说来说去,终究是馋得太久,实在按捺不住,只想亲手做些合口的吃食解解馋。 要知道,此时的大唐,炒菜之法尚未成形,还要等上数百年才会慢慢演进完善;更不必说那些后世常见的食材辅材,如今大多还只被当作药材试探着使用,鲜少入厨。 唐朝粗陋单调的饮食,在吃惯了后世美食的李象眼里,比猪食还要难以下咽。 待李象做完出炉,几样菜肴香气扑鼻,滋味迥异于平日里寡淡粗糙的饭食,鲜香浓郁,让人惊艳。 年纪尚幼的李厥吃得两眼发亮,小手里紧紧攥着木箸,埋头猛扒饭菜,腮帮子鼓鼓囊囊。 一边吃着,小家伙还时不时抬起头,满眼欢喜地看向李象,稚嫩的声音含糊不清: 「阿兄!好吃!比厨娘做的还要香!」 小家伙连日幽禁的沉闷与惶恐,全都被这一餐热气腾腾的美味一扫而空。 苏氏捏着木匙,小口慢品,只觉心中温暖,连日来朝不保夕的凄冷心绪,终于感觉到了一丝熨帖。 这位原太子妃出身京兆武功苏氏,名门嫡女,自幼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 她本就不受李承乾宠爱,平素在东宫,也只是一心抚养李象丶李厥兄弟二人,深居简出。 一朝大厦倾颓,她更是从东宫太子妃沦为幽禁之人,日日粗茶淡饭,亲手操持粗活,与夫君李承乾又不亲近。虽嘴上从未说过,心中却是积满委屈与悲凉。 如今看着继子亲手下厨,忙前忙后做出这般暖心饭食,那份被冷落丶被磋磨的酸楚瞬间翻涌上来,泪水无声滑落。 她抬手赶紧拭去泪痕,笑着看向李象,语气满是真切的夸奖:「大郎,真是孝顺!」 这些粗活,幽禁后,本是她一手包揽。 今日却被李象抢去,她只当李象是孝顺于她。 李象的唇角微微抽搐了下,这声大郎…… 他总觉得苏氏下一刻就会端出一碗药来。 今晚的饭,其实他并不十分满意,大唐的物资种类比想像中还要缺少,想吃个简单西红柿炒蛋,都没有西红柿。 但仅仅只是这些,只有着后世几分模样味道的饭菜,却仍是激发了他自穿越以来,最为浓重的思乡之情。 他坐在胡凳上低头扒着饭,一声不吭。 李承乾手中握着餐具,缓缓咀嚼。 他想起自己幼时,那时,自己时常烦闷寡欢。 每每心绪郁结,母亲便会亲自为他烤制炙肉。 烟火袅袅,肉香醇厚,温柔细语伴在身侧,抚平他所有焦躁。 时隔多年,母后早已离世,他也从储君之尊,沦为废黜罪臣,落魄至此。 眼前这一餐儿子烹出的饭菜,不知为何,竟莫名吃出了几分当年母后亲手烹制的暖意。 「我先回房歇息。」 李承乾生怕妻儿窥见自己失态落泪,匆匆放下碗筷,拖着跛足,转身便要独自离去。 苏氏与幼子李厥皆是一怔,面露茫然。 李象却当即豁然起身,看向李承乾,沉声道:「我随您同去,另有话,要单独与父亲细说。」 ----------------- 二人来到后院正房,李象先扶着一瘸一拐的李承乾进了屋内,随后回身掩上房门,点上油灯。 「你要说什么?」 李承乾已经收拾好了心绪,又恢复了那副阴鸷丶不苟言笑的模样。 「阿耶可知。」李象回身,露出严肃模样。「今日我逃出院去,于市井中,知晓了许多消息。」 「陈国公侯君集丶襄阳郡公杜荷等,已经被那人处斩,便连汉王李元昌,亦被那人赐死。」 「魏王如今志得意满,满城皆言魏王即将正位东宫,便是街边妇人亦知。」 李承乾面容一滞,他闭上眼,随后深吸一口气。 「他……倒是仍如玄武门时那般心狠手辣。」李承乾冷笑一声。 第31章 李象骂父 选择李治作为皇帝,历史上的李世民放心了,认为足以保全李承乾丶李泰两个儿子。 而现在的李承乾也觉得放心。他的放心,则是来源于对父亲李世民的了解,以及心中对阿娘长孙皇后那股刻入骨髓的依赖。 他相信李世民,相信他作为皇帝的能力。相信他既然选择保全长子,就会好好安排妥当。 不然,父亲百年后,如何有颜面到地下去见他阿娘。 他相信,他的阿娘,即便是到了现在,也依然能够保护他…… 李象忍无可忍,直接勃然而起道: 「何其可笑!」 「方才,只是说了废太子杨勇。现在,倒要问问阿耶。」 「可知晓上一个顺位继承的嫡长太子,是哪朝哪代人?」 不待李承乾回答,李象便直接拍案道: 「是司马衷!是晋朝时候的司马衷!」 「而司马衷时距此贞观,已有四百年了!」 「四百年来,无一嫡长,能顺位继承皇位,也鲜有被罢黜的太子,能得以善终!!!」 「今日阿耶也见了……只一餐饭,我们一家人便相继落泪,厥弟更是终日惶惶,只今日方才开颜!」 「我家仅余这么一丝温情。凭什么,就注定要如那杨勇般,被一壶鸩酒鸩死?」 李象的咆哮,终于使李承乾的脸上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父亲是想将我与厥弟的性命,托付给魏王李泰吗?」李象继续输出道。 「魏王李泰那厮,貌似谦和,然而其卑劣狠毒,实比杨广更甚!」 李承乾眼神一凝。 「是想将我与厥弟的性命,托付给那昏君吗?」 「那昏君已经老了!他年老昏聩,忌惮一切,只知道躲在那张冰冷的御座上,操弄自己的儿子们,玩弄那见不得人的平衡之术……」 「他早不复昔年的英明!他心心念念的只有皇权!」 「还是你想将我与厥弟的性命,托付给早已逝去多年的祖母?」 「父亲!祖母已经走了七年了!七年!骨头都已成了灰了!」 「你指望一个已经逝去七年的人,能保佑你的家人吗!」 「放肆!」李承乾彷如被触动了逆鳞的怒龙,忽然就暴怒起来,眼底深处也再度出现了疯狂。 「你敢侮辱你的祖母!」 「哈……哈哈。」李象瞪大了眼睛,李承乾的反应,让他肯定了自己心中那个最荒唐的猜测。 这位便宜老爹居然真的相信,因为那张长孙皇后的遗像,李世民就能护他一家周全! 怪不得,他会随身藏匿长孙皇后的画像。 怪不得,他在最走投无路,被幽深宫的时候,拿出了长孙皇后的画像,就能满怀信心的闯宫。 长孙皇后——即便已经逝世了七年,依旧是他心中最后的救命稻草! ……幼稚! 「其实你心底也是怕的。」李象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你若不怕,为何要在那些禁军面前,特意说什么安稳度日,再无风波。」 「你若不怕,为何方才会说出,要我不必回来。」 「只是你怕,你却不愿意拼命!你宁愿相信一个已经死了七年的人,你也不愿意相信你自己!」 「呸!!!恶心!!!!」 「李承乾!你就是个懦夫!李泰那头猪都比你更有手段!」 「你就是个稚子!顽童!一把年纪,却整日怀念已经逝去的慈母旧温!你扮突厥人,你装疯卖傻,甚至你弄出来的那出玩笑一般的叛乱,本质都是一个孩子,向李二那个昏君赌气丶宣泄!」 「你就是个只知道撒娇向父亲要糖吃,没糖吃就要耍脾气宣泄的稚童!」 「啊!!!」李承乾目中尽是癫狂,血气上脸,双额血管狂突。 「我杀了你!!!」 他忽然掀翻了几案,上前就要来抓李象。 李象没躲,动都不动。 李承乾气势汹汹,但一双手却在即将触碰到李象的前一瞬,僵住了。 第32章 再来一次玄武门! 「你想做什么?」李承乾阴鸷的双眼直视李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方才,李象的那一句「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终究在他心里,砸下了一个重重的印记。 使得他浑身一颤,神智清明了起来。 「阿娘,无事,我与阿耶说话呢。」 李象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先放松了神情,扯了扯挡在面前的苏氏。 苏氏惊疑不定,见这爷俩方才分明还剑拔弩张,此时气氛居然又骤然缓和下来。 这两父子究竟是闹哪样? 她将信将疑的让开了身子,就见李象踏前一步,盯着李承乾的眼睛。 「我……」 「想要继续谋反!」 扑通!才放松下来的苏氏,腿一软,被吓得瘫倒在地。 「大……大郎,你说什么?」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想谋反。」李象回答,却依然直视着李承乾的眼睛。「若有可能,我甚至想要再来一次玄武门!」 「我想要您上位做皇帝。」 「李世民自己发起玄武门之变,得位不正。又助长李泰夺嫡气焰,任那昏君如此胡来,李唐天家此后为了皇权,必然再无亲情可言。」 「他这是在告诉后人,储君之位可夺,此乃取祸之道。」 「自司马衷顺位承继帝位至今,已有四百年了!」 「而天下,也乱了四百年!」 李承乾似乎猜到了什么,眼睛微亮,看向李象。 「李世民得位不正,宠信李泰,倒行逆施,废黜嫡子,此为后世取乱之道!」李象义正严辞,道貌岸然。 「李唐国运,必毁于斯!」 「现在,昏君更是废黜嫡长储位……越是如此,我们才应该越反了他!」 「只有父亲您上位,才能证明,李唐传承方能安稳,天子威权方能烛照四方,天下,也才能真正安定!」 「父子事小,天下事大!为了李唐,为我华夏天下,必须反了他李世民!」 「为此,就是该要再来一次玄武门,请他李世民去当太上皇!」 「第一次玄武门,使得大唐储位传承变得畸形……就是该要再来一次玄武门,才能正本清源,才能使得大唐储位传承回归正朔!才能使这天下不再轻易陷入纷乱!」 李承乾丶苏氏丶李厥,都呆呆的看向李象。 李厥是不明所以,苏氏是惊得呆了,而李承乾,则是……动容! 他自己都已经认命了,只想要苟且偷生。 但他没有想到……他的这个儿子,竟然还没有放弃,要为自己这个父亲翻案! 他知道,这是李象为自己悖逆,为自己抨击丶诋毁皇帝,而想出的合法性:他李象,就是要明目张胆的告诉天下人,自己就是想要谋反!自己想再来一次玄武门,把你李二送去当太上皇! 而谋反,不是为了皇位,而是为了纠正! 纠正这个大唐嫡长子不得继承的毛病,纠正李世民纵容幼子夺嫡,而形成的歪风邪气。 自己的父亲李世民能力如何,李承乾心知肚明。论能力丶论威望丶论手腕,绝对是古往今来第一等的帝王。 而自己这个长子李象,在那样的帝王面前,数度口出悖逆之言,屡次置生死之于度外。 现在却还想要继续作死,明目张胆的说想要继续谋反! 他不知道他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是不可能谋反成功的吗?他不知道不断触怒皇帝,不断宣称要谋反,是会丢掉性命的吗? 好不容易捡回来的性命!有谁会想要再丢掉?难道是真的为了他嘴里说的那个「使大唐储位传承回归正朔」的可笑藉口吗? 难道只是单纯的为了作死吗? 世上哪有人会主动寻死! 是为了他这个被废黜的太子!是要为了他这个被幽禁了的无用父亲,讨回公道啊! 为父正名,不惜己身……什么叫做孝,这就叫做孝啊! 自长孙皇后逝去后,从不曾感受过人间真情的李承乾的眼睛红了,削瘦的身躯也颤抖了起来。 第33章 他说的好有道理! 想要搅动声势,单凭李象一人,绝无可能引得世人附和丶朝野认同。 唯有李承乾——大唐根正苗红丶兼具嫡长身份的前太子,才拥有与生俱来的威望,足以聚拢人心,招揽拥趸。 以李承乾为一面旗帜,由李象在外奔走串联丶煽动舆论,积蓄出撼动朝局的声势,真正逼紧李世民,让这位帝王切实感受到来自储君余威的威胁。 而抛头露面丶四处行事丶步步引火烧身的,只会是他李象。 一旦李世民忌惮日深,忍无可忍,决意出手肃清隐患,首要铲除的目标,也只会是他李象。 只要李世民出手,自己就能回家去了! 而李承乾只是被架起的大旗,李世民或许都不会对他下杀手。 李象认为这个计划已经十分完美——只是需要告知李承乾,不用他配合,至少不能再让他像先前那样拆台。 要不然自己到时候求仁得仁,马上就要作死成功……结果李承乾又掏出了长孙皇后画像。 那岂不是要抓瞎了吗! 不过,李承乾并不认同李象。 「你这根本不是谋图翻盘,」李承乾缓缓摇头,神色决绝,「你这是在主动求死。」 「死了这条心吧。某宁可就此幽居度日,忍辱偷生,宁可一生庸碌屈辱,死得轻如鸿毛。」 「也绝不会依从你这般荒唐决绝的做法。」 「……偷生,也要能够得生!而今人为刀俎,您身为昏君嫡长子,本就身负天命。难道还在幼稚的指望后继之君,能留您一家性命?」李象继续劝道。 李象很想告诉李承乾:历史上的你,可是还没满三十岁,就那么无声无息的死在黔州了啊! 「……」李承乾面容一滞,他也知道,李象分析的其实没错。 自己若不挣扎,待新君登基…… 甚至不用新君登基,等新一任太子继位,他这个前太子,必然就是对方的眼中钉丶肉中刺。 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但……纵使是如此,他也还是摇了摇头。 「为父说了,绝不会依从你这荒唐的做法。」李承乾道。 「即便我有那份狠心,能坐视你去寻死……你也是做不成的。」 他自嘲一笑,笑容苦涩,带着自卑,带着自暴自弃: 「我确实是嫡长,但……早已是声名狼藉。」 「你可知往日,世人是如何称呼我这个太子的?」 「呵呵,人们皆唤我,『戾太子』,『胡儿太子』。」 「即便我自己欲亲自礼贤下士,也少有贤才愿受我招揽。」 「更遑论是你。」 「呃……」 李象呆住了。 他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想到这一层。 他说的好有道理,我完全无言以对啊! 便宜老爹的名声……实在是臭不可闻,早都臭大街了! 支持嫡长子继承制,那也要讲实事求是的好不好…… 以李承乾现在的舆论形象,在外人看来…… 这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翻版桀纣的昏君苗子啊! 打着他的旗号,别人跑都来不及。 有谁会愿意跟着他干? 即便有极少数瞎了眼,愿意跟着他干的…… 喏,前几天刚被拉去西市,杀了头的那一批就是了…… 「啧……孔颖达于志宁那群老狗……」李象恨得咬牙。 李承乾的恶名绝大部分,都要拜这一群东宫大儒所赐。 小爷我的作死大计,也全坏在这群老狗身上! 李承乾也是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情。唯有在对待这群老儒上,父子二人完全同频。 他吐出一口浊气,对李象道: 「这想法本就荒唐,既然你已经知晓,那就回去歇息罢。」 「明日,莫要在不安分了。我说了,安稳度日,再无风波。」 他眼中,闪过一抹凄凉: 第34章 李象问策 「那些就是您说的……」 「……谋士?」 「是啊,不像吗?」 「……」 方才,李象说的那般朕重其事,任谁听了都会以为,这位皇孙,是要去寻访哪位智计百出的当世高人。 抑或是那位遁入山林丶或隐于市野的隐士。 谁能想到,他口中的「谋士」…… 不过是一群围在大槐树下做活闲谈的市井妇人! ……这位皇孙,果然是疯了。 旁人心中的吐槽,李象半点不在意。他正乐呵呵地朝大槐树下的几位妇人拱手见礼,熟稔得像是走亲访友。 即便他当真看穿了身后禁军老哥的错愕与不解,李象心底也会不屑一顾: 什么高人?什么隐士? 不过一群困在封建礼教里丶被尊卑秩序捆得死死的既得利益者。 他们懂个锤子的造反! 有一位老人家曾经说过,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要善于听取群众的智慧,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 关于怎么造腐朽堕落封建帝国主义的反,遍数上下五千年,还有谁比那位老人家更专业吗? 那些狗屁高人,狗屁名士,能及得上那位老人家智慧的一根毫毛吗? 那位老人家都要依靠群众的智慧,那么四舍五入,百姓,才是最好丶最适合自己的智囊啊! 没有人比百姓更懂造反! 「来来来,诸位阿姐,家中带来了一些小菜,不成敬意,大家边吃边聊啊!」 李象笑着将一个个布包递了过去。 既然求计于人,礼数自然要周全。他特意亲手烹制了几样诸如卤凤爪丶酱羊肉等等小菜,用瓷碗装了布帛裹了带来,一一分赠。 虽说不过是随手做出的家常味,可隔着千年的厨艺差距,那香气一飘出来,就足以让这些妇人大为惊艳。 只当是什么极其珍贵的珍馐! 「啊哟!小郎君怎这般客气!」那位为首的胖妇人率先放下针线,和李象推脱了一番,见实在推脱不过,才笑的合不拢嘴道: 「那俺们该多谢小郎君厚赠!」 「要不是小郎君慷慨,俺们这些小门小户,这辈子又哪能尝得上这等官宦人家才有的滋味!」 一群妇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感谢的话儿不要钱似的向李象倒来。 这种卤味对大唐人来说,无异于味蕾轰炸,一群人嗦得乐不思蜀。 有美食开道,这群老姐姐们对待李象,自是也更亲近了许多。胖妇人嗦完一只凤爪,便亲昵的询问李象道: 「昨儿小郎君走的匆忙,还不知晓,小郎君是哪家的子弟?」 「噢,小子姓李,在家中排行……老二。」李象道。 倒不是他有心说谎,实在是——不想再被人称呼「大郎」了。 每回听到有人叫他「大郎」,他都觉得那人似乎会当场掏出一碗药来给他灌上。 再说了,说自己排行老二……也不算说谎。 谁说「象」不是老二呢? 「哎哟,原来是李小郎君!」胖妇人笑着开口,和气又热络。 「俺家男人姓庞,小郎君不必这般客气,只管唤俺一声庞婶便是。」 「看你这身段气度,家中必然是好出身,俺们都是市井粗人,被你叫声姐姐,反倒折了你的身份,不妥不妥。」 庞婶笑得和善敦厚,随手将手上沾着的油垢在衣襟上擦了擦,目光通透,一看便是见过了坊里许多人物丶八面玲珑的性子。 「小郎君今日特意寻到这儿,想来是有事要问俺们?」 她十分通透,主动开口: 「俺们日日都在这大槐树下做活闲谈,整日守着隆庆坊内外,街坊动静丶人情来往,没有俺们不清楚的。」 「若是贵府缺浣衣妇人丶厨下帮工,或是要寻些踏实下人,只管开口。」 「俺在坊里人头熟,保管给小郎君挑的,都是老实本分丶手脚勤快的妥当人!」 第35章 人民群众有智慧 一群妇人听得入神,庞婶儿当先开声道:「啊哟!哪有这样儿的先生!」 「败坏主家的声名……他们图啥啊?」 「图啥……家里老爷子吃他们这套呗。」李象摇着头,一副无奈神色。 「他们越是这样,老爷子越觉得他们刚正,越觉得他们对教导家父的事上心。他们在老爷子那撺掇的也越起劲……」 窃窃私语声响了起来。庞婶儿啐了一口,道:「我看这老爷子,也是个头昏了的!」 「哪有他这般当家!」 「那可不!」李象头都要点断了,心说可不就是嘛,李二就是一个昏了头的昏君!骂成那样了都不知道把自己砍了。「您几位再想想。」 他声音压得稍低,引得所有人更加好奇,却又刚好能让所有人听清: 「老爷子本就对家父的性子有些不满,再被这几位先生天天在耳边念叨,说他的坏话丶传他的丑事,久而久之,心里能不厌恶丶能不失望吗?」 「更可气的是,家父还有几个弟弟,见家父名声被弄臭了,老当家也不待见他了,就天天在老当家面前讨好卖乖丶搬弄是非。」 「明目张胆的想抢走家父的继承权,盼着老当家把家产都留给他们。」 「家父呢,本就嘴笨,不会辩解,被先生们骂得抬不起头,又被弟弟们挤兑。」 「老当家也不把他放在眼里,如今这继承人的位置,眼看着就要保不住了,说不定还会被弟弟们赶出门去,连口饭都吃不上。」 李象说完,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眼前的妇人们: 「婶子们,你们说,家父这处境,难不难?那些先生本是来帮他的,反倒把他的名声彻底弄臭,让他被老当家厌恶,唉,这给闹的。」 听完如此劲爆的大户人家争家产秘闻,妇人们顿时炸开了锅,一脸兴奋。 「哎哟!这哪能行啊!长子继承家产天经地义!」 李象点头赞同。 「这老爷子真是昏了头,做出这般蠢事来。老头儿老糊涂了就该早些让位置给年轻人,霸占着位置真是造孽哟!」 没错没错,谁说不是呢!李象疯狂点头。 「那些个弟弟也不是好东西,趁火打劫!要么怎么说大户人家家里才乱呢,瞧瞧这,兄不兄弟不弟,为了家产个个闹的不要体面……」 就是就是,可不就是这样嘛!李象无比认同。 「要俺说,还是那几个先生的毛病!」庞婶儿一拍槐树干,一张油乎乎的胖脸上义愤填膺。 「哪有这般坏人名声的?他们倒是得了老爷子的赏,却把李小郎君和他爹给害成什么样了?」 「让人家里生了乱,还要害了人性命啊!真不知道他们这圣贤书,究竟读到哪儿去了!」 「那婶子觉得,这事儿该怎么解?」李象道。 「怎么解?先料理了这几个先生呗!」庞婶儿胖手一挥,颇有指点江山丶挥斥方遒的气度。 「看事儿,要先看根底在哪!你家这祸根,可不就在这几个先生的身上?」 「要不是他们在哪传你爹的小话,你爹哪里会有这坏名声?」 「要是没有这坏名声,他那些弟弟,哪里敢觊觎他这个长子的家产?」 「还有那个老爷子,哪里敢做这废了老大,转头去立小儿子的事?做出这般事来,他能有脸去地下见自家的祖宗?」 「可不是嘛!」李象简直想给庞婶儿鼓掌。 果然人民群众有智慧!这不,三下两下,不就把便宜老爹失败的根本原因给点出来了嘛。 要不是孔颖达丶于志宁那群货色天天败坏便宜老爹的名声,李二就算真想废长立幼,他也绕不过祖宗法度这层桎梏! 虽然……李二可能,也不太在乎祖宗法度就是了。毕竟李渊无大儿,世民无长兄。 但终究,会闹得天下纷纭。而不是现在这样,没能掀起什么波澜。 「那以婶儿来看,这事儿该怎么解?」李象追问。 「简单!」庞婶一拍大腿,声音清亮,脸上那股胸有成竹的劲儿,简直比西市祆教庙里燃着的圣火还要耀眼夺目。 「这群酸腐儒生满嘴仁义道德,最是唬人。你和他们讲仁义道德,那是讲不过他们的。对付他们,小郎君犯不着跟他们讲什么道义规矩!」 第36章 谋士!卧龙凤雏般的谋士! 看着庞婶子与一众妇人撸起袖子丶眼神里燃着「大战一场」的烈火。 那架势,简直比要去西市摊贩争抢好货还要热烈。 李象连忙伸手拦住,连连摆手:「婶子们且慢!且先等等!」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象见状,赶忙上前伸手阻拦,连连摆手:「婶子们且慢!先别急!」 「小郎君,还等什么?」庞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有话路上再说便是,赶紧的前头带路!」 「婶子们帮你料理了这恶先生,还要赶回来煮晚食哩!」 这群市井婶子,倒是个个性情泼辣,心肠仗义。李象暗自感慨。 「婶子,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事。是以这等事,还是得我自己来干。」 他认真开口,语气诚恳的道:「那几位儒学先生家里势力不浅,而且,家中也是有人做官的。」 「我哪儿能眼睁睁看着诸位婶子,为我去得罪官家,凭白结仇?」 自己可是要去拉仇恨作死的,这仇恨,集中在自己一个人身上效果才最好。 而且,万一那两老狗动不了小爷我,却拿这些婶子们泄愤可咋办? 听李象居然还为她们着想,庞婶儿和她的一群老姐妹们,看向李象的目光更加的亲昵起来。 「啊哟,天底下竟还有这般心善体贴的好哥儿!」庞婶儿由衷赞叹道。 「那成,婶子们就教你几手,断不会让你被那群恶先生欺负了去。」 「嗯嗯!」李象正了正身姿,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瞧见李象这般郑重其事,庞婶儿内心极度受用,是以更加的倾囊相授: 「做这事儿啊,也不难。这第一个要点,就是要寻个好时间,好地儿!」 「一定要人越多越好!这人越多,叫嚷起来,动静才越大,那些人也越没脸!」 「只要理在咱们这儿,总有人听到了叫嚷,出来给咱们评评理的。」 「人要是不多,纵使你嚷得再好,那也没用。」 「这些人脸皮最是厚的,你私底下骂他,他只当没听见!反而把你自个儿给气个半死,不值当!」 嚯!李象张大了嘴巴,只觉得脑海里一声惊雷! 谋士!卧龙凤雏般的谋士! 醍醐灌顶!醍醐灌顶啊! 可不是嘛!怪不得自己先前喷李二,李二能忍得住呢。 选的时机不对啊!两次都不对啊!甘露殿那次,殿里才几个宫中内侍。 两仪殿那次,也就不到十个大臣! 应该先继续蛰伏,等待时机,然后找个大朝会,或者祭天之类的机会,再逮住李二一阵狂喷! 那样效果一定拔群!说不定只需要祭出「请陛下称太子」,李二就能忍不住砍人了呢? 浪费了太多反贼语录了啊!下次再用,李二肯定已经有抵抗力了! 追悔莫及,追悔莫及! 受益匪浅的李象,一边努力记下庞婶儿说的每一个字,一边后悔的肠子都快青了。 哎!应该带纸笔过来的。庞婶儿说的话记漏了哪一个字,那都是莫大的损失啊! 「只是人多那也不成。」庞婶见李象听得认真,越发来了精神,连嗓门也提了几分。 「要办妥当事,总得先弄出些动静,勾得街坊四邻都来看热闹。人聚得多了,道理才说得响,事儿才能办成!」 「没错没错!」旁边一个婶子立刻接话,一拍大腿。 「依俺说,乾脆往那酸儒府先生门前一躺,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大喊老天爷睁眼,黑心官人欺负人!寻常行路的百姓哪见过这阵仗?保准立马围过来扎堆瞧新鲜!」 「这法子不妥,太泼赖了,反倒落人口实,污了小郎君体面。」 「要俺说,不如咱们给李家哥儿寻几家乞丐破落户,带着破碗竹筐,三五成群蹲在他家巷口,专捡饭点去,逢人就说这恶先生害人被赶出家门,没了口食……」 一群婶子纷纷出起主意来,那叫一个百计千方,足智多谋。 李象听得两眼放光,大受启发。心里默默记下: 第37章 喷人大舞台,有胆你就来 「想什么呢!」 google搜索twkan 李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里满是不屑。 「没听方才婶子们怎么说的?去那两个老登府门口闹?能有几个人看见?」 「要治他们,就得在人最扎堆的地方——不对,还不能是寻常百姓,得是读书人!是儒生!是当官的!」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 「就得在一大群儒生丶一大群官儿凑一块儿的时候,狠狠撕了他们那张装模作样丶维护了大半辈子的面皮!」 「真想看看,这两个天天嚼舌根丶说别人不是的老登。」 「等自己沦落到人人喊打丶过街老鼠的地步,脸上得是啥德性!」 李象说着,嘿嘿奸笑起来。 那笑声,听得身边的军士老哥后颈发凉,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这皇孙,果然就是疯了…… 不过话才说完,李象的肚子就「咕」的一声,发出声响。 他这才想到,今早起来,自己就没吃过什么吃食。 方才那点子小菜,也尽送给那群婶子们了。 还是该先弄点吃的。 可如今他囊中羞涩,昨日好不容易「赚」来的那点钱,几乎全在东市挥霍一空。 没有钱,连肚子都填不饱。 得,还是先搞钱要紧。 ----------------- 「哟,张掌柜,又见面啦!」 在军士老哥震惊的眼神中,李象竟是又到了那间博舍。 方进二门,李象一眼就瞅见了掌柜的,立马堆起满脸熟稔的笑,亲热地嚷嚷着。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掌柜的看见李象的那一刻,脸「唰」地一下就涨成了猪肝色,眉头拧成一团,一脸便秘。 「小……小郎君怎么又……又有空光顾鄙舍啊……」 憋了足足数息,才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他虽拜了张亮做义父,实则压根不姓张,可此刻他哪儿还有心思纠正李象这错得离谱的称呼? 一看见李象,他就觉得心口一阵抽痛,昨儿个的噩梦又浮了上来—— 昨日这位小祖宗,非要拿那玉佩抵押,当作赌金。 他哪儿敢收啊?那等皇族亲王才能使用的物件,碰一下都怕惹祸上身; 可他又不敢得罪这位身份金贵的小郎君,没奈何,只能硬着头皮自掏腰包,让这小祖宗随意耍乐。 可谁能料到,这位小郎君的手气差得离谱!前前后后亏进去足足三贯钱,到最后才勉强赚了八百文! 等于他平白倒贴了两千多文,昨晚上床,婆娘念叨了他一夜! 今儿才在想着,要怎么给那些赌客们用点手段,好把这打水漂了的两千多文弄回来。 谁曾想,这小祖宗竟然又回来了! 「张掌柜的这博舍开得好,开得有意思。我到了这里,就觉得如同回到家一般的亲切啊!」 李象踮着脚,熟稔地拍了拍掌柜的肩膀,又掏出那块让掌柜的做了一夜噩梦的玉佩,在他眼前慢悠悠晃了晃。 「所以啊,我以后会经常来,天天来。张掌柜可要做好准备哟?」 好不容易发现的刷钱bug,当然要在被打上补丁之前先疯狂的刷了。 没钱,难道要自己去赚吗?搞笑。 社畜狗都不当。 准备?掌柜的脑子一转,马上就想明白了李象要他准备什么。 这是要让他在这里准备大量的现钱,随时供他挥霍啊! 他当即哭丧着脸,「噗通」一声就给李象跪了:「小郎君……不,小祖宗,您就饶过小的吧!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儿,实在经不住您这么折腾啊!」 「什么?张亮的老婆都八十了?」 李象眼睛一亮,一副挖到天大八卦的模样,语气里满是好奇。 「不……不是国公爷的夫人,是小的的亲老母!」 掌柜的脸瞬间黑透,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插话噎住,好不容易才拉回正题。 第38章 募资一万贯! 这雅集的规模当真是盛况空前,李泰竟几乎将整个曲江都包了下来。 魏王府的人沿着曲江江岸,绕着大名鼎鼎的曲江亭,搭设起绵延数里的青纱帐,气派非凡,足可容纳万人。 长安城里的官员胥吏丶文人骚客,不分品级,皆可前来赴会丶赏春。 此刻,江岸边早已人声鼎沸,不少人三五成群,或临水祓禊丶净手佩兰,或围坐宴饮丶挥毫赋诗。 丝竹之声丶吟哦之语与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热闹得不亦乐乎。 本书由??????????.??????全网首发 而这场雅集真正的核心之地,却是南岸的芙蓉园。这座由李二赐给李泰居住的顶级园林,本是隋朝遗留的离宫旧苑。 园内临水伴山丶曲径通幽,广厦修廊错落其间,奇花异草遍地丛生,算得上是贞观年间一等一的风雅秘境。 唯有真正的显宦重臣丶勋戚贵胄与世家子弟,才有资格踏入芙蓉园的大门。 那些受李泰亲自邀请的贵宾,就是齐聚于此,共赴这场顶级雅集的。 眼见李象抬脚就往芙蓉园的方向迈,身旁右领军府的军士老哥愁得魂都快没了,连忙喊住了李象,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 「殿……少郎君!您要是听了那些婶子的话,想找孔丶于二位大人理论,在这曲江亭的青纱帐里说说也就罢了。」 「怎敢还要往芙蓉园里闯啊?」 「那园子里到处都是朝中大员,皆是魏王殿下的贵宾,若是被人认出您的身份……」 「嗯?认出来又如何?」 李象回头,一脸不解地挑眉,语气里满是无所谓。 「他们还能拿我怎么样?」 上奏给李二?那自己可就更兴奋了。 「这……」 军士老哥见李象更加跃跃欲试,一时语塞,竟不知该从何劝起。 这位皇孙本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子,自然不觉得闯芙蓉园有什么不妥。 可他不一样啊,魏王深受陛下宠爱,面前这位又是本该由右领军府看着的丶处于幽闭之中的皇孙。 先前,不小心出了岔子,自己攒了多年的军功几乎只一夜之间就削得光了。 若是再在这芙蓉园出了岔子,他这条小命,恐怕都保不住! 「……就算您不怕被认出来,咱们也没请柬啊!」 「您虽身份贵重,可按规矩,本该被幽禁在隆庆坊中,他们万万不会认您的身份,更不会放您进去的。」 他顿了顿,绞尽了脑汁想着劝解之词:「更何况,魏王与您,以及与废太子殿下他……」 「就算认出了您,又怎会肯放您踏入芙蓉园半步?」 「……有点道理。」 李象摸了摸下巴,脸上的跃跃欲试稍稍收敛了些。 他倒是没想明白这一层——自己这皇孙身份,在宫里还好使,只消拿把刀架在脖子上,那些内侍丶禁卫自然个个投鼠忌器。 可在李泰这儿,可就未必了。先前在两仪殿,自己可是也把李泰的脸打的啪啪作响。 那阴险的死胖子记仇的很,肯定恨自己不死呢。 万一那死胖子趁着还没人认出自己,假作不知,暗中吩咐门子直接把小爷打杀了…… 小爷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有道理。在把事情闹大丶被人认出身份之前。」 「还是应该先套层马甲……」 李象自语道。 李象目光扫过芙蓉园入口,忽然瞥见蹊跷——有不少人并未出示请柬,只凑在门子身前低语几句,再塞些东西,便被客客气气请进了园中。 他眼睛一转,揣着双手,装作看热闹的模样,凑到一位蹲在门口墙根下的闲汉身旁,语气热络得像是老相识:「哎,老哥,借问一句,那些人是啥来头?咋没请柬也能进园子?」 那闲汉瞧他衣着虽整齐,话里却尽是一股子市井味儿,倒也没多戒备,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 「老弟也想进去凑热闹?劝你趁早死心!那些人啊,都是些没官身丶没被魏王殿下正式邀请的世家子弟——说难听点,就是沾着世家名头的闲杂人等。」 他抬下巴指了指刚进园的一个锦衣少年,又补了句: 第39章 我有一诗!还请诸位静听 这一嗓子骤然炸开,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拢,尽数落在李象与禁军柳直二人身上。 柳直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向李象开口辩解自己不是什么高门嫡系,陡然被无数视线死死盯住,浑身发麻,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呆呆望着前方旁若无人丶步步走向芙蓉园大门的李象,只觉头皮发麻。 这位行事疯癫的少郎君,行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囊中无半分闲钱,若真想混入园中,本该藏头露尾丶悄悄行事才对,怎敢在园门口当众高声张扬? 门口值守的门子也彻底怔住:一万贯的捐资,绝非寻常世家子弟可比。 他神色惊疑,上下打量李象一番,不敢怠慢,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试探: 「郎君好大善心,慨然捐资,实在难得。」 「只是敢问郎君,这一万贯善款,却在何处?」 李象面不改色,神态坦然的翻了个白眼道:「万贯巨资,车载马驮尚且费力,难不成还要我随身挂在身上?」 他抬手指向身后早已僵在原地丶两眼发直的柳直,理直气壮的道: 「我家运钱的车马队伍,就候在后方长街上。你等自遣人跟着我族兄前去清点就是。」 话音落下,李象抬脚便跨向园门,步履从容,理直气壮,半分心虚也无。 门子当场左右为难,伸手想拦。 有心想让对方等等,可这芙蓉园外车马绵延数里,真等到验明了再放人入园,只怕也要把人得罪死了去! 万一人家真是柳氏大族特意遣来,携万贯巨资向魏王表忠尽孝的人,自己贸然拦下失礼,若耽误了魏王的大事。 以魏王的心性,小命怕是都保不住! 门子迟疑之间,竟眼睁睁看着李象大摇大摆,踏进了芙蓉园。 柳直见李象竟当真就这样大摇大摆走进去了,眼睛都瞪得快要掉地上了。 他赶忙想要追将上去,那门子却将手一伸,把他给拦了下来。 「还要劳烦阁下带路。」 见柳直身上穿着的是禁军戎服,门子心下稍安:河东柳氏,确实有不少旁支在禁军挂职。 自己应该,没闯下什么祸患吧? ----------------- 芙蓉园,园内亭台错落,曲径通幽。 唐人爱牡丹,贞观时已经有了雏形。此时正是牡丹花季,园中奼紫嫣红,风过处,花叶轻摇,暗香浮动。 水边丶廊下丶青石铺就的小径旁,处处设着雅席。各方人士三五成群,各据一隅,一派热闹又雅致的景象。 不远处的水榭中,七八人围坐饮酒,有人手持酒杯,抬眸望水,随口吟出两句诗来,身旁立刻有人接和,你唱我和,字句清雅,伴着微风传得甚远。 廊下石案上,有笔墨纸砚整齐排布。也有一伙人正围坐一处,其中一人挥毫泼墨,字迹遒劲,其余人或驻足围观,或低声品评,偶有佳句脱口,便引来一阵低低的赞叹。 花林深处,几拨世家子弟各自聚拢,也正论诗品文,煮茶闲谈,衣袂飘飘,神色悠然; 廊柱下,乐工们隐在花木之后,丝竹轻扬,琴声悠扬,与亭中吟哦丶席间谈笑相融,衬得满园雅韵更浓。 往来侍者身着素色衣衫,端着茶盏丶酒壶轻步穿梭,举止轻盈,不扰席间雅趣。 远处还有假山叠翠,溪水潺潺,偶有鸟鸣清脆,与满园诗声丶乐声交织,将这芙蓉园的雅集盛景,衬得愈发鲜活热闹。 「嚯!这芙蓉园,可比东宫要豪横多了!」 「李二那厮,对李泰这死肥猪可真够好的。怪不得便宜老爹心里不平衡。」 李象背着手慢悠悠踱步,一双眼睛四处乱转,一面看,一面在心底吐槽着李二偏心。 这暮春雅集,只怕也是李泰彰显自身肌肉的一种手段。 他好不容易斗倒了东宫,如今,正是他张开饕餮大口,鲸吞胜利果实的时候。 举办这如此盛大的雅集,就是要收拢丶扩大他魏王一党,要看看都中的这些官员丶世家,是不是愿意承他魏王李泰的颜面。 是不是愿意投靠他魏王李泰,成从龙之功。 第40章 满园牡丹?我偏赋菊! 「黄氏?」 一众世家子弟闻言,皆蹙起眉头暗自思索。 为首一人抬眼问道:「不知阁下一族,是江夏黄氏,还是河南黄氏旁支?」 李象唇角微扬,淡淡一笑:「不过长安本地寻常人罢了。」 此话一出,席间众人目光交汇,彼此对视片刻,眼底瞬间涌上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轻慢。 「原来只是寒门庶族。」方才问话的子弟嗤笑一声,语气满是鄙夷。 「区区庶族寒门,也敢混入魏王芙蓉园的雅集?」 「诗赋风雅,从来都是高门世族所好,庶人粗鄙,也懂吟诗作赋?」 「我劝黄兄还是早些自行退去,莫要在此碍眼。若是被魏王府侍卫察觉闲杂人等混入,到时候折辱驱赶,乃至当场治罪,都是你自取其辱。」 周遭嘲讽之声此起彼伏,句句刻薄。 面对众人的排挤讥讽,李象却丝毫不见恼怒,反而嘿嘿一笑,从容拱手:「诸位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前日,曾与孔丶于二公坐而论道,也曾于御前纵论春秋。」 「孔丶于二公与我谈论,尚且动容惊叹,急忙就要将我言语,荐于陛下驾前。」 「陛下仍在病中,尚且惊坐而起,呼我为『妖孽』。」 「只你等的诗文功力……恐怕,远无法与我这个庶族肚子里的诗文相比啊!」 「你!」一众世家子弟脸色骤变,方才那吟出牡丹诗的世家子脸色已经黑了。 当即有人站出来道:「好个狂士!崔兄诗才,在整个长安也有声名。这首牡丹诗更是风骨卓然,气韵天成。」 「安容你这般侮辱!」 「噢,原来是崔氏子弟。」李象丝毫不为所动,面带微笑,十分和善。 「诸位误会了。我并非针对这位崔兄。」 没等那崔家子因为李象的这句软话面色稍缓,众人就听到李象继续道: 「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一众世家子弟脸色骤变,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眼前这人。 这人,也太狂了! 但越是如此,他们反而越发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般狂悖言辞,寻常寒门子弟绝不敢妄谈,尤其动辄提及陛下,谁敢凭空捏造丶戏言君上? 难不成,这看似出身卑微的少年,当真是一位隐于市井的绝世狂士? 片刻沉寂后,一名世家公子神色虽也难看,却仍强撑出几分世家风骨,沉声道: 「既然阁下有这般才学,那便请试作一诗,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不急。」 方才还步步主动的李象,此刻反倒端起了架子。 气度悠然。他负手立在花下,神色倨傲,缓缓摆手,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淡漠姿态。 「我笔下诗句,非寻常闲情小赋可比。」 「只在此处小范围吟诵,未免太过局限,白白埋没气魄。」 说罢,他抬眼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抬高几分,带着一股睥睨众生的狂意: 「劳烦诸位,移步传告园中各处宾客丶世家子弟。」 「今日我便要于此,当众题诗。」 「敢请满园雅士尽数聚拢于此,共赏狂歌,一观千古名句问世!」 众人皆是一怔,没想到此人非但不知收敛,反倒愈发狂妄,竟要召集整个芙蓉园的雅集宾客,专程来听他作诗。 一时间,鄙夷化作错愕,轻视变成好奇,不少人心中暗自揣测:若无真才实学,怎敢在满长安世家子弟面前,如此大放厥词? 几个世家子弟互相对视,皆惊疑不定。 犹豫稍许,那崔氏子弟黑着脸低声道:「去,便如他意。」 「若他没那才学,正好引作笑谈。」 这些人中,隐隐便以那崔氏子为首。 听他发话,立时便有几个世家子弟离开席间,给李象四处张扬喊人去了。 李象也不见外,见席上还有些糕点酒菜,随手拿起来便吃。看得尚留在席间的几个世家子眉头大皱。 但这般狂放,倒是也符合书中魏晋狂士那般的做派。 第41章 李象斗酒,反诗百篇!【求收藏! 诗句落地的刹那,整个芙蓉园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方才还喧嚣不已的谩骂丶讥讽丶附和之声,尽数戛然而止,连穿林的江风都似凝在了半空。 唯有李象「咕咚,咕咚」吞咽酒液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围拢的人群里,先是死寂,死一般的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上的鄙夷丶恼怒丶不屑,瞬间被一种猝不及防的惊骇所取代,瞳孔骤缩,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方才还抱臂冷喝的崔氏子弟,脸上的铁青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忘了调匀——他自诩在长安薄有诗名,在平康坊,偶尔也有妓家唱出他作的诗,他平素也以此为傲。 可此刻,听着这四句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浑身发冷。 「我花开后百花杀……」有人嘴唇哆嗦着,低声重复这一句,竟是不自觉的想要后退。 牡丹开得正盛,艳压满园,可这黄巢诗里的秋菊,却不是寻常的孤高清傲,而是带着一股横扫一切的霸气,一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煞气! 「百花杀」三个字,字字如刀! 究竟是要杀这满园的牡丹?还是……以牡丹,隐喻他们这满园的世家子弟? 煞气,浓得化不开的煞气,顺着诗句蔓延开来,笼罩了整个庭院。 李象心中晒笑,这些世家子弟,一个个牛气轰轰的样子。 还看不起黄巢?天街踏尽公卿骨的含金量懂不懂? 果然还是吟反诗爽啊,真男人装伯夷就得吟反诗! 什么水调歌头,什么青玉案,论冲击力比起这首来,那都弱爆了! 有反诗摄人心魄吗? 那群从红旗下穿越过来结果还给皇帝舔腚沟子的,他们敢吟反诗吗? 「这诗……」终于,有人慢慢回过了神来,犹豫着开口: 「是不是有些不妥?」 「……似乎,有些过于狂傲?且如今还未至九月,颇不合时宜……」有人强笑着点评道。 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众人皆觉得这诗听着,有些古怪。 ……但真要较真起来,说它只是咏菊亦可,似乎……还不到为之将事情闹大的境地? 关键是……是他们去叫了人来,听这人吟诗的。 若是这首诗是反诗……那岂不是也要连累到他们头上? 这回轮到李象呆住了,怎么,自己都拿出来反诗这种大杀器了。 怎么你们的反应,竟还这般淡漠? 剧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眼看着人群即将散去,急眼了的李象乾脆大笑三声,将人群的注意力复又吸引了过来。 「哈哈哈哈,既然诸君意犹未尽,那么我张献忠,就再吟诗一首!」 「……张献忠?你不是黄巢吗?」那姓崔的世家子都愣住了。 李象压根没有理他,而是直接灌了一口酒,高声吟道:「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翻天覆地从今始,杀人何须惜手劳!」 这首诗可就直白多了,众人听着,面色大变! 方才的侥幸与敷衍,瞬间荡然无存! 「我洪秀全再赋诗一首!」李象又灌下一口酒,酒意上涌,愈发狂放。 只听李象继续吟道:「手握乾坤杀伐权,斩邪留正解民悬。眼通西北江山外,声振东南日月边!」 「展爪似逢云路小,腾身何怕汉程偏。风雷鼓舞三千浪,易象飞龙定在天!」 已经有人反应过来了,有年纪稍长的世家老者,身子晃了晃,扶着身旁的子弟才勉强站稳。 老者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李象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此……此诗……是反诗!都是反诗!是大逆不道之语!」 「这人……这人是反贼!!」 一语惊醒梦中人。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却不再是之前的讥讽谩骂,而是带着恐惧的慌乱! 第42章 李泰的魔咒 芙蓉园中,风暴骤起。正要被李象搅和的天翻地覆。 而此刻的魏王李泰,尚且浑然不知,自己费心筹办的暮春雅集,已然闹出弥天大乱。 此时的李泰,正安坐于曲江池畔临江水榭的雅间之内。 雅间内,檀香袅袅,案上摆着精致茶点与笔墨,他与一众魏王党心腹围坐案前,神色凝重,正低声商议着关乎夺储大业的隐秘要事。 「殿下,如今芙蓉园及曲江池周遭,已是人声鼎沸丶人山人海。」 门下省黄门侍郎刘洎端坐席间,长须微颤,语气难掩振奋,眼底满是大事将成的兴奋: 「都中凡有头脸的官宦权贵丶世家大族,已是几乎尽数云集于此;」 「即便有因故未能亲至者,也都遣了家中子弟入园赴宴,或是捐钱助力慈恩寺修建,以示向殿下靠拢之意。」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振奋: 「殿下如今的人望,已然彰显无遗。殿下承继储君之位,可谓是众望所归丶民心所向!」 魏王李泰精心操办这场暮春雅集,绝非单纯的文人雅聚丶闲情逸致。 这雅集,是他特意布下的阳谋,也是一场事关整个长安城权贵的试探。 试探长安城内文武百官丶世家大族的人心向背,摸清各方势力的立场,拉拢朝中各大势力,为自己争夺储位丶稳固权势,铺好前路。 至于如此惶急,操办这次雅集试探士族百官的原因,其实无他: 李泰已经等不了了,皇帝不视朝已有数日,储君之位空悬,也已经有一阵子。 但再过五日,便是望日大朝,皇帝非视朝不可。 他也将在那日,发动百官上奏,请父亲李世民立他李泰为皇太子! 按刘洎想来,这次试探可谓是极其成功,都中九成官员,几乎都给了魏王府颜面。 过几日请立魏王为太子时,这些人即便不为魏王鼓噪,也当沉默不置一辞,默认他们公推魏王。 陛下早就欲废太子改立魏王,此番长安上下尽皆归心魏王,陛下必当顺水推舟,立魏王为储君! 多年投资,即将收到回报。刘洎怎么能不兴奋呢? 刘洎一脸兴奋,然而李泰却似乎没听见一般。 他只是轻轻摩挲着手中瓷盏,略显富态的脸上,竟是心事重重。 他面色凝重的把玩着瓷盏,目带阴冷,与在宫中李世民膝下时那个了无城府丶总是带着笑模样的老实胖子判若两人。 空气凝滞许久,李泰方才开口道:「遗爱,朝中重臣,还有哪几家未到?」 「噢,回殿下,赵国公丶英国公丶卢国公丶鄂国公几个,都未曾派遣家人前来。」 「噢,还有谏议大夫褚遂良,某去送柬时,他不在家……」 下首,身躯高大丶留着一脸络腮胡须的房遗爱瓮声道。 他是司空房玄龄次子,高阳公主驸马,虽然无甚智计,却因其出身,也被纳入了魏王一党的核心圈层。 这次雅集,便是由他去代李泰,往一众天策府旧臣的府中递送请柬。 只是没想到,竟有这么多人,没有卖他李泰这个面子……李泰的脸霎时间就黑了下来。 他「啪」的一声,直接将手中的青瓷茶盏狠狠砸碎,怒道:「旁人倒也罢了……赵国公乃我母舅,我为母亲修庙,他竟然也不来吗?」 不由得李泰不愤怒。赵国公长孙无忌丶英国公李绩丶卢国公程咬金丶鄂国公尉迟敬德…… 这几人,都是李世民最为亲信的大臣。 这些大臣齐齐对他李泰避之不及,由不得李泰不害怕。 「殿下何必如此?」刘洎不解道。 「赵国公丶卢国公等人,皆是陛下天策府旧人,地位超然。于他们而言,他们的富贵已极。」 「不愿涉及立储之事,也不过是明哲保身,不愿承担哪怕一点儿风浪罢了。」 「以殿下今日在这雅集上凝聚起的声势,要在朝会上请议立储,已是绰绰有余了!」 「刘公所言极是。」 一旁的韦挺亦颔首附和。 年过半百的他,鬓边已染霜色,身为银青光禄大夫丶黄门侍郎,兼掌魏王府事,素来是李泰身边最沉稳老练的谋主。 第43章 将李承乾赶出长安! 「都是那个竖子,离间我与父皇的父子情分!皆是此人作祟!」 最依仗的撒娇取宠手段被死死封死,李泰心中咬牙暗恨,五脏六腑都似被怒火灼烧。 每每忆起两仪殿上,李象那副张狂讥讽丶目无尊卑的碍眼模样。 他便心如焚火丶夜不能安,心底无数次翻涌狠念——恨不得即刻遣死士潜入隆庆坊,将那狂悖的竖子李象挫骨扬灰! 但,他不能那么做,不能加重父皇心中对他的怀疑。 现下,他在父皇心中,尚且余有一些信任。 应该趁着这些信任尚未消磨殆尽,赶紧登上储君之位,使得争储之事尘埃落定! 这也是他急于推动朝中物议,赶紧立他为储君的原因。 只有争储之事彻底结束,父皇才会慢慢忘记李承乾和那竖子,才能慢慢忘记那些说他李泰的悖逆之言! 夜长梦多啊!再过几日,谁知道父皇疑虑会不会与日俱增? 但这番隐秘,他绝不能对韦挺丶刘洎等人明言。 其一,两仪殿御前所言诸事,父皇早已下了严令,严禁朝野内外外传,违者必受重罚; 其二,李象当日那些荒诞悖逆丶不堪入耳的言辞实在太过惊世骇俗。 一旦泄露,非但会触怒圣心丶引父皇猜忌。 对他李泰也无好处:必定会使得世人对他李泰指摘非议,折损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声名! 万般郁结,只能深埋心底。李泰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转头看向韦挺,沉声道: 「韦公所虑,本王自然了然。」 「只是莫要忘了,李承乾虽遭废黜,却依旧留居长安,未被远徙边荒。」 「父皇若是念及旧情丶心意动摇,只需一纸诏命,便可令这废太子东山再起,重归储位!」 「并非本王急于求成丶操之过急,更非有意惹父皇猜忌……实在是忌惮夜长梦多,恐再生波澜丶横生变数啊。」 「殿下所言甚是!」下首的房遗爱附和道。 一旁的韦挺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殿下所虑,确实有理。」 稍作沉吟,他轻轻捋动长须,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不过依老臣之见,与其急于在朝会上请陛下定下储位,惹陛下猜忌,不如换个法子。」 「——可于望日大朝时,组织人手,请陛下重议囚禁废太子之事。」 「废太子谋逆一案,侯君集丶李安俨等从犯,尚且身遭斩刑丶家眷远徙,不得善终。」 「而废太子身为谋逆主犯,却能免于一死,依旧在长安这富贵地安居,锦衣玉食。」 「这般处置,本就不公,实难堵住天下人悠悠众口,也难平朝野非议。」 韦挺话锋一转,语气愈发笃定: 「我等也不求陛下能斩杀废太子——毕竟是陛下长子,劝父杀子,必惹起陛下雷霆之怒。」 「只消能借朝野物议,劝陛下将李承乾赶出长安,徙往边州安置,大事便算成了。」 「届时,陛下身边仅剩殿下一位可用嫡子,别无选择,储君之位,自然非殿下莫属。」 「韦公所言有理!」下首的房遗爱附和道。 作为李泰身边卧龙凤雏的另一人,刘洎也接话道:「若要如此行事,当先煽起长安物议,引朝野议论废太子处置不公之事。」 「届时,以『平物议丶正朝纲』为名,授意一位品级不高的官员率先进谏……」 「既能达成目的,亦可使殿下不必背负『陷害胞兄』的骂名,进退皆可从容。」 「刘公所言甚是!」下首的房遗爱拍案道。 李泰面露犹豫,这倒也是一条妙计…… 能够解决李承乾丶李象父子,自己又不涉其中。 只是,却要晚些才能得到储君之位…… 他沉吟许久,终究是对李承乾的忌惮丶对李象的滔天恨意,压过了急于登储的焦躁。 韦公说得对,母后所出嫡子,唯有他兄弟三人,如今李承乾已废,晋王年幼暗弱,除了他,父皇又能立谁? 储君之位,舍我其谁! 大不了下一次朝会,再不惜见疑父皇,推动立储之事。此时先想方法,将李承乾丶李象流放! 第44章 岑文本 客套过后,气氛愈发热络。李泰侧身做请,将孔颖达丶于志宁丶岑文本三人重新请回水榭雅间。 雅间内檀香依旧,案上茶点换了新的,又添了几盏佳酿。众人围坐案前,推杯换盏丶谈笑风生,看似其乐融融,实则各有心思。 一旁的韦挺丶刘洎等人,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暗自诧异,甚至生出几分难以置信——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于志宁丶孔颖达二位大儒,竟会如此给魏王脸面。 这二人皆是陛下潜龙之时的旧部,早年便入天策府效力。 后来东宫建制,又受诏入东宫,成为废太子李承乾的属官,实打实的太子师。 平日里,他们虽从未明着与魏王李泰为敌,不曾参与储位之争,可身为东宫核心属官,与魏王府素来泾渭分明丶毫无交集,甚至隐隐有疏远之意。 魏王一党诸人,素来对这些东宫太子师颇为忌惮。 一来,二人皆是当世大儒,在士林之中声望极隆,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二来,他们身后站着的,是整个读书人群体——若是贸然招惹,无异于捅了马蜂窝,定会被天下士子儒生群起而攻之,反倒坏了魏王礼贤下士的贤名。 韦挺丶刘洎等人并非没有想过拉拢这二位,毕竟若是能将士林领袖纳入麾下,对魏王夺储大业而言,无疑是如虎添翼。 可筹谋多时,又只能作罢——不知为何,这些太子师入了东宫之后,竟是齐齐的都以直言敢谏闻名,一个个都是道高德劭丶宁折不弯的模样。 韦挺等人,下意识便以为这些人皆是道德高士,油盐不进。 权衡利弊之下,他们那时还是放弃了拉拢这些东宫旧臣的念头,只盼着他们不添乱便好。 可今日,于志宁丶孔颖达二人却一反常态,非但没有半分疏离,反而对魏王言辞恭敬丶态度热络。 席间更是频频附和,全无往日那副「硬骨头」模样。 这般光景,看得韦挺丶刘洎等人心中啧啧称奇,竟生出几分受宠若惊之感——他们从未想过,拉拢这二位大儒,竟会如此顺利。 倒是正好可将此二人拉拢过来,为驱逐废太子出长安造势。 但其实孔颖达丶于志宁二人如今,也是惶急之下无奈才会如此。 东宫牵涉谋逆大案,太子李承乾被废圈禁。 照朝堂律法,他们这些东宫属官丶太子近师,本就该被连坐问责,断无全身而退之理。 当日听闻东宫谋逆事发丶太子被囚宫中的消息,二人心急如焚,当即联合起来强闯宫禁,名义上是义愤填膺,要以师长之名,劝谏太子向陛下叩首请罪丶痛改前非。 实则,确实抱着李象所猜想的阴私心思,乃是惊惧之下,急于与东宫撇清干系,以免被这场谋逆大案牵连,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们心中早已盘算清楚,只有维持住自己在皇帝心中敢言直谏的形象,以及屡屡犯颜直谏太子的名声,才能在这或许要阖家倾覆的危机里寻得一线生机——在原先的历史上,二人也确实因常年对李承乾犯颜直谏,而得以在太子谋反案中幸免。 历史上的李二,曾亲自安抚二人曰:「若承乾愿听公等,无有今日。」 二人得以顺利脱身,孔颖达美美退休,以大儒之名享誉后世;于志宁则官途顺遂,一度坐上宰相之位,爵封国公。 可如今,一切都因李象在宫中的一番疯言乱语,彻底偏离了轨迹。 皇帝非但没有对二人说出半句安抚丶赦免的言语,虽然二人暂时未被处置,可他们数度入宫请见,想要当面请罪丶剖白心迹,却也都被皇帝拒之于宫门之外,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半分! 身家性命悬于一线,一世清明亦恐毁于一旦,陛下又这般明显地疏远冷落,二人如何能不心惊肉跳丶惶惶不可终日? 如今,世人皆以为皇帝达理通情丶勤于纳谏。但孔颖达丶于志宁二人却是知道的,当年那位秦王,究竟是如何凶狠果决,心狠手辣! 那一日在玄武门里流淌着的血河,在他们这些知情人的心里,从来就没有干过! 每至午夜梦回,那日两仪殿上,李象指着他们痛骂「卖直取名」「无礼无德」的话语,总会清晰地在耳畔回响。 二人常常在卧榻之上惊坐而起,冷汗浸透衣衾,浑身冰凉,便是三五个姬妾在侧温言安抚丶软语劝慰,也难平心中的惊悸与恐慌。 第45章 哟,是魏王来了 岑文本面色古怪,看向满脸殷切的魏王李泰,又看向孔丶于两位老友。 他虽与刘洎丶孔颖达丶于志宁等尽皆交好,却也素来无心参与太子丶魏王夺嫡之事。 google搜索twkan 这次会来这暮春雅集,一方面是陪伴两位老友,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魏王相邀。 他此前曾上疏劝阻李世民莫要放纵魏王奢靡,朝野尽知,或许已经为魏王一党所恨。 如今魏王势大,若再明目张胆拒绝魏王延请,则相当于与魏王撕破了脸皮。 他上疏乃为公心,并非为了与李泰作对。想着若能与魏王冰释前嫌,来了倒也无妨。 却是没有想到,原以为也是和他一样问心无愧的两位老友,竟是三句两句,就要被魏王招揽至麾下了…… 「景仁,殿下将承储位,我等既为人臣,正当匡佐储君,以求海内安泰。」于志宁劝岑文本道。 「殿下如此折节,我等难道还拿着架子吗?」 他心知,比起他们这些只敢去谏太子的「直谏之臣」,这位十四岁便为父伸冤丶又事母至孝的岑文本,在皇帝心中,才是真正的谦谨孝悌丶赤心敢言之臣。 若岑文本与他们一同投效魏王,那么,想必陛下即便已对他们有了怀疑,这份怀疑也能稍减。 然而岑文本沉吟稍许,终究摇了摇头,道:「臣只担任一个职位,尚且担心自己难以胜任丶有所逾矩。」 「实不敢奢求殿下的恩宠,请求允许臣一心侍奉陛下。」 于志宁笑脸顿时一僵,李泰的面色也变了。但仍强笑道:「父皇与孤,本是一体。」 「岑公因何只愿辅佐父皇,而不愿佐孤?」 岑文本闻言一笑,还是摇头:「忠臣一心事君,唯此而已。」 「殿下若他日承继大宝,臣亦是忠臣。」 这句话隐隐带着些刺,孔颖达丶于志宁听在耳中,皆有些坐立难安。 李泰面色更黑,正想再说些什么,外间,却是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一道身影出现在雅间隔门之外,急切道:「殿下,有大事!」 「何事,说!」被打断的李泰本就不耐,面对自己府上仆人,话语中便难掩的有些冷厉。 饶是隔着隔门,众人亦能看出,那小厮被李泰这一声喝问的浑身发颤,声音更是抖得不成样子。 他结结巴巴禀报导:「是……是园中混进了一个反贼,不过须臾之间,便赋出反诗十余首,引得园中宾客哗然,已然大乱……」 「……什么?」李泰一滞,一双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这场暮春雅集,是他费尽心机丶冒着被太宗质疑「结党营私」的风险,精心操办的一场政治作秀。 只为聚拢人心丶彰显声望,为自己踏上储君之位铺平道路。 他筹备多日,步步谨慎,决不允许其中出现任何差错! 可如今,园中竟混进了一个敢赋反诗的狂徒? 「废物!」李泰强压着胸腔里的怒火,咬牙斥道,「你等不趁着事态尚未扩大,速速调遣人手,将那狂徒拿下?只知道慌慌张张的跑来问孤?」 「……可,可那人……」 小厮吓得双腿发软,嗫喏了半晌,才哭丧着脸,声音带着绝望: 「那人吟诗之前,已聚拢了园中所有士族子弟与权贵宾客,还特意高声呼喊,故作狂态。」 「那些反诗……如今已是传遍了整个芙蓉园,人人都在议论,根本压也压不住了!」 「……废物!一群废物!」李泰再也无法忍耐,猛地拉开隔门,一脚将那小厮踹倒在地。 踹完之后,他才猛然惊醒——自己这副暴怒失态的模样,已然全然打破了平日里礼贤下士丶温文尔雅的贤王姿态。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转过身,对着岑文本等人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语气尽量缓和: 「诸公还请稍待,园中突发狂徒作乱,孤需亲自出去处置安排一番。」 「待孤吩咐完亲事府卫士,安定好园中秩序,再与诸公畅饮一叙。」 韦挺丶刘洎二人素来知晓魏王私下的脾性,见他这般失态,倒也见怪不怪,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孔颖达丶于志宁二人虽讶异于魏王骤然暴怒,心中暗自心惊,可终究有求于他,也只能强装镇定,捋着长须点头应下。 第46章 魏王才是你真正的主子吗 眼看李泰那刚探出来的胖脑袋,在瞥见自己的一瞬,竟嗖地一下又缩了回去。 李象先是一怔,随即扬声大笑,语气里满是戏谑与嘲讽: 「哟,魏王怎么还躲起来了?」 「成功把我阿耶从太子位上拉下来,如今该是春风得意才是。」 「这般盛会,不请我这个侄儿也就罢了,怎的反倒视而不见了?」 「莫非——魏王竟是畏我如虎?」 他嗓音清亮,穿透力极强。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更何况此刻他本就是芙蓉园中万众瞩目的焦点,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话一出,四下顿时哗然。 终于有人猛地醒悟过来,指着李象失声惊呼: 「此人……此人不是什么黄巢丶朱元璋!」 「他是——废太子之子,李象!!」 这一声指认,如同惊雷炸在人群之中。 满园宾客瞬间骚动不止,交头接耳之声此起彼伏,场面彻底失控。 「总算有人将我给认出来了。」听见人群之中,自己的真名已逐渐传开,李象心中暗道。 李象本算得明明白白:口吟反诗丶聚拢人群后,定会有人认出他的身份。 届时,他便可依第三条计策,当众控诉孔颖达丶于志宁那两条老狗,逼他们现身对峙,在众目睽睽之下,撕碎二人道貌岸然的假面。 可他万万没料到,原身竟这般不起眼——聚拢来的世家子弟,竟无一人认出他是废太子之子丶李二庶孙。 想来也对,这外围连廊上的,多是世家旁支子弟,连正经官身都难得一见,哪里识得他这没落的皇孙? 真正有头有脸的权贵,哪会在这漏风的连廊上餐风饮露?早都聚在临江的水榭雅间里,饮酒谈笑去了。 既然引不来正主,李象也不拖沓,提着酒壶,抬脚便往水榭方向走去。 芙蓉园的戒备本就内松外紧——为防甲士冲撞贵胄,园内值守本就松散。 再加上他方才吟反诗搅得园中大乱,人人皆怕李象暴起伤人,只顾着远远围在李象身边看热闹,竟无一人上前拦阻。 他就这般堂而皇之地闯向水榭,身周还裹挟着一大群好奇围观的宾客,脚步声丶议论声杂糅在一起,径直朝着李泰所在的雅间逼近。 「什么?李象?」 孔颖达丶于志宁正立在李泰身侧,听见下方人群呼喊此名,下意识一同探首望去。 只一眼,二人脸色骤变,竟和方才的李泰一模一样,慌忙缩回脑袋,神色慌乱。 廊下的李象看得真切,目光一亮,扬声笑道:「哟,孔丶于二公也在呐?」 「方才探头张望,怎的转瞬又缩回去了?魏王素来藏头缩尾丶他缩头也就罢了。」 「二位乃是当世大儒,天下士林表率,怎好也学魏王这等阴私小人的模样?」 「李象!」 不等孔丶于二人开口,李泰已然按捺不住,勃然怒喝:「你敢在孤面前口出狂言丶放肆无礼!」 「哟,魏王殿下好大的威风。」李象全无半分惧色,反倒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那日两仪殿之上,大唐皇帝面前,我尚且毫无怯意。您魏王是觉得凭你一言,便能唬住我?」 「怎么,你魏王还没登上储位,就自觉有皇帝的谱儿了?」 「你!」 一句话直戳要害。李泰身形一僵,脸色瞬间黑如浓墨,一时语塞,竟无从辩驳。 四周宾客闻声哗然:「此人当真便是废太子李承乾之子,皇孙李象?」 「废太子一家早已被圈禁于隆庆坊,严加看管,他怎会凭空出现在芙蓉园?」 「这位皇孙,为何会突然闯至此地?」…… 方才众人尚有几分疑虑,可魏王当众直呼其名,等于亲口坐实了他的身份。 满园士族子弟丶权贵宾客,神色纷纷一变,好奇丶惊疑丶看热闹的心思尽数翻涌。 世人皆好猎奇观戏,眼下储位暗流涌动丶东宫旧案未了,这般顶级纠葛撞在一处,人人都嗅到了惊天大瓜的气息。 第47章 召个卵! 李象这字字铿锵的质问,又如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芙蓉园上空,震得满园宾客皆屏息凝神。 于志宁浑身一震,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似是要气的晕死过去! 魏王一党的韦挺丶刘洎等人,更是脸色骤变,心中惶然! 尤其是刘洎,更是按捺不住,竟越俎代庖,大步上前,伸手指着李象,厉声斥骂:「竖子李象!休得在此血口喷人丶污蔑忠良!」 他这般气急败坏,绝非单纯为于志宁出头——李象这番话,看似只骂于志宁卖直邀名丶背主求荣,实则却是戳中了他魏王党的肺管子! 今日若被李象当众坐实,于志宁已然投靠魏王丶沦为魏王一党,那于志宁昔日屡次谤谏太子丶离间天家父子之事,世人定会追问——这一切背后,是谁在暗中指使? 答案不言而喻,只会是魏王李泰! 「指使太子近臣构陷储君丶离间父子」,这罪名太过致命,堪称谋逆! 但凡有半句流言传出,非但于志宁万劫不复,整个魏王一党都要被拖下水,朝野震动丶天下哗然,魏王进位储君之事,更是会彻底化为泡影! 只是李象自己,压根没意识到自己的话,竟给魏王一党造成了这般致命的溅射伤害。 他望着突然跳出来的刘洎,反倒有些茫然——这方脸黑须的老头,是吃饱了撑得莫名跳出来,替于志宁出头攻讦自己? 可这点茫然,半点不影响他淬了毒的嘴。他眉梢一挑,下意识扬声嘲讽:「好啊于老狗,魏王一党都出来给你撑腰了!」 「事到如今,你还说魏王不是你主子?」 「你……你!」于志宁被噎得怒火攻心,胸膛剧烈起伏。刘洎也是脸色一变,正要再开口斥骂,手腕却被韦挺猛地一扯。 「刘公!」韦挺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又凝重,眼神示意他看向楼下,「不可多言!」 刘洎一怔,茫然地顺着韦挺示意的方向望去。这才惊觉,水榭周遭,不知何时已聚拢了更多的宾客,密密麻麻围了数层。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丶于志宁与李泰身上,神色里满是窥破宫廷秘闻的好奇与探究,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甚至有几句已能零星的传入耳中。 「……原来孔丶于二位大儒,竟是魏王一党!」 「……藏得可真深啊……怪不得废太子被废黜,东宫一众僚属皆遭惩处,唯独他二人安然无恙!」 「……说起来,往日废太子的那些恶名,可不就多出于这二位太子师之口吗?难道是早有预谋?」 「……啧啧啧,自古夺嫡……皇家水真深呐……」 每一句议论,都像一把尖刀,扎在刘洎心上。 他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绿,浑身气得发颤——世人本就好猎奇观戏,魏王与废太子本就是死对头,如今废太子之子当众控诉,指证孔丶于二人败坏旧主声名是受魏王指使,这般说辞,只怕已先入为主。 他们魏王一党,此刻竟是百口莫辩!越是辩解,反倒越显得心虚,越会坐实流言! 老成些的韦挺转过身去,凑到同样面色铁青丶眼底翻涌着怒火与慌乱的李泰身边,压低声音急禀:「殿下,事不宜迟!为今之计,当速速命亲事府卫士擒住此竖子,再遣散周遭宾客!」 「万万不可让这等流言继续扩散!」 「不妥。」 李泰尚未开口,一直沉默立于一旁丶冷眼旁观这一切的岑文本,忽然轻捻颌下长须,缓步上前。 他语气平和,对韦挺与李泰说道: 「我大唐律法,本无因言获罪之条。韦公与魏王欲擒皇孙,既无名目,亦无依据,名不正则言不顺,只会徒增非议。」 「所谓清者自清。既然李象所言皆是污蔑,魏王与于公丶孔公,该当从容出面辩驳,在众目睽睽之下辩明是非才是。」 「如此,方为稳妥周全之法。」 「岑公,这……」韦挺当即怔住了,没想到岑文本这时,竟会站出来为李象说话。 岑文本有书生气,他早知之……只是却没想到,这书生气竟是用到了这地方来:事涉夺嫡,无所不用其极,谁会讲什么律法名目? 但岑文本亦是陛下近臣,即便强行捕拿李象,事后此人上奏陛下,这等流言,一样会传进陛下的耳中。 韦挺只好将希冀再次寄托给孔颖达丶于志宁。他看向孔丶于二人,沉声道:「二位,你们……」 第48章 公道自在天地 ——让陛下来芙蓉园……觐见? 这话落音的刹那,王德只觉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 手里那枚用来佐证身份的内侍银符,「当啷」一声砸在青石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撞在廊柱上才停下。 他活了五十六岁,伺候李世民二十三年,传过的旨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皇子到宰相,谁见了他传旨不是恭恭敬敬接旨? 何曾见过有人敢抗旨不说,还敢说出「让陛下亲自来芙蓉园觐见他」这种话? 这何止是抗旨?这是谋逆!是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 方才还因传旨稍稍平复的人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整整数息的功夫,满园数千宾客,竟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见,针落可闻。 「噗通」一声,一个站在最前排的世家子弟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满脸煞白,嘴里喃喃重复着:「疯了……真的疯了……」 「狂徒!」孔颖达须发戟张,气得浑身发抖,「不忠不孝……」 「孔老狗,少扯开话题。」李象转头瞥他,晒笑一声。 「我问你的,你怎么不敢答?你既自称忠臣,为何只敢谏太子,偏对玄武门之事只字不提?」 「是不是在你眼里,他李世民,也无有人君之相?」 「只把骂太子的事四处宣扬,博直名丶赚赏赐,对皇帝的那些脏事装瞎,你还敢说你不是卖直取名?」 「你!」孔颖达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指着李象,话都不成句,「你……谋逆狂徒,胡言乱语,当……」 「是啊,我确实谋逆了。」 李象摊了摊手,语气满是挑衅。 「人人皆知,不止我谋逆,我李象祖上三代,都干过谋逆的事。」 「怎么,你这大儒,是不是还要诛我三族?」 这话一出,满园倒抽冷气的声音瞬间炸了锅! 祖上三代谋逆?这皇孙,是真的什么都敢说! 谁不清楚?李象曾祖李渊起兵反隋,祖父李世民玄武门夺位,父亲李承乾刚定了谋逆大罪——这话半分不假。 可这些事,是能摆到台面上捅破的? 大庭广众之下把这层窗户纸撕烂,这不是打李唐的脸,是要掀李唐的天命啊! 水榭之上,一众人等更是惊得魂飞魄散。 岑文本捻着长须的手猛地顿住,脸上惊容尽显;韦挺丶刘洎面色煞白,连脚都在打颤;李泰扶着窗沿的手猛地一颤,肥硕的身子晃了晃,差点直接栽下去。 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他的暮春雅集,彻底完了! 非但完了,这些动摇国本的狂言,全是从他的芙蓉园传出去的,父皇定然还要迁怒于他! 孔颖达更是晃了晃,七十岁的身子晃得跟筛糠似的,亏得于志宁赶紧伸手扶住了他。 于志宁也吓得半死,扶着人的手都在抖,强撑着朝楼下喊:「你……强词夺理,尽是胡言!孔公何曾有过此念!」 「无有此念?那你二人就是欺软怕硬!」 李象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凌厉。 「只敢去拿捏好欺负的太子,却不敢碰能要你命的皇帝,更不敢拦能给你好处的魏王!」 「还敢说不是卖直取名?太子若是真反,也是被你们这群人硬生生逼反的!」 这话一出,孔颖达浑身的气都涌了上来,须发皆张,双眼瞪得溜圆,脸上猛地冒出两缕不正常的潮红。 他嘴唇嗫喏着,想要骂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堵在喉咙里。 只发出一声「嘎」的轻响,身子一软,竟直挺挺往于志宁怀里倒了下去——竟是当场晕了过去! 「孔公!孔公!」 水榭上下瞬间乱作一团。楼上众人手忙脚乱去扶人,掐人中的掐人中,喊名字的喊名字。楼下宾客见大儒竟被这皇孙几句话骂晕了,人潮也跟着一阵纷乱,惊呼连连。 「祖宗!我的祖宗!」 方才吓呆了的王德猛地扑上来,死死拽住李象的胳膊,额头上的汗跟下雨似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别说了!真要出人命了!您究竟要做什么啊!」 「啧,那老东西装的。」李象甩开他的手,嗤笑一声。 第49章 帝王 倚天心民意,审帝王阴私! 方才,还人人都在骂着,骂这少年是狂悖无状的皇家逆孙,是口吟反诗的癫狂反贼,是要抄家灭族的谋逆重犯。 可此刻,满园数千人,竟无一人再骂得出口。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因为他话里那股要捅破天的不平,因为那股要砸开这满朝阴私的刚烈,因为那股要砸出一个朗朗乾坤的少年意气! 「他是在……喊冤……」不知是谁,喃喃说出了一句。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满场的死寂。 水榭之上,岑文本死死盯着楼下那个身影。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那双历经半生朝堂风雨丶见过无数起落丶数十年未曾起过波澜的古井之心,此刻竟猛地剧震起来。 遥想昔年,也是十四岁时,他岑文本也曾为了给父亲喊冤,直入司隶,面对着满朝文武,心怀死志…… 而这位少年郎,面对的境地,比那时候的自己更加绝望。 他却……更加果决! 太子早已被定下谋逆大罪,天下人都默认东宫罪有应得; 孔丶于二人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是士林仰望的表率; 这芙蓉园,是魏王李泰的地盘,是魏王如日中天丶眼看就要登临储位; 就连园里这数千宾客,十有八九都是冲着魏王来的,想着攀附未来的新君…… 就连废太子李承乾自己,都已经低头认了命,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天下没有一个人,站在这少年这边! 可就是明知道这一切,这个少年还是不服! 他还是要站出来,对着满天下的人,仰天高呼! 他揣着一腔无处安放的不平,带着一身没被磨平的锐意气,哪怕要跟整个天下为敌! 哪怕明知道这么闹下去只有死路……不对!他在自己求一条死路! 他欲以一己之身赴死,洗去东宫满身污名; 欲以一己之性命,清算那些沽名自保之徒; 更欲以自身血祭千秋,让帝王宫闱之中那些阴私的储位纠葛丶父子嫌隙,永留青史,难逃万世评说。 岑文本霎时间,竟有些同情起这个刚烈到决绝的少年皇孙。 将话说到这一地步,几乎已经是—— 难逃一死! 比起岑文本和人群中一些人的同情,李泰此时,却是亡魂大冒。 李象的话,虽然字字句句,都是冲着孔颖达丶于志宁而去的。 但又何尝,不是针对他李泰而来? 给李承乾喊冤?李承乾要是冤枉的,那他李泰是什么? 那一瞬间,李泰只觉得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冷汗顺着肥硕的脸颊往下淌,连后背的锦袍都瞬间浸得透湿。 这小子说的若是坐实,孔丶于二人是卖直取名,构陷太子的卑劣之徒,太子李承乾是冤枉的,那他李泰呢? 构陷太子丶离间天家父子,最后真正得利的是谁?不就是他魏王李泰! 天下人会觉得是他李泰谋夺储位!是他李泰使下了各种阴谋!这小子哪里是给李承乾喊冤,他是要把孔颖达丶于志宁,还有他李泰,甚至还有宫里那位陛下,全都扒光了,扔到天下人面前! 「亲事府护卫何在?都愣着作甚!」 李泰再也顾不上旁的了,指着楼下歇斯底里地喊,声音都劈叉了,「把这竖子给我拿下!拿下!」 可楼下的房遗爱,还有那几个守在门口的亲事府卫士,握着横刀犹豫了半天。 竟是压根不敢上前。 不说李象的皇孙身份已被坐实,现在又气势正盛。 就说那宫中来的王德王大宦,此时都软在皇孙面前呢。 陛下可是要宣召皇孙入宫的。自己这些人,还能不顾圣旨,将皇孙拘拿下来不成? 孔颖达晕厥,于志宁浑身发抖却默默无言,魏王泰虽然下令却无人执行,大宦官王德数番苦劝却毫无作用。 加上方才,李象那一番义正严辞丶占领了道德制高点的发言,让李象的气势到达了极盛。 第50章 朕心即天心! 作为李世民最疼爱的儿子,李泰向来深谙哭求之道,往日里只要他这般涕泗横流地恳求,李世民即便不立刻为他出气,也定会温言宽慰几句,护着他几分。 可今日,李世民却理都没有理他,仿佛他这般撕心裂肺的哭求,不过是耳边一阵无关紧要的聒噪般。 就连扫过他李泰的目光里,也没有半分父子温情,只有疏离与审视,如寒刃刮过肌肤,让李泰浑身一僵。 「……父皇?」 李泰怔在原地,哭声戛然而止,心底的委屈与急切瞬间被一丝不安取代,下意识便要上前几步,凑到李世民身边,继续软语恳求。 本书由??????????.??????全网首发 可刚动了半步,衣摆便被人死死拽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拽倒。 李泰猛地回头,见是韦挺,此刻的韦挺早已面无人色,头埋得极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话语像是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来一般,声音压得不能再低: 「殿下……不可失言!万万不可再上前!」 他的后颈早已布满冷汗,顺着衣领往下淌,连脊背都绷得笔直,浑身都在细微发颤——那是直面帝王威压的恐惧。 被韦挺一拽,方才还沉浸在委屈与慌乱中的李泰,总算回过神来,目光慌乱地扫过李世民周身,一颗心瞬间沉了下去。 父皇身上穿的,并非朝服,也不是平日临朝的常服,而是一身素色便袍,也没有带上仪仗,显然不是刻意摆驾而来。 而且,看他们一行人走来的方向,并非从芙蓉园正门而入,反倒像是从园中某个暗处转出—— 「难道……父皇一直就藏在这芙蓉园中?」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李泰脑海中轰然炸响,让他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父皇为何要微服藏在此地?他想看什么?想查什么?他是不是早就察觉了自己的心思,怀疑自己借着这场暮春雅集,大肆拉拢朝臣丶结党营私,图谋储位?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暗中拉拢孔颖达丶于志宁,想要借二人声望,为自己铺路? 那些他自以为隐秘的算计,是不是早已被父皇尽收眼底? 怪不得,王德能在那李象说出悖逆之言的时候,便正好前来传旨。怪不得,那李象即将挑动人心的时候,父皇便能立刻而至…… 此刻的李泰,竟无比羡慕方才晕厥过去的孔颖达,恨不得自己也能立刻翻个白眼,昏死过去,好歹能避开这令人窒息的威压。 他畏惧的低下了头颅! 不止李泰,芙蓉园中,仿佛所有人都凭空矮了一截,所有人都在低头参拜皇帝,仿佛在参拜一尊活着的神明。 只有李象,依然挺直了身子立在人群中,神情里甚至带着几分不忿。 他筹忙活半天,好不容易才搅得芙蓉园天翻地覆,挣来这满场瞩目。 而李二只是突如其来的驾临,便抢去了所有风头,小爷我作死的高光时刻都打了折扣。 「不过……李二居然还真来芙蓉园觐见我了……」 日了,要是穿越回去,这个逼我能吹一辈子! ……如果有人信的话。 李象不忿的神情,落在李世民眼中,倒成了孤勇,成了桀骜,成了死不旋踵的勇毅。李世民直视着李象的眼睛,他现在相信了,自己那个一无是处的长子,竟是真的生出了个不怕死的孙儿来。 「你……觉得朕没有公道?」李世民缓缓开口。 其实公道不公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刺激的你弑孙就行。李象心想,但却又不好这么直说。 想了想,他开口道:「自是如此。你轻信此等卖直取名之逆臣,为轻废储君。」 「赏罚不明,是非不分,难道你还自以为公道?」 「朕也不需要你觉得公道。」李世民道。 他转过身,对着芙蓉园围观着的众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雄浑。 「天下纷乱,至今已近四百载。」 「如今人心思定,四海皆望安宁。朕身为天子,不能只顾及皇家一家一姓私情,更要谨记自身肩负着的,是安邦定民的重责。」 「既身负天下苍生之重担,行事便不得不慎。前隋亡国之鉴历历在目,皇储传承,更需万般审慎。」 第51章 教你李二当皇帝 不愧是唐太宗,千古帝王中稳居前列。 方才李象费尽唇舌,好不容易才稍稍动摇众人对李世民的固有认知,隐隐撕开几分帝王私心与朝堂阴私。 可李世民寥寥数语,便将帝王格局丶社稷大义丶乱世前车之鉴尽数铺陈,瞬间把他李二大帝受损的天命声望稳稳补回,甚至还反手更添上了几分。 满园人心的风向,已然悄然逆转。 先前不少宾客朝臣,被李象一番言辞牵动心绪,暗自同情废太子李承乾,心底也隐隐揣测储位之废或许存有不公。 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可经李世民这番以天下为念丶以苍生为重的帝王说辞一洗礼,再加上那股与生俱来的九五威仪与人格魅力,众人心中的天平再度彻底倒向帝王一侧。 此刻许多人心里已然笃定:废太子落到今日地步,皆是自身咎由自取丶罪有应得,圣人所为,全然是为社稷丶为苍生,别无半分私念。 这一番话,连李象都想给个满分,不得不承认李世民这份收拢人心的本事,着实是厉害熟练至极。 若是换了一般人,只怕都要被李二给唬了过去。 但李象……却不在此列。 不就是朝堂诡辩丶道义包装吗?谁还不会玩这套键政套路。 而且——谁要和你辩论什么天下苍生?我李象,要的从来就只是作死而已。 庞婶儿说了,与人争辩对峙,不必跟着对方的逻辑绕圈子。 甭管对方说什么,咱就逮着对方一点喷! 管你李二说什么,我要做的就只有——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揭你李二的短,控诉你李二是个昏君! 逼到你杀我为止! 心念既定,李象抬眸,语气带着几分淡淡揶揄,从容开口: 「陛下自诩所作所为,皆是顺应天心丶依从民意。那我倒有几言,想斗胆一问。」 他目光直视李世民,寸步不让,字字清亮,响彻满园:「敢问陛下,昔日玄武门喋血,杀兄逼父,这一桩桩一件件,也是陛下承天心民意吗?」 「当年你谋夺东宫储位,同室操戈,骨肉相残,也能称作是顺天心应民意吗?」 「彼时天下未定,你又凭什么笃定,李建成登基便不能安定四海,唯独你李世民,才配君临天下?」 「而今,你又凭什么一口断定,我阿耶承乾,定然做不得明君;反倒那头耽于安逸丶刻意邀名的魏王,便堪为储丶堪治大唐?」 园中众人又又又又骚乱了!李世民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人群,因为「玄武门」这个威力十足的深水炸弹,而又再一次的沸腾了起来。 ——嗯,还是玄武门好使。李象想。 正躲在韦挺身边,瑟瑟发抖,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李泰,本只想着置身事外。 谁知听了这番话,身子又是猛地一颤,茫然抬头,满脸错愕。 明明李象句句没直接针对自己,可偏偏字字都把他牵扯其中,每一回风波,受伤最重的偏偏都是他。 他又气又惧,几乎委屈得要落泪,却又不敢出声辩驳,只能惶惶垂首,不敢再看任何人。 而李世民,脸色瞬间铁青如寒铁。 玄武门,是他毕生最不愿被人触碰的逆鳞,偏生已经被这孙儿,当众掰开了数次。 这次在人群之中直面诘问,更是让他无从回避。 良久,李世民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面色沉黑,语气生硬自持:「朕御极一十七载,夙兴夜寐,励精图治,终令四海安定丶百姓安康。玄武门旧事,朕从不刻意避讳,朕一生功业功过,自有青史评说。」 他话锋一转,目光冷厉看向李象: 「至于承乾,性情乖戾,行事偏激,不敬师长,不循礼义。年近而立,依旧学业无成,德行有亏。世间岂有这般堪承大统的帝王?」 「巧了,还真有。」李象接话,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嘲讽: 「汉高祖刘邦,年届四十方成就帝业,而立之时依旧斗鸡走狗丶浪迹乡野,何曾学有所成?」 「有儒生登门拜谒,高祖竟摘下儒冠溺于其中,肆意辱慢,又何曾敬师长丶尊礼义?」 「其创下大汉四百年基业,至今我华夏子民犹称汉人,比之陛下如何?」 第52章 臣请斩杀此子! 这是……帝王权术! 李象一番振聋发聩的诘问,字字句句,都捅破了帝王心术最内里的关窍,道尽了那些无人敢宣之于口的帝王真谛! 话音落下,整座芙蓉园更显嘈杂,连皇帝的威严,都有些压不住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长孙无忌丶萧瑀丶褚遂良一众元老重臣,齐齐紧闭双唇,眉头紧锁。 几人悄然彼此对视,眼底皆是惊疑不定,心底深处,早已是惊涛骇浪。 李世民自己,也是身躯微僵,瞳孔骤然收缩。 这般通透入骨丶直指权术根本的论调,绝非寻常黄口少年能悟得通透,更不可能随口道出。 就连一向低眉敛目丶装作仁厚温驯丶不涉纷争的晋王李治,也不由愕然抬眸,望向李象的目光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与惊诧。 自己这位素来不起眼的侄子,竟……犀利到了这般地步? 沉寂良久,李世民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悸,面色沉凝如寒潭,带着九五之尊的威严沉声诘问道: 「是何人私下教你这些异端说辞丶诡谲权论?」 「何人所教?这般道理,还用旁人来教?」 面对李世民的厉声追问,李象毫无半分怯意,反倒嗤然一笑,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讽: 「陛下君临天下一十七载,执掌大唐社稷,高居九五之巅。却连这最浅显的为君之本丶治国至理都看不透丶说不明,反倒来追问我是何人所教,岂不令人可笑?」 「怎么,陛下是想要我再教教陛下?」 这话直刺李世民颜面,李世民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他强压下胸中怒火,沉声辩驳:「朕何须你来教!」 「你所言杀伐决断丶弃仁用强,不过是乱世征伐的霸道。」 「如今天下一统,四海归心,烽烟早已散尽。大唐不需恃力凌人的霸道新君。」 「要的是躬行王道丶以德化民,能令万民归心丶天下宾服的圣主!」 「朕欲立储以贤,择一位可安社稷丶怀柔四海的王道明君,此举何错之有?」 「立储以贤?王道贤君?」李象听得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戏谑与鄙夷: 「自古王道,首重嫡长,以定国本,以安人心。陛下自己就本非嫡长,借玄武门之变骨肉相残,方才登临大宝,本就得位难言正统!」 「自身来路尚且有暇,却空谈王道德化,想要强令天下人心继续,去宾服一个本非嫡长的储君?」 「简直可笑至极!」 李世民面色更黑。 「再者何谓之『贤』?」李象语气愈发嘲讽,「是合陛下心意丶得陛下偏爱便为贤?还是被儒生百官交口称赞便为贤?」 「若只需讨得陛下欢心便是贤,那日日依偎御前丶曲意逢迎,不理监国实务丶不问民生疾苦,只需搜罗文人署上自己的名号编几册书,呆在家中煽动舆论,养一养望,便能被捧作贤王,是吗?」 这话字字暗戳李泰,李泰脸色骤然僵住,身躯微微发颤,险些失态站起,幸好身旁韦挺急忙死死拽住他的衣摆,才勉强按捺住。 李象还在输出:「而若是誉之者众,便可称为贤,那只需事事顺从儒者百官他们心意,便可坐得贤名!」 「可这群人心底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不论面上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实则绝大多数,都是贪更多钱财丶揽更多权柄!」 「他们最需要的,是一个愿意放权丶纵容臣僚的储君!盼着来日新君垂拱无为,诸事不问!」 「他们做梦,都想用儒门经典,用『圣天子垂拱而天下治』来忽悠君王。面上冠冕堂皇,其实,不就是想架空君权丶分润到更多的权力吗?」 「在他们眼里,被架空丶不主事丶任由臣僚摆布的皇帝,才是好皇帝!才是他们口中称颂的圣明天子!」 「可这般君主,当真是天下苍生需要的贤君吗?」 李世民瞳孔猛地一震,凤目死死盯着李象,心头巨震,下意识陷入沉思。 这番话,竟句句戳中朝堂症结,戳中君臣权力博弈的根本。 李象深谙争辩之道,绝不留半点空隙给对方喘息辩驳,继续侃侃直言:「陛下自诩胜过李建成,故而理应登基为帝。」 「这话哄哄朝野世人便可,陛下自己若是当真信了,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第53章 你就这般想死? 话音落地,满园瞬间死寂。 李世民原本眉头紧锁,正沉入沉思,细细琢磨李象方才那一番离经叛道丶戳破权术根本的言辞。 被长孙无忌这一声请奏猛地拉回神思,他愕然抬眼,看向自己这位最倚重丶最懂心思的大舅子。 「……辅机?」 长孙无忌相伴多年,本该最是洞悉自己的顾忌。 玄武门旧事丶李承乾谋反案……他李世民这一生,已然背负了太多骨肉相残的非议与污点。 李象屡次顶撞冒犯丶悖逆君上,他岂能不怒?可再怒,也绝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亲手斩杀亲孙! 他实在不愿再多落下,一个当众弑孙的千古骂名。 「陛下。」长孙无忌深谙帝王心思,自然看破了李世民的迟疑。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为社稷考量的恳切: 「此子所言皆是帝王权术丶国本秘辛,本就不宜外传。今日当众脱口而出,已然流毒甚广。」 「若再纵容放任,日后必有居心叵测之徒以他这番歪理擅自揣测陛下,蛊惑人心,搅动朝局,祸乱天下。」 「唯有斩杀此子,方能明示朝野:陛下从不认同此等悖逆谬论。如此,可安群臣之志丶稳世家之心,不令朝野与陛下离心,更能固李唐社稷根本。」 他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可想过,李象本就是戴罪庶孙,拿他处置,比起汉王李元昌,又有何不同?」 向李世民低语罢,长孙无忌陡然拔高语调,声震全场,刻意让满园文武宾客尽数听清: 「臣知晓陛下仁德,不忍苛待亲孙。」 「可此子屡犯天颜丶妖言惑众,贬损朝廷威仪,亵渎君父纲常,已然犯下不赦之罪!」 「江山为重,私情为轻!臣伏请陛下立斩此子,以儆朝野邪言,稳固天家威严,断绝后世祸乱之源!」 长孙无忌身为国舅丶司徒元老,当朝率先请斩,无形中已然给李象定下了死罪基调。 一旁萧瑀丶褚遂良丶岑文本等人神色凝重,个个缄默不语,无人贸然附和,却也无一人出言为李象求情。 于志宁强压心神,身子颤抖得愈发厉害,心底竟隐隐生出几分窃喜。只觉长孙无忌此举才算拨乱反正,唯有除掉李象,才能压下今日这场惊天风波,保住自己半生清名。 李泰眼底更是掠过一抹隐秘快意,满心盼着李世民即刻下旨,将这个屡次戳自己痛处丶处处坏自己好事的竖子就地正法。 然而,全场最欣喜之人,其实还是李象! 他望着挺身而出请斩自己的长孙无忌,眼底简直惊喜到无以复加。 成了!道爷我成了! 长孙老阴人,啊不,长孙大善人! 原以为这厮明哲保身,没想到,竟然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当朝第一权臣亲自出面请杀,自己这作死进度,直接飙到顶点! 满园上下,无一人肯为李象发声。长孙无忌罗列的罪状条条冠冕堂皇,在场之人,心中亦都默认:长孙无忌此言,并非无理。 李象狂妄悖逆,确实罪有应得。 李世民眉头锁得更紧,心底权衡万千。 他心里清楚,李象今日这番言论一旦流传出去,必会动摇自己帝王威望,甚至撼动李唐传承的正统根基。 他也懂长孙无忌的深意:是在劝自己这个皇帝当断则断,借斩杀李象平息舆论丶拨乱反正。 日后若有史笔非议,也可将苛杀皇孙的污名推给长孙无忌,由他担下强谏之过。 至于李象,不过一介庶孙,身份低微,对自己的名望丶对大唐基业而言,分量并不算大。 毕竟就在不久前,他才顺水推舟赐死了异母弟汉王李元昌,朝野之间,也并未掀起多少非议。 李世民本还在犹豫权衡,可当他目光扫过李象脸上的神情时,一股无名怒火骤然从心底窜起,瞬间涌遍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 他竟是看到,李象在长孙无忌强谏斩杀丶园中众人皆默默无言,对此默认的时候。 李象的脸上,竟是绽放出了完全违反常理的惊喜! 没有惊惧,没有不甘,反倒带着几分如愿以偿的畅快,还有一丝看好戏的戏谑! 第54章 李二怕了! 人但凡看不透他人行事的本心与缘由,便总会下意识自行揣测,给自己编排一套看似合乎情理的解释。 此刻满园文武宾客,便全然看不懂李象这般桀骜刚直丶悍不畏死的行径究竟为何。 那可是大唐至尊的皇帝陛下!是一手扫平乱世丶奠立国基,开创贞观盛世丶威加四海的一代明君。 【记住本站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 是执掌生杀予夺大权,一言可定人荣辱丶片语能决人生死的九五之尊。 论登基以来文治武功,今上足以流芳青史,受万世称颂,堪当千古一帝之誉。 可偏偏李象只是一介闲散庶孙,非但全无敬畏之心,反倒屡屡当众顶撞圣颜丶直触帝王逆鳞。 如今大难临头丶死罪悬顶,他非但没有半分惶恐战栗,眉宇间反倒藏着几分欣然快意。 这已然超乎常人所能理解的范畴。更离谱的是,他方才竟高声放言,说出近乎巫诅国运的惊悚话语。 众人心中皆是不解:就算是为其父李承乾鸣冤抱不平,又何必如此口出狂言,诅咒李氏后人丶诅咒大唐江山? 他李象,身上流淌的亦是李唐血脉啊! 万般费解之下,众人只能自行脑补出唯一合理的缘由——这位皇孙,与那位胆大谋逆丶终被废黜的太子一般,早已是疯癫至极丶偏执至极。 因为他疯了!只可能是他疯了! 李世民同样因为李象近乎巫诅的言辞,而浑身颤动,心绪翻涌。 只是他的心境,与满园众人全然不同,旁人或许,只当李象是疯言疯语丶妖言惑众。 可李世民心底深处,却有着一丝连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畏惧! 让他心底发寒的缘由,是因为,他知道,李象说的未必是疯话! 这已不是李象第一次当众妄议李氏传承丶断言大唐国运。 但李世民真正惧怕的,从来不是所谓巫诅鬼神之说。 他半生征战沙场,看惯尸山血海丶人间炼狱,手上沾染的性命不计其数。 玄武门之中,他弑兄逼父,踏过骨肉鲜血才登上帝位。 若他当真畏惧鬼神谶语,当日便绝不会踏出那一步。即便重来一次,再给他抉择之机,他依旧会义无反顾走上玄武门之路,绝不会因虚无鬼神,动摇自己的决断。 真正让他心底发寒的,是李象言语里那一份连他都不得不承认的透彻。外人只当这竖子满口胡言丶狂妄悖逆,可李世民自己心里清楚,他打从心底里,隐隐认同李象所说的每一句话。 他心底确实偏爱李泰,也确实动过心思,想借李泰制衡太子; 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对李承乾多有苛责疏冷,太子性情日渐乖戾偏激,最终走到现在的地步,他身为君父,其实难辞其咎; 甚至他也明白,自古立储以嫡长,才是稳固国本丶安定人心最稳妥的法子。立贤并无定标,极易滋生纷争,贻祸后世,确实有可能酿成宗室内斗丶骨肉相残,让李氏皇族流血不止! 这些道理,他心底里,其实都认可。都无法辩驳! 但正因为心知肚明,才愈发心生畏惧。他怕的从来不是巫诅,而是——李象口中那些离经叛道的话,或许根本不是妄言诅咒,而是道破未来李唐结局的预言! 「陛……陛下务必保重龙体啊!」 看着李世民浑身发抖,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跪在地上的王德只当李世民是又被气昏头了,不无担心的劝道。 「朕……无事。」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底的那一抹让他不适的惊惧。 他李世民,没有错。 也决不会错! 再睁开眼时,李世民的眼中,只有帝王独断专行的果决与威严。 他的目光如同冷电,先是直直审视向了长孙无忌,而后径直略过李象,扫向了群臣,扫向了众人。 最后,落在了李泰丶于志宁一行的身上。 「青雀。」李世民声音清冷。「你的舅舅说,该杀了这竖子,你怎么看?」 「啊……我……」李泰一怔,抬起头来,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向李象。 李象正一脸鼓励的看着他。 第55章 朕,一定会选择出一个最合适的储 「什么是……影帝?」「还有,他方才,想说的是武……武什么?」 李治惊觉自己竟一时失了分寸,忘了收敛神色,连忙压下心头的惊涛,垂首敛目。 可胸腔里的心脏,却仍因李象口中那半截「武」字,狂跳不止,几乎要撞出胸膛。 万幸,满园人的注意力,都被李象那徒劳的挣扎与闷哼吸引殆尽,想来无人留意到他方才的异样…… 「这竖子……莫非……」「不,不可能!我与武姐姐的事,向来隐秘至极,绝无旁人知晓……」 他按捺不住心底的惊惶,悄悄抬眼,飞快瞥了一眼被李君羡死死制住的李象,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日隆庆坊,李象看向他时,那抹古怪至极丶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眼神。 「可万一……万一他真的知道些什么……」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一丝难以抑制的杀意,悄然掠过李治眼底。他心头一紧,连忙再度深深垂首,死死压下那股戾气,生怕这转瞬即逝的狠厉,被身旁任何人察觉——尤其是父皇李世民。 另一边,见李象终于被制住,再也无法口出狂言,李世民胸中的郁气稍稍舒展,嘴角勾起一抹解气的哂笑,全然未曾留意到身旁李治的异样。 等他转头看向李治时,少年早已收拾好所有心绪,重新摆出那副唯唯诺诺丶温顺怯懦的模样,低眉顺眼,一如往常。 「稚奴,你很好。」李世民语气缓和下来,温言夸赞了一句,眼底难得露出几分赞许。 随即,他转头看向长孙无忌,又扫过阶下诸臣,沉声问道:「辅机,众位爱卿,你们觉得稚奴所言如何?」 「晋王殿下恭仁友爱,心怀仁厚,所言句句在理,远胜于臣,臣深感惭愧。」长孙无忌当即躬身应答,语气恭敬,毫无半分不悦。 在他看来,为晋王李治造势丶稳固其储君之望,才是头等大事。区区李象,不过是疥癣之疾,不足为惧。 更何况,方才李象那句「朝堂勋贵丶世家权臣,把持储位继承,私自裁断君位」,似乎并未引起陛下的警觉。 长孙无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李世民的神色,见其面色平和,并无异样,心底才如劫后余生般,悄悄长舒了一口气。 面上虽依旧是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衣袍下的脊背,却早已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身上,很是不适。 没错,方才李象的话,也狠狠戳中了他的心事。毕竟,他之所以倾力下注晋王李治,费心扶持,图的便是日后能借辅佐之功,稳坐权臣之位,甚至……扩大长孙一族的荣宠与权柄。 「方才一时惊惶,行事过于孟浪,反倒险些露了痕迹……」长孙无忌暗自反思,心底警醒自己,「此刻不宜多言,静观其变便是。」 见长孙无忌表态,岑文本亦适时出列,躬身奏道:「臣以为,晋王殿下所言甚是。皇孙李象虽出言狂悖,言辞僭越,却不过是年少气盛丶一时激愤所致,并非真心悖逆君父。」 「其言虽有失分寸,其心却系于孝道,不过是为其父鸣冤罢了。」 「更何况,皇孙尚年未弱冠,心性未定。若陛下贸然以妖言惑众之罪处置于他,天下人反倒会议论陛下容不下一个稚子亲孙,有损陛下仁德之名。」 说罢,岑文本微微侧首,用眼神不动声色地示意了身旁的于志宁。 于志宁早已被今日的风波吓得魂不守舍,此刻见挚友示意,才勉强定了定神,战战兢兢地走上前,躬身叉手,声音还在微微发颤: 「陛……陛下英明圣断。皇孙虽有违礼法,言辞失度,悖逆无情。」 「然而正因如此,陛下才当顾念祖孙情谊,方能示之于天下,皇孙之言乃胡言耳。」 「不错。」李世民点点头。 「这竖子说朕无情,可朕,偏要不如他的意!」 「呜呜呜呜呜!」李象疯狂挣扎着,甚至要飞起脚去踹于志宁……这于老狗,竟然在嘲讽他! 「至于在场诸公。」于志宁被李世民认可,也渐渐消散了些许惊惧。 「今日在此之人,皆是朝中重臣丶世家贤达丶饱学之士。人人皆明纲常丶知礼法,心里自有是非。」 「谁都听得出来,皇孙不过少年意气丶口无遮拦,皆是偏激妄语,无半分实据。」 「纵然陛下宽宥不究,时日一久,这番狂言自会烟消云散,无人再提。」 「正是如此!」 第56章 忧桑的柳直(过渡章) 隆庆坊,幽闭废太子李承乾的宅院内。 日光透过窗棂,洒下几缕昏淡的光影,衬得这方院落愈发寂寥。 掩着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布衣荆钗的苏氏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缓步走入屋中——往日东宫正妃的华贵早已褪去,素色衣袍洗得有些发白,眉眼间尽是洗不掉的愁绪与疲惫。 「大郎,该喝药了。」 这话苏氏日日都会说上一遍,李象这几日听得多了。可每回入耳,心里还是止不住一阵莫名别扭。 「呃,我已好得差不多了。」他连忙从床上坐起,下意识挺了挺脊背,试图摆出一副身强体健的模样。 「这药,往后便不喝了罢?实在太苦了。」 「不行。」 苏氏将药碗稳稳递到他面前,语调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你这小小的身子,挨了四十鞭,哪能这般轻易就断了药。」 「若不好好将养,万一身子落下隐疾,日后可怎么好?」 那一日,李象大闹芙蓉园后,是被禁军抬着回隆庆坊的。 四十鞭刑,于久经沙场的武将而言或许不算什么,可李象年岁尚浅,身量尚未完全长成,这四十鞭抽在身上,打得他那叫一个痛不欲生。 说实话,若是直接被打死,虽说过程煎熬,李象倒也勉强能接受——反倒省了他再费心作死。 可偏偏是这般不上不下,打得他只能卧病在床,只能难受的趴了小半月…… 没手机可刷,没游戏可打,日日被困在这方寸屋中也就罢了,还要被苏氏逼着,灌下这碗苦得让人作呕的药汤…… 简直是双重折磨。 见拗不过这执拗的女人,李象捏着鼻子,皱着眉,艰难但却还算乖巧的一口口抿着那药汤。苏氏这才缓缓点头,眉间舒展了些许。 「身子既然好些,往后便莫要再这般执拗赌气了。」 她坐在床沿,声音轻缓,却满是恳切。 「谨言慎行,安安分分待在此间,便是最好。」 她至今想不明白,往日在东宫之中,李象虽为庶子,在她面前,却素来乖巧谨慎,极懂分寸。 怎么会突然之间,竟跑去了芙蓉园——还敢当众顶撞圣颜,妄议国本! 那一日,见李象满身是血丶气息奄奄地被抬进院来,而后得知,他竟是在芙蓉园大闹魏王的宴席,甚至当面触怒了龙颜,苏氏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李承乾更是当场红了眼睛,全然忘了自己早已被废丶行动不便,一瘸一拐地就要闯出去,要往皇宫中去拼命。 若不是被军卒死死拦住,后果不堪设想。 后来得知李象性命无虞,李承乾才收起那股疯劲,复又将自己锁进后院屋中——这一关便是数日,不见任何人,也不肯说一句话。 自打李承乾被废,全家被圈禁在这隆庆坊,往日东宫的荣华富贵便烟消云散,苏氏早已是愁眉不展,日夜难安。 而今这庶长子又突然这般不安分,苏氏更是夜夜辗转难眠,心头发紧。 事到如今,她所求的已然不多——只想安安分分,守着颓丧低落的夫君,好生将李厥丶李象这两个孩子抚养大。 她和太子是不指望了。但往后若能蒙陛下大赦,或许这两个孩子,还有赦去罪责丶挣脱禁锢的机会。 「唉……阿娘知道,你心中有怨,有不甘。可性命还在,便有指望,其余的事,该多看开些。」 「千万莫要再惹陛下动怒,也莫要再让你父亲为你忧心了。」 李象嗯嗯嗯的应着,心中却不以为然。大业未成,安能中道崩殂? 李二那厮欺我小无力,次次用这种禁言的法子对付我……脸皮也有了渐渐加厚的趋势,都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吹自己要光耀万世了。 ……只靠嘴皮子喷,只怕已很难作死成功。 ——得骑在李世民的脸上拉翔才行! 好在芙蓉园一战,战果仍然颇丰。至少孔丶于两条老狗的名声,肯定是臭了一些。 而众所周知,东宫老狗们的名声与李承乾的名声成反比。他们名声臭了,那么便宜老爹李承乾的名声,想必也回暖了一些…… 只是却不知道,李二在朝会上立了谁为新太子。 立李泰有立李泰的作死法,立李治有立李治的作死法,路线完全不同。自己这个扑棱蛾子既然出现,到底有没有煽动风暴,改变历史,让李治登不上太子之位呢…… 第57章 决赛圈剩下的皇子 发现异状,柳直瞬间敛去愁容,身形一绷,下意识握紧腰间横刀,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在墙头上。 只见一道少年身影灵巧攀着树干,手脚麻利地借着枝桠借力,悄摸摸往墙头挪,怀里还紧紧裹着一卷被褥,探头探脑丶左顾右盼,活像只偷腥的猫,生怕被巡守军卒撞个正着。 不是别人,正是瞒着李承乾和苏氏,又打算溜出去的李象。 「大业未成,怎能安寝?」李象一面熟门熟路地将被褥系在桃树枝上,一面趴在墙头眯着眼,扫视坊内街巷的值守兵丁,浑然没察觉墙根下的柳直,早已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得一清二楚。 柳直看得都愣了神——这位皇孙,十余日前才挨了四十鞭,竟半分教训都没吃,又要逾墙出逃? 「少郎君要去何处?」见李象绑好被褥,正要顺着墙根滑下来,柳直实在按捺不住,幽幽开口。 「哟,老哥,又是你啊!」李象先是惊得一缩,可看清来人是柳直,非但半点不慌,反倒热络地打起招呼,目光扫过柳直身上的士卒服饰,哪壶不开提哪壶:「咦,老哥这衣衫,怎么瞧着比上回还寒酸些?」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柳直脸色一黑,语气沉了几分,实打实劝道:「少郎君,不可再下来了。您鞭伤未愈,还请回屋静养。否则,卑职职责所在,只能据实上报。」 「哦?」李象眉头一挑,手往怀中一探,寒光一闪,一柄短匕已然横在了自己颈侧。 见他又来这一套,柳直嘴角狠狠一抽,却硬着头皮沉声道:「少郎君即便再以自戕相逼,卑职也绝不敢徇私放纵——职责在身,万万担待不起。」 哦?这招居然失灵了?李象心里嘀咕一声,随即讪讪笑起来,语气故作热络:「哈哈哈哈,老哥与我一见如故,我又如何会真逼老哥呢?」 话音刚落,他手忽然一松,匕首竟没拿稳,「当啷」一声晃了晃,刃尖险险擦着脖颈划过,还故意惊喊一声:「哎呀!」 「少郎君小心!」柳直脸色骤变,下意识往前冲了半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满眼都是慌张——真要是让皇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伤了自己,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 九族的牌位又在摇曳了! 「噢!」李象已然稳稳攥住匕首,稳住了身形,望着柳直慌张的模样,故意拖长语调,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喟叹,眼底里,则是藏着藏不住的狡黠。 ----------------- 「我就说嘛,好不容易卡住的bug,哪能这么容易失灵!」 李象拍了拍胸口,一脸得意,大摇大摆地走在隆庆坊外的街头,步子迈得嚣张又轻快。身后十余步远,柳直垂着脑袋,一脸丧气,却半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活像个被拎住后颈的丧家犬。 柳直心里满是无奈,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被李象「绑」着溜出来了。每多跟着这皇孙走一步,他就越发笃定——这位主儿,是真不怕死,纯纯是个疯癫的疯子。 他何尝不知,自己是被这皇孙用那柄短匕拿捏得死死的? 可他不敢赌,半分都不敢!真要是让皇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半分差错,别说职级,他九族的性命都不够赔! 唉……罢了罢了。削职就削职吧,反正这禁军小校的差事,也早没了滋味。 真要是被削了军职,不用再看守这混世魔王,也不用日日担惊受怕,倒也清净。 大不了,他再重新应徵入伍,回边关去。凭一身武艺,或许还来得及再博一次。 这般一想,柳直心里稍稍松了些,反倒生出几分破罐破摔的坦然——或许,被削职了,反倒是件好事? 他这般自我劝慰道。 李象晃悠了两步,忽然转头,冲身后的柳直扬了扬下巴,语气随意地打听: 「老哥,问你个事儿。自那日芙蓉园闹过之后,宫里可有动静?」 「不知是谁又当了太子?」 在他看来,柳直终究是禁军出身,常在皇城附近当值,消息总该比他这被圈禁的皇孙灵通些。 柳直闻言,脚步顿了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不情不愿地闷声道:「这几日,并未听闻陛下下旨,立谁为太子。」 李象猛地一怔,脚步刹住,脸上的得意劲儿瞬间敛去,满脸诧异地转头看向柳直,像是没听清一般,又追问了一句: 第58章 李承乾风评扭转 「可还有其他消息?」李象询问柳直道。 然而柳直只是右领军府的一员寻常禁军,平日里本本分分。最近更是只在隆庆坊当值,连宫中都未去得,哪能知晓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还得靠村口情报组织啊! 「哟,李小郎君,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见了李象,胖乎乎面上总带着笑的庞婶儿远远便开始打招呼,一众正侃八卦的老婶子小妇人们,也纷纷招呼李象,胡麻饼丶火晶柿饼等零嘴儿不要钱似得往李象怀里塞。 「小郎君快吃,俺们这些粗人的吃食,虽说比不得你们贵人,尝尝鲜也是好的。」 「哈哈,我倒是更喜婶子们的吃食!」李象笑着道,拿起一块软糯油润的柿饼,轻轻咬下一口,绵密甘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满口都是醇厚蜜香。 这话倒不是李象客套,唐朝贵族食物也大多只是炙羊肉丶鱼脍之类,十分单调。羊肉腥膻,唐朝的香料种类又不丰富,难吃的要死;至于鱼脍……谁知道那些生鱼片里有没有寄生虫? 在这个医学不发达的时代,与其要李象吃那些稀奇古怪的贵族食物,他宁愿去啃果子,至少乾净又卫生。 说白了,还是生产力等级太过低下。毕竟封建农耕社会,要啥啥没有。 这该死的大唐。 和庞婶几人随意寒暄几句,李象便不动声色,从一众街坊婶姊口中打探起自己想要的消息。 除去类似潘寡妇丶王二郎不得不说的故事这种的闲言轶事之外,果然不出他所料,他还真从众人闲谈里,听来了不少流传在民间的朝堂风声。 最先传开的,便是芙蓉园那场风波的后续。 事后魏王一系虽极力想要压下舆论丶控制影响,可当日在场的世家官员人数众多,根本瞒不住。此事终究还是传遍长安市井,成了大街小巷最热门的谈资。 百姓最津津乐道的,莫过于事件里的几个关键人物——于志宁丶孔颖达,还有原本风头正盛丶意气风发的魏王李泰。 一场芙蓉园雅集被彻底搅黄,对李泰的打击极大。皇孙李象当众戳破他拉拢东宫旧师的心思,又引得圣驾亲临撞破全局,直接令魏王声望一落千丈,大受折损。 再加上本月朔望大朝之上,李世民仍旧没有下诏册立新太子,市井间便生出流言,说魏王已被皇帝严加训诫,勒令闭门思过。 这般高高在上的皇子,正当春风得意之时被当众打脸丶抑郁蛰伏,本就是市井百姓最爱议论的戏码。 但民间主流看法,依旧觉得东宫之位早晚还是会落到李泰头上。 毕竟李泰多年深得圣心丶恩宠有加,这份印象早已深深刻在长安百姓心底,一时根本扭转不过来。 而于志宁丶孔颖达二人的民间民望,正急转直下。一位皇孙不要了性命,强行闯园为父伸冤,百姓们普遍对这样的皇孙抱有同情。 相对应的,李承乾的名望也稍稍回升了些许。已经有百姓开始猜测,废太子是遭受了阴谋算计,这才被逐出东宫的。 「咱也不是替那关在咱坊里的废太子遮短,他骄纵失德即便是真的,但哪能离谱到早先传的那地步?或许就是有人得了什么人的命令,专挑他的短处大肆渲染,硬生生把东宫算计垮了!」 「可不是嘛!早些年,还传言太子去学突厥习俗……那些胡人粗野无礼丶满身膻气,衣衫和野人也似,素来只有胡人效仿俺们汉儿的份,哪有俺们汉儿去学胡人的?」 「那些归顺我大唐的胡官,个个都学着穿咱汉人的襴袍丶戴咱汉人的幞头,拼命往咱们汉儿靠呢。太子何等身份,怎会傻到自降身份去效仿胡人?」 贞观十七年的大唐,正是国势鼎盛丶四夷宾服丶战无不胜的全盛之时。 身处大唐帝京丶关中腹地的长安百姓,谁家没有子弟去做府兵?谁家没听过大唐关中府兵们征伐四方丶打得胡人狼狈溃逃的传奇故事? 一提起胡人,连这一众寻常妇人,也都是满脸的鄙夷与嫌弃,眉宇间满满都是身为关中唐人丶长安子民的自豪与傲气。 胡人?只是关中子弟们功劳簿上的数字罢了,是与未开化野兽等同的名词,是换算成田亩丶赏钱的单位。又有哪一个长安人会看得起胡人?大唐太子会去崇尚胡俗,于大唐百姓而言,压根就是无法理解的天方夜谭。 李象听得那叫一个汗啊,李承乾发疯时学突厥人,倒确实是真的。那个明显被逼出精神疾病的便宜老爹发起癫来,确实比谁都颠……不过,或许也是在对李世民和东宫的太子师们表达反抗就是了。 第59章 孔颖达的最终法宝 大唐国子监,坐落于长安外郭城务本坊西半侧,占尽坊区半数之地,气势恢宏,规制森严。 其东临风月繁华的平康坊,南接书香萦绕的崇义坊,一边是市井烟火,一边是文墨书香。恰如大唐兼容并蓄的气度,当之无愧为天下文教之枢纽丶学子心中之圣地。 国子监监署的朱漆木门轻响,国子司业孔志玄身着青色官袍,步履轻缓地推门而入,生怕惊扰了堂内之人。 只见案几之后,国子祭酒孔颖达正伏身疾书,银白的须发垂落肩头,眼角的皱纹里刻满了岁月与学识的沉淀,手中毫笔锋遒劲,在麻纸上飞速游走,墨香袅袅散开,漫满整个厅堂。 孔志玄放缓脚步,趋至案前,躬身轻声道: 「父亲,新科中试的学子们已在监署外列队等候,特来拜谢祭酒与监内诸师。」 本书由??????????.??????全网首发 「知道了。」孔颖达并未抬头,只是用手中毫笔在砚上舔了舔。身旁的清秀书童见砚中墨色已淡,赶忙拿起一方墨条继续研磨。 「父亲……您还是暂且歇息罢。」孔志玄知道,父亲孔颖达是在增删修订《五经正义》,这本父亲受了陛下之命,呕心沥血所编订的书籍。 「自那日从芙蓉园回来后……」 这些时日,父亲几乎食宿都在监厅,鬓边的白发又添了许多,眼底的红血丝也愈发浓重,全是为了这本典籍耗尽心力。 「芙蓉园」这三个字,似是触动了孔颖达的痛处。他缓缓停下笔,将毫笔搁在笔架之上,抬手抚了抚胸前的胡须,指尖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泛白。 儿子又提及那桩心头恨事,他的语气低沉,满是压抑的怒火与不甘:「歇息?老夫如何歇息?」 「竖子胡言……老夫年已七十,却逢此大劫,声名尽毁!」 「若是再不操劳,恐怕陛下,就要认为老夫无用而降罪了。」 「老夫又安敢歇息?」 「陛下圣明,既委父亲编纂《五经正义》,便是信重父亲,必不会轻易降罪父亲……若是父亲遭受罪责,又有何人能一统经学南北分流之局面?」 「即便是为了《五经正义》,陛下也会保住父亲声名的。」 「再者,不过是一竖子胡言乱语,也只有市井间的愚夫愚妇,因之以为父亲沽名钓誉,卖直取名……父亲又何必放在心上?」孔志玄颇不以为然的说道。 听到那个刺耳的「卖直取名」,孔颖达的脸颊不受控制的抽了抽……这个词再次触动了他的痛处,竟是都已经传到了自己儿子的耳中了。 由之可见,那竖子,是将他孔颖达的名声败坏到了何样的地步…… 不过,志玄说的也没有错。有《五经正义》在手,即便是陛下,也要想方设法的,保住他孔颖达的名声。 自衣冠南渡以来,儒门同经分解,南北分流,注出多门。门派林立丶互相攻讦,已有数百年矣。 大唐既一统天下,若是继续任由各地儒生各持一说,地方风气丶礼法风俗各自不一,朝廷便没办法教化天下丶凝聚人心。 而他孔颖达受命编纂五经正义,便是要折中南北丶删繁去杂丶取舍诸家,把历代纷乱的注解整合丶裁定丶统一。使得同一本经,从此只有一套官方解释,不许再各说各话丶自立邪说。 自此之后,国家礼法,士族传承,科举取士,皆要由这本五经正义而定。 而作为五经正义的编纂人,他孔颖达,注定了要执大唐儒学之牛耳,注定了是陛下推出来代表朝堂领导儒生儒学的领军人物。 只要儒学仍存,只要朝堂还需要借着儒学,借着这本《五经正义》安抚人心丶治国理政。 他孔颖达,就必须要是儒学贤者,必须要是道德完人! 有了《五经正义》,他孔颖达,就是和大唐儒学丶和至圣先师捆着的! 只要朝廷推行《五经正义》,那么就可以说,大唐之后的儒生,将全部都是他孔颖达的门生! 只要朝廷推行《五经正义》,就连陛下,也必须要保着他的名声! 《五经正义》,才是他孔颖达最后的底牌,是孔颖达只要一祭出,就能够瞬间翻盘的法宝。 一个已经被罢黜的皇子,和统合丶尽收天下儒生之心,孰轻孰重,陛下想必是清楚的——只要他尽早完成五经正义,陛下必定会出手,保全他孔颖达的名声。 到那时,他自不会有后事之忧丶声名之辱。 第60章 王玄策 知晓国子祭酒孔公,将在夫子庙外庭嘉奖新科中试学子,兼向国子监诸生传道授业,二十七岁的王玄策,正随一众及第学子与监内生员,一同往夫子庙方向行去。 忽闻身后传来一声爽朗的呼唤,穿透了周遭学子的低语:「王兄!」 王玄策微微一怔,缓缓回过头,见廊下立着一人,身着素色长衫,眉眼疏朗,正是素来与自己相契要好的卢二郎。 他连忙收了思绪,敛衽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失熟稔:「……二郎。」 卢照邻快步上前,伸手便扯下他躬身的手,故作不悦地挑眉,语气里却满是亲昵:「玄策兄缘何魂不守舍?知兄此番高中,我可是喜得彻夜未眠,特意在此候你许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不意王兄见了我,反倒这般拘谨生分。」 说罢,他又挤了挤眼,打趣道:「怎么,莫非是平康坊的三勒浆价贵,王兄竟舍不得与我共饮一醉,贺此中试之喜不成?」 王玄策被他逗得眼底漾开笑意,先前的沉凝一扫而空,拱手笑道:「二郎说笑了。」 「三勒浆虽价贵,可二郎既愿与某共谋一醉,某纵使家资微薄,这份心意还是舍得的。」 「待今日见过祭酒丶听过传道,自要与二郎往平康坊痛饮一番,一醉方休。」 二人故意落后人流,并肩而行,一同往夫子庙行去。沿途皆是身着襴衫的学子,或低声议论着孔祭酒的传道,或期许着日后的前程。 卢二郎放缓脚步,目光扫过前头已经走远了的生员,轻声叹道:「兄文武双全,我素知之。只要通过监内简试,科举定是无有不中的。」 「可叹兄竟是被这监中简试,拦了数年。知兄通过简试时,我便料定王兄你定能高中。」 「万幸四月废太子一案风波虽大,却未波及科试,否则以兄之才,好不容易取中了简试,若误了这一科,那定是万分可惜。」 王玄策闻言,神色微沉,随即又恢复平和,淡淡道:「确是万幸。呵呵,朝廷虽经动荡,却未废文教,仍是唯才是举,这才不负我等学子寒窗苦读。」 卢二郎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里满是激动与期许:「今日拜过孔祭酒,便要入吏部铨选了罢?」 「我素知兄非寻常儒生可比。以兄之能,日后铨选,必定能得个好缺!」 「兄向来志向高远,一心青史留名。过了铨选,想必便能大展拳脚了罢?」 「我所虑者,正是铨选。」出乎卢二郎所料,王玄策竟是摇了摇头,满面忧色。 「听闻如今吏部缺员甚少,新科中试者,少有能过铨选。据说有武德年间以算学中试的,至今还在某县当小吏呢!」 「即便能通过铨选,也多被打发交州丶融州这等西南荒蛮烟瘴之地为官。」 「若去西南,恐再无回返之日。可老母尚在关中……」 「怎么会?」卢二郎有些讶异。「家中亦有族兄一年前中试,经吏部铨选,却是去了中原某地为县令。」 「倒是没听说有派到交州丶融州的。」 王玄策苦笑,卢二郎出身范阳卢氏,而他不过是庶族寒门…… 在这大唐,士族与寒门,泾渭犹如云泥,卢二郎这等高门子弟,若想为官,随时便可以去考明经丶进士。一经铨选,便能分派至关中丶中原这等膏腴之地。甚至还能荐举。 而他这等庶族,只能考律学丶书学丶算学这等末学,即便中试,至多也是派往边陲之县,形同发配,甚至还有不能为官丶只得为吏的。 即便如此,还不是想考就能去考的。排一个通过监中简试的机会,都要蹉跎数年。 在这大唐,庶民想要出头的艰难,又岂是卢二郎这等高门子弟所能明白的。 许是看出了王玄策脸上的苦意,卢二郎也不再去提那铨选之事。而是换了个话题道:「人事已尽,但凭天命便是。」 「倒是近日这长安有桩新诗闻,不知王兄可有关注。」 说着,他眼神亮起,压低了声音:「前些日子,在那芙蓉园中,有废太子之子口吟诗文,技惊四座……」 「你个诗痴!」王玄策面色一变,赶紧左右看了看。 见无人听见,方才吁了口气低声道:「那疯癫皇孙李象,吟的可都是反诗!」 第61章 处处笑话贞观朝 国子监本就多有大儒。平日里,也常有外来的世家子弟受荐前来旁听。 当然,庶民是不许的。仅限世家子弟。 但如此跳脱的外来者,王玄策和卢二郎,还是头一回见。 「不知小郎君在张望什么?」 「噢。我在看这国子监里的环境。」那小郎君道。「啧啧啧,真是腐败啊……」 「……腐败?」王丶卢二人对视一眼,不解其意。 「国子监据有半坊,兴建到如此境地,想必要花用不少吧?」那少年郎道。 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朝廷为国蓄才,倒是不遗余力。」 「确实如此。」卢二郎点点头道。王玄策却是觉得这小郎君话中,带着几分讽刺。 不多时三人便来到了夫子庙外庭。 孔祭酒年事已高,前些日子,又卷入了废储风波。这几日,只是闭门着书。 今日难得要见中试学子,顺便出面传道,在这国子监中,大部分学子竟都来了。 众人三三两两,在这外庭中聚谈,好不热闹。最为中心者,便是三月份时揭榜中试的十余名国子监学子。 那些中试学子们多是年轻人,此刻他们聚在一起,占据在外庭正中,满面春风,颇有挥斥方遒之感。 「王兄可要过去?」卢二郎问道。 王玄策摇了摇头:「他们皆是高门,我一寒门子弟,腆颜阿附,也不过自取其辱。」 那小郎君看了他一眼,道:「兄台是寒门出身?」 「是。」王玄策面色有些不豫。 却不料,对方竟是嘻嘻一笑,道:「那自取其辱的,该是那些高门子弟才是。」 「所谓『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那些高门子弟,不过是依靠了门荫。似兄台这等,才是真本事呢。」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王玄策一怔,忍不住细细将这句残诗念了一遍。 越念,越觉得颇为提气。「小郎君此言,某谢过了!」 那卢二郎也是眼前一亮,喜道:「小郎君竟还懂诗?这诗虽不合平仄,倒也颇有可取!」 那小郎君继续问道:「却不知那些中试者中,除了兄台,还有几个寒门子弟?」 「……没了。国子监生想要科考取士,需先过祭酒简试荐选。监中以国子丶太学丶四门学为优,所荐者亦多出此上三学。似我等寒门所能入学的律丶书丶算三学,每年只荐选三五人。」 「今年中试者,只某一个寒门。」王玄策道。 「怎么国子监中,还分三六九等?」那小郎君有些惊讶。王丶卢二人对视一眼,皆觉得这小郎君果真不经世事。 遂将国子监中六门学科,各自贵贱高低,以及各类简试丶遴选,乃至国朝是如何科举取士,和那小郎君草草说了一遍。 「……就这?」 「……如此取士,李二那厮,好意思说什么『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矣。』」 「就开通了这么点子上升通道!怪不得黄巢进长安四处找族谱。呸,昏君!」 「小郎君说什么?」声音太小,卢丶王二人没听清。 「噢,没什么。我说吾皇圣明,留心教化。」小郎君回以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嘘,噤声,祭酒来了……」 侧门处脚步声传来,外庭顿时寂静。只见孔颖达在长子孔志玄的搀扶下,与一众国子监教谕缓缓入到庭中。 众生纷纷行礼,孔颖达挥挥手,自去盘膝坐在庭中槐树下的高台之上。 诸生便也纷纷整席而坐,场面一时寂静,皆在静听孔颖达有何教诲。 「……老狗,竟还有这么多威望。」 「……小郎君?」 「噢,无事。我正瞻仰祭酒风采……」 那边厢,孔颖达缓缓开口: 「老夫蒙先帝与今上信重,受命总裁《五经正义》,意在折中南北经义,定儒门一尊,立教化天下之准。本望以圣贤之道薰陶储君,以礼法纲常约束东宫,奈何天意难测,教诲难入。」 王玄策似乎看到,那小郎君撇了撇嘴。 第62章 你也配? 这般狂言,自然是使得这夫子庙外的空气骤然一滞。 王玄策丶卢二郎二人,万分惊讶的看向了就坐在他们身侧,脸上依旧笑嘻嘻的那位小郎君。 其余生员们的目光,自是也随着他们聚焦到了那小郎君的脸上。 「何人!竟敢出此狂言!」 坐在孔颖达旁边的国子监司业孔志玄,当即就要站起身来,厉声训斥。 「竟敢诽谤国朝……」 衣袖一紧,却是被身后自己的父亲扯住了。 孔志玄回头,只见自己的父亲孔颖达嘴角抽搐,手上还攥着一把方才不慎扯下的白须,冲他道: 「志玄,不可莽撞。」 「此乃皇孙李象。」 「他就是李……」 孔志玄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父亲,如此失态的模样。 皇孙李象,这几日长安城中,传的沸沸扬扬的大闹芙蓉园事件的主角,数次败坏他孔家声望的人物。 他甚至不止一次,在父亲下意识的呢喃里听到这个名字。 原来,只是这么一个少年郎? 他对父亲表现出的慎重和忌惮有些不解,但还是按耐住了性子,没有继续起身驳斥那名少年郎。 庭中本就寂静,孔颖达这句低语虽不高昂,却清晰传入周遭诸生耳中。 众人一听眼前这出言狂论之人,竟是那位声名狼藉丶行事悖逆的皇孙李象,霎时间一片哗然,低低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原本坐在李象近旁的生员,更是神色讶然,下意识纷纷侧身避让。 王玄策与卢照邻亦是心头大震,瞠目结舌望着身旁少年,一时心神纷乱,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国子监生多出自世家高门,不少人也曾赴过芙蓉园雅集,早已听闻这位皇孙当日所言何等离经叛道丶大逆不道。 此刻李象突兀现身国子监夫子庙,还当众直面孔颖达痛斥科举与儒门积弊,众人心中皆生出同一个念头: 这位皇孙,莫不是是特意赶来,要再度寻孔祭酒的晦气吗? 「殿下此来,是来寻老夫了结私怨的吗?」 果然,孔颖达也如此想。他长长叹出一口气,轻捋长须,做出一副无奈模样。 「国子监乃国朝育才之地,殿下既不喜老夫,何必特意来此,还迁怒于我国子监。」 「太子殿下到了如今境地,老夫身为太子师,确有教导不力之责。」 「皇孙殿下若想解气,老夫改日往赴隆庆坊,再向太子殿下赔罪,任皇孙殿下辱骂便是。」 这一番话避实就虚,李象听完直接翻了个白眼。 他这随意无礼的举动,登时惹恼了前排一名新晋中试的世家子弟。 那青年挺身站起,一脸义愤填膺,拱手对着孔颖达行礼,随即转头直视李象,语气凛然: 「皇孙倚仗天家身份,先前便在芙蓉园折辱祭酒声名,如今竟又追至国子监来,口出狂言丶妄议国朝教化,句句诛心,分明是刻意罗织言辞攀诬祭酒!」 「祭酒心怀宽厚,顾及皇家体面,不愿与晚辈小儿一般见识,已然退让至此。可皇孙依旧步步紧逼丶不肯罢休,莫非是还想凭着皇孙身份,威压我国子监三千士子,肆意折辱儒林宗师不成?」 「皇孙须知,我国子监诸生恪守圣学丶习读经义,自有士林风骨,断不会屈从权势!」 「说得好!」 「没错!我辈国子生,岂容人肆意轻辱儒林!」 周遭一众世家出身的生员纷纷应声附和,群情激愤,个个挺身抬首,目光齐刷刷对着李象,带着几分同仇敌忾之意。 一时间,夫子庙外庭的气氛越发紧绷,仿佛只要李象再出言半句,便会引来全场生员同声诘难。 这国子监,乃是天下儒门的大本营! 而孔颖达,正是名望卓绝的海内大儒! 即便市井之中已对孔颖达颇有微词,但在这经营多年的国子监,孔颖达的声望,仍是如日之炙! 既有人率先挑头声讨,几乎只在转瞬之间,李象便如一叶孤立无援的扁舟,被汹涌而来的声浪裹挟,彻底陷入了一众生员的贬斥诘难之中。 高台上的孔颖达见状,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得意,面上却依旧摆出一副痛心无奈的模样,虚虚抬手压了压:「诸位学子稍安勿躁,切勿对皇孙无礼。」 第63章 我李象,不惧生死! 郑敬之懵了。 李象的脸,实在是变得太快。须臾前还是如沐春风,须臾之后,竟就如狂风骤雨。 他毕竟年纪尚浅,压根没见过这般变脸如翻书的人物。 等到他反应过来时,外庭之中,已是一片哗然之声。许多儒生,都是涨红了脸色,如同自己也受辱了般。 国子监监生三千人里,只有世家官宦子弟得允入学的上三学,便有两千余人! 而这些上三学监生,几乎都是要考明经! 至于为什么要考明经……所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还不是因为明经简单! 但这番话,若是摆上了台面,那岂不是说,他们这些打算钻空子的世家官宦子弟,其实都是不学无术之辈? 李象的一番话,几乎是把这些人全都骂在里头了! 「不得喧哗!」孔颖达眼见有人急红了眼,竟还想去推搡李象,忙出言控制场面。 他自是恨李象不死,但李象,却不能在国子监出事! 「皇孙许是不知。」孔颖达道。「明经一科,除却帖试,亦需考察墨义丶经义策。」 「非是皇孙所言的那般简单。」 他这话,既是为诸生辩解,也是在高高在上的指出,李象不学无术,不知经义之难。 「经义一道,浩瀚如海,尽载圣人之学。即便钻研数十年,于多数人而言,亦只是得其皮毛而已。」 「是吗?」李象道。 「若是如此,倒是要指教指教了。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不固也』,当如何墨义?」 孔颖达面上一喜,这竖子,竟是要不自量力不成?若是不胡搅蛮缠,而是要辩经,他孔颖达如何惧他? 若是能当庭将这竖子驳倒,岂不正是自己一振声望的好机会? 「子曰:『君子不重不威,学不固也。』」孔颖达摇头晃脑。 「孔安国注曰:固,蔽也。老夫所纂五经正义,另有疏曰:此章勉人为君子也。所谓……」 老夫子张口就来,短短的一句话,竟是要引申出数万字的长篇大论来。 李象当即打断了他,道:「慢来。我却有不同墨义。」 「所谓『不重不威』,乃是夫子教授后人:『君子打人就得下重手,不然,就没法树立威信』!」 「『打不够狠,给对方的教训就不够牢固!』」 「孔公以为如何?」 「你!」孔颖达霎时间呆住了。就连一群正对李象怒目而视的生员们,此时也呆住了。 「荒谬!荒谬!亵渎孔圣之言!」孔颖达当即涨红了脸,再也拿捏不住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了。「竖子安敢侮辱孔圣!」 「没侮辱啊。」李象摊了摊手,一副混不吝的模样。「你有你的墨义,我有我的墨义。」 「孔夫子身长九尺六寸,如此壮汉,想必极擅打架。你怎么知道,他老人家的本意,不是我说的意思呢?」 「要不,你把孔夫子喊出来,评判评判?」 「你!你你!」孔颖达都快被李象气死了。 他哆嗦着手指,「你」了老半天,最后才憋出一句: 「《论语》上记述分明,安有你狡辩的余地!」 「是啊。」李象却是又面色一变,神情转为冷厉。 「一本《论语》,分明已经记述明白,你们『注』来『疏』去,千百年间,就拿着圣人的那点文字胡乱琢磨。」 「琢磨出来的,却是这等排斥寒门丶保全世家的学问。真以为你们心中的那点阴私算计,旁人不知吗?」 「孔夫子若是仍在,你猜,会不会对你孔颖达,先『不重不威』一番?」 「你!」孔颖达深深吸了一口气。「注疏五经,乃为了天下学子儒生……」 「注注注,注个屁的五经!」李象毫不犹豫的截断。 「五经就在那里,哪个看不懂?为什么非要按你孔颖达的注疏来看?」 「孔夫子的道理已经阐述的很明白了,为什么后人非要钻牛角尖的去琢磨丶注释五经。」 「而不是让五经来注我?」 这一句「五经注我」,离经叛道,却又豪气横绝! 第64章 跟他娘的爆了 看着面色铁青丶胸口起伏的孔颖达,以及一脸憋屈愤然丶却张口结舌无从辩驳的郑敬之一众国子生,李象心中了然,自知这一步棋,彻底走对了。 起初他决意闯入国子监,初衷本很简单:不过是效仿芙蓉园旧事,想要再在一众年轻生员面前,当众撕开孔颖达的伪善面目,砸烂他在儒林的声望,藉此挽回废太子李承乾在士林间崩塌的名声。 可真正置身夫子庙,直面三千国子生,李象才幡然醒悟——自己原先的想法太过浅薄。 孔颖达在国子监的威望,早已不是单凭大儒名望便能支撑,他早已成了世家大族丶朝堂高门子弟赖以晋身的护道人和靠山。 身为国子监祭酒,他一手把持监内简试荐举,一手定调《五经正义》科考标准答案,等于攥住了天下儒生入仕的第一道关口。 无数才学平平丶走常规荐举无望的士族子弟,正是靠着孔颖达定下的规制,躲进国子监上三学。 依托明经这条最省心丶最稳妥的捷径,只需死记帖经墨义,便可轻易登科及第丶踏入仕途,继而世代把持朝堂权柄。 要知贞观年间科举格局还很原始,本就固化,天下赴京应举的学子中,十有九人皆出自国子监。 可偌大一座育才重地,荐举丶简试丶科考名额,尽数向上三学倾斜;真正留给寒门庶民子弟的出路,寥寥无几丶凤毛麟角。 每一年明经科及第者常有数十人,大半都是国子丶太学丶四门出身的士族子弟; 反观明律丶明书丶明算三科,本是寒门为数不多的进身之阶,每年中试者往往仅有一二人,甚至常年空缺,形同虚设。 难道真是寒门子弟资质愚钝丶不堪造就,连律丶书丶算这等学来麻烦无比的实学,都远不及那些钻研经学的世家子弟? 李象心底冷笑,答案昭然若揭。 根本不是天资高下之分,而是名额被人为把持,出路被刻意堵死。 国子监每年能保送赴考的名额本就有限,上三学士族子弟盘踞其中,凭门第丶凭师门丶凭人脉,层层挤占名额; 而下三学的律丶书丶算生徒,多是寒门小吏子弟,甚至只是有志求学丶千辛万苦才得入国子监一窥学海的市井庶民。无门第倚靠丶无师门偏袒。 能入国子监,他们已是平民之中的佼佼者,他们定然比寻常庶民看得更远,他们的向学之心定然无比坚定,才能经历重重阻拦考验,进入国子监这个大唐最高学府。 但在这国子监中,他们只能就读下三学,纵然寒窗十载丶才学出众,也难以通过监内简试,只能被压在底层,眼睁睁看着科考名额被士族瓜分,岁岁陪跑丶空渡年华,被拿来映衬李世民「唯才是举」丶「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的英明神武,实际却少有出头之日。 孔颖达看似传道授业丶整饬经学,实则是儒门宗师之名,帮着那些世家以大族,行学阀把持之实! 而立场决定脑袋,自己要在这被士族子弟把持的大唐国子监里,抨击代表他们利益丶为他们保驾护航的祭酒孔颖达,自然会遭到群起而攻之。 大唐高门士族,就如盘踞在这盛世楼阁之上的一只巨大的马蜂窝。 人人都看得见,人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轻易去捅。只因一旦触碰,便会被群起反噬,落得满身狼狈丶遍体鳞伤。 而李象怕吗?他怕个卵! 看着郑敬之这些士族高门子弟自命不凡,洋洋得意。而许多寒门子弟生员只能龟缩在院落一角,噤若寒蝉。连已经中试的王玄策,都不敢往人群中心凑近半步。 甚至孔颖达还高坐台上,自诩「为国朝培养更多经世之才。保我大唐盛世万年」,李象是真的有些怒了。 只靠嘴皮子,只靠玄武门那些皇家八卦,已经无法掀起更大的波澜。李世民已然学会刻意冷处理丶强制把他禁言; 孔颖达也练就一副委屈自持丶唾面自乾的模样,想要将他打为小儿胡闹,反占尽道义名声。 既然小打小闹无用,那他便索性站到真正的公道一边,站在人民的一边! 为底层的百姓,为天下,揭开大唐贞观盛世的一道道疮疤!把寄生在大唐屋粱上的一个个马蜂窝捅下来!把他李二的王朝搅得天翻地覆! 拿出真凭实据,扇在李二的脸上,跟他娘的封建制度爆了! 让天下人都知道,龙椅上的皇帝和朝堂里的大臣,都是昏君佞臣! 以废太子之子的身份,扛起李承乾的大旗,站在统治阶级的对立面,要做皇家丶做士族丶做儒生们最严厉的父亲! 第65章 历史上第一桩科举舞弊案! 来人显然不是国子监中人。 先进来的四名身着青衫丶腰佩长刀的吏卒,步伐整齐,神色肃穆,一踏入庭院,便十分自然的控制住了院门,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而后,为首者才踏入院中。他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玉带,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炬,周身自带一股司法官员特有的威严气场。 ——大理寺卿,孙伏伽。 孔颖达见人到来,紧绷的脊背瞬间一松,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当发现李象闯入国子监之后,他的第一反应,除了先稳住对方,就是暗中吩咐亲信,去寻负责看押李象的右领军府士卒,赶紧将李象弄回隆庆坊去。 毕竟,他与李象对峙已有三次,深知此子牙尖嘴利,百无禁忌,十分难缠。 他可不想再装晕一次,在一群国子监生员面前辱没斯文。 虽不知为何,来的不是右领军府禁卫,而是大理寺卿孙伏伽。 不过大理寺主管天下刑狱,直达天听,孙伏伽又素有刚正之名,是他来倒还更好。 孔颖达立马又换上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起身对着孙伏伽拱手行礼,声音刻意拔高,足以让全场生员听清:「孙寺卿大驾光临,实乃万幸!」 「此乃废太子之子,皇孙李象殿下,本应在隆庆坊拘禁思过,却不知为何私自挣脱看管,闯入国子监,当众诋毁我国子监学府丶挑拨生员纷争,搅得国子监鸡犬不宁。」 「老夫数次劝解,殿下却愈发狂悖,实在无可奈何。还请孙寺卿能够依陛下敕令,将皇孙请回隆庆坊安置。老夫愿与孙寺卿同奏陛下,加严看管。」 这番话,既点明了李象「私自脱管」的罪名,又将自己塑造成了「苦心劝解丶无能为力」的受害者,顺带把难题抛给了孙伏伽。 孙伏伽看看孔颖达,又看看李象,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确实是正巧看到了孔府家人,声称有歹人大闹国子监,心念这座为大唐社稷育才的最高学府安危,是以才急忙前来。 只是他却没有想到,所谓大闹国子监的「歹人」,居然是皇孙李象? 他孙伏伽虽刚直,却也不是傻子,废太子与孔丶于等诸位太子师的恩怨近日闹得沸沸扬扬,他哪里还能不知道,自己是被孔颖达当了枪使? 但,出于对天子敕令的维护,他还是来到了李象的身边,肃容道: 「国子监乃我大唐纶才之所,儒学圣地,殿下实不该来此寻隙。」 「陛下已有敕令,皇孙殿下不得出隆庆坊院中一步。殿下私自出逃,臣不可不管。」 孙伏伽面色肃然,语气不带半分私情,只有法度森严: 「请殿下随臣返回隆庆坊,静居思过,莫再于国子监滋生事端,徒惹物议。」 身后四名大理寺吏卒闻声,便要上前半步,作势待命,只待孙伏伽一声令下,便要将李象请离此地。 周遭国子生纷纷屏息,士族子弟面露得意,暗暗觉得李象终要被拘走,再无力掀风作浪;角落里的寒门生员皆是心头一沉,眼底生出几分失落与惶恐,连王玄策也下意识攥紧了衣袖,屏息望着场中。 孔颖达嘴角藏起一抹隐晦笑意,只故作痛心模样,静静立在一旁,只等着李象被带走,便可顺势收场,抹平今日这场风波。 谁知李象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倒负手而立,神色从容,淡淡一笑: 「孙寺卿何必急着拘我回去?」 孙伏伽眉头微蹙:「殿下违敕私出,本就有违国法,臣职责在身,岂容迁延?」 「国法自然要守,法理更要分明。」 李象抬眼直视孙伏伽,声音陡然拔高,清越朗朗,传遍整座夫子庙外庭: 「说来也巧,我今日来此,却也发现有一桩惊天大案,无处申告。既然大理寺卿亲自登门,那便省了我击鼓递状的功夫,正好就地状告了。」 孙伏伽脸色一沉,对李象观感更差:「休得胡闹!有何事尽可事后陈情,岂能在此喧哗戏耍国法?」 「绝非戏耍,乃是实打实的朝野弊案,事关大唐立国选材之本!」 李象寸步不让,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孔颖达,缓缓开口,字字铿锵: 「我李象今日,便要状告贞观十七年科举弊案!」 「告国子监把持荐举,学阀垄断经义,上三学士族子弟挤占大半明经名额,下三学寒门士子报国无门!」 第66章 天地需有正气 孙伏伽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在李象的锐利丶孔颖达的焦灼,以及三千国子生或期待丶或紧张丶或幸灾乐祸的注视下,他不过沉默了三息光景,便开口道:「皇孙殿下可有实据?」 「孙寺卿安能轻信此竖子胡言!」李象尚未应声,孔颖达便急不可耐地厉声插话。 「老夫受陛下亲命,执掌国子监,总理天下儒学教化丶生员考课,所行每一步,皆禀明陛下丶合乎规制,何来垄断名额丶阻塞寒门之说?」 李象全然未将孔颖达的辩解放在眼里,目光依旧落在孙伏伽身上,语气沉稳而笃定:「实据不难寻——只需查阅武德至贞观年间,寒门子弟每年在国子监通过简试丶获准参加科举的人数,再比对士族子弟的中试数额,其间猫腻,便一目了然,足以认定弊案之实。」 他目光扫向角落里的寒门生员:「至于实据,才学不会说谎。」 「让这些出身寒门的生员,与那些已通过简试中试的士族生员,当场比一比,孰优孰劣丶谁才是真才实学,谁是靠着门第托底丶死记硬背蒙混过关,自然一清二楚。」 「孙寺卿乃刚正之人,一心为国。可有人愿意出面,为你等寒门士子一正声名?」 李象心中再清楚不过——这个时代,能踏入国子监求学,已是千难万难,出身寒门者,更是难如登天。于他们而言,读书求学是逆天改命的唯一出路,是挣脱阶层桎梏的仅有希望。 是以,他们对学问的渴求丶对精进的执念,定然远远胜过那些有家族荫蔽丶有师门偏袒,即便不学无术也能衣食无忧丶甚至还能靠着关系门荫依旧入仕的士族子弟。这般拼命的寒门学子,绝不可能如孔颖达所言,数年之间,仅有寥寥一两人能通过他把持的监内简试。 可他的话尚未说完,李象便瞥见了那些寒门生员的模样——听到李象将他们抬了出来,那些寒门士子震惊之后,竟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埋下头,避开了李象的目光。 生怕被卷入这场纷争之中。 「罢了……想必孙寺卿,自能查明这些人是否都有真才实学。」李象移开了目光,说道。 他不怪那些寒门士子,科举制度还处于刚刚起步的阶段,大唐还是士族的天下。 他们被压迫的太久了。 但李象移开的目光,还是让站在人群中的王玄策等人,感受到了一阵刺痛。 孙伏伽沉吟着,他亦是出身寒门,少时艰难求学,因能够识文断字,在隋时做过小吏。 大唐立国后,他归顺大唐,迁万年县法曹。因想要更进一步,参加了武德五年的科举,成为状头,玄武门后,拜大理少卿。 他就是寒门子弟,自是知晓寒门子弟想要读书出头,究竟有多么艰难!若非大唐立国,若非投入秦王麾下,只怕他现在,还只是一名寒门小吏。 而他自信,他的才学,绝不会逊色于那些士族子弟! 但…… 孙伏伽还是摇了摇头。他仍旧面容严肃,道:「皇孙所告,臣不能从。」 「一则,生员学业优劣,自有国子监博士丶学官按月考课丶岁终简试,自有一套公允规制。此为国子监祭酒之权,我大理寺无权插足。」 「二则,皇孙言及所谓弊案,国朝尚无先例,此事事涉文教,按制,当由礼部主理,我大理寺亦无权……」 「然而礼部并无狱案审断之能。」李象道。 「按制,当由礼部行文。」孙伏伽道。 「那好,不为难孙寺卿。」李象道。「那么,我自去礼部状告。」 说完,招呼身后已经不安到极点的柳直:「走,我们先回隆庆坊。」 「皇孙殿下……且等等。」孙伏伽上前半步,叫住了正要转身离去的李象。 「此案并无先例可循,殿下既非科举弊案的直接苦主,亦无实打实的文牍佐证……」他说着,眼睛扫过一众噤若寒蝉的寒门生员,又看向孔颖达,以及一众士族生员们,隐晦提点道: 「……恕臣直言,此案……甚难,莫说礼部,纵使殿下上告陛下,恐怕也只是讨得陛下一顿斥责处罚,使得殿下处境更为艰难而已。」 「寒门如何,实与殿下无涉。殿下何必……」 「与我无涉吗?」李象知道,扭转声名的机会来了。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明知是不公,难道要装聋作哑丶当做从未看见吗?」 第67章 时穷节乃见【求收藏丶求月票!! 入夜。国子监监舍。 「子坚,你不睡么?」 「……我出去温书。」 监舍里灯火已熄,陈子坚在床上辗转反侧良久,终究再无半分睡意。 他披起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长衫,低声应了同舍同窗一句,拿起一卷自己手抄的《礼记》,轻手轻脚推门而出。 夜色深沉,月华如水,洒在监舍外庭院的青石板上,清冷寂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 他寻了一处僻静的廊下,倚着朱柱而立,晚风微拂,带着秋夜的凉意。本想就着溶溶月色静心诵读经典,可书卷摊在眼前,字句入眼,却偏偏进不了心。 耳边一遍遍回荡着白日里那位皇孙在夫子庙前的言语,还有那凛然响彻庭中的《正气歌》。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他偷偷的,低声的诵念着,虽然只敢低声诵念,但每诵念一字,他依然感觉到他的心口似如巨锺,正在一下下被敲击着,发出阵阵回响。 陈子坚紧紧攥住书卷,指节微微泛白。 他出身汴州陈留,父亲早逝,母亲以纺布供他读书,贞观初年,他从地方官学转入国子监四门学读书。 千里负笈入京,挤入四门学苦读,他朝夕不怠,晨昏不倦。一心想的,就是科举得中,不负母亲期望,光耀门楣。 他也有这份信心:论课业策论,论经义注解,他自问远胜监中不少终日游嬉丶依仗家世的士族子弟。 可时过境迁,三年又三年,每到监内岁终简试,他明明才学拔尖,却屡屡都在名录之外。 那些平庸纨絝,凭着一句请托丶一层门第,便能轻易获准参加科举,平步青云;而他这般寒窗苦读丶日夜就着月色苦读的寒士,却被挡在门槛之外,报国无路,进身无门。 可他只敢隐忍,只敢埋头温书,把满心委屈与不甘都压在心底,不敢言,不敢争,更不敢与士族生员置喙半句……门第之别,根深蒂固。 即便他将这份不公说出来,又能如何呢?无非是被逐出国子监,赶回陈留,断绝出仕之途…… 母亲见他好读书,辛苦纺布供他就读陈留官学。他至今仍记得,那一日自己告知母亲,自己被选中前往国子监就读时候,母亲那欣慰落泪的模样。 若是自己因一时快意,被逐回陈留……母亲该多么失望? 可,当他想起白日时的那位皇孙时,他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当时,那位皇孙分明看向了自己,而自己,却怯懦的避开了那位皇孙的眼神! 那位吟诵着《正气歌》的皇孙,那位声称自己「不惧生死」的皇孙,在祭酒,在一群世家生员的围拢下孤身作战,说出了他们这些寒门内心的不平…… 而他,却选择了逃避,选择了背叛为他们发声的皇孙……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陈子坚仍然在偷偷诵念着,但声音越来越小,念得也越来越艰难。仿佛这首「正气歌」中的每一个字眼,都在灼烧着他的灵魂一般…… 「咦?那不是子坚么?」 「不想子坚竟亦未寝。」 两道声音自月下树影里传出,随后,两道青布长衫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陈子坚赶紧止住了诵念,匆匆抹了抹眼中的泪花,收卷叉手:「慎之兄丶季明兄。」 来人是宋慎之与董季明,与陈子坚也算相熟。二人亦是寒门出身,一个亦是以地方官学乡贡入四门学读书,另一个却是就读于下三学的律学…… 不过,所谓上下三学,于他们这些寒门子弟而言亦无不同。四门学虽是唯一允许寒门子弟入学的上三学,但他们这些寒门,在四门学中亦时常遭受排挤,处境甚至还不如下三学。 至少,律丶书丶算三学每隔几年,还会有几人通过监内简试。而他们四门学,因为科举考的也是最受世家子弟追捧的明经,已经有十余年未曾有寒家子通过简试了。 荐考明经的简试生员名额有限,自是全部分给了世家子。 今夜月色实在过于清亮,宋慎之只一眼,便看出了陈子坚微红的眼眶和略不自然的举止。他轻声叹道:「子坚何必自苦。我二人今夜亦难安睡。白日夫子庙前那一幕,还有皇孙殿下所吟《正气歌》,着实让我等惭愧难言。」 第68章 你们抛下我去作死了? 装了一回大伯夷之后,李象昨晚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他起身梳洗完毕,整个人神清气爽,心底通透无比。 经过昨日国子监前那一闹,他算是彻底想通透了,终于摸准了在这大唐皇宫里真正作死丶还能把李世民憋到内伤的法子。 以前总想着当面硬刚,揪着玄武门旧事不放,戳李世民的难堪伤疤。可如今一想,自己还是太把李二当人看了。 玄武门弑兄杀弟丶逼父退位,这事再不堪,也早已尘埃落定,成了板上钉钉的过往。 李二那厮坐定了龙椅,大权在握,时日渐久,旁人再怎么翻旧帐,也动摇不了他分毫。至多只是心里不舒服罢了。 至于皇子争储丶父子猜忌丶兄弟阋墙?放在寻常人家是天伦惨剧,可在冷血无情的帝王家,不过是朝堂权斗的常态。李二见惯了宫廷倾轧,儿子互相算计丶储位风波迭起,在这种冷血的封建皇帝眼里,顶多是麻烦,算不得什么致命逆鳞。 台湾小説网→??????????.?????? 那老登这辈子,拼了命纳谏丶励精图治丶修文偃武,图的是什么? 名声啊! 他想用「千古明君」的光环,盖住玄武门的血腥,盖住得位不正的腌臢勾当,盖住帝王权术里所有阴私龌龊。 明君名望,才是李二那老登这辈子最看重丶最输不起的东西。 那自己日后便不必再揪着旧案死缠烂打。只需一桩桩丶一件件,指出他李二的昏庸无道,撼动他苦心经营的明君名声。名气若损,圣明有瑕,才是真正戳中老登的命门,骑在老登的脖子上拉翔! 到那时,这位天可汗唐太宗,必然会把自己视作心腹大患,哪怕是亲孙子,也必会除之而后快。 把唐太宗搞成唐戾宗!就不信那老登还不杀我? 而这一切,就从今日揭露科举之弊开始! 李象哼着歌儿,踌躇满志。 因着昨日又偷偷翻墙跑去国子监,夜里回来时,李象被苏氏好一番嗔怪叮嘱,让他安分守己,莫再惹祸上身。可李象心里主意已定,又如何会退缩? 今日说什么也要出坊,去往礼部衙署,正式状告国子监简试不公丶门阀垄断取士之弊。 他怕从先前的桃树出去又遇见了人,特意绕到院后一处僻静的后巷,寻了处矮墙,准备从这里翻墙溜出去。 好不容易找了东西垫脚爬上墙头,整理好衣袍,正要蓄力往下一跃,谁料外头墙根下,竟是早已立着一道身影,抱着胳膊,一脸「我早就料到你要干这事」的无奈表情。 正是柳直。 李象脚下一顿,差点崴了脚,满脸无语:「你怎么在这?」 柳直一脸认命地叹气:「少郎君但凡想溜出门,十次有九次要翻墙头,卑职只消巡守各处矮墙,总能堵到您。」 李象乾咳两声。 柳直苦劝道:「少郎君莫非,真要去礼部寻人晦气不成?」 「礼部亦处皇城之中,有禁卫值守,少郎君落罪之身,如何得入?」 「况且陛下有旨在前:若有私逃,便废您宗籍贯。少郎君当真不怕被废去天家宗籍么?」 李象蹲在墙头,居高临下,半点没把柳直的劝阻放在眼里,反而一脸理所当然。 「宗籍?废便废了。」他撇了撇嘴。自己巴不得那李二当真不顾亲情呢。 「我若事事畏首畏尾,怕这怕那,索性闭门缩在隆庆坊做个庸碌闲人便是。可如今寒门蒙冤,士林积弊沉疴,我既亲眼所见,又岂能装作视而不见?」 柳直听得头都大了,连忙拱手苦劝:「少郎君!这朝堂规制丶国子监简试,皆是朝廷旧例,岂是您一人能扭转的?您如今本就身处风口上,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何必非要拿自身前程,去替旁人强出头?」 「你这话便错了。」李象立刻板起神色,摆出一副道义凛然的模样,骑在墙头,居高临下开始说教: 「天地有正气,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眼见朝廷不公丶皇帝偏私,寒门子弟十年寒窗却无路进身,世家庸碌之辈反倒平步青云。我辈若缄口不言丶袖手旁观,岂不是愧对圣贤教诲,愧对胸中浩然正气。」 柳直嘴角狠狠一抽,心里疯狂腹诽:天天拿着匕首在脖子上比划,欺负老实人,莫非也是圣贤教诲? 这般骑在墙头的模样,也实在看不出什么浩然正气。 第69章 多谢韦郎中口供 「除名学籍」四个字,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一众生员头上,却也瞬间点燃了他们积压已久的愤懑,城门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喧闹。 那身着浅绯官袍的韦郎中见状,以为是戳中了这些学子七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语气却愈发狠厉:「还不散去?莫非真要落得个除名禁锢丶终身不得科考的下场?」 说罢,他转头对着身旁持戈肃立的禁卫统领冷声道:「城门尉,若这群生员再敢冲撞,便与我一一拿下!」 「韦郎中这是要以权势威胁我等吗?」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城门下的生员中,为首一人面相怯懦,此刻却涨红了脖颈,攥着拳头振臂高呼:「我等今日前来,不过是为陈情诉冤丶求科举清明,秉持的是天地正气!安得以生死丶以学籍惧我等!」 一语激起千层浪,原本还有些犹豫的生员们顿时热血上涌,纷纷附和呐喊,往前逼近半步,与禁卫形成对峙之势。驻守城门的皇城禁卫见状,神色愈发凝重,手中长戈握得更紧,几名前排禁卫已然伸手推搡靠前的生员,动作粗粝,眼看就要动手抓人。 局势如此紧张,宋慎之丶董季明等人看得怒发冲冠,急匆匆就要上前助拳,却被一只手稳稳拦住。 「殿下?」二人转头,满眼急切与不解。 「急什么?还真打算强闯宫禁?」 他抬眼扫过那些眼神锐利丶身姿挺拔的禁卫,暗自腹诽——贞观年间的皇城卫尉,皆是久经沙场的精锐,可不是寻常衙役,真闹起来,军令如山,他们当真敢挥戈砍人。 这些生员,可没有作死的理由。若是闹出血案——那岂不是害他们白死了? 「我去问问情况,你们且站在此地,不要走动。」 话音落下,他在宋慎之丶董季明等人满脸讶异的目光中,迈步上前,抬手轻轻分开围拢的人群。 他一袭素锦长袍,身姿挺拔,虽无官袍加身,却自带一股天家血脉的凛然气度,卓尔不群。 城门口的一众生员见是李象前来,原本躁动的情绪,竟是瞬间安定下来。众人纷纷停下呐喊,躬身拱手,声音恭敬:「殿下!」 「殿下,您怎么来了?」 他们深知李象的身份敏感,生怕他因自己等人再惹祸端。 「你们都退下!皇城重地,天子脚下,安能如此莽撞喧哗?吓到了这位韦郎中可如何是好?」 李象故作训斥,语气却是轻佻:「便是没吓到这位郎中,惊扰了周遭的百姓商贩,也是不妥嘛。」 那韦郎中分明是故意挑衅,就等着生员们冲动闯祸,好顺势扣上「聚众滋事」的帽子。这些寒门学子热血上头,若是真被激怒,冲击了宫禁,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 生员们虽有不解,却也不会违逆李象,纷纷往后退了几步,站在一旁。 李象毫不费力地走到最前头,转头对着那名官员与城门禁卫,脸上瞬间堆起温和的笑意:「这些生员情急之下失了分寸,有所冲撞,还请诸位恕罪则个。」 那官员与禁卫统领,方才见众生呼他「殿下」,心底本就存有疑虑,此刻见李象这般和善谦逊,连忙叉手躬身还礼。 李象转向那韦郎中,笑意更甚:「不知阁下,可是礼部辖下的官员?」 「噢,某乃礼部司郎中韦万石。」韦万石抬手还礼,目光在李象身上反覆打量,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不知您是……」 「哦豁?原来是京兆韦氏的子弟!」 李象故作惊讶地睁大双眼,语气里满是敬仰:「早先便曾听闻『城南韦杜,去天尺五』,韦氏乃是关中首望,声名远播,小子实在久仰!小子李象,见过韦郎中!」 说罢,他竟真的躬身,对着韦万石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大礼,神色恭敬,半点看不出半分轻慢。 韦万石脸上瞬间一黑——那句「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虽是坊间流传的赞誉,可在皇城门前丶天子脚下公然道出,反倒透着几分恃宠而骄丶僭越之嫌,听着总觉得有几分大逆不道。 可不等他细想,待听清「李象」二字时,更是惊得浑身一僵,连下意识避让都忘了,手中的笏板险些滑落。 他们京兆韦氏,乃是铁杆的魏王李泰一党,他的父亲韦挺,更是魏王手下的首席谋主,深得魏王信重。 而眼前这李象,则是废太子李承乾之子,与魏王李泰势同水火。 第70章 叩天阙 惊天……大案?韦万石有些愣神。 google搜索twkan 当今天下,乃陛下与众士族共掌。若放在魏晋,寒门与士族之别,有如云泥。更别说准允寒门得入国子监,与士族为同窗! 不过是少了寒门几个名额,算得上什么惊天大案? 而且,还说是我的口供?韦万石心中的不悦瞬间翻涌上来。 「殿下……莫要妄言才是。」韦万石黑着脸。 「不过是几名寒门生员一时意气,曲解了国子监简试的规制,些许鸡毛蒜皮的小事,怎配称得上『惊天大案』?」 「您本是戴罪之身,逾禁出坊,莫非为的便是勾结这些生员,搅乱朝纲丶妨害社稷吗?」 他刻意抬高声调,既是说给李象听,也是说给一旁的禁卫和生员们听,想藉此压下李象的气势,也让生员们知晓,他们所求之事,不过是小题大做。 李象看着韦万石恼羞成怒丶倒打一耙的模样,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韦郎中这话就不对了。小题大做?若只是一两名生员落榜,或许是才学不济;可若是数十年来寒门生员大都落榜,甚至连入科举之门都不得;而门阀士族子弟却能凭藉明经科轻松取中,这还能算小题大做吗?」 「据您方才『亲口所言』——国子监归礼部所辖,而科举铨选,干系则归吏部。」 「试想,寻常大族子弟,想要从国子监监生起步,一路通过科举入仕,只买通国子监一处,恐怕不够吧?」 李象轻笑着,但却字字诛心:「从国子监简试举荐,到礼部统筹规制,再到吏部考校录取,哪一步少得了关节?」 「这分明是一条环环相扣丶缺一不可的惊天大网啊!」 李象往前再迈一步,声音陡然拔高,神色肃然,目光扫过韦万石,又扫过一旁神色微动的禁卫,朗声道:「我现在,有充足的理由怀疑——国子监丶礼部丶吏部,这三所衙署,皆事涉此案!」 「要想垄断仕途——只一国子监,绝难做到!必是此三部衙署,明着以科举取士之名,暗地里行卖官鬻爵之实!」 「我大唐自开国以来,励精图治,如何能容忍此等不公之事?——如此,不是惊天之弊案,何为惊天弊案?」 李象的声音掷地有声,一旁的生员早听得热血沸腾,压抑已久的愤懑尽数爆发,纷纷振臂高呼:「殿下所言极是!求彻查此案!还我寒门公道!」 呐喊声此起彼伏,响彻皇城根下,惊得过往行人纷纷驻足,远远观望。禁卫统领脸色愈发凝重,额角渗出细汗,看看韦万石,又看看李象,再也不敢将手中长戈对向一众生员。 ——李象所言句句在理,且字字扣着「卖官鬻爵」「祸乱社稷」的重罪,他身为禁卫,也不敢轻易怠慢,更不敢再偏袒韦万石。 「你……你们……」见人群越聚越多,韦万石慌了,情急之下,就想分辨。 「怎么,韦郎中先前所言,字字句句,分明举告了科举之事,事涉礼部丶国子监丶吏部三部。此地数十人尽皆耳闻,韦郎中想要翻供不成?」李象直接截断他道。 「还是说……此事,韦郎中身在礼部,其实也事涉其中?」 韦万石面如土色,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听到李象反拿他的话来堵他,手中的笏板「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心底的慌乱与恐惧彻底吞噬了恼怒——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句推诿之词,竟被李象一步步引向「三部勾结丶卖官鬻爵」的惊天弊案! 这皇孙,是铁了心思,要在这朝廷里,闹个天翻地覆! 这罪名,若是牵扯到他韦万石的身上,不说韦氏,只怕连魏王也会受到牵连! 「你……你胡说!」韦万石好不容易稳住心神,歇斯底里的辩解,「一派胡言!我礼部清清白白,怎会与国子监丶吏部勾结?你这是污蔑!是故意构陷我韦氏,构陷魏王殿下!」 他急了,竟下意识脱口而出「魏王殿下」,话音刚落,便知自己失言——魏王党与废太子本就势同水火,他这般说,岂不是火上浇油? 这废太子之子,必定更加不会干休! 李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哦?魏王殿下?韦郎中这话,倒是提醒我了。这般惊天弊案,若无世家大族丶权贵势力撑腰,仅凭三部衙署,怎敢如此明目张胆?」 他抬眼望向宫墙深处,随后转身,面向诸生:「今日之事,关乎大唐科举根基,关乎寒门学子前程,关乎社稷清明!李某虽为戴罪之身,却绝不愿坐视我大唐社稷蒙尘丶公道不存!」 第71章 天家亲情 太极宫两仪殿内,李世民正端坐御案之前,聆听臣子奏报,处置朝堂庶务。 他算不上是事必躬亲的勤政帝王。心中毕生所愿,是令大唐国祚如强汉一般绵延千秋,故而其立身施政,也常以汉高祖丶汉文帝为楷模。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比起大小事务皆亲自包揽,他更信奉帝王驭下之道,惯将朝中繁杂国事,托付给心腹信重的大臣分领处置,自己则居中把控大局,垂拱而治。 只是自从废太子事起,又逢皇孙李象大闹芙蓉园之后,李世民骤然勤勉了许多。 一来,如今东宫空置,往日本该由太子监国决断的诸多庶务,如今无人分担,尽数压在了帝王身上,不得不亲自过问。 二来,他心底始终憋着一股郁气与执拗。 他自信平生所为,绝非昏君;自信能为大唐精心遴选一位最合适的储君,承继社稷大统。 他更笃信,由自己一手奠基的大唐盛世,必会如强汉一般国运绵长,世代不衰。 至于李象那竖子妄言的种种后患丶国运变数,他断然不屑——他李世民,定会亲手证明:那些危言耸听的臆测,绝无半点成真的可能! 「陛下,此为我鸿胪寺奏疏:天竺戒日王使者于前日再度抵达长安,供郁金香丶菩提树丶火珠等物,鸿胪寺已按礼制安置,特来奏请陛下,何时召见使者?」鸿胪寺官员躬身奏报,语气恭敬。 李世民略一思忖,沉声道:「三日后辰时,于太极殿召见,命鸿胪寺备好翻译与仪轨,莫要失了大唐威仪。」 「喏!」鸿胪寺卿躬身退下。 「禀陛下。」户部官员随即出列,手持芴板: 「关内诸州今夏少雨,部分郡县略有旱情,百姓引水灌田多有不便。臣等已核查灾情,拟请陛下下旨,令京兆尹丶同州刺史牵头,徵调附近丁夫疏通渭水支流,引水济田,并免受灾州县今年半成租税,以安民心。」 「准奏,疏通河道之事,务必督促官吏尽责,不得苛扰丁夫,违者严惩不贷。」李世民细细浏览奏疏,而后开口道。 「臣遵旨!」户部官员躬身领旨,退出殿外。 「陛下,今得朔方军奏报,日前有少量突厥残部扰边,虽未造成大患,却也需加派兵力防备,特请陛下定夺。」有兵部官员出列奏道。 李世民指尖轻叩御案,蹙眉思忖,片刻之后开口道:「令兵部调云骑尉三千驰援朔方,严阵以待。若突厥再敢扰边,不必奏请,就地击溃!」 「臣遵旨。」 李世民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处置完外交丶民生丶边患三桩事,但案上奏疏丶殿中等待奏报的官员们,仍还有许多。 「父皇,龙体为重,还请暂歇片刻吧。」身旁,四子李泰关切道。 「无妨。」李世民摆了摆手,右侧的九子李治会意,立刻拿起下一本奏疏,放在他的手中。 若说处理朝政,和往日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如今处置朝政,李世民都会带上自己的两个嫡子李泰丶李治。 东宫空置,储位悬而未决,朝野上下暗流涌动,世家士族各有依附。他不愿草率立储,更不愿任由朝臣私相结党丶左右君心,便索性借着每日临朝理政之机,将李泰丶李治带在两仪殿旁听。 一则长子前车之鉴在前,下一任继承人,他已是打定主意,要亲自教导,使他们耳濡目染,知晓治国之道。二则……也想察知二子心性,以择贤而立。 「陛下,臣有本奏……」下一个奏事的,正是国子监司业孔志玄。 「昨日,皇孙李象偷入国子监……」 「那竖子,竟又翻出墙去。朕给他下了禁令,他是一点也不在意。」 「当真以为朕不敢废他宗籍?」李世民一面查看奏疏,一面说道。 如今的大唐朝堂,「竖子」二字,基本就是特指皇孙李象。听说那皇孙竟又逃离拘禁之所,一众朝臣皇子的注意力都被牵动过来。 「是,皇孙入国子监后,口出厥词,妄言『五经注我』,藐视圣人经典,更污蔑我国子监简试有舞弊之嫌。」孔志玄继续奏道。 「家父不堪其污,气急攻心,至今仍病卧监中。托臣奉表陈情,用以自辩。」说着,他从怀中拿出另一本奏疏,双手呈贡而上。「还请陛下御览。」 李世民却并未去看那封自辩表,反倒继续凝神,翻阅那封关于李象入国子监的奏疏来。 第72章 还能这么玩? 他又拿起那份孔颖达自辩的表文,稍一浏览,便丢回桌上。 那竖子虽然狂悖,但对于于志宁丶孔颖达二人,李世民也确实没有了多少耐心。 如令狐德棻丶李百药等太子师,已尽数被他罢黜,留下于志宁丶孔颖达二人,本是顾惜二人当世大儒的名望,又念他们往日对李承乾多有规劝,才格外留情,留任朝堂,未加苛责。 可如今一桩桩事看下来,李世民心底仅存的几分情面,也渐渐淡了。 「那竖子,朕自会谴人惩戒。」 「不过……若朕没有记错,你父如今,已年逾七十了罢?」李世民对孔志玄道。 「……是,陛下。」孔志玄心中一个咯噔,回道。 「如此年岁,还需好好将养。」李世民道。「孔祭酒虽然高义,但拖着病体还呆在监中,若是传入朝臣耳朵里,岂不是要议论朕苛待大臣?」 「尽早回府歇息,才是正理。回头,朕会谴几名太医,赴孔府为祭酒查看。」 这是……在暗示父亲自请致仕! 孔志玄微微颤抖,看来,如父亲所料,那些狂悖之言,终究是听入了陛下的耳中。 父亲攀附魏王失败晕厥那日,便已自知,官场前路,是自此无望了。 好在,还有《五经正义》,只要朝廷仍欲推行《正义》,便是陛下,也要想法子保全主修编纂者的声名。 至于致仕——父亲年事已高,主动致仕,比起诸多东宫太子师来,已可算作是全身而退。 而且父亲常年执掌国子监,门生遍布朝堂,可谓是桃李无言,下自成蹊,多少世家大族,都与他孔氏交好。 便是他孔志玄兄弟几人,也都在国子监中任司业丶教谕,前路皆为坦途。父亲致仕回家,反倒还能避开那竖子污蔑,好好养一养望。 由皇帝暗示致仕,已是最好的结果。 「陛下体恤臣父,恩同再造,臣感激涕零。臣回去之后,定劝他放下国子监杂务,安心归府静养,不再劳形费心。」孔志玄道。 李世民点了点头,孔颖达还算上道,没有恋栈不去。 至于国子监——他心中也已有了安排。 他的手中,还有一份由大理寺卿孙伏伽,所上奏的关于近几年国子监荐举科举寒门人数的奏疏。 孙伏伽乃是武德五年科举状元,那一年,尚有十余名寒门子弟,与孙伏伽一同通过科举。 然而二十年过去,通过科举的寒门子弟一年比一年少。近五年间,更是每年更是只有寥寥数人。 此事,为国育才的国子监,确实难辞其咎。 不过,国子监乃国朝文教颜面,又事涉许多世家大族。凡涉世族者,皆需慎之又慎。正好,那竖子闹将一通,自己再敲打孔颖达这个国子祭酒一番。 那些士族,想必也就不敢猖狂,能够收敛些许时日。 如今大唐首要大事,还是立储……李世民并不想轻易陷入与世家大族拉扯的泥潭。 无论是孔颖达,还是国子监之事,暂且先大事化小,便好。 李世民心中想着,思绪正沉在其中。 忽闻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惊慌失措的呼喊:「陛下!陛下!大事不好!」 一名小黄门连滚带爬地奔入殿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声音抖得不成调子:「陛丶陛下!朱雀门……朱雀门出事了!」 「皇孙李象,在宫门外堵塞宫门。」 「声称,声称是要『伏阙上书』,还说要『叩天阙丶求公道』,城门尉束手无策,只能急报陛下处置!」 「什么?」李世民眉头一簇,思绪顿时被打乱了来。 「阻塞宫门?李象那竖子要做什么?谋反吗?」李泰惊疑不定道。 李世民却已经黑了脸色。从「伏阙上书」四字,他已经猜到了那竖子依旧是不依不饶,想要把事情闹大了。 一股强烈的丶事情已然超脱掌控的不悦与震怒,瞬间席卷了他,他冷声道:「为何不速速阻拦!这竖子,当真无状!」 「传朕旨意,将他捆回隆庆坊!」 「狂悖无行,目无君父,而今竟还敢插手国家大事!」 第73章 李世民的考较 「末将恳请陛下莫要靠近城楼!或准末将即刻关闭朱雀门——门外聚众极多,声势浩大,若有乱徒铤而走险冲击城门,伤及陛下龙体,末将万死难辞其咎啊!」 朱雀城门楼阶下,驻守此处的中郎将单膝跪地,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发紧。 他自驻守朱雀门以来,从未见过这般浩大的聚众场面,本就慌乱,看到陛下竟亲临此地,更是吓得浑身战栗。 李世民却未置一词,脚步未停,带着李泰丶李治二人,以及几名身着玄甲丶腰佩长刀的禁卫,径直踏上城楼的石阶。 他曾是统率万军丶横扫六合的秦王,是平定天下丶开创贞观盛世的大唐天子,历经沙场尸山血海,区区上千名手无寸铁的庶民与学子,又何足惧哉? 可当他踏上城楼,扶着冰凉的女墙,往城楼下张望的时候。 即便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他的神色之中,依旧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朱雀门外的场面,竟比他料想的还要浩大,还要震撼! 城楼之下,朱雀门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际,连宽阔的朱雀大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数十名国子监生员,身着整齐的儒衫,并肩站在朱雀门正前方,脊背挺得笔直如松。 生员身后,是上千名围观的百姓——有身着短褐丶面带风霜的市井小民,有挑着货担丶衣衫沾尘的商贩,有白发苍苍丶拄着拐杖的老者,更有不少身着素色儒衫的寒门子弟,互相低声议论着。 手持铁尺的武侯们正努力维持朱雀大街人群秩序,试图驱散聚拢的人群,可他们人数寥寥,面对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赶来丶愈发密集的百姓,不过是杯水车薪。 更有甚者,几名武侯竟忘了自身的职责,手中的铁尺垂在身侧,怔怔地望着人群最前方,脸上满是动容,似是也被这股悲愤而坚定的声势所感染。 李世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人群最前头那个青色衣衫的矮小身影上——正是李象那竖子。 只见李象昂首伫立,身姿挺拔,双手振臂高呼,似在不断呼喊着什么。 他每呼喊一句,身前的寒门生员便会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铿锵,直冲云霄;就连身后围观的百姓,也有不少人被这份赤诚与决绝打动,跟着他们一同呼喊。 呼声此起彼伏,渐渐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震得城楼的木梁都微微发颤! 若以士卒视之,底下这些寒门士子,此刻已然处于士气鼎盛丶众志成城的状态。李世民暗想:这份士气,比之他麾下最精锐的将士,也不遑多让。 小小年纪,短短时日,竟能纠集人群,造出这般的声势……李世民凤眼微眯,强自压下心中震撼。 「青雀。」 「父皇,儿臣在。」李泰正怔怔望着城下声势浩大的人群,心神皆被眼前景象所震骇,听到李世民唤他,才猛然回过神来,连忙敛神躬身。 李世民目光沉沉俯瞰城下,语气冰冷:「今日此事,且由你处置。」 「务必驱散聚众的士子百姓,再把那竖子拿下,带到朕面前来。」 魏王李泰素来喜好文学,招揽贤才,在长安士林之间颇有声望,素来受士子敬重。 李世民此刻心中自有考量,他有意让李泰出面处置此事,希望李泰能以士林名望安抚人心丶弹压场面。 潜意识里,他也不愿他如今寄予厚望的儿子,在声望丶气场丶人心向背上,反倒被一个年少轻狂的竖子比了下去。 「……唯。」李泰叉手,望了望底下人潮,心中有些犯怵。 自芙蓉园之事后,李泰深知,自己的野心已经被李世民洞悉。也深知,李世民近日命他和李治参与朝政议事,是存了考较丶比较之意。 今日这件事,便是摆在他面前的一道大考题。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忐忑,面上重又端起魏王该有的从容气度,缓步走下城楼。 他是魏王,是最有希望被立为太子的下任储君,比起一个毫无根基丶烂命一条的李氏悖逆庶孙,生员百姓们,必定更容易相信他这个魏王。 ----------------- 韦万石已经喊破了嗓子,他尝试了威逼丶恳求,甚至试图利诱这些学子,但却总是不及面前这个竖子李象一句普普通通的煽动。 他出身世家大族的脸面,以及身为礼部官员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毫无作用。 而没能劝离这些生员士子,使他们在皇城门口聚众生乱……可以想见,这份罪名,必将使他受到陛下严惩。 第74章 宁有种乎! 李泰一番说辞,先从圣贤礼法丶君臣尊卑丶国朝法度切入,稳稳占住道义制高点。再许诺会替众人向圣上前陈情奏报,不少国子监生员本就心存顾虑,闻言已是隐隐意动。 而后他又端起长辈训诫晚辈的口吻,直言要拘拿李象入宫回话,分明是想以辈分和亲王身份压人,逼李象碍于礼教尊卑,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出言顶撞。 在场皆是饱读诗书的儒生,最看重纲常礼法。一旦李象当众顶撞皇叔,便会被视作悖逆无礼丶胡搅蛮缠,自失大义,再也无法凝聚人心。 对付这个屡次语出惊人丶行事悖逆的侄子,李泰早已想得通透:唯有封住他的嘴丶夺了他的理,自己才能彻底占住上风。 周遭百姓与生员都心知肚明,李象便是今日伏阙请愿的主心骨。当下所有人目光齐齐聚在李象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应对丶如何抉择。 可出乎李泰意料的是,李象径直从人群中越众而出,神色坦然望向李泰,从容开口:「魏王既肯出面为我等陈情,那自然再好不过。」 话音一转,他语气陡然变得锐利:「只是在下斗胆敢问魏王,以殿下之见,入宫之后,会如何向陛下转述民意?又会建言陛下,该怎样处置礼部丶吏部涉事官员?」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 李泰眉头微蹙,端着从容姿态淡淡回道:「科场舞弊事关重大,牵涉甚广,言之尚早。自当待御史台丶大理寺彻查明白,再交由圣心独断。」 「原来如此。」李象微微颔首,又紧跟着追问,「那再请问殿下,可否当着朱雀门外万千士子百姓的面,立下承诺:往后寒门子弟,能与世家子弟同赴科场丶凭才取士丶公平相争,再无门第偏袒丶权贵把持?」 这话一出,李泰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他心中原本打的算盘再简单不过:只需事后暗中放宽几个寒门科考名额,稍稍安抚舆情,风波自会渐渐平息。 可当众许诺寒门与世族完全平权丶科场无门第之别,等同于公然站在关陇丶山东世家的对立面,等于亲手得罪整个士族朝堂,他根本不可能应下。 只能依旧含糊推脱:「取士规制乃国朝大典,此事轻重,亦当交由圣裁。」 「又是圣裁,凡事皆推圣裁!」 李象面色骤然一冷,目光如锋:「魏王身居亲王尊位,自诩礼贤下士,难道在公道是非面前,竟无半分自己的主见与担当吗?」 「你……」李泰猝不及防被当众诘问,一时竟愣在当场,脸色青白交加。 不等他缓过神,李象字字铿锵,当众掀开内里纠葛,丝毫不留余地:「吏部主事苏勖,常年入魏王府参赞机要,为殿下编纂《括地志》,乃是殿下心腹近臣!」 「礼部郎中韦万石,其父韦挺,更是殿下府中头号辅臣,倚为左膀右臂!」 「如今吏丶礼两部与国子监涉嫌勾结丶垄断科场,殿下当真能抛开私谊丶不顾党羽,真心为寒门请命,进言严惩涉案官员吗?」 这话如平地惊雷,炸在朱雀门前每一个人耳中。 方才还被李泰一番温言安抚丶略有动摇的生员们,闻言神色齐齐一凛,瞬间清醒过来,魏王看似公允调停,身后却与吏丶礼两部盘根错节,有着千丝万缕的私党牵连。丶 「放肆!」听到周遭喧哗又起,李泰有些慌了神,赶紧摆出长辈模样,训斥道:「孤乃你的亲叔!」 「大义面前,莫说亲叔,便是亲祖父那又如何!」这死胖子,怕不是脑子秀逗了,小爷李世民都照怼,还想用辈分来压我? 他神色凛然,周身一股刚正之气扑面而来,目光直视李泰,厉声斥道: 「社稷兴衰丶江山公道,乃是天下头等大事!魏王身为宗室亲王,不思为民请命,反倒想用尊卑名分丶权势辈分来压制于我,岂能服众?」 「我今日既敢伏阙叩天阙,便早已将荣辱祸福置之度外!就算当真要把这蒙尘的天捅开一道窟窿,我亦无怨无悔!」 「诸君!父老乡亲们!」 「你们可还记得,今日我等聚于朱雀门前,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谁,堵死了寒门子弟进身仕途的出路?是谁,遮去了你们前程可期的希望?」 「又是谁,肆意把持科场丶垄断仕途,生生剥夺了寻常百姓读书报国丶立身起家的权利?」 「正是那些盘踞朝堂的士族权贵!正是这些上下勾结狼狈为奸的贪官污吏!」 第75章 你老了!何不早日退位? 皇城之外,朱雀门下。 竟然有人敢说出这句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李泰骇得倒退了几步,面上拿捏出来的亲王威仪也难以维持。 便连站在李象身后的寒门士子们,都有些怔住了了。宋慎之略一犹疑,对李象道: 「殿下,此言……是否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因为是造反之言吗?」李象哼了一声。 「那些世家大族如何势大,当是泥捏的不成?」 「若无破釜沉舟之心,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况且,世族奸宦若继续催逼,即便是真有人沿着这朱雀御街打进长安,又有什么稀奇?」 李象怡然不惧,身后,大都不晓得大泽乡典故的人群还在鼓噪,韦万石早已吓得浑身汗透,衣袍黏在背上;李泰更是面如土色,如临大敌,死死盯着李象,生怕这个十四岁的侄子下一刻便真的振臂一呼,带着黑压压的人群撞向朱雀城门,杀了他李泰。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城门洞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发髻散乱的宦官连滚带爬地冲出,气喘吁吁。 他顾不得擦去额上的热汗,便扯着嗓子高声传旨: 「奉圣谕——魏王李泰,皇孙李象,即刻上城门楼面圣!」 ----------------- 城门楼上,李世民的龙袍边角微微翻飞,他立在女墙之下,望着拾阶而上的两人。 李泰满脸忿忿,额上沁着汗珠,体胖的身子因方才上下城楼而微微发颤,眼底还藏着未散的惊惶。 而李象,依旧一脸吊儿郎当,双手负在身后,脚步轻快,脸上不见半分惧色,反倒带着几分挑衅的模样。 「你们都先下去。」李世民一双狭长凤目盯住了李象,开口对其余人道。 「……啊?父皇,我才刚刚……」李泰有些懵,他本就体胖,爬上爬下本就艰难。这才刚上来…… 李世民只斜乜了一眼李泰,全然不理会他的错愕和委屈。 他在城楼上,自是将底下朱雀门外的情形尽收眼底。李泰李象的言论,自也有人实时向他传报。 作为手握大权丶在士林之中更有盛名的魏王,居然三言两语,就被一个十四岁的竖子夺了声势。 最后,更是被一句悖逆之言给吓破了胆,呐呐不敢言。 他若是不下旨解围,他这个魏王的名望,怕是要被一个只十四岁的竖子当众碾碎。 可即便要解围,他也懒得多与这个屡次让他失望的四子多言半句——那份失望,早已压过了身为父亲的体恤。 禁卫与内侍不敢多言,躬身退下,连带着一脸不甘的李泰,也被李治悄悄拉着退了开去。 片刻之间,宽阔的城楼之上,便只剩下李世民与李象两人。 「若说先时,你是为了你父亲而出头胡为,朕尚且能够宽宥。」李世民看着李象,缓缓开口。 「可今日呢?」李世民语气转冷。 「以伏阙为名,竟欲煽动士子百姓,冲击皇城。」 「还口出狂言,宁有种乎?」 「竖子,你究竟要做什么!」 「你亦姓李!怎么,只为一己私愤。打算反我李氏江山不成!」 李世民面上满是怒容,眼中还夹杂着浓浓的失望。 李象却在打量着这空无一人的城门楼,心中盘算着要是这时候「谋刺」皇帝,会不会被惊怒交加的李二给直接下诏杀了。 不过看看自己细小的胳膊,他还是明智的放弃了这个打算——怕是李二压根不会觉得有什么威胁,顶天了,算是个谋逆。 而谋逆,自己谋的还少了么? 「陛下觉得是我想反李氏江山?」李象道,见他对自己的怒色丝毫不以为意,神情中甚至还带着嘲讽,李世民只觉额上又跳起了几根青筋。 「可笑,只是一句『宁有种乎』,陛下便如临大敌,以为我要造反。」 「如此,更能证明陛下,不过一昏君尔。」 「你说什么?」李世民声音一沉。 但李象仍不以为意,他之所以这回听李二传召乖乖上城,为的就是要再度戳一戳李二,又岂会惧怕他的帝威? 只见他不顾长风猎猎,走到女墙边上,伸手指向那朱雀门外聚拢着的许多民众: 第76章 我若为帝,当肆吾欲! 「你!」 饶是李世民事前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真正对上李象这张嘴,还是被气的分分钟头风复发。 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 「你放肆!」 不是狂悖就是放肆,你倒是直接杀我一次啊!李象丝毫不隐晦的翻了翻白眼,将李世民气得浑身打颤。 他一只小嘴仍不停歇,继续道:「你就是老了!你不仅老了,你还沽名钓誉,恋栈权位!」 「你留恋帝王权位,见太子已壮,自己已老,心忌惮之!」 「你扶持魏王李泰,牵制太子,坐视孔丶于一群老狗攀诬太子声名,打压太子,不顾后世隐忧,不顾太子受屈,只想着坐稳你的皇位!」 「住嘴……」李世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强自忍耐着滔天的怒意。 「……你深知世家势大,知晓若开罪世家,天下必起波澜。所以你选择向世家妥协,想要苦一苦寒门百姓,只要能坐稳你的皇位!」 「……你如冢中枯骨,毫无锐气!只能拖着你那垂垂老矣的身躯,躲在深宫里,如阴暗的毒蛇一般谋算着诡计阴谋,摆弄些见不得人的制衡之术!却已经失去了直面强敌的勇气!」 「你住嘴!」李世民额前青筋根根暴起,肉眼可见的突突狂跳,只觉太阳穴嗡嗡作响。 「朕锐气仍存,朕一直都是朕!」 「不!那个驰骋天下的秦王已经死了!李世民已经死了!」李象断然道。 「面对王世充,面对窦建德,秦王李世民没有说循序渐进;手中只有三千兵马,虎牢关面对十万敌军,秦王李世民没有说循序渐进!」 「而现在坐在皇位上的,说着『循序渐进』的,只是一个掂着肚腩丶贪图安逸丶恋栈权柄,只敢欺负自己可怜儿子的昏庸之主!」 「他自以为自己仍是明君,整日里怀念着自己昔日的荣光。却只是流连于深宫妇人的肚皮!在她们的吹捧与阿谀中,自以为自己仍有昔日的雄风!」 「你……」李象的斥骂,竟让他几乎已经压制不住的怒意直接冻结住了。他感觉到心底深处,竟是泛起了一份被戳破痛处的羞恼。 而后,这份羞恼,化作了更加磅礴丶犹如海啸山崩一般的滔天之怒! 「我说错了吗?」李象上前一步,未长成的身高分明只到李世民胸口,气势却丝毫不逊色。 「世家侵占科举,寒门名额日减,每一年科举中试的名单都会摆上你的案头!」 「这般明目张胆,你却视而不见,不就是因为你失去了勇气,不敢直面那些世家。连任官举士的权力,都委于世家,做一点事,都要畏首畏尾,惧怕世家不快。」 「还说这江山是李氏的江山?别招笑了。」 「知道为什么你修氏族志,那些世家没把你李氏当一回事吗?因为你这个皇帝,分明就是世家大族的一条供在门面上的狗!」 「是给他们看守权势财富,他们丢给你一块名为『皇位』的肉骨头,你就洋洋得意的看门狗!」 「你李氏要娶个五姓女,人家都觉得这是下嫁!因为你不配!」 「你李世民,甚至不配与世家共天下,只是在为世家打天下,守天下,而已!!」 「李象!!!!」 一声咆哮,简直如同有一条恶龙骤然探出乌云,现于世间。带着怒意的恶龙不断喘息着,似乎在下一刻,就要将李象整个吞入腹中! 李象更兴奋了。 「怎么,不敢欺辱世家,却敢来欺辱于我?」李象嗤笑,面上的嘲讽更加浓郁了。就差没把「杀了我」写在脸上。 「欺子,欺孙,却不敢欺世家,这正证明了我此言不虚!」李象一摊手。 「要么,你怎么不对我阿耶『循序渐进』,不对我『循序渐进』,却偏要和士族讲什么『循序渐进』?」 「你既然开始『循序渐进』了,就别怪寒门百姓,和你讲『宁有种乎』!」 李世民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只有扶住女墙,才勉强维持住身形没有倒下。 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额上的血管会立刻爆裂开来,好半晌之后,他方才勉强缓过了神,却只觉得浑身汗如浆下,身上的精气神似乎都没了九分。 看着面前这个锐气十足丶不断顶撞的孙子,再看看城楼下,那仍然聚在一处,不断张望城楼,等待自己命运的寒门士子以及百姓们。 第77章 发配黔州! 李世民强行按捺住胸中翻腾的怒火,敛去失态,冷哼一声,直面李象缓缓开口: 「士族凭藉世代家学,暗中把持科场选试,朕心里从来都一清二楚。可你要明白,当世朝堂官员,大半皆出自士族门阀;世间典籍学问丶经义传承,也尽数藏在高门世族之中。」 「朕欲大兴文教丶广开取士之路丶设立国子监教化天下,绕不开士族,也只能借士族之力行事。」 「朕知晓你素来厌憎孔颖达那老臣,可他乃是朕身为秦王时的潜邸旧部,心性尚可,身为孔氏族人,又素有名望,正可以压制那些垄断学问的士族。」 「朕重用他,反倒还能从中制衡,留出几分余地,让寒门子弟得以进入国子监求学。若是弃他不用,国子监只会彻底沦为世家豪门的私苑后宅,再无寒门立足之地!」 「待孔颖达以国子监祭酒的身份,修成《五经正义》颁行四海,便可统一经学义理,瓦解各家士族私传经义丶垄断学问的根基。」 「日后科举,才能以官定经籍为准,不再由考官凭门第好恶丶家学私见随意裁量取舍。到那时,天下苦读的寒门子弟,才有真正与士族子弟同台竞技丶凭才论高低的机会。」 说到此处,李世民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帝王俯瞰时局的无奈: 「再者,你只知一味痛恨世族,可若当真把世家连根拔起丶一扫而空,又有谁能替大唐打理州府丶治理天下?」 「仅凭眼下这些寒门士子,便能撑起偌大江山吗?」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此刻与李象对峙,他已然不再仅仅将其视作口出狂言的悖逆竖子。言语之间,不知不觉多了几分考较丶辩驳,乃至倾诉朝政难处的意味。 「大唐疆域万里,府县林立,所需官吏多如繁星。朕自登基以来,从未刻意压制寒门,反倒多方提拔重用寒门读书人。可你不妨睁眼看看,普天之下,能安心读书治学的寒门本就寥寥无几,这其中通晓政务丶堪当治吏大任者,更是凤毛麟角。」 「就算朕不惜铤而走险,不顾朝野动荡丶天下震荡,依你所言清算所有士族,到头来国中无足够饱学之士理政补位,朝堂空置丶州县无官,这大好江山,照样根基动摇,难以安稳维系。」 「你所言者,不过鲁莽而已!」 李世民说到动情处,已然忘了动怒斥责,反倒像是剖白心迹,徐徐道出自己多年的权衡与苦衷。 士族垄断经义丶把持学问;寒门贫弱丶无力治学丶可用人才寥寥。这两大积弊,早已萦绕在他心头多年,是身为大唐天子,亦束手两难丶难以一蹴而就化解的朝堂困局。 「行事纵有鲁莽,也远胜视而不见丶束手避事的怯懦。」李象语气铮铮,分毫不让。 「高门士族垄断经义学问,本就是不争的事实。可正因如此,才更不该心存忌惮,一味妥协退让,寒了天下寒门百姓的心!」 「你不敢轻易动世家,究其根本,是李唐自己,也出自大族。皇权根基,大半仰仗世族支持。可陛下偏偏忘了,世家之所以能坐大掌权,根源在于他们把持出路丶垄断仕途,硬生生侵夺了寒门百姓的生机与话语权!」 「他们吸食民脂民膏壮大自身,骨子里便是啃噬国本的蛀虫。一味倚重纵容,只会让江山日渐虚耗丶国力愈发疲弱;唯有真心站在黎民百姓这边,以民为本,天下方能真正长治久安。」 「士族越是把持科场丶堵死寒门上进之路,身为天下共主,陛下便越该坚定站在百姓一侧,从世族手中夺回民心丶护住寒门生机。」 「你道寒门读书者少丶可用之人寥寥?那就朝廷倾力扶持,广办学舍,放宽寒门科考入仕的规制门槛,严禁世家挤占寒门晋身之路。但凡有志向学的贫寒子弟,朝廷都当设法扶持丶给一条出路。再穷不能穷教化,陛下身居九五,难道连这点道理都看不透?」 「再说世家垄断学术一事。」 李象话锋一转,直言剖白内里症结: 「陛下命孔颖达修订《五经正义》,本意是想把学问解释权,从私家世族手中收归朝廷,由朝堂定立标准。」 「可四书五经义理玄奥丶文辞高深,寻常寒门子弟无书无师,到头来想要研学,依旧要拜入世族大儒门下受教。」 「经义孰是孰非丶考题取舍高低,还不是任由这些世族的高官大儒一言而定?」 「而当世名儒,多半出身高门,根脉仍在世家。他日照样可以结党勾连,自成一股势力,暗中左右朝局丶把持科场。」 「你这番谋划,看似深远周全,实则绕了一圈又重回旧路,纯属多此一举,根本治标不治本!」 第78章 殿下的恩情还不完 发配黔州? 李象一怔。 所谓黔州,便是在后世的贵阳丶铜仁一代。在唐时地势险峻丶交通闭塞,是典型的偏远烟瘴之地。 历史上的李承乾,就是被发配到那儿死的。 在这唐朝时候最为繁华的长安城,他的日子都过得生不如死,若是被发配到了此时还没开发的贵州山区,那还不要了亲命? 最主要的是,远离长安,也就代表着,失去了让李世民杀他的机会! 「……老登!你好恶毒!」 「哼,随你如何辱骂。」看着李象面色微变,李世民倒越发拿捏住了。他负手立在女墙之下。 「朕身为天子,自有容人雅量,你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竖子小儿。」他斜乜着李象,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与笃定,而后转头朝楼下高声呼喝:「来人!」 早已经底下等候已久的禁卫丶宦官,以及李泰李治等人立刻朝城楼上蜂拥涌来。 他们在底下时,虽听不到详细,但城楼上时不时传来的咆哮丶喝骂,还有那些悖逆之词的只言片语,已经足以让他们心惊胆战。 「去大理寺,将孙卿唤来。」李世民吩咐道。 大理寺衙署以在朱雀门内,不多时,前去宣召的内侍就将大理寺卿孙伏伽,带上了城楼。 李世民指着李象,对孙伏伽道:「孙卿,国子监之事,你亦有上书。」 「朕暂命此子为此案主审,着你大理寺,协此子进行审理。」 「这……陛下?」孙伏伽一愣,陛下竟要让一个十来岁的皇孙主审此案? 「父皇,此子生性狂悖,又年岁尚幼,这?」听到李二竟要对李象委以重任,李泰也是立刻出列言道。 他和李承乾斗了一辈子,纵使是现在,也是最为忌惮仍还留在都中的李承乾。此时见皇帝竟然对这区区一竖子委以重任,他霎时间便警觉起来。 莫非,父皇有心让承乾复起? 「朕意已决!」李二眉头一皱,不待李泰说完,便骤然打断。 李泰一肚子话噎在喉头,脸色由红转紫,但终究不敢多言,只能讪讪的一叉手,退回人群。 他的身边,李治微微抬头看向李象,眼中闪过一抹难言的光芒,便又状似恭顺的低下头去。 「孙卿。」李世民看向孙伏伽,加重了语气: 「朕虽命他主审,但朕,亦授你临机专断之权。」 「若此子行事乖张丶胡作非为,你需即刻出面控扼,哪怕是以非常手段约束于他,朕亦绝不责备。」 「你可明白?」 「这……」孙伏伽犹疑稍许。 皇帝是在暗示他,莫要任由这皇孙波及过甚,要将事态控制在可控的程度…… 细细想来,让皇孙主审,也不失为一着妙棋:此事,本就是由这位皇孙揭发。任命这个年轻皇孙去试探试探世家态度,也无伤大局。 毕竟皇孙年纪尚幼,便是招惹出什么事来,也可以说是年幼无知,自行其是。 与陛下无关…… 「臣明白。」思来想去,孙伏伽还是低头,接受了皇帝的任命。 他亦是寒门举试出身,若能为诸多寒门生员学子出一份力,本就义不容辞。 「你既再度逾禁逃脱,朕便依前约,先削去你的宗室名籍。」李世民看向一脸憋闷的李象,说道。 「若你未能解决此案,或是胡搅蛮缠,朕亦会绝不虚言,将你发配黔州。」 「勿谓言之不预!」 ----------------- 「殿下出来了!皇孙殿下出来了!」 一声惊呼陡然从人群中炸开,瞬间打破了朱雀门外焦灼的气氛。 一众寒门士子与围观百姓,早已在日头下熬得心急如焚,翘首以盼,连大气都不敢多喘。 此刻见李象身影从城门洞内缓步走出,人群瞬间沸腾起来,先前的焦灼与不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雀跃与急切。 不等李象站稳脚步,一众寒门士子便蜂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目光里满是关切与期盼,连看热闹的黎民百姓也不自禁的围拢过来。 七嘴八舌的询问声此起彼伏,周遭满是喧嚣: 第79章 孔颖达想跑路了 「殿下……为了为我等出头,竟被剥夺了宗室宗籍?」 宋慎之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话音落下,周遭的寒门士子们齐齐僵住,脸上的狂喜瞬间被震惊丶愧疚与酸涩彻底取代。 这份异样,很快被其他正在雀跃的人潮洞悉,人们互相打听起来。 而李象被剥去宗籍,还有「查案不力便发配黔州」等话,很快就被众人所尽知。 他们这才明白,这份来之不易的公道,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 是这位年少的皇孙,只为了一腔正气,顶撞帝王丶冒死直谏,最终被削去宗籍,还要背负着「查案不力便发配黔州」的风险。 他赌上了自己的身份丶前程,甚至往后的安稳,只为给他们这些寒门子弟争一条进学入仕的生路! 「殿下!」宋慎之率先躬身,对着李象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语气哽咽:「我等寒门学子,承蒙殿下舍身相护,这份恩情,我等没齿难忘!日后殿下若有差遣,我等万死不辞!」 话音未落,在场所有寒门士子齐齐躬身行礼,齐声高呼:「承蒙殿下恩典,我等万死不辞!」 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满心的敬重与感激,回荡在朱雀门外,连围观的百姓们也面露动容,纷纷对着李象拱手致意。 「呃。」不过在李象看来,却是有些懵逼中。 他做这些,不过是想激怒李世民,要么求死,要么闹得越大越好,压根没想着「为寒门出头」,更没料到这些士子会这般感动。 至于宗籍,说白了,他从未看在眼里——他巴不得李二那厮没把他当宗亲呢! 「你们别这样啊,」李象摆了摆手,一脸无奈,「我又没做什么,削个宗籍而已,多大点事?至于哭哭啼啼的吗?」 这话一出,众生员更是感动不已——殿下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竟还这般云淡风轻,处处为他们着想,不肯让他们太过愧疚。 人群围绕着李象,久久不愿散去,孙伏伽看着眼前的阵仗,心头早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他压低声音,对李象道:「殿下,陛下已然做出让步,我等断不可继续任由人群阻塞御街了。」 「当务之急,是先驱散人群。老臣先回大理寺备办文书丶清点人手,再前往国子监查案。」 他顿了顿,又苦劝道:「寒门士子有此机会,殊不容易。若继续在此聚集,反而落人口实。」 孙伏伽满心都是按规矩办事,生怕李象再出什么么蛾子,把事情闹得无法收拾。 「查案?」李象眉头一挑。 他只是想要搞事,压根没想过要怎么查案。况且这种案子,若要摆明车马,讲求证据,反而不好查实。 怎么查?简试每年通过的寒门子弟一年比一年少,这就是最大的实据。可李世民很明显不接受这样的证据。 但若说孔颖达收受世家贿赂,那肯定也不可能。 那老狗虽然不当人,却是爱名如命!断然不会落下这样的口实的。而且这个时代的世家本就盘根错节,抱团取暖。 即便没有互相通气,他们也会下意识的排挤寒门。 当帝王的意志没有站在寒门这一边的时候,世家,就是一个几乎没有破绽的庞然大物。 他们只需要用潜规则,就能碾压寒门士子。根本就不需要留下什么实证。 「唔……」李象思考着,忽然眼睛一亮。 谁说,查案就是要好好查案了? 拿着李二给的权柄,继续给李二搞事,让李二偷鸡不成蚀把米,岂不是更妙吗? ----------------- 「你!何不早说!」 国子监监署。 孔颖达猛地从床榻上撑坐起身,脸色难堪,颌下胡子微微颤动。「那竖子狂悖无行丶口出妄言,那群寒门生员以下犯上丶聚众堵门,已是大逆不道——怎么连陛下,也跟着这般胡闹!」 先一步离开皇城的孔志玄附和的嗤笑一声,脸上带着几分不屑的模样道:「可不是么。」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寒门生员,敢聚堵朱雀门,正该直接抓起来按律处置,杀一儆百,看谁还敢再闹事。」 「偏陛下要给他们脸面,反倒委那竖子查案之权,实在费解。」 第80章 当众科考! 「什么?」孔志玄一愣,紧接着暴怒道:「何人胆敢围住国子监?」 「是……是那皇孙李象。」那名司业道。「还有孙寺卿,以及那群监中的寒门士子……」 「他们……他们堵住了监门,限制了监生出入。」 「声称……声称要查案!」 孔颖达闻言一愣,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孔志玄怒道:「哪有这般查案的!竟敢私封国朝衙署!」 「他不知道这国子监中,尽是当朝大员的子嗣苗裔吗?」 「是把所有人都当了罪囚吗!」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哼,你还不清楚那竖子的路数?」孔颖达冷哼道。「他就是故意要把事情闹大,闹得越大越好!」 「父亲,这于我们而言,或许不失为一桩好事!」孔志玄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那竖子倒行逆施,得罪诸多官僚世族子嗣。倒是把所有人,全都推向了我们这一边。」 「若是我等能在这诸多世族眼中,为他们出头,那岂不是……」 孔颖达眼睛一亮。陛下暗示他致仕,他很明显已经失去了圣眷。但若是能卖朝中实权的世家大族一个人情,日后,或许未必不能复起? 他可是废太子之师,又因为那竖子的胡搅蛮缠,或许陛下已将「卖直取名」四字,安在了他的头上。 除了《五经正义》,若能有其他倚仗,自也是多多益善。 「罢了……老夫再豁出这张老脸走一趟……」 他强撑着整理衣冠,板起大儒架子,硬着头皮往外走。孔志玄也只能紧随其后,打算随时帮父亲撑场面。 ----------------- 此刻国子监正门前,气氛早已闹得沸反盈天。 李象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斜倚在一张不知从哪儿搬来的胡凳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银鱼袋——正是李世民暂授的象徵他稽查权柄的鱼袋,被他晃得叮当作响。 孙伏伽站在他身侧,眉头紧锁,脸色难看,一边约束着大理寺的兵士,不让他们与士子发生冲突,一边暗自给李象使眼色,急的后背都冒了冷汗。 四名大理寺吏卒守住了国子监正门,将一众世家生员堵在门内,进不得也出不得。门内的世家子弟们个个面色焦躁,有的高声呵斥,有的来回踱步,还有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满是怨怼与不甘。 「殿下,您先前吩咐的事,我等已经办妥!」宋慎之快步上前,躬身对李象禀报,语气带着几分振奋,「周遭的百姓和闲散士子都已聚拢过来,此刻正围在外侧,都想亲眼看看殿下如何查案,如何还寒门一个公道!」 李象抬眼扫了一圈外围黑压压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抬了抬下巴:「做得好,就让他们看清楚,本殿下奉旨查案,半点不掺私念。」 他这话看似坦荡,实则仍是故意要把场面闹大,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他李象在查国子监的弊案,让李世民想压都压不住。 孙伏伽听得心头一紧,凑到李象身边低声劝道:「殿下,您要当着百姓的面,考较他们是否有真才实学,倒是无妨。」 「可您将所有世家生员堵在门内,视作嫌犯一般,未免太过出格了!万一激怒了朝中世族官员,陛下那边……」 「怕什么?」李象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陛下让我主审,就是要我查出积弊,我这么做,就是为了防止他们串供丶销毁证据,这叫未雨绸缪!」 孙伏伽还想再劝,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怒喝:「李象!你好大的胆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荥阳郑氏子弟郑敬之拨开人群,大步走上前,一身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间满是倨傲与愤怒,对着李象厉声申斥:「你奉旨稽查国子监积弊,我等自当配合,可你却命人围堵国子监,限制我等出入,将我等尽数视作罪囚,这是何道理?!」 他身后的世家生员们纷纷附和,个个怒目而视:「就是!你这是私封国朝衙署,目无王法!」 「我等皆是凭才学中试,何来舞弊之说?你休要血口喷人!」 李象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一步步走到郑敬之面前,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散漫却带着几分压迫感:「是何道理?自然是查舞弊的道理。」 「我奉旨稽查国子监科场舞弊丶世家垄断之弊,既然是查舞弊,那所有中试的学子,自然都有嫌疑。」 第81章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 「那么,皇孙想要如何考较?谁来出题?」孔颖达眉头拧成一团,沉声问道。 「自是由我出题。」李象语气轻淡,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只是说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言一出,国子监门内的一众世族子弟顿时炸开了锅,喧哗声此起彼伏,满是不屑与嘲讽。 「废太子当年荒废学业丶亲近胡俗,此事天下人尽皆知。」荥阳郑氏子弟郑敬之先前曾被李象当众羞辱,对李象敌意甚深。此时自是抓住机会一顿嘲讽。 google搜索twkan 「阁下自幼耳濡目染,能懂什么圣人微言大义?能识得多少经纶典籍?敢给我等出题?」 「你放肆!」李象身侧的宋慎之丶董季明等人当即脸色一变,往前一步挡在李象身前。 「郑敬之!殿下身为皇孙,奉旨查案,如何不能考较于你?」 「什么皇孙,什么殿下?」郑敬之嗤笑一声,神色愈发傲然,语气里满是鄙夷, 「废太子早已被贬为庶人,此竖子,也已被陛下削去宗籍,如今不过是个狂悖妄为的闲杂人等!」 「方才称他一声皇孙,不过是我等不愿恶语伤人,给他留几分薄面罢了。」他顿了顿,下巴抬得更高。 「既然他先不敬我等,这薄面我等便是不给,又能如何?」 他眼神轻蔑地扫过李象,字字带刺:「不学无术的黄口小儿出题,再目不识丁的平头百姓评判,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郑敬之出身荥阳郑氏嫡支,自小锦衣玉食丶众星捧月,骨子里便带着五姓七望的高傲。 在他看来,皇族李氏虽掌天下,却不过是乱世崛起的「乍富土财主」,论起宗族底蕴丶士林声望,远不及他们荥阳郑氏根深蒂固。 更何况,废太子李承乾早已失势,沦为人人可欺的落水狗,而郑氏早已暗中下注魏王李泰,日后前程可期。一个被削去宗籍的废太子之子,既无权势,又无靠山,他有何惧之? 「你……」宋慎之等人气得浑身发抖,李象写下《正气歌》,又在皇城门前坚决为他们出头,他们早已将李象奉为恩主。 况且,在他们看来,李象的宗籍,就是为了他们这些寒门士子而丢去的。此时又焉能容许郑敬之如此羞辱李象? 他们正要再出头与郑敬之辩驳,百姓们却先忍不住了。 「哟,平日里鼻孔都快翘上天,真要露本事反倒缩脖子了,怕不是肚子里压根没墨水!」 「就是就是,还看不起俺们来了,心虚你就直说呗!搁这摆什么谱儿……」 关中人自古心高气傲,在长安帝都的百姓们更不好相与。郑敬之一副看不起他们的模样,百姓们哪里会嘴下留情? 「咳咳,这位满嘴顺口溜的郑兄。」见他捅了百姓窝,李象脸上带着戏谑,「既然觉得我不学无术,那就更应该接受考核了嘛。」 「我既没有才学,阁下岂不是更容易考过?」 「莫非,是要天下人都以为,国子监与荥阳郑氏浪得虚名,经不起当众考验,故而才百般推脱?」 「真有能耐,咋就要畏首畏尾不给人看?」百姓们也鼓噪道。 「到底还考不考了,俺还赶着回家和婆娘困觉呢!」 百姓们越聚越多,鼓噪声也越来越大,已是自发的将国子监外团团围了起来。郑敬之丶孔颖达等人亦是脸色越发难看。 不论是世家大族的郑氏,还是孔颖达自身,终究都还是要脸的。李象死死拿捏的就是这一点。 「父亲。」见此局面,孔志玄亦是白了脸色。他低声对孔颖达道: 「此子素擅煽动百姓,但学问制艺,百姓们如何听得懂?」 「不如就任他考较,左右他年纪尚轻,也出不了什么难题。」 「父亲当着百姓们的面将他驳倒,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岂不正好?」 「只消他胡闹不成一次,百姓们自也不会再信他了。回头他发配黔州,我们不止能摆脱了这竖子,还能挽回我孔氏名望……」 「唔……」孔颖达捋着长须,思量片刻,点了点头。 此情此景,他也是骑虎难下。倒不如顺水推舟。 「你等皆是老夫得意门生。你等之学识,老夫是信得过的。」 「清者自清,他虽胡搅蛮缠,我国子监却是不惧。」他看向郑敬之:「敬之,你先去。」 第82章 你们也认为皇帝毫无根据? 「好!这位小郎君说的真好!可不就是这样嘛!」 李象铿锵有力的一句话,引得百姓们轰然叫好。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得太对了!俺们交了赋税养着读书人,可不是让他们只会摇头晃脑念死书的!」 「平日里高高在上瞧不起咱平头百姓,真遇上案子就束手无策,这般人哪配做官哩!」 「就是就是!他们去考科举,还不就是要治理俺们百姓?连个案子也断不明白,那还治理个啥?」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李象身边,孙伏伽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每念一遍,眼睛便越发明亮。 他偏头看向李象,面上难掩讶色:最开始时,他也只是以为,这位年纪轻轻的皇孙只是激愤于其父遭遇,是个孝顺的冲动少年郎君。 却没想到,继《正气歌》之后,他竟是说出了此等振聋发聩之言。 身为大理寺卿,他审理过无数疑案,仍觉得要查这国子监弊案,是难上加难。 以他本意,帮着这皇孙胡闹一次,多少能震慑那些世族一些时日,使得一段时间内寒门生员们能够多出几个名额,便算胜利。 甚至只是如此,他都已经做好了会为此得罪士族,外放离开长安的打算。 至于成功查出弊案,他压根想都没想过。毕竟挤占寒门生员名额,定是世族与司业丶祭酒等心照不宣。既是心照,就不会留下行迹。 自然无迹可查。 但他却想不到,这位皇孙竟是能找到如此清奇的角度,证明国子监所荐选的生员,并无足够的才干! 是啊,无论学的是什么典籍学问,既然国子监荐选这些生员参加了科举,这些生员就是预备官吏。 身为预备官吏,岂能空谈经文,不问世事?连为官的立身之本都全然不懂,又怎能以才学称之? 本该为国育才丶占据了绝大多数科举名额的国子监,却荐选了一群没有能力丶不懂当官的生员。 陛下必会大怒!高低,也能判出一个失职之罪! 如此一来,世族必会收敛,寒门晋身愈发有望。时日久后,朝中寒门官员多了,多少便能够牵制些世家大族。 到那时,我大唐吏治也…… 孙伏伽越想越兴奋,他忍不住再次偷眼看向李象。 不意,太子竟有此麒麟子…… 「……谁说我等不会为官?只是,只是……」郑敬之额上见汗,看着百姓们群情激昂,响应李象的话,越发觉得心中慌乱。 「只是这案子如此离奇,平时哪里能见!简直有辱斯文!」 「此言差矣。」此刻,却是孙伏伽直起身来,双手负于身后,道: 「某为官三十余载,掌大理寺刑狱也有数载。类此等奇案怪案,在民间实非稀缺。」 「自我大唐开国以来,单是我大理寺卷宗所存此类民间奇案,便不下百件。更不必说那些未能上报长安丶只隐于州县的疑难讼案。」 「皇孙今日所出之题,看似戏谑,实则切中为官实务,颇有价值。」 他既开口,郑敬之等霎时便无言了:谁不知道,他孙伏伽乃是这长安城中的刑狱老手。 贞观五年因张蕴古冤案,陛下更是下诏颁行死刑复奏制度,全大唐的疑难讼案卷宗,都需要定期解入长安覆核,而第一道过手的就是大理寺卿。 孙伏伽既如此说,那必然便是如此。何人都无法置喙。 李象有些诧异的看了孙伏伽一眼,没想到这人,竟会在此时忽然开口相帮。 他倒也没有多想,只当孙伏伽是心怀正义。继续似笑非笑的看着郑敬之,道:「郑兄没有其他疑虑了?还请回答吧。」 「此案,该如何判?」 郑敬之满脸便秘般的表情。这等腌臢古怪的案子,单是说出来,都有损他郑氏格调。 但此时众目睽睽,他又已经无辞可辩。 若是不说,就是自承没有为官才能…… 不止要判,还得要判得服众…… 「此人本心欲行奸淫妇人之举,识人差错未能成事,当判擅闯他人屋宅,从轻处置。」 第83章 孔颖达:老夫裂开了啊! 一语惊四座,全场顿时死寂无声。 李象面上笑意敛尽,神色沉静从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清朗传遍街巷: 「诸位皆是心知肚明,昔日太子身居东宫之时,自始至终未曾调动一兵一卒,未曾占据寸土城池,从头到尾,未有半分举兵作乱的实际行径。」 「当初赵国公长孙无忌等一众重臣奉旨彻查此案,穷尽心力搜罗查证,最终定下的定论,从来不是太子已然起兵谋反,仅仅凭藉旁人供词与几句悖逆言语,落下短短四字评断——反形已具。」 他稍作停顿,字字清晰拆解其意: 「何为反形已具?所谓形,不过是外在行迹丶平日迹象罢了,绝非铁证如山的谋逆实据。说白了,便是仅凭旁人揣测言行丶依托片面口供,便断定其心怀异志,暗藏反心。」 「这恰好与方才郑兄丶孔祭酒所言相合,心中纵使存有恶念丶显露异样端倪,可终究未曾付诸恶行,按理便该宽宥从轻。」 「以此理推之,单凭几句攀诬之词丶空口无凭的揣测,无半点实打实的谋逆举动,又岂能硬生生扣上谋逆大罪,肆意污人清白!」 李象这番说辞情理兼备,绝非无端诡辩。 先前众人因他贸然提及皇家重案而噤若寒蝉,此刻私下议论之声再度悄然四起。 这般尘封深宫的储君旧事寻常百姓难得听闻,人人心中皆是暗自揣测,莫非昔日被废的太子,当真蒙受了天大冤屈? 孙伏伽侧首看向李象,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却依旧强行按捺住满心惊疑,不动声色静观局势。 郑敬之更是浑身微微发颤,方才满腹的傲然得意荡然无存。 他此前引圣人言论,笃定心中有念未有实迹便不可定罪,如今这番道理反倒成了困住自己的枷锁。 若是认同此理,便是公然质疑陛下圣断,暗中同情废太子,形同忤逆君上;若是当场改口推翻前言,便是背弃圣贤道义,当众自扇耳光,不但难以服众,更是坐实自己空有学识丶不通实务,根本不配入仕为官。 纵使出身荥阳郑氏,位列五姓七望名门望族,他也万万不敢深陷太子谋逆这等滔天大案之中。 霎时间冷汗浸透衣衫,嘴唇不停哆嗦,半晌吐不出只言片语。 孔颖达面色铁青,花白长须不住颤抖,强压心绪开口辩驳: 「竖子休得妄言!谋逆乃是动摇国本的重案,岂能同市井讼案一概而论!」 「哦?」李象眉峰轻挑,面上挂着几分似笑非笑,「晚辈不过是顺着孔公与郑兄方才的说辞顺势推导,这番道理,本就是二位亲口所言,莫非还算不得数?」 「处置寻常民间案子,便死守论迹不论心;一旦牵扯到皇家储君,便立刻改换准则,转而论心不论迹?」 「孔公处事,当真是处处皆有理。噢!我明白了」 李象骤然一拍手掌,故作恍然大悟之态,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讥讽: 「原来所谓学识,竟是这般用法!」 「但凡圣贤之言利于自身,便说哪句圣人之言。何事对自身有益,何事便有道理。」 「昔日孔公直言劝谏冲撞东宫,那便是犯颜直谏;如今晚辈据实直言辩驳几句,就成了竖子妄言。」 「所谓七十而从心所欲,原来在孔公这里,竟是如此随心所欲法。只是不知孔公这般反覆无常丶随心改换的道理,又能否服众呢?」 话音落下,李象说到「服众」二字时,悠然抬手遥遥指向苍穹。 孔颖达身躯骤然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李象此言,实在诛心。孔颖达骤然想到,若是这话传到陛下耳中,陛下会作何反应? 会不会觉得他孔颖达,巧言令色,首鼠两端,在心中坐实了他此前所谓的「直谏」,是在卖直取名,不惜挑拨太子与陛下的父子亲情? 陛下会不会将和废太子丶皇孙决裂的父子悲剧,全都归咎在他孔颖达的头上? 冷汗,滋了下来。 街头百姓低声议论不休,国子监一众生员面面厮觑,孙伏伽丶宋慎之等人若有所思,唯有孔颖达与郑敬之二人,深陷两难绝境,进退维谷。 沉默良久,孔颖达终于艰难地挪动嘴唇,一字一句,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从牙缝之中挤出声来: 第84章 各怀心思的朝堂 长安宫城,太极殿内。 李世民对于李象丶孙伏伽的举动极为关注。 是以,在李象等人往国子监时,他便已遣人实时探查那边的动静,稍有异动,便即刻回禀。 「哼,那竖子,审案便审案,话里话外,总不忘攀诬朕一番。」 听了李象用太子谋反案拿捏孔颖达丶郑敬之的那一番言辞,李世民晒笑一声,状极不屑。 「呵呵,皇孙象年纪虽幼,却也是秉着仁孝其父之心。只是行事确实狂悖了些。」李世民的下首,岑文本微笑着附和道。 下首,李泰愕然看向岑文本,李治丶长孙无忌亦是微微抬眼,瞥了岑文本一眼。 「哦?」李世民颇有兴致。「景仁今日,竟为那竖子说起好话来了?」 「只是见皇孙这般执意执着,不由得想起臣年少之时罢了。」岑文本语带感慨。 「昔年,臣于前隋入京鸣冤时,也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啊。」 李世民似笑非笑的盯着岑文本,岑文本面色不变,只是垂首微笑,仿佛方才,只是在随口闲叙家常。 「哈哈哈哈,朕年幼居太原之时,又何尝不是如此。」李世民忽的一笑,殿中气氛骤然一轻。 他捻着胡须,感慨道:「时光易逝,景仁,你我年岁相仿,而今却都已老啦!」 「陛下春秋正盛,看上去,倒似比臣年轻了十岁不止。何以言老?」岑文本亦是笑着。 「哈哈哈哈,你啊。」李世民指着岑文本大笑道,君臣之间,一片其乐融融。 「不过,那竖子所说的『论迹论心』之语,倒也有些意趣。」 「辅机,太子之案是你主审,你以为,他所说的可有道理?」他转向长孙无忌的席位,问道。 「陛下。」长孙无忌长身而起,面色淡然。 「侯君集确有借太子名望,延揽禁卫丶谋划宫变之举,此事证据确凿,很难说不是由太子主使——便是论迹,太子亦有谋逆之迹象。」 「况且,太子自己,亦并无辩解。对谋反供认不讳。」 「是啊父皇。」李泰也急急插话道。「那纥干承基亦曾供认,承乾曾谴他谋刺于我……如此不算谋反,什么才叫谋反?」 「李象那厮,不过是巧言强辩而已!」 「唔。」李世民摸了摸唇上须髯,若有所思。 先时,他太过激愤,听到承乾反形已具,承乾自己又已承认,便急急将承乾召进宫中鞭打——此时细想,承乾的罪名之中,如延揽禁卫,意欲兵变等有实据的部分,操纵者似乎都是侯君集。 而纥干承基所供述的,太子自身谋划的部分,则只针对魏王李泰——如延揽死士,谋刺魏王等。并无攻打皇宫兵变的部分。 就连供述中杜荷所出的,那个要太子装病,将皇帝骗来东宫的粗糙计策,也与审问侯君集时得知的先兵变后扶持太子的计划相悖。 倒像是两边各自谋划,互相并未通气…… 「父皇?」 李世民身侧,李治见他神色怔忡丶久未言语,遂轻声呼唤。 打断了李世民翻涌的思绪。 「噢。无事。」李世民捋了捋须髯,收起了心中那些许的疑虑。 宣判已下,再拘泥细节已无意义。此事纵有瑕疵,想来也是某些细节尚未审明而已。 况且,承乾自己都已承认了。而且,还对自己这个父亲满是敌视……无论如何,都已经不适合做为储君。 身为帝王,要的只是结果,不可能事事拘泥过程,也不可能为了这些许疑虑,再去吹毛求疵,朝令夕改。 深究这些已无意义。现下要做的,还是要为大唐,择选丶培养一位更加合适的储君。 「青雀。」李世民看向李泰,语带考较:「你以为,那竖子于国子监中所为如何?」 「狂悖无行,不知敬畏!」李泰眉头紧蹙,语带不屑。 「国子监乃国朝文教重地,是涵养天下学子丶彰显礼法纲纪之所。」 「此子却仗着父皇您一时赋予的权柄,在其中仗势欺人丶恣意妄为!他这般行事,分明是在践踏国朝教化,更是在败坏父皇您的威严啊!该当狠狠追究才是!」 李世民凤眼微微眯起。 这青雀……事涉承乾,往往就失去了冷静。此时这急着贬损李象的模样,令他很是失望。 第85章 我李象,只要三件事 「皇孙殿下,皇孙……」 「李象!」 眼见李象领着一众寒门士子快步前行,全然没有驻足之意,孙伏伽心头急火上涌,情急之下径直唤出了他的全名。 「嗯?」 前方步履一顿,李象回过身来。 「孙寺卿,如今案情牵扯甚广,想要彻查明白,我等可该争分夺秒,分毫耽搁不得。」 他笑意盈盈看向满面焦灼的孙伏伽:「您这般急匆匆将我拦下,莫非是有什么提点教诲?」 孙伏伽望着他这般理直气壮的模样,又是气愤,又是无言。 连忙上前拉住了他,压着声音低声劝道: 「皇孙,如今已然拿到孔祭酒供词,此案大可就此收尾,万万不可再继续深挖追查了。」 「行事贵在知止,此事到此,已是最好的结局。」 「再继续不依不挠下去,事情闹得太大。」 「只怕过犹不及啊!」 「嗯?过犹不及?」李象一脸人畜无害。「为何这般说?」 「你!」孙伏伽一时语塞。 他也顾不上讳莫如深了,深吸一口气,对李象细细解释道:「皇孙啊,须知河冰结合,非一日之寒;积土成山,非斯须之作。」 「世家大族把持选官,已数百年矣。此沉疴也!只一朝之间,皇孙便想使此河冰解冻丶土山平覆不成?」 「如今国子监之弊已明,此时奏明陛下,正可使世族理亏,如此陛下下旨,予寒门更多名额,亦是名正言顺。世家大族亦不敢置喙。」 「可若是仍要追究,死咬着不放,那些世族,又岂是好相与的?」 「必定会联结一处,以压制寒门!寒门生员们有什么势力?哪及得过这些世家大族百年生聚……百年的底蕴啊!」 「到时,只怕陛下亦难以出面调和。连本可以争取来的这名额,也要付诸东流。」 「相忍为国,相忍为国,此时且退一步,日后方能成就大事啊!」 年过花甲的老寺卿拉着李象的袖子,苦口婆心,情真意切的劝着。 「相忍为国?且退一步?」李象撇了撇嘴。「老寺卿,抱歉,这事可忍不了也退不了。」 「什么相忍为国且退一步,我只知道: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退越亏!」 莫说他一开始就想着把事情闹大,好生气一气李二。 就说如此折腾,只是为那些寒门生员学子们争取回了几个本就该属于他们的名额,他李象又如何能够甘心? 「您且瞧瞧这今科中试名单:郑敬之,荥阳郑氏;崔宗古,清河崔氏;卢产,范阳卢氏……」李象拿出了怀中誊抄的名单,举在孙伏伽面前念道。 「光是太原王氏中试的,就有五人之多……记得那吏部的考功员外郎王师旦,就是太原王氏出身?」 「啧啧,一点也不避讳。这是演都不演了。中试的百多人里,每十人倒有六七人出自五姓七望,其余也多出自京兆韦氏丶弘农杨氏丶河东裴氏等次一等的世家大族。」 「叫不出门第的寒家子,满打满算,不过三五人而已!」 「这百多个要去为官牧民的人里,有这份能耐的,能为百姓丶天下谋福祉的,又有几人?」 若说一开始,只是想着挑事。那后来让宋慎之等人整理出这份名单,李象才是当真为唐朝科举的黑暗程度而震惊了。 这份名单里,几乎一水儿的全都是崔卢郑王。看多了,他都快不认识这四个姓了。 而且这百多人里,他勉强有点子印象,日后可能名留青史了的,竟然只有「王玄策」一个。 还是个寒门。 这科举选出来的人才得有多水?李二究竟是多厚的脸皮,才会说出那句「天下英才皆入吾彀中」? 他拿手上的,究竟是装了人才的彀,还是装满了翔的恭桶? 同样是堕落腐朽的封建王朝,人宋朝明朝若是在科举上搞的太黑,好歹还要顾及颜面摆出姿态查上一查,给出个交代呢。 这大唐倒好,这都明目张胆的徇私舞弊,搞以权谋私了,竟然都觉得要懂得分寸,相忍为国。 只让世家多分出几个名额,就该心满意足了? 屁! 第86章 狠狠的捅世家大族的屁股! 三声「公平」,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这三声呐喊,宛若三记沉厚重锤,轰然砸在孙伏伽一行人心间,震得众人神思激荡。 宋慎之丶董季明一众寒门士子双目骤亮,眼底翻涌着滚烫的热忱与崇敬。 孙伏伽更是当场怔住,目光久久停留着在眼前这位尚未弱冠的少年郎君身上。 尘封半生的心底深处,一样被岁月磨平丶被朝堂世故掩埋的东西,正缓缓苏醒,如一遍遍叩问着他的本心。 ——是啊,皇孙所求,当真过激吗? 要求整顿科考积弊,还天下士子一个公允,过激吗? 要求那些依仗门第丶坐享其成的世家子弟,凭真才实学自证其身,过激吗? 皇孙要的,寒门子弟们朝思暮想的,从来都不是和士族子弟们一样的特权,也不是要从世族子弟处分润一份什么名额…… 他们要的,只是一份简简单单丶不偏不倚的——公平! 仅此而已! ——他孙伏伽也是寒门出身,半生颠沛坎坷,历经千辛万苦才踏入仕途。 为何,如今身居高位,反倒率先出言劝阻,却下意识觉得这少年人行事太过激进? 往昔岁月骤然涌上心头:隋末乱世,烽火连天,世道浑浊如墨,无数人随波逐流丶弃德逐利。 但彼时的他,依旧能秉持本心,明断是非,不肯同流合污。 那等暗无天日的年月里,他未曾舍弃心中的坚守。却在这贞观朝的太平盛世里,被官场的沉浮冷暖丶朝堂的权衡算计,渐渐磨平了棱角! 可今日,少年人的一番话,使得一样东西在他苍老胸腔之中再度汹涌,引得沉寂半生的热血再度沸腾! 这东西,他原不知其名,但自遇到了眼前这个少年人,他现在知晓它的名字了——浩然正气!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孙伏伽低声喃喃吟诵,语气里满是感慨与动容,原本死死攥着李象衣袖的手,也悄然缓缓松开,神色复杂难辨,心绪如潮,千回百转。 「唉,罢了。」 孙伏伽长长一声慨叹,满腔劝阻之言尽数咽回腹中,再也说不出半句。 纵使此番一意孤行,难免辜负圣上托付,可他终究无法再违逆本心,无法再辜负胸中重新翻涌而起的浩然正气。 「老夫今年六十有五,早已是半截入土之人,余生本就无甚牵挂。皇孙既决意行此惊天动地的大事,老夫便舍却这一己残躯也罢。」 话音一转,他又满是忧心看向一旁的寒门士子,恳切劝道:「只是这群学子,皆是世间难得的寒门读书种子。寒门士子求学本就千难万难,步步皆是艰辛。」 「依老夫拙见,往后追查此案丶整顿科场之事,便由老夫与皇孙二人全权主持即可,切莫再让一众寒门子弟深陷其中,徒遭世家记恨报复,皇孙以为如何?」 「唔……」 李象闻言微微沉吟,心中猛醒,自知是自己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错。 这群寒门学子,虽在国子监中处处受世家子弟的排挤刁难,可好歹占着监生的名分,这已是寒门子弟通往仕途的难得捷径。 须知,在大唐,寒门子弟求取一个监生名额,何其艰难? 一户寻常寒族,往往要倾尽全家数代的积蓄,举一族之力,省吃俭用丶砸锅卖铁,方能供养出一名读书的儿郎,盼着他能通过科举,改变家族的命运。 而五姓七望等豪族,盘踞天下数百年,势力盘根错节,触手遍布大唐的各行各业。 而五姓七望等豪族盘踞天下数百年,势力盘根错节,触手遍布各行各业。 若是此番行事激怒诸家高门,他们暗中出手报复,这群毫无家世根基丶无权贵倚靠的寒门学子,根本没有半点抗衡之力。 李象正欲开口,应下孙伏伽这番周全考量。 但尚未出言,一旁宋慎之却已然面色肃然,上前一步,猛地撩起衣摆,轰然跪倒在地。 跟着李象到此的数十寒门士子,紧随其后,尽数俯首,黑压压一片,目光坚毅,毫无半分惧色。 宋慎之首抬首,声音铿锵震耳:「殿下丶孙寺卿!我等寒窗苦读十数载,自幼饱尝清贫苦楚,日夜苦读不辍,不敢有半分懈怠。」 第87章 先吹了个牛啤 「殿下,您要的纸笔买来了!」 宋慎之拿着一沓纸,身边,另有几名生员,则分别拿着墨锭丶毫笔丶砚台,文房四宝竟是一应俱全。 「这里的物价着实惊人。只这一刀寻常的楮皮纸,竟比西市价贵了足足三成!」 宋慎之说道。话语之中,仍带着几分肉痛。 「你等为省些银钱,自是宁可多奔波数里路途,专程赶往长安西市采买物件,只求价廉实惠。」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在这崇义坊置业的都是贵胄,此间的商铺,自也都是做贵胄的生意。」 「他们想要些纸笔随手便买,哪会将这点银钱放在眼里?」孙伏伽说道。 最肉痛的其实是老寺卿,这一群人里不是寒门子弟,就是大理寺差吏,要么,就是某个被赶出东宫的穷鬼皇孙。 一群人清一色的兜比脸乾净,是以李象临时起意让宋慎之去买些纸笔,众人面面相觑后,只有老寺卿有能耐掏钱。 「皇孙,你领着我等到这崇义坊,是何道理?」 「既要查案,下一步,当查礼部,或查吏部。到这崇义坊又是作甚?」孙伏伽问李象道。 李象:「嗯?不是说了,要狠狠捅世家的屁股嘛?」 一个年幼俊秀的小郎君带着一大群人,理直气壮说出这番话。不少路过的仕女,都忍不住投来好奇的目光。 李象丝毫不顾孙伏伽更黑了的脸,继续道:「查礼部吏部,终究要查的还不是人?」 「既然是要查人,不如先上门寻这些世家门阀,将疑犯人等一一查明了先。」 他从怀中掏出那张「贞观十七年科举中试」名单,细细查看。 「唔,好在这名单之上的家伙,大多都扎堆住在这一片的崇义坊丶安仁坊丶开化坊附近,省了不少路途。」 「所以,你当真是要一家一家闯人家宅?」孙伏伽指了指身后挂着「郑府」的大门,说道。 「哎呀,不是有您老这个大理寺卿在呢?既是大理寺办案,怎么能说闯呢?」李象眨了眨眼睛,一脸的人畜无害。 孙伏伽扶额,他有些后悔刚刚为这竖子的慷慨陈词而感动了。 一世英名啊…… 「那你忽然用老夫的银钱,买这些笔墨纸砚,又是何道理?」 「我大理寺办案,自是要文明执法,要公开丶透明!要让人心服口服。」李象道。 「这些纸笔,便是执法记录。是用来将我等问案过程的一言一行,记录下来,日后传诸后世的。」 「慎之,这事便交给你们了。记住,咱们办这案子,可是开了天下之先。一定要记的详细!」 「唯!」 宋慎之满脸激动的将那支毫笔抱在怀里,唯恐被其他人抢了去。 居然要传诸后世!那岂不是说,这是如同起居郎丶史官一般的活儿? 只要握紧了这笔杆子,日后,说不定他宋慎之,也能凭着这些记录名传后世呢? 「以纸笔记录问案过程,以传诸后世么……」孙伏伽捋着胡须若有所思。作为老刑狱的他,立马就觉察出这做法有许多可圈可点之处。 一群生员暗自争夺,最后,宋慎之执笔,董季鸣捧纸,还有一人则托着砚台,都跟在李象身后一脸严肃,如同承接了一个神圣的使命一般。 那边厢,李象却是已经敲响了郑府的大门。门子从门缝中探出头来,见府外竟聚集了这么一大帮人,不免格外警惕。 「大理寺查案,开门!」李象道。 这般年幼的一个少年郎君?大理寺? 门子看看李象,又看看后头确实穿着官袍的孙伏伽,惊疑不定。 孙伏伽黑了脸,将李象拽至一边,又朝着那门子叉手道:「某乃大理寺卿孙伏伽,奉圣人谕,需入府寻左司郎中郑公问询。」 「烦请通禀。」 大理寺乃正规衙署,又非酷吏,安能如此失礼?孙伏伽狠狠的瞪了某个败坏大理寺声名的竖子一眼。 「哦!诸位稍待,小人这就通禀家主。」 门子瞥见孙伏伽腰间的银鱼袋,不敢怠慢,忙将府侧旁门推开半扇,将他们迎入门内耳室,自己则急匆匆往后宅前去通禀。 第88章 大唐可旺三代 「呃……殿下。」宋慎之满脸不解。 「何为……牛啤?」 本书由??????????.??????全网首发 「妄自尊大,崖岸自高,譬如牛之尿泡,吹之便即涨大,用以唬人。内里实则口气也。」李象嘿嘿冷笑。 「也就是——口气挺大,要吓唬人呢。」 「哦哦!殿下学究天人。」 宋慎之赞了一声,运笔如飞。 郑仁则面色霎时间黑如锅底,摆好的架子霎时间有些维持不住了。郑敬之更是按耐不住,露出怒容: 「竖子!安敢辱我郑氏!」 「怎么,郑兄心虚?」李象反挑衅道。 「牙尖嘴利,悖逆妄言。皇孙之名虽然早闻,今日才算领教。」 郑仁则拦下欲要上前理论的郑敬之,重新摆好官架,对李象反唇相讥道。 换他,李象就不接腔了。 扭头对宋慎之道: 「慎之,记下。」 「郑公打心眼里瞧不起我等。」 宋慎之点着头,笔走龙蛇。 「你……」 刚摆好的官架又倒下了,郑仁则想要开口,看向李象身后正在奋笔疾书的宋慎之,咬了咬牙忍了下来。 「皇孙与孙寺卿上门,究竟想要如何?」 他强压下胸中怒火,斟酌着语气缓缓开口:「我儿敬之入国子监求学,向来谨守学规,潜心修习课业,平日里与人相交亦恪守分寸,从未在外寻衅生事,更不曾涉足科场舞弊之类腌臢勾当。」 「先前些许言语口角,不过是少年人一时意气争执,本算不得什么大事,彼此各退一步便可作罢。」 郑仁则目光沉沉扫过几人:「如今诸位携一众生员,持纸笔登门造访,四处打量笔录,这般兴师动众,不知究竟是听闻了何等流言蜚语,亦或是执意要寻我郑家的不是?」 「若有实据便直言道明,若无凭无据,仅凭臆测揣测便上门问罪,未免有失朝廷律法公允,也寒了朝中一众世家臣僚之心。」 李象闻言淡淡一笑,身姿依旧散漫,丝毫不见半分局促,慢悠悠开口回道: 「国子祭酒孔公已承认国子监选士失之公允。我等既要查明弊案,安知令郎是否当真清白?」 「敢问郑公:汝平日与国子祭酒孔颖达丶考功员外郎王师旦丶以及吏部丶礼部等诸官员除却公务,平素可有来往?可有联姻或亲眷之谊?」 「如何保证科考过程中,国子祭酒丶吏部考功员外郎未曾因令郎身份暗加照顾,另眼相看?」 「你等之间,可有银钱来往?可有书信交流?烦请将书信拿来,我等要一一查验。」 「令郎既有真才实学,朝廷若是要重考,令郎想必不会拒绝吧?」…… 李象一张小嘴滔滔不绝,郑仁则脸色则越来越难看。 他的养气功夫远比不上李二,终究是忍无可忍,怒喝一声: 「够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某算是看出来了,皇孙一心要给我郑氏罗织罪名!那就莫怪我郑氏不懂得以礼相待了!」 「郑公何必激动。」李象仍旧一脸的人畜无害。眨着眼睛道:「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不过是询问一些情况,翻看一些许书信,怎么就成了罗织了?」 「既然问心无愧,我等查上一查,也能还令郎及郑氏声名嘛……」 「……来人,送客!」 郑仁则忍无可忍,不再理会李象,一甩袍袖,回了后院。 郑敬之跟在他身后,回头怨毒的看了李象一眼。 ----------------- 「砰!」朱漆大门猛的关上,李象丶孙伏伽等人都被赶出门外。 「竖子!竖子!哪有你这般查案的。」老寺卿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李象连连跺脚。 「便是要登门取证,也当谋定后动。你倒好,句句紧逼,步步发难,硬生生把一位从五品京官逼得失礼逐客。」 「大好局面尽数被你散尽!如此一来,便是有理,我等也成无理了。」 第89章 史官:还是站皇孙那边有意思! 果不其然,此后几日,李象当真按着手中科举中试名册,挨家挨户登门造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每到一处高门府邸,他皆直言问询,质问府中及第子弟是否愿意奉旨重考,自证清白。 若是对方迟疑推脱丶不肯应允。 他便立刻摆出大理寺查案的架势,以搜罗弊案罪证为由,句句追问世家内里诸多隐秘私事,索要往来书信文笺,甚至直言要传唤府中族人丶门下仆役逐一盘问取证。 世间百年望族,最重门楣颜面,素来矜贵自持,哪里受得了这般步步紧逼丶当众磋磨? 更何况世家枝繁叶茂,族人姻亲盘根错节,如何能说的清楚? 家业越大,底蕴越深,私底下难免藏着些许不便对外言说的隐秘勾当,又怎敢任由这年少皇孙肆意彻查盘问? 谁也不敢赌,一旦放开查验,当真被揪出半点把柄,会不会反而给了皇帝把柄,酿成倾覆家门的大祸。 是以,一众世族虽然心底忌惮那本执法记录,唯恐言行举止被尽数记下送入宫中,惹来帝王猜忌。 但终究,大都还是放不下世家尊严,更不敢让这有大胆悖逆之名的竖子,胡乱查问族中阴私。 到头来,一众名门望族尽皆效仿此前荥阳郑氏之举,或是言辞婉拒,或是强忍怒火下逐客令,无一例外,尽数将李象一行人闭门拒之门外。 皇城承天门大街东侧,礼部衙署偏厅之内。 身着六品绿袍丶出身太原王氏的吏部考功员外郎王师旦端坐客座,双目轻闭,眉心紧紧拧成一道川字,满心焦灼等候消息。 他指尖不住轻叩桌案,心绪纷乱难平,听闻厅外脚步声响起,立刻睁眼起身急声问道: 「……韦兄,如何?」 「颜侍郎可愿应允,与我吏部一同联署上疏」 推门而入的是出身京兆韦氏丶现任礼部司郎中的韦万石,他面色沉郁,缓缓摇头,难掩满心颓丧。 「这……」王师旦急的一顿足:「颜侍郎糊涂啊!那竖子任性胡为,我吏部与你礼部,已是唇亡齿寒之局!」 「此时再不联名上奏陛下,请陛下出手拨乱反正,岂不是任那竖子祸乱朝纲?」 「颜相时调任礼部侍郎时日尚浅,满打满算不过半月光景。昔日科场积弊皆是前任官员遗留,与他并无干系。」 「他自然乐得置身事外,安稳坐观风云。」韦万石语气冰冷,暗含几分愤懑。 「可……」王师旦压低了声音。「他琅琊颜氏,亦是高门。他就不想想,那竖子日后,会不会也对颜氏下手!」 韦万石面露嗤笑,冷声道:「颜氏素来自诩史家清高,向来不屑与我等世族同路共事。」 「王兄,看来此事,只能我们几大世家自寻门路,谋划对策了。」 ----------------- 礼部衙署清雅楼阁之中,褚遂良隔着窗棂,悄然目送韦万石躬身送王师旦黯然离去。 他轻轻合上窗扇,转头看向屋内二人,出言打趣道: 「二位颜兄,太原王氏重臣亲自登门恳请,你们反倒闭门不见,只在此对弈消磨时日。」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只怕天下一众高门望族,都要将琅琊颜氏剔除世族之列了。」 「嘿,那又如何?他太原王还想复现昔年琅琊王『王与马,共天下』的荣光不成?」 屋内榻上,两位容貌相仿的老者悠然对坐弈棋,皆是鹤发清颜,气度儒雅。 左手边的执黑老者按下一子,撇嘴答道,似对大名鼎鼎的太原王氏极为不屑。 右手边的执白老者略一思量,也是按下一子,旋即捻须笑道: 「王氏丶韦氏等族心思昭然若揭,分明是自身在科场之中存有私心杂念,心中理亏,反倒一心想要拉拢吏部丶礼部为其撑腰遮丑。」 「老夫绝非孔颖达那般趋炎附势,一味攀附世族丶曲意逢迎之辈。」 「就算不肯与他们联署上疏,他荥阳郑氏丶太原王氏,又能奈我等如何?」 这二人,乃是颜师古丶颜相时兄弟,同属琅琊颜氏,亦是闻名遐迩的修史名家。 以吏部丶礼部之名联署上书皇帝,便是这些世家大族们想出来对李象阳谋的反制。 第90章 痛殴! 想起李象平日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行,三名史官相视一眼,再度放声大笑。 笑声渐渐平息,褚遂良神色一正,敛去戏谑沉声开口:「我看重这位皇孙,绝非单单因我身为史官。」 「陛下眼下,尚且只当他是行事悖逆的顽劣少年,可此子心思通透,品性刚正,全然不像年仅十四岁的孩童。」 「昔日芙蓉园之中所作诗文已然不俗,太极殿内留下那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更是直抒胸臆,道尽我辈史官坚守本心丶不惧沉浮的风骨。」 「竟还有这般佳句?」颜师古二人闻言皆是心头震动,「往日只知他身在东宫,素来低调,从未听闻这般惊人才学。」 「他自幼居于东宫,又逢其父深陷储位纷争,想是往日谨言慎行,收敛锋芒。」褚遂良缓缓道,「他为护生父敢直面天颜,是为至孝;为寒门士子出头,不惧得罪天下世族,是为贤良。」 「况且他于芙蓉园中所言嫡长立储之论,句句切中要害,长此废长立幼,大唐朝堂日后必定动荡难安。」 颜师古目光微凝:「听你此言,莫非你一心偏向废太子一脉?」 「我非偏袒谁人,乃为大唐江山社稷。」褚遂良神色肃穆,「倘若太子确无再起之望,我自愿顺应圣意。可皇孙这般贤良之才,实在不忍见陛下就此冷落舍弃。」 「若他此番,真能肃清科场积弊,陛下定然会看清,此子看似桀骜狂悖,实则重情重义,胸藏锦绣山河。」 「陛下一旦心生爱惜,爱屋及乌之下,废太子之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而且。」褚遂良顿了顿 「那句丹心明志之语,未尝不是他暗中暗示,太子获罪一事另有隐情。」 颜氏兄弟闻言心头微骇,瞬间悟透其中深意。 「太子若能沉冤昭雪复位,朝堂安稳,大唐国本方能稳固无忧。」 「原来登善心中竟藏这般思量。」颜相时缓缓开口,「只是如今吏礼二部未能联手奏事,皇孙此举依旧步步维艰。再过几日便是望日大朝,朝堂之上,自会见分晓。」 「不错。」褚遂良微微颔首,「你我身为史官,只需冷眼旁观即可。我倒十分期待,此番朝会,又能否让这位少年皇孙,再于青史之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 贞观十七年,五月十五,望日大朝将至。 待漏院内,韦万石丶王师旦丶郑仁则等一众世家出身的朝臣齐聚一处,人人神色紧绷。 「诸事皆已吩咐妥当?」 「尽数办妥。」韦万石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犹疑。 「……诸位世叔,我等只以吏部之名上疏,真能说动陛下吗?万一陛下仍无动于衷,一心变革科举……」 科举之制,虽然最开始是为了制衡世家大族而生。但到了现在,已经是他们世家大族长盛不衰的一大保障。 掌握了科举,世族就能够源源不断的有族人获得官身丶掌握权力。而权力,才是他们世家大族真正的立身之本。 「那竖子四处树敌,就是要激怒我等联名上疏,以使陛下忌惮。」郑仁则捻须道。语气里带着愤恨。 「我等自是不能如那竖子所愿……只以吏部上书,虽声势差些,但好在无有使陛下忌惮之虑,已是眼下的最好方法。」 「虽说颜侍郎不肯与吏部联手联名,但礼部之内,依旧有不少世族同僚愿意出面,加上吏部一众官员,当是足以代表两部立场。」他轻叹一口气,无奈道。 大唐朝堂惯例,六部尚书多由宗室勋贵丶军功老臣兼任,大多只挂虚名,不亲理庶务,各部实权尽数握在侍郎手中。 此番想要联名上奏,压制李象与孙伏伽,缺了礼部侍郎颜相时牵头,声势自然弱上一截。 为求万全,一众世家只能主动退让利益,换取帝王首肯。 「王兄,此番委屈你了。他日我等定当厚报。」郑仁则沉声说道。 周遭一众士族官员亦是纷纷出言安抚。 王师旦面色铁青,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 为平息帝王怒火,堵住朝堂悠悠众口,众人商议已定,由他主动请辞考功员外郎一职,暂时将科考铨选之权交还陛下。 这般退让,想是足以让李世民顺势出面,叫停李象四处寻衅查访之举,保住世家子弟功名体面,免去重考折辱。 因为一竖子,竟迫使他们几家不得不断尾求生! 上架感言 各位《贞观逆孙》的读者朋友们好,我是本书的作者盒子里的鸽。 百感交集以至于实在不知道用什么给上架感言开头,以至于只能想到这种烂俗的问好了。也实在想不到,最开始上新时连几个收藏都没有的这本书,居然也有上架的一天。 我依然记得我在写第十五章的时候,看着还只有十几个的收藏方的一批,在作者说那里破防发疯,活像个无能的丈夫。 到现在居然上了三江,虽然应该是走了些狗屎运,而且三江同期里数据应该也是最差的。 但我自己觉得,该是感到满足的。 真心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感谢各位送上的月票和打赏丶推荐,每次看到有弹窗证明有人在看我的书我都非常开心。不知道怎样才能阐述这等感激之情,只能这样多说几次谢谢了。 写这本书的念头,始于看某本大神的历史文时冒出的念头:似乎大部分的穿越到盛世的主角,都在给盛世皇帝当狗。 然后对各种王朝弊病,皇帝的反人类操作各种洗白,或者乾脆视而不见。 哪怕其中有一两个是以「逆子」身份存在的,但本质上,还是在讲皇家的家长里短,吹皇帝的各种功业,做皇帝的好狗,当皇帝的好儿子,仗皇帝的势胡作非为。 但即便是最为繁荣昌盛的封建王朝,归根结底也还是封建王朝。腐朽的封建制度下,必然少不了底层百姓的血泪。 比如文中为什么要写贞观年间的寒门学子,就是因为我读到了一段不甚有名的记录,讲的是有两位在长安颇有文名,甚至连李世民都欣赏其文藻的冀州学子张昌龄丶王公谨,在参加科考的时候,人人都以为他们会取中状元。 而他们的文章,却被考功员外郎王师旦直接评为下等。 理由是「文章浮艳,恐后生效仿,变陛下之俗」。 选才如此严谨,那么贞观二十年,王师旦取中了哪些大才呢?反正我是没找到。 结合唐朝科举后来的尿性,八成是全给世家大族那些不甚了了的子弟们分了。而这件事,反而被写进了《唐语林》,成了夸赞王师旦选材严谨的记述。 这位王师旦也算是,吃着这两个有名寒门学子的人血馒头,在青史上留下了一点名字。 我还找到了一个记述,说这位张昌龄与另一个寒门士子郭正一的诗文,常被枣强尉张怀庆剽窃篡改,时人称「活剥张昌龄,生吞郭正一」,也就是成语「生吞活剥」的由来。 这位张昌龄能够在封建时代读书,都已经能算是寒门之中的佼佼者了。而且还能得到名额入长安赶考,即便冀州是名额最多的上州,有资格进京考试的人也只有三人。 甚至他还在长安闯出了文名,连皇帝都听过他的诗文。那时候的成名渠道,可都被世家把持。足见其有真才实学。 连这样一个寒门之中的天才,都混成了这幅模样。我想像不到贞观盛世中,其他更多的想读书上进的底层老百姓们,面对的是怎样一个黑暗的状况。 我有一个朋友(是真朋友),也有类似的「赶考」经历。当时刚毕业的他报考某个岗位,笔试分直接秒杀第二名十多分。然而到了面试的时候,面试官甚至没听他讲完就已经亮了分数,寻常情况下高低也有个八十的面试分,他直接被扣到七十分。 而第二名面试分,是破天荒的九十分,此前根本没听说过,本市招考有人面试分能突破九十的。 后来打听到,这位成功入职的第二名甚至还没等到十一月正式到岗,在十月份就走了某个渠道,直接人才引进火箭蹿升到省里去了。 我和我这位朋友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误闯了天家,挡了某个世家少爷的入仕仕途了。 新时代都是如此,更别提所谓的贞观丶洪武。 皇帝们讲的是政治,要的是自身权力。即使是李世民这样的千古名君,连自己的亲儿子都防都拿来养蛊,各种感情都是要靠后站的。穿越回去给皇帝当狗?那不是招笑吗? 更别提朱元璋武媚娘之类的了。 倒不如写一本悖逆至极的历史文。 这就是写这本文章的初衷。 我写东西的经验不是很多,很多时候往往写了一两千字又觉得情绪表达上不够到位,过程里总是不断删删减减。 这也导致了我写作的速度十分缓慢,往往三四个小时才能写一章节两千字左右。饶是如此,仍然有一些章节或者剧情的处理,我个人觉得不太满意的。在这里感谢各位读者朋友们海涵了。 第92章 欺天啦!(求首订!!) 第92章欺天啦!(求首订!!) 「嗷!」一声惨呼。 李象这一拳,毫无徵兆,如电光火石,如兔起鹞落。 韦万石等人都呆住了,一时竟忘了上前阻拦。 就连站在李象身边的宋慎之等人,亦没想到李象竟会突然出手,一时只知目瞪口呆的呆立在原地。 待所有人反应过来,郑仁则已经被李象打倒在地。 「方才那一拳,是小爷替你祖宗打的!」李象斥骂道。 「你荧阳郑氏的祖宗郑泰丶郑浑,一个谋刺董卓,正气凛然;另一个为官清廉,为接济寒门,连妻儿都时常忍饥挨冻!」 「你个不孝子孙,竟然私干典选,阻断寒门,还在小爷面前洋洋自得,耀武扬威!」 「你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你————」郑仁则坐倒在地上,震惊的睁大了眼。 当然,现在只剩一只。 但李象很快又欺身而上,又是一拳,打在了郑仁则另一只眼窝上。 这回一只都没剩了。 「这一拳,是小爷替这些寒门子弟打的!」 1 「他们豁出前程,随我李象为天下寒门子弟讨个公道,你们竟敢用肮脏的政治交易,亵渎他们的一腔赤诚?」 两拳,郑仁则直接两眼全黑,他又痛又懵,下意识辩驳道:「此乃陛下论断,与我何干?」 此时李象的双手已经被人拉住,但他仍是飞起一脚,端端正正,踹在了郑仁则的脸上。 郑仁则痛呼一声,向后仰倒。 「陛你娘!拿皇帝压我?」 「这一脚,是小爷我自己想踹的!」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比你那个在国子监装腔作势的狗儿子还要欠揍?」 「你以为你们和那老登狼狈为奸,就能压制天下人?」 他啐了一口,骂道:「只要我李象尚在一日,你们就挡不住天下人悠悠众口!你们遮不了天!」 「皇帝也护不住你们!我说的!」 直到这时,李象与郑仁则二人,才分别被宋慎之丶韦万石等人拉开。 郑仁则原先甚美姿颜,天庭饱满,颐丰面阔,旁人也一向因此多有赞誉。 但此时,这颇具官威大脸盘子上两个眼窝乌青,中间不偏不倚的印着一个鞋印。 那模样,竟莫名极似某种不可名状的丶去平康坊时常能用到的活儿。 此时正值下朝之时,许多朝官,都看到了郑仁则如今这番尊容。 众人简直可以想像,平素以姿容为傲丶甚重官仪的左司郎中郑公。 若知道自己在一众同僚面前,被李象在脸上直接挂了个那活儿———— 还不得直接羞愤自尽? 「狂悖!狂悖!」 「千百年来,何曾出过你这厮这等狂徒!」 一众世族官员看着被李象打得面目全非的郑仁则,一脸惊怒。 有人站出来怒斥李象道:「竖子安敢于宫门之外,痛殴朝野重臣!」 「朝野重臣?」李象却是极为不屑的冷哼一声,看着郑仁则丶韦万石等人。 仿佛在看一群渣滓。 「未曾闻殴重臣。」 「殴一国贼而已!」 「你!」韦万石等人一时无言,气的发抖。 宋慎之等人,却是感动非常。 他们为什么要在这宫门处等候? 就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此生前程,皆决于此次朝议! 他们背出国子监,虽然是因为,知道在国子监里,也是受制于大族子弟。不如跟着这位千百年来,难得的一位敢为他们仗义执言的皇孙搏一搏。 但对他们来说,这样的举动,却也是背水一战—一旦朝议偏向世家大族,孙寺卿没能说动陛下改革科试,皇孙殿下的谋划失败。 他们这些人的前程,就会变成朝堂博弈之下的牺牲品。 即使迫得世家大族分出几个寒门名额,迫使他们暂时让出了考公员外郎之职,那又如何? 第93章 他们分八成,你分两成,你还要感 第93章他们分八成,你分两成,你还要感谢他们吗? 朱雀门已是乱作一团。 两方人马互相推搡拉扯,喧哗怒骂之声轰然炸开,瞬间盖过周遭一切声响。世家官员怒气冲天,指着李象厉声痛斥,言辞激烈满是怨毒; 一众寒门士子紧紧护在李象身前,个个面色涨红,据理力争,丝毫不肯退让半步。 此时本就是下朝之时,街边原本就驻足着许多等候主家下朝的仆从丶幕僚。 这等世族高官与皇子寒门群殴的大戏,何时能够得见?这些人也都纷纷聚拢过来,踮脚探头争相观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加上下朝往来的京官丶僚属,一时之间,朱雀门乱的如同西市一般。 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安敢在朱雀门聚拢闹事!」甲胄铿锵之声响起,一位身穿明光铠丶膀阔腰圆的禁军大将带着兵丁从朱雀门内冲了出来。 「看什么看,散了!都散了!」 「奉陛下口谕,将一众闹事者全部拘进宫中面圣!」 「来啊,围起来!」 带鞘横刀连敲带打,聚拢看热闹的仆役丶煽风点火的闲汉等霎时四散。 一群人尽数被如狼似虎的兵丁拿进皇城。 「陛下!」 太极宫御阶之下,郑仁则扑倒在地上,痛哭流涕。 他声嘶力竭,字字泣血,抬手指着身侧不卑不亢立在原地的李象,涕泗横流:「臣谨遵朝堂规制,随众同僚一同下朝归家,未曾有半分逾矩之举!」 「谁知皇孙李象心胸狭隘,因朝会结论未能遂其心意,竟在朱雀正门之外,当众对臣大打出手,拳打脚踢,肆意折辱朝廷命官!」 「士可杀,不可辱!臣请陛下,务必给臣一个公道!」 他撅着肿的更圆润的大脸盘子,以及脸上那更加清晰了的不可名状之物,用劈了叉的声音大声哭诉道。 「皇孙李象,肆意妄为,于宫门口恐吓臣等。臣亦请陛下主持公道!」王师旦也是面色难看,一撩衣摆,对李世民下跪道。 「臣韦万石,附郑公丶王公之议!」韦万石亦下拜道。 「臣等附议!」 一众世家大臣,尽皆下拜,声势惊人。 五姓七望,同气连枝。世家颜面比天都重,即使有逼宫之嫌,他们也顾不得了。 更何况,这李象乃是皇孙。是皇族李氏无礼在先,他们自然也不怵李世民! 「陛下————这!」 「唉!」 孙伏伽满是慌乱,散朝后他本是在这宫中求见皇帝,想要尽最后一份力,看看能不能使皇帝收回成命。 却不料想,皇孙却又闹出了这般泼天的大事! 老寺卿想要为李象辩驳,但恪守礼法恪守了一辈子的他,终究是没能想出什么为李象开脱的话来。 只能长叹一声,跺着脚在一边干着急。 皇帝下首,起居郎褚遂良一脸古怪的看了一眼李象。 陛下不允皇孙参加朝会,还以为这朝会就这般普普通通的过去了。 谁能想到,更劲爆的居然在朝会的后面? 于朱雀门外,截殴大臣————这青史之上,可又是头一回。 褚遂良运笔如飞,一杆毫笔都快写秃噜了,心中盘算着一会儿下值出宫,要去寻几个亲历者好好问询一番详细。 这般大事要事,记述上万万不能少了一字。 不过————如此局面,似乎不大容易过关啊。 他看向这太极宫前,跪了一地的大臣。连他褚遂良,事不关己,面对这样的场面,都觉得暗暗心惊。 更何况陛下? 李世民紧闭着眼睛,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面上竟是看不出喜怒。 待郑仁则等人说完,他才摆了摆手,道:「李象留下,其余人等先退下吧。」 「朕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陛下!」 宋慎之等一众,被一并擒进宫来的寒门士子们闻言,顾不上初见天颜的惊惶,匆忙便要说话。 第94章 李二你就是活的太久了 第94章李二你就是活的太久了 「你说什么?」李世民眯起凤眼。 「难道不是么?」李象同样眯起眼睛,与李世民争锋相对。 「陛下定然是在想着,世家豪族盘踞各地,要使得天下安稳,必须要稳住世家豪族。」 「既然如此,不如改大一统为分封,或者乾脆只羁縻好了!」 「陛下对世家豪族如此软弱,那还做什么大唐皇帝?」 本书首发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世民面色更黑,李象却仍然还在输出。 「大好局面?世家不过匀了块肉出来,陛下就觉得是大好局面了?」 「譬如训犬,要使犬听其言,总要予其一块肉吃。」 「陛下乃世家之犬乎?」 李世民额上的青筋跳了一跳。 「徐徐图之,利益交换?何其可笑。」 「殊不知,这科举,正是拔除世家毒瘤的根本根基所在!是绝对不能用来让步丶交换的根本之地!」 「革新!唯有革新!唯有绝不退让的革新!才能根除弊病!」 他说着,忽的长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一副懒得和李世民多说的架势。 「该说的,此前已是说过了不少。陛下自视英明神武,就是不听,我亦无可奈何。」 「你就坐视这大唐天下留下父子兄弟相争的流毒吧,你就看着这大唐天下落下世家豪门掌控朝廷仕途的弊症吧。」 「你确实一统天下,你确实建立贞观之治。但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活的太久了。」他淡淡道。 褚遂良毫笔一歪,险些戳破了纸张。李世民震惊莫名的看着李象,似是不敢相信,竟有人敢对他说出这种话来。 「你————竟敢诅咒朕?」 「有何不敢?」李象耸了耸肩。 「若是贞观十年时死的不是祖母,死的是你,你便是无可置喙的明君。」 「可惜,贞观十年之后的李世民,只是一个坐吃山空的空壳!」 「你可有好好照过镜子,看看现在的你自己?现在的你老迈,昏庸,贪图逸乐,遇到事却只想着要退让,还要说服自己这是在维稳!」 「李象!」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一张面孔如同怒龙: 他恶狠狠的盯着李象,眼中满是帝王对凯觎皇位者下意识的戒备,对着李象咆哮道:「你这是诬诅君王,你这是无君无祖,你是在妄想你那悖逆的父亲能登上皇位!」 「父亲他在说出不愿生在帝王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看不上你这个位置了! 」 「这个位子,你坐到底,千万不要让给他!」 李象亦是咆哮道。 褚遂良运笔如风,百忙之中抬头偷看二人一眼。只觉得眼前这幅场面,似乎似曾相识。 似乎那一日,太子与陛下对峙于两仪殿时,亦是这般光景? 如二龙对峙! 李世民怒极,竟是随手拿起案上镇纸,重重朝着李象丢了过去。 李象竟是动也不动,甚至还有个故意迎上去的动作,镇纸在他的额上磕出一道口子来。 鲜血不断涌流而下,流淌在他那张俊秀的丶极似李世民年轻之时的脸颊之上,衬得这区区十来岁的少年郎,脸上竟是有了杀伐之意! 「你!」 李世民看着那张满是鲜血的年轻的脸,脸色一滞,竟是不自觉的后退了几步。 他似乎看到了年轻之时的自己,正朝着现在老迈的他怒视! 「来人!来人!」 禁卫们闻声,立刻进入了殿中。 「将此子打入大狱!择日论刑!」 李世民咆哮着,只觉得头疼欲裂,那张年轻时候自己的面孔如同梦魔,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滚开,我自己走!」 李象一振衣袖,赶开了一众要上前的禁卫。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李世民—一然后,朝李世民比了个中指。 「啧————我原先,竟然还以为你是明君。」 说罢,头也不回,傲然往殿外而去。 流淌的鲜血留下脸颊,滴在地上,在太极殿中留下了一条断断续续丶触目惊心的血痕。 李世民的心不知为何,仿佛突然又空了一块。 一从始至终,李象也没有回头。 再看他这个祖父一眼。 「陛下?」 李世民跌坐在御座上,双目空洞,不知已经过去了多久。 直到褚遂良轻声呼喊,甚至伸出手来,在他面前轻轻晃动,李世民的眼睛方才缓缓找到了焦距。 大怒之后,他头风复发,只觉得脑袋似乎要裂开来。但心中满满的悲怆,却是让他顾不上那股如同撕裂一般的疼痛。 「登善啊————」他缓缓看向褚遂良,缓缓开口。 「朕的儿子,背弃我。今日朕的孙子,又诬诅我。」 「你说,朕是不是一个十分失败的君王?」 面对这位皇帝难得脆弱的模样,褚遂良却觉得背后汗毛直竖。 就连方才祖孙相争之时,他都能稳坐如山。此时却只想逃跑。 他斟酌再三,小心翼翼道:「陛下之英明,古今罕有————」 「从皇孙话中,臣也能听出来。」 「至少曾经,皇孙曾敬慕过陛下。」 「是啊,承乾曾经,也是个濡慕父亲的孩子。」李世民苦笑一声,微微摇头。 他吸了一口气,振奋了些许精神。而后道:「竖子不通俗务,不知朕苦心。」 「以为如他那般恣意妄为,快意恩仇,就能治理江山社稷?」 「他说要改革科举,却只知招惹世家。惹了世家,天下沸反,寒门便能得了好了?」 「待他成长,或能知晓朕之苦心。」 他似在询问褚遂良,又似在自言自语。李象方才的模样言语,以及离去时候的古怪动作,与那和长子如出一辙的失望眼神,终究打击了这位帝王本该无坚不摧的自信。 他现在————需要有人对他的肯定。很需要。 「呃————陛下。」褚遂良思量许久,最后还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叉手对李世民道:「其实皇孙殿下————也并非只是恣意妄为。」 「嗯?」李世民眉头一皱。 「皇孙殿下————亦有经世为国之心。其言明要改革科举,也并非只是招惹世家。」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份奏疏,低下身子向李世民呈上。 「此乃大理寺卿孙伏伽此前在宫门时,托我呈送陛下的奏疏。后来陛下召见皇孙等人,臣不及呈送。」 「里头所写,正是皇孙殿下,对于革新科举的构想————臣通读过一遍之后,觉得————颇有可圈可点之处————」 「那只知狂悖的竖子,竟能有实策?」 李世民不敢相信,忍着头风,将那本奏疏接了过来。 展开奏疏,李世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第95章 那竖子,竟是忠臣吗! 第95章那竖子,竟是忠臣吗! 「这份奏疏从科举推行章法,到取士选材准则,皆有详尽建言。」褚遂良沉声说道。 李世民凝神翻阅,很快被文中内容吸引。奏疏开篇直指大唐承袭隋制遗留的科场弊病,条理明晰,一针见血。 随后行文对症下药,接连呈上五项革新举措:糊名丶誉录丶锁院丶别试丶亲试殿试。 糊名誊录可遮蔽考生信息,斩断阅卷徇私门路:锁院隔绝外界请托游说:考官亲眷另行设场考核,彻底规避避嫌疏漏;由帝王亲自殿试甄选,既能够亲眼辨明人才品性才干,也可避免考功员外郎独掌选材大权,还能让士子感念君恩,心系皇室。 google搜索twkan 五套举措立足公允,处处为肃清科场风气而立。 李世民不禁颔首赞叹:「此策精妙,实属良谋。」 可他心中清楚,科举沉疴从来不止考核规制一处。 当下天下读书人大多出身门阀,世家牢牢把持学识文脉;朝堂主事官员亦多出自高门,纵使定下新规,终究要交由他人执行。 而这「他人」,极可能便要出自世家。即便不出自世家,也极可能被世家拉拢过去。 毕竟世家声望已有千年,读书人多心向往之。世家之中亦多有学问孤本,连一众老臣,都对名门士族多有亲近,孔颖达便是实例。 他命人编撰《五经正义》争夺经文释义话语权,也是因为欲要与世家抢夺释经之权的缘故。 仅凭政令,绝难以彻底挣脱世家束缚。即便他身为皇帝,也只能选择以利益互换促使世家让步,只求暂且稳住朝局,一边吸纳寒门可用之才。 然而,奏疏后半提出的新式取士之法,却彻底颠覆了他固有想法,让他窥见皇权全权掌控科考的可能。 孙伏伽在奏疏中提及,李象认为可将科举分为学识丶策论两大类目。 学识考题,预设甲乙丙丁等多项正误答案,考生只需勾选判定即可作答。 这般形式无需考官逐字批阅文章,依照既定标准答案便能核定高下,寻常小吏亦可快速统计排名,最大程度削减人为评判的空间。 再根据分数,从容筛选出学识过人的精英。 初筛过后仅十余精英入朝殿试,帝王便可亲自审阅裁定,将选材大权牢牢握于手中。 相较于仅修补旧制的五项举措,这套新法更为激进彻底。 但能从根源避开科考大事,皇帝一人难以玩转,必须委任他人的窘局,也能从根本上削弱丶甚至杜绝世家干预! 李世民越看越觉得可行,越想越觉得兴奋,竟连头风之痛,也渐渐忘在脑后。 自然可行了,李象这一套方法,脱胎于后世的公务员考试。后世的考试,便连千万人齐考,也能不过渡依靠阅卷老师,飞快的通过分数,筛选出优劣。 唐朝的科考,每科参考的最多才两千人,连一些热门岗位的参考人数都比不上,自是毫无操作难度。 甚至就连选择题这种考试方式,唐朝人都比其他朝代有着更强的适应性一那些世家大族最喜欢用来钻空子的明经科,主要考察的内容,便是帖经和墨义。 帖经其实就是填空题,墨义就是默写题,都是死记硬背,也都可以用选择题替代。 这份奏疏,只要施行得当,足可自此扭转大唐科试,不得不操持于世家之手的弊端! 而且,其堂堂正正,是真真正正的经世之策! 「那竖子————」想到李象方才离去时,那满面的鲜血和失望的眼神,李世民心中忽然猛的一痛。 「他竟————有此实策————」 「陛下家中,有一麒麟儿矣。」 褚遂良敛衽侍立,恭敬道。 李世民紧紧攥着奏疏,眼神忽然有些失神。他忽然想起了李象此前所言种种。 虽然言语激愤,但却字字句句,都直指大唐弊病。 并且,还都给出了妥当的法子! 他警告大唐日后,皇位传承将伴随着流血,于芙蓉园,以玄武门为例,力陈应让承乾承继江山,奉行嫡长继位制。要知道,他自己只是庶子。 他认为世家豪族把持科举为天下之害,领寒门士子于朱雀门外叩阙,年纪轻轻,含辛茹苦,不惜自毁声名,也要变革科举。 李世民忽的瘫坐在了龙椅上。 是啊,自己之前为何没有想到:若说先前,以为他是在为了承乾鸣冤。 那么现在他为寒门士子出头,又是为了什么? 承乾或他,此前跟这些寒门士子,可都没有任何干系! 难道真只为了惹怒他这个祖父,只寻一死吗? 呵,天下岂有一心寻死之人? 答案显而易见:那竖子,虽然满口大逆,行事狂悖。 但却————是为了这大唐江山社稷!! 他是在死谏!真正不惜死的死谏! 李世民动容了。 他越想,越觉得只有如此,方能解释得通那竖子种种毫无逻辑丶只为一死的举止! 「登善,朕,老了吗?」 褚遂良敛衽而拜,不语。 李世民缓缓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来。 身为帝王,不该如此容易,就感情行事,也不该因改换了想法,而轻易改弦更张。 哪怕此时他的心中,正清晰无比的,翻涌着一股悔意。 该做的事仍是要做,这新制,要如何施行,也要另想办法。 那竖子究竟心中在想什么,他相信,自己总有一日,能够看清。 他闭上眼,努力转动自己滞塞的脑子。 有一点,确实如那竖子所说。自登基以来,自己勤于纳谏,也惯于纳谏,常倚众臣之智作决断,反倒渐渐的,疏于亲自深究事理,拟谋定策了。 「拟旨,皇孙李象,悖逆无行,殴打官员,着去其宗籍,囚于大理寺,待朕日后发落。」 「如此,当能先给那些世族子弟,一个交代了。」李世民道。嘴角泛起一抹与李象极其相似的冷笑。 「唯。陛下,那皇孙?」褚遂良问道。 有皇孙一日,短短一日之内发生的诸事,记入起居注,分量还远超常年随侍陛下一年的记述。 他可不希望,陛下当真将皇孙一直囚禁于大理寺中。 李世民闭上眼,沉默许久。直到足足有小半炷香后,方才睁开眼,对褚遂良道:「将李象之事,往隆庆坊密告承乾。」 「他给朕做了一十八年太子,若是连自己的儿子都无法救出,倒正说明了朕合该废他储位。」 他直视着褚遂良,轻声说道。 「————唯!」 褚遂良心中一跳,心知这番对话,决计不能出现在起居注中。 「考较了青雀丶稚奴,也合该,考较考较承乾了。」 李世民轻捋须髯,似是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 第96章 李承乾的出手 第96章李承乾的出手 幽深肃穆的大理寺狱,终年不见天光。 厚重石壁冰冷刺骨,空气中弥漫着霉腐丶血腥与铁链锈蚀的混杂浊气。 丝丝寒意顺着地面缝隙钻涌而出。 处处透露着肃杀与死寂。 ————本该是这样。 木槛外,牢头将一份食盒小心翼翼的递到槛中,轻声唤道:「皇孙殿下,今日的餐食到了。」 「今日可有好东西!寺卿大人特意吩咐,找的平康坊最好的酒楼。里头还附了壶上好的三勒浆,您看————」 「是断头饭嘛?」里头的人似在梦吃,懒洋洋道。 「呃————不是。」 牢头当场噎了一下,哭笑不得地连连摆手:「小郎君慎言!您乃是天家皇孙,何等尊贵,不过暂居此处待审,何来断头饭一说! 您此番必定逢凶化吉丶安然无事。」 「呸呸!」对这些吉祥话儿,从草垛上直起身的李象反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脸嫌弃,「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 牢头顿时无奈的僵住,不知道该摆出什么神情。 「老规矩,饭留下,酒拿走。未成年不能饮酒你们不知道吗?啧,这大唐的马尿,也就你们当个宝贝————」 说罢,他重新躺回草垛,懒洋洋抻了个懒腰,满是不耐地嘟囔:「真要送断头饭了,再叫醒我。啧,郑家那老狗和五姓七望这群人,办事也太慢了。」 「呃————」牢头和狱卒懵逼对视,最后也只能一脸懵逼的陪着笑,把餐盒放进了牢中0 在这大理寺里混了十来年了,他们从没见过和这位爷一样古怪的主儿。 整天问断头饭来了没有,像是盼着死似的。 不过倒也是个妙人儿,大理寺最上等的饭食,他都吃不惯,只能禀报寺卿给他买最上等的吃食。 然而饶是如此,他也总能剩出一大份儿来。如果有酒水,更是一滴也入不得口。 一点儿也看不上这些在长安都鼎鼎有名的吃食似的。 不过,这倒也便宜了他们这些牢里的兄弟————这些日子借这位爷的福胡吃海塞,他都胖了几斤。 左右也是寺卿私家掏的钱,不吃白不吃。 「这该死的大唐,啥都没有。一天到晚的只能睡觉,小爷我都快睡发霉了。」李象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抱怨道。 李二也真是的,只是丢个砚台。若是丢个刀啊剑的,想必现在自己已经在享用疯狂星期四了。 也不知道外头五姓七望开始发力了没有。自己一个庶孙,让李二杀自己应该不难吧? 李象想着。 牢头拎着那一小壶三勒浆,正觉肚子里的酒虫蠢蠢欲动,忽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袭紫袍的身影出现在牢外。 他赶忙把小壶放好,侧身用身子挡住,俯身叉手道:「寺,寺卿。」 「都下去罢。」 孙伏伽看着完全没有动过的餐盒,又看着李象在里头呼呼大睡,不禁没好气道:「竖子,你竟还睡得着觉!」 「哦,老孙头啊。」李象稍直起身一看,见是孙伏伽,终于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致的道:「怎么,皇帝可派你来送毒酒白绫之类?」 每次来探望他,李象都是这么一副兴致勃勃询问死期的模样。他不禁恼道:「你年级尚轻,尚有大好前路。何必一心求死?」 「那日你若不去激怒陛下,我等许也有其他办法。便是现下————」他又叹了口气。「只要你消了死志,老夫便是拼却这官身不要,亦会继续与你并肩为战。」 消死志?消不了一点好吧!李象懒洋洋摆了摆手,表示领了孙伏伽好意了。 他扯开话题道:「外头如今如何?」 孙伏伽面色一滞,露出一抹苦笑:「局面————并不甚好。郑氏等士族抓住你在朱雀门行凶的把柄,不断上书要求陛下严惩于你,朝野之间声势甚大。」 「哦?」说到这,李象可就来了精神。「那昏君怎么说?」 孙伏伽嘴角一抽,面色难看:「陛下————不置可否,并无明言————」 「哦?看来我很快就要死了?」 见李象闻言竟是大喜,他不禁变色道:「你————年纪轻轻,一遇挫折便松散懈怠,乃至求死,日后怎成大器!」 「死怎么了。」李象理直气壮的说道。「岂不闻魏武有云: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你还没看明白吗?那冷血皇帝被世家大臣拿捏的死死的,压根不敢为了寒门向世家动刀子!得给他一个由头,让世家主动自愿的付出足够的代价,皇帝才会顺水推舟的和他们披歪交易!」 「世家那么希望我死,必然也要付出足够的代价。这叫牺牲我一个,幸福千万家呀!」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这可是实现人生价值的大好机会!你不想让我死,你是不是不想要我李象青史留名了?」 「你————」李象说的这般大义凛然,孙伏伽只觉得脑袋微胀,一时无言。 「————魏武帝何时说过这话?听上去颇为浅陋。」 憋了半天,他只憋出这句话来。 「————那你别管。」李象挥手赶人,「要是有空,帮我出去给五姓七望他们带个话,告诉他们——是兄弟快来砍我!」 「千万要搞死我,这回没搞死我,我出去了,继续和他们对着干。」 孙伏伽深深的看了一眼李象,长叹一声,离开了天牢。 天牢外,一人正在外头等候。见孙伏伽出来,忙迎上来问道:「孙寺卿,少郎君———— 皇孙殿下如何?」 孙伏伽摇了摇头,道:「唉,死志已坚————」 「这————」来人面色一滞。「卑职来前,太子殿下数次欲闯禁而出,状似癫狂。」 「若皇孙有个三长两短————卑职真不知,太子殿下还会做出何等事来。」 「唉,皇孙既在我大理寺,我自会想方设法暗中照料。」孙伏伽面色沉重。 说到这,孙伏伽露出了些许感佩之色。 「皇孙为寒门,为一腔正气,竟不惧生死,顶撞陛下,此大义也!」 「你可转告太子,某既身为大理寺卿,必将仗义执言。」说着,他正了正神色。 「便是粉骨碎身,亦定将保全皇孙性命。」 听闻孙伏伽掷地有声的誓言,那名太子近臣身形一顿,眼底所有的疑虑与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他原本奉太子请托,前来打探消息,心中尚且忐忑,生怕大理寺官员畏惧皇权丶忌惮世家,不敢真心保全皇孙。 可此刻见孙伏伽不惜以粉骨碎身为誓,字字赤诚丶句句铿锵,绝非假意敷衍。 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 那人郑重收敛神色,再不存半分试探,上前一步,深深躬身一礼,语气恳切又凝重:「有寺卿这句话,卑职便彻底放心了!朝野上下皆畏五姓声势,唯独寺卿刚正不阿丶 心怀大义,当真国之柱石!」 言罢,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本装帧朴素的厚厚文书。 「此乃太子殿下亲手整理之物。」 他双手捧着名册,郑重递至孙伏伽身前,语声压得极低,带着不容错辨的肃穆:「太子殿下深悔,如今身陷囹圄,无法公然与朝野世家抗衡,更无力时时护佑皇孙周全。」 「故而日夜伏案,搜罗梳理,将五姓七望及其附庸士族的人脉根系丶朝野党羽丶联姻脉络丶门生故吏,乃至各州依附士族的乡绅豪强丶朝堂暗中站队的文武官员,尽数罗列在册。」 「还望孙寺卿,能比照此册,助太子救出皇孙!」 孙伏伽神色一凛,连忙伸手接过名册。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页,入手沉重,翻开几页,只见密密麻麻皆是工整小字,条理清晰丶分类详尽。 从世家核心族人丶朝中任职亲信,到地方依附势力丶暗中利益勾结,无一遗漏。 这哪里是一本名册,分明是整个关东士族丶关陇大族的朝野根系图! 第97章 士当为知己者死! 第97章士当为知己者死! 「这————」孙伏伽拿着此册,只略翻了翻,心中却是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低头又急翻数页,越看心神越震,翻至卷末,纸上墨迹尚且微微湿润丶未完全乾透,分明是近日日夜伏案丶仓促誊写而成。 这根本不是寻常备查的琐碎名录! 五姓七望各家嫡系分支丶在朝身居何职丶手握何种权柄丶私下联姻脉络丶门生故吏遍布何地,乃至各家子弟的癖好软肋丶派系亲疏丶可用可除之人,尽数罗列,条理分明,分毫毕现。 这般隐秘深厚的朝野根系,便是朝堂老臣浸淫宦海数十载,也未必能窥探全貌。 太子竟在暗中梳理得如此详尽透彻! 「太子殿下————意欲何为?」 孙伏伽面色骤然沉凝,眉眼间涌上极致的凝重。 若只是太子牵挂长子,遣人前来打探消息丶托付照拂,他看在与皇孙的情分,居中周旋丶暗中照料,尚在情理之中,不算逾矩。 可将这一本足以搅动整个大唐士族格局丶牵扯满朝文武党羽的绝密名册,交到他这位掌刑狱丶主勘案的大理寺卿手中,意义全然不同! 更让他震撼的是,那个在一众东宫太子师口中癫狂悖逆,在魏王一党口中无能废物的废太子。 竟然有这样的能耐! 太子究竟想做什么?只是想借他这个大理寺卿之手,分化世家,解救皇孙。 还是————看他与皇孙亲近,故而在彰显能力,拉拢于他———— 日后,再争储位? 一念及此,孙伏伽顿时汗毛倒竖,冷汗涔涔的流了下来。 「卑职亦不知太子深意。不过,太子明言,此册便是孙寺卿上呈给陛下,亦是无妨。」那人说道。 「太子殿下,只是一心救子而已。 19 国子监,寒门生员监舍。 国子监六学之中,国子丶太学多为高门贵胄子弟把持,唯有四门丶书丶算丶律三学,尚能容纳寒门读书种子。 先前追随李象愤然离监的十余人,已是寒门之中最果敢热血之辈。但除却他们,余下百余寒门生员,却也依旧困守监舍,日日悬心,坐立难安。 连日来,无人安心读书。所有人的心,都牢牢牵在大理寺天牢之内。 吱呀— 一间简陋监舍的木门被人推开,清风裹挟着庭中槐叶涌入,却吹不散满室的沉郁。 满屋寒门学子齐齐抬头,百余道目光灼灼汇聚而来,眼底藏着期盼丶惶恐与不安,死死盯着进门之人。 归来的门生迎着众人殷切的视线,肩头紧绷,最终只是重重垂下头颅,颓然摇头,声音乾涩沙哑:「没有消息————皇孙依旧被拘押在大理寺狱,未曾传出半点释放的音讯。」 话音落下,监舍内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叹息,满室焦灼,尽数化作沉沉失落。 那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郁结,继续低声道:「如今朝堂之上,风声极差。诸多世家出身的官员轮番上疏,尽数弹劾皇孙悖逆无状丶当众殴辱朝官,罪名愈演愈烈。」 「那些世家党羽四处散播流言,刻意抹黑皇孙品性,如今不单是朝野百官非议连连,就连长安市井百姓,也被流言误导,纷纷诟病抨击皇孙行事狂妄丶目无君上。」 有人攥紧了手中书卷,指尖泛白,急声追问:「那慎之兄一众同窗呢?他们前日不是还说,要奔走联络,为皇孙鸣冤发声吗?」 提及此事,归来门生面色愈发黯淡,苦笑着摇头:「慎之他们从未停歇,日日奔走各方丶四处陈情,竭力为皇孙辩白冤屈。可————」 「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我等皆是无根无凭的寒门子弟,人脉丶权势丶根基,无一能与五姓七望抗衡。世家把持朝堂舆论,官官相护丶层层遮掩,我辈区区书生之言,根本传不到陛下,传不到天下人耳中。」 他咬了咬牙,吐出最让人绝望的消息:「还有一桩最坏的消息—此前皇孙为了我等,倾力推动的寒门科考新名额丶新规制,如今也被朝堂暂且搁置,彻底停摆了。」 这句话,宛如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让整座监舍彻底死寂。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之中,大多是出身乡野丶寒门小户的子弟,无家世可依丶无门第可傍。 若非李象不惧强权,执意要打破世家对科考的垄断,为寒门争一线出路,他们此生大概率只能困于这拥挤黑暗的国子监监舍,终生无入朝济世之机。 皇孙是他们所有人的希望,是照亮寒门前路的唯一微光。 如今微光将熄,前路再度被彻底封堵。 「所以————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吗?」一名年轻学子声音发颤,眼底满是酸涩与不甘。 「皇孙为我等寒门,敢顶撞陛下丶硬撼世家,不惜身陷囹圄。可我等————却半点帮不上忙。」 「世家动动嘴丶上上疏,便能颠倒黑白丶定人生死,便能轻易废掉我等来之不易的出路————」 有人颓然坐倒在案前,望着满桌笔墨书卷,只觉无比讽刺。 十年寒窗苦读,熬的是昼夜丶耗的是年华。 本以为科举是寒门唯一的登天之路。可如今他们才彻底看清,路从来不在书卷之中,路从来都在世家与权贵的一念之间。 只要世家不愿,寒门便永无出头之日。 监舍之内,压抑的低叹声此起彼伏。先前的忐忑期盼,尽数化作彻骨寒凉与无尽愤懑。 「不能————不能坐以待毙了。」 一名身着青布襴衫丶腰背微弯的学子缓缓站起,却是素来懦弱的陈子坚。 他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就要推门出去。 「子坚,你要去哪?」 「我————我要去帮慎之兄他们。」 「你疯了?」有人劝阻道。「你此时出监奔走,定要和慎之兄他们一样被除了监籍。」 「有这监籍,日后离监回乡,至少还能做个门房夥计,当个蒙学塾师。」 「可若没了监籍,商人都只当你是泥腿子!」 另一人也劝道:「是啊子坚,世家势大,连皇孙这等身份,都不是对手。」 「你一人又能如何?我等————生来便是蝼蚁。」 「或许,这也是命————」 「蝼蚁————又如何?」陈子坚低着头,攥着的拳头微微颤抖。 「蝼蚁————本无人管顾;蝼蚁,生来就该随手被人碾死。」 「可却有一人,为了我们这些蝼蚁,敢上朱雀门叩问天阙!敢在皇城之下痛殴士族! 敢入宫为我们仗义执言,以皇孙之尊,被陛下关进大狱!」 他抬起头,似乎自出生起,就一直弯着的脊背第一次直了起来,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目光却如同灼灼燃烧的火炭,在逼视着每一个人。 「先前,我们就坐在这里,等着皇孙殿下,等着慎之兄季明兄他们登皇城叩阙,等着他们为我们争来名额。」 「现在,我们还要坐在这里,任凭高门世家颠倒黑白丶肆意抹黑!眼睁睁看着皇孙为寒门受难,受那不公的审判!」 「皇孙才十来岁!为了我们尚且敢死!如今他有难,难道我却仍然顾惜着什么狗屁监生的名额,不敢为他出头吗?」 他嘶吼着,斥骂着,连他自己都曾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发出这么高亢的音量:「世家以为我们是蝼蚁,是牲畜!但皇孙认为我们不是!我们是心怀正气的读书人,不是蝼蚁!也不是畜生!我们是士!」 「我不愿再为猪犬牛马了!我愿为天地间添一缕正气!」 「我也要狠狠的告诉那些世家大族!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第98章 聚众陈情 第98章聚众陈情 国子监,寒门生员监舍。 陈子坚那一声泣血嘶吼落罢,整座监舍陷入久久的沉默。 满室学子尽皆垂首,面色滚烫,指节死死攥紧,心底填满了羞愧与挣扎。 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 他们都懂陈子坚的话,字字属实丶句句戳心。 皇孙以十余岁稚龄,为天下寒门赌上性命丶身陷囹圄,可他们这群受恩之人,却只会困在监舍之内,畏首畏尾,坐等恩人获罪。 可懂归懂,恐惧依旧盘桓心头。 五姓七望盘踞朝堂百年,权势滔天丶根深蒂固,岂是他们一群无官无职丶无根无凭的寒门书生能够抗衡? 一时之间,众人面面相觑,热血翻涌却又进退两难,无人敢率先踏出一步。 「说得好!」 就在全场沉寂丶众人犹豫不决之际,一道清亮沉稳的声音,骤然从监舍门外轰然传入。 吱呀老旧的木栅门被人从外推开,清风裹挟着长街的风尘涌入,吹散了满室的沉郁。 一道挺拔青衫身影:大步踏入监舍之中,步履铿锵,神色凛冽。 此人眉目清朗丶气度沉稳,衣衫朴素却身姿挺拔,正是王玄策。 身为本届国子监寒门子弟中最拔尖的佼佼者,他更是今年为数不多成功通过贡举丶得以待诏吏部的寒门新人。 不同于众人尚且懵懂青涩,王玄策早已窥见朝堂一角,心性丶眼界丶胆识,远胜同辈书生。 「王兄?你怎么回来了?」 人群中有人抬头,见是他,纷纷面露诧异。 如今王玄策已然脱离监生身份,只需静待吏部授官,本不必再卷入这场风波,更无需蹚这趟凶险浑水。 王玄策目光扫过满室羞愧动容的同窗,沉声道:「我方才从吏部打探消息归来,得了确切消息。今日朝会,荥阳郑氏牵头,五姓七望尽数联动,要对皇孙发起总攻。」 「想来,世家官员定要不顾一切,死咬皇孙悖逆无君丶扰乱朝纲,执意要请陛下下旨定罪丶斩草除根。」 一语落地,本就焦灼的监舍,瞬间寒意彻骨。 众人脸色骤变,方才燃起的热血,瞬间被大半冷水浇灭。 「完了————世家今日竟要全力死磕!」 「皇孙本就身陷牢狱,无人庇护,如今世家集体发难,怕是再无生机了———— 「我们能怎么办?我们只是一群寒门书生,无权无势,如何能与整个门阀世家抗衡?」 绝望的低语此起彼伏,方才陈子坚唤醒的热血,再度被现实的重压压制下去。 王玄策静静听着众人的颓丧之言,并未慌乱,只是沉声开口:「并非无路可走。」 众人闻声,齐齐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皇孙昔日教过我们一条路。」王玄策目光坚定。 「叩天阙,鸣民愿!」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瞬间凝重,有人当即摇头劝阻:「王兄糊涂!往日叩阙,尚有皇孙在前带头,是以礼部丶禁卫才投鼠忌器!」 「如今皇孙身陷大理寺天牢,无人引领。筹备周全丶势在必得。」 「只我们这些人前去叩阙,根本闹不出半点声势!」 「到头来非但救不了皇孙,只会被宫门禁卫当场拿下,白白断送自身前程,徒劳无功啊!」 周遭众人纷纷附和,眼底满是畏怯与无奈。 孤身叩阙,是以卵击石。 没有皇孙的威势加持,他们的请愿,不过是一场无人理睬的闹剧。 王玄策环视众人,面对漫天质疑,他摇了摇头:「你们以为,对当下科考不公丶仕途垄断心怀不满的,只有我们国子监这百余寒门子弟吗?」 「长安城内,无数市井百姓,谁家没有子弟想要读书进学?谁家没有儿孙盼着科举出头?可世家垄断考场丶把持仕途,寒门子弟寒窗十载,最终依旧无路可走!」 「天下无数乡野寒士丶苦读书生,年年被世家壁垒挡在仕途之外!还有那些被顶级门阀挤压丶蚕食利益的世家边缘支脉丶中小士族,他们同样不满五姓专权丶垄断朝堂。」 「这些人,皆是被压制丶被辜负丶被掠夺的人。」 他目光灼灼,扫视着监生们。 「百人请愿,是作乱!」 「千人万人,各行各业同心请愿,便是民心所向! 「世家敢杀百个监生,敢压百人之声,可他们敢与天下寒门为敌吗?他们敢将千千万万心怀不甘的读书人丶天下百姓,尽数斩尽杀绝,让这长安血流成河吗?」 「王兄的意思是,要我们煽动百姓?」有人震惊之余,心胆具颤。 「如此,会不会被认为是挑起民乱?而且,事已急矣,如何能够聚拢百姓?」 众人话音落下,监舍之内再度安静下来,不少人面色发白,眼底藏着深深的惊惧。 聚众丶联民,这二字太重。 在大唐,士子串联丶聚众请愿,稍越雷池一步,便是煽动民乱丶非议朝政的大罪,轻则革除学籍丶永不录用,重则流放问罪。 无人不怕。 王玄策却神色坦荡,沉着道:「不是煽动民乱,是汇聚民愿!」 「皇孙从未教我们作乱,他教我们的,是何为公道,何为正气,何为士人之担当!」 他往前踏出一步,青衫挺拔,目光锐利如锋,扫过一张张犹疑怯懦的脸庞。 「事急不假,但未必来不及!」 「你们忘了?这些日子,皇孙为寒门争名额丶叩天阙,长安内外多少苦读寒士感念其恩?多少市井小民看在眼里丶记在心里?」 「长安东西两市的书铺学徒丶抄书匠人丶乡下来赴考的落第书生丶被门阀排挤的中下士族子弟————这些人,日日受世家盘剥,年年被仕途壁垒所困!」 「他们心中早有积怨,只是无人敢带头丶无人敢发声!如今只差一个由头,一声号召! 」 有人依旧惶恐,颤声追问:「可我们只是一介监生,无官身丶无势力,凭什么让万千百姓信我们丶随我们?一旦失控,便是万劫不复!」 「凭公道!凭人心!」 王玄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满室嗡嗡作响。 「凭皇孙一身清白丶一腔赤诚!凭他为天下寒门以身犯险丶身陷牢狱!」 「我们不聚众闹事丶不冲击宫门丶不非议皇权!我们只跪阙陈情,只求陛下明察,只求保住新政,只求救下无辜皇孙!」 「有理有据,有心有义,何来作乱一说?」 一番话,堵得众人哑口无言,心头的惧意悄然散去大半,仅剩的犹豫,也在这份坦荡气魄中摇摇欲坠。 陈子坚攥紧拳头,红着眼眶率先开口:「王兄说得对!皇孙敢以命换公道,我等为何不敢以身报之!」 「大不了革除监籍!大不了前程尽毁!总好过眼睁睁看着恩人枉死,往后余生,夜夜愧怍!」 有一人带头,热血便瞬间燎原。 先前犹疑的学子纷纷咬牙抬头,眼底怯懦褪去,只剩决绝。 「拼了!」 「我随王兄前往!」 「纵使前程尽毁,今日也要为皇孙讨一个公道!」 百余人低声齐呼,声势渐壮,压抑许久的怨气与正气,终于彻底进发。 王玄策见状,重重点头,迅速分派事宜,条理清晰,丝毫不乱:「事不宜迟,即刻分工!」 「诸位同窗分头行动!一部分人前往东西两市,告知所有寒门读书之人,皇孙因替寒门开路获罪,今日世家要斩草除根!」 「一部分人去往城南客舍丶举子聚集地,联络各地滞留长安的落第寒士!」 「余下之人,随我直奔朱雀门!」 「我们不求喧哗作乱,只求跪阙陈情!一人之声微弱,千人万人之声,可震朝堂丶可动天心!」 有人仍有顾虑,低声道:「若是短时之内,聚拢不到人手呢?」 王玄策目光坚定,沉声道:「那便从我等百人开始!」 「只要我等敢言丶敢死丶敢守公道,天下有心人,必会闻声而来!人心所向,从不是一朝一夕堆砌,而是正气所引!」 > 第99章 正气歌穿九重阙 第99章正气歌穿九重阙 而此刻的太极殿内,气氛早已肃杀如冬。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以荧阳郑氏为首的世家官员,此刻尽数出列,声声恳切,字字诛心。 「皇孙李象目无君父,于皇城外殴辱朝官,悖逆张狂,罪无可赦!」 「李象身为废太子之子,恶逆狂悖,更甚其父!更是聚众为乱,殴打重臣!」 「李象数度辱及君王,对朝堂心怀怨怼。以成我大唐之患!还请陛下重惩此子,以绝后患!」 大臣们交相谏言,李世民高居御座之上,面色铁青。 「汝等。欲迫朕杀孙否?」 一身朝服丶手持芴板的郑仁则缓步出列,他的面上肿意未消,隐隐约约,仍然可见那不可名状的轮廓。 他摆出大义凛然的姿态,竟是一撩袍服,跪倒于地,道:「陛下,非是臣等逼迫圣裁。」 「是国法不容,朝纲不容,天下舆论不容!」 他抬首拱手,面上满是正气:「皇孙仗宗室之尊,却屡行狂悖之事。无视律法丶擅殴朝臣丶煽动士子丶非议体制,桩桩件件,皆是祸乱朝纲之大罪。 「若陛下姑息纵容,轻赦李象,今日他可仗宗室子弟身份肆意殴打朝臣丶挑衅律法,明日他便可纵欲行凶,祸乱天下!」 「臣知此言,有凌逼陛下之嫌。臣愿自辞官身,以担此罪。」说着,他将自己头上的官帽摘下,放在一边。 然后直起上身,大义凛然道:「但绝不可使国法威严扫地,朝堂规矩尽破!届时朝野无序,人心浮动,此祸甚于一切!」 「请陛下,三思!」 他五体投地的跪下,一副忠直的不能再忠直的模样。 其余世家官员再度纷纷附和,不少人亦是出列与郑仁则一同跪下,跪地伏奏:「郑大人所言极是!请陛下以国法为重,严惩皇孙!」 「勿因私亲,废天下公法!」 太极殿内,竟是跪下了大半。这一大片黑压压跪下的官员,如同一片黑云一般,压在李世民的心头。 他面色难看至极:世家大族势力强横,虽然早有料想。但他却也没料想到,竟是强大到了如此地步! 这还是第一次,这些世家大族,联合在一起在朝堂中展露出力量:这是他们的一次试探,也是他们在向自己这个皇帝展示他们世家大族的肌肉。 李象以皇亲身份,于皇城之外,肆无忌惮殴打世家大臣。这事情对世家而言,甚至胜过了先前叩天阙为寒门讨取公道。 不管李象是否悖逆,在天下人看来,这是皇孙背靠皇权,在肆意打压世家颜面!是一个皇孙,在坚决表态,挤压世家的朝堂空间! 这事甚至已经和李象没多大干系了,而是成为了世家与皇权的对抗。即便直面的是李世民这个皇帝,世家大族也必须坚决表态,要求李世民惩治李象。 在他们看来,他们已经忍让了,他们愿意付出考功员外郎这个代价。而李象依旧不依不饶————若是继续退让,则世家威望不存! 「陛下。」孙伏伽急急出列,奏道:「臣以为,皇孙年未弱冠,不过顽劣而已。左司郎中有危言耸听之嫌。」 「不过是因皇孙欲奏陛下变革科举。左司郎中之子为今科明经及第,皇孙一意请朝廷重考科试,故而左司郎中挟私愤————」 「孙寺卿!」郑仁则骤然提高音量,打断孙伏伽道:「若是我一人挟私,为何朝堂诸公,此刻都竟相跪谏?」 「我郑仁则何德何能,能造出如此声势?」 「此民意也!!」 郑仁则声色俱厉,饶是孙伏伽素来刚直,此刻,竟也是微微变了面色。 就连李世民,都微微皱起眉来。 民意————世家之所以难缠,便是因为,其掌控了民意。 他身为皇帝,固然有无上权威。但只要不想天下沸反,就要对世家有所妥协。 为何?便是因为世家叶茂根深,便是因为世家深入天下各处。皇权难下乡,而世家大族却是扎根各地,世家大族,一定程度上便等同于民意!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前朝炀帝之所以亡国,其中一大根由便是过分打压,失去了世家之心。 关陇丶山东丶江南各大世家,或暗怀异志,或明行割据。失去世家支持,朝廷政令难出都城,只能坐而待死—————— 世家平时自不可怕,其有各自的利益,为君者自可权衡。 但若他们联结一处,以民意逼压,便是皇权,亦可与之一争! 「竖子————这就是你给朕出的难题吗。」想起李象离去时候的那个眼神,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怒意。 那竖子————是不让朕继续和稀泥啊。 分明是在用命,逼朕在他与朝堂世家之中,只选一个! 孙伏伽立在殿中,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心底满是焦灼。 废太子交付的名册还静静揣在怀中,上面清清楚楚记载着各家士族结党舞丶私藏人□丶侵占田亩的种种把柄。 他已顺着册中蛛丝马迹,正在努力寻觅梳理这些士族徇私枉法的实证。 但这些士族太快了!联结的太快了! 快得甚至满是蹊晓!他还没来得及寻到足够的证据,这些人就在朝会上集体发难! 李世民端坐御座,心口沉甸甸发闷,眉宇间褶皱深深蹙起。 他执掌朝政多年,自知得位不正,难以教天下人心服。 是以他处处以汉文帝为范,一生勤政克己,勤于纳谏,绝不因谏苛待臣子。 他竭力维护明君形象。绝不愿意在晚年,落下徇私护亲丶罔顾律法的病。 但那竖子————不知为何,李世民下意识不想再严惩那竖子,使那竖子与自己这个祖父更加离心———— 「陛下!」郑仁则再谏言道,声音几乎泣血。 荥阳郑氏受此大辱,若不报复,此后在士林定然要遭人嘲笑,无法立足。他自愿辞官,便是自愿让渡出了一大部份的朝堂利益,换皇帝保全荧阳郑氏五姓七望的超然名声。 一想起李象在他脸上印上的两拳一脚,他便一刻也不能容忍,恨不得立刻将那竖子挫骨扬灰。 可他不明白,都已经如此局面了,李世民为什么会这般犹豫。难道是当真忌惮弑亲吗? 怎么可能!其实他们在私底下也常腹诽:这位皇帝对血亲实在是冷血无情,非但弑杀兄弟,还一手造成太子魏王兄弟相争,不死不休。 不说李建成丶李元吉,便说刚被赐死不久的汉王李元昌丶齐王李佑,一个是皇帝亲弟,一个甚至还是皇帝亲子! 哪一个不比李象这个庶孙亲近?还不是说杀就杀了? 更何况那位皇孙,还曾经当面揭过皇帝疮疤!他们现在送上了这么一个大义凛然的名义,皇帝不应该先痛哭流涕一场,然后再顺他们之意,将那皇孙赐死然后厚葬吗? 或许,是火候还不够?郑仁则心中想着。 他嗷的一声,再度跪伏于地,谏道:「陛下,朝野人心皆在此处,若今日不能依规惩处,往后宗室肆意妄为,士族寒心,百姓难安,大唐基业必将动摇!」 「还请陛下效古圣君所为,倚天心,顺民意,严惩李象!」 「请陛下倚天心,顺民意!」 众臣齐齐跪谏。 「你等————」 李世民面色难看至极,胸腔积压着无尽郁气,正要开口作答。 可话音未落,他耳廓微动,神色骤然一顿。 常年戎马征战丶洞察细微的敏锐耳力,捕捉到了一丝极淡丶极远丶却异常整齐的声响。 那声音隔着千山殿宇丶重重宫墙,模糊缥缈,似有若无,混杂在风声里,根本听不清字句,却绝非市井嘈杂丶人马喧哗。 李世民眉头骤然紧锁,肃容抬眼,目光穿透殿门,望向正南朱雀门的方向,沉声开口:「什么声音?」 这一句突兀问话落下,底下跪地的世家群臣皆是一愣。 「陛下!宫墙外市井杂音,何足挂怀!」 「当下朝野安危丶国法纲纪才是头等大事!陛下安能不顾我等民意,而顾左右而言他!」 郑仁则语气带着愤懑。他自觉此时身负士林民意,乾脆底气十足地直言进谏。 反正他郑仁则就要辞官了,辞官之前,也先在士林丶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郑仁则,今日就做个魏徵第二! 「闭嘴!」 李世民陡然一声冷喝,龙威骤然爆发! 郑仁则浑身一颤,方才挺直的身形猛地一滞,悻悻伏回地面。 喧嚣顷刻间戛然而止,殿内落针可闻。 李世民缓步走下御座,凝神侧耳,朝着朱雀门方向细细分辨。 缥缈的声响穿透层层宫墙,由远及近,整齐铿锵的诵读韵律渐渐清晰。 片刻之后,李世民眸色微动:「这是————正气歌?」 第100章 皇权定调,科举改制! 第100章皇权定调,科举改制! 此时的朱雀门外,已经再度聚拢了足足近千人,而且,还有不断扩大的趋势。 四月金榜方出,再加之此前,许多乡贡学子们亦曾听闻有皇孙曾叩天阙请求变革科举。 故而此时的长安,带留着大批等候科考结果丶焦灼观望的乡贡学子,他们对世家把持考场丶垄断仕途的积怨,早已深入骨髓。 是以当王玄策传来消息,世家大族于今日朝会全力构陷李象丶妄图彻底掐灭科举变革的希望时,天下寒士无不义愤填膺。 而此番发声的,不止寒门。 google搜索twkan 世家之所以根深蒂固丶盘根错节,正因宗族庞大丶枝繁叶茂。 可也正因如此,其内部,亦有无数被压榨丶被边缘化的旁支子弟。 这些旁支子弟自幼饱读诗书丶身负家学,才学往往不输嫡支,却毫无出路:大唐科举每年取士不过百人,名额尽数被高门嫡支瓜分,轮不到庶出旁脉半分羹。 他们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最终也没能有什么好出路:或是打理族中田庄商铺丶终生为家族作嫁,或是屈身权贵幕宾丶辗转依附求生。 少数心怀壮志者,也只能四处奔走行卷,攀附权贵丶或甘为权臣门生,或想办法为贵人女婿,只为博取一线出仕机缘。 这群人,看似出身士族,实则也是门阀垄断的受害者,心中积压的不甘与怨念,丝毫不亚于寒门士子。 当国子监寒门生员丶各地寒门贡士结队穿城而过,震动整座长安,这些士族旁支子弟自然也收到了风声。 起初他们畏惧宗族追责丶忌惮朝堂律法,只敢呼朋引伴丶远远观望,不敢贸然合流。 可当一众寒门士子跪伏朱雀门外,朗朗《正气歌》冲天而起,字字坦荡丶句句铿锵,瞬间击穿了所有人的怯懦与隐忍。 「我等读圣贤书,为的正是一展抱负!那些嫡支占尽功名,我辈空负才学,就注定蹉跎半生丶屈人之下吗?」 「寒家子弟敢叩天阙丶敢争公道,我等士族读书人,胸中正气难道更劣一筹?凭什么俯首认命丶甘受桎梏!」 「科举公道,不分士庶,但凭才学!」 呐喊声声震心,诗声层层叠加。无数隐忍多年的士族旁支子弟彻底破防,热血沸腾,毅然冲破门第桎梏,汇入请愿队列。 就连寻常市井百姓,也被这群书生赤诚不屈丶誓死求公的模样深深触动。 谁家没有苦读求进的儿孙?谁家不曾期盼后辈凭学识逆袭丶挣脱劳碌贫贱? 世人皆看在眼里:世家垄断功名丶寒门无路可走! 百姓虽不会诵诗,却自发围聚两侧,默默伫立丶无声壮势。 寒门丶士族旁支丶市井民心,三股力量融为一体。朱雀门外人流滚滚,正气歌声响彻云霄,声势浩荡,竟远超此前李象孤身叩阙之时! 城门尉目睹这般盛况,吓得魂飞魄散,唯恐事态激化丶酿成民变,不敢有半分耽搁,火速派人奔赴太极宫急报圣驾。 太极宫内,殿宇森寒,死寂无声。 李世民闭着眼,静静聆听着宫外穿透层层宫墙丶浩荡不绝的诵歌之声,心底豁然通透。 此前他一直顾虑名声丶忌惮世家丶忌惮世家不满掀起祸乱,始终居中和稀泥,不愿彻底撕破朝堂平衡。 但现在,在世家以民意威胁,要他这个皇帝做下决定之时,他却是陡然理会到了李象所言:大唐,是百姓的大唐。 若是百姓合力,便是这些看似不可一世的世家,也绝难抗衡!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敛去所有情绪,缓步踱回御座,目光沉沉俯视阶下依旧五体投地丶抱团逼宫的世家群臣。 「郑卿。」李世民声音平淡,却带着万钧力道,「你等方才口口声声,言自己倚天心丶顺民意,所作所为,皆是为朝堂社稷丶天下公义。」 「那朕倒要问问你,为何此刻千余士子跪伏宫门,诵正气丶求公道,誓死请愿变革科举?这万千人声,又算什么?」 「这—— 郑仁则浑身猛地一僵,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一乾二净,面如死灰,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朝服。 方才还振振有词丶底气滔天的忠义凛然,此刻碎得彻底。他身躯微微颤抖,嘴唇几番翕动,却发不出半分辩驳之声。 此前被他奉为最大杀器丶用来逼压皇权的「天下民意」,此刻轰然调转方向,狠狠扇在了所有世家臣子的脸上。 周遭跪地的大半世家官员,尽数面色惶然丶手足冰凉,彼此对视,眼底只剩无尽的慌乱与绝望。方才抱团逼宫丶势压皇权的滔天气势,瞬间荡然无存。 李世民冷眼俯瞰,字字沉如惊雷:「朕在位多年,素来知晓,治天下离不开士族勋贵。朕素来优容你们丶平衡各方,给足尔等体面丶予足尔等恩惠。」 「可朕的优容,不是尔等得寸进尺丶贪得无厌的资本!」 「李象为何当众折辱你丶挑衅世家颜面?因为你们堵死了寒门的路丶垄断了科考的道!你们占尽朝堂好处丶世代承袭特权,却依旧不知足丶不让步,步步紧逼丶赶尽杀绝!」 他语气陡然凛列,怒意彻骨:「好一群忠正贤良的社稷之臣!为保自家门第私利丶为争一己朝堂颜面,竟联手逼宫丶裹挟朝局,硬生生逼得天下士子聚于皇城丶叩阙陈情!」 「前隋场帝苛政失民丶门阀离心,国破家亡,距今不过数十年!」 「如今天下初定丶四海方安,尔等便敢为一己私怨丶一门私利,搅动士林动荡丶倒逼民心沸腾!」 「莫非都以为,朕之宝刀不利吗!」 最后一声怒斥,龙威炸裂丶震彻大殿。 阶下群臣浑身剧抖,无数人吓得腿脚发软,直接瘫伏在地,不敢抬头仰视天颜。 换作往日,这群世家臣子或还敢以死谏为名丶以气节为盾,辩驳帝王丶抗衡皇权。 可此刻宫外浩然正气歌声声不绝,万千民心朗朗昭昭,他们所有的大义丶所有的藉口丶所有的底气,尽数崩塌。 他们赖以制衡皇权丶掌控朝堂的「民意」,此刻彻底反噬,变成了埋葬他们私心的利刃。 纵使是根深蒂固的五姓七望,也万万承受不起「激起民变丶动摇国本」的滔天罪名! 御座之上,李世民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如锋,静静俯视着俯首帖耳丶瑟瑟发抖的满朝士族。 他心中了然,这竖子看似莽撞闯祸丶以身犯险,实则撕开了世家伪装百年的假面,替他撬动了固化的朝堂格局丶稳住了天下士林民心。 沉寂数息,殿上仍无人敢言。 李世民此时,方沉声开口:「拟旨。」 「科举之制,承袭前隋,沿用至今,积弊深重丶优劣不分丶公道不存。」 「士子积怨已久,更有多人举告弊案。已到不得不变更之时。」 「朕为天下苍生决意改制:即刻废除本年科考全部录取名次,所有今科及第士子,律暂缓授官。」 一语落地,跪地的世家群臣瞬间心神大乱,人人面如土色。本年科举大半名额尽归世家嫡支,废除成绩,等于直接斩断了他们新一代子弟的入仕之路,重创世家朝堂根基! 李世民不为所动,继续颁下圣谕,语气肃穆丶不容置喙:「日后,另行开设恩科制举,革新取士规制。所有今科中试人员,无论出身门第丶家世高低,一律重赴新科应试。」 「此后科考,唯凭才学丶不问出身,择优取士丶公允论阶!」 「务使天下寒士丶有志庶族,皆有上进之路;杜绝私相授受之弊,还天下士林一个朗朗公道!」 满殿哗然。 「陛下圣明!千古明君!」 孙伏伽老泪纵横,当先重重叩首。 长孙无忌等一众关陇勋贵见状,心知大势已变丶圣意已决,不敢有半分异议,纷纷紧随其后叩首附和:「陛下圣明!」 朝堂大势,彻底逆转。 李世民目光缓缓落向一旁僵跪在地丶失魂落魄的郑仁则,语气稍稍放缓。 「至于皇孙李象当众殴辱朝官丶失仪放肆一事,确属无状。」 「小辈年少无行丶行事鲁莽,亦是朕疏于管教丶纵容太过。联今日便罚他,押赴东市,当众杖责三十,也下其颜面。」 「如此,郑卿可消气了?」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李世民俯身问郑仁则道。 郑仁则浑身脱力丶心神俱碎,此刻早已没了半分争辩的底气,只能颓然叩首:「臣——谢陛下圣裁。」 蓄势而来,一个祸乱朝纲的大罪,变成了小)儿无行的轻轻责罚。 他心底一片冰凉,清清楚楚明白,今日这场世家倾尽力量的逼宫,已然彻底落败。 但他也不得不接旨。这是皇帝递过来的台阶。 若是不下,恐怕不止是他,整个郑氏自此,都要受皇帝忌惮了。 「孙伏伽。」李世民沉声吩咐。 「臣在。」 「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一面遣人前往朱雀门,宣谕圣意,安抚士子民心,令众人有序散去;一面押送李象赴东市行刑。」 「等等。」 孙伏伽原本转身欲走,却被李世民忽然拦住,有些疑惑的转回身来:「陛下?」 「押送那竖子时,先吓唬吓唬那竖子一番。」李世民忽然有了个主意。 「不必告诉那竖子只是杖刑。」 「——呃,这是为何?」孙伏伽一愣。 「那竖子,不是日日狂言,不惧生死吗?」 「便让他受这一番惊吓,日后,也好知晓何为沉稳。」李世民捋着须髯,带着几分促狭说道。 ) 第101章 荥阳郑氏,真是好人呐! 第101章荥阳郑氏,真是好人呐! 「————是以陛下颁下敕令,往后科考唯凭才学取士,不论门第出身,择优定名次丶公允判高下!」 「从今往后,寒门庶子皆可求取功名,彻底杜绝考场徇私丶门阀暗箱操作,还给天下士子一份真正的公道!」 「尔等心怀赤诚丶坚守正气,情有可原。圣上宽仁,赦免众人围聚宫门之过,速速各自散去,切莫再聚众逗留,惊扰城中百姓安宁————」 孙伏伽缓步踏出朱雀门楼,望着城下密密麻麻汇聚的数千士子与沿街百姓,高声将圣谕娓娓宣诵而出。 话音落尽的刹那,整座御街瞬间沸腾开来。 压抑许久的呐喊与欢呼轰然炸响,层层叠叠冲上云霄。 无数布衣书生相拥慨叹,有人眼眶泛红,积压多年的憋屈一朝散尽; 士族旁支子弟亦是面露释然,桎梏前路的门第壁垒终于松动。沿街驻足的百姓也纷纷面露喜色,奔走相告。 先前凝重肃穆的请愿场面一扫而空,整条御街化作一片欢腾的人海。朗朗笑意此起彼伏,方才响彻城门的正气歌,也化作了此起彼伏的庆贺之声。 这一刻的长安,竟是比上元之日,还要更加热闹数倍! 只是因为皇帝,承诺了要变革科举之制。 欢庆之声,便声震长安! 「诸君!」一片欢庆声里,王玄策站起身来,振臂朝着身后诸多士子生员们道:「此为陛下天恩浩荡。」 「我等应在此间,谢陛下隆恩才是!」 「玄策兄所言极是,我等当谢陛下隆恩!」 「谢陛下隆恩!」 士子们齐声谢恩,声震长安。 孙伏伽颇诧异的看了王玄策一眼,心道寒门士子之中,果然也有厉害人物。 此人一句谢恩,却是无异于让这些寒门士子,统统向皇帝表了忠心。将寒门科举公正与否,与皇帝的威望锁死在了一起。 论及心性手段,却是比宋慎之丶董季鸣等人,都要强出许多筹。 「孙寺卿。」一片欢腾之中,却是宋慎之等学子,朝着孙伏伽挤了过来,低声问道:「陛下虽决意变革科举,那殿下呢?」 「可有旨意要释出殿下?」 「你等不用担心。」见宋慎之等人如此关心李象,孙伏伽颇为欣慰的点了点头。有才学之士,亦有忠正之臣,寒门士子,方能在这大唐成了气候。不枉那竖子如此看重寒门。 「陛下已于朝会中明言,殿下殴打郑郎中,不过是年少无行。」 「一会,带去东市假作斩刑,吓唬一下皇孙,实则只责打几板子,给郑氏一个交代,便算是过去了。」 「什么!」一群人面色大变,宋慎之忿忿不平道:「安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羞辱殿下!」 「你等稍安勿躁。」孙伏伽摆摆手,制止了他们。 「郑氏树大根深,陛下总该有个交代。以小儿无行轻责几板子,也可堵住郑氏之口,日后郑氏如仍要纠缠皇孙,他们便要理亏。」 「况且————皇孙虽有成大事之心,却屡屡弄险。数度激怒陛下。」 想起李象的那些狂悖举止,孙伏伽摇头苦笑。 「稍加惩戒,正可磨砺其心性。若是再这般狂悖下去,失却圣心,到时,才是灭顶之灾。」 孙伏伽想起怀中的那本名册————太子或许悖逆,但绝非如市井所言那般无能。 万一,若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能够———— 大唐宗庙传承,能够正大顺遂,合乎礼制纲常,这才是一众忠直之臣所愿啊! 即便只是万一,也不能坐视那竖子失去圣心才是。 宋慎之等人自不知道孙伏伽的心中,已经转过了许多念头。 他们心中仍为李象不忿,但孙伏伽的劝诫,也确实有其道理。便也纷纷按耐下来。 董季明突然问道:「那么郑氏之人,可会前往观刑?」 「————他们于朝会上大败亏输,为泄心中之愤,许是会去观刑的。」孙伏伽道。 「那怎么行!」宋慎之等人愤然而起。「安能教殿下受彼辈小人之辱!」 「我等也去东市!为陛下撑腰做胆!倒是要看看,那些世族之人,敢不敢在我等面前欺辱殿下!」 「是极!我也去!」 「我等也去,愿为殿下之势!」 那十几名跟随过李象的士子们尽皆表态道。 「————好罢,你等要去便去,只是到时候,莫要喧哗,也莫要泄露了陛下吓唬皇孙的心思。」孙伏伽无奈的笑了笑。 这些少年郎也不想想,那竖子是要脱光了裤子被打板子。 聚拢起来围观的人越多,那竖子岂不是越没脸面么。 哗啦一声,牢锁解开。 木槛被打开了,正躺在草垛里呼呼大睡的李象迷迷糊糊被吵醒,第一句便是:「嗯? 是不是放断头饭了?」 牢门外,孙伏伽的嘴角抽了抽控制不住的抽了抽。 他努力绷住脸,叹了一口气。从牢头手中接过一份食盒,一脸悲怆的放在李象面前。 「殿下————用过了饭食,便随老臣走罢。」 「走?」李象一愣,这才发现牢门大开,孙伏伽还亲自来了。 「去哪?」 「东市。」孙伏伽努力做出肃穆的表情。 「东市?」李象一愣,继而大喜! 长安城行斩刑之所,就在东市的一课老槐树下!前段日子,侯君集就是在这死的。 「还吃啥啊!」李象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来,无视了餐盒就拖着孙伏伽往外走。 回去吃疯狂星期四配肥皂快乐水,不比这大唐的断头饭香吗? 「阿耶,这事情,当真就这么算了?」 郑家马车之中,郑敬之满面不甘,拽着郑仁则的衣袖问道。 科举中试,春风得意。他郑仁则,还等着吏部授官到一个膏腴富贵之地,从此据有官身,青史留名。 谁曾想,先是被那竖子皇孙羞辱,而今更是被剥夺功名———— 圣旨里说的好听,「暂缓授官」,要他们重考制举之后再定。 可自家人知自家事,他郑敬之连经义都背不齐整,若无家族庇护,如何能够通得过科举? 更遑论,朝廷还有改革科举之意———— 若是无法通过制举重试,丢了官身,那岂不是告诉天下人,他郑敬之并无才能,乃是舞弊幸进之徒? 「闭嘴!为你这逆子,你阿耶我已是颜面丧尽!」 郑仁则骂道。因着发怒,脸上那不可名状的形状又红得更明显了些。 「谁能想到那竖子竟留下了如此后手?竟煽动寒门士子再叩天阙————有他们做藉口,陛下自然乐得以民意为名,警告打压我们世家。」 「陛下旨意方下,短时间内,我等自是不能对科试下手————你且好好读书罢。若是不能通过恩科制举,看为父怎生料理你!」 郑敬之一缩脖子,心虚不已。继而又忿忿道:「陛下也真是糊涂了。」 「那些泥腿子粗浅蠢笨,出身低贱,与畜生何异?畜生再多,说的也不是人话!何必听之!竟为此得罪我等士族!」 郑仁则横了儿子一眼,却也并未反驳,而是道:「陛下起于关陇,素来以关陇豪门,平衡我山东世族。」 「而这几年我山东世族,与关陇豪门通婚者甚众,陛下早有意提拔寒门,用于平衡我等与关陇两派。」 「寒门出身卑贱,素无根底,只能依附皇权。这样的人,陛下用起来,才堪称放心。」 「近些年朝中崛起的孙伏伽丶马周等,皆是此类。」 」 不过,千年根基,又岂是陛下一言就能掘断。纵使如今暂将科举大权交还陛下,也不过暂且蛰伏罢了。」 「寒门进学不易,我等却有家学渊源。只消守住家学,假以时日,自有复起之日一这便是祖宗留给我们的底蕴。」 「到时————自有他们好看。」郑仁则咬牙道。 「6 阿耶,可那时,却不知还要等到几时!」郑敬之却仍是忿忿不平道。 「那竖子数度欺我辱我,我恨!我只想立报此仇!」 「————易云,君子当藏器于身,待时而动。」郑仁则瞥了儿子一眼。「今番前来观刑,便是为了让你稍解心中郁结。」 「你若心有不甘,到时,上去羞辱那竖子几句也好————嗯?那车上,莫不就是那竖子? 「」 前方,一辆大理寺的马车缓缓停下,一人带着镣铐,从车上跳将下来,却还在左右观瞧,不正是李象那个竖子? 郑敬之见了李象,只觉一阵无名怒火,从脚底窜至头上。 当即叫停了自家马车,跳下车去。 郑仁则也是面色一沉,下车和自己儿子一起,往李象那边瞧去。 郑敬之怒意勃发,一面走,一面正盘算着,要如何趁着这竖子惶恐不安之际,吓唬羞辱这竖子一番。 却见李象看见了他们,竟是两眼放光,拖着脚镣哗啦哗啦的就迎了过来。 「哎呀!郑兄!郑伯父!」 「错怪你们了!是错怪你们了!你们郑氏不是吹牛啤,是真牛啤啊!」 「没想到你们如此给力,这事儿办的————妙!大妙!太妙了!」 「可惜不知道你们坟头在哪——————要不等我回去,高低在你们坟头上多上几炷香!」 「好人啊!荥阳郑氏,真是好人呐!」 李象言辞恳切,握着郑敬之的手晃啊晃啊晃,眼中竟当真流下几滴感动的泪来。 郑敬之一脸懵然,一肚子要放的狠话憋在肚子里,僵在原地。 这竖子,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第102章 给这些寒门学子,留一份『遗泽 第102章给这些寒门学子,留一份『遗泽』罢 不止郑敬之脸色难看,就连郑仁则,面上也是惊疑不定。 李象说的每个字,他都能听懂。但偏偏连在一起,却是听不出究竟是何意味:说什么坟头,听上去像是威胁。 可看那神情中的感谢,似乎又不是作假? 他面色变了数变,最后一振衣袖,「某倒要看看,一会受刑之时,你还能否如此惫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说完,他带着满脸愤恨的郑敬之,回到了马车之上。 李象倒是不以为意,他是真心感谢郑家。李二那厮爱名如命,指着鼻子骂他都求死不成。 这郑家得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用政治交换换李二赐他一死啊! 好人!绝对的好人!回去之后,必须得找到他们的坟头上几炷香。 「嗯?老孙头,为何这样看我?」 李象目带感激的看着郑家父子离去的背影,就差给郑家父子敬个礼了。一转头,却正撞见见孙伏伽古怪道眼神。 「————无事。」孙伏伽古怪的挪开了眼神。 这竖子,竟当真毫无惧色。对郑家父子也不似作伪。莫非,当真是视死如归的大义之士? 「莫非是吃醋了?要么,老孙你准备把坟头安在哪儿,先和我说说?」 「我回头,也给你多上几柱香?」 孙伏伽面色一黑,别过脸去。 不不不,这疯言疯语的竖子,断然不可能是什么志士————定然是哪里想岔了。 一会,定要狠狠吓唬这竖子一番。 此时已是午时将至,两名大理寺吏卒押着东张西望的李象上了槐树下的高台。见那专门用来行刑的高台竟来了人,东市人群亦慢慢聚集过来。 李象这才发现,高台底下,竟是已事先聚拢了不少人群。这些人布衣冠带,宋慎之丶董季明等赫然也在其中,竟都是些寒门士子。 亦有不少面生的读书人,想来是宋慎之丶董季明等的友人朋党?还有不少奢华的马车停在人群外围,掀开的车帘里,偶尔能看到一双双投来的怨恨眼神。 那该都是世家大族中人吧?要让李二下旨弑亲,这些世家必然都作出了极大的让步————这都是恩人啊! 这般想着,李象朝着几辆马车处,郑而重之的叉了叉手。却见那几辆马车中人见他如此,竟是愤愤的摔下车帘。 嗯?我都要死了,怎么他们的怨气还这般重? 哦明白了,以为自己被挑衅了是吧,啧,小肚鸡肠。 「殿下!」 见李象枷锁脚镜一应俱全,宋慎之等人本就心下不忍。 此时却又见到李象朝着众人团团叉手行礼,面色淡然,大义凛然。 「殿下皇族贵胄,为我等遭此无妄牢狱之灾,已是大恩。」 「而今将上刑台受辱,却还顾念我等情绪,安慰我等————」 一众寒门士子之中,竟是有人真情流露,落下泪来。 「哎,怎还有人哭了?莫哭莫哭,多大点事。」李象注意到了有人竟在哭泣,遂大笑安慰道:「此乃求仁得仁,于我而言,亦是大喜之事!你等当为我贺才是! 「殿下!」 「殿下大恩,我等不知如何厚报!」 「殿下乃为我等受刑受辱!我等,我等实不知如何报答!」 「呜呜呜————殿下!」 李象一言,竟是惹得一众寒家子感动哭泣起来。 先是宋慎之等几个跟随过李象前往朱雀门叩阙的士子当场向李象哭跪,而后,其他随他们而来的寒门生员们,竟也纷纷朝着李象下跪,感谢起李象的大恩来。 惹得许多只是凑热闹的百姓惊疑不已,纷纷打听今日在东市要「处斩」的乃是何人。 待听到是那位在朱雀门前,那位为寒门请命丶要求改制科举的皇孙时,那些本只想着看热闹的百姓,亦纷纷动容。 「谁说皇家子弟都是娇生惯养丶自私自利?这位小殿下,是真的有心疼咱们天下读书人丶疼咱们平头百姓!」 「说是处斩,我看多半是冤枉受委屈!这般大义的小郎君,怎么会是罪人?」 「可怜哟!好心没好报!那些当官的世家老爷们太狠了,自己把持一辈子功名,见不得普通人出头,逼着皇帝罚救命的好人!」 「这般俊俏的小郎君也杀,真是好狠的心!依俺看呐,把那些世家老爷们都拖来东市斩了,十个里面倒有九个不冤枉!」 一声声质朴的感慨此起彼伏,原本看热闹的市井百姓,此刻尽数收起了戏谑好奇,眼底只剩敬重与惋惜。 「阿耶,这————」 听着车边百姓们对着刑台上窃窃私语,马车车帘后的郑敬之只觉得如坐针毡,忍不住拽住了父亲郑仁则的衣袖。 郑仁则亦是满脸难看,听着这些百姓黔首自发的感念与鸣不平,只觉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一股无处发泄的憋屈怒火,烧得浑身发僵。 来观刑本是为了稍出一口气,怎么现在反而,觉得更憋闷了? 「你们————」 李象抬手欲唤众人起身,可他越是这般,台下一众士子越是心绪翻涌,悲难抑。 尤以宋慎之几人最为动容,泪眼婆娑,几乎哽咽窒息。 他们虽早知内情,清楚今日并非真的问斩,注定只是虚惊一场。 可即便知晓结局,看着李象带镜立刑台丶为他们寒门背负屈辱,依旧心痛难忍。 知道内情之人尚且如此,那些闻讯从朱雀门匆匆赶来丶毫不知情的寒门儒生,更是彻底情难自禁。 千百士子齐齐跪地稽首,哭声连片,震彻东市长街。 李象立在高台之上,望着下方黑压压一片俯首痛哭的书生,竟也微微感动。 所谓变革科举,不过是自己为了求死,顺手为之。 何曾想,这一场顺势为之,竟让这些寒门士子感念至此! 饶是李象此时,满心都是即将回到现代的喜悦。但如此氛围,也让他不自觉便收了平日嬉皮笑脸的神色,面容渐渐肃穆。 这也使得邢台上的气氛,越发悲壮。 「本还想着,临死前究竟是以《石灰吟》明志,还是以横渠四句留世,装一波大的,然后再潇洒落幕呢。」 此刻,望着这群赤诚纯粹丶受尽桎梏的寒门学子,他心中骤然转念。 「罢了————都要走了,就给这些寒门学子们,再留一份「遗泽」吧。」 一念既定,李象转过头,神色郑重,看向身侧的孙伏伽。 「孙寺卿。我既将死,可否。」 「帮我向皇帝呈一份遗奏?」 第103章 掀开世家大族的底裤看看! 第103章掀开世家大族的底裤看看! 此时的孙伏伽,亦被这百千士子东市跪泣的场面震惊到了。 「这皇孙年未弱冠,短短时日,竟能聚拢起如此人望!」 待听到李象提出要上遗奏,他顿时从怔愣之中醒转。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嗯?好,好,来人,速取纸笔!」 方才的李象一脸混不吝模样,他只想着要狠狠吓唬他一番。但此刻见李象面容肃穆,孙伏伽却又觉得于心不忍了。 这竖子————终究还是知道怕的。方才一脸喜色,或许只是想着死后,不教他人因他之死而挂念嗟叹? 此时死之将近,终究还是露出了凝重之色。 还想要上遗奏————是想要最后留下些忠直之言,给陛下么? 「不必取纸笔。劳烦孙寺卿将我今日之言记下,告知他便可。」 「我这遗奏,并非只给皇帝,也想说给寒门子弟,与天下万民知晓。」李象道。 李二那老登阴暗的很,自己这番话若只单独给他看了,老登或许会觉得这话威胁到了他的朝堂平衡,而把这遗奏藏起来或者丢掉之类,不教他人知晓。 而当众说出,将这番话传扬出去,不止影响范围更广,也能让那些世家更加难受! 或许这一番话会被在场的某个生员记述下来,出现在某一本野史之上,日后,被某个有思考的有志之士读到。 从而,使得华夏更早摆脱封建的毒瘤,诞生新思潮,避免一些历史上本该有的悲剧,也说不定呢? 听到李象有话要说予他们听,一众寒门士子与百姓们,俱都安静下来。 连那些躲在马车车帘后的世家子弟们,也冷冷的看向邢台之上的李象,等着听听他会说出怎样的遗言。 「诸君。」 长风掠过东市高台,沉重的铁镣撞击的哗哗声响不绝于耳。刑台之上那道少年身影却是挺拔如松,风骨凛然。万众目光灼灼,尽数锁在李象身上。 整座东市鸦雀无声,唯有风声轻啸,静待他的肺腑之言。 「今日我李象身死于此,乃求仁得仁,无怨无悔。」 一语落下,台下士子肩头一颤,压抑的哭声险些再度崩涌。 「诸君不必为我哀悼。」李象露齿一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非只皇帝,也希望你们能听我忠言。」 「儒经可修身丶可立德丶可明礼丶可治民,是为立国之基丶立身之本。」 「但!务需警惕,莫要使那儒学,成了他人剥削你等的掌中刀。」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陡然沉肃,振聋发聩:「修身之学,不足以尽天地之理;礼法之论,不足以穷万物之用!」 「科举改制势在必行,而且,非但应该改其取士之不公。更应当改去以儒学取士的根本!」 此言一出,全场轰然一静,无数人瞳孔骤缩,满脸震愕! 自汉武独尊儒术以来,天下读书人皆以儒学为正统,百家式微,诸学沉寂。千百年来,世人根深蒂固,认定唯有研读儒经丶恪守礼法,才是正途学问丶入仕大道。 此刻李象当众推翻千年定论,无疑是石破天惊,颠覆了所有士子,甚至是要颠覆数千年来所有学子们,所毕生信奉的治学根本! 此言实在太过惊骇,一众寒门士子茫然抬头,怔怔望着高台之上的少年,无不心神巨震。 就连孙伏伽,都愕然的看向李象,不明白他,为何竟说出此等惊世骇俗之言。 马车中,郑仁则更是错愕的看向前方刑台之上的李象,只以为李象疯了。 即便是以为自己要死,又何必说出这番言语。 莫非是想通过质疑儒学正统,来挖他们世家家学的根? 可质疑儒学,这件事本身,就是自绝于天下! 哪怕他在这些寒门子弟中有了如此大的声望,此话一出,也必然有许多本来心向于他的寒门子弟,要对他弃如敝履! 想起李象不过是假作斩首,郑仁则不禁幸灾乐祸起来。 这竖子,说出了这一番悖逆之言,之后却发现自己未死———— 嘿嘿,到时候,他惊觉自己一番狂言,却是让自己自弃于天下,不知会是何种神态? 面对众人的惊愕质疑,李象却是神色不变: 在以千年为单位的漫长时光面前,所有政策丶谏言都终会黯淡。唯有思想,才能在时间长河的不断冲刷下,也仍旧始终熠熠生辉,始终闪闪发光!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离开这里时,尝试去种下这一颗思想的种子,看他能否提前萌芽,提前使这块大地丶这个民族更加伟大。 领先时代半步是天才,领先时代一步就是疯子。他此时被所有人当成疯子,也是意料之中。 在一片哗然惊愕之中,李象手戴枷锁,侃侃而谈:「儒学本没有那么高深。圣人之言,自是大抵无错。可有些大儒世族,却喜欢断章取义,名义上讲着为圣人作注,实际上,却是将本来浅显简单的道理,按照他们的想法牵强附会!」 「他们就是要把儒学搞成神学,把儒家搞成儒教!就是要黔首百姓,要寒门士子解读不了儒学经典!」 「如此,他们才可以披着家学渊源」的外衣,垄断儒学,进而垄断科举,牢牢把持住天下所有人的进身之阶!」 「这才是那些世家大族们,真正的根基所在!」 马车之中,郑仁则幸灾乐祸的神情一僵。 看着车外,那些本来还在哗然的寒门士子们,神情复又变得严肃,继而纷纷若有所思,他陡然觉得脑后升起一股寒意。 「————阿耶?」马车之中,郑敬之的脸色亦是十分难看。 家学渊源,本就是他接下来最后也是最大的倚仗。 竟也被那狂悖的竖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言给揭穿了? 然而李象还没说完,他继续道:「但只是把持住所有晋升之阶,他们就会满足了吗?」 「不,他们不会!」 「只是这样,也不过是回到了以前的九品中正制度中去而已。在他们看来,这只是理所应当! 」 「世家大族天生就该是剥削百姓的!寒门黔首天生就是该受他们役使盘剥的!」 「他们都已经盘剥了一千年了!他们还希望再盘剥一千年!」 「他们这么想,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不答应!!!」 先时对李象的质疑,渐渐转化成了愤怒。 郑仁则的脸色已经变了,许多其他世家大族的马车,亦是在此时齐齐颤动起来。 无不昭示着马车中人此时的坐立不安。 「他们不会满足,那么他们还想要什么?」 「他们想要的,自然是永远的富贵和权势!只把持晋升之阶自然不够,他们想要把持的,是权势的源头!」 「为什么要把儒学改造成神学?因为除了要让寒门子弟,要让黔首百姓解读不了儒家经典外,他们还希望皇帝也解读不了儒家经典!」 「他们要作为这天下根基的儒学,只能由他们士族,只能由他们的家学」来解读!」 「他们要皇帝摆脱不了世家!要皇帝受世家的摆布!皇帝怎么做是错,怎么做是对,都要听他们的!」 「只要你们注意些许,就会发现,很多事情,都可以用此解释。」 「例如,为什么废太子声名狼藉,魏王却堪称贤王?因为魏王亲近他们,而废太子不亲近世家。」 「为什么皇帝不敢改科举?因为道理在世家的手上!他们不想让,便是皇帝也是理亏的一方! 」 「他们要的,是厘定天下道德!他们要的,是把控天下之是非黑白!!」 郑仁则几乎是骤然掉下了马车的坐榻。听着外间李象的吼声,他只觉眼前一黑,周身骤然一片冰凉。 他只觉得,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底裤,都在这东市喧嚷之地,万众瞩目之中。 被那竖子给骤然掀开了来! 这些话————这些话———— 决不能被皇帝听到! 「快!阻止他!」 「快阻止他!」 郑仁则下意识的,声嘶力竭的喊道。 > 第104章 大唐东市第一届自由搏击赛 第104章大唐东市第一届自由搏击赛 这确实是一份遗奏。 是一份揭开「儒学」本质,揭开世家「家学」背后,绝对见不得人的那些阴私的遗奏! 也是一份在皇帝面前,挑拨离间,使皇帝与世家自此离心的遗奏! 若非不要性命之人,安敢说出这些话来? 郑仁则无论如何,都没有料到,李象自以为必死之时,做出的最后撕咬。 竟会如此疯狂!! 「阿耶,这————」 「如何阻止?」 已经被吓懵了的郑敬之无助的看着摔落椅下丶正朝着他嘶吼的郑仁则,手足无措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世家想要摆布皇帝?世家想要把控厘定天下黑白? 饶是他自己就是世家子弟,且素来以此为傲,却也从未想过这等狂悖之事! 郑仁则狼狈撑着车榻爬起,满头冷汗,眼底是极致的恐慌与狠戾。 方才虽只是下意识的嘶吼,但看着惶恐无措的儿子,他脑海中只余下一件事—断然不能任那竖子继续胡说了! 他定了定神,猛的掀开车帘,钻出马车站在车辕上道:「此子临刑心智大乱,满口虚妄臆测丶无端构陷!」 他已是不想着要如何出气了。他现在满脑子想着的,就只是赶紧先结束这一场闹剧。 再让这竖子继续胡言下去,只怕,自己父子二人回去,就当真要先选个坟头了! 此时的李象,仍然正在台上慷慨陈词。 而台下,一群百姓和士子们正忍不住的哗然私语。 「这————皇孙殿下此言是否过于偏颇了?历代先贤注解经典,该皆是出自公心才是————」 「先贤出自公心,却不代表他们的后人亦有此公心。若不是想着垄断儒学,那些世家大族,为何都将各自的先贤孤本敝帚自珍,轻易不肯视人?」 「我看皇孙殿下说的有道理。关于经典的注释,也确实太多了些————那些世族大儒,怎么说怎么做,都能搬出先贤注释来,倒像是专门为他们做的注般————」 议论声此起彼伏,满场人心纷乱,皆是将信将疑。 不过,无论信或不信,在场诸多的寒门士子,终究是在心中多了一份怀疑: 儒学,有没有可能成为高门士族操控人心丶把持朝堂的工具? 而就在此时,忽见有一人钻出马车,站立于车辕之上大呼。 本还在犹疑争辩的士子们,眼神骤然挪到了他的身上! 「这是何人?」有人偷偷问道。 「此人乃是中书省左司郎中郑公,出自荥阳郑氏北祖一脉。他儿子便是今科中的科试————」 「朱雀门前殿下打的,就是此人。」 「荥阳郑氏?为何急匆匆钻出车来?」 要说原本,在场的寒门士子们对李象的话只有半数人相信,但郑仁则这么一喊,就连那些断然不信的士子,此时也不禁将信将疑了起来。 若无此事,又何必急匆匆否认? 怕不是心虚? 郑仁则一心只想着终结闹剧,莫要让李象这一番「临死反扑」落到李世民耳朵里。却没有注意到他的举止,使得一众士子们看他的目光都古怪了起来。 「孙寺卿,午时已至!因何还不速速行刑!」 他还在催促着,想着让这竖子赶紧受完杖离开,这闹剧便也可以收官了。 却忘了,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不知道李象要受的,其实只是杖刑———— 「好哇!此人未等皇孙殿下将遗奏说完,就急匆匆催促行刑,欲封口乎?不是心虚又是什么?」 「这群大族世家,想的就是盘剥我们这些寒门黔首!」 「奸佞!心何其毒也!」 犹疑丶愤怒丶憋闷,瞬间就有了宣泄口,人群竟开始反向朝着外围郑氏的车马涌动。 「尔等————尔等要做什么?」 郑仁则惊恐道。他们这些高门大族,何曾把这些寒门士子放在眼里?这一次也只是下意识如此口只是现在,他方才反应过来:那些话,不止挑拨了世家和皇帝,还挑拨了世家与寒门士子———— 「尔等————尔等欲要造反?!」郑仁则色厉内荏的厉声呵斥,强撑起世家高官的威仪。 可此刻的寒门士子们,一则方才经过朱雀门跪阙,二则刚刚惊闻他们这些高门的龌龊心思,心中满是怒火。 却已无惧世家高门。 更何况,殿下以身殉道,为天下寒门开路,这群世家权贵,却临死还要封口掩罪! 谁忠谁奸,谁公谁私,已然一目了然! 不知人群中何人率先抬手,一瓣腐烂的青菜叶破空飞出,精准糊在郑仁则道貌岸然的脸上。 啪! 一声轻响。 却像是敲响了世族崩塌的丧钟! 「谁!」郑仁则只觉一股馊臭味充斥口鼻,几欲作呕。将那烂菜叶从脸上揭下,下意识怒吼着,想要找出始作俑者。 然而下一瞬。 泥块丶馊果子丶臭鸡蛋丶烂菜叶,无数腌攒杂物,尽数朝着郑家车马砸去! 密密麻麻丶漫天飞舞! 「欺世盗名的伪君子!」 「霸占家学丶垄断仕途丶愚弄万民!」 「今日叫尔等尝尝,我等小民的怒火!」 无数士子怒冲上前,死死围住马车,积压数十年丶数百年的门第屈辱,在此刻彻底爆发! 起初只是投掷杂物,片刻之后,情绪彻底失控。 大唐武德毕竟充沛,数名热血的士子百姓直接扑上前,一把扯住马车缰绳,狼狠踹向车厢木板,甚至还有人伸手,想要将郑仁则拽下马车! 哐当!轰隆! 华贵精致的世家马车瞬间剧烈摇晃,车帘撕裂丶木架震颤。 车中的郑敬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蜷缩在车厢角落,瑟瑟发抖,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嫡子的傲气。 只敢在寒门百姓的海洋中,瑟瑟发抖! 郑仁则已经被拽下马车,纷乱之中也不知挨了谁的几记老拳。郑敬之也被人认了出来,呵斥着要他滚出来。 就连其他几家想要来看李象出丑的世家,也相继被人认出围拢。 无数拳脚落在车板丶车辕之上,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丶官仪厚重的世家老爷们,只能惊惶失态的躲在马车里瑟瑟发抖。有些世家子弟还在高声呼喝,想要震慑人群,但得到的往往是一顿拳脚伺候。 砰砰嘭嘭的闷响接连不断。 「这————你等!不可胡来!不可胡来!」 孙伏伽都快疯了,万万没想到,李象只是说要上个遗奏,结果,竟然整成了这样的场面! 他也不及去怪罪李象,匆匆带着大理寺诸吏,就控制场面去了。 要是在这样的场面里出了人命,那可是捅破天的大事! 刑台之上,孙伏伽带着兵卒丶吏卒,就连那个满脸横肉,本该要假扮刽子手的大汉都跳下高台维持秩序去了。 最后,竟只独留了李象一人,尴尬的立在高台上,在风中凌乱。 他也没想到,郑仁则那老登竟会突然跳出来,把仇恨全都拉走,把场面变成了东市自由搏击赛现场啊! 「呃————不是————」 「咋突然变这样了?」 「那我这个头,你们到底还杀不杀了?」 > 第105章 论皇权,大唐皇帝连个屁都不是 第105章论皇权,大唐皇帝连个屁都不是 「砰!」 两仪殿内,紫檀御案上的御制金酒樽,猛然被李世民掷在地上。 铛啷啷的刺耳砸落声响起,残酒泼洒一地,飞溅满堂。 死寂! 整座两仪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李世民立在御案之后,脸色铁青,久久无言,似在消化刚刚得知的,东市诸多世家官僚被士子百姓围殴,多人负伤的消息。 足足数十个弹指过后,李世民方才气怒出声,声音里无半分暖意。 「好,好哇!」 「堂堂长安东市,天子脚下,竟险些起了民变————」 「臣,死罪!」孙伏伽五体投地,跪伏在地上。声音里难得的,透露出惶恐与无措来。 当时的场面,就连他这个曾经一路从隋末乱世走来的老人,亦觉胆战心惊。 即便是在那乱世时,又何曾有过这等黔首百姓,围着世家大族子弟报以老拳的震撼场景! 那场面之疯狂,即使是他这个大理寺卿带着人四处喝骂拦阻,也压根拦阻不住! 眼看着郑郎中等一众世家中人被殴得鼻歪眼斜,他只能在外围干着急,生怕愤怒的人群当真做出了殴杀官僚的勾当。 闹到后来,他更是连腰间仪刀都拔出来了! 好在这些人还是听那竖子号令的。最后,那竖子一声:「还不快跑!」的提醒下,一群人顿作鸟兽散。 少数仍然留下的,也是一脸无辜模样,远远的躲开这一地的狼藉。 最后,只余下一群帽歪衫斜丶衣袍脏乱,浑身狼狈不堪的世家子,仍在场中或瑟瑟发抖,或嘤嘤哭泣。 哭笑不得的孙伏伽,也没了吓唬李象的心思,匆匆打了李象三十杖。 便不顾那个方知自己被骗丶一边跳脚一边骂的万分难听的竖子,急急进宫来向皇帝复命了。 「可出了人命?可拘下殴人之凶手?」李世民面色极其难看,凤目死死的盯住孙伏伽。 「————禀陛下,并未发生人命案件。不过拘人————当时局面极度混乱————」孙伏伽犹豫着说道。 事实上,若无李象那句提醒,大理寺该是能拘下几个动手之人的。 但因为那句提醒,几乎所有人都飞快的做鸟兽散,大理寺在场中并未布置太多人手,压根拦之不及。 ————当然,或许也没想着要拦。毕竟大理寺的许多吏卒,也是寒门出身。甚至有些就是出自国子监下三学里律学的生员。 至少孙伏伽就曾看到,有吏卒借着去拉开那些士子百姓的机会,趁机狠狠偷踹了那个被围殴的世家子弟几脚。 李世民脸色更难看了。他深深的吸一口气,道:「我大唐立国二十五载,京畿重地,何曾闹出这等骇人的乱子?」 「查!给朕狠狠的查!不论多久,务必要给朕的臣子们一个交代!」 「着太医院遣太医前往各卿家宅邸,务必要倾力救治!」 「一群无法无天之辈!真是气煞朕也!」 「————唯。」孙伏伽伏地应道。听着皇帝貌似极怒的言语,却是突然反应过来:皇帝的话里,竟是只字没有提皇孙? 而且,什么叫不论多久———— 孙伏伽心中带着几分明悟下去了。李世民在两仪殿内焦躁的踱着步子,似乎余怒未消。 片刻之后,他吩咐道:「你等尽皆退下!辅机留下。」 「唯。」一众本来正在议事的大臣们,以及李泰丶李治两皇子,皆起身躬身告退。 发生这般大的事,皇帝正在怒中,欲要向近臣发泄商议,也是寻常。 留在这里,反而容易殃及池鱼————是以大多数人退下时,脸上还带着几分庆幸。 只是,他们却没想到,等他们一离开两仪殿。 李世民脸上的那股滔天怒意,竟是瞬间便消散无踪。 脸上只余下些许哭笑不得,以及一抹沉思之意。 「辅机,你瞧瞧。」李世民复又坐回御榻上,对着长孙无忌笑骂道:「那竖子,倒是会折腾,一封遗奏,又搅得东市满城风雨。」 「朕才刚刚决意变革科举,他又煽动寒门士子把人给打了。」 「呵,那群山东士族,算是彻底被那竖子捅了马蜂窝。只怕到了明日,朕这御案之上,就要堆满那群士族老货们的各色奏疏了。」 「似郑仁则等士族,不过仗着祖宗余荫,并无真才实学。陛下既决心想要行事,他们纵有异论,也不过是螳臂当车而已。」 长孙无忌面上神情不显,俯下身捡起李世民佯怒掷在地上的那金樽,在袍服上擦了擦,复又摆回御案之上。 「他们于朝会上逼宫不成,再无后手,便是实证。」 「陛下这般虚与委蛇,安抚一番,也就是了。」 山东士族,少有大才。却仗着祖宗余荫,仍掌士林之望,为天下第一等的高门大族。 就连随先帝与陛下起兵的关陇士族,也多有人以山东士族为贵,与山东士族联姻通婚,自甘其下。 他长孙无忌,便素来不喜这些自认高贵的望族。 千年世家又如何?他长孙家既是后族,又是皇帝以下的大唐功臣第一家。 凭什么天下第一世家,不能是他长孙氏? 李世民点点头,算是同意了长孙无忌的说法。让孙伏伽彻查殴人者,已算是他这个皇帝给了那些世家大族一个交代。 他面上露出思索神色,对长孙无忌道:「辅机,那么你以为。 「那竖子所奏之事,可有道理?」 比起这份「遗奏」,李世民更在意李象在东市之中所说的那句话。 「厘定天下之道德,把控天下之是非黑白!」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角度。他知道士族把持经义,垄断科场。他虽忌惮,但却还能够忍。因为他以为只要朝野平衡,天下仍会是李氏江山。 但如果皇帝以儒学治国,任士族把持经义,最后形成的,却是一条套在皇帝头上的枷锁———— 他李世民,便万万不能如士族之意了! 李世民是极聪明的人。 李象那竖子言辞浅薄,把矛头引向世家,不过只言及表面。 李世民却想得更深,他想到了儒学未兴之始,想到了前汉丶前秦之时。 始皇帝一统六合,横扫天下,其可谓手握天下之权。李世民自忖也是君王,但他这个大唐皇帝,却绝无大秦始皇帝那般集天下之权,能够一言九鼎。 至少,他李世民若想如始皇帝那般巡视四海,必将被那些儒生读书人们群起而攻之。 毕竟他连在长安周边打个猎,哪怕并未延误国政,都要被臣子们不断参劾。 汉高祖刘邦,能够在儒生冠中便溺,斗鸡走马,做下种种荒诞之行,而仍旧被称为明君。 而他李世民若敢如此,只怕第二日,朝中就要有半数官员跪地死谏,危言恐吓他大唐江山必因为他这个昏君之举而将亡。 他忽然觉得,同样是帝王,他这个大唐皇帝,比起数百近千年前的那些皇帝丶国君,似乎还有所退步了? 突然意识到的这份属于帝王之间的差距,让李世民下意识的十分不悦! 若是李象在此,就会直言告诉李世民。 他这个大唐皇帝,若是只论皇权的集中程度,在秦始皇丶汉高祖,乃至于李唐君臣最为看不起的汉武帝,等早期的皇帝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 第106章 长孙老阴人的忌惮 第106章长孙老阴人的忌惮 听到李世民的询问,长孙无忌斟酌着进言道:「陛下,李象不过是一介稚子。其言语,也多为挑拨陛下与世家。所言不可采信。」 「陛下又何必过于深思。」 「一介稚子?」李世民挑了挑眉。 说着,他从御案之上拿起一摺奏疏,抛到长孙无忌面前。 「你且看看,这奏疏,乃是那竖子关于如何改革科举的构想。」 长孙无忌展开那份奏疏,却是越看越是惊讶,忍不住抬头道:「这————这真是那稚子所写?」 「不错。那竖子,确实有几分才学。」 「可惜这竖子实在悖逆,总想方设法的给朕难堪!」 面对自己的好基友长孙无忌,李世民毫无防备的抱怨着,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语气之中,竟是流露出几分后悔之意来。 「朕将你留下,就是想和你商量商量,那竖子所言,科举改制,当改去儒学取士的根本」,可不可行?」 李世民的眼中,闪烁着浓浓的忌惮。 从前,他专注于朝堂制衡,一门心思想着通过关陇士族丶通过联姻勋戚,来制衡世家,防止世家独大巩固君权。 却从没有想过,自古以来,君权为何不断旁落。 君权旁落,因何而始? 自独尊儒术!自天人感应! 诚然,独尊儒术,最早之时,是汉武为了巩固皇权而生。 汉初奉行黄老,与民休息。然而至景帝时,就已经出现了诸侯为乱丶皇权难制的情形。 汉武要统合天下,以抗匈奴。而儒学主打尊君丶等级丶大一统丶礼乐秩序,从表面上看,恰好能用来约束臣民丶压制地方丶强化皇权。 天人感应,更是神化皇权,将皇帝奉为天子。汉家帝王希望以天人之说,保天下江山万世一系,使天命常在刘氏。 然而,汉武帝看到了它抬高君威丶收拢人心的妙用,却忽略了这柄双刃剑的另一面。 天人感应将皇权置于天道之下,等于承认天子亦需受制于天,而解读天意丶阐释灾异的权力,却牢牢握在了熟读经典的儒生手中。 从此,朝堂之上多了一层无形的约束。但凡水旱地震丶日食星变,儒生便会藉机直言进谏,直指帝王施政过失。 久而久之,儒生群体拧成一股力量,以礼法丶天道为依仗,敢于直面皇权丶抗衡君意。 独尊儒术亦造就了庞大的士族文官集团,他们拥有共同的思想信仰与政治诉求,不再唯帝王马首是瞻,反而开始以礼法道德束缚皇帝。 皇权想要肆意扩张,便会被礼法拦住;帝王想要独断专行,便会被「天意」驳斥。 原本用来压制诸侯丶统御万民的工具,慢慢反过来限制了君主。地方藩镇的威胁渐渐消弭,朝堂内部的士族势力却不断壮大。 最终,百年过去,世家把持了朝堂大权,比起直接威胁皇权的诸侯,世家们通过儒学直接寄生于皇权,通过儒学掌控权力,隐晦的排挤丶操纵皇权,直至如今。 即使以后,世家随着大唐崩溃,也会出现宋之文臣,也仍有明之东林————掌控儒学的阶层形态不断变化,但做的事情却未曾变: 把儒学与封建治国制度绑定,将儒学包装为治理天下丶巩固君权的治国之学,而后藉助儒学,来寄生于一整个国度,为一整个阶层攥取权力! 而皇帝,却始终只会忌惮这个阶层:唐皇忌惮世家,宋皇忌惮文官。 却都不自知,世家与文官专权,只是表象。真正的根源,在于貌似于君王有利,实际上,却是任世家们打扮,任文官们解释的臃肿儒学。 直到今日,这层窗户纸,被李象的所谓「遗折」给捅破了。 李世民感觉到,自己似乎走出了儒家为历代帝王们编织成的怪圈,让他意识到,巩固权力,或许不能单靠朝堂制衡,而应该尝试去掌控更为根源的取士渠道。 科举,在李世民心中的意义,被李象以一己之力无限的拔高了。 听着李世民的询问,长孙无忌却是心惊无比。不止心惊于皇帝竟然想动儒家,亦心惊于,那个竖子在皇帝心中的位置,竟是莫名的提升了不少? 明明那竖子,满口悖逆之言,次次把皇帝骂的狗血淋头! 他努力稳定心神,轻捋须髯,道:「儒学,乃天下正统之所系。」 「骤然更改,无异于自去正统,必然不妥。」 「陛下,那竖子虽有几分才学,然终究不过是狂言。若不教天下人学儒,天下人如何能够知道,何为忠孝节义?」 「况且,前隋创立科举之制,其重点亦不在举士。」长孙无忌说到此处,暂时顿了一顿。 「哦?」李世民果然被激起好奇:「辅机且说,那当在何处?」 「在于,牢笼志士。」长孙无忌略略压低了几分声音,道。 「昔日隋文帝丶炀帝开科举,看似是为寒门开辟进身之路,实则是将天下读书人尽数纳入朝堂规制之中。」 「世人寒窗苦读,奔着功名而来,心思便系于朝廷一身,再不会游离于体制之外,作乱生事。这便是牢笼志士」的真意。」 「如今全天下有志之士,自幼诵读儒经,以孔孟之道立身,以入朝为官为毕生追求。 儒学既是教化人心的准绳,也是维系朝野安稳的根基。」 「陛下若陡然改去儒学取士的根本,便是硬生生斩断万千读书人的立身根基。他们寒窗干数载,一朝所学无用,心中积怨可想而知。到那时,非但牢笼不住志士,反倒会将大批士人推到世家一侧,与朝廷作对。」 他上前半步,语气愈发恳切:「山东世家本就借着经学凝聚士林人心,如今正愁没有发难的由头。陛下此举,恰好授人以柄。他们必会高举卫道」大旗,串联各地儒生丶门阀,指责陛下背弃先贤丶败坏纲常。内有士林躁动,外有世家煽风,边境突厥丶高句丽又虎视眈眈,大唐恐将陷入内外交困的境地。」 「陛下,天下安定不易。儒学纵有瑕疵,亦是天下安稳的根基所在。」 「竖子狂言,听上去虽然诱人,却当以天下安定为要啊!」 李世民指尖轻点御案,神色并未动怒,只是静静听着。长孙无忌所言,句句切中现实利弊,也是他方才深思时有所顾虑的地方。 「以臣之见,便按此策中的第一策,稍改科举之制便可。」长孙无忌拿着那本科举改制的奏疏,说道。 「这第一策,已足以彰显我大唐举士之公平,亦足以堵住那些叩阙士子之悠悠众口。 便是那些山东世家,也必无话可说。」 「牢笼志士?究竟是牢笼了天下志士,还是牢笼了朕这个皇帝?」 「若仍以儒学举士,出题的是儒生,审卷的是儒生,取出来的,一样是儒生!」李世民有些焦躁的打断了长孙无忌。 「儒学掌握在士族手上,取出来的人,自也会偏向于士族!」 「陛下不是正厘定《五经正义》————」 「正是因为连孔颖达那老匹夫都谄媚世族,才更足见于儒学一道上,天下人皆趋附世族家学!故而朕才更是忌惮!」 「朕意已决。此番革新科举,当正本清源丶尽除积。辅机,你即刻着手草拟科考新规,削减儒经在科考中的权重,断世家借家学垄断功名之路。」 「同时加重实学考核,务求选出经世致用的栋梁之才。」 见李世民心意已决,长孙无忌只得低头称是,随后敛衽不语。 心中却是暗暗忌惮:这位妹婿决意一意孤行,一定要做成一桩事的模样,已经有几年未曾见过了? 是五年?还是十年?这几年来,他明明已懒于折腾,只要能维持住明君名声———— 他对让皇帝奋起的李象,更加忌惮了。 > 第107章 来自李承乾的告诫 第107章来自李承乾的告诫 而就在李世民因为李象的「遗奏」,与长孙无忌密议科举改制之事时。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某些程度上改变了历史轨迹的李象,仍正趴在隆庆坊的床榻上养棒伤中。 台湾小説网→??????????.?????? 「阿兄!」 李象正趴在床榻之上,因再一次的作死失败而唉声叹气。却见自己的便宜弟弟李厥快步跑入屋中。 「阿耶让你过去,说要和你说话哩!」 便宜老爹李承乾?他寻自己是做什么?李象一面犹疑,一面跟着李厥到了李承乾所居住的后院之处。 只见后院那间常年关闭的门难得敞开着,李承乾坐在一张胡凳上,见李象来,伸手要李象坐下。 「————阿耶不知我受棒伤耶?如何能坐?」李象翻了个白眼。 李承乾面上露出一抹尴尬,但更多的,竟然是心疼之色。 他直接将李象引至坐榻,让李象趴下,自己亦在榻边坐了下来。随后抚李象之背,动容道:「是阿耶无能,要你这小儿辈为父出头,以至屡屡受此折辱。」 短短时日,李象已是两度遭罚。这一次更是先被下狱,而后被拖上东市,以斩刑唬之。 这一次是吓唬,谁又知道下一次,那人会不会当真动手? 毕竟自己这个长子对那人来说,不过是个庶孙而已。 在李承乾看来,李象简直就是险死还生。 他虽对家人素来不言苟笑。但李象如此孝顺,他又安能无动于衷? 外人皆以为,太子李承乾昏聩狂悖,性情乖张。 殊不知他内心其实颇重情义。且不说他对长孙皇后一片孺慕孝心,便是对待只是一介乐伶的称心,他明知会触怒李二,也仍念及旧情,私下设立灵位祭拜。 更遑论李象这个屡次「为他出头」的亲子。 见李承乾如此,李象亦是有些动容。他已从苏氏口中,听说了李承乾在得知他被囚时拖着瘤腿数度闯禁,甚至大骂季世民。 为了救自己脱身,李承乾更是彻夜写就了一本载满长安世家大族阴私的名册,托那名禁卫柳直转呈给了大理寺卿孙伏伽。 若非郑仁则等世家官僚们动手太快,倚仗这本名册,假以时日,孙伏伽便能搜罗证据,以此威胁世家,并拉一派打一派,将世家们的联手消散于无形。 而从孙伏伽手中拿到那本名册时,李象也是啧啧称奇:自己这位便宜老爹,十八年的太子当真不是白做的。 那名册上的关系盘根错节,各种阴私之事层出不穷,也不知是怎么落入他这个昔日太子的耳中的。 这份能耐,不去搞特务组织,当真屈才了。 「为父唤你至此,是因为有一桩事要提醒于你。」李承乾说道,面上难掩忧色。 「世家大族最是崖岸自高。但那些人,却还讲求脸面,又顾及家业,至多,就是怂恿皇帝,对你不利。」 「而那人却是更阴毒得多。那些士族于朝堂之上齐齐欲置你于死地,只怕就是出自那人手笔。」 「那人?」李象挑了挑眉毛。「阿耶说的————」 「莫非是魏王李泰?」 「不是他,还能是谁。」说到李泰,李承乾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厌恶之色。 「李泰那厮,素来会惺惺作态。士族高门,亦多愿与其亲近。」 「你当他是如何编出那《括地志》?」 「士族高门,向来将宗族所盘踞之处视为根基之地。要勘察九州地理,无有这些士族高门首肯帮助,如何成行?」 「再加之括地志需查勘典籍丶整理地志丶补录群书,其中书籍,亦多由士族所藏。若非与士族关系匪浅,如何能够编纂出《括地志》?」 「若说天下间有一人,能以这般快的速度联结诸世家,非李泰莫属。」李承乾说着,想起李泰竟将手伸向他的爱子,这位废太子的脸上流露出恨色。 「哦。」李象恍然大悟,不愧是和李泰做了一辈子对手的李承乾。想起孙伏伽提到过的,那场世族官僚声势浩大的「民意」逼宫,李象顿时信了这话七分。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问李承乾道:「所以,阿耶你之所以能写出那本名册,也是因为忌惮那些世家大族相帮李泰,故而才使人暗中调查?」 「确实如此。」李承乾点点头,向李象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昔日我于东宫监国时,那些士族便对我这个病腿太子颇不看好。是以他们或明或暗,争相投奔李泰。」 「他们势力颇大,又为李泰摇旗呐喊。我使人暗中查访,不过是想着防备一手罢了。 「」 「谁曾想最后,还未挑唆成李泰与士族,我自己,倒是先栽在了纥干承基那厮的手上。」李承乾面露苦笑。 李象一怔,忽然又明白了李承乾为何被称作「胡儿太子」。他模仿胡俗,亲近胡人,或许,是想要拉拢朝堂上的另外一支力量「胡官」引为己用。 毕竟朝堂势力之中,山东士族集体看好魏王;关陇门阀明面上乃是帝党,于夺嫡之中不偏不倚,甚至因为多与山东士族联姻,在李承乾看来,隐隐有偏向魏王李泰之势;江南士绅则向来中立,拉拢无望。 只有胡人胡官,乃自外而来,似阿史那家族丶契苾何力等将领既与皇帝亲近,又与士族门阀之类素无牵连。是朝堂之中可供他这个太子拉拢借力,也不虞担心引起李二忌惮的势力。 而且胡人心性单纯天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于李承乾而言,也更能信任。 但李承乾却没想到,他还没拉拢成那些胡官番将,最后,他最为信任的胡人死士纥干承基,还反手给了他致命一击。 李象心下不禁摇头:觉得胡人可信的李承乾,才是真的天真。 后来的唐玄宗,也是担心各大节度使拥兵自重,认为出身胡人的将领无根无萍,心性单纯,更能信任。 于是大肆启用番将,任命胡人节度使。 然后被安禄山反手捅了皮燕子。 虽说深层的原因不同,二者的翻车,也并非只是因为信重胡人。 但————剧情何其相似。 说白了,李承乾没有自己的势力,身边聚集的多是一群边缘人物和失意者。想要亲近丶或意图自己培植的胡人势力,也大都失败。而魏王李泰背后站着的,却是包括五姓七望在内的大多数山东士族。 「你已将李泰与山东士族彻底得罪,一计不成,李泰那厮必还有行动!」 「你一定要小心李泰!此獠睚眦必报,必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承乾满是严肃的警告李象,神情中,满是对魏王李泰的忌惮与对李象的担忧。 李象的眼睛,却是越来越亮。 魏王实力这么厚的吗? 那不是正好? 这个时间线也不知为啥,李世民并没有下定决心废李泰立李治。 既然这死胖子素来心胸狭隘丶睚眦必报,那我便再多刺激他几番。 逼他动用全部士族势力丶倾尽朝堂资源来对付我。 逼得他急红了眼,拼命撺掇李二,非要除掉我这个碍事的皇孙。 那不就大事可成了吗! 第108章 三十长安客,一朝赴商州 第108章三十长安客,一朝赴商州 李承乾的目光一直锁在李象脸上。见他神色坦然,毫无退缩之意,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罢了,这孩子性子刚烈,已然打定主意不肯低头。 他心中暗自叹息,正要再出言叮嘱,院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李厥蹦蹦跳跳地跑进屋,高声唤道:「阿兄!」 「外面有人找你呢!」 「外面?」李象面露诧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嗯!」李厥使劲点了点头,「是守在门外的禁军进来传话,说有人在外头等候,要见阿兄。」 李象暗自思忖,来人想必是孙伏伽一行人。他向李承乾躬身告罪,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李承乾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失神。 身旁的李厥满眼艳羡地望着门外,小手轻轻扯住李承乾的衣袖,仰着小脸问道:「阿耶,我们什么时候也能走出这座宅子呀?」 李承乾一时默然,抬手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的头顶。 过往的失意丶背叛丶被圈禁的憋屈,与囚禁后终于感受到的温情,在心中尽数交织。 前几日自己得知象儿身陷牢狱的消息,后来名册又能借着禁军之手顺利送出,这一桩桩事,背后定然都有那人的默许。 他猜不透对方究竟意欲何为,可这一道道关卡接连松动,无疑是给这座戒备森严的囚居之地,撕开了一道缝隙。 他垂落的手掌缓缓收紧,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困兽尚且犹斗————」 「况人乎?」 说来也怪,不知是李二的疏忽,还是那老登刻意为之。李象被遣送回隆庆坊后,李二并没有收回暂除李象禁足的旨意。 是以这段日子,孙伏伽丶宋慎之等人时常来探视李象。虽然因为仍禁止他人探视废太子李承乾,只能在宅邸外递张帖子,送些慰问之物之类。 但这却已是变相的,使得原本对李承乾的软禁稍微松动了些许。 不过对李象而言倒是好事,至少,他不用翻墙了。 那位叫柳直的老哥,也不用继续被降职罚俸了。似乎都降成大头兵了来着? 「怕是那老登,被自己那遗奏」弄得焦头烂额,忘记了收回旨意这茬吧?」李象不无恶意的想。 一想到当下朝堂的局面,他便忍不住暗自发笑。 一份「遗奏」,将山东士族推到了皇权的对立面;东市之上,世家中人又当众被百姓围堵斥责,饱以老拳,丑闻传遍长安。 如今朝堂内外,弹劾与争辩的奏疏怕是早已堆积如山,李二一定是忙飞了裤子,被奏疏淹了都不奇怪。 让你个老登用假斩刑吓唬小爷,害小爷空欢喜一场。 李象一面想着,一面扶着尚且作痛的腰臀,一瘸一拐的往外行走。 抬眼望去,孙伏伽正一身常服,站在外间等候。身旁还站着数名神色拘谨的儒生。 「你这竖子,竟还未伤愈么?」孙伏伽见李象仍一病一拐,一皱眉头。 「还不是你们大理寺下的死手。」李象向孙伏伽翻了个白眼。而后又与孙伏伽身旁几人打了声招呼。 孙伏伽身旁几人,正是那一日为李象伏阙的寒门子弟中,为首的几人。 其中宋慎之丶董季明赫然在列,另外还有陈志坚丶王玄策等,李象后来也皆已见过了。 其中王玄策早前在国子监时,便与李象有一面之缘。而且穿越前,似乎也曾听说过这个名字。是以李象对他颇为关注。 而且,此人虽然是寒门士子,却是已经中了科举的那一批。 虽说身为寒门士子,大概率铨选时得不到什么好官职。 但毕竟也能得到官身。他能支持科举改制,甚至带头煽动了许多乡贡士子,冒着风险来朱雀门叩阙,实在难能可贵。 孙伏伽轻声一叹:「此番前来,却是要告知你。前日,老夫已调任商州刺史。故而此来特向你辞行的。」 「辞行?」李象一怔,脸色略沉。「那些人的手段?」 一州刺史,虽也是三品大员,看似平调。但京官与地方官,地位自是不同。 老孙自隋末时就在万年县为法曹,此生都未曾外任。突然调任,很明显背后有说头。 孙伏伽只是苦笑:「老夫在这长安,已是扎根了近三十年。外任到商州看看,也好。」 「我等亦有意,随孙公前往商州。故而亦来向殿下辞行。」王玄策等人,亦朝着李象叉手道。 「你等竟也要去?」李象有些疑惑。 「朝廷已下旨重试恩科,你等不留在长安精进学问,以备科考么?」 王玄策等几人面色尴尬,互相对视一眼,由宋慎之对李象道:「殿下不知,我等已为国子监逐出监外。」宋慎之苦笑道。 「既离国子监,我等便再无书籍可读。倒不如随着孙公到商州,还可看看孙公的藏书。」 董季明亦道:「孙公亦愿聘我等为幕宾,待到恩科之事定下,再回长安科举不迟。」 「老夫也只能暂时庇护区区几人罢了。」孙伏伽捋着白须,面带忧色的说道。 「老夫不在长安,其余寒门士子,必将无人庇护。你这竖子虽然不着调,多少还算有些背景。当好好庇护那些寒门子弟才是。」 身为三品大理寺卿,孙伏伽这段时间一直对寒门士子多有庇护。他既卸任,若无人庇护,寒门士子必难承受世家大族的反扑。 李象这才明白,无书可读是一方面,王玄策等几个为首士子之所以要跟着孙伏伽出京,竟是为了避祸。 望着眼前这群被迫离京避祸之人,李象心底泛起一阵感慨。 自己大闹一场完了,大不了拍拍屁股,回现代去找小姐姐吃鲍鱼。但这些被自己煽动起来的人,却并无什么退路。 一腔热血,与天争命,好不容易有所小成,使朝廷变更了科举之制,但却仍然要暂避那些世家锋芒。这般艰难,实在令人唏嘘。 他收敛心绪,开口问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离开长安?」 「诸事尚未料理妥当,大约还要再留几日。」孙伏伽低声回道。 「既然还有几日停留,」李象略一沉吟,当即说道,「那后日,便由我做东,设一席薄酒,为老孙头和你等饯行好了。」 孙伏伽闻言眉头一皱,急忙劝阻:「如今朝野目光都盯着你我,设宴践行太过惹眼,你这竖子,切莫因我等再惹出新的是非来。」 「老孙头,你放心就是。」李象晒然一笑,底气十足,「巴不得他们有那胆子,正好再锉一锉他们的锐气。」 即使他们不来找自己,自己还想着去找他们,以及魏王李泰的麻烦呢。 王玄策等人面露迟疑,却也明白李象的性子,一旦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 几番推让无果,几人便也应下这场饯行宴。 第109章 长安真是纸贵啊! 第109章长安真是纸贵啊! 若说长安在白昼之时最为热闹之地是东西二市,那么一旦入夜,最热闹的便是平康坊了。 这片坊区坐落于皇城之侧,得天独厚,亦居住了许多达官贵人。之所以入夜后平康坊最为热闹,乃是因为此地是长安乃至整个大唐最为闻名的风流之地。 在这里,遍布着勾栏瓦舍,雅院歌楼。丝竹弦乐更是终日不绝。街边绣楼之上,常能见到粉妆敷面的女子朝着街上的俊秀郎君红袖招展。仿佛长安城十里春风,尽聚于此,就连空气中似都带着脂粉香气。 当然,除却勾栏,这里的酒肆食肆,亦是不逊于东西二市,甚至在精巧雅致上,还更有过之。 而承光楼,便是一间坐落于平康坊的高档酒肆。 这间酒肆乃是勋国公张亮家的产业,既坐落于平康坊这等的黄金地带,不说日进斗金,日进升金也是有的。 而此时,勋国公张亮之子张慎几,便在这酒楼雅间中,与魏王李泰之子李欣丶房玄龄次子房遗爱,以及清河崔氏丶京兆杜氏丶太原王氏等几家士族子弟把酒饮宴。 一楼歌妓咿呀的唱曲声隐隐传入雅间,雅间内,一众公子哥儿则是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魏王要拉拢世家,世家想阿附魏王,勋国公张亮亦是新投魏王。有这三层关系,这雅间中的气氛,自然热络。 一群人喝着聊着,自是说到了前些日子沸沸扬扬的东市自由搏击赛事上。 「那李象,当真是无法无天!煽动一群寒门酸儒伏阙闹事,又纵容刁民当街羞辱高士,此子实乃长安大害!」一世家子弟说道。 「仗着几分小聪明煽风点火,挑唆寒门贱子与我等士族作对,真当我等家中无人不成?」 「所言甚是!」众人点头,坐于李欣座侧的房遗爱亦点头道。 李象与李欣年纪相仿,因各自父辈为敌多年,是以李欣与李象素不相善。 话题既提及李象,他面色不悦,沉声道:「此人处处针对我父王,三番五次搅乱朝堂。」 「放任他继续胡闹,往后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正是此理!」房遗爱闻言,亦拍着桌案附和李欣道。 李欣微皱皱眉,和在场其余诸人都对视一眼,眼中泛起一抹轻蔑来。 魏王李泰以才华横溢丶聪敏绝伦闻名长安,李欣自负早慧,亦以文人自居。张慎几以及诸多世家子弟,亦都能吟诗作赋。 在场的唯有房遗爱,虽是房相之子,却诞率无学,是长安城里有名的蠢货。却又喜欢附庸风雅,总往聚集了许多文人雅士的魏王府上凑。 偏偏又无才学,他人商谈之时,他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只能憋出几句「正是此理」丶「所言甚是」来,似乎这般,那些他人高论就也有他一份一般。 是以魏王府中人对于房遗爱,往往暗中鄙夷。就连魏王李泰,亦是看重其父身居要职,才对他婉言相善,引为心腹。实际上只让房遗爱做些跑腿的活计。 房遗爱尚高阳公主,论辈分还是李欣的姑父,然李欣自视甚高,如今魏王又斗倒了太子,李欣过段时日指不定就是太孙,是以越发瞧不起房遗爱。 「楼下歌伎唱的什么曲子,呕哑嘲哳————我去命人撤了。」见雅间中氛围有些僵硬,张慎几忝为东道,便主动出言扯开话题。 他正要起身,却听楼下蹬蹬蹬跑上一人,拉开雅间的门凑到了张慎几身边。 「小公爷,我————我瞧见那人进酒楼了!」 「那人?」张慎几一愣。 「正是那假扮魏王殿下的儿子,坑骗俺们国公府钱财的那位!」 那人忿忿不平的道。若是李象在此,便能够认出,此人竟是那间赌场博舍的「张掌柜」,被他卡上bug的张亮的义子之一。 「这都唱的什么玩意儿?要不,咱们还是换个地方,比如勾栏勾栏或者勾栏————」 李象刚在厅中坐下,屁股还没坐热,竟是随便找了个理由,就要起身,宋慎之丶董季明赶忙把他拉住。 「————殿下,您年纪尚幼,身子尚未长成,又是伤情方愈,哪能去那样的地方!」宋慎之苦笑着低声劝道。 「若是被人知晓了,倒成了我们的罪过了。」 这位皇孙自入平康坊以来,几乎是一条直线的就要往满是勾栏瓦舍的十字街中心冲去。 他现在严重怀疑,皇孙殿下要给他们践行是假,想要藉故去勾栏才是真。 「汝等不知我何名耶?既以「象」字为名,安有尚未长成之理!」 「我家阿耶在我这年纪时,我都已两岁了!家学渊源你们不懂。再说了,我就是听个曲,不吃海鲜————」 李象一面说着,一面仍要起身,还是哭笑不得的王玄策丶宋慎之等人,好劝歹劝,才把嘟着嘴的李象劝回了座位上。 穿越大唐一场,不在平康坊里勾栏听曲一番,简直枉来大唐! 唉,惜我未壮,无法领略此大唐盛世矣。 李象心中哀叹。 此番李象设宴践行,孙伏伽终究没有出席。一是忧心他这个三品寺卿过于引人注目,容易多招麻烦。二来也是大理寺中仍有许多俗务亟待交接,脱不开身。 是以李象就领着王玄策丶宋慎之丶董季明丶陈子坚等七名准备随孙伏伽前往商州之人,选了这承光楼吃践行宴。 众人落座,酒菜次第上桌。李象端起酒盏,环视众人,朗声说道:「今日薄酒一杯权当为诸位饯行。此去商州,愿诸位前路顺遂,来日科考得偿所愿,前程似锦!」 众人连忙举杯回敬,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李象想起先前之事,随口问道:「先前听闻你们离开国子监,便再无书可读,这是为何?」 王玄策苦笑着摇了摇头:「殿下有所不知,如今一卷寻常经书,少说也要数百文。若是名家手录丶品相完好的典籍,一卷动辄上千文,乃至数贯钱。」 「我等寒门士子,平日仅靠微薄接济度日,一日三餐尚且紧巴,哪里有余钱购置书卷?」 董季明跟着补充:「长安城内,藏书丰足之处屈指可数。国子监官藏对学子开放,已是寒门唯一的好去处。」 「至于崔丶杜丶王这些世家大族,府中自是藏书无数,却向来门户森严,外客根本无缘踏入。就连孙公为官近三十载,清廉自持,家中也不过寥寥数百卷,大多还是早年积攒下来的旧册。」 李象闻言皱眉。 他穿越后,便听说世家大族垄断学问。可却没有想过,竟然是物理意义上的垄断。 寒门学子离开国子监,竟是连本书都买不起丶读不上了。 「既然如此,国子监的藏书也可教此前同窗帮忙借阅,你们为何不手抄几份带走?」 「抄书谈何容易。」宋慎之连连摇头,语气满是无奈。 「如今一刀粗纸就要百文有余,上好的麻纸更是翻倍。再加上墨锭丶毛笔,整日抄写,一日耗材就要几十文。」 「我等数人若是批量抄录,所需花销累积起来,便是好几贯钱。这般开销,对世家子弟不算什么,可我们这群布衣士子,实在无力承担。」 「那日殿下要我等做那执法记录,孙公出钱买来几刀纸张,也是肉疼不已。三品大员尤是如此,遑论我等。」 陈志坚也叹道:「不少同窗也曾试着抄书,往往抄上三五卷,便耗尽数月用度。为了糊口,只能半途而废。离开了国子监,没了官书可读,又买不起丶抄不起典籍,往后想潜心治学,当真难如登天。」 话音落下,雅间里一片寂然。几人脸上皆是黯然,寒门子弟求学的万般艰难,尽数摆在了眼前。 「竟有此事?」李象愣了一愣。 他忽的想起,昔日在东宫之时,看到的东宫藏书里,都还有少部分,是用竹简写就。 看来这唐初时候,纸张确实还没彻底普及。要不然东宫里,也不至于还藏着竹简这种老古董。 那日自己从博舍之中忽悠了钱财,亦在东市偷偷裁了几刀纸,似乎也甚是价贵。只是当时花的是别人钱财,是以从未注意罢了。 看到这些寒门士子为些许纸张,竟是窘迫至此。 自己专门裁纸拭腚,却还嫌弃纸张粗硬———— 李象不自觉的就有些脸红起来。 第110章 龙,那可是帝王之徵啊! 第110章龙,那可是帝王之徵啊! 」我不好意思什么,用纸擦腚而已。」 「一切都是腐朽封建王朝的错!」 「就知道盘剥百姓,生产力如此落后,老百姓都没办法用纸擦腚,也不知道搞技术革新。像李二那种晚年只知求稳丶不思进取的昏君,都能混成千古一帝。」 「腐朽,太腐朽了!」 李象很快就把锅甩到了腐朽的封建帝王李二的头上,心安理得的说服了自己以后继续用纸擦腚。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长安城汇集四方商贾,据我所知,造纸的材料也并不贵重。」 「这区区纸张,竟还如此贵重。」 王玄策与宋慎之等人对视一眼,此时的他们,方才有一种眼前这个少年人,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王孙,的感触。 「殿下。」王玄策细细解释。 「纸分麻纸丶藤纸。麻虽不贵重,然而亦需人手种植。且麻为衣料,以织布做衣为大宗。造纸多以剩余的断麻丶废麻。虽不贵重,数量却少。」 宋慎之亦补充道:「而造藤纸所需古藤,多于深山阴地,采取不便。曾听人言,似溪丶余杭等地古藤常年采削,已日渐稀少。」 「是以,纸张方量少而价贵。」 「为何不用竹子造纸?」李象脱口而出。 「竹纸?」宋慎之愣在原地,全然闻所未闻,「竹子————也能用来造纸?」 王玄策年长些许,见闻更广,他沉吟道:「竹质坚硬,筋丝粗韧,想来————很难沤烂捣练成纸浆。」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竹子漫山遍野皆是,生长又极为迅速,不像麻类一年仅能一收————」 话音未落,他猛地回过神,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李象,眼中满是惊疑:「莫非————殿下有以竹造纸的法子?」 「要只是因为竹质坚韧,那我还真有法子。」李象夹了一筷子菜,果然不好吃,于是便又嫌弃的放下筷子。 「竹子沤不烂,那不就是因为竹质纤维嘛。用强硷水蒸煮浸泡水解,泡完之后再多加捶打,总能沤烂。」他随意说道。 「强————硷水?」王玄策一脸懵然。 「唔。石灰水,应该就成。」李象努力回忆着初中化学知识。生石灰就是氧化钙,加水形成的氢氧化钙,应该是属于强硷吧? 用来溶出降解个竹质纤维,该没啥问题。 见李象貌似随意,却是说的理所当然,毫无滞塞,王玄策等人惊疑不定的对视一眼。 「却不知,殿下是如何推算出这沤竹纸之法?」王玄策小心翼翼的问道。 他没有问李象是从何处得的这沤竹之法,是他从那「纤维」丶「强硷」之类的词听了出来,这很明显就是一门学问。 而沤竹之法,前所未闻。若是当真能成,更是利国利民! 能直接「推」出这沤竹纸之法,则说明,这是一门学问。且得是一门颇为高深丶无人知晓的学问。 「呃,此法————乃是一门你们不知晓的实学。说来实在话长————」 「殿下,我等愿意洗耳恭听!」 宋慎之等人的眼里闪着光。这些寒门士子们,对于知识向来是无比渴望的。 该怎么向这些唐朝人解释物理化学现象?李象挠了挠头。 「这————此法与儒学大相径庭,三言两语实难分说。 「总之,这是一门探讯万物之理的学问。」 「万物至理?」宋慎之等人面面相觑。 在他们看来,所谓的儒学,就包含了「大道」,就囊括了「万物至理」。 一门探究万物之理的学问,又怎么会与儒学大相径庭呢? 「唔————」 李象正想着如何进一步解释,左右看看,忽然看到也不知何时,外间方才的骤雨已歇。 一樽飞虹,正架在这平康坊雨后初晴的天际之上。 「有了!」李象眼睛一亮,有了一个主意。 「还真是那竖子!」 二楼雅间之上,李欣和雅间内众人,顺着那张家掌柜的指点向下张望,果然,看到了那竖子,正在一楼厅中和几个士子谈笑风生。 其实也不需要指点。此时乃是早间,这一楼厅中,压根没有其他宾客。李象这一席几人,实在是扎眼的很。 「那竖子,竟还敢出隆庆坊耀武扬威。」 魏王李泰一门心思想夺李承乾的位置,李欣自也素来以李象为假想敌。 往日李承乾为东宫太子时,他便对能住在东宫的李象分外嫉妒。 时移世易,如今太子被废,魏王进位在即,又在此遇见李象,李欣下意识的,就想好好羞辱李象一番。 他甚至连台词剧情都脑补好了,先把李象那厮唤上来,然后就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别来无恙?」 再要李象那厮当着众人的面,给自己这个魏王世子倒酒,然后自己假意喝酒,却故作手抖,将那酒泼在那厮的脸上—————— 这打脸剧情,李欣感觉自己爽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他双手撑着栏杆,望着楼下谈笑的李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又带着讥讽的笑意,想了想,对房遗爱道:「姑父,劳烦你到楼下去,唤我这位堂兄上来。」 「就说,我要见他。」 「————啊?某去唤他?」房遗爱正呆呆望着天花板,不知想些什么。突然听到李欣吩咐,怔了一怔。 「世子,这————」 房遗爱只是没有智商,又不是没有情商。 那日李象在芙蓉园如何怼李世民,他房遗爱可是亲见。 请这尊小阎王上楼?这和强钻娘子被窝有什么区别? 都是必定挨骂的高危行当啊! 「世子,皇孙象,毕竟乃是皇孙,这————」 李欣眉头一皱,不满的乜了房遗爱一眼。 「他是皇孙,我亦是皇孙。我还要怕他不成?」 「————唯。」 房遗爱窝囊惯了,见李欣如此,不敢多言,也只好犹犹豫豫的往楼下去。李欣颇为鄙夷的瞥了他的背影一眼。 这样的人,竟然还是自己的姑父————简直丢皇家的脸。 怪不得连姑母高阳公主,都鄙夷他这个丈夫不学无术。 「来来来,喝!」李欣不再理会房遗爱,招呼着张慎几等人道。 房遗爱来到了一楼,行至李象等人左近,却又犹豫着,不知怎么开口。 那边李象等人,只当他是新进门的食客,压根没注意到他。 李象想着要怎么解释物理化学变化,指着天上的彩虹,对王玄策等人道:「这般说吧,你等以为,这天上飞虹,却是如何生成?」 几人闻言,抬眸望向天际虹桥。陈子坚想了想,拱手答道:「世人皆言雨后长虹,乃是神龙饮水丶垂身映天所化,是真龙雨后现世丶衔泽纳气的异象。」 「哦?」李象挑了挑眉毛,挑衅一笑。 「龙,那可是帝王之徵啊。」 「若是我也能吐出飞虹,那岂不是说,比起太极宫中的那位,我才是这大唐真正的真龙了?」 第111章 房遗爱:难道皇孙才是真龙? 第111章房遗爱:难道皇孙才是真龙? 「呃!」 桌上几人面面相觑。虽然他们也知道,李象时常对今上口出怨怼之言,也算稍微免疫了。 但这句话,实在是太过震撼加古怪,实在是———— 宋慎之丶董季明二人赶紧默契的四下张望,生怕李象这悖逆之言,被旁人给听了去。 好在这一楼厅中,并无其他食客。仅有的一个房遗爱面上神情平淡,压根不像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的样子。他们这才松了口气。 他们不知道的是,房遗爱那是因为对李象的形象早有认知————毕竟那天在芙蓉园里,李象说的可比这两句要劲爆多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呃————殿下说笑了。」宋慎之满脸古怪的看着李象。 「即便殿下当真是————唔,要喷出飞虹来,那还是————」 虹可是挂在天上的。殿下要喷出虹来,难道还要飞上天不成? 莫非还要先化龙? 子不语怪力乱神———— 「口说无凭,你等看好。」李象啧了一声。他端着一壶酒站起身来,在厅中找寻角度。 找到一处,阳光正穿过门扇,照进来的位置,他仰头尝试了一番,角度正好,满意的点点头。 于是仰脖,含一口酒,然后在王玄策丶房遗爱等人的注视下,对着那一缕阳光直接噗! 酒液喷溅,细密的水珠在空中浮荡开来。 阳光之中,原本再寻常不过的酒水雾沫,竟是现出一条弯弯曲曲丶七彩斑斓的光带。 「这!」 王玄策震惊了,宋慎之震惊了,房遗爱也震惊了! 那光带,虽不及天际长虹那般恢弘壮阔,却也是红橙黄绿依次分明,赫然就是一道迷你飞虹。 房遗爱惊的倒退两步,好悬没有坐倒在地上。看一看那雾沫中仍自残存的彩虹,又看一看正在擦拭唇边酒渍的李象。 「难道,难道这位皇孙,真的才是真龙?」 房遗爱内心之中的震撼无以复加,他只觉得双膝酸软,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纳头便拜的问题了。 宋慎之丶王玄策等人就聪明多了,虽然初时震撼,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殿下,您是说这飞虹,也属于那探究万物之理的学问?」 「嗯,飞虹如何形成,这属于光学」。」李象坐回了椅子上,当着这群士子生员,用这种简单的科学小实验装了一波,他感觉爽极了。 此时,不自觉的就端起了架子,拿出了和孔颖达一样的学者大儒派头:「天地万物,皆有其理。」 「如方才说的沤竹之法,若是朝廷能够重视此等学问,自有智者能够早些想出。」 「这天下便能多出无数廉价的竹纸,你等寒门读书人,也就不虞无书可读。」 「那那些世家大族,自然也就没办法敝帚自珍,垄断学问。」 「其他学问,也各有用处,若能善加探究运用,于国于民,皆有大利。」 「偏偏朝廷却不重于此,不晓得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的道理。这都是皇帝短视的罪过啊!」 李象痛心疾首。王玄策丶宋慎之等人则自动忽略了最后一句。 「无怪殿下那日曾言:修身之学,不足以尽天地之理;礼法之论,不足以穷万物之用。」 「我等士子之中,因为殿下此言,还有些人以为殿下诽谤圣学,因而颇有微词。 「如此看来————却是有其道理。」 「殿下,却不知那光学」,还有什么旁的妙用?」陈志坚问道,他对那所谓的「光学」倒是颇有兴趣,下意识便觉得,这「光学」,肯定不止有喷水成虹这一个用处。 「噢,自也是有用的。」李象想了想,道:「比如,能够做出千里镜来————」 「千里镜?」王玄策一怔。「莫非能视千里乎?」 「千里夸张了些,看个几十里,还是没问题的。」李象淡淡说道。 几十里!几人再次被震惊到了。虽说看不了千里,可几十里也已经是神仙手段! 王玄策的心思更活泛些,他想到,若是有这等神物,大唐天兵征伐四方,岂不是能处处料敌先机,如虎添翼———— 「那么此物该如何制成呢?」王玄策激动道。 「唔,至少,得先有两片清透无色的琉璃————」李象道。 望远镜的制作不难,但大唐没有玻璃,只有琉璃。琉璃似乎还很贵来着? 啧,落后腐朽的封建社会。 一听说需要琉璃,王玄策丶陈志坚几人也瞬间萎靡了下来。 琉璃,那可是从拂森国来的贡物。他们这些寒门子弟连见都没见过,更别说想办法搞来两片了。 李象与王玄策等人还在聊着,而另一边,呆立在角落处的房遗爱已是满脸震惊。 他们在说什么?光学?千里镜?听他们的意思,那喷酒成虹的缘由不是什么真龙,而是一门学问? 如果有琉璃,还能够获得看到几十里外的神通? 天啊!房遗爱感觉自己的三观都受到了重塑。 这种学问,似乎比那些之乎者也的圣贤书,要更有趣得多? 他正在这处一边偷听,一边震撼着。浑然忘记了自从雅间下来,已经过去了一段不短的时辰。 李象等人谈论,声音并不算小。李欣等几人又有意窃听,楼下那一番言论,自是也传入了雅间有心人耳中。 几人面面相觑,都觉心惊不已。 「皇孙李象,果然满口悖逆!坊间传言不虚。」张慎几低声惊叹道。 什么龙乃帝王之徵,什么皆是皇帝短视之罪————只是听在耳中,他都觉得心惊肉跳。 楼下那群人,竟还似乎是习以为常一般! 「————」李欣如同满月一般的脸微微皱起,李象悖逆他也只是耳闻,只以为那些悖逆之语乃是谣言,实际上是不信的。 却不料,今天竟然亲耳听到。那这么说,先前听说他痛骂皇祖父的那些话也是真的? 皇祖父————是怎么让他活下来的? 当皇孙————竟是这么有牌面的一件事吗? 李欣不禁直了直腰杆。 「世子,连房驸马,都似乎被那人给吓唬住了。」有人向着李欣低声道。「您看这————」 「要么,我等也换一处地方耍子?」 这些跟着李欣玩乐的世家子弟,虽多是无用之辈,却也是希望李欣去别李象的霉头,为他们这些世家好好的出一口恶气。 此时见房遗爱哑火,自是在李欣面前,纷纷煽风点火起来。 李欣越听,心中越是不悦。一拍桌案:「换什么换?都是皇孙,我还是嫡孙。」 「我还需要躲着他不成?」 「可————那人狂悖的很,饶是世子您————」 「————」李欣学着李泰的模样摆了摆手。「你等勿忧。」 「奈何不了他,还奈何不了他身旁的那些泥腿子吗?」 「且看我略施小计,叫他栽上一个大跟头,为你等出气!」 > 第112章 要我来对付皇孙李象吗? 第112章要我来对付皇孙李象吗? google搜索twkan 长安乃大唐帝都,城郭广袤,生民稠密,京畿治安,向来是朝廷头等要务。 为此,朝堂特设两套体系,分辖城内安防:其一为左右金吾卫,专司街面巡防,于通衢要道遍设武侯铺,屯兵值守,管街而不管坊; 其二便是长安丶万年两县衙署。两县各设县尉六员,分曹理事,统辖坊内刑案丶缉捕盗贼一应事务,麾下配有捕役丶不良人,管坊而不管街。 而这平康坊,便是由万年尉司马元景管辖。 司马元景出身河内司马氏,祖上正是晋代皇族。 然而做过皇族的世家,没落后往往反而混的不怎么样,司马氏亦是旧门已衰,早算不上什么顶级门阀。 若非如此,司马元景也不会只分到一个万年县尉的差事。 但在这万年县做主管平康坊的县尉,亦是一个肥差。平康坊作为着名的烟花风流之地,黑白两道云集,那些帮派青楼要请他这个万年县尉照应一二,自是少不了每月奉上些银钱。 就连寻常勾栏,他这个万年县尉也是想去便去,压根不用付钱。司马元景平素基本就是住在了这平康坊里。 妓子们姿色如何那不重要,主要是热爱这份差事。 昨夜,司马县尉便是宿在了这平康坊的某处勾栏之中。现下,他正一面在一名女子的帮助下系着腰间系带,一面推开屋门。瞥见遥远的天边一处飞虹渐渐消散,遂诗兴大发。 c 长虹犹似前朝冕,旧族飘零落尘泥啊。」 「唉————」 替他整理衣带的女子暗自翻了个白眼:昨夜还软语温存,连阿母都喊上了,怎的晨起一提上裤子,我就成尘泥了? 既然嫌老娘是尘泥,那你倒是付钱啊! 司马元景背负双手,遥念先祖荣光,只觉得心中一片凄清。 门外,忽有一麾下差吏匆匆寻来:「司马县尉,有人举告贼事!」 「————慌什么。」司马元景一背双手,「有人举告,你等自与不良人前往捕贼便是。 慌慌张张寻本尉作甚?」 「对了,对方可奉了好处?」司马元景压低了声音。 「不敢收,不敢收啊!」差吏几乎是贴住了他的耳朵。 「来人手里,拿着魏王府的腰牌!」 「什么?」 他猛一转身,还未系好的系带扯脱,外罩袍衫大敞开来,内里的衬袴霎时顺着腿根滑落。 提溜好内袴丶草草拢好袍衫的司马元景一面往勾栏外跑,一面听着那差吏讲述前因后果。 据说,是魏王世子与几名友人在坊西承光楼聚饮时,听到有几名书生于楼下谤君王,言语中多有不敬,指斥乘舆。 世子殿下义愤填膺,遂派人持腰牌前往坊内寻到万年县值守的差吏,要将那些狂徒捉拿下狱。 「嘿嘿,听闻是魏王世子吩咐,小的急急便去寻县尉您了。」那差吏表功般的说道。 「好样的,此事有成,本县尉必不亏待你!」 司马元景心头火热,赞许的看向那差吏。 他司马氏二流士族,在这长安城中,只能勉强在世家里混个末位,坐小孩那桌。 每天嫉妒万分的看着五姓七望子弟耀武扬威,在暗地里偷偷缅怀着先祖荣光过日子这样子。 虽然有心为魏王效力,但在魏王眼里,也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卒,并无什么表现的机会。 如今有了个机会亲近魏王世子,又如何能够放过? 司马元景带着几个差吏与不良人,火急火燎的赶到了承光楼门口。便见那承光楼外头,已经聚拢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群。 楼里几名万年县差役,已先在进了里头。只是不知为何,却是隐隐看到他们神情踌躇。 想来,魏王世子此时,就藏在楼上观望了?司马元景偷眼瞥了瞥二楼窗枢后的那间雅间,他先在门外正了正衣冠,清了清嗓子。 「本官万年县尉司马元景!是何人胆敢在此妄议君上,传播异说?」 「当大唐律是摆设不成!」 差役们分开人群,司马元景迈着八字步,威风凛凛跨入楼中。 他做势环顾四周,实际上,是在偷眼寻找世子殿下的踪迹。 「是我。」 却听一道清越的声音冷冷道。坐在主座的那位少年人眯着一双凤眼,用一种嘲讽的眼神看着他。 「万年县尉?好大的官威呀。」 「只是抱怨皇帝两句,你这一县县尉,竟然就火急火燎的要来拿人————」 「怎么,万年县的贼都抓尽了?疑案都论清了?百姓们已经路不拾遗丶夜不闭户了? 「」 「居然搞起了文字狱,想要以此捕拿士子,足见皇帝昏庸,方使这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方才只觉得自己威风凛凛丶气势无可匹敌的司马元景,霎时间被这堪称炸裂的悖逆之言给惊的浑身一僵。 「好个狂徒————」他下意识想要板起脸怒骂,那边厢,早来几刻的差役却赶紧拉住了他。 「县尉,骂不得,万万骂不得————」 「此人————此人乃是前些日子里,长安城里传的沸沸扬扬的那个悖逆皇孙,李象!」 「什么?」司马元景双膝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芙蓉园里口吟反诗,指着皇帝鼻子骂其弑兄囚父;东市台上诽谤儒学,煽动寒门士子痛揍五姓七望。皇孙李象,威风凛凛,战功赫赫。长安城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虽然只是一个废太子之子,除了一个宗室身份,既无职务,也无背景。但却正因废太子已经被废,这名皇孙,也成了这长安城里的一大异类。 一他爹都已经被废为庶人,降无可降了。却也使得这李象,成了不怕开水烫的死猪。 连五姓七望碰上了这块滚刀肉,都得碰一鼻子灰。 据说这厮,还闻死则喜,一心求死,和他那废太子爹一样的疯癫德行—这样一个疯子,谁能拿他有办法? 「————魏王世子是要我来,对付这位滚刀肉皇孙的吗?我吗?」 司马元景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他娘的是司马元景,又不是司马懿! 司马元景在心中暗骂道。 第113章 进勾栏居然不付钱,你还是个人 第113章进勾栏居然不付钱,你还是个人吗! 「殿下,此事有些蹊跷————」 李象身后,王玄策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提醒道。 「我知道。」李象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诽谤君上,唐律虽有此刑,然则实际上李二这个皇帝并非暴君。平日里百姓稍微发发牢骚,抱怨抱怨皇帝,也没有人会上纲上线。 即便是这些官差想讹些银子,在知晓了李象的身份后,定然也会退去,断不可能在此犹豫迁延。 更何况他们闲谈时,这酒楼里压根就没多少人。哪能那么巧,就碰到了如此忠君爱国的有心人,跑去向万年县举告他们诽谤君上? 而且,连万年县尉都来了? 娘的,全长安城,还有谁不知道小爷我专业的诽谤君上?李二那厮都没说啥,万年县突然就要出来越俎代庖了? 铁定是后头有人。 看到李象一双凤眼流露出的不善眼神,司马元景顿时两股战战,只后悔不能把方才威风凛凛的话全都吃回去。 此地一边是碰不得的滚刀肉皇孙,一边是权势滔天的魏王府,夹在中间的他,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他心念一动,脚底悄悄后撤半步,脸上强行挤出几分赔笑,正要开口找台阶脱身。 可就在他身形微动之际,身后袍服忽然猛地一紧,有人在他身后低声道:「司马县尉是吧。」 「殿下自有分寸,知你不愿直接与宗室皇孙撕破脸面。你无需动李象分毫,也不必诘问他半句。」 「你只需按律办事,将他身旁这些无官无爵丶白衣闲谈丶妄议时政的寒门士子拘拿下狱即可。」 「此事办妥,世子自然记你一功。」 「但若是不妥————嘿嘿。」 司马元景一愣。 「世子妙计,只对付那些泥腿子,那竖子无官无权,自是毫无办法了。 l 雅阁之上,李欣在窗边冷眼旁观着楼下场景,身旁的张慎几溜须拍马道。 李象不管怎么说,也是宗寺皇孙,要对他做什么,自然是需要皇帝首肯。 但他身旁的那些人不同,只是一群出身寒门的泥腿子。敢和李象凑合在一起谤让皇帝,那还不是要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这法子,甚至比让房遗爱把李象叫上来羞辱更好一毕竟这几日听到李象的疯癫传言太多,万一他在这雅间里发起疯来,虽说自己人多也不怵他,但他乃是魏王世子,读书种子,君子动口不动手。 才不是害怕影响了自己在皇祖父面前温文尔雅的形象。 反而是这般藏在暗处,最为合宜。万年县尉教训那些泥腿子,合理合法,即使那竖子想要发疯,也定然找不着头绪。 「他身边那些泥腿子,只怕,也是参加过东市那场动乱的。」 「回头,将他们拘进了万年县,便运作一番,将他们统统打死。」 李欣眼神淡淡,嘴角含笑的收买人心。 「也算我魏王府,聊为你们家中的父辈,出一口气了。」 「殿下高义!竟还惦念着我们家中父辈!」 「是啊,陛下着大理寺查案,大理寺的人查了几个月也没一点头绪,太可恶了,很明显就是包庇!」 「这群泥腿子,着实该死的紧。今日正该先打杀了这几个,好教他们都知晓何为云泥之别。」 一群世家公子一面看着楼下的大戏,一面嘻嘻哈哈,向着李欣大表忠心。 李欣心怀畅慰,躲在窗后,只觉得自己着实是运筹帷幄之中,面带得意的细细往下观看。 「万年司马县尉是吧,你背后是何人指使,说出来。」 「我还可放你一条活路。」 李象低头抿了一口酒,端坐在案后,口气着实大的很。 他刚答应了老孙头,要好生庇护些这些寒门士子。 就有人欺上门来,要在太岁头上拉屎了。 ————也行,这司马元景,也是魏王门下来着?从他开刀,就很不错。 世家的颤抖,就从这里开始! 便宜老爹的小本本有没有效果,也正可以由此试上一试。 李象心想着。 那边厢。司马元景却是已想通了其中关节。 魏王世子根本不是要他去硬碰李象这块滚刀肉,而是要借他的手,剪除李象身边聚拢的寒门羽翼! 一瞬间,无数利弊在司马元景脑海中飞速权衡丶拉扯。 退?今日畏缩避让,彻底得罪魏王,他这万年县的肥差即刻不保,往后在长安永无出头之日,司马氏没落的门楣,也再无半分重振希望。 进?只拿寒门士子,不碰皇孙分毫,既给了魏王世子台阶丶卖了人情,又只是尽忠职守,不会直接触怒朝廷。 风险可控,功劳可拿。 那皇孙李象虽然狂悖,却是没有实权实职的! 至于那几名寒门士子的冤屈?在他的前程面前,不值一提。 瞬息之间,司马元景心中的犹豫尽数消散,贪念与求生欲,彻底压过了仅存的顾忌。 「————皇孙殿下,宗室皇孙逾越,自有宗正寺裁决,非本县尉敢妄议。」 「然则此等白衣庶士,无爵无职,公然混迹酒楼丶聚众妄议朝政丶传播异论,已然触犯大唐律条,某身为万年县尉————」 「等等。」 司马元景说着,便被李象打断了。 他见李象旁若无人的从怀中掏出了一本本子,拍了拍封皮,问他道:「司马元景是吧。你确定,你不说你此来是何人指使?」 「————职责所在,无人指使。」司马元景义正严辞,只是眼睛却忍不住去看李象手中的那本子。 那是个啥玩意儿? 「这样啊。」李象漫不经心的答道。手中开始翻啊翻啊翻———— 「贞观十四年三月二日,平康坊有帮派争地盘斗殴,致人重伤。却有人压下案卷丶隐匿不报。这事是你办的吧?」 司马元景神色一僵,说到一半的话忽然哑火。 「同年四月,坊内商贾被劫,你号称贼匪已走脱,要商贾自认倒霉。当夜却于青楼大醉,对妓子言称你有一笔大进项,这是什么进项?」 司马元景张了张嘴巴,额上开始沁出冷汗。 「贞观十五年,贞观十六年,贞观十七年,你累计夜宿勾栏百余次,却从未支付嫖资————什么,你进勾栏居然不付钱?你这厮还是个人吗?」 这是当万年县尉的隐藏福利吗?李象绝不承认自己羡慕了。 不过,那便宜老爹也着实过于阴暗了,连这种事,都查的如此详细————他蓄养的那些东宫死士,实际上都是干密探的吧? 怪不得孔颖达于志宁说他阴鸷,这话倒还真没说错————他要是上位当了皇帝,高低得和早几百年先整出个锦衣卫来。 用这玩意儿分化世家和魏王,倒确实是一条好路子。可惜,到最后也没来得及用上。 「等等!殿下!先等等!」司马元景已经是满头冷汗,试图高声打断道。 这些事————这位皇孙是怎么知道的?他万分惊恐的看向那本本子。 那本本子,莫非是阎王簿不成? 李象却是恍若未闻,只是一字一句继续念着:「贞观十七年二月初二,你于私宅中拜祭司马家族先祖,痛哭流涕,口称子孙不孝,不类先人,并作诗云————哦?」 他眼睛一亮。 「司马公有诗才啊,你这首诗,可与我作的那些诗交相辉映了!」 「不错不错,甚是对我胃口!让我来念一念————」 「是魏王世子!是魏王世子让人唤我来这里的!」司马元景面色大变,如竹筒倒豆子一般飞快道。 小祖宗,那首诗———— 那首诗念出来,那可就要命了啊! > 第114章 疯狂拉仇恨的生死簿 第114章疯狂拉仇恨的生死簿 「哦?」 李象挑了挑眉毛,魏王世子?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年幼版的李泰,一个装货小胖子的形象。 来自于原主的记忆。 「李欣?」 他的目光顺着司马元景的目光寻索,很快,就锁定了承光楼上头,那间留着一丝窗缝的雅间上。 二楼雅阁之内,方才还一派热络的气氛,已是骤然凝固到冰点。 李欣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褪去,就硬生生僵在了唇角。 前一瞬,他还倚在窗边,看着司马元景秉公执法丶拿捏寒门,暗自得意自己借刀杀人丶滴水不漏,算计得天衣无缝。 他甚至已经提前想好,事后如何借着打压东市乱党丶肃清妄议士子的由头,为父亲李泰出一口恶气,收拢世家人心。 可下一瞬,楼下那区区卑微县尉的一句自爆,直接将他所有算计丶所有伪装,当众撕得粉碎! 他自诩高明丶藏于暗处的算计,成了世人眼中权贵私操纵官府丶刻意构陷士子的肮脏阴谋! 他怎么敢?! 李欣捏紧了手中的酒樽,几乎想将酒樽直接捏碎。 一个区区八品万年县尉,一个靠着魏王府提携才能苟住肥差的没落小吏,居然敢当众攀咬魏王世子,将他堂堂魏王嫡子拖下水! 底下,已经响起了李象十分欠揍的挑衅声。 「李欣,你既见为兄在此,竟然不来拜见,还在楼上暗中窥伺,你还晓不晓得何为长幼尊卑?」 「居然还让人叫了这万年县尉构陷为兄————啧啧啧,你这是要同室操戈啊。」 「想不到,连堂堂万年县,都成了你魏王府的门下走狗————怎么,你们下一步是不是要控制整个长安城啊?」 杀人诛心! 李欣眼底的从容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错愕丶羞恼,还有一丝发自心底的慌乱。 无论是同室操戈,还是操纵官府,这都是足以上纲上线丶引致皇祖父不悦的罪名。 「殿下————」勋国公张亮之子张慎几附耳道:「既然事情有变,不如直接下楼,纵不能逼迫万年县擒拿那些白身,也该速速了结此事端。」 「那厮是块滚刀肉,和他多纠缠,吃亏的只会是我们————」 他向着楼外聚拢起来的人群方向微一示意。 虽说现在还是白日,然而平康坊本就素多权贵,谁知道这聚拢的人群里,会不会有御使或是其他能够通天的人物? 比起李象————他们这些人,都还是要脸的。 「魏王家教,便是如此吗?」 「李欣,你有胆子阴为兄,你没胆子下来吗?」 楼下,因为万年县尉司马元景的哑火,李象已经完全占据了主动,在楼下上纲上线的叫骂道。 司马元景?那只是个小角色。难得得知李欣把魏王府的脸面伸过来任他予取予求,李象哪里会轻易放过? 魏王李泰这般牛掰,那不得狠狠打他的脸,让他出力在李二面前狠狠进谗? 效果不够,人数来凑。小爷就不信把朝中的那些势力尽数都得罪光,群情激奋之下,李二那厮还能够忍得住不杀孙! 「李象!你好胆!」 「你不过是区区一个竖孙,竟敢以言语威胁一县县尉!」 「甚至还胡言乱语,攀诬我魏王府!」 李象这般叫骂,李欣终究是无法继续稳坐钓鱼台,带着张慎几等一众世家子弟,缓步下得楼来。 一边走,他一边恶狠狠的瞪了一眼缩着脖子丶被夹在夹缝中,恨不得所有人都看不见他的司马元景。 司马元景突然间投鼠忌器,必是那李象掌握了这厮什么把柄————李欣心中暗恨,心想着回府之后,定要让父亲将这小小县尉好生操弄一番。 只是如今,这些万年县的人,只怕是都不能得用了。 他咬了咬牙,为今之计,也只能硬着头皮采用张慎几方才提出的方案:自己这边多是高门子弟,出门自都有随从,人多势众。 那竖子那边,却只有区区几个白身。只要仗着人多,强行将这些人全部抓了送到县衙,这竖子难道还能以一当十不成? 李象有这司马县尉的把柄,难道还能有其他所有人的把柄?万年县令也已经暗中投奔魏王府,即使万年县已不可靠,也还有刑部———— 魏王府树大根深,东宫已然被废。他李欣是嫡孙,而李象那厮是竖孙————李欣就不信,自己奈何不得李象! 「哼!万年县尉忌惮你的身份,我却不怕!」 「诸君,我等今日,便做一回擒贼的义士!将这些谤议君王之人尽数擒了,拘到县衙去!」 一众锦衣世家子弟闻声立刻摩拳擦掌,身后仆从也纷纷上前半步,眼看就要一拥而上。司马元景缩在一旁,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象端坐原地,神色不见半分慌乱,反而慢悠悠抬手按住膝头那本黑皮小册子,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别急着动手。既是要拿人,总得先报上家门吧?免得日后旁人说,魏王世子带着一群无名之辈,当街仗势行凶。」 这话一出,正要迈步的众人动作皆是一滞。世家子弟素来最重名声脸面,当众被说成「无名之辈」,面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李欣眉峰一竖,冷喝道:「休要逞口舌之利!动手!」 「慢着。」李象抬眼,目光率先落在身侧靠前的一人身上,「我认得你,京兆杜氏的杜寄?你爹是魏王谋士杜楚客,是吧?」 名唤杜寄的少年人心头一跳,强作镇定:「正是某家!你又能如何?」 「我不能如何,只是恰好记了几件小事。」李象翻开册子,目光扫过纸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众人耳中,「去年腊月,你在西市强夺胡姬一名,拒不付银,还唆使仆从打伤其胡商丈夫。事后又托人打点那胡商,将案子压下。可有此事?」 杜寄脸色唰地一白,方才的气焰瞬间烟消云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事他做得极为隐秘,自以为无人知晓,万万没想到,竟记在那本子上! 他当即便有些忌惮,再不敢上前,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李欣见状,心头一沉,又喝令身旁一人道:「王怀,你上前把人拿来!」 名叫王怀的青年是太原王氏旁支子弟,颇有勇力,且仗着家世,素来横行无忌。闻言咬牙上前:「区区妄言,我岂会惧你!」 「太原王氏,王怀?」李象指尖点着书页,继续开口,「去年开春之时,你为强抢二十亩良田,失手打死农夫刘氏一家————这般行径,是你王氏的家学渊源?」 「你,你胡说!」 王怀浑身一震,虽然下意识反驳,脸上血色却是尽褪。此事确实是他犯下的恶事,好不容易才遮掩下来。私下被族中长辈狠狠训诫过。此刻被当众揭穿,只觉手脚顿时僵硬,哪里还敢动手。 接连两人被戳中把柄,余下的世家子弟人人面露怯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无人敢贸然出头。 他娘的,便宜老爹的这本册子,简直就是生死薄啊! 李象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张面孔,手中册子轻轻一合,笑道:「怎么?方才个个义愤填膺,如今都哑巴了?」 他视线重新落回李欣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嘲弄:「李欣,你麾下这些名门之后,背地里桩桩件件皆是见不得光的勾当。你领着一群满身劣迹之人,口口声声要捉拿谤议君王」之士,这话传出去,旁人怕是要笑掉大牙。」 第115章 李泰是傻逼 第115章李泰是傻逼 那册子————究竟是个什么劳什子东西! 竟记录了如此之多的阴私之事! 李欣身边,一众世家子弟也和司马元景一般投鼠忌器,场面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寂,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一人再敢冒头上前,去捉李象身旁之人。 然而李象还在发威。这些阿附魏王府的世家子弟,本就是李承乾的重点关注对象,而且李象的原身,对于这些世家衙内们多少也有些印象。此时又翻着薄子,继续一个个的点名:「河东裴氏,裴谚清,是吧,贞观十四年三月初六,你小子在勾栏里与人争风吃醋,失手将人打残————」 「渤海高氏高延宗,是把?贞观十五年六月你于城郊大道纵马狂奔,踩踏碾压田间老农青苗数亩,还将上前劝阻的老农撞翻摔伤。令家奴恐吓苦主,事后扬长而去。使农户一年生计尽殁————」 「乐安孙氏,孙景休?你家于长安私自放债,利滚利盘剥贫民,百姓还不起,你便强夺其家中房屋丶女子————」 他翻着那本簿子,一条一条的念着。这么多世家子弟齐聚于此,机会实在难得。 那还不赶紧往死里得罪? 不过,这些世家子弟是真畜生啊,放眼望去,但凡能叫出名字的,在簿子里都有几桩伤天害理的罪状被记录在案。 就这?还贞观盛世? 记得史书上还曾吹过,贞观年间一年全国断死刑人数只有几十人,并将之视为贞观盛世的政绩之一。 感情断死刑的人数少,是因为断的只有平头百姓是吧? 高门大族出了该判死罪的,就全都压下来,全都能使手段摆平是吧? 腐朽堕落的封建皇朝!昏庸无能的皇帝李二!面前这些和李欣厮混的家伙,若真要按大唐律,即便全都砍了,都少有人是冤枉的! 就连抱着用册子拿捏别人的李象,都念出了几分火气。 楼外的人群因差吏阻隔,听不真切,但这些世家子弟,仍是觉得毛骨悚然。 万一,这些罪状被外头的百姓给听了去。又万一,外头的人群之中,有几个恰好在就平康坊的御史———— 「别念了————皇孙,别念了————」 终于,有人承受不住压力,喃喃出声,面如死灰。 在李欣震惊的目光中,一名青年从李欣身边上前几步。先是向李欣告了声罪,然后对李象道:「皇孙,今日这事,是我等有眼无珠。」 「二位皇孙的恩怨,在下这就走,不参和了。」 他声音乾涩,面如死灰。朝着李象拱了拱手,就要离去。 这人一出面,其他许多世家子也是如梦初醒。不少人挤出笑脸凑上前来,想要向李象告罪离去。 期望别卷入李象与李欣的争斗,就能使李象高抬贵手。 「等等。」李象伸出手来,打断了他们的告辞。 「你们想要走,可以。」李象翘起二郎腿,一副准备看热闹的模样。 「只要你们谁高喊一声:李泰是傻逼」,我就放谁离去,怎么样?」李象眼中流露出恶意的戏谑。 方才率先告罪的那名青年脚步一顿,脸上血色尽失。 其余正要上前赔罪的世家子弟,也齐齐僵在原地,你望我丶我望你,人人神色复杂,进退维谷。 当众直呼魏王名讳,羞辱魏王? 这哪里是脱身,分明是把自己和家族彻底推到魏王府的对立面。 依附魏王多年,他们心里清楚,魏王父子看似宽宏贤能,实则心胸狭隘丶记仇极深。 今日这一声念出,往后整个家族,都别想在魏王麾下立足! 李欣闻言,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厉声呵斥:「李象!你休要欺人太甚!敢折辱我父王,真当我魏王府无人不成?」 他周身气场森冷,往日维持的儒雅仪态荡然无存。一众子弟被他吼声震得心头发颤,可转头对上李象手中那本记载着无数阴私的册子,又不敢真的为李欣出头。 僵持片刻,一名年长些的士族子弟硬着头皮出列,对着李象躬身拱手,语气又惧又无奈:「皇孙殿下,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等已然知错,甘愿抽身退走,不再掺和二位之争。 这般逼迫我等以下犯上,未免把事情做得太绝了。」 「是啊殿下!」立刻有人附和。 「我等身后皆是百年世家,盘根错节。真要是鱼死网破,于皇孙您而言,也绝非好事。还请您收回此言,放我等离去。」 众人纷纷出声相求,话语看似谦卑,实则暗藏锋芒。他们想两头都不得罪,既躲开册子带来的可能的杀身之祸,又不愿彻底得罪魏王府。 「鱼死网破?」 李象嗤笑一声,放下翘起的腿,将那本黑皮册子在掌心轻轻拍打,纸面碰撞的轻响,落在众人耳中如同催命鼓点。 「你们世家大族,我得罪的还不够多吗?」 「我倒巴不得你们敢和我鱼死网破。」 「不过,你们世家大族不是厉害的很么?私底下,连皇帝也不放在眼里。」 「况且,唐律有谤讪君王之罪,却没有规定不能辱骂王侯。说一句话,还能要了你们的性命不成?」 他的话带着戏谑,拍了拍手中册子,又似乎在循序善诱:「骂魏王不会死,但我若把这册子交到那沽名钓誉的昏君手中,你们却是极有可能会死。」 「还是,你们想要赌上一赌,你们的家族,是会为了你们不惜一切继续掩盖你们的罪行,还是乾脆把你们当做弃子,好使家族得以继续存续繁盛?」 李象笑的,极度邪恶。 那些子弟们都是一惊。 世家大族,哪一家不是枝繁叶茂?对于世家大族来说,存续方是要务,一二子弟的性命,反而是其次。 这些罪状,或许不能扳倒丶威胁他们的家族。 但,若是这皇孙李象已有实证,家族也必然要给皇帝一个交代。最有可能的做法就是,大义灭亲,将他们这些子弟交给官府———— 阿附魏王,是为了家族。 但如今,继续坚持阿附魏王,已经有可能危及他们自己的性命! 这些与李欣厮混的世家子,本就多是奢靡酒色之徒,虽受族中之命阿附魏王世子,却又有几人肯为了这事付出性命? 世家子弟们面面相觑,李象能够看出,他们之中,已经有人开始动摇了。 > 第116章 麻烦?越多越好! 第116章麻烦?越多越好! 本书由??????????.??????全网首发 局面至此,已经被李象彻底翻转。 「你等也不用想着偷偷离去。」见有人已经开始悄悄挪动脚步后撤,李象自顾自斟一盏酒,淡淡说道。 「再给你们这一盏酒的时间。盏酒喝尽,还未能开口者,我自会将其罪状送往御史台乃至御前。」 「私逃者同论。你等自思之。」 李象说完,低头轻抿一口盏中酒。 嘶————真难喝啊。 不过,为了把仇恨拉稳些,这酒,喝酒喝了。 绝对不是想装一拨的关系。 这些都是资源啊! 每把这些势力得罪的更深一些,他们就多一份可能鼓动李二杀孙。 你们可得给力些,多恨小爷点儿,回去后都到各家老登那儿好生添油加醋,给小爷我的求死事业添砖加瓦啊。 李象看着那些正自进退两难的世家子弟们,眼含鼓励。 而这眼神,看在那些公子哥儿们的眼里,却更觉得李象像个疯子———— 司马元景额上的汗,当先落了下来。 那些陪侍在世子李欣身边的人,无一不是顶级世家子弟,他们或还能抵死不认,等家族为其转圜。 而他司马元景呢?司马氏早已没落,绝无转圜之能。而他在家中吟的那些诗———— 万一被视作心系先祖,有不臣之心必然是十死无生! 「罢了,左右方才将世子供出来,也已经得罪了魏王府————」 司马元景把牙一咬,把心一横「皇孙殿下,下官卑微,冒犯魏王殿下名讳,陛下必不能容。」司马元景小心翼翼的询问李象道。 「能否————不那么直白,稍加委婉一二?」 「无妨。」李象摆了摆手,又轻轻抿了口酒。「只消你等能和魏王划清界限,便可。 「」 「既如此————」司马元景轻咳两声,背过身,不去看愤怒的李欣那能让他如坐针毡的表情,酝酿稍许,道:「下官以为,魏王殿下————沽名钓誉,性好奢靡,实非储君之材————」 「殿下,如此————可否?」 「贼子,尔敢!」李欣目眦欲裂。 对子骂父,何其无礼? 「好好好!」见有人开口,李象却是哈哈一笑。 「我就知道你这厮是个人才!看在你第一个开口的份上,走罢。」 「放心,你那点事,不算严重,我就当没看见了,不会为难你。」 「————谢过皇孙殿下。那么,下官告退————」司马元景勉强挤出一抹笑来,不敢去看李欣,低着头,带着一群胥吏赶紧溜走。 ————那些事被这疯皇孙知晓了,终究是雷。要赶紧把那些事的手尾处理乾净————遭娘瘟的,自己怎么就遇上了这种事呢? 司马元景都快哭了以后,定是坐不稳这万年县尉的肥差了———— 见司马元景低头开溜,李欣忍不住前冲半步,想要阻拦。 他满以为身旁那些人手,会和他一起义愤填膺。 却见那些方才还对他极尽巴结的这些世家子弟,此时竟个个神情古怪,没一个人跟着他上前。 「皇孙殿下,只要说了————真就放我们走?」反而有人弯着腰,面带谄媚的询问李象。 「自然。」李象又抿了一口酒水,略略掂了掂酒樽。「不过,你们可要抓紧了。」 「时间可不多哦?」 「等等!皇孙殿下,我说!魏王他————他觊觎储位,攀诬太子!」 「我————我也说,魏王他————他广结党羽,居心叵测!」 「我,我也————」 有了第一个丶第二个,压抑许久的众人彻底破了防,接二连三的声音此起彼伏,纷纷开口表态。 一句句指控接连出口,往日里对李泰丶李欣父子的奉承恭维,此刻尽数化作避祸的言辞。 众人低着头,不敢与李欣对视,只求快点撇清关系,换来脱身之机。他们心里都清楚,李象手中的册子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比起得罪魏王府,眼下丢了脸面,至少能换得平事的时间,也能换回自己的一线生机「你们?」 「一群趋炎附势的小人!忘恩负义之徒!」 李欣大声怒吼着,可在场之人早已无心顾及他的怒火。有人说完说辞,见李象挥手允准,便忙不迭地拱手行礼,脚底抹油般匆匆挤出人群,唯恐迟上片刻就变生事端。 不多时,李象一樽酒喝完,在场之人,也早已散得七七八八。唯有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低着头假扮酒客的房遗爱,以及仍在犹豫不决的张慎几还未离去。 方才热闹酒楼之中,空空荡荡,只剩下门口看热闹的人群仍在门口指指点点,却不敢进楼。 「你是勋国公府张家子弟?」李象站起身,拍了拍张慎几的肩膀。「不错,是个汉子「」 。 「我从张家取过钱财,今日,便放你一马。」 他倒也没办法拿捏张家,因为,李承乾的那本册子,是专门针对那些和魏王李泰有一腿的世家子弟的。 勋国公张亮是新上的魏王黑车,李承乾没出事时,他还是帝党呢。 「李象,今日之事,我记下了。」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今日你倚仗旁门左道折辱我丶离间众人,来日,我必百倍奉还!」 「哦?」李象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嬉皮笑脸道:「随时恭候。不过在此之前,还请世子少学你爹,躲在暗处使绊子。」 「你爹要是不教你乖,我这个当长兄的,自会好好的教教你这个不聪明的堂弟。」 李象拍了拍李欣的脸,带着王玄策等人,分开门口好奇的人群,大踏步离开了。 「李象!我定要我爹————不,要皇祖父!」 「狠狠的惩治你!狠狠的惩治你!」 酒楼外,听到里头李欣愤怒的咆哮,王玄策走到李象身侧,低声道:「殿下,今日将魏王一脉与一众世家子弟得罪了个遍,往后恐怕麻烦不断。」 「麻烦?」 李象咂了咂嘴,一脸无所谓的笑意:「麻烦越多越好。」 穿越至今,他最不怕的,就是惹麻烦。 那些没出人命的,也就罢了。那些强抢民财,或者草管人命的,他可没打算就这么轻轻放过。 若这就是麻烦,他还想惹更大的麻烦呢! 皇城,太极宫。 李世民正与几位大臣,以及李泰丶李治两位皇子,商讨着朝中要事。 「父皇,儿臣以为,科举改制,可以以糊名丶誊录丶锁院丶别试丶殿试此五策为准。」 「分割学识丶策论两科,与此前的科考相比变化过于巨大。儒学深奥,何能单纯以题库考之?」 「且以题库出题,亦有过于死板之嫌。若有人随意答题蒙之,当如何? 「莫非其运气上佳,朝廷亦要取其为士吗?」 殿上,李泰侃侃而谈,列举学识丶策论两科考试各种不足之处。 科举如何改制,无疑是如今朝堂之上,最为迫切的两项议题之一。另一项议题,则是立储之事。 受李象影响,李世民有意革新科举,甚至淡化儒学影响。但步子太大容易扯到蛋,亦忌惮儒学根深蒂固。因此,有意淡化考试内容中的儒学,李世民只和长孙无忌说过。 在朝中议论的,也只是要如何变革科举考试方式。 但饶是如此,李象的「以题库考较学识,避免阅卷权力落入士族大儒手中」的提议,仍是受到了朝野上下的反对。 以魏王李泰为首的诸臣,皆抵触几乎将大臣们彻底排除出阅卷行列的激进方案。相比较之下,反而是糊名丶誊录等方式,变得可以接受了。 李世民的面色有些难看。 他是一个十分在意名声的帝王。诸般政策,往往要百官们商议同意,才肯施行。 以往,他认为这是一名明君所当为,认为臣子们是「人镜」,倾听臣子们的意见,可以更好的斧正施政的得失。 但现在,他看着那些引经据典,反对「学识丶策论」二策的臣子们,脑海里却总忍不住蹦出那逆孙说过的话来。 忍不住要想,这些臣子们是不是想要限制皇帝「取士」的权力,才非要争这阅卷之权。 尤其是,自己的儿子青雀———— 他目光看向仍在侃侃而谈的李泰,眼中闪过一抹疏离之色。 青雀————究竟是当真以为,过于激进恐动摇人心。 还是————是因为那些世家大臣? 「玄龄,你以为青雀所言如何?」李泰说完,李世民注意到了下首自己最为倚重的大臣房玄龄,仍不发一言,丝毫未曾表态。遂和颜问道。 「陛下。」房玄龄颤颤巍巍的从席上站起。 「臣年事已高,方才神游天外,并未听见魏王所言————还请魏王恕罪。」他笑呵呵的向李泰行了一礼。 李泰面色一僵,但却不能说些什么,只能尴尬还礼。 这房玄龄————本该是他最为倚重的后台之一。但————却总是在议事时明哲保身,不发一言。 明明他最宠爱的儿子,已经是人尽皆知的魏王党。他却总是做出一副不党不阿的模样。 老狐狸!李泰心底暗骂。 「陛下。」就在李世民想要说些什么的当口,一名小黄门来到李世民身边,低声禀奏道:「魏王世子正在宫外,自称有急事求见。」 第117章 李欣:他敢骂皇帝,我有什么不 第117章李欣:他敢骂皇帝,我有什么不敢! 「欣儿?」李世民一怔。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对于李欣这个嫡孙,他素来是颇为喜爱的。但此时宫中正在议事,李欣贸然求见,着实有些冒昧。 「胡闹!」看到了李世民微皱的眉心,李泰赶紧抢在李世民的前头,先行斥骂道:「他不知晓父皇正商议大事吗?将他逐回王府!本王回头再好好收拾他。」 「可————」小黄门有些踌躇。 「世子殿下他面带泪痕,一定要求见陛下。自言为人所欺————」 「为人所欺?」李泰眉头一挑,就连李世民,也是眼神一凝,回过头来。「去问问,是何人让朕的嫡孙受了委屈?」 小黄门才刚应命,殿外,就有一金吾卫将领急匆匆入得殿来。他俯身至李世民耳边,将今日平康坊之事大略禀陈给了皇帝。 「又是那竖子。」李世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了出来。 回首对下首诸臣子道:「今日,便先议到此处。」 「朕还有家事要处置,诸卿先退下罢。」 「臣等告退。」房玄龄丶长孙无忌等臣子立时退出殿外。影帝李治亦识趣的告退,殿中只余内宦以及李世民丶李泰父子。 旋节,李世民便宣召李欣入见,李欣还未到得殿中,哭诉声便已经先人而至。 「皇祖父!李象污蔑魏王府与孙儿,还请皇祖父为孙儿做主!」 「欣儿,来。」李世民面对嫡孙,还是很慈和的。 「莫急,究竟发生何事。」 金吾卫所知,也只是两名皇孙在承光楼冲突,皇孙李象斥退魏王世子李欣左右,仅此而已。 「将来龙去脉,细细说予朕。」 李欣急匆匆前来,为的便是能够使皇帝先入为主,故而哭哭啼啼,将平康坊中之事添油加醋,告诉给了李世民。 「那竖子,仗着一本黑册子,以诬告胁迫诸多与你相善的世族子弟,逼得他们对青雀口出恶言?」 李世民听闻李象又做出这等荒唐悖逆之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李泰更是气的浑身发颤。那竖子,竟敢致使一众世家小儿,当场辱骂他这个魏王———— 「父皇!」李泰猛的转身,看向李世民。 「还请父皇此番,定要严惩此竖子!」 「此子数度辱骂父皇,无君无父。而今,更是迫人羞辱孩儿,欺辱兄弟!」 「无法无天至此,若再不惩治,必成祸害!」 李泰父子怒火中烧,李世民亦是深皱着眉头,面色难看。 但他想的,却不是李象如何羞辱李欣李泰二人。 毕竟,那竖子的一张嘴,可谓是前无古人。 也就是李欣这孙子还嫩,招架不住。似他李世民,也算是历练出来了。 听李欣复述的那些悖逆之词,甚至还觉得那逆孙着实是手下留情,不尊老但挺爱幼。 他心中在意的,是李欣口中的那本李象的黑册子。 他自是知道这册子乃是长子承乾所写。毕竟,便是他暗中使人示意承乾,考较他究竟有何手段,去援手那时还在狱中的李象。 他也知晓,孙伏伽本想用这本承乾写就的名册分化士族。 但彼时士族联结逼宫得太快,孙伏伽还未能依册掌握足够的证据,遂在事后将册子交还给那逆孙。 那些士族子弟投鼠忌器,只得听那逆孙的辱骂青雀,可见那册中所言,必定非虚。 李世民虽知晓士族多有不法之事,亦为了社稷江山稳定,对此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得知自己的孙儿与那些素行不法的士族子弟厮混,仍是忍不住涌起一阵愠怒。 「李象出言悖逆,朕已知之。」他冷声道。 「然而你交结一众纨絝子弟,纵容他们横行市井丶鱼肉百姓丶私放高利丶仗势欺民,你可知罪?」 李世民话音陡然一沉,方才面对孙儿的慈和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冰冷彻骨的威严。 一语落地,殿内瞬间死寂。 李欣哭声猛地一噎,脸上的委屈泪眼僵在当场,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他预想了无数种结局:皇祖父震怒丶斥责李象悖逆丶严惩无礼宗室丶打压放肆寒门。 唯独没想过——挨骂的会是自己! 李泰也是脸色骤变,慌忙上前一步,急声辩解:「父皇!此事冤枉!欣儿只是与世家子弟交好论学,何来纵容作恶之说?皆是李象恶意捏造罪状丶栽赃构陷丶胁迫众人污蔑我魏王府!」 「是啊皇祖,那李象所言,句句不实————」 「那你父子二人,交结士族,笼络朝臣,凯觎储位,实是不实?」 李世民陡然喝问,端如一声惊雷! 李泰与李欣二人的辩词,霎时又噎在喉中。 李世民背着双手,在殿中踱步。他自认看透了李象的想法。 「那些士族子弟,昔日,没少对承乾恶言相向。」 「那竖子迫他们也对你魏王也恶言相加,还不是为了他爹泄愤,报复你这个魏王?」 「他一个竖子,不要性命,每日不惜得罪朕,不惜得罪世家大族,为的,不过是为承乾稍挽清名。」 「你呢,可还知晓,他与你同出一家?你当朕听不出是你先招惹于他吗?」 李欣浑身一抖! 「那些士族子弟,非是良善。此番那竖子逼他们与魏王府决裂,于你父子亦是好事。」李世民背负双手,立于丹陛之上,放缓了语气。 「既是你先出手,就莫怪那竖子反制于你。他亦是你兄长,你不当如此怨恨!」 李欣手握成拳,对李世民的说法,满是不服。 他从小到大,身为魏王嫡子丶大唐嫡孙,受尽万般宠爱,从未受过这般委屈。 先前他就看不惯李象,李象不过一介庶孙,只因生在东宫,吃穿用度,便能与他李欣同等。他李欣,乃正统嫡脉丶身份尊贵,却无法住在皇城,只能蜗居王府。 而现在,那李象已不是东宫中人,与他这个今日的魏王世子丶日后的嫡长皇孙,身份已如云泥之别。 可为何!明明是李象肆意妄为丶以下犯上,羞辱他丶羞辱父王,到头来,受苛责的,却是他这个堂堂嫡孙! 不公!太不公了! 一股极致的不甘与怨怼,洋溢在李欣的胸腔里。 那李象只是庶孙,我李欣乃是嫡孙! 他敢冲撞皇祖父,我有什么不敢! 「皇祖父在玄武门时,何曾讲过亲情!在废大伯时,何曾讲过亲情!」 「而今却和孙儿讲起亲情,让孙儿不当怨恨吗!」 李欣猛然抬起头来。 > 第118章 若是,让你来当皇帝! 第118章若是,让你来当皇帝! 方才尚且还算平和的宫殿,瞬间死寂得落针可闻。 李世民本已背过身去,不再理会李欣。李泰也是低着头,正思量要如何为李欣辩解。 冷不防,听到李欣竟是说出此等惊世之言。 刹那间,李世民与李泰竟是双双僵住。 李泰豁然抬头,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死死瞪着身前的李欣。 他瞳孔震颤,心神俱裂,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玄武门! 废东宫! 自己这乖巧的儿子,何时会的此等悖逆之言! 这不是那竖子才会说出的话吗! 李世民亦是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之后,他一步一步走到李欣面前。 「你,方才说什么。」 李欣只是一时激愤,其实喊出那句话之后,连他自己也懵住了。 抬起头,看到李世民瞪视着他的眼神时,更是被那眼中所蕴藏的帝王威压,吓得身子一软。 他想再说些什么,继续喝骂也好,辩解也好,求饶也好。 但此刻,他却是不自觉的移开了视线———— 「看着朕!」 一声雷鸣一般的暴喝,骤然在殿中爆发,李欣浑身一抖,霎时软倒在地。 「你是想,学那个竖子。」 「也无君无祖,悖逆无行吗?」 「我————我我————」李欣的胆气,在李世民的帝王威压面前,彻底消散了。什么不甘怨怼?什么嫡孙庶孙? 他只觉察到,自己似乎正被一只可怕至极的暴龙,恶狠狠的盯着。 自己若是,再敢多言一句———— 真的会死!! 「皇祖父,孙儿————孙儿错了!」 「皇祖父,孙儿该死!孙儿一时鬼迷心窍————」 「父王————救我,救我————」 堂堂魏王世子,彻底被李世民的帝王之威吓破了胆子,在肃穆大殿之中,哭得涕泗横流丶瑟瑟发抖,如同受了极刑的稚童。 他这一哭,本来暴怒的李世民倒反而僵住了。 满腔滔天怒火,被这孩童般怯懦的哭嚎硬生生卡住,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是真的震怒,震怒于又一个孙儿,敢拿玄武门血案诘问自己。 可看着眼前涕泗横流丶浑身发抖丶吓得几乎瘫烂在地的嫡孙,那股杀性戾气,终究压下去几分。 终究是自幼疼到大的亲孙。 「父皇!欣儿年幼无知!是一时气急攻心丶口不择言!绝非本心!」 就在李世民犹豫的一瞬,李泰敏锐的抓住了这一机会,以额贴地,声音惶恐恳切,拼命替儿子摘罪。 他抬起头,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李欣,而后再度俯身道:「您————若是要罚,那便责罚。」 「万莫气坏了身子!」 欣儿今日不知是抽了什么风。但李泰素来知晓李世民脾气,若是李世民憋在心中,当场不罚,那才是大事。 事后必定要牵连魏王府乃至他这个魏王。 可李世民若是罚了,气出了大半,那便多半无事。 这时候,讨罚才是正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额头又再次隐隐直跳。 看向正嘤嘤哭泣的李欣,他更是觉得烦躁莫名,无比厌恶。 「你若真敢学那竖子,朕还高看一番!」 「朕英雄一世,竟生下了这等怯懦的孙儿!」 李世民骂着,猛的一挥袍袖。 「来人!」 「皇孙李欣误结匪类,构陷亲族,着押往宗正寺,重责三十板!」 「关押七日,面壁思过!」 「唯!」 禁军立刻将李欣带走,殿中,只余下了李世民与李泰父子二人。 见李世民的身躯晃了几晃,李泰赶忙起身,将李世民扶在御座上坐好,关心道:「父皇,此子是儿子教养无方————」 「儿子回府之后,定然狠狠责罚这竖子————您万万莫要气坏了龙体。」 「否则,儿子万死难辞其疚了!」 李世民倚靠在龙椅背上,伸手重重揉动着眉心。 他的脑海中此时,竟是不由自主的,回放起了李象那一日在两仪殿内指着他鼻子的斥骂。 「自此之后,李氏将再无亲情!自此之后,凡涉君位传承,大唐将永无宁日!」 「父疑子,子杀父,兄弑弟,弟逼兄!」 「即便不三世而亡,李姓皇室的权威,大唐社稷的元气,也必将这不断的争夺与屠杀中消耗殆尽!」 脑海中那竖子的斥骂声,让李世民浑身汗毛直竖。 今日,欣儿已经开始不顾亲情,构陷象儿。 在事发后,尤振振有词,不以自己为错,而以玄武门之事,质问于朕。 朕还没死!连第三代的欣儿,就尚且如此。 日后,我李唐后嗣。 会不会也真如那竖子所言,自此再无亲情,使大唐江山永无宁日? 一念及此,李世民似乎感觉到了一道从玄武门上飘飞而出的梦魔,正盘旋在这座宫殿的上空。 李建成死前不甘的神情丶李渊涕泗横流斥骂着他的脸丶甚至李承乾那一日转身离去时那拖拽着血迹丶毫不留恋的背影,都在这道盘旋在皇城上空的梦魔之中若隐若现。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放大。 一他感觉到梦魔似乎,已经缠上了他的脖子,李世民的呼吸也当真忽然急促了起来。 「父皇?父皇?」 李泰察觉到了李世民脸色的异样,正要起身去叫太医。却感觉手腕一紧,右手竟是被李世民忽然攥住了。 李泰回头,只见李世民满头是汗,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 「青雀————你告诉朕。」 他绝不承认玄武门有错,绝不承认自己半生杀伐是罪孽,更绝不承认他亲手打下的大唐,会落得皇室绝情丶代代相杀的结局。 他是千古明君。 他的子嗣,必能和睦恭顺,稳固传承这大唐江山! 李世民喉结滚动,压低声音,一字一顿,缓缓开口。 心—若是,朕让你来当皇帝。」 「你会,如何对待承乾,和稚奴?」 李泰一惊,骤然抬起头来! 自李承乾被废,李象数度搅乱朝纲以来,朝中储君之位始终空悬。 纵使他李泰数度纠集士族朝臣,以礼法丶以朝纲丶以各种角度或旁敲侧击丶或直言进谏。 李世民也从没有流露出过要再立储君的意思。 当然,也没有否认过朝中沸沸扬扬的,认为李泰定然是下任储君的流言。 李泰曾经在魏王府中召集谋士们分析,得出的结论是,李承乾毕竟也是长孙皇后所生,虽然悖逆无行被废,但皇帝对他仍有眷念。尤其是在其被废之后,一无所有。 皇帝更是会对其感觉亏欠。李象那竖子数度作妖,皇帝却不加处置,其根由便是在此。 皇帝没有否认流言,便是表明了倾向。与其继续逼迫皇帝立储,不如暂时静观其变,等皇帝慢慢消解对嫡长子的挂念之心。 当然,也要时刻防备仍然在京的太子李承乾东山再起。 等到皇帝想立储之时,自然便水到渠成。 难道今日,便是父皇想要再立储君之时了吗? 李泰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 第119章 李泰:我当杀子,传位晋王! 第119章李泰:我当杀子,传位晋王! 」 若是,朕让你来当皇帝。」 「你会,如何对待承乾,和稚奴?」 李世民强行压下方才被李欣悖逆妄言与李象昔日诅咒,所勾起的心悸与翻涌心绪。他眸光锐利如鹰,一瞬不瞬地锁着李泰,不肯放过他脸上半分神色波动。 李泰亦是呼吸骤然急促,在脑海中飞速思考着,应该怎回答这既可能是一锤定音的机遇丶也可能彻底断送他谋求储君之位的最终一问。 他强自按耐下内心的激动,逼迫自己露出绝对真诚的模样,回望着李世民灼灼的目光。 66 回父皇。」 「儿臣,会好生对待承乾,四时酒食不断,供其安养天年,绝不亏待。」 「好生教导稚奴,使其成为一代贤王,送其就藩————」 李世民握住李泰的手一捏—这样中规中矩的回答,压根不能冲破他对那句李象诅咒的梦魔。 他仍旧瞪视着李泰,眼睛眨都不眨,继续追问:「若是,稚奴也想要这个皇位。」 」 一你当如何?」 稚奴?李泰眉头一皱,想起了那个怯懦丶幼小,纵使佝偻着背,毫无威胁的身影。 虽说李二近日,也时常将李治带在身边,也时常对李治予以考较。 但作为已有滔天势力的成年皇子,李泰仍旧没有过于把李治看在眼里。 李治论长幼,排在他李泰之后,朝中又毫无势力,坐卧行止,更无分毫人君之相。于情于理,都不可能成为储君。 他的威胁,甚至比不上被囚禁在隆庆坊的大哥李承乾一根头发。 父皇为何在此时提起稚奴? 李泰稍加思考,猛然想起了方才,李世民对李欣的失望与训斥。 一噢,原来,父皇是担忧欣儿无用。若我为帝,待我百年之后,侄弱叔壮,欣儿无法服众,引起江山动荡———— 一念及此,李泰霎时间便有了说辞。 「6 欣儿性情顽劣不堪,为江山社稷计,儿臣百年之日,当忍痛杀子,传位于稚奴」」 。 「以保我李唐江山万代!」 李世民瞳孔骤然剧震,身躯微微一晃,亏得背靠龙椅,才稳住身形。 好容易缓过气息后,李世民缓缓挺直脊背,眼底满是惊诧与难以置信,问李泰道:「人谁不爱其子。为这江山,你竟愿意杀子?」 见父皇神色动容,李泰只当自己一语正中圣心。 他乾脆跪爬到御座之前,一头扎进李世民怀里,语气字字恳切:「儿臣受父皇言传身教,自然明白,社稷江山,远重于骨肉私情的道理。」 「哈哈————哈哈哈哈,言传身教,言传身教!」 李世民看着魏王李泰戴着金冠的后脑勺,又看着他手边,那象徵着无上帝位的龙椅丶 丹陛丶玉玺,想起李泰进承乾之谗言;想起李泰勾连世家大族;想起玄武门那日,自己亲自瞄准大哥心脏的箭矢:又想起了那竖子在金殿里,那些吓得所有人惶恐不安的诅咒与斥骂。 重的究竟是这皇位,还是所谓的社稷天下? 「你能如此,朕甚怜之,甚怜之!」 李世民努力抬起颤抖着的右手,指尖颤动,却努力如往常一样,轻轻抚上李泰的后脑。 李泰濡慕的在李世民的怀中蹭了蹭,心中已是狂喜! 但他却没有看见,李世民说着「甚怜之」的脸上,尽是寒霜! 銮铃叮当,蹄声踢踏,马车停在了务本坊房府门前大街。 房玄龄掀开马车车帘,府门外,管事早已在门口恭候多时。见马车来,赶忙取过马机上前,伺候房玄龄落车。 「阿郎下值归来,今日朝堂当值辛苦了————」 房玄龄挥挥手,打断了管事的寒暄。径直问道:「二郎说是陪魏王世子前去饮宴,可现下可回了府中?」 管事怔了怔,见房玄龄面色严峻,忙回话道:「禀阿郎,二郎君方才已经回府。」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那竖子。」房玄龄在管事的搀扶下,走进府门。待到府门紧闭落锁,方才低声对管事道:「不可再任那竖子,继续与魏王厮混了。」 「陛下————恐将无意魏王!」 管事是房府家生的老人。昔年隋末,他房玄龄读书时,管事便是书童;后来,他房玄龄有了家业,管事便成了管事。 房玄龄为秦王丶为皇帝筹谋,管事始终陪在左右,耳濡目染,眼界比之寻常朝廷官吏还要更高一筹。久而久之,管事又成了可与房玄龄商议的幕客。 因而,听到房玄龄这句凝重的低语,管事立刻反应了过来,面色一白:「这————太子新废,魏王如日中天,怎么会?」 「狡兔死,走狗————」房玄龄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长长叹了口气。 他跟随李世民二十六载,从昔日的天策府,到如今的大唐皇帝,他房玄龄,始终是李世民最为亲信倚重的谋主。 论谋,他房玄龄,还在长孙无忌丶魏徵之上。 他房玄龄,很早便知道,秦王李世民非池中之物,必能问鼎九五,故而一意跟随,从无背弃之心。 但他也知道,皇帝李世民,究竟有多看重自己的皇位。即便是血亲之人心生凯觎,那也不行! 魏王昔日独受帝宠,虽说确实有皇帝偏爱此子的因素,但更多的缘由是,皇帝下意识不喜随时能替代他的太子,以历练为名,特意拔擢与太子不对付的四子。下意识以帝王心术,控遏压制东宫。使得魏王势大,又使诺大东宫,太子身侧,竟无一贴心得用之人。 而今日,太子已废,魏王势大,更胜昔日之太子。 然魏王不知自省,反还变本加厉,交游世家,笼络朝纲,意图巩固地位,一举登临储位。 陛下已起忌惮朝官与世家之心,此番变革科举欲用新制,彻底隔绝朝官与世家影响,便是徵兆。 方才出宫时,又听闻陛下重责与世家子交游的世子李欣,此又是一桩实例。 见微知着,魏王交游世家,陛下却已开始忌惮世家大族。既与陛下对着干,魏王如何还能登临储位? 魏王若还不知自省,假以时日,陛下对魏王的厌憎,必与日俱增。 「若是魏王无缘储君,又是何人有缘?莫非还是废太子?阿郎,不如我们未雨绸缪,先————」管事说道。 「唉。不是太子,该是————那竖子在何处?」 「禀阿郎,就在正厅。」 房玄龄摇了摇头。废太子犯的是谋反之罪。除非陛下愿意打自己的脸自己认错,否则,废太子难有宽宥的可能。 比起废太子,反而是那个让所有人都忽视的晋王———— 房玄龄仍然记得,那一日他与长孙无忌等人入宫时,晋王李治跌倒的那一跤,和他对长孙无忌说出的那一番话。 「若无舅舅相扶,稚奴竟是连站,都站不稳当了。」 有此言在,长孙无忌会不会倾力,相扶晋王? 若有长孙无忌相扶,晋王身后,相当于霎时之间,便有了一众关陇门阀,作为底气。 关陇门阀,才是李唐皇帝的根基所在。纵是比起魏王,亦是毫不逊色! 但他房玄龄,却是不能与长孙无忌,站在一处。 他房玄龄,昔日为天策府首席谋士,为秦王殚精竭虑,着实举荐了不少能人异士入天策府。而这些人,也大都成了贞观朝手握重权的大臣。 他房玄龄,也不知不觉,便桃李满天下,成了朝中许多实权大臣的举主。 他早已觉察到,皇帝对他背后的能量心生忌惮。特别是杜如晦早逝,他房玄龄,更是成了独秀之木。 长孙无忌,便是皇帝推出来,用以压制他房玄龄之人:论资历,长孙无忌亦是天策府老人;论身份,长孙无忌乃是皇族亲眷;论势力,长孙无忌乃是关陇门阀之首。 桩桩件件,正好压制他房玄龄一头。 若他房玄龄,与长孙无忌搅在一处,恐怕陛下今晚,就要难以安眠。明日,房府上下百余口,就要统统身首异处了! 故而在夺嫡之争中,房玄龄始终恪守中立,轻易不发一言。 可惜任他再谨小慎微,如履薄冰,那个自小被老妻宠坏的二儿子,却是为了讨好公主,整日和有着文名的魏王一党鬼混! 连带着他房家,在外界也不知不觉的,成了魏王一党。 现在魏王或将倾覆,陛下和长孙无忌,又早已忌惮房家。即便陛下不下手,日后晋王登基,长孙无忌也必定会肃清房氏,以决魏王一党之后患。 他房家如今,虽还烈火烹油。在房玄龄看来,却是已到了危急存亡之边缘! 「一切,都是因为二郎那个竖子————」 房玄龄长叹着推开房门,脑中思量着有何破局之法。 就见自己的次子房遗爱,正站在窗边对着窗外不知在做些什么,手上,还拎着一个铜水壶。 「二郎?」看着那硕大的铜水壶,房玄龄怔了一怔。「你在做什么?」 「哦,阿耶!」 房遗爱见房玄龄跨步进门,原本正要起身迎上,目光落在手边铜壶之上,忽的心中一动,立时按捺住身形不起。 他刻意压低声线,也不知学着何人的模样撇了撇嘴角,挂起一抹促狭笑意,像藏了新奇玩意儿急于显摆的稚童,抬眼望向房玄龄:「阿耶,您晓得这天上飞虹,是因何而成的吗?」 第120章 房玄龄:儿孙都是债啊! 第120章房玄龄:儿孙都是债啊! 房玄龄怔了一怔。 自己正为房府上上下下百余口日后祸福悬心丶如坐针毡,满心皆是储位风波裹挟全族的危局。 眼前这竖子,反倒闲逸自在,拿着一把铜壶在窗边,琢磨什么天上飞虹的来由。 一股郁结闷气顿时堵在胸口,方才朝堂上思虑的万般凶险丶家族存亡的重压,尽数化作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缓步踏入屋内,眉头紧锁,沉声道:「你这逆子,整日里不思正事,又在耍什么花样?」 见房玄龄不配合自己,房遗爱也不着恼,反倒洋洋得意,道:「阿耶勿吼。且看孩儿能耐。」 说着,提起铜壶,对着壶嘴鲸吸一口,而后转过脸,对着窗外噗的喷出———— 此时恰值夕日斜落,房遗爱喷出的水雾穿破金光。房玄龄惊讶的看到,一缕浅浅的七色弧光,果真凭空浮现在院落半空,转瞬又随水汽消散。 「这————?」 饶是房玄龄智冠天下,骤然见到此景,也是愣了半响。 房遗爱何曾见过自家智计高绝的老爹,露出过这般模样?不由洋洋得意。 他一擦嘴角水渍,故作高深的一笑,摇头晃脑故弄玄虚道:「阿耶。传说天上飞虹,是真龙饮水所化。」 「您瞧,我今日喷出飞虹,岂不是说我乃————」 这话尚未说完,房玄龄面色骤然铁青。方才尚且步履需人搀扶的老者,此刻动作迅捷,抬脚便蹬下脚上布靴攥在手里,怒气冲冲往前迈步。 「混帐东西!满口狂悖妄言!」 「我让你口无遮拦!今日便好好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孽畜!」 方才还在故作高深丶卖弄玄虚的房遗爱见状魂飞大半,哪里还敢有半分张扬,慌忙丢下铜壶,脚下一滑,拔腿便绕着厅堂仓皇逃窜。 房玄龄提着布靴紧追不舍,奈何年岁已高,气血衰败,绕屋追了两圈,非但没能追上精力旺盛的幼子,反倒累得气喘吁吁丶胸口发闷,阵阵发虚。 房遗爱虽顽劣浮躁,心性却至纯至孝,见老父气息紊乱丶身形摇晃,顿时停下逃窜的脚步,主动折返近身,满脸担忧地问道:「阿耶,你无事吧?」 「阿耶,你无事吧?」 「你————唉!孽障!」 房玄龄将那靴子一丢,长长叹息起来。这逆子虽是愚笨,对父母却是至孝————见了他那担忧的模样,房玄龄心中有多少苛责,也说不出口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说罢,你是何处学来的这江湖把戏?」 「这可不是江湖把戏,阿耶,这是一门学问!」房遗爱顿时来了精神,把今日在承光楼里,从李象处旁听来的那些话儿,尽数转述给了房玄龄。 「阿耶,那皇孙李象还说了,若是有琉璃,他还能造出能看到几十里外的千里镜!」 「阿耶,我记得陛下赏过你一个净光琉璃佛钵,若是拿给那皇孙李象,或许真能造出那千里镜来!」 房遗爱一脸跃跃欲试道。 房玄龄一听,又是一愣:那琉璃净光佛钵,乃是天竺乌茶国供物,不似其他琉璃器具那般浑浑翳翳,通体通透如水,光可透人。 便是在一众大内琉璃供物之中,此物亦是绝无仅有,价值连城。乃是昔日长孙皇后仍在时,听闻他亲近佛事,因而特意从大内一众供物之中挑出赏赐的。 当年陛下闻听皇后要将此物赏人,都曾老大的不愿意,足见其贵重。 房玄龄亦极爱此物,将其置于内书房架上,时刻赏玩,连日常养护亦不假他人之手,而是亲自以精绸拂拭,唯恐划花了去。 而这逆子,竟想拿这房府价值连城的传家宝琉璃钵,去造什么劳什子的千里镜? 「你这败家子————」 想到这,房玄龄顿觉一阵肉痛,哆哆嗦嗦,就想捡起那靴子再抽房遗爱一顿。 却听房遗爱道:「阿耶。我想跟着那皇孙李象学这门学问。」 「我感觉这门学问————比那些四书五经,高深有趣得多!」 看着房遗爱眼中闪烁着的光芒,房玄龄再一次怔住了。 自家这个小儿子,自小顽劣,不似父祖。 他这二子,生来便与书香门第的家风相悖。身量魁梧丶天资钝滞,蒙学尚且读得磕磕绊绊,更谈不上金榜题名丶承袭父业。 房氏宗族支脉繁多,族中子弟个个聪慧勤学,唯独遗爱常年被人鄙夷排挤,始终抬不起头。 房玄龄与老妻心知他难走仕途正路,只得费尽心思为他求取马尊位,只求凭着驸马身份,能在自己二老百年之后,也护得他一生安稳无忧。 奈何所娶高阳公主心高气傲,素来鄙薄粗钝无文之人。遗爱满心爱慕,为博公主青睐,百般讨好丶苦读诗书,奈何天资所限,终究学无所成,只落得愈发自卑。 他亲近魏王丶结交魏王府文士,说到底,不过是想沾染几分文名,盼着能被世人高看一眼,能得妻子正眼相待。 可他一片赤诚,换来的依旧是魏王府世家子弟的暗中轻视与嘲弄。 半生笨拙丶半生卑微,难得有一事能让他这般眼中有光丶满心热忱。房玄龄作为老父,又何忍斥骂责怪? 他张了张嘴,苦口劝道:「为父知你有向学之心,然这什么光学,闻所未闻。」 「且那皇孙李象悖逆,数度辱骂陛下,又得罪士族与魏王,与他交好————」 话音至此,房玄龄脑中电光石火一闪,话音骤然一顿。 魏王势大丶盛极而骄,早已被陛下暗中忌惮,储位之路已然走到尽头。房家早已被遗爱数年往来,牢牢绑在魏王这艘即将倾覆的大船上,进退两难丶无路可退。 可李象———— 李象悖逆丶离经叛道丶得罪士族丶得罪魏王。 其父又是已与储位无望的废太子,满朝文武人人避之不及,视其为祸水。 可正因如此李象无党丶无势丶无派系,与魏王一党彻底割裂! 若是遗爱能够跟着那皇孙李象,从此不与魏王厮混,甚至为魏王所恨———— 那便是房家彻底切割魏王派系丶跳出储位漩涡丶洗清朋党嫌疑的唯一生路! 房玄龄一双老眼骤然亮了起来。 只是,想起那净光琉璃诵钵,房玄龄仍是忍不住一阵肉疼:「二郎,非要那琉璃诵钵不成吗?」 「家中还有些其他的琉璃器————」 「不行,那皇孙李象说了,造千里镜的琉璃,需得通透方成。」房遗爱道。 他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全然不懂老父心中的珍视与肉痛,语气轻快随意:「阿耶,左右不过一尊佛钵罢了,日后,孩儿给您再买十个八更好的便是!」 「您那佛钵,便先借我一用,也好试试那皇孙究竟是真有通天学问,还是空谈虚言。」 房玄龄望着幼子一脸天真无畏丶不知珍宝轻重,更不知朝堂凶险丶家族浮沉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一边是传承数载丶万般珍视的传世至宝,一朝便要付诸未知;一边是家族满门百余口的生死荣辱,全系于这一场看似荒唐的破格之举。 他半生谋算江山丶看透人心百态,算尽朝堂风云丶规避万般祸事,到头来,终究算不透自家儿孙的前路,躲不开家族的牵绊。 良久,房玄龄闭上双眼,轻轻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身外之物,能讨得这孩儿一夕欢欣,也好。 一声轻叹,满是疲惫与无奈:「便由你,由你————儿孙皆是债,半点不由人啊。」 > 第121章 孙伏伽:你这竖子,老夫今日服 第121章孙伏伽:你这竖子,老夫今日服了! 几日后。 长安城东,灞水古桥。 春风和煦,堤岸杨柳垂丝依依,暖风拂过梢头,摇落漫天轻絮。 数辆马车静静停在灞桥渡口之畔,车马安然,仆从肃立。 临水岸旁,几人驻足而立,正是李象丶王玄策丶陈志坚丶孙伏伽等人。 今日他们齐聚此处,只为送别即将远赴商州的孙伏伽。 孙伏伽与李象同办科举弊案,得罪了诸多世族。又包庇诸多于东市群殴世族的士子,拖延办案,得罪愈深。 也因此,在长安官场之中,竟是落得人憎狗嫌。 往日老友,亦是不敢亲近。 今日远赴商州,堂堂从三品大员,竟是无有多少人前来送行。 只有李象丶王玄策等寥寥数人,在这浩浩汤汤的灞水边上,显得落寞又凄凉。 「你这竖子————老夫还特意嘱咐你莫惹是非,你倒好。」 「只是摆个送行酒,就又招惹出那般大的是非来。」 「得亏老夫当日事忙,否则,岂不是要与你等小辈一同在那平康坊里丢脸?」 孙伏伽对着李象吹胡子瞪眼道。李象却看出了,这老头儿大声笑骂的背后,掩藏着的那一股失意和彷徨。 三十年长安客,一朝贬谪商州。故旧亲朋无一前来相送,就算老孙头的心是铁打的,又怎么可能不为此伤心? 要知道,唐时出行不易,孙伏伽亦人事已高。此去商州,八成就是要死在商州任上了。 念及此,李象拍了拍孙伏伽的脊背,道:「老孙头,你莫忧心。 「患难方见真情。那些捧高踩低的不来看你,也好。」 李象身边,王玄策亦是朝孙伏伽下拜道:「使君,还请原谅在下出尔反尔之举。」 「本已答应了前往孙公幕下,然————」 见他下拜,孙伏伽赶忙将他扶起:「玄策不必如此。」 「你交游广阔,为人稳当。呆在这竖子身边看顾,也好。」孙伏伽看着王玄策,叹了一口气。 「只是老夫既除大理寺之职,日后,那些世家子若再以东市之事反扑,便无人再为你等之壁障。」 「玄策既留长安,需得小心为上。那些世族子弟,不好相与。」 这些寒门士子之中,唯有王玄策最受孙伏伽青眼,认为最可堪造化。若能引为幕客,即便是到了商州,或许也能倚之破开局面。 商州虽是上州,却多山地,州如其名,以商贸为主。而商贸又多掌于诸多世族土豪之手。孙伏伽初来乍到,必定无处下手,得拉扯很长的一段时日,才能从那些世族土豪手中抢到些许实权。 孙伏伽年事已高,怕是已没什么精力,去与那些地方士族掰手腕丶打擂台。也因此,一个得用的副手便至关重要。 王玄策突然决定不随他前往商州,若说他心中毫不惋惜,自是假的。 听出孙伏伽话语中拳拳的关心之意,王玄策亦是十分感动。 「使君,某此番留在长安,却是为了一桩大事。」王玄策说道。 「某有一策,或能为使君打开商州局面————」 他说的所谓大事,便是竹纸。王玄策交游广阔,在得知李象造竹纸之法后,便上了心。 寻常人等,想到的是这竹纸或能一扫寒门无书可读之颓势,一改长安纸贵之风。 而王玄策想到的,却是这竹纸秘方,非但将惠及天下寒门,若是善加操作,可以成为为孙伏伽打开商州局面的利器,更可以为皇孙收尽天下寒门丶乃至所有读书人之心! 商州通衢巴蜀丶荆襄,亦是关中通往川东丶川北丶荆楚的关键要道,可谓四通八达。 以往商州诸事,皆决于地方大族,是因为州中商事尽属大族,若要在商州做出政绩,非要先讨好这些世家大族不可。 地方大族若是不愿,莫说政绩,便连税收,也极可能收不上来。 但若竹纸之术可成,孙伏伽大可以在商州大肆开展竹纸产业:商州联通巴蜀,巴蜀正盛产竹料。孙伏伽大可以从巴蜀之地进料产纸,而后输往关中丶荆楚。 有一门产业握在手上,自可不用再去看他人脸色。若是操作得当,借竹纸产业拿捏地方大族,做出政绩,日后重返长安,亦非不可能。 孙伏伽已是三品大员,本就是以九卿之尊外任。若有重返长安之日,必掌大权。 到时————若有机会。 便是皇孙殿下的一大臂助!而他王玄策,亦将从龙之飞,飞黄腾达! 他王玄策在国子监时,便一心要做下大事,建功立业。而今这千载难逢的最大功业摆在眼前,奇货可居,他又安能不多做筹谋? 「待此策明了,必给使君去信。若是不成,亦当南下前往投奔使君。到时望使君勿弃。」 他自是不会将自己企望之事和盘托出,只说出了自己欲研究竹纸丶助孙伏伽打开商州局面之事。 「你这竖子,有时,老夫真不知道,你这脑子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孙伏伽望着李象,眼底满是复杂的感慨。 他在朝堂浮沉三十年,阅人无数,见过世家骄子丶寒门才俊丶圆滑老吏丶执拗忠臣,可唯独眼前的李象,他始终看不透。 狂悖却又沉稳,身处漩涡却从容,看似闲散随性,每每出手皆是谋定而后动。 先前科举弊案,他以为只是少年热血丶秉公办事,到头来才知步步稳妥,破了世家盘踞的困局;如今王玄策想依托竹纸破商州死局的绝妙计策,根源依旧在李象身上。 虽然,他不知道竹纸能不能成。他年事已高,也未必有那份心性折腾。 但这些少年郎的拳拳心意,却是感受到了。 他转头看向滔滔灞水,流水滔滔东去,从不停留,一如世事浮沉,人心冷暖。 日头渐渐上扬,辉光穿过柳叶,铺洒在河面,碎金遍地。天色已然不早,路途遥远,他此番远赴商州,再耽搁便要误了行程。 「时辰到了,老夫该启程了。」孙伏伽拢了拢身上的官袍,神色渐渐归于平静,眼底的落寞被强压下去,只剩一身历经风雨的淡然。 李象望着鬓染霜华丶半生为官却落得飘零外任的孙伏伽,心中颇多感慨。 他抬手摺下岸边一枝嫩绿杨柳,柳枝轻柔,缀着漫天飞絮,是诗经记述的最古雅的送别礼数。他将柳枝郑重递到孙伏伽手中,默然无言,尽是不舍。 孙伏伽见他这般模样,满是愁绪的心神忽然一松,忍不住嗤笑一声。「哈哈哈,你这素来不学无术丶整日惫懒的竖子,今日倒是雅致起来。」 「折柳送别?若是他人为之,怕是日后,便要成长安送别一景。可你这竖子行来———— 啧啧。」 这话说得,李象当即不乐意了,挑眉反驳:「老孙头,你这话我便不爱听了。何为不学无术?我在芙蓉园作诗,技惊四座,你是未曾得见。」 孙伏伽握着柳枝,笑得眉眼微弯,白眉飞扬:「你还好意思说?」 「以反诗出挑的,你是头一个。偶有一两句立意尚可丶还算出彩,其余大半却皆是胡诌妄言,轻狂散漫,难登大雅。也就你自我感觉良好。」 李象被他怼得跳脚,当即挺胸:「你这老头,我怕你寂寥,特意相送,你竟还嘲笑起我来了。」 「你不识得我那些反诗金贵,今日我便让老孙头开开眼!便赠你一句新诗,定能名流千古丶传遍天下。也让你好好沾一回光,名垂青史!」 「别别别,谁人不知,你李象专写反诗?随着反诗名留千古?老夫可担待不起!」 孙伏伽只当他是少年逞强,安慰自己,也配合的摇头大笑。其余人也知道李象是故意活跃气氛,亦是凑趣大笑,对于李象说的写诗,并未放在心上。 李象确实是凑趣,但看着孙伏伽两鬓霜白,话语中难除寂寥之意,却也确实有心,为他提一提心气。 只见他抬眸望向远方流云,风拂动着他衣袂翻飞。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他朗声吟出两句千古绝唱,字句铿锵,穿透春风,落于灞水之畔:「老孙头,这诗赠你,可称绝唱否?你服不服?」 一语落罢,风停絮静,灞桥岸边刹那寂然。 孙伏伽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柳枝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微微泛白。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年,耳畔反覆回荡着这两句诗,心中积压多日的委屈丶失意丶 落寞与彷徨,竟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王玄策等人伫立一旁,眼中亦是精光暴涨,反覆咀嚼这两句诗,只觉字字千钧,开阔豁达,千古无双。 河风再次吹来,漫天扬絮纷飞,掠过几人肩头,浩荡灞水奔流不息,见证着这一场必将流传后世的送别。 「好!好一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竖子,老夫今日,服了!服了!」 孙伏伽哈哈大笑,笑声里,终于不再有分毫的寂寥颓丧之意。 而满是豪情。 > 第122章 夏祀聚宴,长乐公主 第122章夏祀聚宴,长乐公主 本书由??????????.??????全网首发 灞桥折柳,一诗赠别,半首绝唱留驻长安。 孙伏伽策马南下,远赴商州赴任,身虽辞别帝都,却将一段忘年送别佳话,留在了灞水古桥之畔。 贞观长安,世人素来尚风雅丶重离别。自此之后,灞桥渡口送客之人,皆效仿此番景致,折柳寄情丶赋诗话别。而那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更是一夜传遍长安街巷,文武士子争相吟诵,隐隐已有千古绝唱之姿。 李象的名号,也借着这一句诗再度水涨船高,成了贞观十七年里,长安最炙手可热的话题人物。 市井百姓津津乐道,寒门士子奉为心声,唯独那些素来看不惯李象丶屡被他折了颜面的世家大族,心中愈发郁结难平,百般不适,却又无可奈何。 春去夏来,暖风渐炽,长安日头一日盛过一日,盛夏气息席卷帝都。 连日无风波事扰,李象难得清闲,除却与王玄策等人会面,便闭门居家,一面安稳陪伴苏氏丶李承乾与李厥,一面思考下一步该怎么作死,刺激李世民杀孙。度过了一段安稳闲适的时日。 时光流转,转瞬便至仲夏夏祀之日。 依大唐礼制,仲夏时节当行宗庙时享之祭,皇帝亲赴太庙,焚香祭拜列祖列宗,以敬先祖丶以祈岁安。 太庙祭典落幕,循贞观旧制,宫中大开筵宴,延请宗室亲眷丶在京宗子丶诸亲王丶郡王及内外皇亲。 此番宫宴由宗正寺全权督办,依照李氏宗谱名册逐一核验,凡在册宗室子弟,皆依诏传召入宫赴宴。 身为宗室子弟的李象丶李厥,亦在受邀名册之列。 李象本懒得去,他算是看出来了,这贞观大唐从上到下,好吃能合他胃口的东西就没几个。入宫去吃御宴,不如呆在院里啃几篮子庞婶儿他们送来的阿月浑子。 但李厥非常期待。可怜的小老弟自四月跟着李承乾被囚入这隆庆坊,还从未出过院子。 他虽还有宗籍,但却终究是废太子李承乾之子,哪能那么轻易就得放自由。 不是所有人都似李象这般作死的。 「大郎便带厥儿去罢。厥儿年纪尚轻————父皇若是多见见,或许还会心软,给厥儿一条好路子————」这是苏氏在私底下扯着李象,带着殷殷期盼对李象道。 「时令之祭,乃大事也。你应当去。」这是李承乾坐在后院,一面坐而观花,一面对李象道。「————那人虽然冷漠,然宗室之中,或许还有人对你兄弟二人心生怜悯。」 「阿兄?————」这是小李厥拽着他的衣角,想说又不敢说,生怕他拒绝。那副期待却又惴惴不安的模样,看得李象心头发软。 他可以任性,可以作死,可以不屑宫中繁华与虚礼,可李厥不能。 这孩子属于这个时代,又自小困于身份桎梏,因着李承乾的过错,背负无尽枷锁,活得卑微又谨慎。这场宫宴,在旁人眼中是应酬繁文,在李厥眼中,却是他得以暂时挣脱桎梏丶走出牢笼,呼吸一口外界空气的机会。 李象微微叹息,抬手揉了揉小李厥的发髻,语气随性却笃定。 「行了,别拽了。」 「去,我带你去。」 「不就是一场宗室宴?有阿兄在,没人敢轻视你,更没人敢为难你。」 话音落下,小李厥猛地抬头,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怯懦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欢喜,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日,李象便手执宗正寺的帖子,雇了一辆马车带着李厥往皇城而去。 路途之上,李厥频频掀开布帘,好奇打量沿街楼宇行人,眉眼雀跃,一路新鲜不停。 待马车行至朱雀大街皇城阙下,二人下车落脚,见到的是沿街两侧密密麻麻停满车马,骏马雕鞍丶锦盖流苏;随行仆从衣着锦绣,王公宗子身上玉佩琳琅丶衣料华贵,处处尽显天家贵胄气派。 唯独他们兄弟,乘坐的是市井随处可见的平价青篷车,简陋朴素,在一众富丽车马之间格格不入,自是格外惹眼。 诸人自然知晓他们兄弟是何人,自少不了异样的目光与流言蜚语。李厥当即神情便不自然起来。 但李象脸皮厚啊!见一群宗亲目带鄙夷的看向他们兄弟,李象翻了翻白眼,拉着李阙从左到右一个个瞪了回去。 ————坐个破马车,看把你们得意的。 坐过飞机嘛?坐过高铁嘛?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世面?一群封建社会土鳖,还鄙夷起旁人来了。 穿越者的优越感秒杀全场。本来还窃窃私语的宗亲们,都不自然的纷纷别过了头。 一谁不知道这厮,就是整座长安城里都大名鼎鼎的疯皇孙李象? 惹急了这位,连陛下他都敢上前斥骂。还是别轻易招惹此人为好。 「哈哈哈哈,是象儿与厥儿来了。」 此时祭祀方毕,文武赐宴太极殿,宗亲则被延请至两仪殿。李象牵着李厥方踏进两仪殿内,还未落座,便见到殿中诸多宗亲,皆正四散攀谈。 其中众星捧月丶摆出一派主人家姿态的,自然是魏王李泰。作为如今最炙手可热的亲王,李承乾被废后名正言顺的嫡长,李泰可谓是春风得意。 又兼那日与李世民一番问答,李泰自忖自己承袭储君之位,已是板上钉钉。 当着众人的面见了李象丶李厥,自是不吝表现长辈储君大度,故意展现天家和睦,竟是笑着迎将上来。 「————这死胖子,犯病了不成。」 李象对李泰自是没什么好脸色。在李象的安排中,越是强大的势力,李象越要招惹,李泰在他的心目中,和五姓七望等世家一样,都是需要尽量招惹,以使他们向李二进谗杀孙的存在。 倒是李厥,虽然害怕,却还是怯生生的唤了一声四叔。李泰笑呵呵的想要摸摸李厥的头,但李厥却害怕的躲到了李象身后。 「魏王形貌如此,本就易使小儿受惊。还是不要故作和蔼之态为上。」李象语带嘲讽,李泰霎时间僵了僵。正想说些什么,李象却是理也不理,拉着李厥转头就走。 「你————魏王殿下,此子好生无礼!」某狗腿子看着李象的背影,怒斥道。 「哎,无妨,无妨!」李泰笑呵呵的拉住了那个「义愤填膺」的狗腿子,极具风度的摆了摆手。那竖子,看来是一点也没想过低头。 本来,他还想稍微透露自己储位已定之事,然后和这竖子交易,以善待李承乾为理由,从这竖子手中换回那本让世家大族颇为投鼠忌器的名册。 被这竖子一番折腾,世家大族对他魏王府都开始有些离心离德了。毕竟其家中子侄在承光楼当众辱骂他这个魏王,各家家主,都要犯犯嘀咕,自家会不会因此被魏王记恨。 这事儿定然是那竖子的离间阳谋,但李泰却无丝毫办法即便他拍着胸脯保证,那些谨慎成了精的世家大族,也不会轻易就相信他不会秋后算帐。 唯一最好的方法,便是将那本册子拿到手,再施恩给那些世家让他们摆平手尾。否则这册子在李象手中,世家们晚上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一谁知道那竖子会不会一条一条的暗中取证,突然间在什么时候在御前来一个雷霆一击? 只有解决了那些手尾,他们才能安安心心的辅佐魏王啊。 但很可惜,李象那竖子,想是不会屈服了。 李泰眼中泛过一缕寒芒,但很快遮掩了去,又与一众宗亲开始谈笑风生起来。 李象则一手牵紧李厥,一手拎着随身木匣,目光在两仪殿内错落的席位间四下扫视。 殿中依尊卑分设座席,宗室亲王丶年长宗王列于殿中近御座的上首,远支宗室丶晚辈子弟则分列两侧廊下偏席,往来宗亲三三两两凑在一处闲谈,不少目光仍若有若无飘在他兄弟二人身上,暗含打量与疏离。 正寻着号牌对应的位次,斜侧席位处忽然传来一道温软轻柔的女声:「象儿丶厥儿,来这边坐。」 李象闻声抬眼望去,就见一席锦褥之上,一位身着浅紫绣罗宫衫的妇人怀抱着年幼孩儿,正含笑朝他们招手。妇人容貌秀美温婉,眉宇间带着李氏皇族特有的端丽,鬓边珠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周身气韵娴雅从容。 身侧的李厥先是一怔,紧跟着眼睛一亮,先前面对满堂宗室的局促怯意消去大半,竟是挣开李象牵着他的手,小跑着往那妇人跑去。 「长乐姑姑!」 第123章 高阳公主与长乐公主 第123章高阳公主与长乐公主 咦,这便是大名鼎鼎的长乐公主吗? 长乐公主李丽质,李二嫡长女,昔日与李承乾一母同胞,有其母长孙皇后之风,素来疼惜宗室晚辈。 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李象都认得这位名声极大的长乐公主。 长乐公主身为李二嫡长女,又嫁入长孙家为媳,亲上加亲,在诸公主之中地位可谓最是尊崇。依照原主的记忆,李象对这位长乐姑姑亦是极为亲近。 而从穿越前的记忆来看,这位长乐公主,更是各类唐穿文主角娶妻的首选女角色。 也因此,其历史上的夫婿长孙冲也喜提「绿帽王」称号,得以和历史上真正的绿帽王房遗爱同坐小孩一桌。 咦,说来,长孙绿帽王呢?怎么没在旁边?李象有些奇怪的四下张望了一番。 长乐公主身体纤瘦,却是笑的慈和,怀中抱着的幼子长孙延正好奇探出头,睁着圆溜溜的眸子打量着李象丶李厥。 「长乐姑姑。」李厥小跑到长乐公主身边,规规矩矩躬身行礼。这般拘谨的场合,骤然见到自幼亲近的姑母,他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几分。 李丽质腾出一只手,轻柔摸了摸李厥的头顶,满目怜惜:「数月不见,厥儿又长高了些,在隆庆坊住着可还安稳?」 一句话便戳中了孩子心底委屈,李厥鼻尖微酸,却碍于场合不敢表露,只低头轻轻应声。 「象儿,张望什么?咳咳————还不过来?」 见李象还在四下张望,长乐公主伸手轻轻招呼道。声音细如蚊蝇,微带气声。 或许是原主的记忆作祟,李象竟完全没有跳脱违逆的心思,也乖乖的依言上前。 李丽质抬眸看向李象,无奈轻叹:「方才在外头车马旁,我便瞧见你们了,一车简素,同旁人相比,未免太过寒酸。旁人势利冷眼,你素来心性强硬不在乎,可厥儿年纪小,哪里受得住这般磋磨。」 说罢,侧身让出身旁空余的两个坐褥,「咳咳————这边席位空着,你们兄弟便挨着我落座,不必去廊下那些偏僻偏席。」 「谢过姑姑。」李象听出她话语之中的关心之意,难得规矩的叉手道。李厥也随着兄长叉手,随后欢欢喜喜的和李象一起坐在了长乐公主身侧。 李丽质看着李象丶李厥兄弟二人,眼里满是心疼,轻轻将案几上的糕点吃食都推至季象丶李厥近前。 她一面抚着正狼吞虎咽的李厥,一面问李象道:「象儿————大兄他,可还安好?」 「阿耶每日在院中看书读经,日子比在东宫里轻省,身子也好多了。」李象答道。 「那便好,便好。咳咳————」李丽质似乎受了风寒,又轻咳两声。似乎唯恐过给三个孩子病气,她每次咳嗽,都要赶紧用手帕捂住口鼻。 待到咳意过去,她眼中露出歉疚悲戚之色:「得知大兄他————我本有意为大兄说情,但公公劝我女眷不得干政。我本想到隆庆坊探视大兄,阿耶也不允,我这身子又甚不便————」 「无妨。」李象忙摆摆手。「您身子要紧,阿耶无事,又何劳您挂心探望?」 在原主的记忆里,李承乾似乎对李丽质这个妹妹也不甚亲近。但李丽质竟曾经想过为李承乾求情,且听其语气,并非假话,这就很难得了。 而且————她说自己身子不便,该也是实情。似乎李丽质也是在贞观年间逝去的来着?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念及此,李象忍不住悄悄打量起李丽质的气色。 李丽质也在打量着他和李厥,待发现他们兄弟二人身上衣衫颇为陈旧。李象的袍子上,甚至还有一处跳墙逃禁时无意中划破的豁口,李丽质更是心疼。 「回头宴席散时,随姑姑往崇仁坊拿些细软。」 「虽说大兄遭贬,但与你们兄弟无关。父皇也着实疏忽了些,竟这般苛待孩子————有姑姑在,以后必不少了你们吃用。」 李丽质正满心怜惜,絮絮叮嘱着宴席过后带二人回崇仁坊添置衣衫细软,话音未落,身侧忽然响起一道清脆娇俏的女声,带着几分嗔怪戏谑:「阿姊倒是好心,处处惦记这两位侄儿,依我看,他们哪里缺吃少穿,日子富足得很呢。 众人循声转头,就见一身艳色锦裙的女子缓步走至席前,环佩叮咚,眉眼鲜活灵动,带着几分娇纵。她先是对着李丽质屈膝一礼,随即侧目看向一旁端坐的李象,眼底满是愤愤不平。 李丽质微微一怔,抬手捂着口鼻轻咳两声,疑惑问道:「高阳?你何出此言?大兄————移居隆庆坊,阿耶给大兄的用度,只是寻常中人之家,何来富足一说?」 高阳?李象眉头一挑,看向高阳公主。这一位就更是牛逼轰轰了,和变鸡————啊不是,辩机大师的故事传遍后世,据说更是驯夫有道,和大师纵论佛法,体验大师降妖除魔的功力时,还能支使其夫在门口看门望风—————— 最后因为辩机大师被抓包处死,从此恨上李二,李二死后拖着他的驸马房遗爱玩儿造反,被忠厚仁孝丶爱护宗亲的唐高宗李治陛下果断赐死。 怎么他的夫婿也不在身边?李象抬眼,四下寻找房遗爱踪迹。两大绿帽王都不见人影,莫非真坐一桌喝酒去了? 高阳公主挑了挑眉,往李象方向抬了抬下巴,字字句句都带着怨气:「阿姊您是常年深居府中,不知外头新鲜事。」 「阿耶虽然没给大兄多少用度,可咱们这位侄儿,可是会来事的紧!」 「前些时日,也不知我家驸马受了什么花言巧语哄骗,竟把房家珍藏多年丶西域进贡得来的琉璃玉净诵钵硬生生取走了去,送给这位好侄儿。说是要研磨打造什么千里镜。」 说到此处,高阳腮帮子微微鼓起,满是替自家心疼丶恼恨李象占便宜的愤懑:「那琉璃钵,乃是阿耶赏赐我家的珍奇,有价无市,便连阿耶的府库中,怕也是只有那么一件。」 「我家驸马那蠢物非但受了他诓骗,莫名献宝。他竟还收了我家铜钱千缗,充作什么工本费!」 「就凭那一件珍宝,便不止万金!别说添几件衣衫,便是他们一家老小一辈子锦衣玉食,都绰绰有余,哪里还用得着阿姊再破费送些细软金银?」 这番话落地,周遭邻席几位闻声侧目,不少宗室子弟闻言暗暗侧目,目光在李象身上打转,有人暗自诧异李象手段刁钻,连房家珍宝都能轻易骗取。 李厥捧着糕点的小手顿在半空,怯怯看向李象,不知该不该继续吃食。 李丽质闻言先是愕然,随即无奈望向李象,哭笑不得:「象儿,真有此事?你怎好哄骗房相家的传世珍宝?」 「那等稀世珍宝,你竟要弄坏了制作什么千里镜,岂不是暴殄天物?还是和银钱一起,早些归还房相才是正理。」 李象老脸一红,那一日房遗爱和房府管事一起找上门来,要他制千里镜。他确实突发奇想,本着赚点作死经费的心思,收了房府一千婚铜钱,做个中间商赚了差价。 其实做个望远镜,也就是上东市找个磨铜镜的师傅,按他所要求的形状,将那琉璃钵好生磨上一磨就成。连百贯钱都不用,更别提千。 不过智慧财产权也是产权,收点费用也很合理吧?毕竟一个破玻璃钵,哪有世界上第一个望远镜来的值钱。 自我调解完毕的李象神色半点不慌,慢条斯理对长乐公主笑道:「您莫听这些夸大其词。」 「琉璃钵留在房家,不过是摆在库房蒙尘摆设,落到我手上,却是能化作巧艺。」 「况且,一个破烂琉璃钵而已。高阳姑姑若是想要,以后还你一个更好的便是。」 「还一气儿造出十个八个更好的。不知到时,您可愿出万金来买?」 高阳公主只当李象是在挑衅,当即不依,往前半步:「歪理!我家的传世宝器,偏被你拿去折腾零碎物件,还说是破烂!得了便宜还振振有词!」 「那等珍宝,你能造一个,我就买上一个!总归不亏!」 说着,她看向李象手边的那木匣子,挑了挑眉毛:「怕不是,你骗了我家的珍宝来,想要给用来给父皇献礼,求他恕罪罢?」 「若是这般,我这个做姑姑的,到还能原谅你些许。」 长乐公主或许不甚清楚,但跳脱的高阳公主却是知道,这些日子里,李象是怎样四处作死,一步步把自己逼入「绝境」的。 在她想来,四王兄进位储君,已经是板上钉钉。这竖子却得罪了父皇丶四王兄丶五姓七望等一众势力。此前或许是因为不忿大兄遭贬,义愤填膺。现在也该缓过神来了。 李象若是要悬崖勒马,向皇帝认错,今日的夏祀聚宴献礼,便是最佳良机。 她一副看透了李象心思的语气。 李象却是愣了一愣,听了这话,险些没摔下垫子去。 我没听错吧?我?向李二献礼认错?求他恕罪? 他哭笑不得,拍了拍那木匣子道:「高阳姑姑误会了。」 「这匣子,确实是我欲要向陛下献礼的物什没错。」 「不过,里头却不是那琉璃钵————」 「至于是什么,一会您拭目以待就是————」李象眨了眨眼,露出带着几分促狭的微笑。 高阳公主与长乐公主对视一眼,正想追问,而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绵长的唱喏之声:「圣人至— 「6 满堂宗亲闻声,齐齐起身,整座两仪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回到席位,整理衣饰,齐齐朝着殿门方向躬身迎驾。 作为夏祀赐宴的主角,李二凤,在殿门处闪亮登场。 第124章 李象:你确定要我吟诗? 第124章李象:你确定要我吟诗? 「陛下圣躬安。」 满殿宗室齐齐躬身行礼,山呼问安,声浪规整肃穆,回荡在恢弘的两仪殿中。 李二今日神色舒展,眉眼间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显然太庙祭礼顺遂,又一路听尽宗室勋贵的逢迎称颂,心情颇为愉悦。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往日里帝王常有的沉冷威严淡去不少,连迈步登座的步履,都比平日轻快舒展许多。 「哈哈哈,卿等免礼,各自入席就座,朕躬甚安!」 李世民朗声抬手,语气随和,尽显阖家宴饮的宽和姿态。他缓步踏上御阶,稳稳落于正中盘龙御座,身姿端正,气度雍容。随他一同抵达的褚遂良等近臣,亦依序躬身坐下,各司其位。 待帝王坐定,李世民抬手轻轻一拍。 两声轻响落下,殿外早候着的乐工伶人齐齐入殿,丝竹雅乐缓缓奏响,曲调清和典雅,正是宗庙祭祀配套的宫廷雅乐。旋律舒缓庄重,瞬间抚平了殿中方才细碎的闲谈动静,为这场宗室私宴衬足了皇家规制。 宫人鱼贯而入,步履轻盈,端着精致食案丶鎏金酒具丶四时鲜果与珍馐膳食,错落布至每一席案前。玉盘珍馐罗列,琼浆满盏,殿内灯火通明,鎏金映彩,一派天家盛景。 众宗亲依尊卑位次落座,无人再敢肆意闲谈。 魏王李泰,端坐上首亲王位次,抬眸时唇角始终挂着温润得体的笑意,频频看向御座之上的李世民,一副纯孝温良:胸有格局的模样,处处刻意彰显储君气度。 李世民目光扫过满堂宗亲,看着眼前枝繁叶茂的李氏族人,眼底浮出几分欣慰,缓缓开口:「仲夏祀祖,感念先祖庇佑,方得岁岁安稳丶海内清平。今日不讲朝堂规制,不谈公务政务,只论骨肉亲情,众卿只管开怀畅饮,随性闲谈。」 众人纷纷举樽称颂,感念圣恩。 酒至半酣,殿中氛围愈发热烈。庄严肃穆的宗庙雅乐撤去,取而代之的是轻快灵动的胡旋曲调。一众身着窄袖罗裙的西域舞姬鱼贯入殿,腰悬银铃,踏节拍旋身飞舞,裙摆翻飞如繁花绽放,身姿轻盈曼妙。 端坐于上首的魏王李泰,见龙颜大悦丶宴席酣畅。 他素来擅长把握这般博取圣心丶彰显才情的场面,当即放下手中酒盏,起身拱手道:「父皇,今日仲夏祭祖圆满礼成,海内安宁丶宗亲齐聚,歌舞升平,盛世气象昭然。 儿臣以为,如此良辰嘉会,不可无诗。不如我等以诗佐酒,颂父皇圣德丶赞大唐太平,以助酒兴,如何?」 宗室诸王丶在京子弟纷纷应声赞同,个个神采昂扬。今日本就是刻意逢迎的绝佳时机,恰逢帝王心情畅快,谁都想借着赋诗颂圣,在李世民面前留个好印象。 「魏王所言极是!」 「当赋诗颂陛下勤政爱民,佑我大唐岁岁升平!」 李世民亦是龙颜大悦,吩咐诸人随意作诗。 「儿愿抛砖引玉,先赋诗一首。」李泰道。旋即赋诗一首。 他本就有文名,这首诗,该也在私底下打磨了许久,朗朗诵出,顿时博得满堂喝彩,众人皆纷纷称颂魏王才学出众。 李泰目中神情得意洋洋,朝着众人拱手谦逊,却没发现上首的李世民看向他的眼神里,洋溢着几分复杂之色。 魏王既已开头,一时间,席间才情尚可的宗室子弟纷纷起身,轮番临场赋诗。 所作诗句,虽比不上魏王李泰,也算是句句工整典雅,字字皆是称颂圣德丶赞美贞观盛世之语。有人赞君王勤政纳谏,有人颂四海安定丶百姓安居,有人贺宗室敦睦丶皇祚绵长。 李世民倚坐御座,含笑聆听,时不时点头赞许。 其余众人也是侧耳聆听,时不时举杯附和。殿中一派文华之景。 李世民亦沉浸在这盛世宴席的和乐美满之中。他视线漫扫席间,逐一掠过诸王丶公主丶宗室子弟,自光温和,直到扫到偏席角落,凤目一凝。 他望见了紧挨长乐公主席位的两道身影。 李象身姿挺拔,旁人皆侧耳听诗,或举樽祝酒,他却是头也不抬,握着一只羊腿吃的满嘴流油,毫无拘谨之态; 他的身侧,李厥神态拘谨,难掩眼底的怯懦局促,与周遭锦衣华服丶气度张扬的宗室子弟格格不入。 李世民眸底的喜色微微收敛,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心绪。 唉————这两孙儿象儿虽然悖逆,但终究还是受了苦楚。在那宫外,想是再没吃过宫中御宴这般美味的菜肴。 还有厥儿————毕竟年少,实在是受苦了———— 废太子一脉,终究是他心底一处芥蒂。 「阿兄,这宫里的菜,没有咱们自家阿兄做的菜香哩!」李厥悄悄靠近李象,小声道。 「嗯嗯,可不?宫里御厨煮的都是猪食!白瞎了这些好材料。」李象撕下一口羊腿。 这道浑羊殁忽做的倒是不错。毕竟这种烧烤,只要香料放的够多,就难吃不到哪去。 而香料这种东西在唐初,还是金贵玩意儿———— 「别小口抿着了,放开吃,捡贵的吃。也就这道菜能入口,其余的都是寡淡无味的糊弄玩意儿。」 「等会儿瞅准机会,咱们打包几份回去,唔,也不知能不能薅到几斤香料————」 啧啧啧,听说也只有年节的时候,李二才能吃到这种用香料堆出来的名贵菜肴,平日里只能吃御厨做的猪食————真是可怜呐。 兄弟二人吃的满嘴流油,又旁若无人的私语,落在一众正文雅吟诗的宗室眼中,愈发显得粗鄙无状丶不懂礼数。 高阳公主好看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待又一名宗室子弟赋诗完毕,满堂喝彩之时,忽然起身,对着御座盈盈一拜,对着李二娇声道:「阿耶,今日满殿宗亲皆展才情丶盛况空前。只是尚有一位近日长安的诗坛神童,未曾落笔,实在可惜呢。」 「哦?」李二素来疼爱这位女儿,「长安诗坛神童,朕竟不知是谁?高阳所言何人?」 高阳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带着促狭的笑意,骤然侧身,目光投向正在对付又一只羊腿的李象:「自然是本公主的这位好侄儿——皇孙李象了!」 「前些时日灞桥送别,象儿一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一夜传遍长安,隐有千古绝唱之姿。纵使本公主居于深闺,也有耳闻。」 「今日如此盛景,象儿若不赋诗,岂不是美中不足?」 她朝着李象,挑衅般挑了挑好看的黛眉。 李象怔了怔,有些好笑的放下手中羊腿。 「高阳姑姑确定想要我赋诗?」 这女人,应该知道我是反诗专业户吧? 莫非就是希望我吟首反诗,然后被难堪的赶出太极殿去? > 第125章 李象:来,给你李二上个庙号 第125章李象:来,给你李二上个庙号 高阳公主挑衅的看向李象。她确实是打算,给李象一点难堪。 谁人不知,皇孙李象向来悖逆,和皇帝素来不对付。张口闭口,皆是悖逆之言。 今日此时,乃夏祀大宴,宗室齐聚。若是李象开口吟诗,吟的又是反诗,阿耶必定会狠狠教训,将他斥出宫去。 而他若吟的不是反诗,反而歌功颂德,所为便与先前不符,前倨后恭,教人耻笑,也是难堪。 亦或者不开口吟诗,那就是自承无才,也是丢了脸面! 无论如何选择,她高阳公主都能出一口恶气,报了夫家珍宝被这小混蛋骗走的仇。 至于若这竖子真吟出反诗来,会不会坏了这夏祀大宴的和乐————哼,刁蛮任性的高阳公主才不管这些。 但高阳不考虑,李世民这个皇帝却是要考虑的。 听女儿居然想要怂恿那竖子作诗,天可汗李二大帝霎时间居然感受到了几分慌张———— 还有谁比他更知道那竖子的一张小嘴?即便这孙儿是真有几分才学,在他面前也从没放出过什么好屁来。 他本还在庆幸,今日这竖子只顾蒙头吃食,没整出什么么蛾子来。还想着席后再借夏祀之名赐点什么,缓和缓和祖孙关系呢。 谁曾想葫芦自个沉下去了,却又浮起了瓢儿。那竖子不曾作妖,这女儿倒还怂恿上了! 夏祀乃是大事,哪能任那竖子胡搅蛮缠? 在场之人中,李泰亦不愿教李象搅乱了这自己人前显圣,展露储君气概的场合。 眼见李象放下了羊腿,竟当真想要起身。李泰眉头一皱,赶忙截断道:「高阳!」 「象儿年岁尚轻,你当有长者之仪。哪有长辈架着小辈作诗之理。」 「父皇方才已开了金口,今日吟诗,全凭自愿。任何人皆不必拘泥。」 李象将油手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面色淡然的站起身来,竟是规规矩矩的叉手,躬身道:「魏王叔,无妨。高阳姑姑乃是长辈,长者既然有命,象安敢推辞?」 李象如此恭顺,反倒教李泰汗毛倒竖。看到李象嘴角那抹戏谑,更是认定了这竖子必定有鬼。 「象儿不必如此,王叔自为你做主。你与厥儿且安心吃食就是————」 「不不不,象既为宗室,既逢陛下夏祀宗亲雅宴,长辈殷殷相邀,推脱反而失了礼数————」 你这竖子何时讲过礼数了!李泰暗暗咬牙,胖脸上笑容却越发温和:「无妨无妨,象儿不必如此————」 二人你推我让,倒看的高阳与一众宗亲一愣一愣的:不是说废太子一脉的皇孙李象与魏王乃是死对头吗,怎么今日看来,竟是叔侄和乐,一派和睦之相? 「咳咳————四王兄,象儿,不必再争执了。」最后,却是一派温婉柔弱模样的长乐公主站起身来。他拉着李象,朝着李世民盈盈一礼。 「父皇,象儿既有此才学,不如就让他且试一试。」 「女儿亦想听听看,我皇家后进,能有什么大作呢。」 她长年幽居府中养病,并不太知晓李象的那些悖逆之行,只以为李泰阻拦,是不希望李承乾一脉的李象在李世民面前露头。 李丽质心思纯善,一门心思想的,只是扶持扶持大兄这两个可怜的孩儿。若是象儿吟出的诗句能入父皇圣心,或许大兄一家的境况,也能好上那么几分。 「————」李世民面色古怪,看看这个他最疼爱的丶病弱的女儿,又瞧了瞧被女儿牵着的李象。 「长乐既有此请,那便依你罢。」 说罢,李二用警告的眼神瞪了李象一眼。 你丫谁啊,就和我眉来眼去? 李象面色淡淡,仿佛压根没看见天可汗陛下隐晦的警告眼神。 但李丽质的面子,还是要给一些的。李象想了想,决定挑一首不那么劲爆的————反诗。 「既如此————某献丑了!」 李象走出席位,在长乐公主鼓励的丶李厥崇拜的眼神中; 在李世民丶李泰古怪的眼神中; 在高阳公主挑衅的眼神中。 稍微低头思考,随后,对着这夏祀盛景,开口吟道:「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齐齐一愣。 今日是夏祀,又是在关中长安富贵地,你吟什么北国风光,千里冰封? 李世民的面色,已然是黑了。心中笃定,这竖子定是故意找茬。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李象丝毫不顾殿内众人的窃窃私语,仍旧面色如常,朗声吟诵道。 诵至此处,李世民脸上不悦的神色,却是渐渐收敛,变为讶异与凝重。 他虽是马上皇帝,却亦好风雅,亦喜书画诗文。曾以重金搜集二王真迹,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更是日日观摩,爱不释手。 此时听到这等大气磅礴的长短句,竟是不由得在心中击节。 「这竖子,竟有如此才能!」 「这等大气词句,绝非常人所能吟诵!虽非律诗,却亦足名留青史!」 他自认是气吞天下的帝王,但听到李象此词,却亦是感受到一股滔天豪情扑面而来,不逊于他胸中的帝王豪气,甚至更胜一筹! 「惜哉朕不工于诗词之道,无法化胸中豪情为此等诗句。惜哉此等词句不是出自于朕口! 」 殿中,窃窃私语之声,已是尽数被李象这半阙词给压了下去,众人已无心纠结此词是否故意不应景。而是皆被词中所含之意所震撼。 连带着原本带着等着看笑话之意,看着李象的高阳公主,面色也微微变了。 她最是欣赏胸有才华之人,若非如此,也不会百般嫌弃自己的夫婿房遗爱。 而自己的这位侄儿临席诵词,虽是于夏日诵雪,还故意在旁人诵诗之时,诵这本该不入流的长短句,有悖逆之嫌。 但这词中之意,却连她这等女流,也觉震撼! 此词,必可名留千古! 李泰面色难看。他那首诗,打磨已久。本还打算着在宴席之后,安排人到平康坊好好传颂,给他魏王的文名再好生造一造势,为进位储君铺一铺路。 这下好了,这竖子虽然没有故意捣乱,吟出什么大逆不道的反诗,却拿出了这种词。 他那首诗,霎时间便相形见绌,成了千古名句阴影里的陪衬。哪还能搅起什么水花? 李象见这半阙词,已是压得满殿寂静,唇角露出一抹得逞的微笑。 这才哪儿到哪?劲爆的还没来呢。 他继续朗声,吟诵起下半阙来:「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竟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 「隋祖唐宗,稍逊风骚!」 此句一出。 话音落地的一瞬,整座两仪殿骤然死寂,方才细碎的些许议论声响也被瞬间掐断,变得完全落针可闻。 满殿宗室丶列席近臣人人僵在原地,手里酒盏丶箸筷悬在半空,一双双眼睛,错愕的钉在站在殿中的李象身上。 秦皇丶汉武皆是前代开国雄主,载入史书,寻常诗文引据古来帝王本不算出奇。 如隋祖该是杨坚,虽说是前朝皇帝,但也算是一代雄主。 可「唐宗」二字,又是从何而来? 大唐如今,只有一位已故的皇帝,便是庙号为高祖的先帝。若是词中论及先帝,也当称「唐祖」,绝无可能沾染这个「宗」字。 而这「唐宗」,又是谁的庙号? 殿中诸人古怪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齐齐移动到了,上首那方才还露出惊叹赞许之色,此时却已经面色黑如锅底的,李世民的身上! — 第126章 陛下莫非是想接着奏乐,接着舞 第126章陛下莫非是想接着奏乐,接着舞? 后半阙词句尚未吟罢,满殿文武宗室已是心头骤惊丶亡魂大冒。 大唐礼制森严,祖丶宗乃是帝王身后议定的庙号,唯有崩逝入庙,方可冠此称谓。 在世天子,绝无称宗之理。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象虽不曾明言点破,可一句「唐宗」摆在秦皇丶汉武丶隋祖之列,在场之人谁听不出,字字句句都在暗指御座之上的李世民? 预拟在世君王庙号,往重里论,形同咒诅帝王早崩丶预设身后祀典,已是大逆! 方才还抱臂闲坐丶满心等着看李象当众出丑的高阳公主,此刻已是骤然僵住,一双杏目瞪得溜圆,先前的促狭与幸灾乐祸,都尽数化作了满腔惊惶。 她本意不过是刁难掣肘,想令李象颜面扫地,何曾料到这位侄儿张口,便是这种等级的狂悖之语? 这早已不是言语失礼丶恃才狂傲的小事,放在夏祀宗亲御宴这种敬奉先祖丶彰显宗室和睦的紧要场合,是实打实的忤逆重罪! 而这忤逆之言,却是因为被自己挑唆,方才说出的————高阳公主已经开始害怕,父皇会不会将一部分的帐,算到她的头上了! 「父皇!」 长乐公主李丽质慌忙从席上撑身而起,起身过急牵动身上肺疾,一阵剧烈的咳喘骤然涌上来,她以锦帕掩唇,肩头不住轻颤,惨白的面颊染上几分病态红晕。 「象儿年少懵懂,学识疏浅,不明典制礼法,才一时口无遮拦————不知者或可从轻,父皇千万————咳咳!」 话未说完,急的又是一阵剧裂的咳嗽。 御座之上的李世民面色铁青,凌厉目光死死锁在阶下李象身上,浑然天成的帝王威压四散铺开,压得殿内众人屏息敛气,连大气都不敢妄出。 他暂且顾不上惶惶不安的高阳与周身瑟瑟的宗室,亦无心安抚咳喘不止的长乐,全副心神,都落在这个屡次挑衅自己帝王权威的逆孙身上。 「继续念。」李世民一字一字,语气森冷,「余下词句,尽数诵完。」 念就念,和谁大眼瞪小眼呢? 李象毫不在意李世民让所有人皆噤若寒蝉的威压,撇了撇嘴,开口,接着「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隋祖唐宗,稍逊风骚」念道:「虎牢玄甲,不复勇矣,一曲十年惹人笑!」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这余下两句一出,众人目光更加古怪—若先前仍能强辩,说李象是不知庙号之礼,故而出错。 那这句就是真真正正的实锤了!何谓虎牢玄甲?虎牢关外,玄甲铁骑,一战破双王,这是李世民一生的最高光,也是他此生最自傲之处。 而贞观七年李世民亲制舞图,魏徵丶虞世南制歌辞,协律郎吕才配乐曲,作《秦王破阵乐》自吹,距今正好十年。 方才宴席之上,乐伎刚奏完此曲,李世民也是照旧听得兴致盎然丶面露喜色。 听了十年,一点儿都没腻味。 却转眼便被李象这一句「一曲十年惹人笑」当众奚落,明讽他沉溺往日功业丶坐吃山空。 这一句,无异于是直接在李世民的脸上,又甩了一个大逼兜。让李世民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竖子!」 李世民只觉颅间骤然翻涌,阵阵钝痛直冲脑门,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腔。 瞥见下首知起居注事的褚遂良,不知何时已是拿出了腰后芴板,正奋笔疾书,更是气的几乎就要晕厥过去。 想起片刻之前,自己甚至还在怜惜这个孙儿困顿,盘算宴后赐下钱粮日用———— 李世民只觉心口堵得发闷,一腔怒意混杂着满心失望翻涌上来。他强压着头颅的阵痛,抬手按住额角,沉声开口:「平日里,你便口出狂悖之语,行事乖张。朕屡屡容让,不予深究。」 「可今日是什么场合?夏祀告成,宗亲齐聚,敬拜列祖列宗,乃是国之大典!」 「你就偏要在此刻故作狂词,肆意搅乱宴礼,坏我大唐夏祀大典的庄重体面?」 「你心中,还有没有大唐社稷!还知不知晓你亦是李氏子孙,大唐臣民!」 满殿鸦雀无声,在帝王威压下,所有人屏气凝神。高阳心头悬起,长乐捂着胸口满心焦灼,褚遂良握笔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阶下的少年身上。 「怎么,陛下是不是还要说一句,自己辛苦操劳了这么多年,享受享受又怎么了?」李象语气促狭。 「是不是想把我驱逐出殿,好接着奏乐,接着舞?」 李世民面色一滞。 「陛下既知今日是夏祀大典,耗费钱粮大摆宫宴,宗亲百官锦衣玉食丶美酒珍馐摆满案头。」 「可宫外世间,尚有无数黎民,春耕乏种丶秋收遇灾,冬日无御寒棉衣,荒年难得饱腹;」 「市井之间,仍有冤屈难伸丶苛扰缠身的寻常百姓,诸多世间不平堆积未平!」 「陛下坐拥四海,不思日夜操劳以安万民,反倒困在深宫,年年伴着《秦王破阵乐》 追忆早年沙场战功,沉溺往日荣光,宴饮享乐!却有脸来指斥我不顾大唐社稷吗!」 李象毫不示弱,厉声指斥道。 李世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原本翻腾的头痛愈发剧烈。他执掌江山开创贞观治世,素来以爱民自许,万万没料到会被自家孙儿当着满朝宗室丶起居史官的面,拿万民生计当众诘难。 「来人!」李世民努力压下胸腔愤怒,扶着额头。「将此子逐出宫去!」 他就不该心存侥幸,默许宗正寺延请这竖子入宫赴宴。 「不劳陛下,我自己会走。」见外间甲士已铿锵入内,李象哼了一声,道。 「不过这进献之礼,还是留给陛下罢。」李象说着,俯下身,拿起那个他拿进宫中的木匣。 李世民一愣,面色竟是稍缓。虽说夏祀之日,宗亲们确实会向他这个皇帝献礼。但他却着实没想到,李象这个竖子逆孙,竟也会依礼准备了献礼之物。 等到小黄门战战兢兢将那木匣捧至李世民跟前,李世民打开一看,稍有缓和的血压,又开始蹭蹭蹭蹭的暴涨。 「李象!!!!」 只见那木匣子内,赫然竟是一袭女子衣裙! 第127章 李世民:那竖子,也只是想为父 第127章李世民:那竖子,也只是想为父报仇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帝王一声愤怒至极的咆哮,震得两仪殿上的浮灰,都扑朔朔的往下落。 然而,甚至没有人震惊于李世民的骤然怒吼。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被李世民直接丢到地上的,那件从匣中滚落而出的女子裙装上。 于夏祀之日,先以词作羞辱皇帝,再用女装再羞辱一次皇帝————嘶———— 即使是先时对李象有所鄙夷的宗亲,到此时,心里也得涌起几分对李象的敬佩之情。 可以说,哪怕李象在做完反词之后,化作青烟一缕。 亦或者,乾脆突然骑鹤离去。 都比突然掏出一套女装衣裙羞辱皇帝,要更能让人接受得多! 作死能作到这样的程度,这还是个人吗? 李象立在原地,指着那落地衣裙,神色坦然,朗然道:「陛下既贪恋宴饮逸乐丶耽于往日荣光,无心操劳万民疾苦,自可效仿深宫妇人,安坐深宫,日日丝竹伴宴。」 「何须高居九五之位,掌天下生民祸福?」 「此礼,正相得益彰。」 「而若陛下当真心念社稷,便当收下这另一桩献礼。」李象道。 众人这才发觉,那匣中除了女子衣装,还滚落出了一本黑色册子。殿中,李泰胖脸骤然一僵,已是认出了那册子乃是何物。 「天下不公之事,如过江之鲫。」 「远非陛下怠于享乐之时。」 说罢,李象拉上李厥,在一众宗亲致敬般的目送中,装完逼就跑。 临行前,他朝着满心忧惧的长乐公主轻轻颔首,算作感念对方方才挺身求情的善意; 转头又对着怔在原位丶惊魂未定的高阳公主,戏谑地挑了挑眉,带着几分促狭的挑衅。 「阿兄,阿兄!」走出殿外,李厥仰着小脸。 方才,亲眼目睹兄长当庭据理辩驳丶把盛怒的天子说得哑口无言,小家伙又是心惊又是亢奋,两颊涨得通红,攥着李象的衣袖不肯松开。 「我要跟着你读书习文!方才阿兄作的那词,写得真好!」 李象心中暗爽,嘴上却是淡淡一笑:「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方才那首词,已是顾及长乐公主的情面,刻意含蓄了。 本来,他可是想来一段「商鞅知马力,比干见人心。李渊无大儿,世民无长兄」的地狱发言的。 今日虽然没能骂得李二杀孙,但,在李二那的好感度应该又刷下去不少。怎么着也该是负数了罢? 而且,也成功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那本黑料册子丢给了李二———— 李承乾给出的这本世家黑料,本意是通过这些黑料,离间世家大族与李泰的关系。虽说涵盖许多世家人物,但其中罪状,却是只有条陈,但缺乏证据。 所以先时册子在孙伏伽手中之时,也没能马上发挥作用。便是因为孙伏伽没来得及收集证据之故。 若耗费大量时间精力,暗中收集相关罪证,或许当真能分化丶拿捏住一批世家人物,形成势力。 但李象并不想拉拢拿捏那些世家。这本册子,在自己手里,最多只能用来吓唬吓唬世家大族那些未经世事的公子哥们。他没有那份闲情,也没有那能力,去一个一个的搜集那些世家子弟的罪证。 那些世家大族精的和什么似的,只要察觉些许端倪,一定会把这些手尾处理的乾乾净净。 倒不如,把这本黑料册子丢给李二,架着他去和世家作对。毕竟唯一不需要证据就能给人论罪的,就是皇帝。 只要册子在李二手中,世家必定人心惶惶,生怕哪一天皇帝的利剑就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哪怕李二那昏君仍旧是怂,不敢动世家,也能教他与世家之间更加离心离德,让世家更恨自己这个把册子丢给皇帝的家伙。 而且,世家多是李泰一党,自己这么一丢,无疑也叫李泰慌了神。 一石三鸟,不止气了皇帝,还顺带手更加得罪了魏王和世家。这两大势力,还不都死命的掇李二弄死我? 自觉作死大计有望,李象唇角含笑,在一脸古怪的禁军们的看押下,被逐出了皇宫。 太极宫,两仪殿。 本该持续到夜晚的夏祀聚宴,已是草草终结。皇帝李二被气的头风又发,一众宗亲与前朝朝臣们,自也是纷纷告退。 李泰丶李治两位皇子,被打发代李世民去送返诸多宗亲宾客。诺大的两仪殿中,只余褚遂良等几位近侍之臣,以及些许伺候李世民的宫人内宦。 李世民倚靠在御座之上,脸上仍有怒色,那一袭女子衣裙也还丢在地上,仿佛是沾染了什么不净之物一般,皇帝没有吩咐,所有人便也都十分刻意的假作不见。 倒是那本册子,已经被李世民吩咐捡了起来。 「————那竖子。」李世民揉着眉心,只觉得脑袋两侧的血管,仍在砰砰砰的跳动。 「朕直到今日都没被那竖子气死,实在已是诸天神佛护佑!」 他抬起眼,看到褚遂良芴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只觉得脑袋更疼了。 「登善啊。」李世民虚弱的对褚遂良道:「今日记述,可否————稍为删改?」 他又想起李象那首足以传世长短句,又是一阵气苦。 即便褚遂良愿意放水,在起居注中稍加删改加饰,那竖子今日词句,也必定要传诸千古。 想来今日故事,包括这一袭女装以及那竖子席上申斥,也要一起流传了———— 念及此,李世民更是感觉天昏地暗,恨不得自己乾脆被气死为好。 他辛劳半生,为的什么?还不就是那一份身后名? 那竖子又当众闹了一回,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那些名望,怕是又要被他重重削去一大部分了。 褚遂良自是清楚李世民的意思。他将写满字的勿板往身后放了放,对李世民道:「陛下,臣忝为起居郎官,不敢或忘史官之责。」 「起居注秉笔直书,乃千古旧制。臣不敢违。」 「况且————皇孙此番,乃是效诸葛武侯之行,行铮谏之事。臣以为,此乃佳话,何必删改。」 他温和垂首,将李象的行径安上了「铮谏」的名头。李世民面色果然稍缓。 「铮谏,铮谏————这竖子,可是比魏徵那老货,还要更难应付的多啊!」 李世民苦涩道。 那竖子,许还真是故意,报朕让东宫诸儒铮谏太子之仇。 李世民头疼的想。 第128章 魏王,完了! 第128章魏王,完了! 褚遂良恭顺垂首,并不作声。 陛下宽容能谏,确系明君。只是自文德皇后逝世之后,陛下风疾日重,脾气亦日益难测,常以智拒谏,以言饰非。 魏玄成曾劝谏陛下勿要滥使民力,陛下强辩曰:「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 房玄龄房公丶高士廉高公曾问陛下北门营造事,被陛下怒斥:「君但知南衙事,我北门营造,何须君事!」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魏玄成又于贞观十三年又上《十渐疏》,谏陛下由俭入奢丶亲佞远贤丶滥用民力,不比贞观初年,陛下仍不纳。 而今魏玄成已逝,诤谏之臣日少,褚遂良已是有许久许久,没有看到陛下这般吃瘪丶 反思己身的模样了。 一旁的内侍王德察言观色,见李世民怒意似有收敛,遂小声请示道:「陛下,这地上衣裙————」 「老奴这便收走罢?」 「拿走吧。」李世民摆了摆手,眼不见为净。余光却是看到了那本黑色册子。 「把那册子递上前来。」 王德连忙奉册上前,李世民掀开内页,页中,属于长子的熟悉字体,让他忍不住先是心头一颤。 随后,他粗略扫过页内条目:只见内页之中,密密麻麻写着一众关东士族勾结牟利丶 兼并田亩丶徇私枉法的条目。 其中人名,非只有白身,亦不乏有许多身居朝廷要职之人。 李世民神色渐渐凝重,原本翻腾的怒火掺上了几分沉郁。 「那竖子。」他皱着眉头。「是把一团烫手的烂摊子,硬生生摔到朕的案前啊。」 这本由长子李承乾写出的册子,他自是知晓。 在李世民看来,李承乾欲以此等阴私之法分化各大世族,属实是幼稚之极。 各大世族盘踞地方,又是家大业大,必然有许多见不得人的阴私之事,对此,朝廷本就心知肚明,只是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些世家亦有分寸,既便是有不法事,亦大都已料理过手尾,即便以此威胁,世家亦多不惧,大不了壁虎断尾,难伤其根本。 朝中之事,首善制衡。只要这些世家还知晓分寸,纵使是他这个皇帝,亦不会轻易出手,打破现有的权力格局。 即便是他这个皇帝想要打压世家,也不会顾念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而是会先掩藏意图,而后长远筹谋,以大势压之。 但那竖子,却是直接在夏祀聚宴之时,直接把这册子抛到朕的身上,嫁祸于朕,教朕两难: 若是不处置那些世家,则夏祀这一袭女裙,以及那一首长短句,必定会在青史之中,化作对他这个皇帝的千古污点。使得后人皆知,他这个皇帝无所作为。 可若是要处理这些为祸世家,则朝中必定要掀起一阵滔天风浪。废太子案风浪方过,朝廷才只安稳了一阵时日而已———— 那竖子,何时竟有了此等的心计。 李世民正自思量,殿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通传:「魏王殿下入殿。」 不多时,李泰整理着朝服,缓步踏入两仪殿。他方才奉命代父送客,将一众宗室丶文武勋贵尽数送出宫阙,诸事料理得妥帖周全。 刚入殿中,他目光便下意识扫过御案,一眼瞥见了李世民手中那本黑色封皮册子。 李象曾以这本册子,拿捏一众归附魏王府的世家小辈。再加之他与李承乾明争暗斗了许多年,哪里还猜不出,这册子乃是李承乾留下的手段? 这册子中所记述的,必然都是依附他魏王派系丶为他奔走效力的关东士族子弟与朝中亲信! 李泰心思急转,瞬间理清其中利害。他太清楚其中利弊,一旦父皇当真按着册中条目深究彻查,顺着蛛丝马迹层层深挖,必然会牵连大批魏王党羽,动摇他如今根基。 甚至可能,会影响即将到手的储君之位! 一念至此,李泰连忙收敛心神,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顺谦和:「儿臣奉旨送别宗室丶百官,已然尽数送走,宫内诸事安置妥当,特来复命。」 李世民抬眸看他一眼,神色平淡,并未言语。 李泰垂着眉眼,状似无意地余光再次瞟过御案上的黑册,稍作迟疑,便故作从容丶语带恳切地开口道:「父皇何必管顾这劳什子册子?」 「父皇,方才李象口出狂悖妄言,搅乱大典,已是徒生风波。」 「儿臣闻听那竖子有一本黑册,专罗织罪名,胡编滥造,夸大其词,污蔑他人以达己用。」 「儿臣以为,这些市井流言拼凑的琐碎条目,必不属实。」 他语气诚恳,字字句句都在刻意淡化册子的分量,试图打消李世民彻查的念头:「竖子无行,不顾江山社稷。若是开此先例,人人都无实据,只以污言以告他人,试图排除异己,则我大唐必将人人自危。」 李世民面上却不动声色,看着李泰,只淡淡开口:「青雀的意思,是让朕当作此事未闻,置之不理?」 李泰心头一喜,连忙顺势叩首,恳切道:「几臣正是此意!小事不必扰大政,既往不咎,亦可显父皇仁君胸襟丶容人之量,朝野亦必更加安泰。」 李世民默然无言,只是观瞧着跪伏于地的李泰。李泰心中惊惧渐起,慢慢的,背后开始渗出冷汗来。 他有心上前,投到李世民怀中。却又担心如此一来,更惹得李世民生疑。 况且,自从那日李象骂出「嘤嘤嘤嘤」四字之后,他总觉得父皇审视他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朕知道了。」 许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李泰方听到了李世民的声音。抬起头来,见李世民正在不住揉捏着额头两侧,似是受头风所扰,面上并无什么其他的神色。 看来刚才的沉默,只是父皇忽然头疼了一阵么?李泰在心中暗暗舒了口气。 「青雀,你先下去罢。朕还有事,与登善说一说。」 听到此言,本还想上前的李泰只得躬身。余光瞥见李世民已将那黑册子合了上去,心中顿时更安。 待他出殿,李世民却是目光炯炯,方才揉着额头丶一副不堪病痛的模样,已是荡然不存。 殿门复又掩上。 「前日,青雀投我怀。」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李世民忽然开口,似在说与褚遂良,又似在自言自语。 「他说,他愿为储君,若朕不安,可杀子传弟。」 「人谁不爱其子,朕见其如此,甚怜之。」 李世民道。话里虽说着「甚怜之」,脸上却没有一丝爱怜之色,尽是失望与霜寒。 「登善熟读史册,你以为,青雀此言如何。」 褚遂良猛的浑身一振,抬起头来。 他察言观色,略加思考,复俯身进言道:「陛下言大失。愿审思!安有愿杀子传弟者!」 「非爱其弟,爱其权也!」 「陛下先前既立长子为太子,复宠魏王,礼秩过于承长子,以成今日之祸。前事不远,足以为鉴。陛下今立魏王,皇孙先前所言,将不远矣!」 「善。」李世民点头,手指捏紧了那本黑册,一字一句道。 「魏王不当为太子。」 褚遂良低头,手不自禁的握紧了那个本已写满了字的芴板。 陛下于自己这个史官面前,透露此言,无异于已经开始,自承先日废太子之失。 同时,也说明陛下,已经做出了决定。 魏王,完了! > 第129章 竹纸成! 第129章竹纸成! 长安南城,宣义坊。 卢家造纸作坊之内,不见寻常工坊的嘈杂脏乱,反倒清爽规整。一排排竹纸张张舒展,紧绷在木制晒架上,层层叠叠罗列院中,借着天光和风静静晾晒。 王玄策与卢照邻并肩立在廊下,一身素衫,避开工匠劳作的动线,虽然貌似闲谈,但二人却都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盯着架上的新纸。 「风日正好,水汽散得极净,应当成了。」卢照邻低声开口,语气里藏不住压抑已久的期待。 王玄策微微颔首,眼底也漾着热切:「看纸面色泽匀净,无斑驳结块,想来品质不会差。」 自于承光楼中,得知改良竹纸工艺,王玄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家中在长安城有家纸坊的卢照邻。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卢照邻虽出身范阳卢氏,亦是五姓七望之一。但卢照邻却只是卢氏支脉,家中除了一屋诗书,些许产业,早已没落。 于国子监中之时,卢君对他王玄策亦是折节下交。甚至在朱雀门叩阙事发之后,卢照邻虽年岁尚轻,却也对诸多寒门士子颇有庇护。 与五姓之中的那些纨绣之徒,不可同日而语。 伐竹丶沤浸丶捣浆丶抄纸丶焙晒,试制竹纸。历经数道繁琐工序,今日终于迎来第一批完整成型的竹纸出晒。在此之前,世人造纸多赖树皮丶麻头丶破布,造价高昂丶产量稀少,寒门士子求学无纸丶着述无籍,向来是常态。 便是于卢照邻而言,亦是好事一桩:他年少嗜文,虽然家中有个小小的造纸作坊,却是已入不敷出,即将败落。他自己也常年苦于生活困顿,纸笔珍贵,不能一畅胸怀。 若这批竹纸成型可用,便是破天荒的革新。 「二位郎君,新纸晾晒乾透,已然成型,可以裁取试用了。」 几名匠人手脚麻利地上前,小心翼翼将晒架上的竹纸轻轻揭下。其中一位老匠工伸手捻起一页竹纸揉了揉,便朝着王丶卢二人叉手道。 二人激动起身,只见这竹纸纸面微青,却也平整细腻。触手微凉,全不扎手。 王玄策上前捻起一张,指尖轻拂纸面,触感顺滑,虽似没什么韧性,但微微弯折亦不破损,远比寻常粗纸精良。不由赞叹道:「皇孙殿下,当真乃神人也!这以竹造纸之书,竟然当真成了!」 「虽说不比藤纸坚韧白皙,却已远胜刍纸丶粗麻纸。」 「郎君有所不知。」老匠工笑呵呵说道,眼中难掩激动与惊叹:「这不够白丶不够韧,乃是因为我们急着出纸的缘故。」 「若是多沤上些时日,多用纸药泡上一段,自然就够韧够白!」 「只要用墨试过,不会洇墨,这纸便可以说是成了!老汉造纸造了四十来年,从未听闻,这满山都是的竹子,居然能造出这般好的纸来。」 王丶卢二人听着,也是欣喜。眼见匠人取来锋利裁刀,按着规整尺度,将大幅原纸裁成制式笺纸,方方正正,厚薄均匀,叠放整齐,王玄策笑着道:「升之年少工诗,笔墨冠绝同辈,今日这新纸第一字,理当由你来写。」 卢照邻连忙摆手推辞:「玄策兄太过抬举,此纸改良之功,你亦倾力甚多,首字理应你来。」 二人一番推辞,最终,还是卢照邻接过了匠人拿来的笔墨。 他心中激荡难平,郑重取过一叠新竹纸铺于案头。提笔蘸墨,微微凝神,手腕轻转,落笔行云流水,略一思索,于这新成竹纸之上,写下三个大字: 皇孙纸。 墨落纸面,瞬间晕染开来,色泽浓亮纯正,不滞不涩丶不渗不透。 王玄策与那老匠工俯身细看,目光扫过纸面每一处细节,从墨迹晕染丶纸张韧性,到纸面肌理,一一核验。 紧绷多日的神色骤然舒展,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成了!」王玄策低声一叹,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振奋! 竹纸已成! 自此往后,天下寒门士子,再不为无纸着书丶无纸读书所困了!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看见彼此眼底滚烫的亮色。 「梁叔,造竹纸之术,乃皇孙所传,非我家所有,万勿传之他人。」卢照邻严肃道。 老匠工一拍胸脯,打着包票:「郎君放心,那沤竹的方子,是老汉一手操作,绝无他人知道!」 「玄策兄。」卢照邻旋即目光灼灼的看向王玄策。「我们当拿上这竹纸,去向皇孙殿下报喜。」 「哈哈哈哈,理当如此!」王玄策笑道。「知你早慕皇孙之才,一心等纸成之后登门拜访。」 「想是早已迫不及待了罢!」 二人取了一沓新成竹纸,叫来车马,欢天喜地便往隆庆坊去。 而此时的李象,正在隆庆坊中的大槐树下,和庞家婶子等人一边磕着零嘴,一边打听着长安局势。 「————你们可听说了,前日,吏部那位出自荧阳郑氏的郑主事,好好的京官当着,忽然就被陛下下旨申斥,贬去洛阳做县丞了!说是核查田亩之时,隐匿士族兼并民田的数目,欺瞒上官丶蒙蔽圣听!」 「还有昨日,国子监两名助教,都是关东士族出身,平日里清高得很,日日在国子监讲学,安稳得很,竟也被御史当堂弹劾罢职!罪名是私下收受士族子弟馈赠,偏袒门生丶 徇私取巧!」 「还不止这些哩!听说,还有几位素来为非作歹丶但考评却甚佳的官儿,本来稳稳当当升迁,这几日忽然被朝廷重新核验旧案,查出往年隐匿的吏治瑕疵,尽数被压下资历丶 不得升迁!」 「更有几户关中士族,家中囤积粮米丶隐匿田产,原本无人过问,如今官府频频上门核查丶登记造册,半点情面不留!」———— 一群老婶子们,说起这些长安城中私密,聊的热火朝天。 李象心中了然,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淡笑。 这些人毫无疑问,都是那本册子中所载的人物—暗中核查丶分批敲打丶小罪重罚丶 层层清算。 很明显,是李二那厮,在根据册子,削减世家羽翼了! 第130章 李世民:此真稀世珍宝也! 第130章李世民:此真稀世珍宝也! 」李二毕竟还是要脸的。」 听着这群婶子们,八卦着那些新近被处置官员的家长里短,李象心中暗想。 都被逼到这份儿上了,再不处置这些世家官员,损的就是他李世民自己的颜面了。 「少郎君————」 正自悠闲着,却见到一身便服的柳直走了过来。 本书由??????????.??????全网首发 夏祀大宴之后,李世民便根据那册子一心料理起了世家大族,朝中上下皆是人心惶惶。 上至君王,下至朝臣,似乎都顾不上李象在大宴上的悖逆之行。 李世民也并未惩治李象,亦或者复又将其禁足府中。 而李象整日游荡在外,负责看守的右领军府禁军自也不能坐视其安危不管。 于是柳直这位倒霉催的禁军,就被安排成了李象的跟班。 想起这位不安分的皇孙不久之前,又去夏祀大宴上闹了一场。 而现在,却仍在这隆庆坊里和一众百姓们优哉游哉,毫无悔过之意。 柳直就忍不住心中哀叹—这位皇孙,以后还不知会闹出怎样的事来。 我当年,为什么要回长安呢———— 「少郎君,那位王姓郎君带着一位客人到访,正在府门外等着您过去。」柳直收起了心中愁思,当起了通传的小厮。 「老王来了?」李象闻言,激动的站起身来。 王玄策这几日一直在试制竹纸,已经许久未曾来访,今日忽然到来,莫非是竹纸已成功了? 「诸位婶子阿姊,家中有客,我先行一步。」 「小郎君且去且去,待有闲了,再来寻俺们唠嗑耍子!」 一众村口情报官们与李象热情道别。显然是已混得极熟了。 李象脚步轻快,行至府门前,果然见王玄策立在阶下,身侧还站着一位眉目清俊丶气度温雅的青年。 二人手中各捧着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纸张,竹料特有的清浅香气随风漫开。 「玄策兄!」李象快步迎上前:「看你这般兴冲冲的模样,莫非是竹纸成了?」 王玄策哈哈大笑,侧身让出身旁的卢照邻,说道:「托殿下所赐,几番捣腾,总算不负苦心。这位便是卢照邻字升之,此番造纸,多亏了卢家工坊倾力相助。」 卢照邻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在下卢照邻,见过皇孙殿下。昔日便听闻殿下精擅诗词,如今亲见殿下改良纸张之才,更是叹服不已。」 「若殿下有暇,还望能与殿下一同讨教诗词。」 「你是卢照邻?」李象吓了一跳,上下打量着这名青年。 「呃————您识得在下?」卢照邻有些讶异。 「先前在国子监中见过。」李象打了个哈哈。 又是一个耳熟能详的人物。记得卢照邻是个诗人来着?自己先前抄诗,应该没抄到他的作品吧? 教卢照邻作诗————这牛逼也足够吹一辈子,不亚于教李世民怎么当皇帝了。 他视线转移到那叠纸上,王玄策见状,将手中砚台与狼毫笔一并递来:「殿下不妨亲手一试。我们方才已然试过,此纸落墨不滞丶渗墨极浅,远胜寻常粗纸。」 李象也不推辞,走到门边石案旁铺好竹纸,提笔蘸墨,手腕微顿,随手写下几行小字。浓黑墨色落在纸面,字迹清晰利落,墨汁稳稳凝于纸上,既无四处晕散的乱象,也不见纸面起毛发灰。 「还不错。」李象道。 比起后世的纸来说,这纸明显发脆,上头偶尔还能看见些许块状的纤维,显得颜色不够均匀。但很明显,确实够用了。 「————就是不适合当卫生纸。」李象捻了捻手中竹纸,低声嘀咕了一句。 王玄策与卢照邻对视一眼,心下尽皆骇然。 竹纸有此成效,他们二人已经是欣喜若狂。却不料皇孙竟是一副颇为失望的样子? 莫非在皇孙看来,竹纸造成现下这般模样,还不够好不成? 卢照邻上前一步,指着纸上方才他写的「皇孙纸」三字,笑着说道:「方才试笔之时,我斗胆为此纸定名皇孙纸」。若无殿下授法,我与玄策兄纵有万般心思,也断难造出这等好物。」 「殿下之名,当随此纸而刘芳万世也。」 皇孙纸?听起来怪怪的———— 算了,无所谓了。李象笑着谢过卢照邻好意,三人又就这竹纸制作之法聊了一会。王玄策突然道:「昔日殿下曾言,此制纸之法乃是源自于一门学问推导。还曾谈及那吐水为虹的学问善加运用,可以造出千里镜来。」 「不知那千里镜可造成了么?」 竹纸成功制成,足以证明那日李象所言非虚。王玄策对于李象曾说过的那些学问更感兴趣。 造纸,倒还勉强在寻常人所能接受范围之内。可若是能造出能视数十里的千里镜来,那就当真是高深莫测了。 王玄策亦曾听说过,房家次子丶高阳公主马房遗爱携家中至宝来寻李象,求李象为其造千里镜之事。对于此等神奇之物,自是想要一观。 「呃,不巧。昨日房家已将造好的千里镜带走了。」李象道。 「这————」王玄策一怔,随后叹了口气道:「无缘得见此宝,真是可惜。」 东市制玉器磨铜镜的师傅手艺都极好,只三天便在那琉璃诵钵上头,切割打磨出了合用的镜片。只是那师傅看向李象的神情,总带着一种看败家子的感觉:好端端的一个稀世珍宝,只为了两块小小的镜片,竟是硬生生将其切了开来! 当然,在李象看来,一个破烂的琉璃器而已。只要掌握了烧玻璃,还不是要多少个就有多少个。 既然收了房家的钱,也用了房家的材料,这千里镜的所有权,自然也归房家所有。主要是李象不看重这个。他一个随时都可能返回现代的人,拿那种粗制滥造的简易望远镜做甚? 换点日常花用的零用钱得了。那种破烂,也就些没见过世面的,才拿来当宝贝。 而此时,皇城之中。 根据李象所绘的图样,所制成的那个千里镜,本该是交给房府的房遗爱。而此时,却赫然在李世民的手上。 李世民拿着千里镜,站在甘露殿内,目光透过千里镜往外望去。 原本远在宫墙之外丶朦朦胧胧的宫阙角楼丶坊市屋舍,竟骤然被拉近,檐上瓦当丶廊下飞鸟,历历在目,纤毫毕现。数十步开外的景致,仿佛就立在咫尺之间。 「奇哉!奇哉!」他一边好奇的用千里镜四下张望,一边忍不住惊叹道。 「此真稀世珍宝也!」 第131章 故臣疏离,诸子难安 第131章故臣疏离,诸子难安 「此物若是用于边防军营,斥候了望敌情丶观测烽火,便再不必登高涉险丶以身犯险「」 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 「单凭一镜,便可洞悉远近动静丶勘察虚实。于行军布阵丶边防戍守而言,用处之大,简直无可估量。」 李世民半生戎马丶马上得天下,执掌山河半生,一眼便看穿了这千里镜的军国大用。 言语之间,满是对至宝的惊叹与爱不释手。 殿中,房玄龄端身跪坐,静静看着李世民如获至宝,持镜四顾,宛若得新奇玩物的孩童。 他稍作沉吟,方才慢悠悠开口,状似随口闲谈般说道:「陛下慧眼。此宝,乃是臣之犬子遗爱,专程登门求取皇孙李象亲手授法丶费心打磨而成。」 「据皇孙所言,这千里镜望远视物的玄妙,源自一门名为光学」的独到学问。遗爱得了此物,尚且贪心不足,还一心想着再向皇孙讨教其中奥义。」 「哦?是那竖子?」 李世民握着镜筒的手指微微一顿,放下镜筒,抬眸看向阶下的房玄龄。 房玄龄看似闲话家常丶随口提及,可李世民只一瞬间,便看穿了这位老夥计的心思。 房遗爱素来亲近魏王李泰,常年为魏王奔走效力,朝野上下,人人都将房家视作魏王派系的核心羽翼,根深蒂固。 这老狐狸心思剔透丶最善审时度势,分明是嗅到了变局的气息,已然开始暗中布局丶 壁虎断尾,急急遣子亲近李象,为房家谋求后路。 李世民心中思绪翻涌。 他犹记贞观十三年,彼时仍是承乾为储,他曾强行授房玄龄太子少师之职,位尊望重。 可彼时的房玄龄,百般推辞丶再三固让,即便迫于君命不得不受职,也始终不肯入东宫领职丶不受太子拜师之礼,半点不肯沾染储君近臣的干系,谨慎避祸到了极致。 昔日为避储位纷争,尚且处处退让丶洁身自保;如今却一反常态,主动令其子攀附废太子一脉的李象。 这般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分明是房玄龄看清了朝局走向,深知魏王大势已去,急于撇清关系。 命其子投身废太子摩下?呵,怕是想着左右承乾已然失势,难成大器。正好用于避祸罢? 看来,自己近日对付关东士族,已经让朝野上下都看出了些端倪:魏王即将失势。也难怪这素来稳妥的房乔,要拿出拿琉璃诵钵找条后路了。 李世民也不揭穿,只是笑呵呵的顺手将千里镜交给了王德,半点没有还给房玄龄的意思。房玄龄也低眉顺目,半点没有表露出肉痛之色。 「多有朝臣奏请朕,立魏王为储君。玄龄以为如何啊?」李世民坐回到御座上,挠有兴致的问道。 房玄龄脸上微微一僵,旋即恢复,侃侃答道:「魏王有争储之嫌,不当立为储君。」 「哦?莫非要立稚奴?」李世民凤眼眯起。」 ,房玄龄面色不变,沉默了一小会,道:「老臣戴罪之身,实不敢议立储君。」 「戴罪之身?你何时戴罪?」李世民道。 「老臣曾任太子少师。太子落罪,老臣亦应担责。」房玄龄回。 「从未踏入东宫半步丶不受储君拜礼的太子少师,也要担责?」李世民似笑非笑。 「既居其职,便有其责。君臣本分,不敢僭越推脱。」房玄龄语气始终平淡无波,不辩不争。 李世民静静凝视他良久,审视着这位相伴半生的老臣。 房玄龄须发已白,身姿佝偻,只是垂首。 半晌,李世民忽然朗声大笑,散去殿内凝滞的寒气:「当年朕强行授你官职,非卿之过,何罪之有?」 「卿无需多虑,出宫去吧。」 「唯,臣告退。」 房玄龄依礼叩拜,颤巍巍撑着地面起身,步履迟缓,身姿恭谨,仍是没有辩解半句。 李世民给足礼遇,命王德相送。 直到房玄龄的身姿消失在甘露殿外,李世民方才端坐挺拔的帝王身形,才骤然一松。 本来挺的笔直的脊背缓缓塌陷,重重靠在御座软垫之上。满腔试探与谈笑尽数褪去,只余下无尽的疲惫与落寞萦绕周身。 这老货,非但是要避祸,甚至还想求退了。 李世民抬眸望着殿外悠悠流云,眼底翻涌着无尽怅然,思绪飘回数十年前的峰嵘岁月。 遥想当年天策府,何等意气风发丶群英荟萃。 文有房玄龄运筹帷幄丶杜如晦决断千里,谋臣如云,智计迭出,为他筹谋天下丶扫清前路;武有秦琼冲锋破阵丶尉迟恭护驾杀敌,猛将如雨,铁马金戈,随他横扫四方丶定鼎山河。 彼时君臣年少,意气相投,上下一心,生死与共。无猜忌丶无疏离丶无进退权衡丶无自保算计。人人赤诚坦荡,只为辅佐他安定天下丶再造清平。 可时光荏再,岁月磋磨。 杜如晦早逝丶秦琼久病逝去丶尉迟恭闭门修道丶虞世南离世丶魏徵故去———— 偌大朝堂,看似百官林立丶人才济济,实则早已物是人非。远无昔日在天策府时那般得用。 就连房玄龄这等老臣,都与他极尽疏离,事事明哲保身,不发一言。一副生怕殃及家中的模样。 而朝中世家大臣,也是争相依附青雀,做好了迎接下任君王的准备。简直视他这个皇帝为无物。 李二头疼的揉了揉眉心,脑海中,不由自主便想起李象的那些话来。 莫非,当真都以为朕老了,以为朕老的听不进谏言,以为朕老的失却了锐气,都在盘算着,朕为何还不死? 李世民只觉得胸中一股怒气在激荡。 所有人,都觉得他李世民不会再有什么作为了。可他李世民,偏偏就要让天下人看看,让房乔丶让那个竖子看看。 他还没有老,依旧能执掌乾坤,整肃朝纲! 「青雀在朝中培植的势力,必须彻底敲打丶连根拔除。」李世民暗自盘算,「如若不然,日后新储君即位,必定步履维艰。想要将青雀遣往封地安置,也必先压服关东一众士族,扫清阻碍。」 可一念及择立储君之事,他又不由得满心丧气。 晋王李治年纪尚幼,性情仁厚却缺少帝王杀伐决断;吴王李恪英武果敢,性情最是类己,奈何并非嫡出,朝野宗室与世家绝不会真心拥戴,强行立之,恐生大乱。 自己一心要为大唐挑一个最好的储君,奈何诸子之中,竟无一人全然称心。 「罢了。」李世民轻轻一叹,「先将青雀遣出京丶安置封地,了却这桩头等大事,其余容后再议。」 他伸手取过案上那本记录士族劣迹的黑册,指尖抚过密密麻麻的字迹,开始细细筹谋,一步步拆解丶拔除朝中依附魏王府的世家党羽。 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此刻高墙之外的魏王府内,李泰也正召集心腹,暗中谋划着名一桩足以搅动朝野的大事。 > 第132章 李泰面临的窘境 第132章李泰面临的窘境 长安延康坊,魏王府深处的密院之内。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一切光明与声响。 堂中烛火摇曳,映得众人面色沉沉,空气中满是压抑与焦躁。 魏王李泰端坐主位,锦袍华贵,往日里温文从容的胖脸,此刻却是拧紧了眉头,满是惶急与怒意。 堂下分列数人,皆是平日里为他奔走效力的核心幕僚丶世家子弟,个个神色颓丧,唉声叹气。 「殿下,局势越来越不妙了。」一名身着青衫的文士率先开口,语气沉重。 「短短数日,陛下借着核查旧案丶整肃吏治为由,接连动手,咱们摩下不少人都遭了殃。」 他长叹一口气,掰着手指:「先是荧阳郑氏的郑元迪,原本在吏部手握实权,素来为殿下联络关东士族。」 「前日便被寻了个隐匿田亩的由头,直接贬去远州做县尉,再难回朝。」 「还有崔氏一族两位在门下省任职的散骑常侍,被御史接连弹劾徇私,如今双双被罚俸降职,行事再不敢张扬。」 「何止如此。」侧边一名武将模样的人粗声叹道,「博陵崔氏丶赵郡李氏几家子弟,或是外放州县,或是被削去差事。」 「往目里每逢朝会,追随殿下的官员济济一堂,如今,却是人人噤若寒蝉,生悄被陛下视作朋党。」 「昨日还有数位世家官员悄悄遣人递信,只求殿下能出面庇护一二。殿下,若枯坐府中,再不行动。」 「只怕日后,人人都将轻视殿下,不愿与殿下为伍了。」 消息一桩接一桩传来,每一句都像是重锤,砸在李泰心上。 他倚在椅背上,指节不自觉攥紧,袍角都被捏出褶皱。 「孤也知晓眼下局势凶险,可陛下想要做事,孤能去求谁?」李泰低声冷笑,笑意里却全无半分暖意,只剩满腔愤懑。 「去求房相出面,如何?」刘洎建议道。 「房相————已闭门谢客有些时日了。平日里除了应召入宫,几不与外人往来。」韦挺摇了摇头,眉目间满是颓丧。 「近日连房驸马,都极少前来王府。甚至听说,其与废太子的那位悖逆竖子,有不浅的交情。」 说着,韦挺转过头来,对李泰道:「殿下何不去求陛下?」 「殿下毕竟是即将进位储君的人了。陛下剪除殿下势力,该也是敲山震虎,警告那些意图依附殿下,攀龙附凤之人。」 「此时已算是过火了————陛下素偏爱殿下,若殿下软语相求,陛下或会改变心意呢?」 「孤已有数日未曾见到父皇了。」李泰面色难看,说道。 「这————怎么会?」韦挺一愣,其余诸人,亦是面面相觑,面露惊讶之色。 莫说他们,就连李泰自己,此时坐在殿上,说及此事,都是满心的不敢置信。 想当初,父皇对他何等偏爱。每日理政之余,必会传召他入甘露殿伴驾闲谈,或是问询经义,或是商议政务,出入宫禁如履平地,更将武德殿赐住给他,君臣父子之间亲近无间。 那时他在朝中呼声日盛,朝野上下皆默认他是储君首选,何等风光。 可自从夏祀大宴过后————不,自从承乾被废之后,一切都变了。 如今他屡次备车入宫求见,往往在殿外等候许久,换来的只有内侍一句「陛下忙于公务,无暇相见」。 偶尔侥幸得以入殿面圣,李世民也只是三言两语搪塞应付,目光疏离,根本不给他开□说话的机会。 他数次想要借着父子情分,为那些被贬斥丶遭责罚的世家官员求情,可每一次话到嘴边,都被李世民有意无意岔开话题。几番下来,他连求情的余地都没有。 他心里清楚,父皇这根本不是单纯整肃吏治,分明是冲着他背后的关东士族丶冲着他李泰来的! 往日里盘根错节的助力,如今被父皇借着那黑册子上的罪名,接二连三的连根拔起。 昔日声势浩大的魏王一党,短短时日,便风雨飘摇。 「父皇既已明示,分明已属意我承接储君之位。」 「可又为何,竟这般削去我于朝中的羽翼?」 「难道,真如那竖子所说,父皇本意,乃是忌惮太子。父皇爱孤,乃是以孤为磨刀之石打磨丶牵制承乾。」 「如今承乾已废,所以,便轮到了孤么?」 一念及此,李泰顿觉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他自认,无论是能力还是名望,都远超废太子李承乾。应该是凭藉自己的能力脱颖而出,被父皇认为可堪造化,最终挤走了承乾。 又怎么会愿意承认,自己其实,只是牵制李承乾的工具? 「都怪承乾和那竖子————都已经被驱离东宫了,还能做出如此多的事端来————」李泰怨念道。 「事到如今,也容不得局面再进一步恶化了。」李泰道。 「罢了,我这便前往御前,务必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务必使父皇不能再扩大朝局动荡。」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韦挺丶刘洎等一众属臣尽皆告退,李泰礼贤下士,将众人送至院外。 送完诸人,李泰心事重重的返身回院,却见角落里忽然转出一人,把李泰吓了一跳。 「郑郎中?」李泰一怔,这人却是中书省左司郎中郑仁则。「你竟还没走么?」 「殿下。」郑仁则面色严肃,鬼鬼祟祟的往李泰身后张望了下。 「请至僻静处。」 「本王正要入宫,郑郎中却要本王避开众人,这是何意?」回到屋中,李泰面色凝重,看着郑仁则。 此时已是下午,李泰打的主意是,他此时入宫,等要出宫时,宫门落锁,长安该已入夜禁。到时,父皇自会将他留宿宫中。 他也就有更多的机会,去劝解李世民。 「殿下,不可入宫。此时入宫,万事休矣!」郑仁则却是紧张不已,他膝行几步,上前攀着李泰的衣袖道。 「臣得到消息,宫中陛下此时,正在商议明日早朝时立晋王为太子。」 「殿下此时若是入宫,则必为陛下囚禁宫中,待明日尘埃落定,方发配封地。」 「如此,则大势去矣!」 郑仁则焦急说道。 > 第133章 李泰:三百人就三百人,三百人 第133章李泰:三百人就三百人,三百人先下手为强! 李泰一惊,满是肥肉的脸颊霎时间皱了起来。 他前倾着身子,质问郑仁则:「你是何处得来的消息?」 「消息可属实?」 「殿下可曾与晋王殿下说过,你与元昌素来相善,元昌今败,你还想高枕无忧乎? 「这句话?」郑仁则反问李泰。 李泰一怔,这话,确实是他私下里威胁李治所言。 毕竟李治亦是嫡子,他确实曾心血来潮,威胁了李治一句。 「臣友有家人,于宫中为近侍。听得晋王将此语告知陛下,陛下大怒。更曾听得陛下与褚遂良语,魏王不当为储。」郑仁则道。 随后,将褚遂良那一番进谏皇帝,杀子传弟不可信之的言论,告诉给了李泰。 「那老狗————」李泰恨得牙痒。「孤当杀之!」 这都什么时候了,魏王居然还在想这些。郑仁则心中暗想,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异色。 李泰已经信了郑仁则七成。荧阳郑氏交游本就广阔,认识一两个宫中内侍的家人,再寻常不过。 况且,那句话,也确实是他对李治所言。能将此言说出,足以证明,郑仁则确实知道些许宫闱秘事。 「陛下近日削殿下朝中羽翼,明眼人皆已知之。若非欲立晋王,绝无此理。」郑仁则继续道。 「况且,房相丶长孙公皆敬殿下而远之。此二人者,陛下之心腹也。」 「若非陛下不欲立殿下,何以如此避之不及?」 李泰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原本,是从未将晋王李治放在眼里的。可此时想来,若父皇当真是一心独掌乾坤,故而忌惮太子,那么稚奴岂不是最好的选择? 稚奴年幼,立为太子,必依附于父皇,又能使储君之位大定,安抚人心。 李象那竖子————确实将父皇,或者说帝王这种生物,看的透透的———— 所谓帝王,哪有什么亲情人性。 「我既无缘大位,你却又来找我。」 「意欲何为?」 李泰眯起眼睛,看向郑仁则。 郑仁则双膝微微一沉,躬身伏地,声音压得极低。 却是字字沉如惊雷,直击人心! 「臣来,是请殿下,效法陛下昔年旧事————」 密室之内气温骤降,烛火猛地一晃。 李泰浑身肥肉骤然一颤,瞳孔骤缩,猛地拍案而起。 宽大袖摆扫落案上茶盏,瓷盏碎裂脆响刺耳。李泰面色惨白,惊怒交加,声音都止不住发颤:「放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妄言玄武门旧事!」 那是父皇一生最忌讳丶朝堂百官最不敢触碰的逆鳞,是皇室骨肉相残最血淋淋的过往一更是那竖子李象,对这个大唐朝廷最恶毒的诅咒! 如今郑仁则竟敢当着他的面,挑明此事,劝他复刻兵变! 李泰胸腹剧烈起伏,惊惧丶惶恐瞬间席卷全身,连连摇头:「不可!万万不可!当年父皇铤而走险,那是绝境求生!」 「如今父皇大权独揽,最是忌惮此事。况且如今京畿兵权尽掌父皇手中,孤何来兵权?」 「如若起兵,绝无幸理!」 「殿下惧怕,臣懂。」郑仁则不起身,抬眸直视李泰,煽动道:「可事到如今,殿下不起兵,便可安然脱身吗?」 他沉声述说,声音带着蛊惑:「陛下已定心意,舍弃殿下,扶立晋王。魏王府党羽分崩离析。」 「待到晋王册立储君,殿下身为前储君大热人选,又有恐吓幼弟丶结党营私之旧罪,陛下为保晋王坐稳江山,会如何做?」 「要知道,殿下于朝中之势力,可比废太子要大得多一如废太子一般圈禁终身,都不可得!或许就要赐毒赐绫,满门株连!」 「殿下数十年荣宠丶身家性命丶宗族亲眷,尽数化为乌有!」 李泰身子一僵,脸色血色褪尽,嘴唇微微发抖。 「玄武门之事,世人只知骨肉相残丶悖逆君父,却忘了那是绝境里的一条活路!」郑仁则直击李泰本心。 「当年陛下亦是皇子,受制君父丶受制于太子,身陷死局,一朝兵变,定乾坤丶登帝位!此乃珠玉在前,有现成前路可走!」 「陛下昔年便是如此,殿下为之,天下人何能罪殿下?」 「殿下党羽,早已遍布朝堂。如能兵变成功,朝中必无波澜,我等皆愿奉殿下为主。 而若等陛下明日上朝立储,则殿下再无机会!」 「退,则身死族灭;进,则复刻玄武门,登临九五!」 「臣问殿下,是坐以待毙引颈受戮,还是拔刀一搏,夺这大唐万里江山?」 一句质问,砸得李泰心神巨震。 他垂落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脑海中闪过李世民的冷漠疏离丶褚遂良的当庭构陷丶李治怯懦无辜却夺走储位的模样。 又想起连日来党羽溃败丶人人背弃丶前路尽毁的绝境。 求生之欲丶滔天不甘丶权欲贪念层层压过心底恐惧。 「——宫中禁卫森严,孤手中可信者,只亲事府丶帐内府共计三百人。 17 「而父皇昔年掌陕东道大邢台,天策府中尚有八百亲卒。你确定,孤能兵变成功?」 「自是可以!」郑仁则信心满满。 「昔年,陛下于玄武门兵变,实质上,控制住先帝,不费吹灰之力。」 「盖因当时尚有隐太子(李建成)丶巢刺王(李元吉)二人引大军于外,是以陛下必须强占玄武门,防止隐太子丶巢刺王麾下大军攻取宫门,救回先帝。」 「而殿下如今并无外敌,只消出其不意,制住陛下,大事便已可成。」 「制服了陛下,那些陛下昔日麾下的骄兵悍将,自是投鼠忌器。」 「三百人,足矣。」 李泰的心砰砰砰的跳动。他不得不承认,他被说动了。 是啊,不动手,必死无疑。动手,尚有一线生机。 父皇能做玄武门之事,凭什么他李泰不能? 烛火映着他肥硕臃肿的面庞,惶恐尽数褪去,眼底慢慢滋生出疯狂丶阴狠与孤注一掷的戾气,周身戾气翻涌。 李泰缓缓坐回座椅,喉结狠狠滚动一下,沉默良久,声音沙哑低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三百人便三百人,三百人,先下手为强!」他咬了咬牙。 「殿下所言极是!」郑仁则道。 「不过,宫城之外,却还有一人,有可能拉起大军,强攻宫城。」 「殿下必须,两路出手,先解决了那一处外患!」 郑仁则的眼中,闪烁出复仇的光芒。 是日,泰从百骑至永安门——《资治通鉴》 > 第134章 月黑风高,杀太子 第134章月黑风高,杀太子 咚丶咚丶咚丶咚———— 残阳熔金,余晖漫覆整座长安大城,沉厚悠远的暮更鼓声层层叠叠,掠过朱墙殿宇,响彻大街小巷。 唐律森严,暮鼓落定之后全城即刻夜禁,诸坊坊门丶街巷街口尽数落锁封闸,闲人不得游走。 故而长安各条街道之上,沿街百姓皆是步履匆匆,争相折返本坊居所,唯恐触犯宵禁律法。 隆庆坊的坊门已闭了一半,此时,却正有一队车马,正匆匆往隆庆坊驶来。 值守武侯见状,抬手叫停落闸下属,特意宽限,车马堪堪在最后一声更鼓消散之际,放行入坊。 待车马停稳,领头武侯眉头微蹙,上前沉声呵斥道:「嘿,你这商人,更鼓将过,也不让你的车马快些!」 「怎这般晚才赶车进城,也不怕犯了夜禁!」 为首商人面貌古朴,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褐色布衫。闻言连忙躬身作揖,神态恭谨局促,连声赔罪:「军爷恕罪,小人等乃是外地商队,初次到这长安,不识帝都法度丶不懂暮鼓夜禁规矩。」 「一路只想着赶路进城,却忘了长安夜禁————实属无意冲撞。」 说罢,商人躬身上前,双手奉上一卷制式工整的验传,这是大唐行商通关丶落脚丶核验身份的官文书。验传字迹印章齐全,并无破绽。 与此同时他指尖微拢,悄无声息塞入武侯掌心一小吊铜钱,动作隐秘利落,不显痕迹。 武侯指尖触到铜钱,大致掂量,神色稍缓。 「罢了,初来长安不识规矩,情有可原。」 「你等自去落脚歇息。记住,明日卯时晨鼓响后再出入坊市,夜禁之内严禁车马游走。」看在那吊铜钱的份上,武侯嘱咐了几句。 隆庆坊宅舍疏阔丶住户稀少,官宦士族丶本地住民寥寥无几,街巷清冷人气寡淡。可地段得天独厚,紧邻繁华东市。 是以许多外地来的商贾,皆喜欢在这隆庆坊中租赁院舍,以暂做仓储,租金远比在东市中便宜许多。 是以他们这些驻坊武侯,对这些驱车入坊的商人们,早已见怪不怪。 甚至平日里,可就指望着这些外来商贾们的孝敬过活。 「多谢军爷通融,小人一定谨记法度!」 商人连连道谢,回身挥手示意车队车夫,驱赶车马驶入坊内幽深街巷。 厚重坊门轰隆一声,彻底紧闭。木栓落锁,隔绝内外街巷天光。 几辆马车顺着清冷坊道慢行,避开主街宅院,径直驶向深处的一座空置大院落。 院门荒僻僻静,高墙合围。商人确认了四下无人,才小心推开大门,将车马尽数赶入院中。 大门复又闭紧,夕阳已没,万籁俱寂,仿佛这里从来不曾有一队车马来过。 「都出来罢。」 大门合拢,方才谦卑恭顺的行商头领,瞬间褪去了满面局促,眼底商贾和气尽数消散,只剩冷沉凌厉。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些盖着篷布丶与寻常运货马车无异的车中,顿时响起了希希索索的动静。 一群大汉从马车之中钻了出来,皆是面色凌厉,目露狠色。 「竟这般简单,就混进了这隆庆坊中。」那为首的商贾看了看已经渐黑的天色,以及远方隐隐可见的皇城轮廓,低声自语。 一名身披短褐的汉子快步上前,躬身压低声音道:「郑副将,二十名亲事府的兄弟,已经全数入坊。院落四周已然布下暗哨,下一步,我等该如何行事?」 郑怀安负手立于庭院中央,抬眼望向院落西侧那处隔了两进宅院的僻静小院。 「不急。」 「全员就地休整,分食乾粮丶饮水歇息。不许喧哗丶不许私语丶不许擅离院落。静待三更梆子响,准时举事。」 一众兵卒齐齐垂首,沉声应诺,分散落座院落廊下,缄默休整。 晚风穿过高墙,卷起满地枯叶,郑怀安指尖攥紧,脑海中骤然回溯起半日之前,在王府后室中的那番话来。 彼时密室烛火暗沉,族叔郑仁则立于一侧,魏王李泰端坐主位,肥硕面庞褪去往日温文儒雅,戾气沉沉,周身威压骇人。 他孤身入内行礼,尚未起身,李泰便直直看向他,开门见山,无半分迂回。 「郑怀安,孤欲行大事,你愿助我否?」 郑怀安抬起眸子,先看了看族叔,又看到了魏王面上的审视。 当即双膝跪地,脊背挺直,没有半分迟疑叩首沉声应下:「末将受魏王恩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殿下但有号令,末将万死不辞!」 他本就是魏王一手提拔的亲事府副将,个人荣辱全系李泰一身。又是郑仁则一脉的偏房,在族中也要仰依附郑仁则鼻息。 两大靠山,似已筹谋完毕。他郑怀安,压根没有选择的余地。 李泰闻言缓缓颔首,这才将全盘谋划和盘托出:「孤决意效法玄武门旧事,今夜领兵入宫,逼父皇下诏,立孤为大唐储君。」 郑怀安当时心头巨震,却依旧俯首听命,未有半分怯退。 而后身侧郑仁则缓步上前,吩咐他道:「殿下举事入宫,最大隐患不在于宫内禁军,而在于宫外之人。」 「长安城中,虽屯扎大军。但魏王身为陛下爱子,不在大军戒备之列。」 「反倒是事成之后,若是有将领举旗反对,纠结大军进皇城,才是真正的大麻烦。而足以成大旗者,唯有与殿下一样,有资格继承大统之人。」 「长安城中,只有废太子丶晋王可为此大旗。晋王亦在宫中,只要入宫,就可顺便控制晋王。」 「而废太子李承乾,却正圈禁于隆庆坊西侧别院。 「若是有人拥幽禁在此的李承乾为旗帜,于皇城外起兵,号令诸军勤王,则难以处置「」 「你的任务,便是解决了废太子,李承乾!」 回忆至此,郑怀安眼底寒光乍现。 族叔的计划很完备,在夜禁之前,安排他们混入隆庆坊中。等夜禁一起,长安诸坊关闭,整个隆庆坊,就成了一处外界影响不到的死地。 这批人不能多,多则引人注目。但也无妨。 废太子李承乾身边,只有数十禁军看守,这些看守皆是寻常府兵,无重甲丶无强弩。 隆庆坊中,也只驻扎着数十个寻常武侯与不良人。 夜禁之时,只有在坊外巡夜的金吾卫能够着甲。这些武侯禁军,呆在这隆庆坊中,即便准允跨刀,却也绝不可能着甲。 而他们,却是带来了足足二十具甲,都是上好的明光铠。并有军中陌刀丶强弩,皆藏在车中。 要知道,若是正面对阵,具甲之士,一人便足以杀散数十无甲之人。这便是甲胄之所以贵重的原因。 他们这二十甲士,只要运用妥当,足以在坊外的金吾卫发现之前,肆掠整个隆庆坊! 至于如何行事,郑怀安也早已计划周密:三更时,先于坊中放火,引开武侯丶不良人注意,在隆庆坊中制造祸乱。 待坊中诸人皆被骚乱吸引,他便带着人马,杀入幽禁废太子李承乾的别院,斩杀废太子李承乾一家。 废太子李承乾一死,长安城中诸将失去旗帜,必然群龙无首。 即便有百万大军,也绝不会有将领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领兵入皇城。 则魏王大事可成! 想起魏王殿下对他嘱咐的:「若事成,你即为孤之尉迟!」,郑怀安顿觉浑身发热。 他亦是武人,亦想求取功名,马上封侯。今日魏王兵谏,便如昔日之玄武门————谁不知道昔日随陛下参加玄武门的那些将领,之后尽都大权在握,大富大贵? 「掀开篷布,弟兄们先着甲,上好兵刃!」 「唯!」 马车的篷布被掀开,郑怀安看着篷布底下,发出凌冽寒光的甲胄与陌刀,脸上露出阴狠而又兴奋的笑容: 名震天下之路,是需要垫脚石的。 而他郑怀安的垫脚石便从废太子李承乾的头颅开始! 第135章 三更纵火,杀机暗伏! 第135章三更纵火,杀机暗伏! 「——梆!」 「子时!混沌初萌,藏黄泉下。街巷绝迹,万户封灯~!」 城已夜禁,长安各坊外的道路安静莫名,只有巡夜金吾卫铿锵的甲叶声,以及各坊里传出的打更人拖长了腔子的报更声,在幽深长街里回荡。 「哦?竟已经子时了么?」 隆庆坊,一处酒家之内,听到外头传来的打更声,李象惊觉抬头,有些讶异的说道。 长安夜禁禁城不禁坊,各坊坊内,却是还能随意行动的。 似平康坊,便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不夜坊,坊中各楼彻夜掌灯,亮如白昼。五陵年少,公子王孙,皆喜欢在平康坊里过夜,便是因为平康坊入了夜,比其他地方有更多乐子的缘故。 而隆庆坊虽不比平康坊,因坊中多有商贾居留,偶尔也有商贾会在入夜之后,寻些地方商谈吃酒。因此,坊中倒也有几处酒楼饭馆。 就是简陋得紧。 而李象此时,便在一处普通至极的酒家里,与王玄策丶卢照邻二人吃酒闲谈,说些有关竹纸丶孙伏伽丶实学丶乃至于科举的话题。 咱们李二陛下伟大的大唐朝去古未远,胡凳丶胡床远未普及,即便是酒楼饭铺,也多是摆着几张案几丶草席,众人席地跪坐,规规矩矩。 李象却是不耐烦那般,随意的张着腿,箕坐在地。把出身大族世家丶规矩都刻在骨子里的卢照邻看的一愣一愣的。 不过很快,他也就熟悉了李象的做派,更为李象所述说的那些从未听闻的知识所心折。 乃至于改变了对李象「悖逆」的看法,认为李象这是「天真不拘,有古名士之风」。 「今日与殿下相谈,着实受益匪浅。竟是不知光阴易逝。」王玄策感叹道。他对李象说出来的那些实学,也就是科学,十分的感兴趣,认为此乃经世致用的学问。并深深以为,李象所掌握的东西,不止是竹纸丶千里镜那般简单。 「今日见皇孙殿下,乃知晓人外有人。世间真有生而知之者乎?」卢照邻亦是感慨。 这位皇孙出口成章,偶尔还能说出许多他从未听闻丶细细想来,却是十分贴切入理的词句。这也让他在与李象的交谈中,流连忘返,不知光阴已逝。 简而言之,就是这位皇孙人长得又帅,说话又好听。他们都超喜欢和李象说话的。 王玄策抬手摁住案上酒盏,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温声开口劝道:「子时已过,夜色深沉,殿下金躯贵重,不宜在外久留。隆庆坊虽坊内不禁走动,到底偏僻荒寂,殿下还是早些折返居所安歇为好。」 卢照邻亦颔首附和,拢了拢儒衫,语气温和:「王兄所言极是。我与王兄寻坊内寻常客舍租住一晚便可,粗茶陋室便能将就,殿下不必陪我二人耗至深夜。」 言罢,卢照邻伸手入怀中,取出一卷叠得整齐的文契,轻轻推至李象案前。 「殿下,此物还请收下。」 李象垂眸看向案上文契,眉梢微挑,面露诧异:「这是?」 「城郊竹纸坊全部文契丶工坊匠人丶仓储田亩,尽数在此。」卢照邻笑道。 「竹纸新法,乃出自殿下,是殿下独创济世之术。卢氏若取而用之,乃是不义。」 「这座纸坊早前工艺老旧丶连年亏空,本就濒临倒闭。此时交予殿下,生产竹纸,也是理所应当。」 李象闻言彻底怔住,眸中满是错愕,万万没想到卢照邻竟有这般胸襟,甘愿将赖以翻盘的工坊拱手相送。 他连忙抬手将文契推回,摆手推辞:「卢兄言重了,当初我自愿将技法相授,从未索要工坊分毫。卢氏费心打理工坊丶安顿匠人,已然费心费力,文契万万不能收。」 「殿下无需推辞————」卢照邻还要再劝,神色恳切。 就在二人互相推让文契之际,身侧端坐的王玄策骤然敛去笑意,眉头猛地紧锁,骤然抬手止住二人话语,身姿紧绷侧耳贴向木窗。 「等等————外头似乎,有些动静?」 他猛的打开木窗,一股热意,随着夜风穿窗而过。 裹挟着远处纷乱嘈杂的呼喊声,穿透夜色直直撞入耳膜。 「走水了!坊里走水了—! 「」 「救火!速来救火!」 三人惊讶的发现,外头夜色中不知何时,已经窜起了数道火光。东边一处丶南边一处,西边亦有一处。 三处火光,在墨色的隆庆坊中,分外惹眼。本来寂静的隆庆坊里,也随着发现火情的呼喝而变得纷乱了起来。 「这————方才还听人在报更,怎就忽然起了大火?」卢照邻看着这一派乱象,傻眼了。 李象也是怔愣了许久。怎么觉得西边的那处火头————好似就是幽禁便宜老爹的宅院的方向? 「殿————少郎君!」屋外的柳直也发现了西边的火头,颇为焦躁的朝李象叉手。 「西边似有火情,我等当速速回府!」 李象点头,正要与柳直离开,却被王玄策猛的攀住了胳膊:「殿下!不可鲁莽前去!」 「三处皆骤然同时起火,此绝非意外天灾。必是人为。」 「————坊中,或有凶险。 李象一惊,瞳孔骤然收缩! 王玄策亦擅技击,卢照邻则带着护卫家仆。二人坚持护送李象,李象便也不推辞。 在王玄策的建议下,一行人趁着街巷大乱丶人声嘈杂,躬身隐入夜色。 刻意避开提着水桶狂奔救火的武侯丶坊民,专拣两侧墙高巷窄丶荒无人迹的背街小径,贴着院墙黑影缓步西行。 正街灯火纷乱丶人声鼎沸,可这些纵深小巷死寂寒凉,唯有夜风卷着烟火浊气,扑面而来。四下鸦雀无声,唯有脚下青草碎石轻响,步步惊心。 越往西走,空气里烟火焦糊味愈发浓重。西面多是官府空宅,人烟稀少,火情蔓延极快。看那火势,似乎已将幽禁李承乾的那处别院覆盖其中。 「这————」柳直急的跳脚。 他们所受的军令,便是看守护卫废太子李承乾。军令不成,上下皆斩。况且他许多袍泽,还仍驻扎在那西院周围。 让他如何能不心焦? 「我等再快些————」 「——嘘,噤声!」 李象忽然伸出手,按住了正要加快脚步的柳直。众人尽数一愣,而后在李象的指示下,尽数隐藏在了巷角暗处。 所有人僵在原地,屏住呼吸。 只听有若隐若现的脚步声,在前头响起。 随后,众人便看到前方巷口拐角,一道黑影缩在院墙阴影之中,身形佝偻藏头,周身刻意避开远处火光,举止鬼祟至极。 那人左右飞快扫视街巷两端,确认无人窥探之后,方才起身疾行。腰间悬挂着的燧石碰撞,手中还提着一坛火油。 腰上,赫然还垮着一把横刀! 卢照邻倒抽一口冷气,慌忙捂住口鼻压下惊呼,眸带惊骇。 李象眉眼骤冷,牙关咬起:「果然有奸人作祟!」 第136章 李象:我该去送吗? 第135章三更纵火,杀机暗伏! 「——梆!」 「子时!混沌初萌,藏黄泉下。街巷绝迹,万户封灯~!」 城已夜禁,长安各坊外的道路安静莫名,只有巡夜金吾卫铿锵的甲叶声,以及各坊里传出的打更人拖长了腔子的报更声,在幽深长街里回荡。 「哦?竟已经子时了么?」 隆庆坊,一处酒家之内,听到外头传来的打更声,李象惊觉抬头,有些讶异的说道。 长安夜禁禁城不禁坊,各坊坊内,却是还能随意行动的。 似平康坊,便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不夜坊,坊中各楼彻夜掌灯,亮如白昼。五陵年少,公子王孙,皆喜欢在平康坊里过夜,便是因为平康坊入了夜,比其他地方有更多乐子的缘故。 而隆庆坊虽不比平康坊,因坊中多有商贾居留,偶尔也有商贾会在入夜之后,寻些地方商谈吃酒。因此,坊中倒也有几处酒楼饭馆。 就是简陋得紧。 而李象此时,便在一处普通至极的酒家里,与王玄策丶卢照邻二人吃酒闲谈,说些有关竹纸丶孙伏伽丶实学丶乃至于科举的话题。 咱们李二陛下伟大的大唐朝去古未远,胡凳丶胡床远未普及,即便是酒楼饭铺,也多是摆着几张案几丶草席,众人席地跪坐,规规矩矩。 李象却是不耐烦那般,随意的张着腿,箕坐在地。把出身大族世家丶规矩都刻在骨子里的卢照邻看的一愣一愣的。 不过很快,他也就熟悉了李象的做派,更为李象所述说的那些从未听闻的知识所心折。 乃至于改变了对李象「悖逆」的看法,认为李象这是「天真不拘,有古名士之风」。 「今日与殿下相谈,着实受益匪浅。竟是不知光阴易逝。」王玄策感叹道。他对李象说出来的那些实学,也就是科学,十分的感兴趣,认为此乃经世致用的学问。并深深以为,李象所掌握的东西,不止是竹纸丶千里镜那般简单。 「今日见皇孙殿下,乃知晓人外有人。世间真有生而知之者乎?」卢照邻亦是感慨。 这位皇孙出口成章,偶尔还能说出许多他从未听闻丶细细想来,却是十分贴切入理的词句。这也让他在与李象的交谈中,流连忘返,不知光阴已逝。 简而言之,就是这位皇孙人长得又帅,说话又好听。他们都超喜欢和李象说话的。 王玄策抬手摁住案上酒盏,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温声开口劝道:「子时已过,夜色深沉,殿下金躯贵重,不宜在外久留。隆庆坊虽坊内不禁走动,到底偏僻荒寂,殿下还是早些折返居所安歇为好。」 卢照邻亦颔首附和,拢了拢儒衫,语气温和:「王兄所言极是。我与王兄寻坊内寻常客舍租住一晚便可,粗茶陋室便能将就,殿下不必陪我二人耗至深夜。」 言罢,卢照邻伸手入怀中,取出一卷叠得整齐的文契,轻轻推至李象案前。 「殿下,此物还请收下。」 李象垂眸看向案上文契,眉梢微挑,面露诧异:「这是?」 「城郊竹纸坊全部文契丶工坊匠人丶仓储田亩,尽数在此。」卢照邻笑道。 「竹纸新法,乃出自殿下,是殿下独创济世之术。卢氏若取而用之,乃是不义。」 「这座纸坊早前工艺老旧丶连年亏空,本就濒临倒闭。此时交予殿下,生产竹纸,也是理所应当。」 李象闻言彻底怔住,眸中满是错愕,万万没想到卢照邻竟有这般胸襟,甘愿将赖以翻盘的工坊拱手相送。 他连忙抬手将文契推回,摆手推辞:「卢兄言重了,当初我自愿将技法相授,从未索要工坊分毫。卢氏费心打理工坊丶安顿匠人,已然费心费力,文契万万不能收。」 「殿下无需推辞————」卢照邻还要再劝,神色恳切。 就在二人互相推让文契之际,身侧端坐的王玄策骤然敛去笑意,眉头猛地紧锁,骤然抬手止住二人话语,身姿紧绷侧耳贴向木窗。 「等等————外头似乎,有些动静?」 他猛的打开木窗,一股热意,随着夜风穿窗而过。 裹挟着远处纷乱嘈杂的呼喊声,穿透夜色直直撞入耳膜。 「走水了!坊里走水了—! 「」 「救火!速来救火!」 三人惊讶的发现,外头夜色中不知何时,已经窜起了数道火光。东边一处丶南边一处,西边亦有一处。 三处火光,在墨色的隆庆坊中,分外惹眼。本来寂静的隆庆坊里,也随着发现火情的呼喝而变得纷乱了起来。 「这————方才还听人在报更,怎就忽然起了大火?」卢照邻看着这一派乱象,傻眼了。 李象也是怔愣了许久。怎么觉得西边的那处火头————好似就是幽禁便宜老爹的宅院的方向? 「殿————少郎君!」屋外的柳直也发现了西边的火头,颇为焦躁的朝李象叉手。 「西边似有火情,我等当速速回府!」 李象点头,正要与柳直离开,却被王玄策猛的攀住了胳膊:「殿下!不可鲁莽前去!」 「三处皆骤然同时起火,此绝非意外天灾。必是人为。」 「————坊中,或有凶险。 李象一惊,瞳孔骤然收缩! 王玄策亦擅技击,卢照邻则带着护卫家仆。二人坚持护送李象,李象便也不推辞。 在王玄策的建议下,一行人趁着街巷大乱丶人声嘈杂,躬身隐入夜色。 刻意避开提着水桶狂奔救火的武侯丶坊民,专拣两侧墙高巷窄丶荒无人迹的背街小径,贴着院墙黑影缓步西行。 正街灯火纷乱丶人声鼎沸,可这些纵深小巷死寂寒凉,唯有夜风卷着烟火浊气,扑面而来。四下鸦雀无声,唯有脚下青草碎石轻响,步步惊心。 越往西走,空气里烟火焦糊味愈发浓重。西面多是官府空宅,人烟稀少,火情蔓延极快。看那火势,似乎已将幽禁李承乾的那处别院覆盖其中。 「这————」柳直急的跳脚。 他们所受的军令,便是看守护卫废太子李承乾。军令不成,上下皆斩。况且他许多袍泽,还仍驻扎在那西院周围。 让他如何能不心焦? 「我等再快些————」 「——嘘,噤声!」 李象忽然伸出手,按住了正要加快脚步的柳直。众人尽数一愣,而后在李象的指示下,尽数隐藏在了巷角暗处。 所有人僵在原地,屏住呼吸。 只听有若隐若现的脚步声,在前头响起。 随后,众人便看到前方巷口拐角,一道黑影缩在院墙阴影之中,身形佝偻藏头,周身刻意避开远处火光,举止鬼祟至极。 那人左右飞快扫视街巷两端,确认无人窥探之后,方才起身疾行。腰间悬挂着的燧石碰撞,手中还提着一坛火油。 腰上,赫然还垮着一把横刀! 卢照邻倒抽一口冷气,慌忙捂住口鼻压下惊呼,眸带惊骇。 李象眉眼骤冷,牙关咬起:「果然有奸人作祟!」 第137章 生死疾奔 第136章李象:我该去送吗? google搜索twkan 藏头露尾的黑影脚步仓促,腰间鼓鼓囊囊缠着浸油麻束,分明是纵火引火之物。 这人一路疾行,神色鬼祟,显然是纵火得手后急于归队汇合。 王玄策先前的推断已然坐实,坊内三处火情绝非意外,乃是有心人精心策划的诡计。 「————能生擒么?」 李象低头,思考了一会,压着声线发问。 结合纵火方位来看,对方目标,十有八九就是幽禁在此的便宜老爹李承乾。 难道,是想借火情调走守卫,行刺杀之事? 记得历史上,李承乾被废后不久,便撒手人寰。 史书记载的,是似乎是郁郁而死。但此刻亲眼撞见这场阴谋,李象不由得暗自思忖: 莫非史书所载的早逝,其实也有猫腻? 李二那厮节操差成那样,起居注似乎都改过,玄武门也改的面目全非。 贞观朝的史书,还真就没什么可信度。 总之,如今敌暗我明,能多知晓一些信息,就多一份主动。 这名落单的纵火之人,便是探清对方底细最好的突破口。 「————能!」 王玄策和卢家护卫们还在犹豫,柳直却只思考了一息,便低低应声。 与平日里眼中时刻露出的无奈神色不同,现在的柳直目光凝练,手掌牢牢按住腰间佩刀,脊背微微躬起,如同一只即将朴食的猛虎。 他本就是久历沙场丶曾随李靖丶苏定方奔袭塞外王庭的老唐卒,又选入禁军,乃是精锐中的精锐。 此时目光飞快扫过巷陌地形,又打量一番前方孤身而行的暗哨,已然摸清周遭虚实。 借着墙根与夜色的掩护,柳直脚步轻如狸鼠,落地无声,顺着阴影一点点向前摸去。 巷中唯有夜风卷过枯草的微响,他整个人与暗夜融为一体,纵是数步之外的纵火者,也丝毫未曾察觉身后悄然逼近的杀机。 待到间距足够,柳直骤然发难! 他的身形如离弦之箭猛扑而出,长臂翻飞,不等对方抬手拔刀,便抬手连刀带鞘,朝那纵火歹徒搠去。 「啊!」 纵火歹徒才刚刚被破风声惊的回过头来,便直接被刀鞘如重锤一般砸在了嘴上。瞬间崩裂出几颗牙齿。 柳直顺势脚下一绊。那歹徒惊呼未落,便被狠狠按倒在地,挣扎间,短刀脱手坠地,腰间的油麻引火物也散落一地。 「狗奴!还敢挣扎!」柳直直接反剪这厮双手,抽空又给了这厮一刀鞘。 满地找牙这成语,瞬间有了实感。 「我去,高手啊!」 李象看的两眼放光,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大唐看到这般利落帅气的真人互殴。 不,不对。前后两世加在一起,这也是第一次。 让他对柳直这个窝窝囊囊,被他卡上bug的老哥另眼相看。 柳直已制住那人,其他人也连忙上前,伸手捂住那厮口鼻,防他高声示警。 李象也来帮忙,几人一起将人拖拽至巷内暗处。 「是谁派你来纵火?真正目标何在?速速从实招来!」李象沉声喝问。 地上之人被制得动弹不得,眼中满是惊惧,却死死咬紧牙关,任凭几番盘问,始终一言不发,只拼命扭动身躯反抗。 柳直蹲下身,拾起地上那柄掉落的短刀,指尖抚过刀身与格纹,忽的,神色凝重。 他将兵刃递到李象眼前,低声道:「殿下,这是军中制式横刀。」 「军中?」 众人皆是一怔。若只是寻常刺客丶江湖亡命,断不会持有官军制式兵器。 此事,显然比预想的更加凶险! 李象脑子里,已是电光火石般,掠过了各种猜测。 军中跟脚?要动手的人,是李二?李二要杀李承乾? 李二终于被喷的受不了了?崩溃了?终于想起自己应该要脸了? 而且李承乾确实,是大唐未来的不安定因素之一。李二想把李承乾和自己这个逆孙一起暗戳戳弄死,也很合理吧? 那,自己是不是该避开众人去送? 但,要是不是李二呢? 李象心中大起大落。 众人也都面露惊愕,局面竟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中。 然而沉默尚未散去,远处忽然传来隐隐的马蹄声响。王玄策眉头一皱。 「夜禁之时,坊内严禁车马。更何况如今有火情骤起?」 「似乎————有不妥。」卢照邻道。 众人再度凝神,听到马蹄声更近,其中,更是夹杂着成片甲叶碰撞丶铁环相击的脆响。 由远及近,清晰地穿透夜色。 「是甲士!」柳直脸色骤然大变。 王玄策心里一松,又是陡然一沉:原以为或许是宫中密令,是陛下要在暗中动手。若是如此,皇孙殿下与废太子必死无疑。 但如今既有甲士,便可说明此事绝非陛下手笔陛下若要动手,绝不会用出这般大的阵仗。 但————竟然出动了甲兵? 柳直久经战阵,最清楚甲兵与无甲之人的天壤之别。寻常差役丶守兵只配随身短兵,不得披重甲,在全副武装的精锐甲士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他原本是想,孤身一人护住皇孙,恐有意外。不如赶紧带着皇孙返回袍泽们身边。 人手足够,纵使无法扑灭火情,或也能将可能来袭的刺客扑杀殆尽。 但对方若是甲士———— 他猛地抬头,眼神焦灼,压低声音急劝:「殿下,大事不妙!对方竟有披甲精锐,绝非私斗刺杀那么简单。」 「此地凶险至极,万万不可久留,咱们必须立刻撤走!再迟一步,被甲士发现踪迹,便是死路一条!」 「那,太子殿下那边怎么办?」卢照邻急急道。 「事急矣!」 柳直咬了咬唇,看向了幽禁着太子宅邸所在的那个方向。 那里,火光缭绕,可却还没有喊杀声传出。想是还没有发现将有甲士夜袭。 「还请殿下与二位郎君寻僻静处藏起。卑职赶回去示警!让弟兄们藏起太子!」 王玄策猛的拉住柳直臂膀。「敌人骑马而来,阁下脚程再快,难道还能快过奔马?」 「莫不是想要远离殿下之后,高声呼喊示警?如此以来,虽说太子殿下那边或许能够警惕。」 「然阁下若是出声,必定引起敌人注意,为敌所追。你是想为殿下引开甲骑吧?」 柳直面色一僵,不语。 李象看看柳直,又听着夜色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响与甲叶铿锵声,面色难看。 「都别说了。」他看向柳直,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满脸惊恐,落了一地纵火之物的歹徒o 「这些人,早已布下了网,很明显势在必得。」 「纵然你愿意命示警,也未必,就能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开。」 他看向王玄策和卢照邻。 「王兄,卢兄,我倒是有一个主意————」 > 第138章 金吾入坊! 第137章金吾入坊! 身后隐隐传来甲兵的呼喝,李象与柳直借着夜色,一面躲避身后搜捕,一面躲避火焰烟雾,在各处巷弄屋舍中狂奔。 眼看南面那一堆本来没有着火的无人屋舍里,竟也熊熊的燃起火来。 这必定是王玄策他们放的火!李象灵光一闪。 「柳直,别只顾着跑。」 他抬手扯下墙头干透的枯藤草束,又拿起方才捡起的丶属于俘虏的浸油麻束,一把塞进柳直手中,语速极快:「沿路荒院丶柴房丶堆货仓房,尽数点火。不用猛烧,引燃梁柱即可。」 柳直一瞬了然:「殿下要刻意放大火情?」 「对。」 「火越大丶烟越浓,隆庆坊值守铺兵丶坊内武侯定会先往这处来。」 「见火势愈大,金吾卫也会更快驰援!」 二人不再多言,身法翻飞掠过一座座空置院落。 柳直熟稔引火丶封堵院门阻遏火势回缩,李象捡拾枯枝,一路奔逃丶一路纵火。 荒院接连起火,原本只一处的定点火情,转瞬蔓延成连片火海,赤红火光染红整片隆庆坊夜空,滚滚黑烟直冲霄汉。 而另一侧,巷口之外。 郑怀安勒马驻足,面色铁青,胸腹因暴怒剧烈起伏。 身前斥候跪地回禀,声线慌乱:「将军!前方突冒浓烟!未能搜索到那皇孙李象踪迹!」 「将军!南侧跟丢了废太子踪迹,夜太黑了!」 「将军,对方许已发现我等意图,两路必有一路是疑兵!」 「将军,接下来该如何?」 沉沉夜色,滚滚浓烟,再加上两面疑兵,彻底将郑怀安困在原地。 他本就被李象两次诈弩戏耍丶折损一名精锐骑兵,胸中怒火滔天,此刻各种情报砸来,脑子瞬间发胀发懵。 这个时候,就彻底暴露了他们人数太少的弊病:二十来人的甲士,再加上预先埋进坊盯梢纵火的十来人,要解决看守废太子的禁卫,自是足够。 但若是泄露了消息,导致废太子逃离宅邸,他们这点子人手,也压根没办法做到地毯式搜寻。 真要地毯式搜寻一个坊,少说也得数百人。魏王可还不是皇帝! 「分兵!」郑怀安咬牙狠喝,「两队骑兵各二人,其余人马亦分作两队,分追西侧丶 南侧!」 「决不能耽误殿下大事!宁可错追,不可放过!」 军令落下,精锐甲士当即拆分,本就人手紧缺的甲士队伍一分为二。 郑怀安亲率主力策马西进,循着火光追击李象踪迹,可越往前奔,周遭热浪越是灼人,周遭连片宅院尽数起火,火舌席卷街巷,浓烟呛得人马连连嘶鸣。 耳边不再只是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越来越近的还有救火水桶碰撞巨响丶坊内铺兵武侯奔走传令的喝声。 他抬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东面丶南面的火光已经熄灭,只余下这西面一处越发绵延的大火。整座隆庆坊治安兵力,也全数被这仅余一处的大火调动。 胯下战马焦躁踏蹄,抗拒踏入火海边缘。郑怀安猛地抬手遮挡扑面而来的热浪,骤然僵住,浑身寒意直冲头顶。 不对。 全然不对! 「中计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全部中计了!怪不得这火越烧越大,是那竖子!是那竖子一路烧出来的召兵烽火!」 「只怕这两路,都是疑兵!废太子许还在宅中!」 「速速传令,召回所有分兵弟兄,即刻强攻废太子宅邸!」 「后边的那些家伙,似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感觉身后已经许久,听不到马蹄声响与兵卒的脚步丶喝骂声,李象扭过头,对柳直说道。 「那————」柳直面色顿时一变。 「殿下,我等当如何做?」 李象四下看了看,注意到隆庆坊高大的坊墙,不知何时,竟已近在咫尺。如今,坊西诸多无人宅邸火势熊熊,其他两侧则已无火光。 他想了想,当即道:「走,去坊门!」 若能接近坊门,或能说服看守坊门的武侯,直接打开坊门向坊外巡街的金吾求助。 这般大的火,金吾卫业该派兵,到这隆庆坊里来了吧? 二人躬身贴着墙根,借着浓烟遮蔽身形,快步往西侧坊门突进。 眼见坊门在望,李象忽然听到前头「隆!」的一声沉闷巨撞,震得脑袋都微微发麻。 「什么声音?」 「这是————有人撞门!」久在战阵的柳直瞬间做出判断。 第二声丶第三声撞门巨响接连炸开,而后,木榫崩裂丶铁锁弯折的脆响穿透烟火。 整齐厚重的行军踏步丶成片甲叶铿锵,顺着夜风席卷而来。 一队军纪森然丶披甲执刃的官军鱼贯入坊,士卒挎刀持盾,阵型严整肃杀。 为首一员老将身披三品大将军明光铠,面容刚毅棱角凌厉,鬓角染霜,腰悬金吾虎符,周身沙场杀伐之气扑面而来,正是右金吾卫大将军丘行恭! 「丘大将军!」柳直久在禁中,自是认识丘行恭,眼见丘行恭策马入坊,立时面色大喜的迎将上去。 「来者止步!」 「将军,卑下乃是看守废太子的右领军府禁卫柳直,坊中有紧急军情,还请将军速速前往平乱!」 丘行恭正闹不清坊里状况,眼见一个颇为脸熟的汉子迎了上来,一挥手,阻断了想要上前拦住柳直的手下,居高临下的眯着眼端详柳直。 「你是————右领军府的禁军?坊中有叛军?某因何要信你?」 长安城中,天子脚下,哪来的叛军?丘行恭下意识不相信柳直。 「有叛军着甲纵火,恐怕,目的便是家父。」 李象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丘行恭面色一惊。 这位近日里把陛下闹的数发头风的皇孙,丘行恭身为右金吾卫大将军,如何能不认识? 「皇孙说————有人意欲对皇长子不利?」 「千真万确,十万火急!」李象点头道。 丘行恭眸色骤沉,沙场老将杀伐之气翻涌,不再迟疑。 「全军听令!」 丘行恭拔刀出鞘,寒光划破夜色。 「舍弃救火诸事,持刃列阵,立往废太子别院!剿杀叛甲,生擒贼首!」 「喏! 「」 百余金吾卫士卒,轰然应诺! 第139章 李承乾:我的儿子实在是太孝顺 第138章李承乾:我的儿子实在是太孝顺了! 那边厢,李象丶柳直与右金吾卫大将军丘行恭,正绕过火场,飞速驰援幽禁李承乾的坊西府邸。 这边厢,郑怀安已经聚拢甲士,来到了府邸外。见里头果然还有人迹。 本也如此,他让人在附近放火,想着的只是打草惊蛇,引开这里护卫着的右领军府禁军。 并不是想直接烧死李承乾,选择的纵火点,也是虽在附近,却不会轻易蔓延到此处的宅院。 废太子李承乾因皇命幽禁在此,若非十万火急,右领军府的禁卫,哪有可能早早就冒险抗旨,带李承乾一家撤出此宅。 google搜索twkan 自己是被那个竖子李象给骗了!白白浪费了这许多时间! 「悖逆小儿!」郑怀安气的牙痒痒,将气全都撒在了面前这座宅邸上。 「快!给我杀进去!」 「务必要,斩杀那个瘸子李承乾!」 喝令落下,身披明光重甲的魏王府精兵踏着残砖破门而入,陌刀乱斩,寒光肆虐! 驻守别院的右领军府禁军,本就只有寥寥数十人。大半兵力先前还被外围火情调离,留守空虚。余下士卒也只穿着皮甲,挎着横刀。 刀刃劈砍甲叶的铿锵声:士卒哀嚎声接连炸开。禁军士卒拼死举刀抵抗,锋刃劈在明光甲片之上,却只溅起点点火星,根本破不开对方重甲防御! 他们也是精锐,但装备的差距,使得他们压根没有能够威胁甲士的手段。 不多时,守门禁军便溃不成军,伤躯尸体倒满庭院,残兵被迫节节败退,一路退守至后院最后一方院落之中。 后院,廊下灯火凄惶,夜风卷着烟火寒气灌入庭院。 李承乾一身素色布衣,右腿旧疾隐隐作痛,身形微微佝偻,牢牢将妻子苏氏丶幼子李厥护在怀中。 苏氏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死死攥住李承乾衣袖,眼眶通红却不敢哭出声;年幼的李厥埋在母亲怀中,吓得浑身瑟缩,小声啜泣。 院前,残兵们仍在浴血死战。身后,高墙已经堵死退路,整座后院已然成了绝地死牢。 一名浑身染血丶臂膀带刀伤的禁军校尉踉跄扑到李承乾身前,嗓音嘶哑:「殿下!西侧院墙低矮,卑职拼死护您翻墙!您速速先走!」 李承乾垂眸看着自己跛废的右腿,面色淡漠。 他凄然摇头,眉眼间尽是颓然死寂,已经再无半分昔日东宫太子的傲气锋芒,声音沙哑乾涩:「逃?」 「孤这一条废腿,步履蹒跚,寸步难疾,如何翻墙?如何逃命?」 「况且————孤不逃了。」 「孤————不逃了。」 他看着瑟瑟发抖的妻子,看着嘤嘤啜泣的幼子,脑中却不住的想起,长子李象那一夜和他说过的话。 「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若不反抗,你必死!」 必死———— 曾几何时,他也曾觉得自己这条命合该重于泰山。曾几何时,他也觉得只要不要这太子身份,至少能保得一家安泰。 但————丶 「没有权力,孤什么都护不住。」 「护不住挚友,护不住臣属,如今,连发妻幼子都护不住————」 耳听着院外申士步步逼近,杀伐声越来越近,死期将至。李承乾收紧手臂,将妻小抱得更紧。 院外,郑怀安一抖染血的横刀,目露煞气的看着最后一进院落外,那只余寥寥数人丶 人人带伤的禁军护卫。 作为魏王李泰亲军将领,他认识李承乾的模样,眼见李承乾就在院门后头,郑怀安眼中露出嗜血且兴奋的光。 「某乃魏王殿下麾下,帐内府副统领郑怀安!」 「李承乾,你的时辰到了!」 他用横刀遥遥指着李承乾,想要看到这位前太子惊讶的模样,想要看到这位前太子恐惧的模样,想要看到这位前太子跪地求饶,想要享受作为胜利者羞辱敌人的快感。 然后,狠狠发泄方才被他儿子愚弄的愤恨。 但,李承乾只是抬头瞥了郑怀安一眼,就再度淡漠的别过了头。 他一早就猜到了,来的肯定,是自己那个死对头的弟弟,李泰。 他也始终知道,他那个死对头弟弟,并不真的是什么孝顺父亲的乖儿子。和他一样想要叛乱再正常不过。 所以,他丝毫不讶异,甚至有些,期待自己那位父亲看到李泰也谋反后,会露出什么样的模样。 「好在————象儿不在这里。象儿不用与孤一起,死在这样的地方。」 李承乾忽然想。 「孤若死,那人或许会更觉亏欠象儿,或许,还能给象儿,换得一个好前程呢?」 死期将至,他讶异的发现,自己最后浮起的,竟是这样一个念头。 一个庶长子,一个自己此前从未在意过的儿子,不知何时,竟在他的心中,占据了这样重要的位置。 郑怀安被李承乾的无视激怒了,他面色狰狞,踏前一步。 「死到临头————」 陡然——! 一道雄浑震耳的金吾军号,忽然响彻在夜色上空! 「右金吾卫大将军丘行恭在此!」 「官军入城,尔等叛军束手就擒!」 郑怀安浑身猛地一僵,提刀的动作骤然卡死,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随后院外,响起了马蹄与金戈交击之声。 兵刃交击声越来越近,来势极快。很显然,金吾卫突袭而至,帐内府军士们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杀!速速杀了废太子李承乾!」 郑怀安急急道,声音瞬间都快劈叉了。 然而护卫李承乾的剩余禁军,听到金吾卫已经驰援,却是士气大振。 每个人都用出了最后的力气,疯了一般的阻截郑怀安一行。 兵刃无用,便扑上去将人扑倒,用手指头抠,拳头砸脸,用牙咬————无所不用其极,一个个都如同疯了一般! 帐内府亲军虽说是精兵,但却是养在魏王府里的精兵。 哪里见过这批最精锐禁军的搏命之态?一时之间,竟是被压过了气势,堵在门口难以寸进半步! 「好贼子!还敢顽抗!」 一个长髯飘飘的将领,带着几名金吾卫军士杀了进来,眼见里头一群皮甲禁军正在和郑怀安他们缠斗在一起,不觉大怒。 郑怀安认出此人就是丘行恭,还想上前来一个除其贼首。丘行恭却是大步上前,手中双锤一格一挑,郑怀安手中兵刃,就远远飞了出去。 而后又是一锤,砸在郑怀安胸前,郑怀安顿觉五脏六腑尽被砸碎了般,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 「杀!速速平乱!」丘行恭轻描淡写的收起双锤。院中,战斗也已经接近了最后尾声。 残杀声缓缓平息,染血的陌刀次第落地,魏王府重甲甲士死的死丶俘的俘,方才覆压全院的死局,顷刻瓦解。 夜风卷着硝烟散去,廊下灯火重新明朗,照亮满地血污与疲惫士卒。 李承乾紧绷的身躯骤然一松,一直攥紧妻儿的手臂微微发颤,他抬眼,越过满地官军,望向院门入口。 烟尘散去,少年衣衫沾满灰土烟尘,鬓角凌乱,衣摆还蹭着火场黑灰,快步穿过列队金吾军士,一步步踏过青石血地,朝后院走来。 那道身影,他是那么熟悉。 明明很矮小,却又是那么坚定。 一如那日,右领军府的大门隆隆关闭,这身影却说,要到皇帝面前,给他讨个公道之时。 「象儿!」 李承乾的眼眶,骤然湿了。 第140章 李象:我特么有洁癖的啊 第139章李象:我特么有洁癖的啊 满是鲜血,一地狼藉。 这就是李象和柳直二人回到院子中时,所看到的景象。 金吾卫士卒正低头收拢兵刃丶清扫战场,院内青石地砖尽数被暗红血水浸透,暗沉血渍顺着砖缝蜿蜒蔓延。 断裂折损的横刀丶弯折变形的长柄长矛散落遍地,廊下横陈着一具具右领军府禁军尸身,不少人临死前依旧五指紧绷,维持着舍身扑杀丶死守院门的拼死姿态。 此番死守别院的右领军府禁军,大半尽数战死,余下活下来的残兵,皆是浑身浴血,瘫坐庭院边角,气息奄奄,再无半分战力。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触目惊心的尸身丶刺鼻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李象胃腑骤然翻搅,一股强烈呕吐感直冲喉头,压都压不住。 心底更是忍不住疯狂吐槽:淦,这封建社会,实在太残暴了! 动辄就是刀兵相向,骨肉相残。别说生活质量了,就连自家性命,都朝夕难保! 这穿越,谁爱穿谁穿!我是一刻都不想留了。 我想回家当肥宅啊———— 「象儿————」 沙哑的声音自院内响起。李承乾孤身立在廊下,妻子苏氏抱着受惊啜泣的幼子李厥,虚弱瘫坐在廊边石阶上,面色惨白。 李象压下胸腹不适感,快步跨步来到李承乾身侧,尚未开口问询,手腕便被李承乾猛地攥紧。 这位心境沉郁的废太子,此刻指尖紧绷发抖,眼底只剩惶恐焦灼。 「你无事?可伤着了?」 「阿耶,我没事————抓疼我了。」李象吸了口凉气。 李承乾闻言赶紧松手。抬眼上下来回审视李象周身衣衫,见他只是满身尘烟火灰,衣衫凌乱,却并无血迹刀口,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地,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李象亦抬眸打量一家三口,见李承乾丶苏氏与幼弟李厥皆未受兵刃外伤,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可转头,看向院内死伤遍地的禁军护卫,想起这些老哥拼死护主,心头又沉甸甸如同压下一块巨石。 「丘大将军。」 丘行恭正在指挥人手,扑灭就近可能蔓延过来的火情。闻言微微侧身。 「不知金吾卫中,可又随军的军医?」李象抬手指向庭院内奄奄一息的重伤禁军,说道。 「眼下其他事务,尚在其次。这些禁卫忠勇可嘉,当尽速治疗他们才是。恳请大将军调拨军医,施救重伤兵士。」 「夜半火速拔营驰援,哪能随军配备军医药材。」 「不过,某已唤人,去寻访内医匠了。」说着,丘行恭目光扫过那群浑身带伤丶呻吟微弱的残兵,眉头微蹙了蹙,自带可惜。 「倒都是好汉子,可惜,伤都重了些。」 「也不知能不能撑到人来。唉————」 丘行恭久经战阵,最是知道,这些刀劈斧砍之伤,砍着脏腑立时毙命的少,老兵们都会下意识的避开要害之处。 反而是失血而死的多。只要伤口大些,布条掩不上,金疮药糊不住,基本就是个必死之局。 战场上的伤兵里头,十个有八个是这般的情况。血止不住,虽然还有一口气在,终究却是活不了多久。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便扭过头,继续摆弄郑怀安去了。 李象却是皱起了眉头,听丘行恭的语气,怎么像是给这些兵士都判了死刑一样? 明明在他现代常识看来,其中多半的人不过利刃劈砍的外伤丶失血导致昏厥,并无什么脏腑重创————重创到脏腑的当场都死了。 「柳直!」眼看丘行恭没有帮忙的意思,金吾卫中,也无人有搭把手的意思,李象想了想,乾脆自己赶鸭子上架。 他在这大唐,虽说始终把自己当做外人。 但让他眼睁睁的,看着这么多本该能够活命的汉子死了,他的良心完全做不到。 「别流你那马尿了,这位老哥或许能活!」 「去烧些沸水,寻些烈酒丶盐水,以及乾净麻布来,越快越好。另外,尽快找些针线来,要钢针丶素线。素线放水里煮过。」他吩咐柳直道。 柳直正跪在青石砖上,一脸颓丧的与一位胸前开了一道大口子,正奄奄一息嘱咐遗言的大胡子禁军说话。闻言,两人都极度讶异的扭过头来。 「皇孙殿下————您?」 「您要治伤?」 柳直万分讶异,他知道皇孙有诗才,知道皇孙甚至会造纸。 可,皇孙居然还会医术? 「没时间耽搁。再拖几刻钟,本来能活的人也要失血死了。」看着一个个正在不断流血的禁军汉子,李象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唯!」 怀疑一闪而逝,柳直立刻应声起身,快步奔入屋内,去寻烈酒。 好在李承乾虽是被幽禁,但用度却还是不怎么缺乏的。府中烈酒贡酒,却还有不少。 苏氏听到李象需要针线,也当即抱紧幼子,强撑着惊魂未定的身子,起身走入厢房,将自己平日里缝补衣物丶绣制衣料的细针白线尽数取出,亲手叠好乾净素布,捧着快步走出。一些能动弹的丶伤势轻一些的军卒,也死马当作活马医,按李象的命令前去烧水,不多时,一切便准备妥当了。 夜风裹着血腥味再度袭来,刺鼻腥臭直冲鼻腔,李象胃里翻涌愈发剧烈,头晕恶心阵阵袭来。他死死咬住下唇,压下于呕欲望,褪去外袍,挽起两侧衣袖,径直蹲在距离最近一名即将失血昏厥的禁军身侧。 这名士卒身上被陌刀劈开一道深长创口,皮肉外翻,黑红血痂糊住伤口,血水仍在缓缓渗流。 李象看着他那可怕的伤口,又看向这位老哥惊恐却又带着一分希冀的面庞,不由得心中长叹。 ————我可是有洁癖的啊! 但————人命关天。 洁癖也顾不得了。 李象先是将钢针用火炙烤了一番,穿上煮过的素线,权作消毒了。 「忍着!」 而后,李象强忍翻涌的反胃,在柳直丶李承乾丶以及丘行恭等人惊奇的目光中,先用酒水仔细冲净伤口周遭的血污与碎屑。 周遭几名残存禁军奄奄一息看着,个个目露震惊。 皇孙金尊玉贵,天家血脉,竟肯俯身触碰他们这些底层兵士的血污伤口? 没有麻药,李象也只能寻来一截树枝,要那人咬上。 那人疼得浑身抽搐,却咬牙死死闷哼,不敢乱动。待创面清理妥当,李象捏起钢针,努力稳住指尖,一针一线仔细缝合起他的伤口来。 「这————」苏氏万分讶异。「人————居然也能用针线来缝吗?」 7 0 第141章 第二次,玄武门! 第140章第二次,玄武门! 李象不说话,只是苦忍着心头的剧震,按照前世所知的贫瘠医疗知识生涩的缝合着伤口。 每落一针,伤者肩头便微微一颤,周遭其余残兵皆屏息凝望,神色又惊又敬。 「麻布!」李象道。 柳直立刻递上麻布。 李象扯过麻布层层缠紧包扎,牢牢压住伤口止血。眼睛紧紧盯着麻布上的渗血。 直到麻布上的渗血不再扩大,他方才长出了一口气。 本书由??????????.??????全网首发 「血————竟真止住了!」有人惊呼道。 刚才,不是没有人尝试过为这位禁军将士包扎。 但此人的伤口着实是太严重了些,不论如何包扎,总是止不住鲜血。不用多久,包扎伤口用的布匹便要被血浸透,滴滴答答的继续往外流。 这种状况,所有人都认为是没救了。就连那人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没救了。 却不曾想,竟是被皇孙殿下给救了过来! 李象不为所动,处置完这一人,李象没有停歇,又移步走向其余伤者。浅些的刀伤便直接用清水清洗丶以后世的急救知识,将麻布充作止血带丶三角巾,压迫止血裹扎;创口深长丶皮肉分离的,便依着方才的法子缝合包扎。他额上渐渐沁出冷汗,脸色始终泛着苍自,却动作不停。 不多时,数名重伤禁军的伤口尽数处理妥当,外溢的鲜血渐渐止住,众人急促的喘息也平缓了不少。 「这————殿下神技!」柳直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他看看那伤口,又看看额上满是汗珠的李象。 仿佛不敢相信,眼前这人竟是那位不着调的皇孙。 「————谢——————谢皇孙,命————」最先被李象缝合伤口,眼见伤口已经不再喷涌鲜血的禁军,此时眼中泛着光芒,对李象致谢道。 「谢皇孙活命!」其余本自待死的禁军,也纷纷出声致谢道。虽然声音有气无力,但看着李象的眼神,却都泛着光芒。 「不必谢我,能不能活,还要看你们自己的命。」李象强忍着残余的不适,就着清水,清洗着双手。 大唐的医疗条件太差了,这些伤患若放在后世,甚至连住院都不用,做个小手术就该干嘛干嘛了————在这个时代,却要被判死刑。 而自己虽然为他们缝合,只能用清水清创,连消毒都做不到————只能说完成了最基本的止血,事后会不会感染,还要看他们自己的运气。 ————我自己,可千万不能受伤了,在这大唐生个病受个伤,甚至磕了碰了,那都是能要命的事啊! 李象后怕的想。 「象儿————」李承乾不知何时,已经一一拐的来到了李象身后。 「你何时————竟学会的这等技艺?」 这等技艺,毫无疑问,乃是极为高明的医术。李承乾也曾看过宫里的医书,知道前隋名医巢元方所着的《诸病源候论》,便有以针穿缕的记述。 然而大唐连四书五经都传世不多,更遑论医书了。长安城内许多医者,甚至都不知道此等治伤之法。以缝合伤口治伤,当世只怕只有药王孙道长等一众名医,才知晓此事。 而自己这个儿子,不止马上想到了这等高明艺术,甚至还井井有条,以酒水清洗伤□,以沸水蒸煮针线————有些步骤,甚至比《诸病源候论》中所载更加详实。 倒似是懂得更多一般。 「赶鸭子上架,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 「要是能有酒精消毒的话————」李象有些无奈道。 柳直丶丘行恭等人听在耳中,暗暗心惊。 军中也偶有军医会用这等缝合伤口的法子。但刀伤剑创,能止住血还只是第一关。 许多伤兵往往缝合之后,暂时止住了血,但不多时,便伤口溃烂,体烧发热,最后痛苦而死。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而听这位皇孙的意思,莫非,他还有其他办法,能百分百的救回这些性命? 救治其实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外面蔓延过来的火甚至都还没有扑灭。 但李象身为皇孙,俯身治伤,已是将这院中本来的一股萧瑟之气给彻底冲散了去。 本来萎靡的右领军府禁卫,此刻皆是敬服的看着李象,一扫先时的阴霾。 士气回振。 丘行恭本不愿和废太子一系扯上关系,所以方才,始终没有与李承乾交流。 可此时,看着这些活下来的禁卫们看着李象的眼神,又看了看李象。 他却忽然对李承乾开口道:「皇长子有一个好儿子啊。」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不答。脊背却是不自觉的挺直了些。 「真不知这厮,是犯了什么邪祟。」丘行恭踢了一脚被捆成粽子一般的郑怀安。 「好在某来的及时,今夜之事,算是尘埃落定。」 二十余甲士火烧隆庆坊,袭杀被囚的前太子,在这承平了十来年的长安城里,绝对算是泼天的大案。 他这今晚当值的右金吾卫大将军,吃陛下挂落是必定的了。 好在没有当真死了前太子,否则,只怕自己和今晚当值的弟兄们,都要被暴怒的陛下拉去陪葬。 接下来,只要将这刺杀前太子的首脑交给陛下,一切就算尘埃落定了。 他对这厮是谁的人,受何人指使,毫无半点兴趣。左右又是什么夺嫡的戏码。 魏王如日中天,又是陛下爱子,谁知道陛下会不会偏心将这事掩下来。他可不想参和进皇家的那些破事里去。 这般想着,见火势已经得到控制,丘行恭就要命令金吾卫收队。不经意间余光一瞥,却看到那贼首竟是笑了。 「嘿嘿嘿嘿————」 「————你这狗奴,笑甚?」丘行恭一皱眉头,不悦的一脚踹翻了郑怀安。 「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 郑怀安被踹掉了几颗牙,满嘴是血,整个人滚落在泥地里,却是笑得更欢畅了。 血水混着院中的泥水浸透衣衫,浑身筋骨断裂的剧痛缠身,可他眼底毫无惧色,只剩极尽阴鸷的癫狂,抬眼扫过庭院众人。 他先瞥过面色沉静的李承乾,又看向皱起眉头的李象,最后死死盯住面色不耐的丘行恭,唇角扯出冷笑。 「尘埃落定?」 「尔等当真以为,守住这座别院,擒下某,便万事大吉丶风波尽散了?」 一句话落地,院内骤然一静。但郑怀安却抿住嘴,不再说了。 丘行恭脸色陡然沉下,大步上前俯身攥紧郑怀安衣襟,武将悍然煞气扑面而来,厉声低吼:「遭娘瘟的,装神弄鬼!还不给某招来!」 他狠狠一拳,砸在郑怀安的腹部。饶是身上还穿着甲,郑怀安仍旧吐出一口血沫。 但他却是死死咬住嘴唇,冷笑的盯着丘行恭,不再吐露半个字了。 「遭娘瘟的狗奴————」丘行恭眯起眼,神情越发不耐。郑怀安的话,让他觉得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李象冷眼旁观着,忽然想起什么,问丘行恭道:「丘大将军。今夜北城巡值的金吾卫,都在此处吗?」 「嗯?」丘行恭一愣,开口道:「某见隆庆坊大火,又见坊门被堵死,猜测坊内出了变故,便将北城数百金吾尽数召集到此————」 说到这,他面色骤然变了。惊骇无比的看向李象。 「皇孙的意思是————调虎离山?」 「呵,想来是了。」李象撇了撇嘴。 「想不到,李泰那死胖子,竟也参透了玄武门继承法。」 他语带嘲笑,看向夜色中皇城的方向。 「玄武门————」丘行恭下意识喃喃复述着,陡然之间,面色大变! 「殿下,隆庆坊燃起大火,郑副将想是得手了。街上巡夜金吾,也已尽数奔往隆庆坊了。」 延康坊,魏王府。 魏王李泰高坐马上,胯下战马似是不堪重负,艰难的刨动着前蹄。 「很好。」 李泰强压下内心激动与畏惧掺杂的复杂心绪,看向了北面的皇城。 沉沉夜色之下,皇城只余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 似是一座踏足便足以登临天界的仙宫,又似是一只亟待吞噬一切的凶兽。 他狠狠的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剩下的,只有再不需要掩饰的野心,以及对权力的滔天欲望! 「开坊门,今夜过后,你等,荣华富贵!」 延康坊北门大开,夜色之中,裹着布帛的沉闷蹄声响起。 三百骑,直趋皇城! 第142章 骗门 第141章骗门 长安夜色沉沉,星河低垂。 大唐皇城依长安城中轴线,坐北朝南,层城叠垣。分外郭皇城丶内宫城两重壁垒。 安福门踞于皇城西侧,是皇城最外围的门户之一。城门以青黑巨砖砌垒,门楼巍峨,飞檐压着沉沉夜色,门身厚重,封死了内外通路。 除非是插翅,否则,一旦铁闸紧锁,纵有千军万马,也绝难通过此门。 而一旦踏过安福门门洞,门外是整肃官署林立的皇城腹地,门内便是横贯东西丶宽逾百丈的宫前横街。 横街以北,便是壁垒森严丶天子居所的内宫。 夜半夜风寒凉,卷着尘土掠过城头旌旗,卷得旗布簌簌作响。安福门楼戍守士卒披甲握戈,倚着雉蝶站立,甲胄凝着夜露,满身霜凉。 守军目光皆望向城东隆庆坊方向,那里赤红火光撕裂墨色夜幕,滚滚黑烟扶摇而上,染红半片夜空,火光隐隐摇曳,隔着重重坊市楼宇,也依旧刺目。 「好大的火势,瞧这火烟,也不知烧了多少屋舍。」 「可不是嘛,难怪今夜街面半点动静无。往日这时候,少说也该见了几轮金吾卫袍泽的巡骑了。」一个老兵低声回话。 「想来今夜金吾卫兵马,是尽数调拨去城东救火了。 「这般想来,还是咱们监门卫清闲些。至少,不用大半夜里,还要东奔西跑的救火去。」 「嘿,你这话说的,大半夜杵在这儿喝风,咱们又好到哪儿去?」 城墙上,护卫城门的监门卫军卒们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作为皇城西门,安福门上,有足足百人的监门卫精锐禁军值守。 唐初武德充沛,这些禁军,皆是出自于战场中千挑百选而出的悍卒。 然而许是这长安城的风水养人,也许是看守这安福门实在无聊。 这皇城城高池深,把门一锁,想出事都难。更何况他们守的还是这安福门一安福门在皇城诸门里头,向来都是边缘地带,平日里就算是开着,都没多少人愿走。 一天到晚,连个外来人都难见,当值就是杵在城头上喝风。 再精锐的沙场悍卒,也多少有些懈怠了。 城门将韦师中正巡视着城墙,军卒们见了顶头上司过来,打了个招呼,照旧窃窃私语,不多理会。 十来年都是这般过来的,照例巡城丶照例值守,走走过场罢了,能出什么事?又不是边关,何必那般紧绷着神经。 是以,他们丝毫没有发现,素来神色平淡的城门将韦师中,今夜眉宇间敛着远超平日的紧绷与沉郁。 连指节,也死死的扣住了腰间刀柄,一副心绪难安的模样。 「虎头?怎么了,外头有什么动静不成?」 一众士卒之中,一名耳力灵敏的士卒忽的扭头,瞧向了城楼下的方向,引来了几个军卒的注意。 「不对劲,似乎————有马蹄声。」 「什么!」 众人闻声纷纷敛了闲谈,齐刷刷扶着城垛朝外望去。 夜色幽深,不多时,一支骑兵便冲破暗影,列着队形疾驰而来,人数足足有数百之多。 甲叶在火光余辉下泛着冷冽寒光,气势汹汹,直逼安福门下。 城头上的气氛瞬间一凝,原本松散的士卒下意识握紧长戈,方才的倦意顿时消散大半。 韦师中瞳孔骤缩,快步走到垛口前沿,沉声喝问:「来者何人?深夜聚众逼近皇城,可知门禁法度!」 城下众骑勒住马缰,为首一骑身姿胖大,穿着一身紫色圆领窄袖襴袍,面容在火光映衬下清晰可辨,正是魏王李泰。 一名骑兵策马上前,叉手扬声,声音穿透夜风,直传城头:「右监门卫诸位袍泽!隆庆坊废太子余党趁火作乱,情势危急!我等奉右武卫大将军郑仁泰军令,入皇城驰援内宫,即刻开城门放行!」 魏王李泰身边,亦是有一名亲卫模样的骑兵上前道:「你等听好!废太子余孽作乱,我家殿下要速入皇城,护卫随侍陛下!」 「军情紧急,殿下千金之躯不容有失,速速开门!」 「废太子作乱了?」城墙上,一众军卒皆惊讶不已。 那火光的方向,确实是囚禁着废太子的隆庆坊没错。而魏王李泰,作为时常出入宫禁的皇子,众人自也是识得。 众人面面相觑,却是已经信了七分。 「确实是右武卫郑大将军的符印。」 城墙上,韦师中看着用吊篮送上来的调兵文书,又递给左右验看,见规制丶印鉴皆无甚问题。转头就要吩咐左右开城门。 「头儿!」有老成些的军卒拦阻:「是不是谨慎一些?」 「右武卫换防,和咱们监门卫什么干连?连陛下手敕都没有,夜开宫门,万一出了事————」 「混帐话。」韦师中眉头一蹙。 「军情紧急,他们去哪弄来陛下的开门手敕?」 「万一误了右武卫守皇城,这责任你来担?」 见手下的弟兄们仍有犹豫,韦师中又道:「你等担心太过了。」 「城下的乃是魏王,魏王可是陛下爱子。更是马上就要当太子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大晚上的夜入宫门,还能有假?」 「魏王与废太子势如水火。废太子若是要作乱,定不会放过魏王。」 「魏王想要入宫避难,万一却被我们拦在城外,在乱军中有了闪失————谁来担待!」 城头士卒面面相觑,被说动了。 底下的军卒催促着,到最后,甚至魏王亦屈尊,拨马上前,喝骂叫门。 在一阵犹豫之后,他们还是听从了韦师中的吩咐,转动绞盘。沉重的铁闸缓缓升起,厚重的城门缓缓洞开。 数百骑兵勒紧马缰,队形不乱,鱼贯踏入安福门,径直向着前方宽阔的宫前横街而去。 「现在能继储君位的,唯有魏王。魏王还能骗俺们这些大头兵不成?有魏王和郑大将军的调兵文书,该是无妨的吧————」 「是啊,是啊————」 看着这些人入安福门往东而去,一众守门军卒心中,皆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只得打着哈哈,互相安慰道。 韦师中望着东去的魏王与这数百骑,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背后也尽是冷汗。 > 第143章 连破双门,李泰兵谏! 第142章连破双门,李泰兵谏! 魏王李泰伏在马背上,脊背早已被冷汗浸得黏腻一片,夜风掠过肌肤,只觉阵阵发凉o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方才闯过安福门,险处难言,可一想到已然踏入皇城腹地,他心底又按捺不住翻涌的雀跃。 「殿下,您看,在下之策如何?」身侧的郑仁则勒着马缰,放缓速度与李泰并行,语气里满是邀功的得意。 「以废太子于城东谋反为名,自西侧入皇城,必无人阻碍!」 「嗯,大事成后,郑公当为宰辅。」李泰亦是振奋,对郑仁则许诺道。 「谢殿下!」郑仁则脸上笑意更浓。 「闯过安福门,再往前便是永安门。」他抬手指向前方横贯东西的宽阔横街,眼中精光闪动。 「门后便是中书省政事堂。里头,我已伏下了内应,只要拿下永安门,便可从政事堂直入太极宫,大事可成!」 郑仁则朗声一笑,眉宇间意气风发。此番兵谏的全盘谋划,皆是出自他手。眼见憋屈了许多时日,而今先是挑动魏王兵谏,又依他计策行事,果一路通畅,郑仁则自是心中得意。 旁人皆知,大唐皇城壁垒重重,若论直捣帝居的捷径,当属北侧玄武门。 玄武门地处皇城北端,一旦破关,便可直入皇家内苑,逼近天子居所,路程最短丶收效最快。 十余年前的玄武门之变,如今龙椅上那位,便是借着这条北面通路,一举定鼎乾坤。 也正因亲身经历过那场喋血宫变,李世民对玄武门的戒备达到了极致一门外西内苑常年屯驻左右羽林精锐,宫门之内更是重兵环伺。 更有左武侯大将军李君羡亲领一营劲旅常驻于此,日夜轮值,巡查不绝。 整座玄武门布防如铁桶一般,连飞鸟都难以从容穿行,北侧这条近路,早已被彻底封死,绝无突袭的可能。 反观皇城南侧,却是路径曲折繁复。乍一看,压根没有破绽。 由西侧入城,需先入两道城墙城门,再经中书省官署政事堂区域,接连穿过数道宫门,方能抵达太极宫; 待到踏入宫城,还要穿行重重殿宇,才能最终抵达天子寝居的甘露殿。 一路之上,大小城门星罗棋布。城楼正门动辄驻兵数百,偏门也有数十精锐值守。 但凡一处生出异状,梆子丶号角之声顷刻传遍全域,宫中禁卫便会四面合围,层层堵截。 想要一关一关强行闯过,寻常兵力根本无从谈起。 可郑仁则偏偏为李泰选定了这条看似最难走的南路。 其一,皇帝心思全系于戒备玄武门,南侧诸门向来不是防卫重心,守军日久懈怠,人心松散。 无论是暗中收买,还是藉故蒙骗,都远比北门容易得多; 其二,魏王李泰的身份便是最大的护身符。 他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朝野上下人人都将他视作板上钉钉的储君丶大唐未来的君主。 寻常守门将士,无人敢轻易开罪,更不敢擅自阻拦,这便是旁人求而不得的天然便利。 或许第一道门,会有些难度。但第一道门的守将,却是京兆韦氏的子弟韦师中。 韦氏的当家人韦挺,现在是铁杆的魏王党。虽说这只老狐狸,未必愿意支持魏王兵谏。 但假借韦挺的身份,向他去信,韦师中却也没有充裕的时间辨认真伪。 只消韦师中放过了第一道门,第二道第三道的守将,自会更容易相信:第一道门都已经放行了,我还怀疑个什么劲呢? 而且,仗着魏王李泰的身份,再加上城东隆庆坊的乱相,也足以使「废太子谋反作乱,魏王殿下入宫护卫」的谎言变得无比真实。 只要通过了最大的两道城门安福门,永安门,宫城内剩下的那些只十数人守卫的小门,还怕打不开么? 数百骑人马踏着青石路面,悄无声息穿行在宫前横街之上。甲胄相碰的轻响丶马蹄落地的闷声,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队伍不敢高声言语,人人屏息凝神,目光齐齐望向横街东端那座巍峨的宫城门楼永安门。 「快开门!城东隆庆坊废太子作乱,我等奉右武卫大将军令,往宫城换防驻守!」 「魏王在此!城外废太子再度作乱,魏王要入宫城随侍陛下!速开城门!」 与安福门一样的流程,永安门下,李泰看着城楼上犹豫的监门卫,只觉得胸腔中心脏正拼命的跳动。 穿过这道宫门,便是皇帝上朝的太极宫,便是皇帝居住的甘露殿———— 皇帝,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已经在朝着他招手! 「这————魏王殿下————」城楼上,守门的将领犹犹豫豫的探头,为难道:「殿下容禀,按制,无陛下手敕,断不得私开城门————」 「末将地位卑下,实是不敢违制————」 「狗东西,汝敢轻视孤?」李泰上前道。 「孤乃魏王,安福门都已放行,偏偏你放不得?」 「废太子承乾若领余孽攻玄武门,父皇如何手敕?误了大事,你如何担待!」 「怎么,莫非你要指孤造反吗!」 那门将瑟缩不已,犹犹豫豫,最终,还是给李泰打开了永安门。 而此刻,太极宫内廷,北苑的一处高台之上。 夜风烈烈,拂动御制素色锦袍衣袂。李世民立在高台石栏之侧,周身无内侍近侍簇拥,唯有王德随侍在身旁。 李世民掌中握着一支长条形镜筒,正是李象为房遗爱打造的那支千里镜。他用镜筒朝着隆庆坊观望,见东面隆庆坊漫天赤火已经渐歇,方才黑菸卷着火光冲上夜空的场景已不可见。 「唔,看来,是丘行恭已前往驰援了。」李世民道。「想来,火势已是无碍。」 「如此深夜,陛下仍心系百姓,登台眺望,真乃千古明君。」王德说着,上前给李世民理了理披风。「只是陛下,还当小心身体才是。」 「朕无碍。不过是深夜无眠罢了。」李世民道。 他心中,尽是心事。又是科举,又是立储。一夜无眠。 又听说隆庆坊着火,心念长子,便想着拿望筒上来一观。 眼见火势得到控制,这才心中稍安。 这些日子,他着实不得安宁,一但闭眼,不是想起李象的诅咒,就是想起李泰的杀子传弟之言。 今夜隆庆坊骤起大火,他第一时间便起了疑心,甚至有想过是李泰暗中动手。如今火势渐熄,方才压下心底那缕悬着的戾气。 「火势既歇,说明,该只是寻常意外。」李世民心道。 「却是朕多虑了。朕不该那般想青雀。」 李世民微微吐纳一口夜风寒气,手腕轻垂,便欲放下手中千里镜,就此下台。 可镜筒尚未完全落下,居高临下的视野顺势西移,掠过宽阔宫前横街,猝然扫过永安门门洞丶西侧政事堂连片官署庭院。 李世民忽然「咦」了一声,赶紧又抬好千里镜,细细观看。 「陛————陛下?怎么了?」王德疑惑道。 「————政事堂中,有兵马。」 李世民的声音,已是骤然冷冽下来。 > 第144章 玄甲骑兵! 第143章玄甲骑兵! 长安宫城,两仪门内,血气悄然弥漫开来。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 一名武将收刀而立,取腰间狐皮擦拭锋刃上的血迹,一面擦拭,一面禀奏:「殿下,两仪门值守二十名兵卒,已全部斩杀,未有一人逃脱。」 「嗯。」 李泰微微颔首,视线落在满地尸骸之上,面色隐隐泛出几分沉郁。 一路连破安福丶永安等数门,直至两仪门,他们才真正遇上了阻拦。 这处守将乃是行伍出身,不涉士族党争,面对郑仁泰的调兵文书,始终不肯轻信。 若非碍于李泰的身份,不愿贸然得罪皇子,对方断不会松口,只放行李泰一行。 可他万万不曾料到,这位素来备受陛下宠爱的魏王,竟是真的而走险丶举兵逼宫。 宫门一开,随行骑士立刻发难,迅速控制住守军。二十名卫士寡不敌众,奋力抵抗片刻,最终尽数殒命于宫门之下。 「殿下放心,如今只余一处城关了。纵使方才的喊杀声走漏了消息,待巡城士兵确认完情形,再向他处示警。」 「那时,我等,想也已经杀入甘露殿。」 郑仁则对李泰道。 李泰点了点头,努力平复着自己狂跳不止的胸腔。 方才,那守将一脸惊骇,意图高声示警之时,他是当真觉得自己就要完了。 但如今,闻着这满地的血腥,抬眼看到前方夜色里两仪殿的轮廓。 两仪殿,天下权力的中心!君王上朝的所在! 一路有惊无险,已是踏足到了这两仪殿前!距离甘露殿,只余下一道宫门! 至高无上的权力正在向他招手,夜风一吹,背后的冷汗亦尽数被吹散了去。想起这十数年来自己卑躬屈膝的讨好着父亲,被父亲指引着和那瘤子相斗,最后还要被弃如敝履。 而现在,他曾经无比渴望,诚惶诚恐的,渴望了十数年的权力。曾经谋求了十数年,却始终遥不可及的权力。 在今夜,却只花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这至高无上的两仪殿外———— 只要再杀过甘露门,一切就都唾手可得! 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骤然遍布了李泰的全身。 「那竖子说的对————什么太子,什么皇子,在那人的眼里,都是工具,都是笑话!」 「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玄武门就是最好的例证!」李泰双眼放光,低声喃喃道。 「可叹孤,还是明白的太晚。」 「被他以一个储君之位,欺瞒丶支使了这么多年!」 他的身边,郑仁则看着前方的两仪殿,眯了眯眼睛。 大事将成,一股即将报复成功的畅快感,亦是油然而生。 「呵,皇孙,皇帝,又能如何?」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我郑氏屹立千年,见过多少皇帝于龙椅上来来去去!」 「那竖子与皇帝,以为能覆灭我郑氏荣光————今日助魏王登上帝位,来日我郑氏依旧稳居朝堂,门楣荣光更胜往昔!」 自叩天阙之后,他郑仁则便被皇帝给盯上了,连带着整个郑家,都被皇帝不喜。 堂堂荥阳郑氏一房之主,先是被一介小儿在朱雀门当众打脸,又在热闹繁杂的东市被一群穷书生群殴,郑仁则的脸都丢尽了,屡次上书,请求皇帝为其主持公道。 然而皇帝却对此置若罔闻,一拖再拖。甚至将这些公案,尽数移交由大理寺卿孙伏伽办理! 何人不知,孙伏伽与那皇孙李象,还有一群寒门士子,压根就是一夥儿的! 皇帝这般明晃晃的偏袒,简直就是对荧阳郑氏公开的羞辱! 之后皇帝与那竖子一唱一和,一本册子,更是许多郑氏子弟打落尘埃。特别是他这一房的子弟,更是被皇帝着重针对。 他郑仁则,亦被皇帝安排的御史弹劾,每一条,都是足以被抄家的大罪,眼看,就是即将被皇帝捉出来杀给鸡看的猴。 与其如此,不如说动魏王,奋力一搏! 皇帝打压世家,早已离心离德。他表露出此等意愿,果然便得到了许多人明里暗里的相助。 此番入宫兵谏能如此顺利,有各家安插在宫中的暗子相助,亦是重中之重。 而现在,离成功只差一线。很快,他就能看到那位不可一世的皇帝震惊丶悔恨的脸。 很快,他就能以从龙之功,带领郑氏登上权力之巅。 并告诉天下人,这天下,究竟是皇帝之天下,还是世族之天下! 「快!快快!」 马蹄滚滚,践踏过两仪殿外原本只容皇帝与百官行走的台阶丹陛。 这种肆意踩踏宫城威严的感觉,更令李泰感觉兴奋。他身上的肥肉微微颤动着,不断催促着三百骑兵。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最后一道关门:甘露门下。 甘露门不比寻常,乃是内宫的最后一道城门。李泰照旧来到甘露门下,对着门上叫门道:「宫外废太子李承乾率余孽造反,已至西内苑!」 「孤欲入宫护卫父皇,于右武卫大将军郑仁泰处领来援兵。」 「速开宫门!」 身后,有亲卫上前准备递上那张调令。李泰已经做好了准备,甘露门上的守门将士,会如先前几门的将士那般怀疑丶动摇。 而后他再以魏王之尊,上前喝骂两句,给足压迫。 守门将士碍于他的身份,往往就会乖乖开门—毕竟谁会料想到,陛下最疼爱的儿子,已经斗倒了前太子丶几乎板上钉钉是下一任皇帝人选的魏王,会入宫叛乱呢?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甚至没有人放下吊篮,要去接那一张调令。 门楼之上,守门将士们丝毫没有动摇的迹象,甚至连手上的火把,都未曾摇动一下。 「————你等,安敢轻视于孤!」 等了片刻,见门楼上众人不为所动,毫无声息,李泰心中一个咯噔。 「而今事急,若因汝等之故,酿成大祸,汝等如何担待!」 「速速开门!」 李泰拨马上前,对着门楼上方怒骂。 「————」城门楼上,仍旧没有声息。李泰盛怒已极,正要更加厉声的斥骂。 却听见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这最后一道甘露门,竟是缓缓打开。 李泰一张胖脸,骤然变为一脸惊喜。完全没想到,甘露门竟就这般打开了。 他通往皇帝宝座的最后一道门,就这么开了! 「快!冲过去!」 郑仁则也是大喜,朝着身后李泰的亲卫骑兵们招呼道。骑兵们手握马缰,喜上眉梢,个个都觉得从龙之功已经在望。 「等等————门后,那是什么?」 有骑兵往前跑了两步,却在那渐渐洞开的门缝里,发现了什么。 他眯着眼,意图在黑暗的夜色里,穿过门缝看出些什么。 而当他看清的那一刻,却是骤然面色大变。 「是————是骑兵!」 「是陛下的,玄甲骑兵!」 > 第145章 皇孙李象,带兵闯宫! 第144章皇孙李象,带兵闯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 甘露门后有骑兵,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李泰的所有图谋,都已经被洞悉了。 李世民摩下的玄甲骑兵,正式番号是左右屯营飞骑,号「百骑」,长期屯驻玄武门。 是护卫李世民的最嫡系的部队,也是大唐最为精锐的部队。 当他出现在甘露门后的时候,李泰才彻骨冰凉地明白,论兵强马壮,论筹谋布局,他倾尽王府私兵丶勾结朝臣换来的底气,在那位久居深宫丶半生杀伐的老皇帝面前,不堪一击。 左监门卫大将军丶百骑统领李君羡犹如下山猛虎,裹挟一身杀伐煞气冲出甘露门。 他大步掠至李泰马前,单手死死扣住李泰肩头肩胛。 李泰身躯丰腴沉重,沉甸甸压在马背上,李君羡一时难以直接将人拖拽下马,便运力直接将其死死摁压在马鞍之上,分毫动弹不得。 随着战事彻底打响,皇城各处驻防的左右武卫丶左右领军府丶皇城监门卫火速合围驰援,蜂拥杀入两仪殿前广场。 三百魏王私骑四面被围,退路尽断。 数刻厮杀,哀鸣丶兵刃碎裂声尽数消散,叛骑被屠杀殆尽,宫城青石御道浸染暗红鲜血,宫阙之下,一夜喋血。 甘露殿,殿门缓缓向内敞开。 王德躬身,站在殿外,内侍丶御前侍卫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整座宫城只剩噼啪火燃之声。 李世民高据郑重,居高临下,俯视自己宠溺十余年丶倾尽偏爱栽培的四子。 他沉默良久,低沉嗓音破开夜风。 「李泰,你率兵直逼甘露殿,欲要何为?」 李泰浑身战栗,背脊里的冷汗再度浸透衣袍,他喉间发紧,想了想,乾涩艰涩的开口道:「儿臣————儿臣听闻隆庆坊废太子余党作乱,唯恐宫城有变,特带兵入宫,护卫父皇————」 「哈哈————」 李世民忽而低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他抬手指向门前尸骸遍地的宫道,指向两仪门丶甘露门前惨死的值守禁军。 「深夜调集私兵三百,伪造大将军调令,欺瞒安福丶永安门守军,连破皇城丶宫城数道城关,屠戮宫门值守将士。这是护驾?」 谎言被当面戳破,李泰面色惨白,唇瓣哆嗦。 他猛地伏地叩首,额头磕碰在冰冷的石面上,指着同样被擒住的郑仁则众人,声音嘶哑:「父皇!儿臣无罪!是情势所迫,是他们逼儿臣!」 「他们逼你?」李世民眸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熄灭。 他已不耐和李泰打这些机锋了。李世民的面色极端难看,看着李泰的神情满是悲凉与讥讽。 「朕纵容你逾制建宅,默许你招揽文士,超规格封赏食邑,偏爱你远超太子承乾丶晋王李治。」 「朕对你处处偏袒,屡次压下朝臣弹劾你的奏疏。」 「朕自问待你极尽父恩!你告诉朕。」 「是谁逼你,今夜入宫谋反?」 「是谁掇了你,让你想要谋反————弑父?」 「谋反————」李泰肩头剧烈颤抖。 「父皇,不,孩儿不曾谋反,谋反的是承乾,孩儿不曾————」 他下意识想要辩解,但抬起头,看到的却是李世民伤心丶悲痛,但却不容置喙的眼神。 这位皇帝,确实曾经偏疼于他。但李泰却也知道,这位皇帝,同样是一位极有主见,极难被动摇的皇帝! 那眼神———— 想要分辨,已无望了! 李泰猛地抬头,眼底惶恐褪去,翻涌数年积压的怨怼丶不甘丶憋屈,猩红双目直视丹陛之上的帝王。 他嘶吼出声,声音里,如同破防的野兽。 「何人逼我?哈哈,父皇居然在问,何人逼我?」 「是父皇你逼我!从头到尾,都是父皇!」 「你逼我与大哥相斗,你逼我将大哥视如仇寇!」 「等到我与大哥两败俱伤,朝野树敌无数,你转头便要舍弃我,立懦弱无能的李治为储君!」 「你还在问是谁逼我!是谁逼我!」 魏王李泰的嘶吼,瞬间响彻这整座本来肃穆的宫城。 李泰肥胖的身躯挣扎着站起,李君羡眉头一皱,想要上前制服,却被李世民拦了下来。 李世民微微眯起凤眼,眼中,闪过的是更加沉痛的悲凉之意。 「我是次子,我和大哥一起长大。玄武门那天,阿娘护在门口,大哥护在我的身前! 「」 李泰的双目赤红,眼眶之中,忽然有泪水正在打转。 他忽然抬眼,一双眼眸怒视向李世民。 「如果没有父皇,如果没有你!」 「我和大哥,是多好的兄弟!多好的兄弟!」 「都是因为你!是因为你!」 李世民的身子微晃了晃,王德赶忙扶住了他。「陛下————」 「朕————无事。」李世民摆了摆手。但一双凤目之中,却是已经微红。 「父皇,父皇!听闻宫中有警,父皇您可————」东边,晋王李治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看到甘露殿外火把通明,李泰立在阶下,还有一群人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李治顿时愣住。 看到李治赶来,李世民眼中,略过一抹欣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不能再让魏王说下去了。」王德抬眼,向周边诸多宫人略一示意。 李世民满脸疲累,看着站在阶下,正呼呲呼呲喘着粗气的魏王李泰,摆了摆手。 「将青雀————先软禁安仁殿罢。」李世民道。 「着长孙无忌,房玄龄入宫,彻查今夜之事。」 「稚奴,过来,朕乏了,朕要休息了,要休息了————」 李世民没去管顾仍在骂骂咧咧的李泰,也没去管顾甘露门外那一地的狼藉。 颤颤巍巍的转身,往甘露殿中走。 「父————父皇!」李治快步上前,扶住李世民。瞥过李泰的眼底,闪烁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得色。 「陛下!」就在父子二人即将进入甘露殿时,忽然有人急急忙忙的跑来,跪在了李世民面前。 「又有何事?」李世民的眉头深深皱起。 今夜的事,确实已经太多了!李世民深感疲累,话语中已尽是冷冽之意。 「禀陛下,东面传来讯息,皇孙李象,正带兵闯宫!」 那名内侍战战兢兢的说道。 第146章 李世民:这竖子,竟是来救朕的 第145章李世民:这竖子,竟是来救朕的吗!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竖子?」 李世民眼皮一跳,有些意外。 「陛下。」李君羡立即反应了过来,对李世民道:「臣请领百骑,回防玄武门。」 自东边来,必是绕经外城至玄武门。李君羡身为玄武门守将,自是如临大敌。 「那竖子何来的兵马?」李世民眼睛微眯,瞪视着前来报讯的内侍。 内侍呆住了。 「速去查探!」李世民万分不悦的蹙起了眉。内侍连滚带爬,飞快离开。 心中悲恸的李世民,也不愿再入殿中去了。他让李治搀着他,就在这甘露殿外吹着冷风。 他倒是要看看,今晚,究竟还有多少的魑魅魁魉,要对付他李世民。他今晚,要一并发落。 李泰嚎了那两嗓子之后,热血褪去,对死亡的畏惧又占了上风。见李世民面沉如水,他也不敢再行造次。 就这般站在御阶之下,面色颓丧,也不知心中想着些什么。 「————父皇。」李治看着李世民难看的面色,语声绵软轻柔,一副忧心忡忡丶惶恐不安的模样。 「无事。」李世民看向阶下,李泰仍站在那里,鬓发散乱,紫袍染血,此时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难道,那竖子也和青雀一样,意图入宫谋逆么。」 那竖子————确实悖逆惯了。若论世上何人最不怕死,李世民第一个想到的,定然是这个悖逆的孙儿。 再加上,那竖子是承乾的儿子。 承乾本就性情暴戾丶悖逆难驯,从前东宫之时,便屡次忤逆君父,口出悖逆之言。 今夜隆庆坊大火本就蹊跷,如今有兵马异动,会不会是幽居的承乾借火情掩人耳目,暗中收拢旧部余党,悄然调兵。 欲趁宫内生乱丶魏王逼宫之际,让他的儿子引兵二路夹击,一同逼宫犯上? 作为一位对兵事极为敏感的帝王,李世民心中的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充满警惕。 而之后,则是再度袭来的刻骨悲凉。 两个成年的嫡子,先后谋逆———— 一子一孙,若还在同一天领兵逼宫。 后世之人,看到史书的这一页时,究竟,会怎样评述他这个皇帝? 「父皇息怒,切莫伤了龙体!」 眼见李世民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李治再度关心道。 「————无事,无事————」李世民在李治的搀扶下,勉力站稳身躯。他转过头,一双老眼看向李治,情不自禁露出感动的神色。 「稚奴,还是你孝顺,还是你孝顺啊!」李世民抚着李治的手。 李治低头,貌似恭顺。实际却是将面上的情绪尽数掩藏进阴影中。 「陛下!」方才离去的内侍去而复返,一个滑跪来到了李世民面前:「禀奏陛下,已查明了。」 「皇孙所带兵马,打着的乃是金吾卫旗号。金吾卫丘大将军与皇孙同行。」 「丘行恭?」李世民眉心一蹙。 丘行恭,与李君羡一样,都是他李世民的铁杆,且素来与东宫一系,并无往来。 若说李承乾丶李象在哪里还藏着余党,今夜与李泰呼应入宫谋逆,或许还有可能。 但李象和丘行恭搅和到了一处,还带着金吾卫入宫谋逆? 「君羡,你亲自前往玄武门,要丘行恭将金吾卫留在宫外,与李象只身入见。」李世民思量稍许,说道。 「唯!」李君羡领命而去。 不多时,李君羡果然引着丘行恭丶李象二人来到了甘露殿前。 李世民见状,面色稍缓。 至少,今夜不是自己的儿子和孙儿一起同时谋逆了。 李世民很明智的,没有去理会东张西望,面露嘲笑之色的李象,而是转过头,去问丘行恭:「行恭,你与这竖子一道,领兵入宫,意欲何为?」 「陛下容禀。」丘行恭一撩下摆,单膝跪地。「事情是这样的————」 说罢,便将隆庆坊有甲士纵火,意图袭杀废太子,金吾卫破坊门驰援之事,一一说明。 「臣于叛贼口中,拷问得其目的乃是调臣等金吾卫离开皇城,以趁夜入大内。遂马不停蹄,立往皇城护驾。」 「皇长子本欲随行,然腿脚不便,遂使臣领皇长孙前来救驾。」 「承乾让你,带着这竖子前来的?」李世民一怔,却是有些不敢置信。 「是。」丘行恭低下头,肯定了李世民的说法。 李世民只一瞬间,就明白了李承乾的意思。 李泰若是成功进入甘露殿,必会假他这个皇帝的名义,接手宫中城防,封闭四门。 长安诸将投鼠忌器,抑或不愿意得罪新君,未必会愿意强攻宫门,解救他这个皇帝。 而若是打起李承乾这个皇长子的大旗,则可以与李泰分庭抗礼———— 李世民抬眼,看向阶下东张西望丶全无半分惶恐的李象,心底生出几分讶异: 难不成这竖子,竟是专程赶来护驾救朕? 方才他还满心猜忌,下意识觉得,承乾父子亦是同谋作乱。 此刻回想,不由得心头泛起一丝愧疚来。 李象确实,是被李承乾打发来的。 在得知了郑怀安是为了引开金吾卫之后,有造反前科的前太子李承乾同志,立刻就意识到了是魏王李泰意欲造反,并察觉到了李泰派人前来袭杀他的缘由。 从而立刻请求,要丘行恭带上李象。 李泰若是上位,则他一家必定尸骨无存。反之,若是侥幸立功,救出皇帝,原东宫一脉的威望也将水涨船高。 当然,更大的概率是皇帝没有出事。那也能让李象在李世民的面前刷一波脸———— 而在李象的角度,其实就是单纯担心李二挂了。 李二若是挂了,还有谁能送小爷我回现代去? 不过李二既然没事,李象便也暂时先没理会李二。 眼下见李世民安然无恙,他便暂且放下心事,自顾自在御阶前探头张望。宫人手持清水往来奔波,不停冲刷路面凝固的暗红血渍,李象这才恍然,原来李泰竟舍近求远,不走防备薄弱的玄武门,反倒从南侧诸门闯入宫城。 怪不得路过玄武门的时候,没看到什么痕迹呢! 可惜,实在可惜。 若是兵祸起于玄武门,还能狠狠戳一戳李世民心底最深的伤疤。 甘露门之变,听上去,哪有玄武门之变对李二的刺激更大? 他视线一转,落在浑身狼狈丶垂头丧气的李泰身上。 当即背负双手,慢悠悠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嘲弄:「哟,这不是魏王殿下嘛? 」 「听闻殿下气魄惊人,亲率三百私骑便敢闯皇城逼宫,何等威风。」 「啧,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没凑够八百骑,你哪来的自信要夺这个皇位?」 第147章 李象:何不先论陛下之罪! 第146章李象:何不先论陛下之罪! 李泰面露颓唐,抬起眼皮看了李象一眼,眼神疑惑。 什么八百人? 为什么非要八百人? 但李象并没有继续深入话题,而是一屁股坐在了李泰的身边,语带感慨的道:「不过,魏王,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我着实没有想到,魏王殿下看似温文,竟当真有敢入宫造反的心思。」 「只是,你造反便造反,何不与我相商?若知你要造反,我定愿为魏王先锋!」 「却又何故先遣人入隆庆坊杀我呢?」 看着被困住双手的李泰,再看看李泰身后,那一群被生擒活捉丶五花大绑的魏王下属,李象那叫一个嫉妒啊。 还是魏王殿下够爷们啊,实力强,猛,说反就反。 早知如此,乾脆直接投了李泰算了。 到时候,造反名单上有自己的一份,还怕李二不忍痛弑亲吗? 算上李承乾,李二的儿子们这都二进宫了。李二还没气疯气出脑血栓来,都算这老登身体硬朗康健。 「你你到底要说什么?欲折辱孤吗?」李泰深深吸了一口气,只当李象是故意出言嘲讽。 「哦,我是想建议魏王殿下,过一会可以尝试大喊一声昏君!」,然后直接撞死在御阶前。」 李象面容正经,万分严肃,一副一心为李泰考虑的语气。 「你看啊,这样一来,那老登的名声可就板上钉钉的臭了。你魏王也变成了被父亲催逼的悲情皇子。」 如果李泰这般自尽在自己面前,李二肯定要疯。这种时候,说几句风凉话,撩拨李二定然事半功倍! 反正魏王这厮不当人子,早死早超生。 既然都要死,还不如忽悠他给小爷我做做贡献。 「悲壮的触阶而死,几百年后,说不定还会有同情你的百姓,为你立庙祭祀呢!」李象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对李泰说道。 「好过你现在背着一个不忠不孝的名头,就这样下了黄泉不是?」 你怎么不怂恿你爹触阶而死!李泰心中大为恼火,看向李象的目光,简直欲择人而噬。 但抬起头,看到御阶之上的李世民,看到两边齐齐林立着的百骑兵马,他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竖子,你莫得意。」 「陛下刻薄寡恩,你悖逆无行,离死亦不远矣!」 「孤之今日,便是你之明日!孤若死,也会在九泉之下等着你的。」 「那就谢魏王殿下吉言了啊。」李象朝他拱了拱手。 李泰:? 宫中惊变,长孙无忌等几位重臣奉旨深夜入殿,眼见宫门染血,皆惊问李世民是否无恙。 李世民打发了他们,下旨命长孙无忌讯问此案,审讯那三百余人之中的活口。 原先历史上的李泰是白天带兵入宫,过了安福门,却在永安门被拦了下来。 距离内宫还远,也没有当真攻打宫城。因此勉强还能遮掩,史书上一句轻飘飘的「引泰入肃章门,幽于北苑」,之后发配封地,便算带过。 但如今的李泰,却是趁夜入宫,还在两仪门屠杀守将,更是来到了距离甘露殿只一门之隔的地方,罪证确凿。 压根没有什么好置喙的余地,只花了不到一刻钟,几位大臣便从那些活口的口中,将魏王李泰入宫之事审了个七七八八。 甚至连何人怂恿,都查了个清清楚楚。不多时,便将混入一众俘虏的郑仁则也揪了出来,与李泰等一起带到了甘露殿上。 「说罢。」李世民坐在御座之上,对这位怂恿自己儿子冒险造反的罪魁祸首,恨得牙痒痒。 「你荧阳郑氏,于朝中为官者不知凡己。朕对你荧阳朕氏,可谓不薄,为何私自编造朕欲放弃青雀之传闻,怂恿青雀起兵反朕。」 「你郑仁则亦是治经大家,有德之士,竟唆使天家父子相残吗!」 郑仁则原先被揪出来时,还面如土色。 但此时在甘露殿上,许是想明白了自己必死,面对李世民的帝王威压,他反而放声大笑了起来。 「帝王无德,天下人自当伐之!李世民!你弑兄囚父,僭居帝位,以为自己当真能坐稳这天下吗?」 「二子相继反父,足见你之无德!我今不成,乃天命也。何必多言!」 李世民面色更难看了。他深吸一口气,低吼出声:「郑仁泰!」 「臣在!」阶下,左武卫大将军,郑仁则的族弟郑仁泰立刻五体投地的跪伏于地,瑟瑟发抖。 「此獠与你有亲,又以你之名,假作调令,怂恿皇子深夜入宫,你说,朕该如何?」 「臣万死!」郑仁泰浑身颤抖。「是臣一时疏失,以致印鉴失窃。然请陛下明察,我荥阳郑氏对大唐忠心耿耿————」 郑仁则所犯,乃十恶不赦之罪,论罪当族。郑仁泰吓得魂不附体,一个驰骋疆场的大将,此时跪伏于地,竟是语无伦次———— 李世民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审视着郑仁泰。过了许久,方才开口道:「念你素有战功,方才又回援迅速,足见忠心。朕赦你荧阳郑氏死罪,只责他郑仁则一族。」李世民开口道。 「臣,谢陛下隆恩!」 李象在下首冷眼旁观,心道李二这厮,话倒是说的好听。 就像是你当真能把郑仁则的九族全诛了似的。 荥阳郑氏,千年世家,为官者不知凡几,若是统统坐罪,必起轩然大波。 李泰可不是李承乾,在李世民这么多年的默许下,李泰在朝中的势力,可谓是极其庞大。 可以想见,李泰谋反之事传出,明里暗里投奔魏王的朝臣必然人人自危,也必然对李二的皇权造成极大的打击。 若再族诛郑氏,在朝中引发出轩然大波,恐怕到时候李二想要维护朝廷稳定运转,都要花费极大的代价。 说白了,郑氏全族,李二动不了。只能强行给自己挽尊这样子。 此时的李世民,亦是微微眯起双眼,强自压抑着内心深处的滔天怒意。 他身居九五,想要族诛一个逆臣,竟做不到。还要亲自开口,为逆臣家族找补。 何等憋屈! 但,二子接连造反,对大唐天命的打击是致命的。他必须要尽快平定祸乱,稳固大唐江山。为此,必须冷静。 「————你将此獠带出殿外,就地斩首。」李世民对郑仁泰道。 「记住,朕要你,亲手斩杀!」 虽然一时不能,将郑氏连根拔起。但,他却也能够藉机打击郑氏声名,甚至分化郑氏0 「————唯。」郑仁泰一愣,面色难看的起身叉手。随后拖着郑仁则下去了。郑仁则面色更加难看,不断辱骂着李世民。辱骂声渐行渐远,终于,随着一身钢刀落地声,辱骂声截然而止。 「禀陛下,叛臣郑仁则,已为臣所斩。」不多时,郑仁泰入殿复命道。 「好,你下去罢。」李世民道。郑仁泰躬身退下。 殿内除李象外,其余人等皆面露畏惧之色。 「主犯已诛,接下来,你等便议一议吧。」李世民挥挥手,让李治不必继续为他揉捏脑袋。 他歪坐在御座上,眼神直直的看着下首被捆缚着的李泰,眼神中既有怒色,也有痛惜。 「议一议,青雀,当如何定罪!」 殿中无言,众人交换着眼神,无人胆敢上前。 却是在角落里的李象,突然站起身来,学着众臣的样子躬身道:「禀陛下。」 「小子却有不同意见。既要论罪,自是依罪责由大至小,—一论罪。」 「今何先论魏王,而不先论另一罪责更大之人呢?」 「以我观之,论魏王之罪前,当先论陛下之罪!」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48章 陛下,你可知错! 第147章陛下,你可知错! 论罪? 给陛下论罪? 此言一出,本来都各自低垂着头,不敢说话的殿中众人,竟是惊愕的齐齐抬头,看向李象。 当是时,李世民刚刚才下令杀人,逼着郑仁泰斩杀族弟,煞气正盛。 甘露殿的地上,甚至还残留着几滴鲜血一这是方才溅在郑仁泰身上的鲜血滴落下来的,触目惊心,使得殿中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要低声。 李象竟敢在这样的氛围里,高呼要论治陛下的罪? 李世民皱着眉头,瞪着完全不懂得察言观色的李象。 现在更深露重的,隆庆坊又刚生了乱象。又念及这竖子方才前来救驾,才没有将他赶回隆庆坊。 却不料,这竖子蹬鼻子上脸,竟又故态复萌,质问起他来。 「————朕正商议正事,没有问你。」 李世民撑着御座,乾脆不去理会气势汹汹的李象,视线越过李象,看向下首的长孙无忌丶丘行恭等诸人。 「诸卿,你等以为,魏王其罪,当如何?」 殿中,气氛越发诡异,众人互相面面相觑,偷偷交换着眼神。 「我之所言,便是最为紧要的正事!」 李象乾脆离开席位,走到甘露殿中央,直视着李世民。 「陛下莫非,还想着继续自欺欺人?齐王谋反,陛下尚可以高坐御座,自欺欺人告诉自己是偶有子嗣不孝。」 「太子谋反,陛下亦可以高居御座,告诉天下人是太子本就心性阴势,不学无行,故行悖逆。」 「如今,魏王亦反,陛下又想要如何堵天下人悠悠众口?」 「陛下此前,还日日夸赞魏王学而有术,日日夸赞魏王实乃至孝!」 「现在是要改口,说魏王亦悖逆无行?还是说魏王不当人子?」 「天下人何人会信?后世之人何人会信?」 李泰嘴角略抽了抽——怎么觉得这竖子,是在藉机骂他呢。 不过,李象的质问,倒是让李泰心中亦生出些畅快之感。 他努力昂起头,也看向了御座之上的皇帝,想要听听,他究竟会如何回答。 李象直接走到甘露殿正中,直视着李世民,几乎让李世民避无可避。 李世民面色铁青,他的嘴唇略略颤抖了一下,复又抿紧,勉力道:「此事暂不必议。当务之急,乃是此局面如何处置————」 「陛下此言,何其谬矣!」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陛下膝下,已有三子相继谋反,不思反思原因,却还想着要继续蒙蔽天下人吗?」 李象丝毫不给李世民逃避的机会,而是继续直指核心,咄咄逼人道。 「养不教,父之过!陛下仍以为自己丝毫无错吗?」 「陛下既然不肯自省,那我李象,今日便替天下人丶替后世史书,在陛下面前说个通透!」 「三子接连悖逆,根源从来不在诸子天性歹毒,而在陛下!」 「在陛下一生两大病根,今日祸及子嗣,而明日,更要乱我大唐朝纲!」 李象抬手,指向殿外沉沉夜色,声音铿锵,震彻殿宇:「第一处病根,始于玄武门!」 「陛下当年玄武门喋血,手足相残丶逼父退位,一举登临九五。世人皆颂陛下开疆拓土丶贞观盛世。」 「但——也是陛下亲手奠定了大唐后继之君继承储位的规矩!」 「自古立储,立嫡立长丶君位天定!可陛下用刀兵告诉天下人:储位可争,皇权可夺,兵强马壮者便能坐龙椅!」 「所以齐王一朝幻梦,便要起兵夺位,甚至还有一批死忠相随!正因陛下屁股底下的这皇位,也是这般夺来的!」 「你做得玄武门夺位之举,从无愧疚,又凭什么苛求你的儿子们守礼安分丶甘居人下?」 「你亲手给大唐宗室立下了最坏的榜样,让天下皇子皆知,礼法可破丶伦常可弃,唯有那张龙椅,才是真实!」 「陛下既未认错,齐王丶太子丶魏王,又有什么错?」 「大唐的储位继承,非由嫡长,非系储君,遵循的乃是玄武门继承法————这条祖制,不是陛下你自己定下的吗!」 「说的好!」魏王李泰,本已满面颓丧,此时却是双目放光,看向李象的眼神,简直是压制不住的认同与欣赏。 先前只觉得这竖子分外讨厌,可当自己也做了反贼,才感觉到这竖子当真是反贼嘴替啊! 就是就是,造反的事父皇你自己做得,凭什么旁人做不得? 我再悖逆,那也是你教的! 言传身教! 李象无语的憋了李泰一眼,李二还没什么反应,倒是把你这死胖子先给说嗨起来了。 他可没有什么给李泰站台的心思。只是屁股决定脑袋,谁反李二,他就站谁罢了。 不过质问的那些,倒也都是事实。谁让李二自己屁股不于净呢? 一裤裆的黄泥巴,留下了一堆祸根,还妄图只洗乾净了脸,就沽名钓誉自称千古一帝————不把李二的兜裆布给掀了,都对不起来这贞观年间穿越一场。 李世民身躯低沉着双目,身躯微颤,只觉脑袋一阵绞痛,深吸一口气,想要强自冷静。 而李象话音未歇,却是继续步步紧逼,指着李世民,再度痛斥:「第二病根,便是陛下数十年偏心滥赏丶为父失格!」 「朝野皆知,太子居东宫,谨守储君本分,并无大过之时,陛下便因自身之喜好,日日冷淡丶处处苛责!」 「反观魏王李泰,陛下宠冠诸王,逾制封赏丶破格礼遇,衣食规制丶府邸品级丶幕僚配置,尽数比肩东宫太子!」 「满朝文武看在眼里,谁不心下猜度?魏王与太子一母同胞,若无父亲偏心挑唆,岂有同胞兄弟生来就要手足相残之理?」 「是你一次次打压太子,坐视沽名钓誉之竖儒折辱太子,坐视太子如坐针毡,孤立无援,以致只为求活,铤而走险!」 「是你一次次纵容魏王结党揽权丶结交士族,默许他凯觎储位,让他误以为太子之位可以经营而得丶伸手可取!」 「一个被打压到逼至绝境,一个被宠至狂妄失度!君臣猜忌丶兄弟反目,这同室操戈的祸根,是陛下自己埋下!」 「太子何错?他只是要活!魏王何错?是你告诉他他能当储君!」 「你心无亲情,操弄二子相争,这不正是陛下自己一手促成的结局吗!」 「现在却要高居御座之上问罪?问谁之罪?后世李唐,还有谁会相信天家尚有亲情?」 「局势?天家尽失亲情人心,这才是最为危险的局势!」 「而变成如此,究竟是太子的错,抑或是魏王的错。」 「还是,陛下自己的错!」 「陛下有错,更有罪!罪在开夺权之恶例,乱储君之定规,偏私爱之厚薄,坏家国之根基!」 「有此四罪,陛下没有立场,更没有资格」」 「论太子,论魏王之罪!」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49章 长孙公何不为公公? 第148章长孙公何不为公公? 陛下没有资格,论魏王之罪? 甘露殿中,长孙无忌目光闪动,神情怪异。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到得此时,竟是这悖逆皇孙李象,出面为魏王说项。 虽然听他本意,其实主要还是痛斥陛下———— 台湾小说网藏书广,??t??w??k?a??n.??c??o??m随时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殿中,忽然响起了李泰的笑声。 他先是低低失笑,笑声沙哑乾涩,如同破锣裂帛,随即越笑越烈,仰头放声狂笑,笑得身躯剧烈颤抖,笑得泪水纵横满面。 「快哉,真是快哉!」 「孤说,是你逼我,是你害了我与承乾。你无动于衷,你不信。」 「现在,你的孙儿也告诉陛下,告诉天下人,孤之错,始于陛下!孤之反,始于陛下一」」 「你养我丶宠我丶纵我,让我以为储位可期丶大业可成!待我深陷其中丶树敌满朝丶 进退无路之时,你再反手将我打入深渊,斥我不孝丶罪我谋逆!」 「好一个圣明天子!好一个父爱深沉!」 李泰越笑越疯,笑中带泪,声线嘶哑破裂,在空旷肃穆的甘露殿中反覆回荡,凄厉刺骨。 「如今想来,孤当真可笑至极!十余载曲意逢迎丶小心翼翼,唯父皇马首是瞻。」 「到头来,不过也是你制衡朝堂丶玩弄子嗣的一枚棋子!」 御座之上,李世民双目赤红,鬓边白发微微颤动。 他的心口骤然绞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险些压制不住。 他不是不痛苦,不是不悲恸,而是不愿再轻易流露出身为帝王的脆弱。 嫡长子谋反未成,已是引发轩然大波。嫡次子又深夜闯宫,一个储位引发如此动荡,他又何尝不知,此等大事,已是足以动摇李氏根基? 也正因如此,他才强自压下心中悲恸,展示铁血手腕,立时斩杀郑仁则,召重臣入宫相商,想要在最快的时间内,将这件事的影响缩减至最小。 正如原先历史上李泰带兵入宫,直接被飞快制止,将带兵入宫的反状轻描淡写,而后飞速贬斥丶幽禁,与李承乾一南一北远远发配。 虽说原先历史上的李泰在第二道门永安门就被拦下,现在李泰的罪行,则比原先历史上更重了许多。 但,李世民确实,想的也是这般处置:尽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然而李象却在告诉他:不行!这般处置,只是在逃避根源! 他耳边想起了李承乾昔日的自白:谋反是为了自救,自救必然冒犯根源! 而根源,就是他李世民自己! 「你要朕如何做。」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摆了摆手,挣脱开了李治的搀扶,站起身来。 他瞪视着李象,几乎是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蹦出字来。 「陛下应下诏罪己!」李象毫无惧色,大声说道。 若说最开始时,李象偶尔还会顾忌到李世民龙威,对李世民的帝王压迫下意识有所忌惮。 那到了现在,他早已不会因李世民的怒视而有所动摇了。 天可汗又咋的,有种你就一字一句的反驳我啊,我说的是事实我怕谁。 「三子皆反,古今罕闻!陛下失德,上负祖宗,下负子嗣!」 「上不正,则下必歪!陛下以身坏礼,以身辱德,不受惩戒,不知悔改,后世子孙,天下臣民,自然视礼教仁德为无物!」 「陛下理应亲往太庙,自辞帝位,席藁谢罪!不如此,怎平息天下百姓丶后世之人纷纷议论!」 「不如此,安能昭示天下,李唐仍有道德礼制?」 「陛下不认罪,陛下不自辞,道德礼制,就始终是个笑话!」 「陛下连儿子们的父亲都做不好,逼得儿子们竟相背叛。」 「竟还奢想做天下人的君父吗!!」 李象掷地有声,痛斥道。 李世民的脸色,难堪的无以复加。李象的指斥,简直就是当庭骂他,是个无礼无德之徒,是大唐礼崩乐坏的根源,是罪孽深重的暴君! 大唐乃中原正统,中原正统,都是要以儒家道德治国的! 李世民以往,也一直在以儒家标准,扮演一个圣君,明君。他所为所盼,就是希望在自己身后,能有一个好些的身后名,好能遮掩住他在玄武门时不堪的过往。 而现在,李象却在对他说,他李世民的存在,就是在昭示后世和天下人,礼与德只是装装样子的表象? 这无疑是,扯开了李世民最为在意的,名声的根基! 若是从前,他还可以反驳,还可以较为理直气壮的驳斥李象:他上位,定然比大哥李建成对天下百姓更好;太子反叛,是因为太子自身悖逆,太子本身声名狼藉便是佐证———— 但一个皇帝,连儿子都要反他,还是接连三个儿子! 其中甚至还有魏王————魏王,可是素有声名的贤王!甚至这声名,还是他李世民自己吹起来的! 李世民浑身颤抖,站在原地,本能的想要申斥李象。 但却是脑袋发晕,天旋地转。 他发现自己百口莫辩! 「狂悖!」见李世民久久无言,长孙无忌跳了出来,指着李象的鼻子斥道:「无官无职,若非陛下厚爱,汝安能凭汝之浅薄见识,在此殿中狂言!」 「无君无祖,不孝不忠,安敢指斥社稷,安敢逼君!」 「无官无职,便不能指斥社稷社稷?笑话!」 见李世民似乎快绷不住了,长孙无忌却跳将出来给李世民洗地,李象便也将矛头转向了长孙无忌。 「岂不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虽无官,我虽年少,却敢直言此弊,好过长孙公日日在陛下身边溜须拍马,粉饰太平!」 「所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长孙公僭居高位,却不知,可曾想过我大唐百姓,当以何立身?」 「可曾劝诫过君王,要自思己过?」 「不,长孙公没有,长孙公一门心思,只会顺应君王。长孙公一门心思,只想着争取丶保住一门一户之富贵,心中何曾有天下!」 「长孙公自己并无公心便也罢了,却还出面指斥于我,只因我直言进谏皇帝?今上,不是素来标榜勤于纳谏吗?如今话不中听,长孙公便要出面拦下了?」 「如此善于逢迎,我看长孙公,做这三公实在是屈才了。应当做个公公,常侍陛下左右!」 「将这司徒高位,让给其他忧国忧民的有能之士,岂不妙哉!」 李象小嘴淬了毒一般的说道。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50章 不好,陛下崩溃了! 第149章不好,陛下崩溃了! 「竖子!老夫亦为你之长辈!」 「某为大唐思量,竖子安能肆意曲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长孙无忌一步踏出,蟒袍袖袍狠狠一振。 往日从容持重丶喜怒不形于色的当朝司徒,此刻面皮铁青,眉眼间尽是被撕破体面的不悦,再无半分三公元老的雍容气度。 李象将其辱为内侍,便已经让长孙无忌怒火中烧。 而下意识蹦出来的这两句名句,更是让长孙无忌的面色又多沉了三分。 数月前,李象以「卖直邀名」四字,便毁了于志宁丶孔颖达两代名臣大儒的半生清誉,让二人沦为朝堂笑柄,至今抬不起头。 如今,这「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丶「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两句,格局丶力道远超前者数倍。 日后传遍士林丶口舌流传,他长孙无忌,便是继孔丶于二人之后的千古丑角! 「老夫追随陛下,夙兴夜寐数十年,非为沽名钓誉。」 「为的是保朝堂安稳丶社稷无恙!汝狂悖无行,攀诬陛下,诋毁元勋,此非劝谏,乃为哗众取宠。」 「竖子狂言,于国何益?却要自称忧君?真是可笑。」 「陛下,请斥退皇孙,再商议善后之事。」 又想把我禁言了?李象当即面向长孙无忌踏前一步,二指并拢,直指长孙无忌,寸步不让。 「善后?如何善后?长孙公顾左右而言他,是仍欲大唐后世,继续贯彻玄武门之事乎!」 说着,他看向长孙无忌,目光凛冽。 「你不愿皇帝弥补这大唐最大的错漏,掇着陛下不认罪丶不认错,是因为左右后世的骂名,都有龙椅上的皇帝一人背!」 「你坐视皇家父子相残,兄弟相杀,是因为左右太子丶魏王都是姓李!日后争储夺位死的,也不是你家中的子弟!」 面对李象的咄咄逼人,长孙无忌面色铁青。他算是领教了,李象的牙尖嘴利了。 此时他阴鸷的看向李象,自中尽是冷意,简直恨李象不死! 然而李象还在输出:「这般想来,长孙公才是玄武门之事的最大赢家:长孙公因陛下上位而水涨船高,长孙公位高权重,仅为一人之下!」 「长孙家原也只是寻常士族,何来今日执朝廷之牛耳丶隐隐为关陇门阀之首的局面!」 「噢,我明白了。陛下若下诏罪己,你等这些当年撺掇陛下行玄武门弑亲之事的,也要背上骂名。」 「故而长孙公,才如此百般阻挠!怕的,就是你长孙家好不容易支棱起来的门楣,沾染上玄武门的阴影!」 「只是长孙公怕不是忘了,已故的长孙皇后,乃是你长孙无忌的胞妹。太子丶魏王二人,亦是你长孙无忌的亲外甥!」 「你长孙无忌,十数年来坐视陛下处事不公,太子丶魏王相争,你长孙无忌的胞妹骨肉相残时,可曾想过,你是太子和魏王的长辈!」 「你坐视我李氏血脉相残,只顾着以李氏血肉滋养你长孙家的门楣时,可曾想过,太子丶魏王等李氏后人的身上,亦流着你长孙氏的血!」 「你于心何安!你究竟哪来的脸面,敢在这甘露殿上自居长辈,驳斥于我!」 「你————你————」 长孙无忌面色剧变!他浑身颤抖着,看看李象,又看看御座之上的李世民,心中骤然溢出一万分的恐慌! 身为与李世民少年相伴的旧臣,他心知,这番话,若是被皇帝听到心中。 长孙家,必遭灭顶之灾! 「陛下!」 寻不出能立即驳倒李象的词句,他乾脆直接离席,对着李世民跪了下来,五体投地! 「臣绝无此心!臣————」 「————臣之心,还望陛下明察!」 说着,跪住不动了。 哼,自己一屁股翔,还敢给李二出头。 曹丕媳妇进菜园甄姬拔菜。 看着长孙无忌跪下时,眼神之中流露出的阴狠,李象心知: 舅爷的仇恨,算是拉稳了! 解决了长孙无忌,李象再度的,将火力转向李世民身上。 「陛下若不欲李氏子孙,日后自相残杀无度。」 「不欲这天下,始终无德无礼,不欲我大唐成禽兽之国。」 「便请以身作则,下罪己诏昭告天下!」 「告诉天下人,陛下错了!」 「以陛下自身之名望,换李唐后世之太平!」 他咄咄逼人的对李世民道。所言所行,已与逼凌天子无异! 李世民却是闭着双目,并没有理会李象。只是前额两侧隐隐浮现的青筋,以及已难看成了铁青色的面色,昭示了这位帝王此时心灵绝不平静。 李象再一次指斥君王,这一次,却不仅仅只是为其父出头,而是挟李世民「三子皆叛」之大义,逼凌天子,要他这个天子认错,要掀翻了他李世民半辈子攒下的圣明名声! 就连起身意图为李世民挡去仇恨的长孙无忌,都在李象的锋锐言辞之下败下阵来。 无人再为他出头,下首,史官褚遂良已在记录。 若如先前那般斥退李象,则无异于再度自欺欺人! 后世之人,必会觉得他李世民心虚了,在三子皆叛的事实面前,再不敢直面亲孙之责问! 李世民缓缓睁开眼来,最先看到的,便是意气风发,咄咄逼人的李象,年轻的脸庞上毫无惧色,仍是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 他的眼神转向李象身后的李泰,李泰看向他的眼中,也带着怨恨,简直和那日的李承乾如出一辙。 再看向跪伏在地的长孙无忌————这个重臣,在与李象的言语交锋中自顾不暇,亦无法为他解决如今的局面了。 这一刻,面对李象的指斥。 李世民避无可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辅机————」李世民的眼神中,带着深深的疲惫。 「老臣在!」 「这竖子所说的————可是真的。」 「你会背叛朕吗————」他的语气中,毫无情绪。 「老臣不敢。」长孙无忌没有丝毫犹豫,即刻答道。 李二怎么接着我的话茬质问上长孙无忌了?李象皱了皱眉头,一头雾水,正想开口。 李二已经抢先一步,用一种苍凉的语气开口道:「你们这些人,跟着朕打天下,朕————给你们官职,给你们地位。」 「给你们荣誉,给你们富贵!」 「难道————就真的不能共富贵吗!」 殿中诸臣,更是瑟瑟发抖,全都离开坐席,跪伏于地:「陛下,我等誓死效忠陛下,绝无背叛之理————」 「还请陛下镇静,陛下镇静啊!」 然而李世民不为所动,他指着李泰,指着长孙无忌,须发皆张,眼神之中,更是流露出悲恸癫狂之色,简直与李承乾发狂时一般无二。 「你们都背叛朕,都要背叛朕!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多人背叛朕!」 呛啷一声,李世民竟是猛的推开了想要安抚他的李治,拔出了御座旁剑架上的天子剑! 帝王之怒,流血千里! 整个甘露殿,似都要被这一声龙吼,给掀翻了来,长孙无忌丶房玄龄丶丘行恭等人,更是面如土色。 不好了,陛下————陛下打击过大,崩溃了! 李象也是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靠,这李二,不想下罪己诏毁了名声,居然————居然要装疯!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51章 陛下杀孙啦! 第150章陛下杀孙啦! 甘露殿内,乱象骤生,满殿文武尽皆心神大乱。 李治脸色惨白,惊骇僵立,眼睁睁看着李世民缓步走下御座。帝王此刻解衣跣足,冠带散乱,一袭龙袍歪斜不整,手中紧握长剑,冰冷剑尖缓缓扫过阶下众臣。 剑锋所至,人人惊惧后退,无人敢撄其锋芒。 天子癫狂,最是无解。 今日帝王若是盛怒之下拔剑杀人,冤屈无处可诉,申辩无从可求。不抵抗,唯有身死;若敢抵抗,便是以下犯上,株连全族! 「陛下!陛下镇静!」 「陛下————万万镇静,万万要镇静啊!」 一群臣子丶内侍一边老鹰捉小鸡似的躲避,一边哀求着。李世民满面悲恸,跌跌撞撞的举着剑,嘴上仍在喃喃念叨着:「朕————你们都觉得朕有罪!朕有罪!」 「朕————朕,朕一身的伤,一身的伤啊!」 「每逢阴雨,朕是头也疼,骨头缝也疼————」 「整天整天的忙啊,朕没完没了的忙,无时不刻的忙————」 「朕弹精竭虑,朕想着要做最好的皇帝,朕生怕————生怕辜负了这个位置,生怕做盆了一点!」 李世民说着,双眼泪如泉涌,手中的剑亦颤抖起来。 「朕打下了天下,朕想要和你们一起好好的富贵————可,让朕伤心的是。」 「朕的兄弟,朕的儿子,都不能与朕共富贵————」 「都不能与朕共富贵!」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李世民长剑一振,直指李泰。李泰浑身一抖,不自禁往后挪了挪。 其余诸臣赶紧纷纷劝说,一面劝,一面不论真假,也都抹起泪来。 陛下————不容易啊! 君王如此开口,身为臣子,如何能不哀伤? 看着李二这一番表演,李象都惊呆了。 这是发狂,还是在摆功劳卖惨? 日,李二太无耻了。 他身为帝王,都这般说了。其他人还能怎么办? 只要传了出去,必定会有人,对李二这个皇帝,这个父亲心生同情。 方才自己站上的道德制高点,要他拟罪己诏的根基,也就不攻自破了。 记得史书上记述,李世民极其爱哭,甚至比三国里的刘备更甚————大耳贼刘备每一次哭,都能哭出些什么门道来。 李二这老登,倒是也不遑多让啊! 不过————那颤颤巍巍的步伐,悲恸至极的神情。 李二莫不是,真的崩溃了吧? 看着李二手中的剑,李象忽然心中一动。 「陛下将天下视作富贵,置百姓于何地?」 「无怪人人皆反陛下,原来陛下心中想做的,其实是一个坐享富贵的昏君!」 李象冷冷道。 「你说什么?」李世民果然被激怒了,剑尖调转,指向李象,目露凶色。 「我说,陛下果然是昏君!」李象毫不畏惧,看向那寒光闪闪的剑尖,脸上甚至露出了兴奋之色。 在众人惊骇的眼神中,他竟是上前一步,胸膛几乎抵在了李二的剑尖上,继续斥道:「坐天下,只为富贵?笑话!」 「身居其位而不知其责,竟还厚颜自陈艰苦!」 「怪不得你儿子们都背叛你,我若长成,我也叛!」 「皇孙莫要胡言!」房玄龄猛的低喝出声,打断了李象的挑衅。 褚遂良丶丘行恭等也是赶紧开口:「皇孙!莫要再继续刺激陛下了!」 「快退开!万万不能莽撞!」 「怎么,我说错了?」李象却丝毫没有退让,眼睛直视着李世民瞪大了的双眼,继续输出道:「为君者,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大唐百姓都吃饱穿暖了吗?东西两面都没有边患了吗?天下人都安居乐业了吗?」 「百姓们还在受苦受难,昏君,你却想着要富贵!你弑兄囚父,求的竟只是富贵!」 「你————一派胡言!」李世民的面色由青转紫,咬着牙,剑尖颤抖不已。 冰冷的剑锋堪堪抵在李象的衣襟之上,一寸再进,便可穿胸而过丶血溅当场。 满殿之人心脏骤停,无人敢呼吸。 房玄龄脸色惨白,下意识往前半步,想要出手阻拦,却又硬生生僵在原地。褚遂良执笔的手剧烈颤抖,芴板落于地面,啪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甘露殿中格外刺耳。 「你自私自利!枉为人父!竟还想装疯卖傻,避过苛责!」 李象上前一步,竟是把李世民逼得往后一退。 「朕何曾————朕问心无愧!」李世民站稳身子,咆哮着,似在强调着自己的正确。 「问心无愧?是问心无愧陛下弑兄囚父,还是问心无愧三子皆叛,问心无愧陛下一手毁了父子之间的骨肉亲情!」 「你————」李世民的剑尖又颤抖起来,面色悲恸,泪水奔涌,半白的须发缭乱的扬着,像一个无助的凄惨老人。 只是半生的执念,仍在支撑促使着他,他喃喃自语着:「朕没错,朕没做错————朕对得起你们,朕对得起天下人!」 「陛下既自觉没错,为何不敢动手!天下人,可不止是你的功臣勋戚,世家大族!」 不知不觉,李象竟是已逼上了御阶,与李世民在御座前对峙着。 房玄龄丶褚遂良等人劝解着,长孙无忌丶李治二人则默不作声,他们巴不得李世民当真赐死李象。李泰则是目光古怪,看着正站在御座之前,与李世民对峙着的这位悖逆的大侄子。 「陛下若觉得没错,何不杀了我!」 李象挺身昂首,刻意叫嚣着。 就是要将李世民架在万丈高台之上,退无可退丶避无可避! 李世民胸中怒火滔天,心绪大乱。 他心知,再任由此子狂言不止,他这个帝王,必然君威尽丧丶圣名尽毁。 当下,唯有狠心惩戒,压下这竖子的气势。 方能压住满殿非议丶挽回帝王颜面! 一念至此,他凶光毕露,厉声大喝:「竖子!汝以为朕真不敢杀你?!」 他紧握长剑,故意做足姿态。 长剑寒光凌厉,向前刺出。只待李象下意识后退,便收剑斥责! 嗤—! 谁也未曾料到。 剑锋将至之际,李象非但不避不闪。 在李世民的视角里,他甚至惊骇的发现,李象迎向剑尖之时,是满面的大喜之色! 骤然之间,李世民收剑不及,锋利的帝王佩剑瞬间撕裂锦袍,刺破皮肉!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浸染素色袍襟,一路蔓延,点点溅落在冰冷的御座丹之上。 血色刺眼,惊心动魄! 这一刻,满堂死寂。 李世民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整个人彻底懵住。 房玄龄丶褚遂良身躯一震,哑然失声。 就连心思深沉的李泰,也骤然瞠目,心神巨震。 陛下————陛下当真杀孙了! 更无人想到,这皇孙,竟是当真主动赴剑丶以身求死! 当啷——! 长剑脱手,坠落在地,鸣声清脆,震彻人心。 李世民呆呆看着李象胸前不断扩散的血色,手脚冰凉,浑身气血逆流。 这竖子————这竖子———— 竟真不怕死。 非但不怕死,他甚至————巴不得死在自己剑下! 李世民的心中,骤然袭来一股新的悲恸之意。 这孙儿,就当真这般,当真这般恨朕这个祖父吗! 竟是宁以一死,也要,为朕这个祖父泼上一个新的污名!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52章 请陛下定立储之纲! 第151章请陛下定立储之纲! 温热的鲜血顺着丹石阶缓缓流淌,染红御阶。 李象浑身脱力,身躯一晃,终是再也支撑不住,软软瘫倒在地。苍白的面容丶淋漓的血色,衬得整个人孱弱如纸。 李世民彻底呆愣住了。 他半生戎马,尸山血海皆曾亲历,一生杀伐决断,早已见惯生死血腥。 可此刻,脑海一片空白,浑身冰冷僵硬,连呼吸都近乎停滞。 天子癫狂,持剑伤亲,皇孙死谏,血染殿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 此等局面,便是史册之中,亦属罕有! 此事若是传扬天下丶载入青史,他李世民半生铸就的天可汗圣名丶贞观盛世的万世荣光,顷刻间便会扫地殆尽! 「还愣着做什么!速传太医!!」 房玄龄厉声疾呼,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惶恐与焦灼。 此刻朝堂本就风雨飘摇,魏王谋逆风波方起,储位动荡余波未息,贞观朝堂早已暗流汹涌丶岌岌可危。 倘若再爆出帝王殿前亲手刺伤皇孙丶至亲血染龙庭的惊天丑闻,大唐民心士气必将瞬间崩盘,四海人心惶惶,天下动荡再起。 暗处蛰伏的野心势力丶各州伺机而动的不臣之徒,必会藉机发难丶蠢蠢欲动。 例如废太子李承乾,本就心怀怨怼,听闻此事,定然悲愤交加丶再起波澜,不惜与君父拼死一搏! 要知大唐立国不过二十五载,根基未稳,还远远称不上根深蒂固。 一旦君威尽丧丶礼法崩塌,届时烽烟再起丶社稷摇动,数十年栉风沐雨打下的大唐江山,或将再度陷入飘摇危局! 殿中再度纷乱起来,有人急急忙忙往殿外疾奔去请太医,有人匆匆忙忙去捡起地上的那柄帝王剑,以防皇帝再陷癫狂。 满殿喧嚣纷乱之中,李世民怔怔望着遍地猩红,又看向瘫卧在地丶气息微弱的李象。 爱子叛乱的郁结丶失手伤孙的愧疚,伴随着各种各样的思绪齐齐涌上心头,李世民只觉得脑袋骤然剧痛炸裂,眼前猛地一黑。 身形一晃,竟是直直栽倒下去。 「陛————陛下!」 「不好了!陛下昏倒了!!」 凄厉惊呼声骤然响起,甘露殿内,顿时陷入了更加鸡飞狗跳的慌乱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悠悠醒转。睁开眼,发现外头天光已经微亮。自己正躺在殿内的卧榻之上。 「父皇!」李治的声音响起,李世民偏过头,瞧见李治正侍奉在榻旁,长孙无忌丶房玄龄丶褚遂良三位大臣跪坐在侧,见他醒来,皆流露出关心之色。 「象儿————如何了?」回忆起了昏迷前的那一抹血色,李世民只觉得额前仍隐隐作痛,微蹙着眉开口道。 榻边侍立的长孙无忌见状,连忙上前躬身,神色恭谨又凝重,轻声回禀:「陛下安神。太医连夜诊治,皇孙胸前伤口虽深,却未伤及脏腑要害,出血已止,性命无忧。」 李世民长舒出一口气,周身的寒意也褪去数分。 长孙无忌继续低声复命道:「臣已命人将皇孙李象,移至偏殿静养,并遣宫中御医看护,想来要不多时,就能醒转。」 「魏王李泰,已暂囚安仁殿,禁足自省,不得私出。 「昨夜甘露殿值守的内侍丶御医丶宫人,凡亲眼目睹殿中诸事者,尽数已圈禁于内苑别院,严守消息,杜绝外传,静待陛下圣裁发落。」 一番布置周密稳妥,堪堪将昨夜那场惊天的风波,暂时死死压制在深宫之内。 李世民点点头,寂静片刻,眸光复又微转,缓缓看向跪坐在殿角丶垂首肃然的褚遂良。 他此刻最忧心的,早已不是朝堂动荡丶世人非议,而是青史笔墨丶千秋定论。 昨夜御前血案,褚遂良为帝王录起居注。 若是如实直书,他李世民殿前癫狂丶持剑伤孙丶君臣失序丶骨肉相残的污点,必将流传万古,永世无法洗刷。 他李世民,或许还会落得北齐高氏一般的昏暴骂名。 李世民沉沉注视,其余人等皆屏息不言。 褚遂良犹豫纠结良久,方才开口道:「昨夜,皇孙直言谏君丶殿前抗辩。陛下心绪激荡丶不慎误伤皇孙,一时失神昏厥。 「」 一句「误伤」,将昨夜帝王癫狂丶持剑伤人之事尽数隐去,却又不失事实。此已是史家为尊者讳之春秋笔法。李世民皱着眉头,对着褚遂良盯了许久,方缓缓点了点头。 「那竖子————不在此间也好。倒是可以好好商量商量,如何处置青雀入宫之事。」想起昨晚领兵入宫的李泰,李世民的脑袋又是一阵绞痛。 「————」长孙无忌默默无言。李象昨夜,刚刚对他说出了「以李氏血肉滋养长孙家门楣」之语。 饶是他现下,再想解决李泰,扶持李治,此时也不敢开口。 想起李象昨晚的那些「谏言」,必定也会被褚遂良录入起居注中,长孙无忌心中便不由得大恨。 褚遂良可不会为了他长孙无忌,动用春秋笔法。 却是房玄龄主动开口道:「魏王骗开宫门,引兵入宫,反形亦具。然究其本心,多为郑仁则奸言蛊惑,与昔日废太子受侯君集挑唆一事相仿。」 「循废太子旧例,当废其爵位丶削其玉牒,贬为庶民。」 「但魏王擅引私兵入禁庭,祸乱宫闱,其行较之废太子更为张狂凶险。老臣愚见,为绝后患丶安稳社稷,当将魏王贬谪出关丶远徙安置,方为稳妥。」 房家因房遗爱的关系,与魏王有所纠葛。此时房玄龄一反常态率先开口,也有着与魏王划清界限的心思。 「不能隐瞒此事吗?」李世民悲痛道。 处置李泰,比处置李承乾更为艰难。一是,李泰在朝中的势力,远胜于李承乾,处置李泰所造成的动荡也将更甚。 二是,李泰是他的爱子,是又一个造反的嫡子————和李承乾不同,李世民曾经在许多场合中,表露过对李泰的喜爱。 这样一个受他喜爱的儿子,都起兵反他————他李世民,哪里还能留下什么脸面? 「————陛下,魏王使甲士杀废太子,隆庆坊大火亦是长安尽知。此事,绝难隐瞒———— 「长孙无忌道。 房玄龄既然已经开口,他便也没有顾忌了。为了李治,他必须将李泰彻底打落进尘埃中,万不能容忍李泰有任何的翻身之机。 「唉————如此一来,社稷动荡,朕的声名,也要荡然无存了。」李世民摇头哀叹道。 「————老臣深知,陛下心中忧惧,无非是恐社稷自此动荡不宁。」 「臣有一言,愿请陛下借眼下危局正本清源,借定储一事,重塑大唐礼法秩序之根本。」 「若能令四海臣民明晰大唐立国之本丶立储之纲,则天下人心自安,社稷无倾覆之虞,陛下千秋圣名,亦可保全无亏。」 长孙无忌忽然叉手,跪伏于地,对李世民说道。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53章 以孝立储?皇孙象当为太孙也! 第152章以孝立储?皇孙象当为太孙也! 李世民望着跪伏在地的长孙无忌,眼底浮起一丝疲惫。 他抬手揉了发胀的太阳穴,低声道:「如今储位两嫡尽叛,人心惶惶,朕实在想不出,还有何种法子能抚平天下非议丶保全社稷体面。」 「自然可以。」长孙无忌膝行几步,到李世民的近前。 「陛下,今日祸乱根源,乃始于储制不明。」 「昔日陛下偏爱魏王,逾制厚赏,令朝野皆以为储位可易,方才滋生承乾猜忌丶青雀觊觎之心。」 「兄弟骨肉自相残杀,方有昨夜宫变丶丹阶溅血之祸。」 「这乃是朝堂群臣,乃至天下百姓,皆不知在我大唐,应遵循何样的道理,不晓得陛下心意的缘故。」 「陛下当明示天下,大唐立国,乃以孝治天下。如此,天下人皆知陛下心意,朝臣皆知晓如何为贤,孝为本源,根本既正,四海之内,自然就再无非议了。」长孙无忌道。 「孝?」李世民眉毛一挑。 「陛下,正是孝啊。」长孙无忌道。 「譬如秦时,以法治天下。汉时,则以孝治天下。到得晋时,乃以名教为天下本源」」 「举凡大一统的朝代,不论好恶,皆有一个治理天下的不易之本源。」 「有此本源,方能教化万民,使得社稷安泰。方能使人知晓何为正,何为误。」 「我大唐承袭古礼,本就奉孝道为治国之要,择立储君,自应当以孝」为第一准绳!」 「前太子与魏王,皆因失人子孝道丶悖逆君父!陛下废黜二人,乃是顺天理丶合纲常,天下无人能置喙半句。」 「皇家本就应当为四海表率,唯有高举孝道,方能重塑朝野秩序。」 「此乃治本之策。只要陛下择一位至孝纯良之人入主东宫,百官与百姓知晓我大唐以孝立邦的法度,体察陛下保全人伦的苦心,世间动荡丶坊间流言,自然尽数平息。」 言罢,长孙无忌垂身叉手,恭谨伏拜,静待帝王决断。 李世民蹙眉沉思,长孙无忌此言,倒确实不失为一个妙策:高举「孝」字,废黜承乾丶青雀,自是名正言顺。 朝野天下谁若置喙,反而成了无德之人。 有此大义在手,自是不虞朝中动荡————虽然,背地里腹诽他李世民的仍不会少。 但至少在明面上,一切都名正言顺了。 「————那么,你等以为,朕,当立谁为储君?」李世民眯起凤眼,视线朝着底下三名臣子瞧去。 房玄龄丶褚遂良二人皆低头不语。 长孙无忌见状,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道:「臣以为,当立晋王为储君!」 「晋王?稚奴?」李世民下意识的,看向了身旁始终默默无言的晋王李治,眉头下意识的蹙起。 那边厢,似是知晓李世民看不上李治,长孙无忌接着道:「晋王虽年纪尚幼,但亦是陛下嫡子。」 「且以孝择储,晋王为人至孝,正是最好的储君人选。」 「况且。」长孙无忌抬起头,言辞极为恳切。 「陛下还请三思————若是他人,日后为大唐之主。」 「如何能够放过承乾丶青雀丶稚奴这三名陛下嫡子?」 「唯有稚奴为储,日后,方能保全承乾,和青雀啊!」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李世民身子猛地一震,凤目骤然睁大,怔怔看向身侧安分侍立丶素来怯懦柔和的李治,胸中翻涌起万千复杂心绪。 他先前心中属意,要么是聪慧的李泰,要么是有魄力的李承乾,从未真正将性子温软丶遇事无争的李治放进储君人选之中。 可长孙无忌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根细针,直直刺破他心底所有犹豫。 是啊。 倘若立旁人,哪怕是其他庶出皇子,他日登极,为稳固皇权,必会忌惮三位嫡子身份尊贵,寻机罗织罪名,斩草除根。 李承乾丶李泰乃至李治,无一能保全性命。 可若是仁孝温和丶心性纯善的李治来承继大统,这孩子虽说优柔寡断,却也因此,断不会对两位兄长痛下杀手。 自己的三个嫡子,方能全首善终,不至于在身后,再落得个血脉尽丧的下场!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直直看向李治。 李治伏跪在地,肩头微不可察地轻颤。 他头埋得极低,一副惶恐怯懦丶全然不敢僭越的模样,将心底翻涌的狂喜死死压在深处,半点不敢外露。 多年隐忍丶常年侍疾丶晨昏不离左右;他日日看着两位嫡兄争得头破血流丶身败名裂,始终收敛锋芒丶藏拙守愚。 为的,就是今日! 凭他对父皇素来的了解,已是看出,父皇对于舅父之言,已是大为动心。 承乾丶青雀皆已叛父,父皇本就已没得选父皇还能选择谁! 储君之位,几乎,已经是他李治的囊中之物! 良久的沉默笼罩整座殿宇,落针可闻。 看着李治,李世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事已至此,他似乎也已别无选择。 然而就在他满目疲惫的张开口,准备同意长孙无忌所请,晋李治入东宫时。 角落里,忽然有一道声音骤然想起:「陛下,臣有话说。」 李治一怔,不敢抬头,心里却知晓,这是褚遂良的声音。长孙无忌亦是皱起眉头,看向褚遂良。 大事明明将成,褚遂良怎突然间杀了出来? 「————登善,你有何言?」 李世民亦是皱着眉头道。 「陛下。臣身为史官,职在记录起居丶载录圣功,亦当博考前代治乱,以为当今镜鉴。」 褚遂良恭谨说道,话语中无喜无怒,仿佛当真只是要述说一段历史。 「前汉亦称以孝治国。」 「然则治国以孝,未闻有立储以孝者。」 「昔汉景帝时梁王事窦太后至孝,窦太后欲命景帝立梁王为储,兄终弟及。」 「若昔日景帝当真以梁王为储君,焉有后来四百余年汉祚!」 他语气平缓,却是字字清晰,一字一句,砸在了长孙无忌丶李治的心头上。 长孙无忌的脸色难看,开口道:「梁王为景帝之弟,普王却是陛下嫡子。焉能相提并论?」 「皆非嫡长,有何相异?」褚遂良淡淡道。 「莫非以褚君所言,陛下仍当立前太子为储君吗?」长孙无忌不悦道。 「悖逆之子,安得为储!此乃大唐法度所在!」 「前太子悖逆,然嫡长一脉仍存。」褚遂良语气仍是淡淡。 「若要以孝立储,皇孙象既为嫡长一脉,又事父至孝。」 「亦可为太孙也!」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54章 李象升官 第153章李象升官 褚遂良的话语落地,殿中顿时,陷入了一阵诡异无比的沉寂。 心思深沉的影帝李治呆住了,正在消化进言的李世民呆住了,正卯足劲头,准备驳斥褚遂良的长孙无忌更是呆住了。 褚遂良是在说谁? 那个竖子? 李象?孝? 「哈。」一阵无语的沉默之后,长孙无忌简直是气笑出声。 「谏议大夫莫不是犯了癔症?」他哼笑一声,道:「皇孙李象,数度于陛下御前口出狂言,行止悖逆。不知君臣之仪,不顾长幼之序。 陛下悲恸之际,非但未有关怀,甚至胆敢当庭折辱于陛下!」 「桩桩件件,皆与孝道背道而驰!如此,安能称之为孝!」 褚遂良神色未变,从容拱手回道:「司徒混淆了小孝与大孝之分。侍亲晨昏丶温恭承颜,是一家之私孝。」 「匡正君父过失丶保全社稷人伦丶杜绝后世骨肉相残之祸,乃是天下公孝。」 「皇孙以为,陛下苛责太子过甚,偏爱魏王逾制,方有太子欲逆丶魏王举兵。」 「皇孙直言点破,正是担忧他日宗室喋血之祸永无断绝。舍身死谏,所求更不是一己权位,乃为正本清源,稳固大唐以孝治国的根本。」 「为匡正君父之失,不惜以刃加身,此方为大孝。岂能以寻常子孙礼节苛责?」 「况且,闻皇孙事父亦是至孝。废太子囚于隆庆坊,不思膳食。皇孙不惜逾墙至东市,购置鸡鸭菜蔬亲自下厨烹之,奉进其父。」 「此举非孝,何为孝也?」 李承乾幽居隆庆坊,平日行止,都有右领军府定时汇报李世民。身为作起居注的官员,褚遂良长期侍奉李世民左右,自然也知晓这些事。 而所谓「君子远庖厨」,李象身为皇孙,却能不避颜面,亲自为家人下厨烹饪,此举确实称得上是孝。 这一番话,使得李世民都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身为皇帝,日日得人侍奉,但他的儿子里,又有谁是真心实意,愿为他下庖厨做饭给他的? 承乾与象儿,可谓是患难见真情。但可惜,他这个祖父,就是那个「难」字。 「空谈大义,终究难掩其犯上之实。」长孙无忌道。 「古礼有云,为人子孙,几谏而已,不可显扬君亲之过,更不可当庭折辱尊长。而李象是如何做的?」 「况且,李象年纪尚幼,又是废太子庶子,亦非嫡脉。若是立其为储,才是朝野动荡」」 。 「必将任性胡为,搅乱天下。」 「陛下,谏议大夫所言,实在匪夷所思。臣请治其胡言之罪。」 褚遂良低头,瞥了一眼跪伏于地,不发一言的晋王李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再多说,就要一并得罪长孙司徒和晋王了。 李治伏在一旁,始终在悄悄侧耳听着。 舅父这番驳斥若能彻底压下褚遂良的论调,断了皇帝立太孙的念头,那么,他的储君之位,便可以说是板上钉钉。 而此时褚遂良再无他言,可说是已经放弃了那番劝皇帝立皇孙的谬论,李治心中暗暗松了半口气。 但,就在此时,他却听到房玄龄幽幽开口道:「呵呵,登善此番进言,虽是思虑不周丶略显唐突,但其本心,全然为公,并无私念。陛下当明察之。」 「然则,亦是出自公心。还望陛下明鉴才是。」 「自古社稷承继,唯嫡长一脉最为稳妥。大宗正统既定,方能名正言顺丶四海归心,杜绝天下觊觎丶朝野非议。」 「晋王仁孝恭顺,诚然佳选。」 「只是年岁尚幼,心性未稳。他日若承大统————」 「陛下还需,择选老成持重之臣辅政,方可制衡朝局丶安稳社稷啊!」 此言一出,李治心神骤然一沉,背脊瞬间泛起一层寒意。 看似公允调和的话语,实则,暗藏警醒! 褚遂良猛然抬首,目光落在淡然自若的房玄龄身上,眼底满是惊诧。 他万万没想到,素来中立丶不涉储争的房相,竟会在这乾坤将定的关键时刻,悄然出言,暗助自己一语! 二人看似一刚一柔丶一辩一默,看似互相无关,实则,想要指出的,都是同一重社稷隐忧! 一自古非嫡长承继大统,多难以服众。难以服众,便易出权臣。 汉昭帝刘弗陵丶汉和帝刘肇丶汉顺帝刘保;霍光丶窦宪丶梁冀史册之上,尽是成例! 而何人最容易成为权臣?外戚! 长孙无忌便是外戚! 晋王暗弱,若是任晋王为储君,待陛下百年之后,新君为稳固君位,必重用长孙氏。 到时外戚专权必不可免,长孙无忌也必定成为权臣。 皇孙的那一句「以李氏血肉,滋养长孙家门楣」之言,仍尤在耳。褚遂良丶房玄龄二人,不能不对长孙无忌提高警惕。 尤其是房玄龄,他陡然想起那一日他与诸臣一同入宫商议废太子之事时,晋王李治对长孙无忌的那句:「若无舅舅相扶,竟是连站都站不稳当」之言。 陛下付长孙无忌审理废太子悖逆一案,本就怀着深意。长孙无忌何等玲珑的心思,不可能看不出陛下以他这个太子舅父主审此案,乃是心中希望他寻机为废太子开脱。 而那一日,扶完晋王,长孙无忌却一反昔日为陛下马首是瞻之态,力陈废太子「反形已具」! 那时不觉有异,直至今日,方细思极恐! 房玄龄依旧微笑抚须,神色温润无波,只是,却是轻轻抬眼,迎上了长孙无忌投射过来的意外目光。 长孙无忌眼神闪动,轻轻垂下眼帘,拢在袖中的手却已青筋隆起。 「老狐狸!」 二人皆在心中,悄悄骂了一句。 李世民何等聪慧?虽是头风发作,疼痛难忍,思绪不比平日清明。 但褚遂良丶房玄龄二人的话外之音,他又如何能听不出? 帝王狐疑的眼光扫过殿中几人,几人皆低垂下头,做出恭顺的模样。 殿内风平浪静,却早已暗流汹涌丶杀机暗藏。 长孙无忌也不敢多言了。他与皇帝相交莫逆,但,却也不好再继续多说什么。 魏王反叛,朝廷定然要平抑议论。选一个储君无疑是最好的方法。 而在谁为储君上,晋王李治,已是立于不败之地一难道真要抬出那李象,和晋王比孝道?简直是贻笑大方。 褚遂良丶房玄龄临时举起那李象,绝难与晋王相抗。陛下虽然犹疑,但终究会有所决断的。 众人都跪伏不言。在一片静谧中,李世民沉思了良久,方道:「罢了————魏王李泰与兄争储,心怀怨怼,以致入宫质问。朕若不惩戒魏王,后世之人,必皆以为储位可谋。」 「朕另将严惩。」 「然近日旧疾复发,难以视事。」 「这两日,便让晋王,先行往中书省,监理国事。」 李治浑身一颤,赶忙谢恩。 监国!这是独属于太子储君的待遇!立太子需经朝会,皇帝在私室之内,自是不可能说立太子就立太子。 但许出监国之职,他李治的太子之位,几乎已是板上钉钉! 长孙无忌亦是心中大喜!只是强自压下喜意,面上仍显得古井无波。仿佛方才的进言,只是出自公心的进谏一般。 但李世民的敕令,却还没有说完。 「另外————皇孙李象心系朝事,谏君有功。」 「授怀州别驾虚秩,享其品阶俸禄,不入外任;另实授吏部————礼部员外郎!留京供职,参与朝堂礼乐典章诸事。」 「就这般办吧。朕乏了。」说罢,就又躺回了榻上。 李治丶长孙无忌二人,却是已呆愣住了。 皇帝————竟是提了那竖子的官职?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55章 莫非,李二有着某种癖好? 第154章莫非,李二有着某种癖好? 监国,这可是巅峰时期的李泰,也未曾得到过的待遇。 先令晋王监国,无异于放出了皇帝意欲立晋王为储的信号。足够长孙无忌施行「以孝治天下」的法子了。 (请记住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却又令皇孙李象入礼部?众人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此中有何深意。 昨夜御前圣怒拔剑刺伤亲孙,若是传将出去,民间难免非议帝王薄情:但如今皇帝主动嘉奖李象,外人只会当作皇孙入谏时言语失度丶激怒陛下失手。故而事后天子心生悔愧,特意施恩补偿。 臣子犯颜直谏丶触怒圣颜,事后天子自省愧疚,反倒降恩嘉奖,这般事例在贞观年间本就屡见不鲜。 数十年来,此类事更是天下儒生文人最爱引述的美谈,用以称颂陛下虚怀纳谏之德,也把李世民高高架起。 而且这些故事,还时常与前太子李承乾拒谏饰非的故事一并提及,两相映照,明面是在警醒世人,暗地里,则也暗指太子不类皇帝英明。 只是时日一久,这般说辞翻来覆去,如今就连长安市井百姓,都早已听腻,都难生出多少兴致。 但——皇孙李象,毕竟身份特殊,是被废不久的废太子李承乾的儿子。 而且,还曾多次当众直言嫡长子继承。 皇帝将仍在都中的废太子之子起复为官,朝中会不会有所深思? 更何况方才,褚遂良才建议过以皇孙李象为太孙。 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帝突然嘉赏皇孙李象,实在诡异。 几人退出甘露殿时,心中仍在思量。今夜事端太多,饶是在场的都是人精,亦不免觉得有些脑子不够用了。 只是褚遂良丶房玄龄面色淡淡,无喜无怒。长孙无忌丶李治却不免神情有些僵硬。 皇孙李象————这个悖逆竖子,无礼狂徒。 总不能————当真和李承乾丶李泰一样,成为竞夺储位的又一人选罢? 那边厢,偏殿之内。 李象直到天光大亮,方才悠悠醒转。 他下意识的想起了李世民的那一剑,心中欣喜,自己这一睁眼,应该就回家了。 这眼睛睁开,看到的该是一片熟悉的纯白吊顶———— 然而,当他万分期待的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却仍是讨人厌的唐式木梁天花板。 「我怎么还在大唐?」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医正坐在一旁打瞌睡,见他醒转,忙一个激灵直起身来,殷切道:「皇孙醒来了?莫要动作,以免撕裂伤口。」 「是你把我救回来的?————老丈医术何必如此精湛。」李象扭过头,看向老御医的眼神满是幽怨。 「不敢当不敢当。皇孙不过是伤及皮肉,寻常医者便能救治,非是老朽医术精湛之功。」 老御医该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使,还以为李象是在夸赞于他。 「只是伤及皮肉?」李象一怔。「我明明被刺的晕死过去!」 老御医面色古怪,斟酌许久,方才缓缓说道:「呃,许是皇孙当时,心绪激动,骤然见血,这才————」 「6 ,李象无语。 敢情,是自己吓自己晕过去的? 不不不,应该是高兴晕过去的———— 李二的剑术技能,居然这么差吗?一剑,居然没能劈死自己这个半大的孩子———— 当然,也可能是太好了———— 没能穿回去,还拉下了一处剑伤,李象生无可恋。 「皇孙虽未伤及根本,然身被剑创,仍需在榻上静养一段时日,方可无虞。」老御医道。 「陛下已许皇孙于此殿中养伤,这几日里,皇孙安心静养便是。」 「————若不静养,会如何?会死吗?」李象目露期盼。要是没养好伤噶了,应该也能算是李二乾的吧? 「————有老朽在此,不会。」老御医轻捋白须,分外自信。「不过是多迁延些时日。」 「————那算了。」既不会死,多受那罪干嘛。 李象翻了个白眼。敢情自己那一剑,纯粹是白挨了。 「不过,又借着魏王李泰,羞辱了李二一番。想必李二的好感度又刷下去不少。」 低落了一会,李象复又暗自振奋。 李二这种冰冷的政治生物,不弑亲,必定是顾忌名声。等声名确定狼藉了,他也就没有什么好顾及的了。 想必现在李二的心里,一定恨透了我!这一次把李二逼得发狂,拔剑刺我。八字只差一撇,下一次,李二必定就会杀我! 「王内官!」 李象正思量着,那边厢,却有几名内侍推开了门,踏进屋来。 老御医见来人是李世民身边内宦王德,忙起身问候。王德微微颔首,径直走到李象身旁,眼神落在李象包扎的严严实实的伤口上,关切道:「皇孙可无碍否?」 哪壶不开提哪壶!李象翻了翻白眼,没有理会。倒是那老御医殷切道:「内侍宽心,有老夫在此,定保皇孙无虞!」 李象的白眼翻得更厉害了,王德则是长长舒了口气。皇孙若有个好歹,只怕整个大唐,都要迎来一股惊天的动荡。 万幸皇孙无事,既然无事,那么,在魏王夜闯宫禁这样的大事面前,想必也没人会在意皇孙「诤谏」受伤的事。 此事便也能大事化小丶小事化无。 「皇孙,陛下有旨意。」确认完李象无事,王德脸色一肃,站直了身躯道。 「皇孙?」 「————有旨意就念。」李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还指望我给昏君磕个响头不成?——要是赐死或者赐毒酒之类,那我再考虑考虑。 「」 王德吓了一跳。他确实是下意识的,在等着李象做出个恭敬聆听的姿态来。但李象昏君起手,他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个皇孙,可是大唐上下第一等狂悖叛逆的存在。 当下也顾不上什么圣旨威严,生怕李象又说出什么虎狼之辞来,匆匆道:「陛下念皇孙昨夜舍身进谏,心系社稷纲常,有功于朝,特降两道恩旨。」 「其一,授怀州别驾虚秩,享对应品阶俸禄,不必远赴外州赴任;其二,实授礼部员外郎一职,待皇孙伤势痊愈,即刻入礼部理事,协理礼乐宗藩诸事。」 「啥?」李象愣住了。 「陛下给您授官了!」王德以为李象是没能听懂,换了个通俗说法,对李象道。 「您日后,就不是受皇长子牵连的白身了!」 ————怎么我当个喷子,还给自己喷出了个官职呢? 好感度越喷越高了? 莫非,李二当真有某种特殊癖好? 李象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满脑子里回荡的,只余下这个想法。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56章 归院见亲 第155章归院见亲 「皇孙,这可真是天恩浩荡啊!」 王德见他神情僵滞,只当他是骤然得授官职,被浩荡皇恩惊得不知所措,连忙笑着柔声劝慰。 「先前皇长子殿下幽居隆庆坊,皇孙日日困在陋巷,难得见天光,如今得了正经官身,往后便能出入尚书省,不必再困于窄院之中了。」 说到此处,他又长长叹了一口气,为李世民说情道:「老奴伺候陛下多年,从未见过陛下对获罪宗室这般宽待。昨夜陛下回御殿之后,辗转半宿不曾安寝,想来心底也感念皇孙谏言的心意,亦愧疚伤了皇孙,才特意这般安排安抚。」 「皇孙安心养伤,等身子大好入部办事,来日前程不可限量啊!」 「或许,还能为皇长子殿下挣回宗籍呢?」 老御医在一旁,也是连连附和:「王内官所言极是,陛下体恤皇孙,这般恩遇千载难逢,皇孙千万放宽心绪,莫要郁结于心,拖累伤口愈合。」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却全然没注意到李象那难看的面色。 谏言?天恩浩荡? 他倒是显得天恩浩荡了,我既没穿回去,还得搁榻上躺着。回过头,还要感激李二? 还得进礼部给李二打工? 李二你在想屁吃! 破案了,李二那老登没安好心,纯粹是想给自己弄勤于纳谏人设,用我刷他的明君声望啊! 王德满面希冀的,希望李象能回些什么。却不料李象嫌弃无比,语气惫懒:「愧疚? 那昏君才不会愧疚。」 「那昏君想要看我感恩戴德?王公公回禀昏君,若当真天恩浩荡,就请下罪己诏,并赐死于我。」 李象的话仍旧石破天惊,王德满面尴尬,狼狈退走。 那老御医也不敢多言,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生怕自己因为听了这些虎狼之言被灭口。 接下来几日,除了换药验看,老御医再不敢轻易与李象搭话。 不过老人家的艺医术确实精湛,李象的剑创不过数日,便大体恢复,能够下床走动了。 第七日,李象离开宫城,回返隆庆坊。 马车缓缓驶出宫城厚重的朱门,一路行至隆庆坊街口。 李象掀开车帘,却见坊中的景象,依旧满目狼藉。 那场大火虽已过去七日,但若是用力闻嗅,却还是能闻到些许七日前那一夜里空气灼烧的气息。 踏入坊内,沿途随处可见街坊百姓自发收拾灾后残局的身影。 两侧民宅不少院墙丶柴房都被大火延烧损毁,男女老幼尽数出动,青壮年扛着杴镐,将烧焦断折的木梁丶烧裂的砖瓦成堆归置。 妇人提着竹篮,捡拾尚且完好的陶片丶木料:半大孩童拎着扫帚,一遍遍地清扫路上厚积的黑灰。 风一吹,漫天炭雾飞扬,人人面上都蒙着一层灰垢。 「那一夜大火,坊中损失如何?」 为李象驾车的,正是柳直。看到坊内这等惨澹的景象,李象便询问柳直道。 柳直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目光扫过两侧忙着修缮屋舍的百姓,语气压低几分,带着几分唏嘘:「回皇孙,隆庆坊人少屋密,火一起来,便难止住了。火势起得猛,又赶上那夜风大,火舌顺着院墙连片窜,坊里近半民房都遭了殃。」 「那些叛贼一路上为了隐藏行止,又杀伤了不少救火的百姓丶武侯。」 「导致这坊中,损失丶死伤着实不少。」 「许多人家失了房屋,只能先凑些残材,搭个简易棚子暂且落脚。更有甚者,还有失了家中顶梁柱的。」 「也不知日后如何过活。」 柳直说完,长长叹了口气。李象的心思,也不免沉重了下来。 隆庆坊中人口不多,百姓也多不富裕。但,却也算得上安居乐业。 好好的市井安居之地,一朝卷入天家夺嫡的滔天漩涡,无端蒙难,祸福死生,全然不由自己。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归根究底,还是因为皇帝昏庸之故啊!」 「若非皇帝开了个坏头,又纵容魏王李泰,隆庆坊百姓何以遭此大劫!」 李象拍着大腿,痛心疾首。 柳直面色古怪,他这些禁军,对皇帝本该最是忠心耿耿。 此前听李象说些大逆不道之言,心中其实也大都是不认的。 但今日,看着这车外凄凄惨惨的百姓,想起那一日那些甲士在坊中横冲直撞丶乱砍滥杀,以及皇孙那一夜对那些重伤袍泽们倾力相救的模样。 柳直心中,竟是想不出任何能够驳斥李象之言。 马车吱呀吱呀驶到了那一处囚禁李承乾的院落,李象一路观瞧着。 几日未见,这座本就守备森严的囚院,戒备更胜往昔。院落四周尽数增派驻守禁军,甲胄鲜明,利刃出鞘,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笼罩整方院落。 此前大火肆虐,周遭多处屋舍被焚烧殆尽,连片的院墙丶杂屋夷为平地,无意间清空了周遭所有遮挡,视野豁然开阔。这般残破景象,反倒成了天然屏障,更便于禁军了望值守丶严防出入。 甚至院落道口,还新立起一座木质望楼,楼高数丈,正对着院落门窗与坊道要道,日夜可俯瞰周边动静。 马车缓缓停稳。 未等柳直上前搀扶,李象已然掀帘落地。 残破萧条,隐约还有些黑迹的院门前,三道身影正静静伫立等候。 李承乾一身素色布衣,鬓间隐有风霜,身形比往日更为清瘦,却依旧脊背挺直。 这些日幽禁煎熬丶火场惊魂,压得他面色苍白憔悴。 可一双眼眸,却是更深沉了许多。 身侧的苏氏一身荆钗布裙,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焦灼憔悴,连日忧心忡忡,寝食难安,整个人透着一股孱弱疲惫。年幼的李厥则紧紧攥着苏氏的衣角,小脸上满是忐忑,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下车的李象,一刻不肯挪开。 他们一早便听闻消息,知道李象今日伤愈归来,便一直在院门处静静等候。 一见李象现身,李承乾眼底所有的沉郁丶隐忍丶疲惫瞬间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急切。 他快步上前,目光第一时间便死死落在李象胸前包扎的伤口处。 他的脚步急促,难掩慌乱,第一句话便是:「象儿!伤势如何?」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57章 李承乾:象儿实在是太孝顺了! 第156章李承乾:象儿实在是太孝顺了! 李承乾声音紧绷,指尖微微发颤,克制着想要触碰伤口的冲动,生怕稍一用力便牵动他的伤势。 他虽囚禁在此处,但那一日甘露殿皇孙死谏丶为皇帝所伤的传闻,早已传入禁军之中。更有内侍前来送信,告诉他李象受伤,要在宫城中静养。 他被困囚院,无从打探实情,日夜悬心,夜夜难眠,生怕再见不到自己孩儿。 苏氏也连忙上前,眼眶泛红,声音轻柔又哽咽:「象儿,可算回来了,一路上可还安稳?伤口疼得厉害吗?」 年幼的李厥也怯生生凑上两步,小声唤道:「阿兄————」 李象看着眼前一家三口担忧至极的模样,心头那点穿越以来的淡漠,稍稍再度松动几分。 他轻轻抬手,示意几人安心,语气从容:「没事,只是皮肉外伤,早已结痂愈合,不碍事了。」 可李承乾哪里肯信! 他目光细细扫过李象苍白的面色丶尚未完全消退的疲态,看着那依旧层层包裹的胸前绷带,眼底急切渐渐沉淀,翻涌而起的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疼惜。 他一生,罹患腿疾,争储落败,本来早已认命,甘愿幽禁终身,不问世事丶不涉朝堂 o 可他可以受辱丶可以被废丶可以被囚,唯独容不得旁人丶尤其是那人,折辱丶伤害自己的孩儿! 李承乾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脊背绷得笔直,周身骤然透出一股久被压抑的凛冽戾气。 「是为父让你随丘行恭去的宫中,你是为为父,才触怒了那人。」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目光遥遥望向宫城的方向,眼底寒芒乍现。 「我李承乾为他废黜,便也罢了。甘愿困死这隆庆囚院,无怨无悔。」 「可他,身为君父丶身为祖父,竟伤我孩儿!」 「象儿,你若有半点差池丶半点不测,为父纵然无人无势丶寸步难行,也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哪怕拼尽这残躯废命,闹得朝野震荡丶祖宗蒙羞,我也定要让他知晓,我李承乾的骨血,绝非可肆意屠戮丶随意折辱的蝼蚁!」 这番话,丝毫没有避开门口,那群密密麻麻监视着李承乾的禁军! 这些新晋被调拨来的禁军们,听见李承乾的话,俱都面露骇然。 废太子安能不知,他们这些禁军,对他除却看守,亦有监视之责? 这些话,废太子就是故意,要传扬到陛下的耳朵里的! 李象脸都黑了,便宜老爹你这是干嘛呀————要让李二杀孙,本来就够不容易了。 李承乾还,给自己又加了一重保障一要是让李二觉得,要杀孙先得杀子,那自己岂不是更难作死了? 「阿耶,阿耶————」李象忙拦住了李承乾。 「都说了我无事了,阿耶何必徒生波澜。」李象推着李承乾丶苏氏和李厥,便往院内去。一面对门口的禁军们赔笑道:「你们知道的,我家阿耶————」李象说着,手指朝脑袋处点了点。 「不必在意,不必在意————」 「你这竖子————」李承乾吹胡子瞪眼,这竖子,竟敢向外人暗指自己脑子有毛病? 不过,看到李象胸前的那麻布绷带,他心又软了半截。 「罢了————这孩子,是担心我的话传进宫中,激怒了那人————」 「象儿自己不畏生死,却仍在担忧我被那人苛待————象儿实在是,太过孝顺了————」 李承乾一瘸一拐的被李象推着往里走,这位对干尊严本十分偏执的瘸腿前太子,破天荒的,没有坚决反驳李象的那个近乎污蔑性的动作。 这院落此前被魏王府甲士踏平过,又遭了火,其他各处多少都有些刀劈斧凿的痕迹,唯有最后一进院子勉强还算齐整,是以李承乾引着李象,径直往后院去。 「这前院都住不得人了。改天,该让那昏君给阿耶换一处大些的院子才是。」路上,李象看着影壁上一处触目惊心的陌刀劈砍痕迹,说到。 看着这破破烂烂的宅子,李承乾虽说是前太子,但毕竟出身富贵,前半辈子,都是住在东宫的。 东宫的占地,都快比得上一整个坊了。住这样一个只有一进院子能住的宅子,着实是有些磕碜了。 「不必。一家人都住一进院子,也热闹些。」李承乾却是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说道。 李象脚步略略顿了一顿。有些诧异的看向李承乾。 他还记得最开始来到这院子中时,李承乾嘴上虽安于现状,实际上,却甚是看不上这一处幽居之地。 正因为嫌其逼仄,故而,李承乾才一人独居于最后面一进的院落中。 而现如今,李承乾竟能说出这样一番安贫乐道的话来,李象下意识的,就觉得这个阴鸷偏执的便宜爹有些变了。 其他院落甚是残破,后院却是收拾的整洁。苏氏牵着李厥去给李象煮碗汤饼,去去晦气,李承乾则拉着李象进了屋中,和他打听起那一晚的细节。 待打听到那一晚李泰引兵入宫,被阻拦在最后一道甘露门前,李承乾的脸上露出快意丶惋惜丶哀伤等许多情绪糅杂的复杂神情。 待听到李象先要李二下罪己诏,又怒怼长孙无忌,最后才为李世民拔剑所伤,李承乾先是凝重,又是惊怒交加,几欲发狂。 又听到李世民竟给李象加官,李承乾下意识也怔愣住了。低头思虑良久,才道:「呵,那人,该是想用你来树敌,搅一搅世家大族这一摊子浑水。」 「若我所猜不错,他一开始,应是想将你安插进吏部,最好是直接担任考公员外郎,变革科举。」 「却又觉得考公员外郎职权过重,恐你胡为,这才给你安插了个礼部员外郎。」 「青雀反乱,朝中必定要乱成一锅粥。关东丶关陇各大世家必会藉机攻讦丶伺机反扑。你与那些关东世家势成水火,此刻将你推到人前,无论你行事是刚是烈,都能吸引世家大半的矛头,替他分担朝中非议与压力。」 「那人,倒当真是好算计!为平衡朝局丶稳固权柄,连你这般半大少年,也要利用! 」 李承乾做过监国太子,对这些朝中的蝇营狗苟,自是门清。 此时听闻李世民竟要将李象推出去,挡世族的刀,阴鸷的眼神顿时又闪烁起来。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58章 李承乾的决意 第157章李承乾的决意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若说天下人中,谁最懂身为帝王的李世民,李承乾绝对算是一个。 他自幼随父听政丶监国抚民,坐在那个最靠近帝王之位的椅子上,十八年浸淫储位权谋。 李世民骨子里的权衡算计丶凉薄心性,他比朝中任何人都看得透彻。 世人皆颂今上虚怀纳谏丶圣德宽仁,可李承乾却是知晓,这位帝王的每一次施恩丶每一次提拔,从来都不带半分温情。 从坐上皇帝之位那日————不,从玄武门那一日,对着李建成拉起弓箭时,李世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安排。 最底层的考量,都是为了坐稳龙椅。 所有想要坐上那把椅子的人,其实都是那把椅子的奴隶————他李承乾,曾经也是。 ——原来如此。」听完李承乾的剖析,李象面露怔愣之色。 他原本只猜到,李世民是用这官位把甘露殿刺孙的事遮掩过去,搪塞成皇孙入谏被伤而已。从没想到过李二竟然还有这一层考量。 竟然还想用我来给他吸引仇恨丶引开注意? 这李二怎么这么坏啊! 「既然如此,我不去礼部应卯便是!」李象恨恨道。 「那官位旁人稀罕,我却不稀罕。定要教他算计落空!」 「恐怕,这事由不得你。」李承乾神情阴鸷,脸色难看。 「你年岁尚幼,那人该,也没想过让你当真赴任。」 「只消能以你的名头行事,他的谋算,一样能够达成。」 他站起身,拖着瘸腿在屋中踱了几步,道:「与其如此,你倒不如顺水推舟,主动前去赴任。」 「力求在礼部中攥取实权,想方法插手诸事,培植势力。我们东宫昔年,在礼部之中,也有些许人手。」 「或许,这些人里,还有人愿意为你所用。」 当今礼部尚书李道宗只是挂名,实权皆在底下的礼部侍郎手中。而前任礼部侍郎,正是太子右庶子令狐德棻。 可以说,半年前的礼部,其实是李承乾太子一党的势力。 ————可惜礼部于六部之中,不过末流。若是在吏部,事半即可功倍。」李承乾语气可惜。 吏部乃是六部之中至关重要的一部,李世民可不敢把我丢在吏部————万一将吏部搅得天翻地覆呢。 「————阿耶决意要重整旗鼓了?」李象有些惊喜的说道。 他此前便想过举李承乾嫡长子的大旗,引得李世民忌惮然后弑孙。这几乎是最稳妥的一条路,可惜李承乾对此颇为抵触。 但如今,李承乾的态度似乎有所松动? 李承乾并没有说话,别过脸去,露出来的面上,流露出浓浓的阴鸷之意。 「人为刀俎,我却不愿意我之后人,成为鱼肉。」 「可惜当年————也可笑我与青雀————呵呵————」 李象看着心怀慨叹的李承乾。这位便宜老爹,并不是只因偏执疯癫而被废去的废太子。 他是看透皇权虚伪丶深谙帝王之术,却被时局生生废掉的大唐储君。 较真而论,李世民的几个嫡子,个个都非善与之辈:李承乾阴鸷偏执,却有手段,监国十八年,将朝政署理的井井有条。 若是登基,不说成为千古一帝,至少,绝不是被世家大族牵着鼻子走的昏庸君王。 李泰那死胖子虽然虚伪卑劣,但,却极擅长拉拢人心。要是真做了皇帝,至少,他有自己的基本盘,不至于走到让权臣把持朝政的地步。 而李治那个影帝就更不必说了,比李承乾更阴鸷,比李泰更虚伪。 但对比李承乾和李泰,李治却是最为先天不足的那一个。 虽然有心计,有手段,却因为登基后年岁太轻,根基浅薄丶毫无班底。初登大宝时,只能蜷缩在长孙无忌等关陇世家的羽翼之下,借力立身,被动受制。 只能将毕生大部分的精力,用在制衡朝堂上。最后更是因常年卧病,不得已扶持枕边人武氏,代理皇权。 立李治为帝,远不如立李承乾丶李泰。 李世民一辈子盯着屁股底下的龙椅,不惜拿亲儿子制衡炼蛊,最后险些把整个大唐给玩脱了。 也是可叹。 吃了苏氏煮好的热汤饼,一碗汤饼落肚,李象顿觉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被关在宫城里数日的那股压抑憋闷,也随之消散大半。 才刚放下碗筷,李承乾便开口打发他:「那日坊中动乱,那一众禁军拼死挡在院前,为护我这废人,个个身受重创。」 李承乾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为父不知你何时通的医术,既然通晓,便再去看一看他们。」 「记住,要好生宽慰,要让他们知晓,自己拼死相护,从未被我们一家辜负丶遗忘。」 李象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谁说便宜老爹这废太子昏庸了?这位废太子可太精了。 这不就是暗示着,要我去收买人心吗? 他不仅懂帝王权术丶朝堂制衡,更深谙驭人之道。 只是他性子太刚丶太傲丶太渴望获得亲爹李世民的肯定。 才最终,败给了李二那老登的猜忌丶败给了皇权无情,而非败给了无能。 「晓得了。」李象轻轻颔首。 那日局面凶险,他仓促之间,只能在满地烟火狼藉之中,为几名伤口崩裂丶血流不止的将士缝合创面丶勉强止血。 此刻回想起来,当时条件粗陋至极,消毒也远远不够全面,心中不免深深挂念。 若是因为自己处置不当,消毒不当,反而害了那些人的性命,那就真是作孽了。 到院外叫上柳直,得知禁军后来在附近就近的火场废墟中搭设了一个窝棚,十几名受伤的禁军将士就安置在那处,李象便让柳直引路,一同往那窝棚走去。 「后来,可有延请靠谱的名医,照护那些弟兄们?」一面走,李象一面询问柳直道。 柳直心中暗暗感念,口中则回答道:「殿下,我辈行伍中人,性命素来轻贱,这坊中医者本就稀少,弟兄们哪里有资格延请名医专门看护。」 「坊内倒是来了位懂岐黄之术的道长,心怀慈悲,时常过来探望,顺手配几贴草药为众人更换敷治。只是大火之后坊内负伤百姓数不胜数,道长一人分身乏术,也只能略作照拂,不能时时看顾 照拂弟兄们。」 他顿了顿,又连忙宽慰道:「不过殿下不必太过忧心。 「那日危急关头,是您及时出手,才硬生生把一众弟兄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若是当日任由创口流血不止,不等安置妥当,大半人早已撑不住了。」 「如今,虽说那些弟兄们还没好的完全,但好歹,性命是都保住了。」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59章 贫道,孙思邈 第158章贫道,孙思邈 二人踏着遍地焦黑残木,不多时,便走到那片窝棚跟前。 现在的隆庆坊中尽是废墟,却是不缺乏搭建窝棚的木料。窝棚上头盖铺了两层厚茅草,四围也遮了粗麻布挡风,算不上精致,却能隔绝风雨,不至于露天受寒。 窝棚外守着的是一位老军,此时正拿着一只蒲扇,守着泥炉熬药。 见柳直来,老军刚要抬手打个招呼,忽然又看到了柳直身后的李象。 他忙站起身来,声音发颤,满脸猝不及防的惶恐与恭谨,连忙抬手拍去身上草屑灰土,仓促躬身行礼,动作笨拙又恭敬。 「————皇,皇孙殿下!」 虽说李承乾在明面上,已被废为庶人,也不再是大唐储君。但底层士卒丶市井百姓,从来弄不懂朝堂上那些削籍废储丶权位更迭的弯弯绕绕。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李承乾是嫡长皇子,血脉尊贵毋庸置疑;李象是皇家长孙,天生便是天家贵胄,是他们此生只能仰望的贵人。 更何况,李象那一日引开甲士,又屈尊对他们区区行伍之人倾力救治。 仅凭这点,这些隶属于右领军府的禁军军卒,也早已对李象心生敬服。 随着老军这一声喊,棚内原本昏昏沉沉丶此起彼伏的细微喘息痛哼,骤然一静。 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挪动声。 「皇孙殿下!」 「皇孙殿下来看俺们了?」 「快,弟兄们,都到外头去迎上一迎!」 「别动!都好生躺着!」 听到里头的声响,李象连忙对着棚内,开口制止,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李象迈步走入窝棚,棚内光线昏暗,仅靠缝隙透入些许天光,勉强视物。里头摆了许多简陋卧榻,十几名禁军将士错落躺卧,人人面色蜡黄憔悴,唇色泛白,尽显久病重伤的虚弱。 「殿下————您万金之躯,何等尊贵,何苦来这污秽之地————」 「无妨。」李象四下扫视着这处窝棚。 他转身,看向那位照料这里的老军:「这窝棚里头的,是什么味道?」 老军愣了一愣,叉起手吞吞吐吐的道:「回,回殿下。」 「回殿下,是那位义诊的道长吩咐的。道长取了几味驱毒辟邪的草药,让老汉日日燃烟熏棚,说是能祛秽驱湿丶防虫避蚁,还可压制疮口毒邪,护佑伤躯。」 李象点点头,有些讶异。 他寻到那几个被他临时缝合过的右领军府禁卫,命他们拉开衣襟,查看他们的缝合创口。 几名兵士不敢有半分迟疑,缓缓解开外层绷带,露出胸腹丶肩臂的重创创口。李象惊讶的发现,他们的伤口处竟都没有预想中可能发生的红肿丶化脓的迹象。 甚至,当初他仓促缝上的粗麻缝合线,竟也尽数被人小心翼翼拆除乾净。伤口处,还均匀的敷上了某种药粉。 透过药粉依稀可见,创口边缘已然生出一圈粉嫩的新生嫩肉,长势极好。 「————殿下?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跟在李象身后的柳直,见李象面色古怪,遂开口询问。 李象摇了摇头:「无事,诸位的伤口都恢复的很好。」 「甚至,有些过于好了————远超出我之意料。那位通岐黄之术的道长,是个高人啊。」 「却不知,是何样的人物?若无他照料你们,只凭着我那夜胡为,你们之中,怕是要折损几人的。」 话音刚落,一道清旷淡然的苍老嗓音,忽然自棚外缓缓传来:「非贫道之功,是殿下当日施救手段精妙,才保住了这一众壮士的性命。」 李象闻声立刻回身。 只见窝棚门口,不知何时立了一位青衫老道。老道身形清瘦挺拔,须发半白。 他背着一只陈旧药箱,衣袍破旧,却是洗的发白,不染尘秽。明明身处满目焦土的废墟之间,却自带一股出尘飘逸的气度。 棚内一众伤兵见了他,个个眼中露出敬重之色,纷纷欲要起身行礼,被老道抬手拦阻。 他走入棚中,不卑不亢的朝着李象打了个道揖。随后便对着李象打量起来。 「却没想到,这些军中壮士们所言的那位皇孙殿下,竟是这般年轻。」 「贫道连日在此施治,心中一直存着一桩疑惑,今日有幸得见殿下,总算能当面一问。」 「道长请说。」看来这位,就是那位来隆庆坊四处义诊的老道人了。对于这样的老者,李象心中敬佩,温声答道。 老道抬手指向榻上愈合平整的创口,缓缓道:「当日坊乱火险,一众壮士皆是皮肉撕裂丶血崩不止的致命伤。寻常医者遇此裂创,即便遵照《诸病源候论》之理,以酒水清创,再以针缕之。」 「十人之中,亦要有三四人创口患上恶症,难以愈合,终仍不治。」 「何以殿下施展,这些人却能尽数无事?」 老者目光灼灼,看向李象的眼中,满是求知。 李象不好意思的扣了扣脸颊,道:「该是因为我做了消毒的缘故吧?」 「消毒?」老道一怔,眼中的求知更热烈了。 「是的,缝合伤口,若是消毒不当,极其容易感染引发炎症————即为外毒秽物,残存在创口中,致使流毒。」看着老道满是求知的眼神,李象尽量把后世的基础医学知识,用唐朝人能听懂的 词句向老道转述。 「而用酒水清理创口丶用火焰燎烧丶以滚水沸煮针线,都能起到杀毒消毒的作用。」 「不过其实,也是诸位禁军兄弟们福大命大。似我这般消毒,其实仍有极大隐患。」 「若是能用酒精消毒,那才能基本上,杜绝此类外毒感染。」李象道。 一直死不回去,想办法提取一些酒精这件事,也要提上日程了————这大唐的危险还是太多了。 万一还没被李二杀死,就先被细菌感染弄死了,那要找谁喊冤去? 在宫里时,看到那御医直接拿了一堆奇奇怪怪的金创药粉,往伤口上倒————李象都觉得触目惊心。 万一那药瓶子不乾净,混入了什么细菌,伤口感染了破伤风之类,自己可不就直接嗝屁了? 「殿下方才说,竟有奇药,能够全然杜绝此类外毒感染?」听完李象所言,那老道却是眼睛一亮,激动的上前抱住李象的肩头。 「此药是何处得来?听其名字,莫非是一种上佳的酒类?殿下此时若有此物,可否取出来予贫道一观!」 李象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身子一僵,下意识往后微微避让,肩头被老道攥得紧实,能清晰感觉到对方难以按捺的激动。一旁柳直当即上前半步,暗含戒备,却被李象抬手不动声色拦了下来。 老道也瞬间回过神,察觉到自己失态,连忙松开手,后退两步拱手作揖,面上满是歉疚:「恕贫道唐突了,一时听闻能根除疮口毒邪的妙药,心神激荡,失了礼数,还望殿下莫要见怪。」 「无妨,道长一心悬壶济世,心切救人,我又怎会怪罪。」李象松了口气,顺势转开话题,「倒是,还未请教长高姓大名?不知仙乡何处?」 老道闻言,向李象又行了个道揖。 「是贫道失礼了,还未向贵人自报家门。」 「贫道,孙思邈。」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60章 李承乾的腿有救了! 第159章李承乾的腿有救了! 「贫道,孙思邈。」 简简单单五个字落下,轻飘飘的,没有半分张扬,却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在李象的脑内。 纵然,方才心中,也曾揣测过,面前这位给人治伤的老道应该是一位世外高人。 可却也未曾想过,这老道人,居然是连后世都大名鼎鼎的药王孙思邈当面!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 这可是贯穿隋唐丶活世人丶救万民的一代药王!是藏名山野丶屡拒朝堂徵召,却医术冠绝天下,被天下百姓奉为活神仙的人物! 后世的那些中医院丶中医馆,哪家不挂着他老人家的画像?就连小时候电视上那些卖假药的,都要时常扯出这位药王的虎旗来装杯。 后世有人扯李世民的旗子吗?诈骗的都是扯秦始皇好吧。 论在后世的影响力,李世民得给孙思邈擦皮鞋。 「野蛮的大唐实在是太危险了,只要和这位药王搞好关系,至少,不用担心在作死成功前,就意外夭折了吧?」 「而且,便宜老爹的腿————」 李象的眼睛整个亮了起来,正待上前,棚内其他人却是骤然开了锅:「孙丶孙真人?!」 「可是那位游走天下丶悬壶济世,救活人无数的华原孙药王?!」 「俺们这些粗鄙军汉,竟是————竟是药王亲自治伤?」 一众铁血汉子,沙场浴血不曾皱眉,此刻却因得药王亲治丶感念恩德,个个心绪激荡,动容不已。 其至比听闻李象来时,更为激动几分。 其实这也合理,他们敬重李象,是因为李象的天家身份,是沾了李世民这个皇帝的光。也就是李象亲自对他们施救之后,他们才开始对李象这个人心怀感念。 而孙思邈,无官无爵丶不慕权贵,一生行走乡野丶遍历四方,行医不分贵贱丶救人不问贫富。 <canvasss="secst"data-c="ftwwncs4dgrsjne8ubjcu9/trpy65++asu6w44ib6svfp+o/6ojyu8704my1vajbp8oo4jmf5cbxv+7atm+zrt+x7quqtpxktoxa6/tw8sqt55cetf62som04i7hqo2b6asps+nx5ykh"data-v="108621b374cd92f7"></canvas> 于寻常百姓丶底层兵卒而言,帝王皇权遥远冰冷丶高高在上,教人生畏。可孙真人的医术慈悲,却是真真切切流传在市井之间,是落在他们这些贫苦底层人身上的恩德。 世人畏皇权,却久敬药王。听闻素来为他们底层人着想的药王孙思邈竟然就在身边,还出手救了他们,他们怎能不激动? 「你等不必如此。若无皇孙,即便是贫道来了,一切也皆已晚了。你等即便要感念,也当感念皇孙才是。」孙思邈说道。 他两道白眉微蹙,神色间颇有些不耐。若是旁人,自然是极喜欢这等众星捧月的场景的。 但孙思邈却从未想过沽名钓誉。他所求者,不过是钻研医道,悬壶济世罢了。 是以在听闻长安隆庆坊遭逢大火,伤及多人之后,这位正在太白山上结庐的药王立刻便背上药囊,入长安为隆庆坊百姓诊治。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始终不透露姓名,常人只以为他是一个懂些岐黄之术的善心老道罢了。 毕竟,倘若药王孙思邈现身长安的消息传扬开来,长安城中不知会有多少求取虎狼药的权贵丶重金求子嗣的内眷登门相求。 到那时,他又哪有余裕,诊治隆庆坊里这些真正急需施救的百姓? 「不知皇孙殿下,可否取此酒精一观?」孙思邈顾不上那些心绪激荡的伤卒们,看着李象迫切的道。 若非对于李象所说的「消毒」概念极感兴趣,又迫切想要获得李象信任,知晓何为「酒精」,他可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名号。 「若是此物珍贵,贫道————」他下意识的在身上寻摸起来,似想要寻出点什么东西来和李象交换。 「对于医术,这位药王还真是犹如仁心赤子!」李象心道。孙思邈如此不加掩饰,李象倒有些不好意思,用酒精来和孙思邈谈条件了。 「孙真人,非是小子吝惜此物,实在是这酒精,现下我自己手中,亦是没有————」眼看着孙思邈眼中的光芒飞速黯淡下来,李象赶忙补充道:「但此物制备之法,我却是谙熟于心的。」 「真人还请等待一些时日,必定能制出些酒精赠予真人。」 左右自己本来,也想制备出一些酒精备用,免得哪一天又遇上紧急情况,无法消毒只能听天由命。分一些给孙思邈,甚至是将制备酒精的方法留下,都是无妨。 脑袋里那些九年义务教育的东西,李象从没想过藏着掖着。 「只是————能否请真人移步左近?家父患腿疾多年,总不见好,若能得真人诊见李象言辞诚恳,不似作伪。孙思邈也是面色和缓。酒精虽然在李象眼里不值得什么,但在孙思邈看来,若此物当真有消杀邪疫之能,那就是万金不换丶能破开医学壁障的神物。 以此神物,换他暴露名号出手诊治,自是并无不可。况且李象又是为父求医,此为孝道,孙思邈绝无拒绝的理由。是以他轻捻长须,答应下来。 李象大喜,若是能治好李承乾的伤腿,那自己的作死大业,岂不是能往前进上一大 步! 要知道,李承乾作为太子时最大的短板不是行为悖逆,而是瘸腿,「望之不似人君」 o 贞观年的大唐去乱未远,一个伤残的储君,绝难以压服群臣。这也是许多大臣选择李泰,而不选择李承乾的原因。 倘若孙思邈能根治李承乾腿疾,凭李承乾嫡长子的正统身份,必定能聚拢一大批坚守嫡长继承礼制的朝臣。 待到李承乾声势复起,使皇权再感威胁,他再顺势做出悖逆之举,把李二喷个体无完肤————何愁李二那老登不起忌惮之心? 自己的作死大计,便能往前推进一大步! 眼看此间伤兵皆无大碍,李象急急便拉着孙思邈,前往宅中后院见李承乾。 按宫中禁令,废太子本不得私见外客。可一众看守的禁军,一则感念李象往日施救之恩,二来早已听闻这位老道便是传说中的药王孙思邈,几番犹豫,终究默契地松了口,只遣柳直随行陪同。 名为引路,实则代为看管监视。 「阿耶,阿耶!」李象拉着孙思邈,一进院门,便大呼小叫,声音急切。 「我将药王他老人家寻来为你治腿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61章 何不把李承乾的腿打断? 第160章何不把李承乾的腿打断? 李象满心里,都是治好李承乾,震惊李世民,李世民心生忌惮,然后把他杀了送回现代的剧情。 念及回到现代之后的舒适,李象一时忘形,有些急切,看在孙思邈眼中,却觉得李象是孝顺亲长,倒是也不以为怪。 李承乾正倚坐在廊下木榻上,与苏氏丶李厥叙话。远远听到李象的声音,顿时一愣。 「药王?」 孙思邈的名号,他如何不知?他撑着木榻扶手便要起身,可情急之下右腿受力,刺骨酸痛瞬间窜遍整条腿,身子猛地一晃,重重跌坐回去,额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苏氏赶忙扶住了他,将他安置在榻上坐好,才亦是满面惊喜的转过脸来。 「象儿,你口中的药王,莫非是孙真人?」她又惊又喜,又看向李承乾:「若是有孙真人为殿下诊治,殿下或许当真能够痊愈呢!」 李承乾早年坠马伤腿,腿骨愈合后,却发现落下了腿疾。 之后遍寻天下名医,也曾想要寻过这位大名鼎鼎的孙真人,却始终没能寻到这位隐于山野的世外高人。 后来寻过其他多少名医,皆言无从诊治。他又忙于与李泰相斗,便也不去管顾伤腿了o 但这条腿未曾给孙思邈看过,终究是存了一份希望。 孙思邈放下肩头药箱,向李承乾见礼过,而后便走到木榻旁。 他先是仔细打量李承乾站立丶蜷腿的姿态,又伸手轻轻抚上李承乾整条右腿,从大腿筋骨一路按至脚踝,指尖力道轻重有度,细细探查骨节丶筋络淤堵之处。 李承乾起初还强撑体面,可孙思邈指尖触到当年坠马骨折的旧伤处时,钻心刺痛猛地袭来,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冷汗越渗越多。 「真人,如何?」李象站在一旁,心头悬起,急切发问。 孙思邈收回手,捻着半白长须沉吟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殿下此症,乃是少年坠马胫骨重创,当初正骨仓促,未得接准,便匆匆愈合。」 「以至骨痂增生错位,愈后常年久卧不动,下肢筋腱相互粘连蜷缩,气血长久淤滞骨缝肌理,行走之时,伤处便伴有剧痛。」 「日积月累,便成经年足疾。」 「不论何种膏药,药力仅能浮于皮肉,根本化不开深处数十年淤堵筋结,只能暂缓疼痛,无从矫正跛行。」 药王孙思邈竟然也没办法吗?李象眼中的兴奋也渐渐黯淡下来—李承乾的伤腿若是 能好,在这个当官都要看脸的时代,对其重振名望的助力可谓是巨大无比。 对作死大业的助力,同样巨大无比,李象不想放弃。 「既然,是因为当年正骨时候没有接好。」李象摸着下巴,看着李承乾的伤腿,跃跃欲试:「那么,若把这一处骨头打断了重接,如何?」 孙思邈:(?————?)? 李承乾:(°a°)? 这竖子————就是这般孝顺人的?李承乾丶苏氏皆无比讶异的看向李象。 「咳咳。」孙思邈也满脸古怪的看了李象一眼,轻咳一声,道:「虽说医术之中,确实有打开已愈合一半的创口,割去腐肉毒脓后再行愈合的方法。」 「但筋骨却与此不同,不说已定型数年,双腿骨骼生长已是长短不一。强行打断重接,亦是无可补救。」 「只说剧痛伤身丶大损元气,亦是极让人受苦的。此事万万不可儿戏!」 原以为这位皇孙,或许精通医道。结果,只是恰巧知道些处理刀剑创伤的皮毛么。 李承乾舒一口气,却也是垂落眼帘,语气苦涩:「天下名医我几乎尽数见过,皆是这 般说辞,都说筋骨定型,已是人力难回,我早已不抱指望。」 「皇长子却也不必灰心。」孙思邈抬起眼来:「贫道这里,却有一份调理之方。既伤损自有筋挛,可以药液久熏久泡,待筋络温热柔软,便可屈伸拉伸,舒展粘连僵筋。」 「辅以固本汤药调养萎缩肌力,内外同调,持之以恒。」 「假以数月,至少这只伤腿,阴雨之时,不至于筋骨剧痛,亦不会再如现在这般绵软无力。」 「如此,便已十分足够。谢过真人了。」李承乾俯身向孙思邈行礼。虽然没能治愈伤腿,但能使得右腿不再萎缩剧痛,也是好事。 孙思邈点点头,取出药箱内的纸笔,将药液和汤药的方子写就交给苏氏,随后对李象道:「贫道就此离去。皇孙所言酒精,请问需要多久时间制备?」 这位皇孙对医道其实并不精通,那所谓的酒精,或许,是随口杜撰————孙思邈心中想。 隆庆坊的病人,他已经诊治了差不多了。此番为废太子诊治,必会传到皇帝耳中。到时候万一皇帝命他入宫为宫中供奉,推辞也不容易。 孙思邈想着先离开长安,回到药庐,过段日子再来看看那所谓酒精,是否真有奇效。 但李象却没有回应,而是看着李承乾的腿若有所思。直至李厥推了推他,方才反应过来。 「方才真人说,阿耶的腿,能变得不再绵软无力?」李象道。 「既然断腿僵化的筋腱能够软化,那岂不是说,这条腿上的肌肉也能复健?」 「若是造一假肢,缚接于腿上,使行走坐卧时原先小腿断处的那部分不再受力,是不是就能不受影响了?」 「假肢?」孙思邈一愣,没听懂李象的意思。 <canvasss="secst"data-c="ftw7zis/lzrscym9sj6iton0qqul4ydvub/e5pa2u9lnpvbh5r6j6tswuuimvtf/ptckvygtt73o5odbscpur9i04nafsvartmyc6+htquop6ypwu//r4k7evozorogi54qu4n7uu7+kbpnkv4riwvbrdtrdruptf8ow/45uistgftyeg"data-v="103d269c7a1e2246"></canvas> 说罢,他便出了院门,命柳直去寻硬衫木丶兽皮丶牛皮绳来。又让门外的右领军府禁军帮忙去寻几个精细木匠,自己则在灶房里寻了块合用的木炭,先拿了苏氏裁衣的软尺量了李承乾的右腿,随后又寻出张纸,在纸上写写画画起来。 他要做的,只是一个简易的下肢的支具型假肢。李承乾坠马受伤后诊治不当,导致胫骨愈合后骨骼错位歪斜丶双腿不等长。 走路站立时,受力点全在错位的伤处,一时半会尚能忍受,若久一些,就疼痛难忍。 这是最主要的问题,其实若是驻个拐杖,以拐杖受力,李承乾平日里行走也没太大毛病。偏偏李承乾身为储君,讲求君仪。又心高气傲,不愿拄拐。 那么,用下肢矫形支具夹住错位的骨头,用支具的骨架来替代错位的伤处受力,是不 是就能使得李承乾能够较为正常的走路了呢? 孙思邈见李象完全沉寂于写写画画,不禁有些好奇,站到李象身后去看,只见纸上画着一双腿,上头密密麻麻不知标注着什么。其中右腿的部分画了许多线条与奇怪的符号,似涉及一门极高深的学问,却不知是代表了什么。 孙思邈惊疑不定,犹豫良久,还是决定暂且观望。 李象用了大半个时辰画完了一个大概的假肢受力分析,设计出一个简易的假肢夹具。 院外,禁军寻来的木匠却也到了。李象便拿着图,在孙思邈好奇的目光下,到院外空地与那木匠对着那些硬杉木一阵忙碌。 寻个木匠来治腿疾?孙思邈眼中既是好奇,也尽是疑虑。 好在只是一个小小的简陋支具,做起来倒是不难。那木匠没多久,就将这东西制作完毕,甚至还打磨了一番。李象拿着这简陋的支具回到院中,将之装在李承乾的右腿上。「阿耶,起来走走!」 李承乾半信半疑,一手扶着木榻边缘,一手被苏氏轻轻搀住,缓缓撑着身子直立起来。 方才木架刚缚上腿时,只觉杉木夹板牢牢贴住外侧歪斜的胫骨,牛皮绳勒得紧实,微微有些闷胀,却无刺骨痛感,他心底本没存多少指望,只当是孩童异想天开的小玩意。 可当他重心微微下移,准备踏出第一步,预想中那股钻透骨髓丶顺着胫骨窜上腰脊的剧痛并未如期而至。 往日只要重量稍稍压在右腿,错位骨缝相互摩擦的撕裂感消失无踪,所有下坠力道全被外侧坚硬的杉木支架稳稳托住,伤处筋骨悬空,再不受分毫挤压。脚下垫高的木垫补齐了两腿长短,骨盆稳稳放平,往日走路不自觉歪斜腰身丶拉扯腰胯的酸胀也一并消散。 李承乾下意识往前慢走两步,又缓缓转身踱了一圈,步子虽依旧算不上轻快,却全程安稳,仅仅只有皮肉被牛皮绑带束缚的轻微酸胀,往日走三五步便痛得浑身冒汗的折磨荡然无存。 他猛地顿住脚步,垂头怔怔看向自己缚着木架的右腿,身躯微微发颤,眼底积压十数年的灰暗死寂,一瞬炸开光亮,声音都带上不易察觉的哽咽:「不痛————居然真的不痛了—— 苏氏站在一旁,见夫君居然能够如常行走,再也不用强忍剧痛佝偻身形,眼眶一红,抬手捂住了嘴,又惊又喜,眼泪险些落下来。 就连年幼的李厥也瞪大双眼,看着从未见过的,能够挺直身躯走步的李承乾,满脸不敢置信。 一旁静观全程的孙思邈早已往前凑了数步,花白长须微微颤动,一双行医百余年丶见惯天下疑难杂症的老眼死死盯着李承乾腿上的木支具,满是震愕。 这位皇孙,竟然当真用一位木匠,治好了废太子的腿疾?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62章 颜相时:我也是史官,皇孙可还 第161章颜相时:我也是史官,皇孙可还有什么猛料? 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n????.c????????m????轻松看 「老道怎没想到呢,老道怎没想到呢————」 「如此治疾,当真是豁然开朗,豁然开朗!」 孙思邈满眼激动,眼神在李承乾的那只假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看了一遍又一遍,嘴上啧啧称奇。 他走遍山河,疗愈过万千痹症跛疾,历来治腿只靠汤药熏蒸丶针灸推拿丶舒筋正骨,最多配一根木拐辅助。 从未有人另辟蹊径,寻木匠造一副贴合筋骨的木具,借外物倚为骨骼,使得瘸者复能行走! <canvasss="secst"data-c="kt86msa7iwfpihy95u6su5ddpsqa5jiou+gm5s3su8o8pf6f5ryns+no6pre6uxv/pkx5q+etdtt"data-v="e323927622defd66"></canvas> 这位皇孙,确实甚有能耐。其思维通透,不拘古法。或许,当真能为医道开出一片新天。 站直了身躯的李承乾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褪去了常年佝偻跛行丶刻意遮掩足疾的卑微怯懦,经年累月淤积在眉眼间的阴郁与自卑,竟也似在瞬间消散。 他兴奋的在小院中来回行走着,像是刚学会走道的孩子,连那张常年阴鸷的脸上,也破天荒的洋溢出发自肺腑的笑来,笑中带泪,看着却让人由衷觉得高兴。 不得不说,李承乾一旦站直了身子,神情由阴鸷转为自信,便是当之无愧的,兼具贵 族气质与破碎神秘感的美男子。 到平康坊走上一圈,一路上,花楼上的女子都要朝他争相抛掷花瓣的那种。 其颜值气质,绝对是李泰看了崩溃,李治看了流泪。就连自信至极的李象,都不得不酸溜溜的夸上一句:邪魅狷狂屌酷帅! 谁敢说,这样的李承乾,没有人君之相? 「阿耶,阿耶,别走了。」看着李承乾额头渐渐见汗,又或许是看李承乾太帅的嫉妒心作祟,李象起身,制止了仍然兴致勃勃的李承乾。 这支具只是临时造就,其实仍属简陋,例如体型有些过大,装在脚上显得有些突兀。 又例如尺寸还算不上十分贴合,又例如李承乾的右腿肌腱还未恢复完全,还需要以孙思邈的药方好好调养,复健几个月之后,才能长久行走。 但李承乾完全不愿意除下脚上的支具,李象和孙思邈丶苏氏一起劝了许久,才不情不愿的将支具除下。饶是如此,他仍是恋恋不舍的看着这个结构简单的支具,仿若是被夺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殿下此物,堪称造化了。不知日后会造福多少伤残之人。 「老道意图将此物,载入老道所编纂的医书之中,不知可否啊?」孙思邈对李象的态度,已变得十分欣赏。 「此事自无不可!只是,象还有一不情之请。」李象道。 「阿耶腿疾还未痊愈,这支具,亦还有许多改进的空间。还请真人暂留坊中,为我阿耶诊治,若遇到什么问题,也好实时请真人明晰缘由,实时改进。」 见孙思邈犹豫不决,李象又加码道:「另外要如何制作这假肢,其实亦有学问。否则轻则受力不当,无法使用。重则使病患伤上加伤。」 「真人既想要将此物记述在医书中传诸天下,造福世人,私以为,还是当记述的齐全一些为好。」 孙思邈想起了李象方才画图时候的那些古怪符号,看着,确实像是一门高深学问,不似作伪,思量再三,终究答应了李象。 等到拿到李象制备的酒精,以及为李承乾调养好右腿肌腱,再行离开。 李象自是大喜过望,有孙思邈在,相当于在这大唐又多了一份保障。至于之后怎么将孙思邈继续留下来。 万事开头难,脑子里那些后世的医学知识,拿来一点一点的挑动孙思邈的求知欲,还怕留不住这位药王么? 接下来的几日,李象便待在隆庆坊,一面养病,一面被李承乾和孙思邈两人催着,改进那个假肢。 期间,王玄策丶卢照邻以及一些寒门士子得知李象已归,亦陆续上门探望。卢照邻还拿来了贩卖竹纸,所得的收益共计三百余贯。 第一批竹纸只是试做,生产不多,故而只得三百余贯钱。但因其取材容易,造价售价皆十分低廉,故而方一售卖,便被抢购一空。 有竹纸技术在手,卢照邻家的纸坊,可说定然会起死回生丶红红火火了。然而卢照邻却仍依先时之议,自愿将纸坊地契丶产契乃至收益全数奉上,可说尽显其君子之风。 好说歹说,李象最终还是收下了卢家纸坊一半的份子。这个时代的人讲究君子有通财之义,讲究一诺千金。若是李象坚持分文不取,那反而是置卢照邻于不义了。 况且,他也确实需要卢家造纸坊里的匠人支持————李二现在似乎都被骂出免疫力了,一时半会,指望他杀孙似乎不太可能。 那么,想办法赚些钱财,搜罗些匠人改善下大唐这令人头皮发麻的生活质量,就也是重中之重了。 毕竟要扛起嫡长子李承乾的大旗,让李二心生忌惮,也得有钱财打底支撑不是? 就这般忙碌了数日,某一日李象方开始尝试蒸馏酒精,便听到外头柳直又进来汇报导:「殿下,外间有一官员到访。」 「官员?」李象一怔,接过柳直递来的名刺,展开细看。 上头的字体雄筋厚骨,看上去分外独特。只是李象不擅长阅读这种完全没有标点符号 的唐代文章,径直跳过内容瞧向最后面。 却见最后头的落款乃是礼部侍郎,颜相时。 「嗯?这是上官亲自上门,来催我这个怠工下属上班来了?」 礼部尚书李道宗乃是挂职,现下礼部的实权,就是握在这位礼部侍郎颜相时的手上。 只是听李承乾分析,颜家人俱都醉心编纂史籍与复原古册,于朝政多敬而远之。 这位昔日为秦王府十八学士的颜相时,任礼部侍郎亦是赶鸭子上架,基本不怎么管事。怎么就巴巴的跑来寻人了? 「冒昧来访,皇孙还请勿怪啊。」 出府并与颜相时在马车中会面,颜相时姿态极亲近诚恳,且果然没几句话,就问李象为何还不来礼部赴任。李象满心疑问,与之寒暄一阵。 便听颜相时道:「皇孙这段时日,可有什么别致言语,未曾为外人所知的?」 「老夫亦是史家,皇孙当与老夫好好亲近才是。若有何言语作为,老夫亦能为皇孙记述,日后也好传诸后人,为皇孙扬名千古嘛,哈哈哈。」 颜相时看着李象笑道。李象看着他右手攥住的笔杆子,和车内案几上头,已经备好了的纸张———— ————这位礼部侍郎,似乎是来挖猛料的? 李象突然恍然。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63章 李泰,被贬黔州 第162章李泰,被贬黔州 颜相时确实不务正业。 琅琊颜氏一门人丁并不兴旺,然家训森严,《颜氏家训》闻名天下,颜氏子弟,也少有人在朝中担任实职,亦少与其他世家串联胡为。 似颜师古丶颜相时两兄弟,虽都是昔日的秦王府十八学士,但在玄武门之变后,也只是出任弘文馆学士,并不搅和朝争。 只一心集注史书,钻研古籍,自得其乐。 这礼部侍郎的高位,旁人趋之若鹜,颜家人却是对此毫无兴趣的。只是李承乾案发,礼部缺乏人手,颜相时才只能在李世民的旨意下赶鸭子上架。 但做个实权侍郎,哪有研究经史快活?是以颜相时入礼部之后几乎不去管事,庶务皆付于底下的礼部郎中。自己仍旧醉心经史,避开朝中漩涡。 但作为史家,钻研集注史书,还只是次一等的追求——最好是能够深挖丶记述出独家的历史,传诸后世。 而本朝,恰好出了一位前所未有丶震古烁今的皇孙!皇孙几次公开言语,皆是石破天惊,惊得天下人无不震慑。敢直指皇帝之弊,其骨头之硬,饶是比之古之贤人,亦不遑多让。 这样的人,必定是史书之上为人关注的翘楚!若是能记述深挖这位皇孙的言行,史家也必定随这位皇孙一同名留青史,日后为天下史家之范。更遑论,这位皇孙与陛下在私室 之中,还有数次交锋! 对外之时已是惊世骇俗,私下之时,皇孙又说出过哪些惊世之言?一念及此,颜相时1 便抓耳挠腮。 询问作起居注的褚遂良,褚遂良讳莫如深,却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颜相时当时便知,这厮定然已经记述了许多,关于皇孙的独家史料! 不当人子! 好不容易,听说皇孙竟是要入礼部供职,颜相时当时便欣喜若狂。 皇孙若入礼部,平素言辞举止奏疏,都需要他这个礼部侍郎一手过问,还怕不能知晓一些名留青史的独家史料? 颜相时这些时日破天荒的,每日准时到礼部应卯,为的就是等待李象到来。 却不想左等右等,李象竟是不来。心焦之下,这才干脆驱车前来。 李象望着案上摊开的麻纸丶搁得端正的狼毫,再看颜相时一双眼里藏不住的热切,心中好笑。 他微微拱手,故作不解地笑道:「侍郎素来埋首典籍,甚少过问朝堂杂务,今日专程寻我,竟是为记录几句闲言碎语?」 「小子那点粗浅论调,不过随口妄谈,哪里配载入史籍,传之后世。」 颜相时连忙摆了摆手,往前微倾身子,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迫切:「皇孙此言差矣! 寻常王侯子弟,言行皆循规蹈矩,千人一面,记之无益。」 「可皇孙不一样,所思所言皆跳出古今桎梏,敢言旁人不敢言,敢论世人不敢论之事,此等人物,百年难遇。老夫若是能将你的所思丶所见丶所论尽数笔录,整理成册,将来新史修订之时,必是独一份珍贵史料,我颜氏修史之名,亦能再添光彩。」 说着,他指尖摩挲笔杆,眼巴巴看向李象:「老夫不求别的,只盼往后皇孙但凡有新奇见解丶独到论断,或是与陛下议事之时有别样对话,千万知会老夫一声,容老夫记下。」 「起居注褚舍人守口如瓶,半点风声不肯漏,可把老夫急坏了。」 李象闻言心中暗笑,合着这位,是把自己当成活史料了。 不过,李二最是看重名声,若有一史官,一心想记述我的言行,那李二那老登,岂不是如坐针毡? 「颜公若是不惧皇帝心生郁结,小子自是无妨。」李象笑道。 「哎!那有何妨!」颜相时挥了挥手,「何处不能修史,就非得要在朝堂?」 「大不了,辞官居家!家中尚有几亩良田,总不至于饿死道旁就是。」 只要巴住了这位皇孙,名留青史,那几平是板上钉钉的事。谁稀罕做这劳什子的礼部 侍郎? 得了李象允诺,颜相时老怀大慰,倒是恢复了几分朝廷大员的气度来。「那么,皇孙还且早些来礼部应卯才是。莫要让老夫久等啊。」 他轻轻拍下膝头,状似无意:「说起陛下心中郁结,倒是想起一桩新近朝堂大事,想来皇孙久居隆庆坊,不曾听闻。」 李象心中一动:「朝堂近日还有大事?隆庆坊大火之后,我便闭门养伤,甚少听闻外间消息,还请侍郎解惑。」 「倒也不是什么机密事。」颜相时一笑,目光往车窗外瞥了瞥。「乃是魏王李泰。数日前朝会,陛下下旨,将其贬出长安,发配黔州安置,无诏终身不得回京。」 「黔州?」 李象一惊,面露诧异。 李世民不愿下罪己诏,那么他压下李泰的事,自然在李象和李承乾的预料之中。李象隐隐约约记得,历史上的李泰,似也曾带兵入宫,结果也只是被贬出长安。 罪名是与李承乾争夺储位,而对带兵入宫的悖逆之行只字不提。 许是因为李承乾仍在长安的原因,李泰的所为,比之他已知历史上的更严重数倍。 但,这是个君王至高无上的存在。 李世民承担不起逼得三子皆叛的恶名,特别是魏王李泰,李泰被李世民捧了这么多年,名声比李承乾丶李佑不知道高到哪儿去了。早些时候,但凡有臣子对李泰不恭,李世民都要勃然大怒。 因为李世民自己捧着的缘故,这样一位几乎全是好名的儿子突然反叛,李世民自己的名声,反而承担不起了。 所以,无论旁人如何置喙,朝廷官方的盖棺定论,就是李泰没有造反,只是因不忿而引兵入宫质问。李世民已打定主意,死保他的明君名声。 但李泰,竟是被发配往黔州,这却是李象所没想到的。 「魏王昔日何等荣宠,一朝远贬蛮荒,教人着实可叹。」颜相时说道,一双眼睛却是直直看向李象。 「过几日,便是魏王出京的日子。殿下若是有暇,倒是可前往相送一番。」 颜相时意味深长。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64章 稚奴,你藏的比谁都深呐! 第163章稚奴,你藏的比谁都深呐! 次日清晨,长安城外,灞桥渡口。 自李象在灞桥送别孙伏伽,此后,灞桥便成了长安城的送别圣地。 大唐立国已有数年,文事已开始渐渐抬头。世人对于风雅之事,已渐渐开始趋之若鹜。赋诗灞桥上,折柳赠离人,已成长安一景。士族子弟,文人墨客,甭管是不是李象的对头,每逢离别,都要来到这灞桥之上,折一截柳枝。 每日里,诺大灞桥上总有三五拨送别之人,总要在灞河里留下几句送别的诗句。 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可今日的灞桥,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冷风。 两辆车马,十余名侍卫。这就是魏王李泰最后的结局。 不过短短数日不见,这位本来俊朗丰盈丶雍容矜贵的魏王,已与昔日判若两人。往日白皙饱满的面颊迅速消瘦,眉眼间的傲气丶自负丶盛气尽数褪去,只剩灰白死寂的颓败,眼底布满血丝,再无半分天家骄子的风华。 无人折柳,无人相送。后车的马车车厢里传来女眷嘤嘤的哭泣之声,听得李泰一阵烦躁。 看到这空无一人的灞桥,仿若所有人,都视他这个魏王为业障丶毒瘤,所有人都在对他避之不及,李泰心中,更是感觉到一阵凄凉。 前几日,还是宠冠京华丶礼秩如嫡丶万千朝臣世族追捧。 一夜之间,跌落尘埃,沦为罪藩,远窜蛮荒。 他掀开车帘,眺望着远方长安城的轮廓。自出生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要离开这座生他养他的巨城———— 「魏王————不,郎君。」负责沿途护卫的将领骑着马来到李泰车边,躬身道:「天色已经晚了。」 「若还不启程,在天色黯下之前,队伍恐无法到达蓝田驿。」 ————」李泰沉默,又朝着长安方向深深看了一眼,眼中尽是落寞。 「启程罢。」 马车中的哭声霎时就大了起来,李泰身边,李泰的长子李欣嘤的一声,竟也哭了出来。 「阿耶————我不要离开长安,阿耶————」 「闭嘴!丢人现眼————孤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看到李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李泰骤然暴怒,却不想李欣竟是越哭越大声了,整个人竟软软的从马车内的坐榻上滑了下来。 但仍死死抱住了李泰的腿,口中喃喃哭喊着,不想离开长安。 见李欣此等丑态,李泰更为愤怒了。 想起李承乾出事后,他的儿子李象以剑加颈,强闯甘露殿为自己的父亲讨个公道而自己的儿子,明明是一般的年纪,竟只会抱着父亲的腿哭哭啼啼! 一念及此,他一脚狠狠将李欣踹到车厢角落,而后骂道:「孤与承乾斗了这般多年,孤的儿子,竟是远不如承乾的儿子!」 「以孤看,就是你这竖子,败光了孤的气运!」 李欣不敢多言,又是悲伤,又是委屈,抱着膝哭的更大声了。车厢外,那将领对这一出父子大戏暗感腻味,却又不想多言。 见李泰坐好,他举起手来,吆喝一声:「启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从长安方向驰来,侍从簇拥,规制规整丶气度俨然。正中少年身着一身云锦亲王常服,衣料光华细腻,配色端庄华贵,腰束玉带,眉目温润谦和,正是晋王李治。 往日喧嚣风雅丶游人不绝的灞桥今日空无一人,满朝文武避之如蛇蝎,无人敢踏足半步,为罪藩李泰送行。 唯独这个素来怯懦柔弱丶不争不抢的晋王,不惧触怒圣颜,不惧牵连储位纷争,专程赶来。 押送的禁军将领见状,连忙抬手示意队伍暂缓启程。心中暗自唏嘘,世人皆道晋王仁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到得近前,李治跳下马背,快步走上前来。身姿恭谨,对着马车上的李泰深深躬身,语气温和,带着几分真切的不舍:「四哥,天色将晚,路途迢迢,此去黔州千里蛮荒,一路风霜。」 「稚奴恐四哥到黔州诸事不便,故而,准备了一些东西,还望四哥务必保重身体。」 车帘之内,原本闭目失神的李泰,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隔着半开的帘幕,静静打量着外头的李治。 一身锦绣华袍,衬得少年身姿温润贵气,侍从环伺,万众瞩目,是实打实的天家亲王威仪,是如今长安城里最风光丶最被父皇看重的皇子。 反观自己,一身素色布衣,削仪减卫,贬谪流徙,妻儿啼哭,狼狈不堪,如同丧家之犬。 刺眼,无比刺眼。 他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窗,声音带着讽刺:「九弟倒是有心。满朝文武人人避我唯恐不及,唯独你,敢来送我这个四哥一程。」 李治闻言,连忙垂首,神色愈发恭谨温良,似乎丝毫没有听出李泰话语里的刺:「四 哥是我至亲兄长,骨肉血亲,岂敢因荣辱进退而疏远?」 「至亲?」 李泰低低嗤笑一声,笑声悲凉。 「呵,天家哪来的至亲。我与大哥斗得你死我活丶两败俱伤,最后这太子之位,倒便宜了你这个最温顺丶最无辜的老九。」 李治低头,作惶恐状:「四哥切勿这般说。稚奴————稚奴只是,赶鸭子上架,受父皇之命监国。」 「并不敢奢想太子大位————」 「呵。」李泰看着李治,又看着李治身后那一大群侍卫属官。先前,他只是没有将李治放在眼里。 可如今,饶是他再愚蠢,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李治,是正在借他李泰的落魄,来收买人心? 一个已经落魄,即将流放的兄长,又有什么价值,能让他这般诚惶诚恐,前来相送? 旁人或许不知,但他李泰自己清楚,他与李治年纪相差极大,对这个弟弟,又素来气指颐使,能有什么兄弟情分? 自己和承乾,还是一起长大的同胞兄弟。但生在这天家,摊上那样一个父亲,心里又怎么可能,会生出什么情分? 既然没有情分,那自然就是价值了。而自己如今能给李治的价值,也只有,那兄友弟恭的名望了————李泰现在看明白了,父皇李世民现在,最奢想的,应该就是皇族内部,能够重拾亲情,和谐如一。 而稚奴如此做,正切合了父皇的想法————揣摩父皇心意,惺惺作态的做出贤王模样一一这本该是他最擅长的事。 可惜自承乾被废后,他就飘了,自以为储君之位已经是板上钉钉,开始恣意妄为。 直到现在才清醒过来。 现在,看着李治正使用着自己曾经最擅长的招式,李泰只觉得一阵讽刺,他忍不住开口道:「你————藏的比谁都深呐!」 李治不说话,仍然保持着毕恭毕敬丶诚惶诚恐的姿势。 李泰脸色变了数变,从悲到怒,又从怒到惧。 现在,他是废庶人,而李治是监国皇子,剩下唯一的大唐储君丶日后的大唐新君,他若想日后能保全一条性命,保全后代香火,又如何敢得罪李治? 「走吧。」李泰深吸一口气,方将那一股有怒不能发的郁气吸回腹中。他转过头,吩咐那名将领,那名将领却直接转过身,去观望李治的脸色。 这让李泰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魏王叔何必急着走?象还未好好代父,辞别过魏王叔呢。」 「王叔安能先走?」 就在李泰面色难看,正自强忍之际,队伍之后,忽然又传来一阵混不吝的呼喊声。 李泰丶李治尽皆转头,只见官道之上,李象骑着一匹马,与几个身披斓衫的读书人,正往这灞桥之上而来。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65章 李氏重担,合该由此竖子担之! 第164章李氏重担,合该由此竖子担之! 官道尽头,李象策马而来。 他一身素色锦袍,长发随意束于脑后,不冠不佩,朴素无华。瞧着便似沿路闲游丶临时起意一般,随性散漫到了极致。 可正是这般极简随意的模样,与李治那一身锦绣周正丶仪卫森然丶大张旗鼓的排场相比对,反倒显得愈发突兀丶愈发扎眼。 见有人来李治的侍卫本来还想拦阻。可待看清来人是李象,一众禁军侍从皆是心头一凛,神色骤变,下意识收了架势。 如今宫掖内外丶禁军南北,谁不知这位悖逆皇孙的能耐? 屡屡指斥陛下,最后陛下却下旨褒奖,予其入朝————这样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人物,他们这些区区王府侍卫,谁敢上前自讨苦吃? 被这位皇孙打死了,怕是都没地儿喊冤去。 众人惊惧避让,纷纷向两侧退开,原本规整肃然的晋王仪仗,瞬间被一冲而散,乱得七零八落。 纵使李治素来温润隐忍丶最善藏色,此刻面上的温和笑意也不由一僵,眉眼间的从容悄然褪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不止是因仪仗被扰丶威仪受损而愠怒,此时的他,更有满腹的疑虑: 这李象,与魏王府不是素来不对付吗?承乾与青雀,更是势成水火,不死不休。甚至承乾被幽禁都中,青雀仍不依不饶。 即便引兵入宫当日,他仍要狠心分出人手来,纵火隆庆坊,意图斩草除根,将废太子一脉彻底焚杀殆尽。 而今,魏王落魄流放丶人人避之不及。这素来乖张不羁的李象,为何反倒专程前来相送? 莫不是————是特地来羞辱落魄的仇敌一番? 若是如此,倒是好事了。 马车中的李泰此时,也是惊疑不定。 那竖子会来送孤?莫不是特意来看孤的笑话! 一念及此,李泰眉宇间凝满愠怒,死死盯住远处策马而来的青袍少年,眼底戾气暗生。 他心中打定主意,这竖子若是要出言相辱,即便拼却最后的体面不要,也要狠狠打压回去。 断不能让他那一张利口,再说出什么让他李泰更加遗臭万年的话来。 就这般在众人或古怪丶或等待着看热闹的目光注视下,李象径直来到了李泰车前。 看着车中这位往日里不可一世丶恃宠而骄的魏王,如今满面憔悴的模样,李象心中,倒也生出了几分感慨。 李泰的悲剧,虽确实有很大的部分是咎由自取。但李世民,也确实难辞其咎。 坐视二子相斗,拉偏架,逼崩溃了一个又逼反了另外一个,李二这个爹当的着实够可以的。 「闻魏王远行,侄儿与家父皆甚是忧心。听闻黔州多蚊虫瘴气,王叔久居关中,迁居黔州必然深感不适。」 「故而延请药王孙真人留下药方一副,若遇水土不服之症,服之便可立时缓解。」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药方,交到李泰手上。 「此物名为酒精,可驱风除疫。若不慎被创,以之清洗创口,可避瘴毒丶防溃烂,或有作用。」 李象说着,又从马后取出一个瓷瓶,连同药方一并递到车帘之内。瓷瓶之内,正是这几日他蒸馏萃取而出的酒精。他面色严肃,并无半分讥讽戏谑,也无一丝落井下石的模样。 这一番举动,彻底打懵了车中紧绷戒备的李泰。 方才他早已,在心中预演了无数遍李象出言嘲讽丶当众折辱他的场面。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该如何厉声反驳,反驳完后,就要扬长而去,坚决不像某人那样为了彰显自己勤于纳谏,屡次给这竖子说话的机会,然后次次自取其辱。 可预想的嘲讽没有来,刺骨的讥笑也没有踪影。李泰拿着李象递过来的瓷瓶和药方,面容古怪:「你和你父亲,因何送孤————送我这些?」 「莫要也说什么至亲手足,骨肉之情。你这竖子虽说悖逆,却也算得上是至情至性。 若也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搪塞,反倒教我看轻了你。」 一旁的李治闻言,默默低下头,身形却是恰到好处的露出了些许委屈和落寞。李泰看在眼里,冷笑一声。 得了便宜还卖乖! 李象却是看都没有去看李治,而是对着李泰两手一摊,嘲笑道:「魏王这是什么话。」 「你与阿耶争储,势如水火,天下人谁不知之?」 「至亲手足?骨肉之情?谁说的这么招笑的词儿?咱们老李家有这玩意儿么?」 李泰一愣,瞥见那边厢忽然僵住的李治,一抹快意的笑控制不住的爬上唇角。 先前听李象这竖子说悖逆之言,那叫一个惊慌失措。 可自从下了叛逆的决心后,再听这些悖逆之言,却只觉得甚是有理,令人心怀大畅。 难道这就是当反贼的快乐吗? 「不过,你之所以争储,虽说是缘于你自身之贪念。」 「却也是那昏君行事不明,纵容二子相斗,使二子互相反目成仇。此事他亦有过,却不愿下罪己诏,没有任何处罚,而将一子幽禁,一子流放。」 李象完全不放过任何可以黑李二的机会。 「到得今日,你与我阿耶皆失储位,乃是同病相怜之人。」 「兔死狐悲,如今你落得一个流放的境地,我阿耶身为兄长,又怎能不感悲伤呢?」 「故而阿耶谴我前来,为你送上药方,不是因为忘记了你与他争储的旧事,而是因为你和他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做父亲的不要自己的儿子,同为被丢弃的儿子,却不能再忘掉自己昔日的兄弟。」 「阿耶让我转告王叔:今日有此,当非魏王之罪也。」 「他不怪你。」 李象说道,语气有些古怪。 但李治丶李泰听完,却都神色微动。李泰是面色复杂,狐疑丶动容交织一处。 而李治则是面色难看,看着四面因为听到李象悖逆之言,而显得无所适从的随员们,心中微觉不对。 李象则是面露鼓励,看着李泰。 台词都说到这份上了,李泰咋还不上道? 阿耶不是说,这般告诉李泰,李泰一定会明白的吗? 在李象的注视下,李泰怔怔的看着手中的瓷瓶丶药方,沉默良久。 忽然,他抬起头,仰天长笑起来。 笑声畅快,眼角却带着泪,久久不绝。 正当李象想着,李泰是不是疯了的时候,却见李泰渐渐收了笑容,抬起手,在眼角处抹了抹。 「哈哈————哈哈哈哈,今日方知,阿兄知我,阿兄知我矣!」 说完,他抬眼看向李象,面露促狭:「孤观李氏之中,唯有你这竖子一人,最知忠孝!」 「我李氏重担,合该有你这竖子担之啊!」 李泰抬高了音量,一脸意味深长的对李象说道。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66章 赠魏王诗 第165章赠魏王诗 此言一出,与李象同来的卢照邻丶王玄策等人惊讶住了,与李治同来的一众宫中内侍丶侍卫们惊讶住了。 李治更是几乎控制不住神情,面色一黑。 按照他的谋划,这句话,青雀该是对他说的才是! 什么是李氏的重担?李氏为大唐皇族,重担,不就是天下之重吗? 有了这句话,将这句话传扬出去,他李治就能继承一定魏王李泰昔日的名望。 以最快的速度,拉拢一批属于自己的势力。 若非为此,他千辛万苦,带着这一大群人出宫做什么? 还不是就是想要这群人,成为自己传音的喉舌,为自己传扬美名? 但现在青雀说,李氏的重担,合该那竖子担之? 那自己这个监国皇子丶大唐晋王,当置于何地? 李治抬起眼,看向此时比所有人更惊讶丶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的李象。 这厮,也能和自己竞逐储君之位? 李象确实是,已经惊讶到了极点。 那一日颜相时找来,告诉他李泰即将离京的消息时,李象还不知颜相时话中有何深意。 只当他是随口一言,也没在意,回后院之后,便将此事告知了李承乾。 然而李承乾略一思忖,便知晓了颜相时的意思。 李泰遭帝王贬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此时逆流而上,相送李泰,必然尽显风骨。 能够赢取诺大的人望。 颜氏一族沉迷书卷,从不涉储位之争。但其熟读史书,安能不知立储非嫡,立嫡非长之弊? 虽不涉储位,但对于嫡长的李承乾,未必就没有同情之心。 这批人,就是他李承乾可以争取的对象。 于是李承乾便唤来李象,要李象代他,前去相送李泰。李象原还不愿,是李承乾板起脸来,难得的拿出父亲威严,这才压服了嫌麻烦的李象。 又拟定了话术,让他照样说给李泰。他与李泰相斗数十年,对于对方的脾性,最是了解不过。 他们兄弟二人,其实都是阴鸷丶偏执之人。李泰争储君之位争夺了十几年,是李世民给了他希望。 现在又绝情反手,将他打落尘埃,李泰安能不恨? 比起他李承乾对李世民的恨,李泰对李世民的恨,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李泰听了那些话,定然会知晓他的心意,从而愿意为他们父子造势,继续给李世民添堵! 不过李承乾的话里话外,其实都是教李象如何去说,并没有想为自己扬名。是李象自作主张,更改了李承乾的一些原话。 加入了痛骂李世民的部分,又将自己的酒精丶药方说成是李承乾授意送出,让李泰承李承乾的情。 按照李象的预想,他借李承乾之名,向李泰说出那番话来,李泰应该反口夸赞李承乾一番。 然后兄弟互相释然,兄友弟恭,一笑泯恩仇,史书上只有李二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然后李泰明白了李承乾希望他为自己扬名,给李二添堵的深意,开口夸赞李承乾一番。 连以往的死对头都开口为李承乾洗白,李承乾这个废太子的声望,必然水涨船高。 皇帝嫡长子的名号,也必然更加响亮,会有更多人瞩意李承乾,明里暗里相助李承乾再争储君之位。 以李二那老登对于皇位的看重,若是李承乾展露头角,露出了能够再次争夺储君之位的苗头。 李二定然如临大敌,到时候,在外为李承乾奔走的自己,必然成为李二要铲除的头号对象。 李承乾是嫡子,我李象乃是庶孙,两害相权取其轻,到时候,李二选择杀了庶孙,遏止李承乾夺嫡的可能性非常非常之大! 只要李承乾声望够大,李象甚至能招兵买马,杀入玄武门! 到时候,就不信李世民还能继续假仁假义,不敢动手杀孙。 当然,这只是最后的手段。但无论如何,为李承乾增长名望,于他李象而言,才是有利无害。 现在李泰却不夸李承乾来夸他? 夸我做什么,我是庶孙又不是嫡孙,又争不了储位。我要是想争储位,那不是自己把自己的脸给打肿了吗? 我扛起来的大旗可是嫡长子继承制! 「————那么,魏王可有话要转告阿耶?」 李象道,试图提醒李泰。 相送魏王,这就是一个博取名望的秀场。你个死胖子把名望送到我头上做什么?送我爹头上我才能利益最大化啊! 然而李泰似乎没有发现李象此时的心绪。他满面含笑,道:「替孤转告你阿耶,此番情谊,孤记在心里。」 「往后千里黔州,纵然瘴疠缠身,孤也不会忘了今日灞桥这番话。」 说着,他似笑非笑的看向李象,话里却是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李氏江山重担,从来不该只压在一人肩头,父皇处事偏颇,迟早自有天下人评说。」 「但江山如何,还要看你等年轻之人才是。」 「————」李象抽了抽嘴角,一脸无言。 「四哥还请放心,这大唐江山,我等定不会辜负。」 李治抢步上前,温声接话,试图硬生生截走这份沉甸甸的君臣期许,强行接住落下来的江山厚望。 再不开口,自己此番前来,可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他与李象,年纪相差不大,硬把李泰的这句话往身上揽,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可他话音落下,车中的李泰却压根未曾看他一眼,仿若这位监国晋王的表态,在他眼中轻飘飘无半分分量。 李泰所有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身前的李象身上。 他看着李象,忽然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压过灞桥萧瑟风声:「大侄儿,今日一别,山高水远,后会无期。」 「世人皆以孤今日贬谪为耻,人人见孤皆悲丶皆避。」 「孤知晓你素来善文丶落笔惊世,连灞桥风雅,皆因你而起。今日临别,可否赠孤一诗?权当灞桥折柳,送我这逐臣一程罢。」 敌人往往比朋友更加了解对方。李承乾了解李泰,李泰又如何不了解李承乾? 有如此麒麟子,承乾,定然是想为这个儿子扬名的。他如今也遭贬斥,故而知道,败了,就是败了。 承乾那一日举着母后的画像入甘露殿,是真的断了继续当父皇儿子的心思————又如何会想,为自己争取这个储君之位? 他这是要把这次送别废王的声名,彻底安在我头上啊! 李象狠狠瞪了不配合的李泰一眼,却见李泰面露狡黠,但神情之中,却也确实有一份压抑不住的凄凉。 ————罢了,我如今年岁尚轻,旁人该只当我是废太子之子。 我有名望,于废太子一系亦有好处。毕竟来都来了,不把戏做全,把名望捞足,那岂不是亏了老本。 留下句好诗,教人传唱,也好将今日故事更传遍长安,每传一次,对于作死大计,也就更有利一分———— 无奈之下,李象只得轻叹一声,目光扫过萧瑟的灞桥,望着前路茫茫丶直指蛮荒的古道,缓缓开口:「黔州路远,王叔此去黔州,一路所经,想必已是秋高水涨。」 「既如此,我便预先吟一首诗,为魏王叔此去送行吧。」 「王叔且听,这首,于灞桥送魏王泰入黔州!」 说罢,李象手持马鞭,吟鞭而指,指向长安。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五句诗落,风停柳静,满桥骇然!众人面面相觑,只这几句,已经堪称绝品! 李治面色更加难看了。这几句诗,已是足以,将他堂堂监国皇子的风头统统盖过。 日后,他人说到这场灞桥送魏王,只会记得李泰丶李象。 他晋王李治,彻底成为了一个背景板! 然而李象还没吟完,只听他看向李泰,以鞭指向南方,继续吟道:「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67章 失败至极的父亲 第166章失败至极的父亲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 日头偏西,一身锦绣常服的李治一行回到了长安。整支队伍,都透着几分沉郁压抑。 李治抿紧双唇,面上,已不复方才出宫时的温润从容。 一路从偏门驰入宫门,方至太极宫外,李治便看到李世民身边的大太监王德领着两名内侍,正等在宫门处。他赶忙换上平素温和的模样:「王大宦。」他面上带笑,向前迎上两步:「您怎亲自在这处等候?」 「陛下想念晋王殿下,特遣老奴在此迎候。故而老奴特意算着殿下归来的时辰————陛下正在两仪殿,晋王殿下,我们这便过去?」 一听这话,李治心头微紧。面上却是不露声色,抬手虚扶一把王德,轻声道:「自当如此,怎能让父皇久候。」 王德点点头,转过身自在前引路。李治心事重重,跟在后头。不多时,一行人便来踏入了两仪殿门。 两仪殿灯火初上,殿中,李世民正端坐御案后头,案几上,堆满了各地文书。 虽说已下旨命李治监国,但于李世民而言,这道旨意,更多的是稳定朝局,告诉朝中臣子储位之争已尘埃落定,皇帝已有储君人选。但真正让李治接触政务,却是尚早。 李治今年不过一十六岁,养在宫中,从未接触过政务。且李治手下,也并没有什么得用之人。毕竟此前只是个闲散王爷,不比李承乾丶李泰二人树大根深,各自有一班班底。 若当真放手让李治监国,这大唐天下,还不得乱了套了? 是以繁重国事,如今大都又压回了四十六岁的李世民身上。他身上多有旧伤,又素有头风,一整日忙将下来,此时已有些微微目眩。 「父皇,还望保重龙体才是。」李治赶忙上前,接过李世民身旁宫女捧着的茶盏,递到李世民手边。李世民低头吹去茶沫,轻抿一口,而后伸手揉了揉眉心,方道:「稚奴回来了。」 「你今日相送你兄长,他状况如何?」 李治捧着茶盏的手微微僵愣,但很快反应了过来,将茶盏递回给随侍宫女,道:「四哥只带了两辆车马,十余侍卫,着实有些————可怜。」 「且孩儿到灞桥时,灞桥上冷冷清清,连一个相送四哥的也无。除却灞水奔腾,便只有女眷啼哭之声————」 「哼!」李世民闻言,目光骤然变冷,道:「世人都捧高踩低,见青雀落罪,便如避豺虎!」 说罢,他看向李治,温声道:「你能不惧人言,肯出宫相送,念及手足情分,这很好」 o 「切记,青雀丶承乾,皆是你的兄长,虽说一时糊涂,犯下罪孽。」 「但骨肉至亲,血脉相连,天家,更是当为天下之范!断不可如旁人那般凉薄。你日后,定要好好待你的两位兄长。」 「唯,儿臣记下了。」李治低头,只是心中却不以为然。 这话由谁说来,都有说服力。唯有由父皇说来—— 见李治如此恭顺,李世民满意的点了点头。若由稚奴做储君,也好,稚奴仁善纯孝,由他为储,或许才能保全承乾丶青雀。 念及此,李世民犹豫了一会,复又问道:「青雀他————可有说出什么话来?」 「对朕,可有怨言?」 毕竟是疼了十余载的儿子,纵然李泰犯下大错丶贬谪蛮荒,李世民心底终究藏着一丝舐犊余情,依旧挂念着四子临行前,是否留下了什么话语。 李治闻言,眉心微蹙,面上露出几分迟疑。但很快,便开口道:「四哥他————对父皇,确实颇有微词。」 「故而其临行时,故意夸赞了象儿,说象儿他————最知忠孝,还说我李氏重担,当由象儿担之————」 李治本不想说这些。他带着的这些随员,除却宫中内侍丶侍卫武夫之外,其余的,大都是他李治所延揽的文人墨客,以及这些日子方投奔他的士族子弟之类。 之所以要带着这些人,打的主意就是,要让这些人日后,将今日送别之事传扬出去,好为自己扬名。 他年岁尚幼,也并无自己的势力,之所以得以监国,其实,仰仗的就是承乾丶青雀二人两败俱伤,以及舅舅长孙无忌的扶持。 然而李治深知,长孙无忌之所以愿意支持自己,便是因为自己的性格,最适合作为傀儡。现下长孙无忌的支持或许会不遗余力,但日后若是自己登基,长孙无忌,也定然会成为自己最大的阻碍。 他想要获得权力,获得至高无上丶足以无视人伦的权力。但在储君之位真正到手丶乃至父皇真正驾崩以前,他还需要示弱,他不能展露出太强的能力,他需要以示弱来获得长孙舅舅的支持。 但为了以后摆脱长孙家的操控作铺垫,他也必须在登基前先累积足够的名望,如此,才能在登基之后,迅速拉拢一批忠于自己的臣子,与舅舅作抗衡。 送四哥李泰离京,便是获取声望的最好途径:四哥在朝中势力庞大,骤然遭贬,虽无人敢往送行,朝野上下丶文武百官心中却未必全无恻隐。 他李治敢逆流而行,不惧牵连丶亲送罪藩,既能落得「仁孝宽厚丶珍重手足」的美名,贴合父皇对储君的所有期许,又能悄悄收拢朝中同情李泰丶厌恶凉薄世态的人心。 这本是一场为他量身定做的扬名大戏。 可却半路杀出了个李象! 李治不敢欺瞒李世民,毕竟自己随员众多,李世民迟早会知道内情。所能做的,也只有想办法先入为主,将李泰对李象的夸赞,和李泰对李世民的怨怼相挂钩。 果然李世民听完,面色便沉了几分。问了李治几句细节,李治貌似中肯,却暗中将李泰的怨怼丶李象的悖逆之言放大了数倍。 他满心等着,李世民因之雷霆震怒。 可李世民面色数度阴晴变幻,胸中怒火翻涌到极致,却诡异的迟迟没有发作。 他先是想起李泰昔日骄纵逾制,谋夺储位,最后,更是意图作乱犯上,确实罪有应得。 可————那也是自己疼了十数年的儿子,自幼聪慧绝伦,自己大半偏爱都给了这个四子。 如今一身戴罪丶远赴蛮荒丶前路茫茫,临别一句怨言,何尝不是积怨已久丶委屈至极的宣泄? 再转念想到李承乾。 当年东宫储位安稳,少年仁厚丶雅正端方,本是无可挑剔的国本。 是他常年制衡丶常年敲打丶又常年偏爱李泰,让储君日日活在被废的惶恐之中,一步 步逼得性情扭曲丶步步偏激。 如今废太子幽居深宫,罪藩远赴黔州,两个斗了半生的嫡子,临到尽头,不恨彼此,反倒齐齐恨他这个为君为父之人。 「李象,去相送青雀。」 「承乾————与青雀,再不去怪彼此,却都在怪罪朕这个父亲啊————」 李世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一日,李承乾决绝离开的背影,还有那一夜宫门喋血后,李泰在甘露殿外的嘶吼。 「如果没有父皇,我和大哥,是多好的兄弟!」 李世民闭上眼,在李治惊讶的目光中,眼角竟是流下了两行老泪。 作为父亲,自己实在是———— 失败至极! 「朕————终究是愧对了他们兄弟二人!」 李世民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68章 那竖子,当真是李氏麒麟子乎。 第167章那竖子,当真是李氏麒麟子乎。 google搜索twkan 看着李世民颓丧的模样,李治心中,顿时阴晴不定。 他本是想让父皇生出愤怒之心,怎么反而,倒似平让父皇对承乾和青雀心生愧意了? 好在很快,李世民便从自己的悲戚情绪中走了出来。 身为帝王,李世民深知情感与理智,不能混为一谈。 特别是如今朝局震荡,千头万绪。他这个帝王,万万不能意气用事,万事都必须以大唐基业为先。 他目光转向李治,李治此时已又露出了一副恭顺温和的模样。李世民见之,心间稍慰,伸手拍了拍李治,自嘲道:「还好,朕还有你这个儿子。」 「若无稚奴,朕这个父亲,可真就是一无是处了。」 「稚奴定会代两位兄长,好生孝顺父皇。」李治立刻道。 「好,好。」李世民目露欣慰,抚了抚李治手背。心绪,也终于转移到了朝政局面上来。 「李象与青雀这些言语,若为旁人所闻,恐怕朝中,又要生出些波折。」他说道。 他虽然以「争储」为罪名处置了李泰,将其发配至黔州,并封锁了宫中消息。 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隆庆坊一反常态的夜间大火,险些烧死废太子;魏王泰一反常态的深夜入宫,次日便被论罪;荥阳郑氏子弟郑仁泰忽然举告族兄郑仁则谋反,并大义灭亲将之格杀;宫中监门卫一夜之间,十数名将领忽被论罪,处以军法。 这桩桩件件,无不昭示,那一晚宫中定然发生了某种剧变。「三子皆叛」的传闻,也在朝中悄然流传,已有许多刚正朝臣递上奏疏质问,李世民亦是焦头烂额。 若是再传出李象相送李泰,大骂皇帝,李承乾丶李泰两兄弟冰释前嫌,却皆不肯原谅父亲的传言。 他李世民,还如何能维持住这明君的名声?还如何统御朝纲,教化万民? 他以目视李治,是在告诉李治,约束手下随员,万不可将那些话传将出去。 但,却意外的看见,李治竟是面露难色。 「父皇————有所不知,此事。」 「恐怕,很难不为人知。」 「嗯?」李世民凤目眯起,诧异道:「这是为何?」 李治垂着眸,语速缓慢,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涩然,一字一句将那首《于灞桥送魏王泰入黔州》的诗句,缓缓吟出:「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诗句清峻凌厉,傲骨凌云,全无送别罪臣的凄惶,反倒满是少年疏狂丶吞吐山河的气魄。 李世民彻底怔愣住了。 他亦好文事,半生阅诗无数,所听过的宫中朝中,文士佳作,更是车载斗量。 却从未听过这般年少凌厉丶志比穹苍的句子! 「那竖子,用此诗相赠青雀?」李世民呼吸微微急促,不可置信的看向李治。 「青雀————是何反应?」 「四兄————欣喜不已,抚掌大笑,说此诗去尽了他心中的悲戚寒凉。更直言————象儿胸藏丘壑丶风骨绝代,远胜困于宫闱权争之人。」李治小声道。 「他说,有此诗,足够他魏王李泰名传千古,更说我李氏————难得出此麒麟子。」 「本该承李唐天下之望,却————」 「却什么。」李世民开口追问道。 「四兄说————此等天纵奇才,本当承李唐社稷之望,担天下苍生之重。奈何————奈何因父皇制衡诸子丶权衡储位,致使贤才蒙尘丶骨肉疏离。机关算尽,却————算丢了此等可旺江山的宗亲。」 「这般结局,实在可笑丶实在可叹。」 李世民的面色,霎时间又是一变。 若只是寻常几句送别闲话丶几句失意牢骚,凭他帝王权柄,只需下严令约束随行宫人丶私下敲打在场士子,再压一压朝堂言路,时日一久,流言自会淡去。 可眼下这一首意气冲天的诗,何人能压得住?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便是他手握四海生杀大权,也终究堵不住世人之口丶封不住笔墨传抄! 诗文无形,越禁越盛,不消三五日便能传遍长安国子监丶弘文馆,再过数月,天下州县士林皆会辗转誊写,千百年后载入书卷,人人都能读到。 到那时,灞桥之上废储之子送别昔日对手丶二人同叹帝王权衡失当的旧事,也会伴着诗句一同流传,他半生苦心经营的明君仁德之名,只会一日日沉落谷底,任凭他如何补救,都洗不去后世议论。 李治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紧,心头暗暗等候,等着父皇勃然震怒,下重旨责罚李象丶收紧隆庆坊管束。 可抬眼偷觑,却见李世民面上虽阴云密布,眉峰紧锁,眼底翻涌的却不止怒火,反倒裹着一层深重的动摇与挣扎。 「稚奴,你下去罢。」李世民忽然摆了摆手,尽显疲累。 李治心中百转千结,复杂至极,但权衡稍许,却还是躬身行礼。 「————那竖子————」 李治默默退了下去。 李世民摆了摆手,王德丶宫女丶内侍等,亦会意的统统退了下去,诺大的两仪殿内,瞬间只余下了李世民一人。 李世民站起身,转到屏风之后,不多时,拿来一本黑色封皮的册子。 他将册子轻搁御案,抬手掀开扉页一侧,取过搁在砚台旁的紫毫,蘸饱浓墨,伏案运笔,笔锋落纸沙沙作响。 不过片刻,方才李治吟诵的《于灞桥送魏王泰入黔州》一诗,便被一字不差誊录在册页之上。 写罢,他指尖捻着纸页轻轻向后翻展。 若有旁人在此,便会发现—整本簿册之内,密密麻麻记满了李象过往所作的各式言辞丶诗句。 李世民指尖点过一行行墨字,低声缓缓念诵:「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复又落回刚写下的灞桥送别之句,轻声复述:「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念毕,他搁下笔,狭长凤目微微眯起,眼底裹着一层深沉难辨的审视,目光久久凝在满册诗行之上,低声自语,字句间掺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复杂:「那竖子,难不成————当真是我李氏一脉,百年难遇的麒麟儿?」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69章 李二如此昏庸,必须好好上疏! 第168章李二如此昏庸,必须好好上疏! 不过三五日光景,那句「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便如长了羽翼一般,彻底传遍了整座长安城。 寒门士子们争相抄录,世家子弟们私下亦相互传看,东西两市的酒肆茶摊,但凡有文士聚坐,口中必吟「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当初随李治赴灞桥的文人子弟即便守口,随李象同去的卢照邻丶王玄策等人,却也不会如他们所愿。 所有前因后事,自是一字不落地散播开来。 如今长安百姓皆知,魏王李泰昔日与废太子李承乾斗得你死我活,仇怨纠葛数年。待到李泰贬谪离京,满朝文武避之不及,却唯有李承乾之子李象孤身相送(晋王李治因过于没有存在感,早为长安百姓所忽略)。 帝王家事,人伦纠葛,太子丶魏王二人数年宿怨一笔勾销,冰释前嫌,这本就是百姓们最喜闻乐见的秘闻佳话。李泰更是当众盛赞李象是李氏百年难遇的麒麟儿,更给这个故事添加上了几分传奇色彩。 故事越传越细,越传越动人,飘进了夜夜笙歌的平康坊。 坊中歌姬最擅搜罗时下士林佳话,短短两日,便将灞桥旧事谱成新曲。丝竹轻响间,婉转歌喉唱尽灞水萧瑟,唱尽李泰孤身远贬的凄凉,唱尽少年李象不惧皇权丶重情重义的风骨,收尾处必是那两句凌云诗句,婉转又慷慨,引得满堂宾客拍案叫好。 来往的客商丶落第书生丶闲散世家子弟日夜流连于此,听罢曲子,也免不了低声闲谈议论。 有人叹李象少年奇才,胸怀山河,却被皇室纷争困住:有人怜惜李泰半生争储,到头来一无所有,唯一慰藉竟是昔日仇敌之子送来的一首诗:话锋一转,免不了牵扯到居于太极宫的李世民。 「陛下一生征战,开创我贞观盛世,确是千古明君,可唯独对家事,实在是—— 「一子悖逆,尚情有可原;二子悖逆,勉强可说是家门不幸;但陛下这————」 「这般诗才,可谓天纵,却要为父伸张,舍命悖逆————哎。」 这类低语起初只在酒坊丶平康坊的隔间里小声流转,无人敢高声直言,可架不住说的人越来越多。 市井百姓不懂什么朝堂制衡丶帝王难处,只凭一段佳话丶一首好诗分辨善恶人心。 在他们眼中,重情重义丶落笔凌云的李象是少年才子丶孝子,落魄释怀的李泰丶惦念兄弟的李承乾也皆是可怜人。 反倒高居九重的李世民,果然在百姓口中,成了那个拆散骨肉丶埋没贤孙的凉薄君父o 「哟,李小郎君,今日要出坊去?」 隆庆坊大槐树下,身材胖大的庞婶子一面打着扇,一面对骑在马上的李象打招呼道。 长安城中,因为李象的一首诗而流言四起,皇帝李世民于长安民间的声望,大有骤降之势,但李象却是越发声名鹊起。 他既成了长安百姓谈资,坊中近日又时常有寒门士子出入拜访,他的身份,很难瞒住这些久居在隆庆坊中的居民。 但关中人心性向来淳朴,即便知道了李象的身份,却也没有因之多了畏惧疏离之意。 对待这个被贬谪到他们坊中的小郎君,反而更见亲近。 「是啊,要到礼部应卯去。」李象笑着和庞婶子打着招呼。他后来才知晓,这位时常在大槐树下讲八卦的胖婶子,其实是本坊坊正的妻子,其丈夫大小也算官场中人,怪不得知晓那般多的官员八卦。 「小郎君年纪轻轻,却也是官人了。」庞婶子笑的温和,脸上却是藏有一抹忧色。隆庆坊本就人丁奚落,不是做些小本生意,就是仰仗着出租屋舍,替东市商贾提供仓储丶住宿等过活。 但一把大火,却使得隆庆坊损失惨重,许多坊中百姓的屋舍为火所吞,至今仍未修复。还有一些百姓为赔偿货物,倾家荡产,不得不搬出长安前往投靠亲眷,乃至卖身为奴。还有许多房屋因系空宅,被烧毁后无人去管,留下大片废墟。 这使得隆庆坊越发破败,商人最重彩头,见坊中如此惨状,多避之不及。百姓维生更显艰难。往日里百姓们来这大槐树下,还能还能凑一处闲话家常,交换些市井见闻。 如今大半人家日子熬得窘迫,一坐下便是长吁短叹,满腹愁苦。坐在这处,也已没了 闲谈的心思,多是在互相求问,能不能谋一条活路。 庞婶子笑着说完,露出一脸为难之色。在身后几个妇人的怂恿下为难许久,方开口道:「小郎君,俺们知晓,你血脉高贵,如今当了官人,在朝廷里,也是能说得上话的。」 「你也看得见,那场大火过后,咱们隆庆坊就彻底毁了。大半宅子烧得塌的塌丶烂的烂,没人修缮,一直荒到如今。那些空着的废宅残屋立在街边,黑乎乎一片,看着就丧气。」 「商人最忌晦气,如今东市丶西市的商贾,一听是咱隆庆坊,说什么都不肯来租屋仓储。往日靠租房丶寄存货物过活的人家,如今彻底断了生计。」 身后几名妇人纷纷点头附和,眼底皆是愁苦绝望。 庞婶子叹了一口长气,继续低声恳求:「俺们都是最普通的市井小民,无权无势,这场祸事从天而降,半点法子也没有。」 「俺们不敢奢求朝廷赈济钱粮,只求你能不能丶能不能替俺们向上提一句————让官府派人来,把这些烧毁的残屋破舍统一修整清理一番。」 「只要坊里乾净齐整,不再是满目焦黑废墟,商贾们愿意再来,俺们这些穷苦人家,才能有一口活路。再这么荒下去,俺们这些坊里人,迟早要被逼得尽数离散丶家破人亡。」 「坊里局面,竟到了这样的地步么?」李象皱起眉头,扫视了一眼诸人憔悴愁苦的面容。 这是李二的暴政啊!一国都城,百姓受此劫难,朝廷竟然没有设法安民,而是任由百姓自身自灭。 李象本来想到要去礼部,还觉得麻烦,若非这几日李承乾反覆叮嘱,又已经答应了颜相时,他宁愿宅在院子里。 可庞婶这一番哭诉,却陡然点醒了他。 如今他身在礼部,名下有正经差事,手中便握着寻常寒门丶市井百姓求而不得的言路上奏疏丶陈明民情的权力。 李二如此昏庸,必须好好上疏进谏规劝啊! 「诸位婶子不必忧心,你们所求之事,我定会一力承担!」李象义不容辞的说道。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70章 九族牌位在震颤! 第169章九族牌位在震颤! 「哈哈哈哈,皇孙姗姗来迟,可真是教老夫好一番等候啊!」 礼部之中,侍郎颜相时得知李象今天竟来应卯,竟带着几个礼部的官员,亲自迎出大门之外。 前几日的灞桥送别魏王,颜相时从当事人李象口中,得到了第一手史料,分外兴奋,当夜,便向兄长颜师古丶挚友褚遂良炫耀了一番,可谓扬眉吐气。 此时对李象,自是格外热情。 二人寒暄一番,颜相时便引着李象入礼部。 「颜公,咱们这礼部衙门,怎如此冷清?」 「记得我礼部有一位郎中,名叫韦万石的,与我颇有渊源。不知却在何处? 「李象左右看着,随口问道。 「噢,这几日陛下清查朝中吏治,这礼部许多属官,想必皆在大理寺中。」 「那位韦郎中,不幸亦在此列。已革职入大理寺查办去了。」 颜相时无所谓的笑道。 他颜家少涉俗务,又是临时被强拉来礼部过渡的,礼部属官如何,是多是少,与他无关。 左右他又不管事。 李象闻言,亦是明白了。李二利用黑册子对世家的清算,似乎还没有结束。 甚至由于魏王李泰被贬的缘故,就连对魏王李泰最为死忠的京兆韦氏,也被波及。听说昔日的魏王府第一智囊韦挺已经被革职待参,却不料他的儿子韦万石,这次也没能幸免。 「韦氏————唉,真是可叹。」颜相时摇摇头,语带嗟叹。 京兆韦氏原本就是高门,然而韦挺贪心不足,欲要更上一层。于武德年间,效力太子李建成,对抗李世民与天策府诸将。 意图借从龙之功,使得韦氏更上一层。 然而,玄武门之变发生,李世民用八百兵马与手中利箭,给韦挺好好上了一课:要下注,看谁是太子没用,得看谁有实力! 然后韦挺吸取了教训,投奔了魏王李泰———— 韦挺父子接连被处置,韦氏如今在朝中,连个撑门面之人都拿不出来了。颜 相时只想说何必呢,煌煌青史,多少前车之鉴。一生汲汲营营不择手段,最后却落得一片凄清的,还曾少了么。 要想传承家族,学问与家风,方为梁柱。寄望于权势,不过舍本逐末,求一时之快而已。 可惜,多少世族不知此理。便是昔日倚靠族风名望,而成为五姓七望的诸多大族,如今亦是唯权唯利是图,想来早晚要步韦氏后尘。 李象倒是没如颜相时那般想这么多,他只是听闻韦万石是自己这个礼部员外郎的上官,想要先给他一个下马威,免得他这个出身世家的,跑来妨碍他做事罢了。 既然他已经被李二办了,那也只好罢了————才不是想睚眦必报呢。 不多时颜相时便将李象引入内堂值房,这一处值房只有几名小官与吏员在场,见颜相时来,几人赶忙起身行礼。 颜相时抬手虚按,示意众人免礼,转头将身侧的李象推上前半步,温声向几名吏员引荐:「诸位,此乃当今皇孙李象,日后在礼部任员外郎一职,往后但凡皇孙有差遣,你们几人务必尽心听用,不得推诿怠慢。」 几名吏员闻言齐齐躬身行礼:「我等见过皇孙。」 待礼毕,颜相时侧过身,对李象缓缓解说:「皇孙不必拘束,你这份员外郎差事,本就清闲,平日里并无常年堆积的繁重公务。」 「这些吏员早先时,便是分配给韦郎中的。具体有何事务,可问他们。平日有细碎杂务,也自有他们分理,不必你亲自操劳。但凡琐事,也可吩咐他们去办便是,一应细则成例,问他们皆能答得明白。」 他顿了顿,面上浮起几分笑意,续道:「老夫值房就在西跨院,平日案头无事时,常备着棋具。皇孙若是得空,尽管过来寻老夫手谈几局,消解烦闷。」 说到此处,颜相时凑近半步,低声叮嘱道:「俗务如何倒是无妨,若是皇孙再有那日灞桥赠诗般的举动,或是偶得了什么佳句,可一定要先告知老夫。」 「好说,有劳颜公。」看着颜相时这迫切模样,李象暗暗好笑。有你这样教下属摸鱼,鼓励下属不务正业的领导嘛? 不过,大唐的官僚,似乎有很大一部分不干正事。有事交给吏员干,世族出身的高官们则忙着风花雪月,交游权贵,这才是大唐的常态。 得了李象的承诺,颜相时乐呵呵的离开了。李象问那些吏员:「本官欲写奏疏,你等可知,当如何上呈,有何规制?」 吏员们面面相觑一阵,其中一人出列道:「回皇孙————皇孙要上疏何事,说 予小人便是。」 「小人可为代笔。」 竟然连写奏疏都可以不用亲手写么?世家子弟真是腐败啊。 见那吏员已经坐到案几旁,并备好了笔墨纸砚,李象乾脆也坐了下来,道:「既如此,我说,你写。」 「礼部员外郎李象,上奏陛下。」 「此前隆庆坊不慎失火,火势延烧,民居连片损毁,屋舍坍塌大半。坊内本多市井小民,或赁屋营生,或仓储取利,赖薄业以养家。」 「大火之后,宅舍焦朽丶垣墙倾颓,遍地残砖断壁,废宅空屋比比皆是,经年无人修葺丶无人清整。隆庆坊愈加败落,百姓衣食无着。」 「帝都首善之地,京中一坊,一遇灾变便民困流离丶无人抚恤,徒令苍生困顿丶市井萧条。」 「由此可见,陛下实昏君耳!贞观盛世四字,实为笑谈!安有颜面高坐于宫城之中,厚颜自以为明君————」 「嗯?你怎么了?」 还没念完,李象便听到了「当啷」一声,只见方才伏案代写奏疏的吏员浑身剧震,狼毫笔直直滚落案面,砸在地地板发出轻响。他整个人更是僵在原地,浑身颤抖,面色刹那间惨白如纸。 「皇————皇孙,这,这奏疏————小人,小人实不敢写!」 吏员几乎是连滚带爬的离开了席位,瑟瑟发抖。 周遭其余几名吏员也尽数僵立,个个瞠目结舌,双目圆睁,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先前听说这位爷是个悖逆的,还以为是以讹传讹。 奏疏才一开头,就是昏君起手———— 这种话,连听都听不得!吏员顿时感觉自己九族的牌位,在震颤! 都快颤的压不住了! 「既如此,我自己写罢。」李象也不为难这些吏员,想了想,乾脆起身,想要接着那份奏疏往下写。 那吏员见了,又是流下一头冷汗:皇孙上疏这些大逆不道之言,陛下或许不会怪罪皇孙。但这奏疏的前几个字,却是他亲笔写的。 万一陛下龙颜大怒,把他给砍了呢!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71章 和亲 第170章和亲 「皇孙殿下!万万不可!」 眼见李象已然抬手蘸墨,正要落纸续写,那吏员吓得三魂七魄险些飞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五体投地伏在青砖之上,连连膝行半步,慌忙出声打断李象的动作。 「还望殿下垂怜!这般言辞写入奏疏一旦递上去,陛下必定龙颜大怒,到时候祸事滔天,谁也担待不起啊!」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君主有失,苍生蒙困,安能缄口不言?」李象义正严辞。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只侧首瞥了眼跪地瑟瑟发抖的吏员,分毫没有停下手中笔墨:「你不必惶恐,既然是我上疏,所有罪责自有我一人一力承担,牵连不到你半分。」 吏员伏在地上,脊背僵直,满心只剩万般无奈。 这皇孙的脑袋,怎么就这么铁呢? 「皇孙殿下————」另一个吏员小心翼翼的道:「隆庆坊前朝旧宅,向归户部丶司农寺所辖。」 「即便是要修葺,也当为将作监之职责,和我们礼部,并无干系呀————」 「如何无关?」李象眉头一挑,说教道:「你等的思想觉悟,还需要精进啊「既为大唐子民,就当有主人翁意识!大唐非皇帝一人之大唐,乃你我大唐人之大唐。」 「既是大唐人,在这大唐,自无不可言之事!见事不平,安能不言?」 「你也不言,我也不言,则大唐愈坏,天下愈坏。」 「今日你我见他人受难而不言,他日你我受难之时,又如何有人,会愿意为我等出面言语呢?」 ————」吏员败退,无言以对。这位皇孙,说出来的话怎一套一套儿的。 但似乎,还挺有道理? 吏员后退半步,若有所思。 李象继续书写,最后一名吏员犹豫许久,道:「那个————皇孙殿下。」 「即便您现在上疏,只怕如今的将作监,也无余力修缮隆庆坊的那些房屋—— ——」 「哦?」李象的注意力终于被吸引过来,放下笔,问道:「为何?」 「莫非皇孙殿下不知?」那吏员反而有些讶异。 「近日草原薛延陀部再度遣使入朝,恳请陛下践行先时之诺,要迎娶我朝新兴公主。」 「如今薛延陀使节,便驻跸于鸿胪寺中。朝堂上下,亦皆忙于筹备此事。」 「将作监上下,抽调无数人力物力,赶制公主远嫁的仪仗丶礼器丶车驾丶妆奁,早已分身乏术,想来是无多余人手财力,处置坊间修葺杂务的。」 「什么?」李象一怔,这几日在坊中,确实没有关心外头的事。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只曾在后世的历史教材上,所见过的那两个字眼: 和亲! 夏风卷着微凉水汽,掠过长乐公主府的朱门黛瓦。 皇帝的嫡长女长乐公主喜静,这座公主府便也素来静谧清雅。只因公主缠绵 病榻多日,府中上下皆屏息谨行,不敢有半分喧哗。 庭中繁花盛放,落却衬得整座府邸愈发冷清寂寥。 内室之中药香袅袅,淡淡萦绕。 榻前,断断续续的抽噎丶哭泣声,已经持续了许久。 「别哭了,阿宁,哭得久了,伤身。」 病榻之上,长乐公主斜倚软垫,面色苍白孱弱,眉宇间带着久病未愈的苍白之色。 她静静听着身旁妹妹的哭泣,心头酸涩难忍,她早已劝慰过无数遍,却深知任何温言软语,都安抚不了妹妹即将被送往蛮荒绝域的绝望。 新兴公主李婉宁,大唐伟大天可汗李世民陛下第十五女。 她身世孤苦,生母只是宫中一名寻常宫人,当年诞下她时难产崩逝,尚在襁褓中的李婉宁自幼便失了生母庇护,无母亲倚靠,性子也因此变得内敛丶敏感怯懦。 幸而昔日长孙皇后贤德宽和,怜悯宫中孤稚,对无母的庶出皇子公主多有照拂。李婉宁幼时,也多得皇后温情抚育丶悉心照料。 可贞观十年长孙皇后骤然崩逝,深宫之中,这群李世民的皇子公主,便彻底没了最安稳的依靠。 彼时年岁稍长丶性情温婉仁厚的长乐公主李丽质,便主动承担了长姐的重担,悉心照拂一众年幼弟妹。 皇家深宫寒凉,李世民的父爱威严却疏离,饶是嫡长子李承乾,都对李世民不敢亲近,遑论其他庶出的子女。但性情柔善丶身份尊贵的李丽质,是他们所有人最安心的归宿。 哪怕后来长乐公主出嫁丶移居公主府,一众弟妹也时常寻机出宫,前来府中探望丶散心,连骄纵灵动的高阳公主亦如是。孤苦无依的新兴公主李婉宁,更是将这座府邸当成了唯一的避风港。 李婉宁肩头簌簌发抖,泪眼迷离,湿漉漉的长睫黏在泛红的眼睑上,声音细弱得像风中残烛,盛满了无边茫然与彻骨惧意:「阿姊,宫里人私下都说,薛延陀蛮夷无伦常礼法,依旧尚存茹毛饮血的荒蛮旧习————」 「我还听闻,那真珠可汗年过半百,性情暴戾反覆,喜怒无常————」 「阿姊,我怕————我真的怕!」 长居长安帝都,自幼浸染的是华夏礼乐丶诗酒风流,听闻的是雅韵丝竹丶礼教温良。 深宫高墙虽然困住了她的躯体,但是华夏故土丶礼仪邦国,却依旧薰陶了她的灵魂。 她年岁渐长,心底也曾悄悄期许,来日能婚配一位德才兼备的君子,安稳度日丶相守余生,藉此挣脱深宫牢笼,求得半生安稳自由。 可她万万未曾料到,自己逃离深宫囚笼的唯一出路,竟是被一纸圣谕,推入万里漠北那座更为可怖丶永世难归的蛮荒铁笼! 早在贞观十六年,薛延陀雄霸漠北丶势盛难制,一度扣押大唐大将契苾何力o 伟大的天可汗李世民陛下为换回重臣丶安抚北疆丶换得薛延陀俯首称臣,亲口许诺将新兴公主和亲远嫁。 诏令将下,满朝文武交口称颂,皆言陛下圣德丶和亲安边,是息兵止戈丶造福社稷的千秋良策。 但,却无人过问她一介无母庶女的意愿,无人怜惜她年少单薄的性命,无人在意她此生会不会葬身荒漠丶沦落蛮俗。 足足一年!李婉宁日日惶恐不安,以泪洗面。生怕哪一日起身,自己就要被塞入马车之中,远嫁胡尘! 足足一年,偌大巍巍长安,煌煌大唐宫城,万千权贵丶满朝文武,无一人为她陈情半句。 她日日礼佛,默默祈祷,希望和亲之事出现变数。但却只等来了薛延陀使节入京,他出嫁那位老可汗的日子,已近在咫尺! 李婉宁万般绝望之下,唯一能投奔哭诉,倾述情绪的,却只有这位抱病在身的嫡长姐。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72章 不让我上朝,你莫非要羞辱我吗 第171章不让我上朝,你莫非要羞辱我吗 长乐公主看着妹妹苍白无助的小脸,心底疼惜不已,缓缓抬起微凉的指尖,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痕。 久病的身躯孱弱无力,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滞涩。 她张开口,想再劝慰些什么。但话至嘴边,终究只能化作一声幽幽的叹息。 自母后死后,这个家仿佛便失去了最后的温情:先是齐王谋反;然后大兄承乾被剥夺太子之位,幽禁于宅;四兄青雀被流放黔州;侄儿李象开始偏激悖逆,顶撞父皇;到现在,这位排行十五的妹妹又要被送入草原———— 仿佛当真有一种诅咒,笼罩于整个李家的上头。使得她的这些兄弟姐妹们,正一个接着一个变得不幸。 「阿宁,这是我们生于帝王家的职责,亦是我们身为皇族女子的————命。」李丽质小心组织着语言,柔声对新兴公主李婉宁说道。 「寻常百姓家女子,操持家事,辛劳困苦,难得安闲。」 「你我生为天家贵胄,自幼锦衣玉食,其实受的是万民百姓所奉。」 「既受百姓奉养,又安能坐视百姓生灵涂炭?一女和亲,足以换回边疆数十年安稳————非是阿耶无情,实在是————」 「阿耶是为了大义————」 「那————为何偏偏是我?」新兴公主抽噎着道,语气中满是不解和对父亲李世民的怨忿之气:「我不想生于帝王家,也不想懂什么大义。」 」 「要说是命,为什么阿姊能嫁给长孙家留在长安,晋阳能承欢阿耶膝下?」 「我一年也见不到父皇几回,为什么却要我远赴胡尘,去嫁给一个满身腥膻的老头子?」 李丽质无言。新兴公主无意中说出来的话,如一把刀插向她的心口:身为被父皇偏宠的女儿,她确实没有立场,用这些大义来劝解妹妹。 父皇————确实偏心。但,作为被偏心的皇子或皇女,就真的过得好了么? 四兄青雀,受尽父皇偏宠,最后带着满腹怨气,流放黔州。 而她,父皇偏爱她,让他嫁给长孙家嫡子,留在长安————她也当真就过得好了么? 长乐公主李丽质轻咳几声,继续柔声安慰着新兴公主。新兴公主仍抽泣着抬起头,对李丽质道:「阿姊,你能不能————」 「能不能————让姐夫在朝堂上说说情?」新兴公主的眼神中带着希冀。 「姐夫是长孙家嫡子,长孙伯父乃当朝重臣,或许————」 李丽质面露凄凉,她的夫婿长孙冲?连她自己,都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了。 她与长孙冲自小便是表亲,青梅竹马。父皇为其指婚之时,人皆以为,这是对她这个嫡长女的偏爱,这一桩联姻,亦将琴瑟和谐,使得李氏与长孙氏亲上加亲。 可出嫁之后,规制隔绝,公主独居府第,驸马不得随意踏入内院。 产子之后,她更是常年缠绵病榻,心绪郁结,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初时长孙冲还时常前来探望,可时日愈久,许是心中生厌,虽面上仍维持着体面,但事实上,夫妻二人相见已是寥寥无几。 外人眼里天造地设的良缘,到头来,只剩一府清冷。 想到此处,李丽质心底一片酸涩,轻声叹道:「阿宁,君无戏言,和亲一事早已定下。」 「只要父皇不曾改换心意,莫说冲郎,便是长孙司徒贸然出头,也定然无用的。」 李婉宁眼中光芒微微一暗,却依旧不肯放弃,攥紧她的衣袖哽咽道:「那————阿姊能否替我劝劝父皇?父皇最是疼你,或许————」 李丽质本想推拒,但,看到李婉宁眼中摇摇欲坠的泪光,沉默半晌,终是轻叹一声。 「罢了,我陪你入宫一趟。能不能劝动父皇,我不敢许诺,可我会尽我所能为你分说。」 李婉宁闻言,黯淡多时的眼底骤然亮起。 府中侍女即刻备下双马安车,车幔垂着素色纱罗,稳稳妥妥停在府门前。 李丽质身子孱弱,不便久行,由新兴公主搀扶着缓步登车。车轮碾过青石板,缓缓驶出崇仁坊,一路往皇城方向行去。 不多时,宫城高大的朱漆城门已遥遥在望。但门洞下,却隐约听到有人正在争执,有禁军守卒横戈拦在门下,不肯放行,场面僵持不下。 安车缓缓停稳,一公主府侍女掀开车帘,禀道:「殿下,宫门下————似乎有人阻塞宫门,我们可需要换一门入宫?」 「咳咳————扶我下车。」李丽质听着其中一道声音,甚是耳熟,遂吩咐侍女道。 「哎哟,我的皇孙殿下!陛下仍在上朝,无暇见您,您怎就是不明白呢?」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无奈的说道。李丽质听出来了,这声音,是父皇身旁的大太监王德。 「国事繁忙?」另一个声音清越明朗,显得十分年轻。赫然便是李象! 只听他冷哼一声,道:「别叫我皇孙,本官是礼部员外郎!」 「既命本官为礼部官员,缘何不让本官入宫,参议朝政?」 「是陛下体恤皇孙您年纪尚幼,特旨您无需上朝————」王德解释道。 「荒唐!」李象一挺身上的六品官袍,塔前一步,义正严辞。 「朝堂制度,为公而立,岂因人设丶岂因亲废?」 「安能因人废制?」 「这是乱国之道啊!不让我上朝,便是将我当做因私废公的小人,便是在羞辱我!」 「你等是要羞辱我吗?」 「我————这————老奴怎敢————」王德额上尽是细汗。 为什么不让你上朝? 还不是怕你这个小祖宗,搅乱了会见外邦的朝堂大事? 前几日,李象听闻大唐竟要以新兴公主,向薛延陀和亲,当即挥毫泼墨,上疏一篇。 吏员们拦都拦不住。 李象嘴皮子功夫了得,那奏疏也是写的情真意切,字字珠玑,李世民看后,感动得指尖发抖,脸色铁青,险些又旧疾发作,直接将一碗正在吃着的雕胡饭扣在了御案上。 随后便当场吩咐王德,后日朝会,莫要知会李象。即便是让其知晓,也要阻拦其入太极宫上朝。 薛延陀使者突利设,正要于那日入朝觐见。若是那时被这竖子搅和一通,岂不是要失却朝廷颜面,甚至再起边患?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73章 陛下,皇孙觐见! 第172章陛下,皇孙觐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李象的话,让王德心惊肉跳,对这份差事暗暗叫苦一阻拦这位小祖宗,可当真不是常人能干得来的活计。 只拦了片刻,自己就背上了羞辱皇亲的罪名。 再拦下去,怕不是要成了奸宦? 日后青史之上,指不定还要和大汉的十常侍坐一桌去———— 正在左右为难丶进退无措间,王德眼角倏忽瞥见两道娉婷身影缓步而来。看清是李丽质丶李婉宁姐妹二人相携入宫,他瞬间眼睛一亮,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连忙躬身趋步上前,恭恭敬敬行礼:「老奴见过两位公主————」 行礼起身,王德脸上立刻堆起一脸苦色,凑近半步,恳切求助道:「还请殿下————帮忙拦一拦皇孙————」 「皇孙执意要闯宫进谏,然陛下有旨,严禁皇孙今日入朝。老奴若是放了人,便是抗旨违命: 若是硬拦,又要落得辱没皇亲丶阻塞言路的罪名。」 他连连拱手,语气恳切至极:「还请殿下代为劝解一二,让皇孙暂且回去,莫要再为难老奴了9 0 李象却是哈哈一笑,道:「陛下竟畏我乎?既要卖女和亲,却又担忧我于朝会之上,陈此实情?」 「自诩为勤干纳谏之明君,却将我这样敢干说实话的忠谏之臣隔绝干朝会之外,天下何来这样的道理啊!」 说罢,瞥了瞥周遭面色古怪的一众侍卫和内侍,痛心疾首。 听到皇孙又开始诽谤陛下名声了,王德恨不得扎聋自己的耳朵。李婉宁却是一怔,悄悄扯了扯李丽质的衣袖。 李丽质亦是面有讶色:「象儿,你————是为了劝谏和亲之事而来?」 「是。」李象点点头。李世民意欲和亲,这是多好的喷点————啊不,这是多让人深恶痛绝的恶政! 君王如此昏庸,安能不谏?是以李象一听说今日朝会要召见薛延陀使者,一大早便穿上了官袍,绕到了较为偏僻的上安门处,准备在李世民会见薛延陀使者时,给老登整上一波大的。 他本以为自己消极怠工多日,从未上朝,李世民断然不会有所防范。却没想到,老登预判了他的预判,竟提前派了王德在宫门外阻拦。 以至在这宫门外,和这老宦官消磨了半日。 李丽质略一思忖,对王德求情道:「————大宦。」 「象儿亦是一片拳拳之心,何必相阻?」 「我亦有事要入宫去寻父皇。不如,便让象儿随本公主同往宫中。」 「这————」王德面露犹豫。「陛下有口谕————」 「父皇无非是担忧象儿,搅扰了召见薛延陀使者。」李丽质道。「使者入朝,不过召见片刻。 如今这个时辰,朝会将散,想来,使者已由朱雀门折返回鸿胪寺了。」 「此时当已无碍。父皇与象儿,亦是骨肉至亲。难道还当真能不见象儿不成?」 王德仍在犹豫,李丽质眼珠一转,道:「谢过大宦!」说罢,招呼李象一同上车,命侍女驾着车便往宫门闯去。 王德本就动摇,又素知这位体弱多病的嫡长女在朝中丶在李世民心中的分量,唯恐禁军刀兵惊了长乐公主的车马,赶忙命令禁军放行。 眼见车马驰远,他又懊悔不已,跺了跺脚,看向那些和自己大眼瞪小眼的禁军:「看着我作甚?快去禀报陛下啊!」 希望薛延陀使者,当真已经离去了。 也希望那位皇孙殿下,不会再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儿来———— 「长乐姑母为何帮我?」李象坐在车上,询问李丽质道。 因身体羸弱,李丽质被获准乘车入宫,但这还是她第一次使用这个只有寥寥数人才拥有的特殊权力。(另一个是因为肥胖特旨准许坐轿入宫的李泰)。作为李二嫡长女,李丽质可谓得尽帝宠。 然而帝王的偏爱,却没有让这位年轻的公主身体有任何的好转。 旬日不见,她的身体似乎又差了些,车架飞驰,饶是平整的宫中御道,也颠簸的李丽质格外难受。她用巾帕捂住口鼻,咳嗽两声,随后才有余力看向李象:「听王大宦口风,父皇今日面见过薛延陀使者,许就要议定十五出塞的时日。」 「象儿,你既不希望我大唐和亲,可有两全之策,既能不需和亲,又能使我大唐免受薛延陀部边患?」说着,一脸希冀的看向李象。 「自是不能。」李象眼睛情不自禁的,瞄向李丽质身旁的那名少女。那少女看上去至多不过十三四岁年纪,远远还未长成。但面上的凄苦,与眼中的希冀,竟是比李丽质还要强烈。 「这位,莫不就是?」 「————这位,就是你要被送去和亲的十五姑母,新兴公主————」李丽质道。 我靠!这么小!这完全就是萝莉啊!听说那真珠夷男可汗今年都六七十了,李二竟然要送这样一个女孩儿去和六七十岁的老头和亲? 昏庸!太昏庸了!竟然将边疆安危,寄希望于这样一个少女之上! 李象当即义愤填膺,起身振臂道:「和亲虽可保一时安泰,然则将边疆安危寄望于一女子,何其可笑!」 「薛延陀者,财狼也!安能送女以贿之?那些赞同和亲的大臣,自己怎么不献女和亲!」 「此等弊政,必须阻止,否则,薛延陀部皆以为我大唐无男儿,我大唐天威何在!」 也就是他身量未成,站在车中,这才没磕到了头。 李象的话,让新兴公主眼中骤然进发出一片异彩,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坚定决绝的反对和亲! 长乐公主李丽质虽仍有疑虑,但事已至此,她却也只能寄希望于李象了。她对李象道:「既如此,姑母便送你入太极殿参议朝会。」 「记住,好生向你皇祖进谏,莫要悖逆————父皇甚看重你,你好生说话。」 「父皇慈爱,说动父皇与诸臣工们,或许他们便能想出两全之策来————」 李象心中不屑的撇了撇嘴,李二那厮,人是不当人子,他则是纯纯不当人父。 这些女儿不是卖了笼络功臣,就是卖了送去和亲,都卖出路径依赖了。 慈爱不了一点。 但当着李丽质的面,李象自是大点其头。 「姑母放心,我亦有文名,言辞自当雅量!」 李丽质终干放心的点了点头。马车飞快驶往太极宫,很快就将李象送到了太极宫外,不多时,太极宫两仪殿内,李世民便得到了内侍的禀报:「陛下,皇孙李象入见!」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74章 嘿,他还得感谢咱呢!(400 第173章嘿,他还得感谢咱呢!(4000字章) 两仪殿内,朝会初歇,薛延陀使团尚未辞离。 此番入朝的突利设,乃是薛延陀真珠夷男可汗亲侄,在薛延陀部族中身份贵重丶地位尊崇,绝非寻常藩部使臣可比。可今日立于李世民丹陛之下,他始终姿态恭谨丶俯首敛仪,句句皆称天可汗,进退跪拜尽依天朝礼制,无半分骄矜跋扈之态。 殿中与议和亲之事时,突利设更是当众许诺,薛延陀愿献马五万匹丶牛与橐驼万头丶 羊十万口,作为和亲重币,只求恭迎大唐新兴公主归漠北丶结两国永世之好。 此举,使得贞观朝臣亦深感其恭顺。便是有些对和亲之事有微辞的,也不好言语了。 李世民本人,更是龙颜大悦。 近来贞观朝局动荡,风波迭起,储位动摇。长子丶四子接连被废丶遭贬,宗室子弟接连生隙,骨肉离心:皇孙李象更是屡次当庭丶当众直谏,逆言犯上。 朝野议论纷杂,李世民数年积攒的圣明声望,隐隐受损。虽然仍君临天下,但心底,却是郁郁寡欢已久。 但也正因如此,见薛延陀此番主动俯首丶厚置聘礼丶极尽谦卑,给足了大唐颜面。 感受到久违帝王体面的李世民,龙颜顿时欢畅,只觉连日郁结一扫而空。 朝堂之上,君臣和畅,宾主尽欢。文武百官顺着圣心,纷纷称颂天可汗威加四海丶远夷宾服,殿中礼乐轻扬,一派盛世安泰之景。 突利设察言观色,深知太宗心意,趁圣眷正浓,再度躬身拜下,朗声请奏:「臣蒙天可汗恩待,得入天朝大殿,睹上国威仪,荣幸至极。」 「今两国和亲已定,永结邻好,外臣斗胆,愿自备馔食,敬献筵席,以贺我薛延陀与大唐永固邦交!」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愈发温煦。 李世民方才下传下口谕,诸臣工移步相思殿,设十部乐,大开宴席,与薛延陀使团同宴共贺,准备今日好好享受享受。 却未曾想,人还未出两仪殿,便传来了李象入见的消息。 听闻这位皇孙竟然来了,李世民面上的喜色一僵。 殿中诸臣工,更是有人露出了古怪的神色,窃窃私语声渐起。 李世民的兴致受到搅扰,面色有些不悦。他千防万防,防的便是那竖子胡搅蛮缠,坏了大唐与薛延陀的邦交大计。 正待开口要宫人驱走李象。 突利设却忽然开口:「天可汗容禀,不知所求见的皇孙李象,可是那位写下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的天家贤孙?」 「哦?」李世民闻言微怔,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卿远在漠北,竟也知晓这竖子之名突利设再度躬身,姿态愈发恭谨:「外臣久闻天可汗治下文风鼎盛丶英才辈出,膝下,更是有一位善于诗词的皇孙,名动长安。」 「外臣虽出身草莽蛮邦,亦心慕上国礼乐华章,对大唐诗词风雅素来敬仰。今日千载难逢,可否将这位皇孙请来同赴筵宴,也好与外臣结交一番?」 他出身草原部落,虽然确实久慕中原繁华,但他敬仰个屁的诗词! 不过是这几日日日流连平康坊,动不动就听到坊中女史吟唱「抽刀断水水更流」,顺便记下了李象的名字而已。 大唐强盛无比,薛延陀部要想无后顾之忧,就必须与大唐和亲。这是突利设动身来到大唐之前,真珠可汗对他的嘱咐。 是以,突利设极尽谦卑,一心讨好天可汗李世民。在他看来,世间祖父,无一不锺爱才华斐然丶声名远扬的子孙。藉机夸赞李象丶主动邀其赴宴,必能讨得天可汗欢心听到薛延陀使者居然主动延请李象,窃窃私语声顿时又多了些许。 突利设只以为朝臣们在盛赞他薛延陀部恭顺,心中自以为得计,态度更诚恳了。 李世民凤眼却是有些为难的眯起凤眼。 他短暂踌躇片刻,终究是缓缓颔首,松了口。 「既卿有心相邀,便传朕旨意,令那竖子同往相思殿赴宴罢。」 这场筵席本是薛延陀主动敬献丶以示臣服交好,如今是对方使臣亲口相请,他身为大唐天子,万万没有当场回绝的道理。 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能当着外邦使臣的面,揭露自家皇孙悖逆犯上丶屡怼君父的不堪,落得宗室失和丶家事不宁的笑柄,不能让藩邦小觑大唐天家。 「登善。」李世民想了想,转过身,招呼正静坐下首的褚遂良。 「便由你去,携那竖子,前往相思殿罢。」 「皇孙,平日里刚直些,自是无妨。」褚遂良一边引着李象穿过甘露殿侧廊,前往相思殿,一边对李象说道。 「国之邦交,乃是大事。皇孙若出言不当,必失爱于陛下,亦堕我大唐国威。」 「皇长子名望如今,难得有复起之势,皇孙万务慎重————」 李象面露讶色的看了这位天子近臣一眼。这位大书法家的名号,他还是知道的。而且身为起居注官,他还是颜相时的挚友。 只是如今听他口风————怎么似乎,像是要,帮我和便宜老爹复辟太子之位的样子? 「褚舍人放心,本官自当雅量。」李象应道,心中却不以为然。 看来,即便是褚遂良这样的大臣,对于和亲之事,亦是持赞同的态度———— 好一个锦绣大唐,好一个贞观盛世————连这些本该最为刚直不阿的清流读书人,竟也都抱持着这样的想法。 不多时便到了相思殿内。殿中,许多朝臣早已列席入座,李象仆一入殿,便受到了不少官员的注目礼。 他并不在意,被褚遂良引着,来到了一处坐席中坐下。 不多时李世民与李治丶突利设等相继而来,丝竹声起,宴席开宴。李世民眼神频频瞥向李象,看到李象似乎并无欲行悖逆徵兆,心中亦是悄悄松了一口气。 但李象其实,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发难时机而已。 宴席之中,丝竹悦耳,美酒流转,满堂文武笑语融融。 突利设酒过三巡,面色微醺,看向端坐席中丶身姿挺拔丶气度卓然的李象。 他本就有心极力讨好李世民,心想这位皇孙,必然是天可汗陛下的爱孙。 这位皇孙又十分年幼,若是能够交好,薛延陀部在天可汗心中,必定能好好的再加上一分。 此刻见时机正好,便再度起身,对着上首恭敬一拜。 「天可汗。」 「外臣是真珠可汗之侄,他日和亲事毕,与这位皇孙,也算是亲戚了。」 「今日千载难逢。外臣斗胆,可否也,敬这位皇孙一杯?」 一语落地,相思殿内微微一静。 李世民端坐御座,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迟疑。 他本生怕这孙儿当众惹事丶搅乱和亲大局,可自入殿至今,李象垂眸静坐丶安分守己,不言不语丶不骄不躁,全无往日顶撞君父丶执拗悖逆的模样。 想来是方才,让褚遂良一路规劝,他终究是听进去了。 此刻外使当众恳请,盛情难却。他若是驳回,反倒显得大唐小家子气,更是显得天家祖孙不和丶心有嫌隙,白白落了外邦笑话。 也罢。 今日满殿文武在前,外使在侧,这竖子再狂妄,也该知分寸丶顾大体,断不敢在万国 宾服的盛宴上胡言妄为。 心念至此,李世民微微颔首,言辞温和,语带笑意道:「既如此,象儿,你便起身,与突利设共饮一杯罢。」 众人目光,霎时间齐聚李象这处。李象身边的褚遂良赶紧,拽了拽李象的衣袖。 「皇孙,切记国体大局!」 「知晓,我自当雅量嘛。」李象低声允诺道。 褚遂良轻轻松了口气,暗自点头,这位皇孙,还是懂得隐忍顾全大局的。 满堂期许之下,李象缓缓起身。 他衣袂轻扬,立于席间,身姿端正,目光中带着些微嘲讽,扫过满殿笙歌丶满目繁华o 国体?大局?何其可笑。 若说玄武门,或许李象心底,还对李世民有那么几分认同。毕竟那时,他若不动手,必死于李建成丶李元吉之手。 但这和亲之策,李象对于李世民,对这大唐,便只有鄙夷了。 大唐铁骑威震北疆,兵甲足以慑服夷狄,府库充盈丶将士用命,明明有万种安边之法,偏偏选了最怯懦丶最冰冷的一种一以稚女血肉,换朝堂安稳,换帝王盛名,换百官口中的千秋大局。 边关安宁,一国国体,竟是系于一稚女—— 他默然片刻,朗然开口,声音穿透满堂丝竹欢歌,清清楚楚落于众人耳中:「饮酒自无不可,不过,却是要先问使臣。贵部与我大唐和亲,是以何礼仪,迎娶我大唐公主?」 「以我唐礼耶?亦或者以薛延陀之礼耶?」 突利设端着酒盏的手骤然一僵,心头微凛,略一思忖,只当李象是问婚嫁仪轨,便坦然答道:「公主嫁予我家可汗,入我漠北丶居我王庭,自是当以我薛延陀部的礼节成婚。」 「哦?」李象眉毛微微一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洒然笑意。 「你薛延陀部愿奉我大唐为宗主,自称藩臣,受大唐皇帝册封,俯首听命。」 「既是大唐藩属,我天朝金枝玉叶丶帝脉公主下嫁,自当以上国唐礼成婚,何来以夷狄之礼,迎娶天朝公主的道理?」 他话音渐冷,目光锐利如锋,直直钉在突利设脸上。 「我大唐宗室贵女,难道,要不顾礼仪,做你薛延陀沿袭收继陋俗的器物?」 「莫非你们心底,从来不曾臣服大唐,只想着借和亲之名,轻我中原社稷,辱我宗室贵女不成?」 收继婚,乃是草原陋俗,讲究父死子继丶兄死弟娶。父辈兄辈一死,其妻妾尽数由后继子弟收继。 这等野蛮粗鄙丶毫无礼义的陋俗,便是最为寡廉鲜耻之人,也断然不敢在明面上赞同此俗。 可所有人都默契缄口丶讳莫如深,无一人敢当众点破—只因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所有支持和亲丶默许和亲的朝臣,便再也没有半分大义可言。 他们口中标榜的「以和安边丶以亲止戈丶牺牲小我成全社稷」,会瞬间沦为「纵容夷狄辱我天家丶轻我礼教」的笑柄。 而李象点破了,满殿之中,自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这位皇孙即便是彬彬有礼,不卑不亢之时,也仍是这般牙尖嘴利! 突利设整个人亦是僵住了,好半响,才反应了过来。 他连连摆手,道:「错了错了,却是外臣想得岔了。」 「大唐乃是宗主,公主去后,当依唐礼!」 左右只要公主去了草原大漠,大唐也管不得了。不过是口头上同意依唐礼,有什么要紧? 「哦?」李象又是眉头一挑,唇边露出一抹得逞的玩味笑容。 「既依唐礼,甚善!」 「依我大唐礼制,公主出嫁后,当单独辟府,不与夫家共居。驸马见公主当称臣」 ,以公主为尊。」 「真珠可汗竟欲亲来我大唐长安?我长安花花世界,远胜草原。可汗愿来长安当个驸马,也是明智之举啊!」 让可汗————来长安当个驸马? 谁人不知,大唐的驸马,向来就是受气的货色。即便是嫁给勋臣子嗣的,若是公主剽悍,也往往过成了个妻管严———— 而且,让真珠可汗入长安娶公主————那不是成了上门赘婿? 噗嗤!武将一列里不知是谁,竟是忍受不住的笑出声来。李象循声望去,只见有几个老家伙满脸通红,正抬头望天,似乎天花板上绘着什么绝世美女一般。 突利设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倒是一时没有明白李象话语中的那些弯弯绕绕,只是觉得这也不行丶那也不行,不知这皇孙究竟意欲如何。 要真珠可汗入长安?那还和什么亲! 李世民面上微露不快,这竖子,果然是打着破坏和亲的意图来的! 而且,他感觉李象似乎是在故意刺他—他曾纳了李元吉的妃子杨妃,而这竖子,却特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什么收继婚的陋俗。 这不是在点他李世民,还能是什么? 「真珠可汗身份独特,自是不用入长安居住。象儿,不得胡言!」他开口说道。 帝王金口玉言,有他开口,自是凌驾于制度之上。 突利设躬身感谢,李象却是面色一黑:好你个李二,我按着你的规矩好好说话,你竟跳将出来,来拆我台。 那就别怪小爷我不道义了! 不装了,我摊牌了! 小爷我就是个喷子,什么雅量,玩儿蛋去! 李象眼底闪过一抹戏谑,面上却仍是笑意盈盈:「呵呵,却是我失礼了。」 「嗯,聊表歉疚,我便赋诗一首,以赞薛延陀与我大唐永世盟好,亦称颂今日陛下之 天恩,如何?」 李世民闻言一怔,见李象非但未恼,面上笑意竟是愈发浓厚,心中暗叫不好。 还未阻止,那突利设却也想着要缓和这略显尴尬的气氛,而且,邀请李象赋诗,本来也是他的本意,于是欣然道:「早听闻皇孙诗才,今日有幸得闻!」 「皇孙快吟,我已迫不及待了!」 「呵呵,且听。」李象踏出一步,离开坐席,到了大殿正中。 随即背负双手,口中毫不停滞,立即吟出一首诗来:「军门频纳受降书,一剑横行万里。」 「汉祖谩夸娄敬策,却将公主嫁单于。」 「好!好诗!」却是那突利设忽然出声,大声叫好,叫得满殿文臣各自相觑,面露古怪。 李象亦是忍俊不禁,情不自禁咧开了唇角来。 嘿,这自称热爱诗赋的草原兄弟。 咱准备搅和了这和亲,他却还得大声感谢咱呢!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75章 不知崔公何时,将女儿送入我房 第174章不知崔公何时,将女儿送入我房中? 突利设又夸赞了几句,才忽然惊觉,殿中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 只见殿中许多唐臣,俱都面色古怪,有的抬头望天,津津有味的研究着头顶木梁的纹路;有的低头看着桌案,仿佛桌岸上忽然生出了锦绣文章。 「这————怎么了?」突利设有些不解。 诗词歌赋他确实不懂,但他也确实曾下过苦工,研究汉家学问。他曾经听说过,曾经有一位汉人皇帝,曾经让他的兄弟七步成诗,成为传说。 这位皇孙,刚才连七步都没走,这样写出来的诗,难道不该是十分厉害的诗吗? 李世民的脸却是已经黑了—李象的这首诗,虽说是写和亲,但诗里话外,所讽刺的,却是君王! 什么叫做「汉祖谩夸娄敬策,却将公主嫁单于」? 汉高祖受白登山之围,万般无奈,方从娄敬之言,以和亲之策稳住匈奴单于,暂求安稳。 而他大唐,分明是「军门频纳受降书,一剑横行万里」,强国之势凸显,却学汉高祖顺娄敬之策,将公主出嫁和亲。 这分明是,在讽刺他李世民年老怯战,如同汉高祖刘邦畏惧匈奴一般畏惧薛延陀。故而才送出宗室女和亲啊! 殿中的气氛霎时间冷了下来,突利设亦察觉到了李世民的面色似有不对,不复再继续多言。 就连宴席上的乐师与舞女,一时间都不敢再继续舞乐,丝竹之声渐渐稀稀拉拉,直至最后沉寂下来。 「怎么了?」唯有李象仿佛看不到李世民难看的面色般,仍旧面带微笑,转身看向乐师与舞女,笑容和煦。 「接着奏乐,接着舞啊!」 「陛下征战天下这么多年,如今老了,不就是享受享受吗!」 「继续奏,就奏那首什么————哦对,秦王破阵乐!」 就连后知后觉的突利设,此时亦是察觉到不对了。 这几乎就是在直言,大唐的这位天可汗皇帝陛下,是年老了耽于享乐。 所以,才要拿女子买平安啊! 李世民的身躯已经,开始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身旁,李治赶紧搀扶住了李世民,一副孝顺模样。只是趁着旁人不注意时,微微抬眸,瞥了李象一眼。 不知死活,平日里悖逆胡言,也就罢了。 竟是当着外族使节之面,下父皇之颜面,搅扰大唐国体。 他略一思忖,终究没有出面驳斥李象,以博取李世民好感。 左右这位大侄子,早已恶了许多出身山东世家大朝臣。他如此搅扰一番,反而能使他继续恶了父皇,以及关陇世族等父皇的嫡系亲信。 实为不智,却也是他这个监国皇子,所喜闻乐见的。 要知道,即便是素来明哲保身,近年对于朝政已经少有发声的司空房公,对于和亲之事,都是一力促成。 这般四面树敌,这竖子自有取死之道。 至于这局面应当如何————这样的场合里,皇帝不好当着外人的面斥责这位竖子,却也必有人主动为君分忧,出面驳斥于他。 果然,李治很快就看到有人自席上站起,出列道:「呵呵,皇孙须臾成诗,实是诗才绝伦。」 「只是用典之处,颇有偏颇。」 「我大唐国情与前汉不同。汉高受白登之围,畏惧匈奴,和亲是为求和。」 「而我大唐天威远播,四夷无不臣服。与之和亲,乃是彰显我天朝包容四海丶怀柔万 邦之仁德,绝非示弱苟安。」 此人拱手对着御座一拜,言辞恳切,字字都在替李世民圆场。 「薛延陀主动遣使纳币,献牛马羊驼无数,俯首求亲,是仰慕大唐教化,自愿自居藩属。陛下许嫁公主,是以宗室骨肉联结两邦恩义,好令北疆数十年无干戈之祸,百姓免于流离死伤。」 「此乃亲善之举,当可流芳百世,怎可与汉初窘迫之举混为一谈?」 话音落,不少附和和亲的朝臣连忙点头,纷纷出言附和。 「侍郎所言极是!皇孙年少,终究不通治国长远之计————」 「圣天子胸怀天下,以仁德抚远,此方为社稷良谋啊————」 「是极是极,此为仁政,不可同日而语。诗是极好,惜哉用典失当啊————」 李象上下打量着这位出列的臣子,那位臣子轻捻须髯,风度翩翩,毫不露怯,只是从眼神中,李象感受到了他隐隐约约的敌意。 「不知你是?」 「臣崔敦礼,出身博陵崔氏,现忝居兵部侍郎一职。」那人面露笑意,自报家门。 「原来是崔氏。」李象亦面露笑意的回道。对于和亲前因后果,李象昨日已寻礼部的 吏员打听过,知晓一年前出使薛延陀部,与之商议和亲事宜的,便是这位崔敦礼。 此番和亲,一应流程更是皆由他经手,和亲事成,于他而言,亦是一桩大功劳。自是不能坐事有人搅乱此事。 更何况,博陵崔氏————世家中人。 不奇怪了。 「既如此。」李象上前一步,笑意盈盈。 「听闻博陵崔氏,千年望族,想必是十分知晓仁德的。」 「我本姓李,亦属皇族。崔公既为大唐之臣,想必对我李氏,亦是十分愿意亲善的。」 「闻说崔公家中,亦有淑女。既然如此,不知崔公何时将女儿送入我房中,以示世族亲附?」 崔敦礼一怔,面色微变,强笑道:「皇孙莫要说笑。」 「没说笑,崔公不是说,和亲乃是彰显仁德,结好便当以女奉之吗?」李象面上的笑意,渐渐的化作了对崔敦礼的嘲讽。 「怎么,天家女子可舍,世族女子便金尊玉贵丶动不得丶碰不得?」 崔敦礼方才,还风度翩翩轻捋短须,此时,却是连颌下须髯都拽去了几根,疼的略微龇牙。 五姓七望,累世公卿丶诗书传家,自魏晋以来便垄断天下清望,根深蒂固丶底蕴滔天。在他们眼中,门第之高,还要胜过皇权。 皇族李氏,在他们看来,都是「门第不及,家风不纯」。 即便是皇族求娶五姓女,他们崔氏,都要嫌弃不已。 更别提这竖子,竟是要他崔敦礼将崔氏女直接送入他房中! 这是羞辱,是当众的,赤裸裸的羞辱! 「崔公为何变了脸色?莫非是以为,我李象欲辱你崔氏不成?」 「崔公自己说了,此乃亲善之举,当可留芳百世,岂能与侮辱之举相提并论?」 李象似笑非笑,盯着崔敦礼已经铁青了的面庞。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76章 李象狂言斥君臣! 第175章李象狂言斥君臣! 崔敦礼面上笑容已经僵硬,指尖微颤,看着李象不加掩饰的嘲讽嘴脸,眼神之中,翻涌着羞恼与愠怒。 但————五姓七望崖岸自高,绝不是能放在明面上直言,更何况,此时还是御前。 他打起精神,道:「皇孙实在是说笑了。社稷之事,安能如此类比?」 「臣亦说过,和亲之事,事关我大唐社稷,非但事涉边关安稳,更与我大唐尊严息息相关。」 「莫非,皇孙是要我大唐失信于四夷?」 「人无信不立,何况一国乎?若是我大唐失信于边邻,到时四夷惶恐,边关告急。」 「这般责任,皇孙可能担待得起?」 字字上纲上线,句句裹挟大义,分明是软硬兼施,欲以社稷重压逼他俯首。 李象心中冷笑,只觉此人老奸巨猾。他挑眉嗤笑,并不与崔敦礼纠缠空谈,反倒骤然转头,看向早已惶然不安的突利设,似笑非笑的开口:「这位使节,听崔侍郎话中之意,若我大唐不愿和亲,你薛延陀部,就要滋扰我大唐边关,可有此事?」 「断无此事!断无此事!」突利设闻言,吓得双腿都软了。 他满头大汗,赶忙摆手。 「我部仰慕大唐王化,绝无此心!」 大唐兵威正盛,此时又是在大唐皇帝丶天可汗陛下御前,他有多大的胆子,敢说若是不答应和亲,薛延陀部就要进犯大唐边境? 「噢。既然如此。」李象复又转向了崔敦礼。「这位使节所言,崔侍郎信吗?」 崔敦礼额上的青筋跳了一跳,道:「皇孙何必胡搅蛮缠。」 「况且,臣所言,也并非单指薛延陀一部。」 「很好,崔侍郎至少,还知道空口之言,不足凭信的道理。」李象抚掌赞许道。 而后,他话锋一转,眼神凌厉:「然而,国朝尊严,家国大事,边关安危,此等大事。」 「便可以尽数寄托于一名女子丶一纸约盟之上吗!」 「兵部之责,是整军经武丶砺兵固防,是四夷敢犯则亮剑,边陲有寇则荡平!」 「是让大唐铁甲镇漠北,让胡虏闻我军声而胆寒!是让大唐百姓能够毫无顾忌的乐业安居,是让天下女子不必再折辱于异族!」 「这才是兵部的社稷之责!这才是你食君之禄丶居官在位的本分!」 「而不是将社稷安稳丶边疆安宁,将这些本该是你兵部的职责,尽数压在一稚龄少女身上!」 言罢,李象讥讽的目光扫过已然心神俱震丶呆立当场的突利设,覆及殿中所有文武臣工,最后,落在了面色铁青丶哑口无言的崔敦礼身上。 他直接指着崔敦礼道:「若是依你之理,朝廷不如直接去平康坊,寻一群风尘女子,做这兵部侍郎丶郎官。」 「边关若是告紧,便发一个前往和亲,这发一个,那发一个,边关自可太平!」 「还要你崔敦礼之流,有个卵用!」 「你————」崔敦礼目眦欲裂,竟将他堂堂崔氏子弟,堂堂四品侍郎,比作风尘女子? 李象的嘲讽功力实在了得,饶是崔敦礼自恃养气功夫了得,却也经不住李象这般羞辱。 殿中,更是私语之声顿起,整个宴席,已是乱作一团。 「够了!」 眼见局面已是控制不住,出来为自己挡刀说项的臣子,又已为李象所驳倒,看上去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李世民不得不搁下帝王矜持,亲自出面喝止道:「竖子!朕只当你不论如何,心中仍知晓大唐威严,仍懂得国朝体面。」 「如今,当着外邦使臣,你却也要胡搅蛮缠!」 「朝廷之信誉,我大唐之体面。」 「你就当真半点也不知顾念了吗!」 「呵呵,体面?」李象晒笑一声,转向李世民。 解决了跳出来的小怪,可算轮到李二这老登赤膊上阵了吗。 他再度直面李世民,道:「陛下当真以为,他们是因为想要我大唐送女和亲,方在此殿中俯首帖耳,方对我大唐恭谨顺从吗?」 「真以为上门送女,供其凌辱,他们就会对我大唐感恩戴德,方能彰显大国尊严吗? 」 「可笑,着实可笑!」 「恶心,实在恶心!」 看着李世民既惊且怒的神情,李象大声道:「陛下以为我坏了大唐体面,损了大唐威严,是因为陛下无亲!」 「陛下心中无亲,那便顾及着陛下所谓脸面,缩在这深宫殿宇之中,收受蛮夷贿赂给你的些许蝇头小利,听着你的秦王破阵乐,缅怀你的昔日荣光便是!」 「但我以为,大唐的威严,只在将士们陌刀的锋刃之上!体面,只在我唐骑奔袭所至的范围之内!」 「蛮夷既欲夺我亲眷,我恨不得上马执刀,与之死战!以护亲族,以卫家国!」 「何况乎当殿直言!」 「难道非要如陛下那般,双手将自己的至亲奉上,才叫做不损威严吗!」 「!!」 李世民被李象这几句话,气的蹬蹬蹬后退几步,胸膛急剧起伏。 无亲!这竖子居然当殿说他无亲! 这两个字,无异于又将李世民近日来越发严重的疮疤,给当庭又掀开来了一次! 满堂一瞬间死寂无声,方才此起彼伏的私语声,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掐断,连殿角乐工手中的丝竹都悬在半空,不敢发出半分响动。 「父皇!保重龙体!」李治赶紧扶住了李世民,急声道。 「皇孙安能如此不知孝道!」仿佛是找到了能够反攻李象之处,崔敦礼当即开腔,谴责李象。 殿中其他人,也多有站起身来,斥骂李象悖逆人伦,气倒皇帝的。 他们这些人,大都明确表达过对于和亲之事的支持。如今李象这般说,岂不是将他们这些人,也都骂了进去? 不藉此机会,将李象驳倒,使陛下严惩此子,为此事盖棺定论。 他们这些人日后,还如何能够立足? 李象却仍丝毫不惧,他高昂着头,道:「我又有一诗,赠予你等怯战畏战,却要将女子送予蛮夷之流。」 「金钗坠地鬓堆云,自别朝阳帝岂闻。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你等,满殿须眉,百无一用!」 李象面目傲然,狠狠骂道! 又是一首足以流传千古的七言,须臾而出! 满堂哗然骤止,所有人神色剧变。 李世民僵在御座之前,面色铁青如铁,眼底怒火丶震惊丶难堪交织翻腾。 崔敦礼双拳紧握,面皮涨得青紫,羞愤欲绝。 满殿文武,无人敢再言语半句。 这皇孙,分明是要将殿中的皇帝,还有满殿的大臣,尽数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77章 合不拢嘴的颜相时 第176章合不拢嘴的颜相时 「阿姊,象儿他————当真能劝服父皇收回成命吗?」 深宫寂寂,一重朱门之内,新兴公主李婉宁望着相思殿的方向,声音轻颤,带着掩不住的惶恐与怯意,低声向身侧的长乐公主李丽质问道。 此番设宴的相思殿坐落于宫城北隅,外朝臣子赴殿宴饮,必经一条狭长迂回的甬道。 此道与内宫,有一宫墙之隔。 她们姐妹二人此时,便是在内宫中一处与甬道相连的门洞里,等待着相思殿中的宴席散去。 「咳咳————」李丽质喉间一阵轻痒,她艰难压抑住体内翻涌的不适,这才缓声安抚道:「阿宁莫要忧心。象儿从前,便曾说服父皇,决意革除科举积弊。他的见识与辩才,远非常人能及。」 她抬眸望向相思殿的方向,眸光温软却藏着一丝无力,轻声续道:「这一次,他定然也有法子劝动父皇的————」 眼见幼妹眉心紧蹙丶眼波泛红,一副心神不宁丶楚楚可怜的模样,李丽质实在是不忍说破,让李象出面劝解,本就是无计可施之下,死马当活马医的无奈之举。 周身病痛缠绵不休,阵阵钝痛侵蚀着身形,她却无暇顾及,只伸手轻轻将惶然无措的 李婉宁拥入怀中,温柔抚着她单薄的脊背,细细安抚。 二人静静伫立等候,心绪百转千回。 相较于尚能自持的李丽质,李婉宁更是焦灼万分。今夜相思殿宴席的结果,牵系的不是旁事,而是她往后一生的归宿与命运! 此生如何,尽在那位少有见面的侄儿,能不能劝动父皇———— 李婉宁如何能不焦灼? 未过许久,绵长寂静的甬道深处,隐隐传来纷乱的人声与步履响动,宴席散去的迹象渐显。 紧随其后,一名受李丽质指派前去打探消息的宫女,也步履匆匆奔来,气息微喘,急声禀报:「公主!两位公主!宴席已然散场,朝中诸位大臣尽数离殿而出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李婉宁身子骤然一僵,指尖微微发颤,心头的紧张与惶恐瞬间攀上顶峰,连呼吸都不由得凝滞几分。 宫女身份低微,只能远远观望窥探。近身打探丶问询朝堂之事,终究不妥。 唯有早已出阁开府丶身份尊贵超然的长乐公主李丽质,方便出面寻人询问。 李丽质轻轻推开怀中的幼妹,眼底盛满温柔笃定,轻声慰藉:「阿宁别怕,在此等候,阿姊去去就回。」 言罢,她微微敛了心神,抬手轻提裙摆,步履匆促却不失端庄,快步踏出朱门。 不多时,她便来到了这一处狭长甬道之中,目光四下搜寻,意欲寻到刚离宴席的李象,或是夫婿长孙冲,询问最终的结果。 她矗立与甬道旁,举目观望。有不少经过的官员认出了公主仪仗,向她躬身行礼,而后又自顾自离开。 李丽质性喜清净,少与外人交往,这些朝中官员,竟是连一个也不认识。 偏偏李象或者长孙冲,也迟迟不见踪影。 李丽质心中焦躁,又咳嗽了几声,额上甚至隐隐沁出热汗。 迎面走来三名绯袍官员,其中两人白须飘飘,神情与旁人不同,显得甚是愉悦。而左边那名黑色胡须之人,则是显得忧心忡忡。 正是褚遂良丶颜师古丶颜相时三人。 颜相时抚着颌下花白长须,一脸自得,扬了扬手中密密麻麻写满小字的笏板,缓缓开口:「方才远远望见皇孙入殿,老夫心中便料定,今日这场筵席必定生出惊天波澜,故此 特意将笏板藏入怀中,便是为了记下全过程。」 「为此,老夫入相思殿时,险些与值守宫门的左武卫禁军争执起来。那些兵卒刻板不通情理,竟说御筵之上不可携笏入内,难不成,老夫拿个笏板还能用它犯上?」 「亏得老夫据理力争,才得以将此物带在身边,不曾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朝堂大事。」 他手中笏板正反两面皆布满墨痕,一桩桩争执丶一句句言辞尽数录下,老脸上喜滋滋的,白须随笑意轻轻颤动。 颜师古在他身旁,目光落在那方写满字迹的笏板上,眼底难掩艳羡:「单凭皇孙方才当庭所作两首诗作,今日相思殿之事,便足以载入史册,传之后世。」 「自皇孙先前暂理礼部差事以来,你倒是得了无数独家见闻可记。不知何时,能将皇孙引荐于我?你我骨肉手足————」 不等他说完,颜相时连忙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嫌弃:「兄长可别这般说啊。笔录史实,全凭机缘际遇,与手足情分无关。」 「愚弟还盼着日后离世,凭手中这些一手记述留名青史,怎好分润与人?再说,你我分工有何不好,考据训诂丶校勘古籍是兄长所长,临场记事丶收录当朝事迹之事则归愚弟,各擅其长,岂不两全?」 颜师古暗自翻了个白眼,心中腹诽。一生埋首故纸堆,钻研经籍训诂,耗数十年光阴方才能小有声名。 哪里比得上撰写史册,流传后世,更容易博得后世推崇? 分明是怕自己分去了他的独家史料,小人得志,吝啬藏私! 颜相时却全然不在意兄长心底的念头,胡须颤动,笑得合不拢嘴。 自与李象相交,他便攒下无数旁人无从得见的独家史料:先前灞桥送别魏王一事,内情曲折,就连执掌起居注的褚遂良都知之甚少。唯独他得了皇孙亲口口述,这笔记录,将来定然会被后世史家争相研读。 之后,他又陆续抄录丶记下李象递呈御前的诸多奏疏。这些奏疏每一篇皆直指时弊,言辞那叫一个————赤子之心,寻常官员根本无从窥见。 而且皇孙勤勉,每日点卯过后,必要写一份奏疏递入宫中。 这些独一份的文字,便足以让他留存的笔录身价倍增。 再加上今日相思殿君臣当庭对峙,他带了芴板席间实时笔录,细节详尽无遗。这又是一个独家史料。 只是可惜起居舍人褚遂良和许多朝臣当时同在殿中,分走了这份独家记述的先机,不然今日所录,便是世间仅此一份的完整史料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78章 好象儿,是姑姑累了你啊! 第177章好象儿,是姑姑累了你啊! 想到褚遂良也记述下了今日宴席「盛况」,颜相时开口问道:「登善,你今日在起居注中,是如何记述此事?」 「可否与老友一观,你我也好互相印证啊!」 褚遂良记述的是官史,他颜相时记录的是私史。官史需为尊者讳,关键之处,亦多需以春秋笔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 颜相时打定主意,褚遂良所书官史之中暖昧避讳的部分,他定要大书特书。务必让后人比起起居注这等官史,更加注重他颜氏所书的私史。 褚遂良面上,却是忧心忡忡。听颜相时问起,他长长叹出口气:「如何记述,倒在其次。」 「实难料到,皇孙性情竟如此刚直。」 「当着外邦使臣的面,宁得罪满殿朝臣,痛斥陛下,也要阻挠和亲————」 「唉,搅扰和亲,妨害国体,陛下对皇孙纵再宽纵,此事也定然不能简单干休。」 「此事该如何收尾————」 褚遂良深深蹙着眉头,愁眉不展。 他是皇帝近臣,清流代表,如今虽只是在宫中任起居郎,但明眼人几乎都知晓,他褚遂良乃是皇帝李世民藏在夹袋子里的人物,日后,必定是朝中执掌朝堂大权的重臣。 j4th 褚遂良博通经史。他早知先时皇帝偏爱魏王李泰,这般偏私必将酿成储位争端丶埋下朝堂祸根。此前也曾数次恳切进谏,奈何圣意已偏,屡屡收效甚微。 如今储位之争尘埃落定,大局已定,若无更佳抉择,扶持仁厚的晋王李治,亦是他心中唯一稳妥丶可行的社稷之选。 但偏偏,太子李承乾虽然被废,却仍然在京中。 而且,又出了一位虽然悖逆,但却也聪慧孝顺的皇孙,剑走偏锋维护住了太子最后的体面,同时让自己,入了陛下的眼。 他褚遂良,博通经史,知晓君位传承,只有以嫡长子继之,方是最稳妥的良方。晋王莫说不是嫡长,而且还缺乏为君底蕴,日后,只能仰赖长孙家外戚。 有玄武门之事在前,下一任君位再非嫡长继承,而后又要外戚当权————就缺一个牝鸡司晨了! 如此多的隐患,这大唐日后,还不知要成了什么模样! 与其如此,不如下注废太子,只要陛下愿意起复废太子,则大唐诸般隐患,自可云散烟消————褚遂良知晓皇帝看不上废太子,且亦是执拗好面子之人,若由外人相劝,定然不会改变主意,或许还会恶了君王。 最好,是由皇孙李象设法,挽回废太子声誉,使废太子一系重新承天下之望,水到渠成。 但今日————皇孙为反对和亲,竟是不惜得罪满殿君臣————他可是曾于御前,公然设法阻扰晋王登储的。 安能不忧心忡忡。 颜师古丶颜相时兄弟二人见状对视一眼,颜师古拍了拍褚遂良的肩膀。「登善,你着相了。」 「天下诸事,恰如东奔之流水,浩浩汤汤。」 「不经坎坷,不汇暗流,安有东入大海之日?」 「今日之事,是好是恶,还需日后才能知晓。此时忧之何益?」 褚遂良点点头,不再多言。三人继续前行,忽见身前有人,拦住了去路。 「两位颜师,储舍人————」 「嗯?原来是长乐殿下。不知殿下————」 颜师古丶颜相时二人作为当朝学士,曾为诸多皇子皇女启蒙,李丽质亦有一段时间对二人以师事之。至于褚遂良,更是帝王近臣,许多时候李世民召见皇子皇女,作为起居舍 人的褚遂良,都是在其身侧的。 好不容易寻到了三位相识可信的臣子,李丽质迫不及待的开口问道:「不知今日殿中,情形如何?」 「父皇他————可是仍然决意,要送十五和亲?」 「还有————象儿他,不知如何了?为何此时,还未见他出来?」 颜师古丶颜相时丶褚遂良三人对视一眼,脑袋只略一转动,便知晓了此事来龙去脉。 难怪陛下听闻皇孙入殿之时,有些惊疑。原来,竟是长乐公主送的皇孙入宫————这位嫡长公主性情温婉,极重亲情,自是不愿自己的妹妹被送入草原和亲的。 「和亲之事————陛下愤然离席,朝会之上虽粗粗商议,但应仍属尚未定论。」 「至于皇孙他————」颜相时瞥了李丽质一眼,见她面露担忧之色,不由轻叹一口气。 「皇孙他————被陛下下旨责罚之后,着禁卫由北苑丢出宫门之外了。」 「啊!」李丽质惊呼一声,情急之间行岔一口气,顿时弓着腰咳嗽起来。 「殿下无碍否?————如此重疾,可曾延请名医,万勿伤了身体————」颜师古道。 「我————我无碍。」李丽质在侍女的搀扶下直起身躯,顾不上已经几乎无法站稳的身 体,便匆忙问道:「因何会如此————象儿他,可无碍否?」 「因何————」颜相时微微犹豫,见李丽质问的迫切,遂拿出那根宝贝之极的芴板,将上面的记述拿给李丽质看了。 「皇孙他,当堂羞辱使节,连吟两诗,怒斥朝臣丶陛下。」 「陛下震怒之下,命禁军入殿,将皇孙拖下去重责十大板,丢出玄武门外。」 「禁军下手知晓轻重,皇孙当是无碍。只是————」 「陛下如今余怒未消,却是不知晓,皇孙之后,还会如何。」 褚遂良一面说着,然而此时的李丽质,一双眼却是直直的盯住了颜相时的那根芴板,浑身轻颤。 她的脑中,已经浮现出了那个被她带进宫中的,还未长成的矮小身影,站在殿前。 满殿皆敌,质疑与申斥如潮水般袭来。 但那道身影,却仍旧站的笔直,他据理力争,挥斥方遒,不曾后退一步! 为的,只是在皇帝,在朝臣,在天下人面前,护住自己的家人,给自己的家人,讨一个公道! 哪怕,他自己,其实还只是个少年人。 哪怕他甚至,并未见过阿宁这位姑姑几面! 「象儿,好象儿————」 李丽质的手,轻轻抚摸在芴板上「蛮夷既欲夺我亲眷,我恨不得上马执刀,与之死战。」几字,泪如雨下。 「是姑姑累了你啊!」 李丽质泫然而泣道。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79章 若是不悖逆,该是多好的孙儿! 第178章若是不悖逆,该是多好的孙儿! 且不提长乐公主李丽质,将相思殿中之事转述与新兴公主李婉宁之后,二女既是绝望,又是感动。 google搜索twkan 侄儿李象几乎已是豁出了命去,当殿与朝臣君王决裂,也没能阻拦和亲。她们二人皆是弱质女流,又能如何? 便说筵席草草收场,再无半分宴饮心思的李世民铁青着一张龙颜,不等众人告退,直接抛下突利设与诸朝臣,便转身起驾,径直气冲冲的返回甘露殿。 李治赶忙跟上。 父子二人踏入甘露殿,殿内寂静无声,可李世民胸中翻涌的怒火,却是半分未曾平息。 他双手叉腰,在殿中来回疾走,脚步沉重,每一步都似压着满腔雷霆。越回想方才相思殿上李象字字戳心的顶撞丶那句「陛下无亲」,还有那首骂遍满朝文武的诗句,那心口的郁气,便堵得愈发厉害。 盛怒之下,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旋身,抬脚狠狠踹在身前雕花檀木御案上。 轰隆一声巨响,厚重御案轰然翻倒,桌案上文房墨锭丶卷册奏疏四散滚落,狼藉遍地。 殿中的诸多内侍丶宫人吓得一个激灵,齐齐跪倒在地。 李治赶紧也跪在地上,泣道:「父皇保重龙体!万万不可这般动怒!」 「万一触动了风疾,那可————」 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额间青筋暴起,一双狭长凤目此时却是赤红骇人,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殿内回荡,满是帝王盛怒之下的压抑与失控。 他瞥了一眼跪地忧心忡忡的李治,胸中翻涌的戾气稍稍敛去几分,强自吐出几口浊气o 「朕如何能不动怒!」李世民的声音裹挟着压抑不住的雷霆怒火。「平素诬朕声名,便也罢了,看在他亦是朕之血脉的份上,朕不与之计较。」 「不想,竟是变本加厉,坏朝堂大计,败我大唐国体!」 「全然不顾天朝体面,当着外人颜面扫地,胡搅蛮缠,教朕与满朝文武,下不来台! 」 他抬手指向殿外相思殿的方向,语气又添几分愤懑:「若非朕赶紧中止了宴席,还不知,还要有多少激烈言辞传出!」 「让四方藩邦,看我大唐君臣祖孙内斗的笑话!」 李治伏在地上,垂首不敢抬头。自大兄丶四兄相继反目之后,父皇性格愈发偏激,对于身后名的执着,几乎是刻入骨中。 但————李治亦看出了,父皇对李象这个竖子,确实已开始另眼相看。 父皇如此愤怒,居然也只能将其责罚一番,而后匆匆结束宴席———— 竟是没有其他制裁此子的法子! 那两首足以传世的诗词,以及那一番可称惊世骇俗的言论,不出几日,就要传遍长安城。 又哪是仅这般浅薄的处置,就能平息下议论的? 「父皇,儿臣在想,只是责罚象儿,是否不太能够平息议论?」 「或许,需要安抚薛延陀部一番?」 见李世民发泄了一通,面上气色好了些许,李治斟酌稍许,道。 他自是不在意和亲之事,亦不在意薛延陀部如何。但————父皇与李象意见既然相悖,只要让李象看到父皇仍决意和亲,依那竖子的性子,必然还要再来冒犯父皇。 这竖子确实,有几分才能,无怪父皇对他起了爱惜之心。 但若是他一直冒犯父皇,当真使得父皇声名败坏,父皇又安能容他? 李治在心中盘算着。 「————所言甚是。」李世民略带诧异的看向李治,没有想到,自己这位幼子居然,还能想到安抚薛延陀部这一节。 「那么此事,便交由你去做罢。终究,你也是名义上的监国皇子,是该将一些实务,交到你手中了。」 「————唯。」李治故意犹豫了一番,这才躬身接了。李世民则仍旧余怒未消,喃喃道:「那竖子————着实教人下不来台。」 「若是他肯认错,此事才可算圆满。」 「可惜,此子悖逆————若是————」 若是不这般悖逆,那该是多好的一个孙儿? 一念及此,李世民的神色,顿时晦暗了些。 李治不动声色,看在眼中,眸光微沉。 李象被丢出了宫门外。 宫门是大名鼎鼎的玄武门,玄武门外的皇家外苑,驻扎着大量十二卫禁卫,而相思殿距离玄武门极近,选在这里设宴,或许李二是有着安全上的考量。 毕竟政变夺位,众叛亲离的君王,难得想办个宴席放松放松,都要防着有人趁机宫变夺权————实在可悲! 看着身后那座高大巍峨丶尽显皇家威仪的玄武门,李象捂着屁股转过身,对着玄武门伸出中指:「呸!昏君!」 「有朝一日,必破此门!」 他身侧,玄武门守将,把他丢出来的李君羡闻言,面色微变。 必破此门?咋,皇孙你是想也来一次玄武门之变呗? 问过我这个守门将军了吗? 看了看李象的小身板,李君羡忍住了向李二打小报告的冲动,转身进了玄武门。 竖子胡言而已————这位皇孙说过的悖逆之言,还少了吗? 还能诛他九族不成———— 玄武门缓缓合拢,李象心满意足。当着外藩使者打李二的脸,很显然效果极佳。 那老登最好面子,很明显都快气的疯了。此番好感度定是大大降低,连带着那些朝臣 们,也必然对小爷我更加恨之入骨。 同时得罪皇帝和朝臣,我还能有什么活路?看来很快就能升级上斩刑台,回家寻小姐姐了————。 只是可惜,李二溜的实在太快,还有些经典反贼语录还没说完呢。 不过倒也无妨,和亲一事未完,这些语录总有用上的时候。不让我当面说,我便写奏疏说,跑去平康坊说————定要气的李二那老登欲生欲死,恨不得杀孙而后快。 李象美滋滋的想。 但很快,李象又陷入了一桩为难————现在,该怎么回去? 他是从南门入城的,车马都在南边。可玄武门是北门———— 难不成,要步行绕过诺大的皇城和外苑? 刚受的杖刑,屁股都还疼着呢! 正暗自犯愁,却听见前头,有人唤他道:「皇孙!皇孙!」 却见前头,一名身量高大的汉子,坐在一辆马车上,正朝着他招手。李象眼睛一亮:「房兄!竟然是你!」 「皇孙,即便不愿唤某为姑父,也不该叫房兄吧————乱了辈分。」 车旁的汉子,却是房遗爱。 「不乱不乱,你叫我皇孙,我唤你房兄,咱们各论各的。」李象摆摆手道。「房兄莫非是从北面入的皇城?」 「且捎带我一程————我正犯愁该如何回去呢。倒是正巧了。」说着,才发现房遗爱竟是和驾车的车夫一起坐在车辕上。「咦,房兄不进车厢吗?」 房遗爱有些尴尬的笑笑,道:「某喜欢坐车辕上吹风,就不入车厢中去了。」 说着,他左右顾盼一番,随后压低了声音:「皇孙还是快上车罢。」 「家父已在车中,久候多时了。」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80章 和亲的真相 第179章和亲的真相 李象闻言,神色霎时间朕重起来。 房玄龄?在车中等我? 这些天策府时代的老家伙们个顶个的不好对付,一个个都是老阴人。而若说何人是这些老阴人之中的翘楚,房玄龄丶杜如晦丶长孙无忌三人必定榜上有名。 杜如晦英年早逝,如今朝中的老阴人,唯房玄龄丶长孙无忌二人分庭抗礼。长孙老阴人岁数年轻一些,而且和李二那老登既是姻亲,也是好基友,在朝中位高权重,混得风生水起,隐隐有帝党魁首丶关陇集团领袖的意思。 而房玄龄就不太行了,因为早年间干活太卖力,许多天策府人才,朝廷高官,甚至领兵的将领,都是出自房玄龄举荐。 现在贞观盛世,飞鸟已尽,良弓当藏。昏君李二开始担心房玄龄在朝中威望过甚,导致老房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吓得整日里称病,闭门不出。 本书由??????????.??????全网首发 对于朝中事务,也是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的,则装聋作哑,当个木头人。 他竟突然来寻?要做什么? 李象下意识便有些忌惮,但转念一想,李二都不怕,自己怕房玄龄做什么? 老房自身难保,连在府中闭门不出,都要担心自己被李二当成司马懿。 他啥都不敢干,又有什么好怕的? 一念及此,李象直接登上了房家的马车。 马车内,须发尽白丶有些微胖的房玄龄果然端坐在车中。见李象掀开车帘,老房略一抬手,气度凛然。 「皇孙殿下,且坐。」 气势上不能输。李象绷着脸,嘿然道:「房公既有事寻我,何必这般遮遮掩掩。」 「如此,实在失之坦荡————嘶!」 忘了屁股刚受了刑了!李象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方才表现出的气势荡然无存,脑袋还磕到了马车的顶棚———— 「呵呵,皇孙实不必对老夫如此戒备。」 李象出糗,房玄龄捻着胡须露出笑容,面貌慈和,丝毫不因李象方才话中夹枪带棒而不悦。 他从身后拿出软垫,为李象铺在客位上。李象小心翼翼的侧身坐了,对这老头儿的敌意也确实消减些许。 「老夫,是站在皇孙你这一边的。」看李象重新坐下,房玄龄复又严肃了面色,对李象说道。 「————什么?」李象愣了一愣。 「皇孙有所不知。」房玄龄轻叹一口气,将那一夜,褚遂良御前反对李治为太子,他为褚遂良帮腔的事,说了出来。 「老夫与登善,已在御前表明态度,皇储,当由嫡长君继承。」 「皇孙即便戒备旁人,也不当戒备老夫与登善。在陛下心里,只怕登善与老夫,已是与皇长子以及皇孙你,同为一系了。」 李象却是已经愣了。褚遂良举自己为太孙?房玄龄开口帮腔? 这都什么和什么? 李象只觉得信息量太大。 而那边厢,房玄龄已是继续道:「然则皇孙今日所为,实乃下下之选。」 「平日,陛下念及皇孙为父打抱不平之心,多有优容,乃至对皇孙另眼相看。」 「而今日却不同以往,和亲之策,陛下筹谋已久,断不能因他人一言而废————」说到这,房玄龄顿了顿。 「皇孙一定以为,和亲之策,乃是懦弱示弱之举,妨害国体————」 「难道不是么?」李象反问道。 「并非皇孙所想的那般简单。」房玄龄轻捋长须,道。 「和亲为赐,乃我大唐赐嫁公主于周边番邦,只一个赐」字,足见尊卑。非是屈辱。」 「如贞观十五年,文成公主入藏,我大唐陪嫁僧侣丶医工丶乐工,足六百余人。」 「这些人,随文成公主入藏之后,瞬间便能在吐蕃内部,根植一股我汉家的新兴势力。且这些人非只为侍奉公主,其主要任务,却是向那些番邦贵人,带去我天朝礼教。使得四夷皆知我大唐天朝王化,心生钦慕。」 「莫要小看了这一份钦慕,大唐西市,何以有那般多的胡人?不就是因为诸胡仰慕我大唐礼教,以我大唐之服章丶礼乐丶器物为贵,故而才不远万里,要来我大唐经商丶定居吗?」 李象每周皱起,若有所思。 「况且,如今朝中,也还有许多他邦番将。」 「若非交结血脉之好,使其知晓我天朝礼乐,心向往之,安能延揽蛮夷之心?」 「日后便是有所征伐,也往往只需一二胜仗,便能内附其部落,屈人之兵。」 「且番邦首领受了公主,向我大唐行了子婿之礼,日后或有万一,我大唐,也可名正言顺,插足其内部之事。」 「此皆和亲之益处也,若非如此,皇孙以为陛下与我等臣工,皆是酒囊饭袋,非要拿着公主送予蛮夷,自取其辱不成?」 李象听懂了,说白了,李二和朝臣们的考量是,通过公主的陪嫁团队,不断输出洗脑周边四夷,大唐好,大唐妙,大唐的空气最香甜。 非但是一种为了维稳而诞生的外交方式,和亲,还是大唐的一种文化输出的手段,用嫁公主的名义,名正言顺的向各大番邦输出大唐文化。 在蛮族内部名正言顺建立大唐势力的同时,还能拿到插手蛮族事务的宣称。 「作为一个落后腐朽的封建王朝而言,大唐居然能够有这种以文化输出为主的外交眼界,不得不说,确实是有其进步性的。」李象感觉,自己确实对封建王朝的和亲政策,有了些许改观。 封建王朝有些听上去很蠢的政策,比如和亲,比如朝贡,看表面,一个像是上赶着送女儿和蛮夷拉关系,另一个像是为了面子收些破烂,然后还要打肿了脸充胖子,送上远超破烂价值的回礼。 但其实,古人都不傻,这些政策,皆有其背后的考量。非只是表面看到的那般简单。 「不过,终究还只是封建王朝,虽然和亲可能确实有益于文化输出,但这种文化输出手段,还是太过单一且落后了一些。」 李象心想,面上,也自然随之露出了不以为然的模样。 房玄龄一双老眼始终在观瞧着李象的神情,见他这般模样,知道这一番说辞,没能说动李象。 看来,不展露些秘事,是不可能说服皇孙,放弃阻挠和亲了———— 房玄龄低低叹息一声,随后开口道:「除却上述之故,还有一事,方是陛下打定主意,要与薛延陀和亲的缘由。」 「什么缘由?」李象好奇的问道。 「陛下,欲亲征高句丽。」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81章 你们还看不起汉武,今上比不上 第180章你们还看不起汉武,今上比不上汉武! 说到李世民要亲征高句丽时,房玄龄的脸上,露出了几乎掩藏不住的忧虑之色。 「亲征高句丽?」 高句丽————似乎是辽东,加上后世,棒子国的那片地方? 记得在后世,似乎有看过相关的只言片语。 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李象之所以对这事有印象,是因为在后世时,曾经刷到过一个离谱说法——棒子国的电视剧意淫,说李世民被射瞎了一只眼睛。 这个桥段必然不可能,毕竟李世民的年纪摆在这里,大唐又精兵强将如云,怎么可能让年迈的皇帝亲临前线,还能给高句丽近身到一箭之地? 目棒子国的历史剧素来扯淡,非但要意淫箭射李世民,还要意淫曾经掌掴朱棣。 也不知道他们的老祖宗在地下若是知道了,会不会赶紧找唐太宗明太宗跪地请罪,然后当场再去世一次。 甚至高句丽是不是棒子们的祖宗,也还两说呢。乱认祖宗这一块。 但,这至少可以说明,李二出征高句丽的最后结果,该是没有将其讨灭的。甚至,还可能吃了些小亏。 「要是李二真被射瞎了一只眼,还不得被我嘲笑到原地升天?可惜了,高句丽人该是 没有这份能耐。」李象心中暗想。 房玄龄不知李象的思绪,已经飘远到不知哪儿去了。只以为李象是在怀疑此事是否为实。 「其实,陛下欲征高句丽之心,早已有之。一则,自前隋数征高句丽,无功而返以来,高句丽国日益坐大,侵占辽东旧土,已成大患。」 「二则,高句丽国表面遣使朝贡,实则暗中封锁东北通路,阻挠新罗入朝,甚至发兵侵夺新罗领土。新罗已多次遣使向我大唐求援。」 「三则————」房玄龄说到这,抬眼看向李象。 「自陛下废太子以来,陛下声名与威望愈降,朝堂人心浮动,天下亦多有暗流。」 「陛下有意,通过一次大胜,重塑帝王威望,收拢朝堂人心。免得一些狂言,搅扰了他的明君声名————」 「隋炀帝举天下之力,征伐高句丽不成,反败尽了前隋国祚。」 「这高句丽,可不好相与啊。」房玄龄又叹了一口气,看向李象,目光之中隐带责怪0 ————老房的意思是,因为我败坏了李二的威望和声名,所以李二才想着要出征高句丽?李象摸了摸鼻子。 说白了,还是李二自己的黑料太多,在继承人问题上又失之公正,后期威望下降,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锅可扣不到我的头上,原先的历史里,李二还不是一样征讨高句丽了?想让我停下喷李二,那可不成。 「这又和与薛延陀部和亲,有什么干系?」李象说道。 「殿下莫要看那薛延陀使臣,在殿上唯唯诺诺,曲意逢迎,便以为薛延陀软弱可欺」房玄龄肃容对李象道。 「这些蛮夷番邦,貌似老实恭顺,实则,肚子里尽都是坏水。又有哪一个能好相与? 绝不可轻信。」 李象点了点头,这话他倒是十分赞同,这些蛮夷番邦,哪有几个好东西。 华夏百姓素来勤恳,华夏文明自古巍峨,是以周边多有豺狼窥伺。 「薛延陀为我大唐藩属,是因为昔年东突厥强盛之时,延揽其用以制衡东突厥。而今东突厥已灭,薛延陀却是已得漠北广袤之地,又吞并铁勒诸部,控弦数十万。」 「此部地处漠北要冲,南临我大唐北境,东北可直插辽西,与高句丽遥遥呼应。若是我大唐远征高句丽,大军深入辽东腹地,粮草辎重绵延千里,北疆兵力必然空虚。」 「要远征高句丽,必先稳住薛延陀部。亦可用薛延陀所送之聘礼,填补军需,为征讨 高句丽做筹备。」 「是以陛下和亲薛延陀意志之坚,已非他人所能转圜。」 见李象面上依旧不以为然,房玄龄无奈轻叹,耐着性子继续规劝:「陛下此番和亲之心,着实坚如磐石,朝中诸事皆已正在筹备。就连你此前创制丶令陛下爱不释手的千里筒,陛下亦特意传旨将作监,命工匠烧制琉璃仿制数具,预备归入公主妆奁,作为赐嫁藩邦的重礼。」 「由此可见,陛下决意已定,再无转圜余地。你今日当殿死谏丶力阻和亲,终究必定是徒劳无功。非但撼动不了国策分毫,反倒会彻底触怒天颜,将皇孙你推至风口浪尖,更会硬生生堵死废太子复位的前路。」 「今太子幽居隆庆坊,身无实权丶势如浮萍,唯一的指望,便在皇孙身上。皇孙若真心挂念东宫丶心系太子,便当顾全大局丶知进退丶识屈伸。」 「暂且收敛锋芒,入宫向陛下俯首认错,给足天子台阶,消解此番君臣隔阂————陛下本就惜你才情丶心有偏爱,待见你通晓大体丶知错能改,盛怒自会消解,对你愈发器重包容。」 「届时天时人和皆备,太子东山再起,自然指日可待————」 房玄龄苦口婆心,絮絮叨叨道。李象却是觉得有些不对,抬起手道:「等一等————房公。」 「房公方才说————那人准备送一个千里镜,给那薛延陀可汗?」 「嗯?」房玄龄本还在滔滔不绝,试图以利弊说服李象,闻言略一怔愣,道:「嗯,是这般。」 小爷做出来这划时代的望远镜,李二居然准备拿去用来向薛延陀装比?李象瞬间从座椅上弹了起来,脑袋撞到车顶,发出「砰」的一声。 他甚至顾不上呼痛,捂住头,便直接大声痛骂起李二来:「昏君!愚蠢!鼠目寸光!」 「千里镜何等利器!竟拱手赠予蛮夷!昏君不知晓千里镜若用于军中,究竟有多大的效用吗?」 「陛下自是知晓此理。」房玄龄道,他奇怪的看着李象,不明白李象的反应为何如此之大。 「然则若多加权衡,千里镜虽有妙用,但赠之予薛延陀,却可使其知晓我大唐器物之高妙,从而更生忌惮丶濡慕之心。」 「以一死物,换得薛延陀之忌惮,或许还可将一场战端,消弭于无形————」 「万一薛延陀仿制,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李象面色仍然难看。 「呵呵,此事,陛下与我等,已思量分明。」房玄龄轻轻捋动长须,安抚李象道。 「薛延陀无有琉璃,一时定无法仿制此物,仅有区区一个,不足以妨害大局————」 「一时不能,十年,百年,薛延陀,乃至其他草原部落,却总有明白如何仿制此等利器的那一天。」李象面色严肃,打断了房玄龄所言。 「非止千里镜一物,还有和亲————为一时之利,短视至此,却还自以为得计————实乃滑天下之大稽!」 「可笑朝野上下,皆看不起汉武。在我看来,今上却是一个短视至极,远不如汉武的昏君!」李象指天骂道。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82章 言及所谓奇技淫巧者,皆腐儒也 第181章言及所谓奇技淫巧者,皆腐儒也 「皇孙不可胡言!」李象突然指天大骂,把房玄龄如此老成持重之人,都给吓了一跳o 马车可还没驶出皇家外苑呢!这外苑之中,可还驻扎着许多禁军。 这大逆不道之言,若是被路过禁军听了去,定然要拦下车马,一探究竟! 甚至直接扣押入营,作为叛逆对待,也并非不可能。 「马车如何停了?速离皇城!」房玄龄掀开车帘,对外头斥道。 「阿郎,小人,小人身上————发软————」车夫的声音带着哭腔。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听到了这些悖逆之言,怕不是要被诛九族? 「二郎,你来赶车!」房玄龄乾脆对车辕上的房遗爱道。 房遗爱神经粗大,许也是听多了李象的悖逆之言,虽也讶然,却还不至于吓得无法动弹。 他不情不愿的接过了缰绳马鞭。 房玄龄复又钻进车里,见李象仍是余怒未消,他也不由得对李象有些不悦。 他本是想劝止皇孙,消弭一番波澜的同时,也好与废太子,以及面前这位皇孙结个善 缘。 却不曾想,这位皇孙竟是执拗如此,纵是说清利弊,仍固执的认为,和亲之策不可取o 「皇孙之言,实是有所偏颇。」房玄龄道。 「前汉武帝,刚愎暴虐,滥用民力,穷兵黩武,昏庸已极。」 「而陛下,神武英明,勤于纳谏,与民生息,远胜于汉武多矣。」 「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皇孙纵是因太子之故而对陛下有所微辞,也不当只因一奇技淫巧之物,便攀诬于陛下!」 他心里,对李象的评价,却是已经下了一个台阶。如此不讲道理,只知狂悖的皇孙,安能成就大事? 「奇技淫巧之物?」李象冷笑一声,看着房玄龄。 房玄龄惊讶的发现,李象的眼神中,竟似乎带着一种————怜悯? 呵,即便是千古留名的房谋房玄龄,终究,也逃脱不了所在时代的局限性啊。 李象缓缓开口,对房玄龄道:「你等皆言汉武昏庸,说他轻启战隙,穷兵黩武,穷举国之力征伐匈奴。」 「但在眼界方面,汉武远胜于当今陛下!一却有一言要问房公:我汉人得以存续至今,为何能在这中洲膏腴之地,繁衍生息至今,即便蒙五胡乱华之祸,最终却仍旧能够浴火重生,始终不败,所仰者,何也?」 房玄龄面带不豫,几乎不用思考,脱口便道:「皇孙此问,当真是————」 「所仰赖者,自是礼乐衣冠丶文字道统,根脉不绝。」 「根脉不绝,更兼乎我华夏丁口众多,远胜四夷。夷人纵能一时逞凶,终究未明礼制,久必生乱。」 「只消我华夏出一英雄,便能攥取天命,扫清寰宇,建立长治久安之朝。区区夷人,又安能久居神州之地?」 这几乎是这个时代文人的通识了,也是汉唐时期的汉人百姓丶读书人们自傲的根本所在。 唯我华夏有服章之美丶礼仪之大。边夷贱类,不过我唐人之獠奴尔,不足责以常礼。 「房公的意思是,我华夏,有着璀璨的文明传承。可对?」李象道。 「文明?浚哲文明,温恭允塞,文采彰明,礼乐昌明————」 「此词贴切,倒是个好词。」房玄龄点点头,认可了李象的总结。 「但房公所言,却亦有其偏颇之处。」李象道。 「礼乐,教化,诗书传承,这是精神文明,确实是保障我华夏文明传承下去的重要构成。」 「然则作为一个拥有庞大丁口的文明,只有精神,养活不了所有的人口,也绝防不住四周窥伺着的豺狼。」 李象顿了顿,见房玄龄若有所思,遂继续道:「上古之时,茹毛饮血,四夷与华夏并无分别。可我先民造耒耜丶兴农耕丶凿水井丶 制器具,以人力驭地力,驯化五谷丶驯养六畜。」 「农耕之术,便是我华夏第一道立国根基。唯有重农耕之技,方能养得万民丶聚得族群,有余力修礼乐丶治典章。蛮夷逐水草而居,无耕作之技丶无储粮之法,一遇风雪荒年便部族溃散,此是他们永远比不上我中土的缘由之一。」 「我华夏更有历法算数丶十木营造丶水利漕运等百工之技。秦人修灵渠丶筑驰道,汉人开漕渠丶治江河,历代先民以技艺改造天地,化荒原为良田,治水患为水利。」 「秦汉时的烟瘴之地,在我大唐,却多已江河安澜丶良田万顷,撑起我大唐泱泱大国的体量。夷人逐草而居,无有定居之所,又安能久存?」 「二者,先民铸青铜丶冶铁器,造犁铧丶造兵甲。如商周之时,商人丶周人执青铜为刃,辟土开疆,四夷仰骨器丶石器,如何得以抗衡?我等先祖遂得有立身之所。」 「前秦丶前汉时,匈奴已习得如何铸造青铜之器,遂又复肆虐,威凌华夏。白登山一役,汉高危在旦夕。」 「然而至武帝时,军中已多铁器,较匈奴青铜器远胜。汉武挥鞭逐北,当是时,一汉可当五胡!」 「是我汉人较之胡人天生就更加骁勇吗?非也,器物之用也!」 「文明传承,绝非只有礼教诗书!礼教诗书,传承凝聚文明的意志,武装的,是一个文明的精神。」 「而百工之能,器物之用,使得我汉家田垄得以丰收,使得我汉卒甲坚刃利,远胜四夷诸胡,得以保家卫国!」 「这些,武装的是我华夏文明的双手!亦是使得我华夏善于创造,能够守护家园,与四夷拉开差距的根本所在!说这是奇技淫巧的,皆腐儒也!」 房玄龄面色有些难看,却没有驳斥李象,而是仍然若有所思。 李象继续道:「譬如那千里筒,交予那薛延陀部,固然能够吓唬得他一时,使其对我大唐心生惧意。」 「但却也,使其能够更快的学走我华夏的菁华技术!减少草原族群,与我华夏文明于军事领域上的差距!」 「本来,他们或许需要百年,数百年,才能掌握这千里筒。这数百年间,我华夏将领尽可以仰赖着这一差距,于战阵之中,对草原诸胡占尽上风。」 「然而如今,陛下将这千里筒直接赠予杂胡,使得如此关键之物,还未能使得我汉家对诸胡占据优势,便已先流落塞外。」 「纵使他们一时寻不到琉璃,仿制不出,十年,数十年,总能攒到足以使用的琉璃。」 「原本或许能有百年的优势上风,只因为这和亲一事,只因为陛下一时计量,便缩减到了十余年!」 「汉武攻匈奴,乃为百世。今上却为一时蝇头小利,而弃百世之利!」 「这不是愚昧,这不是短视,又是什么!」 李象怒不可遏道。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83章 不称臣!不纳贡!不和亲!不割 第182章不称臣!不纳贡!不和亲!不割地! 房玄龄讶异的看着李象。 从器物丶百工之用,来考量历史? 这是房玄龄从未思考——不,甚至是现代的读书人,都从未思考过的角度。 「皇孙所言,还是过于偏颇了些。」房玄龄捻须垂目,思考了一会,终究,还是抬起头来,仍想尝试说服李象。 「百工器物丶冶铁农耕,确是强国固本之资。若无良田养民丶无坚甲利兵御敌,礼乐再盛丶诗书再繁,终究是空中楼阁,不堪一击。皇孙此论,老夫受教。」 「然则,也正是因此,我大唐之恩德,方显厚重。」 「皇孙惜我华夏百工之利,却是敝帚自珍,失之气度了。这一点,皇孙当学陛下。」 他轻轻捻着须髯,道。 「皇孙囿于华夷之辨,敝帚自珍,恰如前秦丶前汉之贵中华丶贱夷狄。」 「前汉时汉武为驱匈奴,几乎耗费尽了一国之力,以兵精甲坚之利,凌迫匈奴,封狼居胥,追亡逐北,何等威势?」 「然而又如何呢?四夷虽然震怖,却也不过仅仅安泰了数十年。草原诸部却自此与我华夏为仇寇,代代不休,如此,如何就是皇孙口中所言的长远?」 「而我大唐则能爱之如一,例如这和亲之策,先以弘化公主安吐谷浑,后以文成公主安吐蕃。两员强敌,自此不复为患。」 「又能不计前嫌,虽凌之以兵威,却亦不忘施四方以恩德。往往能得其地丶收其民,如今,朝中多有番臣番将,为我大唐效力征战,足见四方归心!」 「而今我大唐,更是幅员万里,远迈秦汉!如此高下立判,足见不囿门户,恩威并施,方是长远之道。」 「华夏强盛,绝非闭门自守丶私藏技艺的狭隘自保,而是以德驭力丶以怀柔致远,万方归心!」 「如此,难道皇孙仍然认为,和亲之事,称不得高瞻远瞩,称不得长远久计吗?」 房玄龄娓娓道出,不疾不徐,话中尽显宰辅雍容丶天朝王道的博大格局。 这就是贞观时期唐人的自信与气度,在房玄龄丶李世民看来,派遣工匠传授吐蕃筑城丶医工等匠术丶亦或是将千里筒送给薛延陀,皆非什么大事。 至多,算是预先开拓大唐未来的领土。望筒也只是用来变相告知薛延陀,大唐的实力,使其更不敢轻举妄动。不待薛延陀强盛,大唐就能收其部落领土。 此时的大唐,确实有着鲸吞四海的野心,也确实有着这样的能力。似房玄龄这样的大臣,确实是抱持着大唐能够始终维持强盛,最终吞下吐谷浑丶吐蕃丶高句丽等诸多敌手的信心。 就如同此前,覆灭突厥丶鲸吞西域一样。 「房公————是觉得我狭隘了。」李象摇摇头,轻叹了一口气。 若是旁人,早就被房玄龄话语中的这无比宏大的格局,给碾压的渣都不剩了。 就现在来看,大唐对外的和亲外交政策,确实成果斐然。唐人的自信,也让他们不惧技术技术泄露予外邦的风险。 在他们眼中,他们摸索丶拟定出来的政策,无疑是正确至极的。 但李象————却是知道大唐之后的结局。 和亲吐蕃,虽然换得一时安泰。但吐蕃之后,却成为了大唐心腹之患。 原本的吐蕃,只会铸造粗陋器具,却在数十年内,掌握中原农冶筑城冶金之术,和亲带去的百工丶匠人,促使吐蕃与大唐的技术代差快速缩小。 加之气候眷顾,吐蕃愈发强盛,终成大唐西南百年之边患。吐蕃崛起,有天时地利,而大唐在某些程度上,则为其补上了人和一项。 而所谓的「四方归心」,就更扯淡了。安禄山丶史思明,都是番将,他们何曾归心? 更别提晚唐之时,多少军头都是番人出身了。 只能说,真正归心的番人有,但,因为看大唐强盛,所以只暂时依附的人,更多。 一旦察觉到大唐弱了,这些人就会迫不及待的露出獠牙,在大唐庞大的身躯上,狠狠的撕扯下一块肉来。 大唐后世的结局,说了,房玄龄也不会信。他们这些贞观旧臣,也是在摸着石头过河。大唐对外是什么样的政策,非只源于李世民一人,房玄龄这样的宰辅,也是拟定者。 但房玄龄这份错误的自信,却使得李象第一次,有了劝服房玄龄,改变这一切的想法。 「房公当真以为,四夷宾服,倚靠的是和亲吗?」 「当真以为,靠着如此恩威并施,便能真正化夷为夏吗?」 「陛下与房公眼中,大唐鼎盛无敌,蛮夷得我技艺丶受我恩德,迟早归入版图。可世事从无一成不变的强盛,盛极必有衰微之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今日的四夷宾服,又有多少人,是囿于局势?」 「今日我大唐国力鼎盛,自然能压服诸部;他日一旦中原疲弊,当年借我百工丶借我器物壮大的外族,甚至已经归入我大唐的蛮夷丶番邦,会不会转头,便是刀兵相向?」 「说得再好听,和亲,也是嫁女求和!这一点是变不了的!」 「今日之和亲,或许确实,能够暂平边患,能够使得四夷感恩戴德。可若大唐势微了,四夷会不会反以和亲旧制为名,反而剥削丶凌辱我大唐!」 「和亲塞外,蛮夷会不会觉得,只消势力够大,能为大唐威胁,便能求娶大唐公主; 远嫁公主,百姓会不会觉得,唐皇不爱其女,屡屡贩女于蛮夷。」 「为了一时利弊,可以使亲女和亲于塞外,枉顾人伦,折辱于蛮夷之牙帐!」 「至亲之女尚且轻弃,百姓如何相信皇帝能视天下百姓为子民?」 「骨肉尚且不恤,蛮夷又如何能信,皇帝能真正怀仁于天下!」 房玄龄的面色已经微变,他面带踌躇,许久,方开口道:「皇孙之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这便危言耸听了?」李象胸中愤懑轰然炸开,字字铿锵,震得马车之内气流激荡。 「大唐已经够没有底线了!为了皇位,可以杀兄囚父!为了储位,可以兄弟相残!」 「现在,还要为了一时之利,送亲女于外邦————」 「一个连自家骨肉都不惜丶连家国体面都不要的王朝,究竟有何脸面,要天下万民倾心拥附,要四方诸国心存敬畏!」 「今日纵容底线崩坏,明日便是步步退让!长此以往,大唐必疲于应付四方蛮夷丶内寇,终被蚕食殆尽!」 「比起那些利益权衡,平衡考量,大唐,更该向四方声明自己的底线!」 他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带着跨越千载的决绝与笃定,每一字皆如金石落地:「当不称臣!不纳贡!不和亲!不割地!」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以此着为永制,重塑大唐之底线,立为我华夏之铁律!」 「纵使国运一时衰弱丶兵马一时疲弊,却再无拱手和亲丶纳贡苟安之耻!天下人知我汉家之底线,纵有千难万险,也自会有我汉家君臣百姓浴血守土,山河寸寸不可弃,华夏傲骨代代不可折!」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84章 狗屁的帝王将相 第183章狗屁的帝王将相 不称臣!不纳贡!不和亲!不割地! google搜索twkan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饶是房玄龄此时已活了一个甲子,半生伴君辅政,阅尽朝堂风波丶四方战事,听过无数狂生妄语丶直臣死谏。 但此刻,听见这掷地有声的数字,浑身仍是猛地一震,捻须的手指骤然僵住,花白胡须停在半空,久久忘了动弹。 和这区区数个字相比,方才他口中那套包容四海丶恩威并施的王道说辞,此刻竟轻飘飘地,好似全然失了分量。 马车里一时静得只剩车轮碾过青石的碌碌轻响,房玄龄眉头蹙起,面露纠结之色。 他一辈子信奉以德怀柔丶化夷为夏,觉得皇室联姻丶赠予财帛匠艺,是天子包容万方的博大气度,是消弭干戈的长久良策。 可大唐的根基————确实不稳。面前这位皇孙所言,他确实也无法辩驳。 汉武穷兵黩武,终究换来数十年边仇:大唐怀柔四海,眼下确实万国来朝,可大唐会永远强盛吗?异族番邦会永远忠诚吗?—一太子都叛了!安能相信番人的忠诚? 皇孙所言,绝非空穴来风。大唐天家————确实没有一条,能让人真正敬畏的底线。 两种道统在他胸中剧烈冲撞,一边是他践行半生的治国大道,一边是着眼千秋丶傲骨铮铮的立国底线,两相拉扯,让这位素来运筹从容的名相心头纷乱不已。 外头一声马嘶,马车的颠簸停止下来。房遗爱的声音在车外响起:「阿耶,承天门到了。」 马车里却久久无言。良久,房玄龄方才缓缓松开攥紧胡须的手,眼底不复先前劝诫时的笃定从容。 他长叹一声,声音低沉沙哑,不复方才娓娓道来的雍容:「看来,老夫是无法说服皇孙了。」 李象朝老房叉了叉手。道不同,不相与谋。老房虽然称得上是智谋之士,但毕竟年纪大了。 儒家典籍学了一辈子,一辈子喊的都是奇技淫巧,哪那么容易转过弯来? 眼看李象告辞离去,房遗爱将马鞭交到了渐渐恢复气力的车夫手上,掀开车帘钻进马车。 「阿耶,我觉得皇孙说的对!」 房玄龄瞪了这个蠢儿子一眼,继续若有所思————不得不说,这位皇孙还是很知晓如何煽动人心的。 在外头听着的房遗爱至今仍一脸激动,血气上涌。很明显听上头了。 「阿耶————那我,还能去寻皇孙学习学问吗?」看房玄龄仍在若有所思,房遗爱小心翼翼,开口询问。 次子欲随皇孙学习那些古怪学问之心,自做出那望筒之后便已有之,是房玄龄压着房遗爱在府中不允其动作。今日寻机与皇孙相谈,是劝解,却也有就近了解皇孙为人,探看是否能将次子相托之意。 「不。」房玄龄思忖稍许,原本要摇头的动作忽然顿住,沉吟片刻,反倒缓缓收回了那道否定的话音。 他抬眼看向身旁一脸期盼丶眼底犹自翻涌着热血的房遗爱,方才胸中两种治国大道拉扯的纷乱心绪稍稍平复,心底已然有了另一番计较。 「罢了,你若真心想去,便时常往皇孙处走动。」 房遗爱闻言大喜,当即就要开口道谢,却被房玄龄抬手轻轻拦住。 「只是切记分寸,不可肆意妄言,更不可在外随意转述今日之论调。」 皇孙年纪轻轻,胸中却已有定见,遇事便敢直言,更有一份放眼千秋兴衰的眼界格局o 即便自己身居宰辅丶执掌中枢数十载,也从未生出这般跳出礼乐王道丶以百工器物勘定兴亡的独到见解。 纵然此刻他的心中,依旧难以全然认同他那套不和亲的刚直主张,可这般穿透盛世浮华丶看透百年隐患的远见,绝非寻常宗室子弟丶朝堂儒生所能具备。 胸中有如此格局者,从来都非池中之物。 纵使他这一生,辅佐帝王丶周旋群臣,阅人无数,这般雄阔独到丶不困于当世成见的眼界,他也只见过一人。 思绪不自觉飘回数十年前,那一身玄甲丶策马横扫四方的天策上将。彼时,亦是不定循世俗旧论,不困于前人桎梏———— 那位皇孙那份不惧天威丶敢直指国策弊病的孤勇与远见,在某些层面,竟隐隐与当年那位秦王的身影重合。 「陛下啊————」老宰相目光落向车帘之外,望着承天门巍峨的宫墙,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感慨。 「薄待长子一事,恐会成为您此生之中,最大的失策————」 李象心事重重的回返隆庆坊之时,正好在坊门口碰上孙思邈。 老孙一见李象归来,眼前一亮,便迎将上来。 「皇孙!近日老夫依你所言试作酒精,治病救人,果然奇效万分!」 「无怪乎《肘后备急方》丶《五十二病方》等,皆有以酒水冲淋伤口清创之说,老夫屡屡试验,却皆无甚成效————而今想来,此酒水,该当为酒精————」 孙思邈自然而然的走在李象身侧,滔滔不绝。李象授制备酒精之法,又能将其中药理说的分明,孙思邈原还半信半疑,亲身试验之后,却是信了七分。 老人家一生行医,满脑子都是钻研医道。 而今,有人向他展示了一个先前从未窥见的医学领域,孙思邈精力满满,日日奔走于隆庆坊诸多伤员之间,试验自己全新的医学所得。 而这隆庆坊里,又只有李象一人能与他对谈倾述,老头儿对李象自是大为亲近。 看着那被药箱压弯的脊背,和草鞋里露出的大脚趾头,李象自然而然的伸手,将老孙背上的药箱拿了过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而后露出笑容道:「原来用酒液冲淋没用吗————那日为那些禁军汉子们缝合伤口,还以为酒水多少能有些作用呢。」 看着如此模样的孙思邈,李象心中对于和亲的怨忿更大了。 李世民,朝堂诸公。 坐高堂,衣华服,论王道丶谈包容丶谋制衡丶算得失,张口大国气度,闭口万方归心。 他们高高在上,自命不凡,视百工为末技丶视匠术为淫巧丶视先民千年摸索积淀的智慧,为随手可赠的恩惠筹码。 他们精通权谋诡谲丶杀伐算计,熟稔结党争权丶政治谋算,却唯独轻视真正能强国固本丶护佑万民的根本。 那都是历代先民们历尽艰辛丶辛苦摸索出来的宝贵财富啊!竟拱手让人!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劳动人民的智慧和汗水,才是华夏民族得以存续的根基啊! 资敌卖国!还自以为得计! 这些心无旁骛丶脚踏实地的医者丶工匠丶农夫们,哪一个不比他们更伟大? 饶是李象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只是个过客,但今时今日,却是当真对那些大唐的帝王将相们,有些怒其愚蠢,恨其自负了。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85章 契苾何力真是个好同志啊! 第184章契苾何力真是个好同志啊! 「皇孙呐,你此前曾言,世间有肉眼不可见的邪祟小虫,藏于水丶藏于器物丶藏于创口,方致人生疮溃烂丶染病夭亡,而酒精正可以驱此小虫,果真是如此?」 google搜索twkan 孙思邈问李象道。 「确实如此。」李象将老孙的药箱背在自己背上,「他日若有闲暇,便制个显微镜出来。到时,您便能看到那邪祟小虫了。」 李象突然觉得,为这位质朴的老人再留下些什么倒也不错。 「哦?竟还有此等神物?」孙思邈来了兴趣。「不知此物要如何制成?」 酒精的制备,其实是由孙思邈一手制成。李象告知了孙思邈高粱酒能够蒸馏萃取成为酒精之后,孙思邈便摸索着自行萃取出了酒精。 至于为什么李象不自己做————因为萃取装置弄起来太麻烦了,他懒。 且他也不知道,唐朝时,炼丹的道士们竟然,就已经研究出了可用的蒸馏萃取装置。 而孙思邈,恰好就是一位道士。这才能制备出酒精来。 否则,还不知要迁延到什么时候。 「此物————制成颇为复杂,改日与您老细说。」李象道。 一想到要制作显微镜,还要先烧制无色玻璃————李象的懒劲儿便又上来了。 对于玻璃质量的要求,显微镜可比望远镜要更高得多,大唐要啥没啥,要烧无色玻璃,几乎就是拼运气。 畏难心理一起,李象顿时又觉得,还是赶紧穿回去喝快乐水比较快活。 ————」孙思邈眯着眼睛,深深看了李象一眼。 「皇孙身怀异术,通晓天地旁人不知的至理,正如深山藏灵草,俗世不识其用。」 「老夫行医一辈子,深知一桩道理—天地生万物,必有其用。灵草良药若埋于深谷丶弃于山野,不肯出世,便只能腐于泥土,白白辜负了造化。」 「万莫白白辜负了造化啊!」 咦,老孙这是点我呢? 老孙拍了拍李象的胳膊,拿过药箱走了。李象看着孙思邈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确实需要奋起了!李二老登越来越耐受,作死成功遥遥无期。要想回去,只靠嘴炮看来真不够了。 必须要更加努力的踩李二的雷区,降李二的san值和好感度,不然,真就只能打着李承乾的旗号招兵买马,想办法打进玄武门了———— 总之,先想方设法阻拦了和亲之事。无论是为了阻止望远镜以及其他大唐的技术丶工匠外泄薛延陀,还是为了在李二的雷区上继续蹦迪,都必须要先解决了和亲之事。 和薛延陀和亲在历史上籍籍无名,这次和亲,最后究竟是怎么收场来的? 当年就不该看那么多某音小姐姐,太堕落了!腾出时间多翻翻新唐书旧唐书多好啊? 李象刷刷刷的写完每日例行的参劾李二的奏疏,递给身边的礼部文吏。然后道:「去,给本官寻一名刻雕版的匠人来!」 文吏们本来已经习惯了他每日一篇小作文弹劾皇帝,左右不用他们帮忙代笔,这么几天过去了,九族也还安泰无虞。 每天捏着鼻子把那张写满丑字的奏疏,呈递给中书省,也就是了。 却不料,今日这位爷竟又玩起了新花样?三个吏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位吏员小心翼翼的道:「那个————皇孙,不知皇孙唤刻雕版的匠工,是要刻些什么?」 「小人好和将作监要人啊。」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叫我上官!倒是没什么,本官要把你手中的这份奏疏,刻成檄文。」李象道。 既然李二那老登不作为,和亲之事,朝堂之上也得不到支持,说不得,只好再次动用舆论的力量,想办法复刻朱雀门叩阙了。 有了卢家造纸坊的乾股,现在自己竹纸管够,印上个几千张小广告满长安发,不信李二还不炸毛。 本还想着鼓捣活字印刷术的。想了想,印小广告用雕版印刷就足够了,大唐的书籍印刷行业虽不发达,但刻制雕版的匠人却不难找,会在木板上刻字就行,难度较之活字印刷术远低。 而那拿着奏疏的吏员,听到「檄文」二字时,本来平静的心脏,霎时间又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几日里给这位爷打下手递奏疏,他还能不知道,这位爷的奏疏里,写的都是些什么虎狼之词吗? 光是递奏疏,已经满足不了这位爷了? 还发檄文?你怎么不说你要谋朝篡位? 吏员们身体都是一软,一时只感觉到太奶在招手,九族在呼唤。 「皇孙!」一位礼部吏员急匆匆来到了屋外,见到里面三位同僚尽皆软倒在地一脸惊恐,疑惑的挠了挠头。 直到看到李象端坐堂中,他才缓过神来,叉手报导:「禀皇孙,右骁卫契苾大将军来寻皇孙,此时正在外厅相侯!」 「我都说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李象翻了个白眼,礼部这些人,总以为自己是来礼部镀金的,个个都没把小爷我的官职当回事。 没见我工作如此认真负责,礼部就属我上疏的最多最勤吗? 「你说,来人是谁,右骁卫大将军?」 「是。」那吏员察觉到李象不认得人,遂补充道:「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乃是临洮县主驸马。」 他压低了些声音:「是铁勒人。」 「铁勒人?」李象眉头一皱。铁勒—薛延陀不就是铁勒的一部嘛? 难道也是和老房一般,为了和亲之事来求情的? 「不见。」李象摆了摆手。「文武殊途,而且本官事务繁忙,哪有空去和他掰扯?」 你有什么事务!发檄文谋反的事务吗!拿着奏疏丶瘫软在地的吏员顿时一个激灵,弹射起来。 「皇————员外郎,这位契苾将军,怎么说,也是右骁卫的大将军,又是公主驸马,身份不凡————」 「而且,您有所不知————他可是朝廷之中,少有的公然反对和亲之人呐!」 「嗯?」反对和亲?李象精准捕捉到了关键词。 在这个李二丶老房都大力推动和亲的背景下,竟然有人,和自己一样脑后长了反骨,要反对李二和亲? 「好,本官这就去见他!」李象立刻离开了几案,兴致勃勃。 反对和亲的就是好同志,脑后长了反骨的,那更是好同志!这位契苾何力,毋庸置疑是自己的好同志啊!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86章 薛延陀的蛮夷,能算是人吗 第185章薛延陀的蛮夷,能算是人吗 李象来到前厅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名壮硕如黑熊的汉子。 汉子肤色古铜,浑身筋肉,席地坐在前厅的席位上,就如同厅里多了一座山,李象只觉得这前厅里的光照都暗了些许。 见李象来,黑熊惊喜的从席上站起,每走一步,李象似乎都能听到礼部前厅的地板正嘎吱作响。 「可算见到小郎君了!」 「某家契苾何力,见过小郎君!」 黑熊推金山倒玉柱,竟是对李象大礼参拜。 这—— 看到黑熊————啊不,契苾何力袍子里几乎要崩出来的壮硕肌肉,还有缺了一块的左耳,李象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将契苾何力扶起,「将军何故行此大礼啊?」 「小郎君少年英杰,某家不该行礼吗?」契苾何力挠了挠头。 这话说得,李象心中暗爽。 他刚穿越来就遇到李承乾作妖,他的皇孙地位也跟着当场注销。之后虽没被收走天家玉牒,寻常人一般,也都皇孙殿下的叫着。 再加上他年岁尚轻,寻常人等,也只当他是个娃娃,对他毕恭毕敬行大礼参拜的,还真没几个。 文吏给契苾何力上了杯茶,看向契苾何力的神情满是感激—若不是这位突然到来,打断了皇孙发檄文的奇思妙想————还不知道自己这脑袋能不能在脖子上呆着呢! 即使脑袋能在,差事也大概率要没了————在六部当吏员那可都是肥差!吏员满心感谢,特地用好茶叶给契苾何力烹了好茶,甚至倒茶时茶艺超常发挥,杯杯咬盏! 可惜契苾何力显然没那品鉴能力,见茶来了,一仰脖就直接喝了个乾净,将茶盏往案几上一顿:「下值了就一路奔来,某家还真是渴了。」 「有碗吗,来个大碗!」 大唐的茶,是把茶叶弄碎打成沫子,加上一大堆葱啊姜啊蒜啊烹的大杂烩。 在李象看来,这玩意儿就不配叫茶,自然也就谈不上贵重,挥挥手便招呼那文吏:「听到了么?契苾将军渴了。」 「赶紧给他上一海碗!」 这可是顶好的阳羡茶!一匹绢帛,都换不来一斤的金贵之物! 铁勒人不懂风雅也就罢了,皇孙如此出身,居然也————吏员撇了撇嘴,还是低头去倒茶了。 「契苾将军来寻我,所为何事啊?」李象把自己身前的那杯咬盏的茶推远了些————这种马尿,谁爱喝谁喝。 小爷我想喝快乐水! 「小郎君于天可汗面前,为何力仗义执言,何力此来,是特来感谢的。」 契苾何力顶着嘴上的一圈茶沫子,对着李象叉手抱拳道。 嗯?李象疑惑,我都不认识你! 好在契苾何力自己滔滔不绝,将前因后果自己一股脑说了个明白。李象这才知道,李二之所以会想让新兴公主去与薛延陀和亲,正是因为去年契苾何力回铁勒探亲时,被薛延陀俘虏。 李二派遣使者前往薛延陀,使者与夷男一番讨价还价后,决定以和亲为条件答允放回契苾何力————那名使者就是兵部侍郎崔敦礼。 李二倒是也答允了这门和亲,但契苾何力无法接受啊! 夷男这个老棒子收买了他的族人,耍阴招才把他俘虏过去,这对契苾何力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他怎么可能会心服? 他连左耳都割了,在夷男的牙帐前发誓誓不叛唐,回头一定要带大唐天兵回来,捅了你这个老阴币的皮鼓,转头敬爱的天可汗就要嫁女给这老阴币,要和薛延陀和亲,自己还 怎么报这大仇? 而且,夷男那老菜帮子,脸上的褶子都比屁沟子深了,还要娶天可汗的亲女! 他契苾何力给大唐效力了这么多年,娶的才是个宗室女!大家都是铁勒人,你薛延陀部有我契苾部对大唐忠心耿耿吗? 你个老菜帮子拿我当筹码逼天可汗和亲嫁女,天可汗因为我没了个女儿,那我契苾何力以后在大唐,还怎么混? 契苾何力心里不平衡,很不高兴。夷男要求和亲,打的是他契苾何力的脸面啊! 他数次上疏反对和亲,然而势单力孤,全部被李二给否决了下来。 「原以为这朝廷之中,竟是全无忠诚正直之士,岂料还有小郎君你愿意在天可汗面前仗义执言!特别是那诗,实在是骂的痛快!」 「哦?不知契苾将军喜欢哪一首诗?」 「就是那首,那首————哈哈哈哈,总之就是痛快!」 契苾何力端起大碗茶水,一饮而尽。 这位铁勒老哥,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忠厚老实啊! 「就是小郎君辱骂天可汗的那几句,有些不好。天可汗是爱我契苾何力而嫁女,小郎 君要骂,也该骂我契苾何力,不该骂天可汗。」契苾何力顶着一圈抹茶色的络腮胡子,肃容说道。 得,还是李二的忠实拥趸。不过,只要反对和亲,那就是好同志!李象脸上的笑容更和蔼了。 道谢只是个幌子,很明显,契苾何力是急病乱投医来寻李象,希望他能有办法说服李二,拒绝和亲。最好,再派他契苾何力去狠揍薛延陀一顿。 「薛延陀蛮夷也!也敢向天可汗陛下求娶我大唐公主!」 「若不是担心天可汗陛下震怒,某家真想直接杀到鸿胪寺去,拧下那突利设的脑袋,看夷男那厮还有脸和亲没有!」契苾何力气愤的说道。 你不也是铁勒人吗!李象心里的槽都快吐到天上去了。不过———— 李象摸了摸下巴。 「小郎君可是想出了什么好计策?」 「我在想,冲进鸿胪寺去把那薛延陀使节给狠揍一顿,不知能不能阻止和亲?哎———— 契苾将军,契苾将军你欲要何往?」 「某家去鸿胪寺揍那突利设一顿!」 「契苾将军冷静!冷静————怎么能无缘无故的打人呢?」 「不通我大唐教化的蛮夷,能算是人吗?打他们和打一只畜生也没什么分别!」契苾何力神情里满是理所当然。 李象呆若木鸡,不由感慨万千:这铁勒大汉,投唐也投的太彻底了。 他可真是——太欣慰了。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87章 又不是老子想生下来当个铁勒人 第186章又不是老子想生下来当个铁勒人! 最终李象还是成功阻止住了契苾何力。 一来,杀突利设或许可以,但冲进鸿胪寺把突利设打一顿,该只会让大唐失礼于薛延陀,让薛延陀讨要公主讨要的更加理直气壮。 二来————这么悖逆的事,应该由小爷我来做才对啊! 他契苾何力做了,又算不到小爷我头上。 契苾何力嫌弃礼部的茶汤喝的实在不过瘾,和李象又聊几句,竟是要拉着李象去平康坊北曲喝酒。 平康坊北曲啊!李象当即心思大动。 平康坊北曲,皆是勾栏丶乐舍丶妓馆,他早就想去那里勾栏听曲,评鉴评鉴大唐的小姐姐们了。 奈何此前几次去平康坊,不是和王玄策他们一起,就是有柳直那厮跟着。 都以皇孙年纪尚小为由,只去饭馆酒馆,不去妓馆。 年纪哪儿小了?便宜老爹李承乾在这个年纪,都已经生我了!小爷以象为名,还能弱过李承乾了不成? 还是草原汉子真性情啊!一见面就请人去平康坊!李象欣然同意,难得穿越古代,不 去勾栏听曲,那不是白来一趟了吗? 勾栏听曲,走起! 契苾何力身兼驸马和大将,手中皇帝赏赐的钱财不少,本可在北曲寻一小院包下。 但李象想听曲,契苾何力好热闹,二人便在一间勾栏的厅中寻了张桌子坐了。台上的乐伶唱的正巧是那首《于灞桥送魏王泰入黔州》,一首诗唱的咿咿呀呀,肝肠寸断。 李象皱眉,想着怎么不是露小蛮腰的唐朝小姐姐跳胡旋舞飞天舞之类。契苾何力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摇头晃脑,缺了一角的左耳一抖一抖。 若不是方才就试探出,这只黑熊压根不懂诗词,李象还真就以为,契苾何力其实是个风雅之士。 契苾何力确实听得津津有味,虽然听不懂,但大唐的文华风流,仍是让他无比的憧憬与向往。 去年他从薛延陀部被赎回后,便将老母与弟弟接来了长安。他想在长安买一处大宅子当做祖产,他一点也不希望自己的子孙们回到北疆去住帐篷。 什么铁勒族人就应该在草原之上驰骋,都是狗屁。草原真那么好,为啥每到冬天,草原人就要琢磨着南下到大唐抢一把过冬? 薛延陀的夷男,纯粹是脑子被马粪糊住了,在他那破破烂烂的可汗牙帐里头披了身破毛皮,被草原刀子一样的风吹的和孙子似的,也敢和穿着龙袍的高贵天可汗作对。还真以 为自己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契苾何力觉得自己是明白人,老子就是喜欢大唐,老子就是喜欢过大唐人的享受日子,老子还要老子的子子孙孙都过当大唐人的好日子! 夷男那老菜帮子懂得什么叫礼仪之邦,竟敢负隅顽抗,还不如像突厥的颉利大可汗一样,赶紧被捉来长安给天可汗跳胡旋舞,高低也还能享受几年在大唐当人的日子。 包准他乐不思草原! 噢,那老菜帮子倒是也知道一些大唐的好处,要么怎么会一把年纪了,还想娶个大唐的公主享受享受呢。 呸,老菜帮子。 唐朝的三勒浆就是果酒,李象一边喝着,一边与契苾何力相谈甚欢。契苾何力话里话外,几乎从不掩藏对大唐的向往憧憬,以及对同为铁勒族人的薛延陀部的逼视敌意。 「哎,可惜,某家心向大唐,奈何朝中诸公却皆不信我。」 「我上疏反对和亲,竟有人谣传某家是怀念草原,思乡心切,欲挑动大唐与薛延陀不和,藉机独立契苾部————」 「思乡?遭娘瘟的,草原上的那破汗帐都要逐水草没个固定的地儿,某家思个哪门子乡?」 「那群遭娘瘟的,又不是老子自己生下来就想当个铁勒人!」 说到此处,喝了不少三勒浆,已经醉了一半的契苾何力义愤填膺。 哦,差点忘了,眼前这位,高低其实也是草原上的一位可汗来的。 不得不说,李二虽然对自己的亲哥亲儿子们不地道,但招揽施恩这些草原人的手段,确实是绝无仅有。 眼前的契苾何力,是真心为朝臣不把他当大唐人而感到苦恼。 「即是如此,契苾兄何不,尝试使整个契苾部,都融入我大唐,沐大唐天恩王化呢?」 「一个人是唐人,或许会遭人诟病。但若是整个契苾部尽皆都融入了大唐,那就是一桩伟业了。契苾将军你,自然也成地道的唐人了。」 「那时,谁再说契苾部居心回测,他就是想分裂大唐,罪大恶极!」 「哦?」契苾何力来了兴趣。「如何融入?」 「可以保持旧俗,但也可以让契苾部取汉姓,延请教习入契苾部,设立学堂,让契苾部的孩童们学汉话汉礼,族人们多与我汉家交流丶通商————」李象说道。 李二虽然确实招揽了不少草原部族,但对于如何怀柔这些部族,走的却都是高层路线,基本就是给他们划拉了一块地儿,只给他们的首领们封一个官儿,然后就任其部众自 生自灭,基本不管了。 民族融合基本纯靠被动,李二自己,是一点也没想着要把这些好不容易归附来的民族引为己用。明明这些草原上的苦哈哈们,头人首领们不是在长安做官,就是在长安跳胡旋舞,群龙无首,最是容易吸纳。 甚至数百年后,这些归附大唐的部族,都没有建立起对唐朝的认同感。盛世之时或许还畏服兵威,一旦中原国力衰微,番将们便会聚拢部族,举兵反噬。 说白了,还是李二忽视了部族底层的人民群众,过于短视。昏庸! 契苾何力的眼神也是越来越亮。若真按李象所说,让部众们学汉话丶习汉礼,向大唐靠拢。即便还在边地放牧,那与唐人又有什么区别? 想必天可汗陛下,也定然会龙颜大悦!对契苾部另眼相看! 「小郎君此法颇妙啊!就是花费不菲————」契苾何力涨红起来的脸,复又变得纠结起来。本只想在长安买个房子,现在一想,若要延请教习入部族,在部族里设立商队丶私塾,看来还得烧不少钱。 「还得要立下功勋,请陛下赐姓————」契苾何力盘算了起来,李象也抬起头,勾栏听曲,欣赏起看台上那位小姐姐的表演来。 赶巧,看台上刚唱完了一首诗,换了一位新的小姐姐上台子。这位小姐姐面貌可人,黛眉微蹙,楚楚可怜,看的李象眼前一亮。 她走到台上,素手在琴上一摆,叮叮咚咚,竟是唱起了一首七言来。 「金钗坠地鬓堆云,自别朝阳帝岂闻。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一首诗,唱的柔肠百转,荡气回肠。此诗十分契合她的忧郁气质,花厅中的客人们,听着皆都道起彩来。李象却是一愣。「这首诗,都已经传到了平康坊中了么?」 「————什么?」听得如痴如醉的契苾何力茫然抬头。 罢了,这头黑熊一定是没听出来这首诗的来路。 李象无语回头,正想继续听听看,这位忧郁小姐姐接下来还会唱些什么,冷不防楼上某个雅间里忽然一个酒樽砸了下来,正砸在那乐伶小姐姐的额上。 乐伶小姐姐娇呼一声,摔倒在地,众人尽皆愕然。只听楼上传来一声粗蛮傲慢的声音:「一个乐伶,也敢唱这鸟诗置喙和亲!」 「想死了不成!」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88章 长孙冲好大的官威啊 第187章长孙冲好大的官威啊 竟然有人敢砸平康坊北曲的场子! 平康坊北曲,与南曲不同,这里的可都是官伎,其中多为罪官家眷,归朝廷所辖。 光顾这里的客人,也多是文人墨客丶世族子弟,甚至官员勋戚,没几个是好相与的货色。 况且那掷下来的酒樽里头,还乘着不少酒液,砸下来时在空中淅淅沥沥,滴上了不少人的头脸。 引得不少人嫌弃躲避,满厅风雅闲情,被这蛮横一砸,碎得乾乾净净。 当即有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少年拍案怒起,眉眼凌厉,厉声呵斥:「是哪个遭娘瘟的劣货!在这里撒野!凭白扰人雅兴!」 「好不知规矩!在此等风雅之地,口出妄言,这般娇滴滴一个小娘子,竟也要动手?」 「哪来的狗东西,不去南曲来北曲也就罢了,竟还敢将酒液泼在小爷我的身上!」 厅内许多人,也是纷纷拂袖起身,转身对着那二楼雅间大声声讨。 二楼雅间的雕花窗栏之后,一道身披锦裘,鞭发左衽的身影晃晃悠悠,似是被人拉了回去。虽只是一晃而过,但却是在厅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我瞧见了,似乎是几个关外的獠奴————」 「狗獠奴,什么时候也配来这平康北曲喝花酒了?」 「鸨母呢?怎么把关外的蛮夷放进楼了?」 「放了个蛮夷进楼,怪不得这满楼的臊味儿!我们还怎么吃酒!」 长安百姓们这么排外吗!李象下意识转头看了看契苾何力,生怕这只黑熊被这些酒客激怒了。 但却只看到契苾何力也是一脸气愤,和一群人一同声讨二楼雅间的模样。 「好一群不知法度的关外蛮夷!谁人掷杯,给某家滚下来!」 「有脸掷杯,没脸站出来承认吗!」 ————算了,是我多虑了。 这位铁勒老哥,早就是大唐人了。 大厅中群情汹涌,雅间内很显然遭不住了。 若只是有人砸了楼中歌伎,想必不会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来。 李象看了看那位仍然狼狈的瘫在台上,仍孤零零不知所措的乐伶一眼。 这些人,也并非当真是怜香惜玉。 长安百姓们,纯粹就是看不起关外蛮夷啊———— 哗啦一声响动,二楼半掩着的雅间轩窗被推开。一个身着毡裘丶辫发垂肩的胡人立在窗前。 「谁让那鸟歌伎,唱那首鸟诗羞辱我等!」 「我等乃薛延陀觐见天可汗的使团远客,天可汗尚且要设宴礼遇,好生款待,你们这些人,对我等高声斥骂侮辱,是想坏了两国邦交不成?」 哦?李象发现,自己竟是认识那人。 那一天宴席里,这位的席位,就在那个夷男的侄子突利设身侧————似乎是薛延陀的副使,叫什么————拔灼来的? 看他那半醉的凶悍模样,那酒樽,该就是他掷下来的———— 这一声暴喝,竟是压过了楼下鼓噪。厅中喧嚣骤然一滞,不少士族子弟丶文人顿时面面相觑。 若是寻常的胡人胡商,倒也罢了。但薛延陀使团? 倒确实不好说什么。 可这份安静没维持片刻,一道魁梧身影已经猛的踏将出去,契苾何力虎目圆睁,声如洪钟,震得梁柱微颤:「使团又如何!薛延陀部的鸟货,也敢打着天可汗的名号在长安胡为?」 「哦?原来是契苾部的何力可汗。」拔灼眯了眯眼,认出了契苾何力。 「某乃大唐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 「放着可汗不做,偏偏做什么将军————真是可笑!连你这种被我薛延陀俘虏的手下败将,也能在天可汗的手底下做将军吗!」 这可就戳到了契苾何力心中的痛处了,契苾何力顿时暴怒,和这个拔灼互骂起来。 契苾何力的嘴皮子不大利索,而这个拔灼一口咬死了契苾何力做过薛延陀部的俘虏,把契苾何力气的七窍生烟。 正要杀上雅间去,和那拔灼武斗,雅间深处又走出两道人影,一左一右分立窗前。左侧一身胡服丶气度沉稳的是薛延陀正使突利设,右侧的却是一个锦衣玉带丶面容俊朗的青年。 李象皱了皱眉,那人,赫然是长孙无忌的嫡长子,长乐公主的夫婿,长孙冲。 长孙冲素来行走朝堂勋贵圈子,怎么会同薛延陀使团厮混到一起去的? 一旁的契苾何力也是眉头紧锁,满脸不解,攥紧的拳头微微松了几分,显然也没料到会撞见长孙冲。 长孙冲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了,满堂喧闹见了长孙冲,都不由自主低了几分音量。长孙冲从容抬眼,目光扫过楼下的契芯何力,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傲气:「方才台上乐伶吟唱诗作,言辞间刻意曲解国策丶暗谤朝廷大政,使团诸人听闻心中不忿,一时激愤掷下酒樽,也是情理之中。」 「我奉监国晋王殿下之命,在此平康北曲置酒款待薛延陀使团,尽藩邦交好之礼。你等要干涉国策吗?」 话语傲慢。 哟,好大的官威啊!李象抬起眼,看向这位在后世都十分有名的便宜绿帽王姑父在贞观年间,长孙冲不止是四品宗正少卿,还是下一任赵国公,天家驸马,勋贵里的最强二世祖。 就连后世的穿越小说主角,大都也要和这位长孙家的继承人称兄道弟的。 就是有点抠,纯粹只以势压人是吧。不说一句「今日全场都由我长孙公子买单」吗? 但————长孙家的威势,还当真就够了。长孙冲出身长孙大族,背后又有监国晋王撑腰,身份尊贵,所言更是打着皇子的名头,寻常世家子弟丶文人官吏谁敢反驳?就连方才 叫骂最凶的锦衣少年训训收回话头,垂首不语,其余宾客也纷纷敛了怒气,不敢再多置一词。 看契苾何力脸色涨红,一副要气死过去的模样。可长孙冲搬出监国晋王的号令摆在明面上,名分丶尊卑尽数压在前头。 他一介蕃将,纵使满心不忿,也万万不能当众冲撞赵国公府嫡子,更不敢违逆晋王吩咐。 「呸!一个手下败将,也好在老子面前叫嚣!」 拔灼见状,越发耀武扬威,倨傲的俯视着楼下的契苾何力。 李象看到契苾何力浑身都在发抖,缺了一块的耳朵都气的通红,仿佛下一刻就要伤口崩裂似的。怪吓人的。 「何人敢在坊中胡为!」外头忽然传来喧闹之声,竟是万年县县尉,带着不良人前来维持秩序了。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89章 贱籍?那无籍蛮夷,能算是人吗 第188章贱籍?那无籍蛮夷,能算是人吗 见官府来人,厅中本就面色难看的众人面色更加难看了。却不知是何人,趁乱去唤来了万年尉! 那万年尉一眼看见楼上的长孙冲,赶忙上前,在楼下朝长孙冲遥遥叉手行了一礼:「下官万年县县尉司马元景,见过长孙驸马!」 「司马县尉不必多礼。」长孙冲摆了摆手,状极随意。 「某奉晋王殿下之命,在此宴请薛延陀使节。」 「只是此间,着实太过聒噪了一些。烦请司马县尉处理罢,万一误了朝廷和亲大事,想来司马县尉,与所有人,都担待不起。」 「————是,下官明白。」 楼中众人皆骂过薛延陀使团,长孙冲竟是想将所有人尽数驱离,给薛延陀使团挣回这个脸面!霎时间,楼中众人便喧嚣起来。 但仍旧没有人敢随意胡为,虽然这北曲的内人,都是教坊所出,档次比之其他地方确实要高上一筹。 然而只能呆在这大厅之中的,又有几个敢和长孙家这等豪门权贵掰掰手腕? 即便是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也不过只是个在长安没多少跟脚的番将,和长孙家一比,地位也是宛如云泥。 不过是个皇帝拉拢外番的人样子罢了。长孙冲压根不放在眼里。 眼见那万年县尉带着不良人,竟然当真开始赶人,一群坐在花厅里,方才对薛延陀使团大放厥词的勾栏恩客们敢怒不敢言,须臾之间,便散去了不少。 「多谢长孙少卿为我等出面。」 雅间之中,突利设单手抚胸,向长孙冲行了一礼。长孙冲笑呵呵的摆了摆手。 「无妨。尊使在我大唐,乃是贵客。」 「安有使贵客受此欺凌之理?何况待日后夷男可汗娶了新兴,你我便也算沾亲带故—— ——」 陛下将安抚薛延陀使节之事,交由晋王。而长孙家,是晋王登上储位的最大推手,也是晋王在朝中最大的拥趸。 这等重任,长孙家自是要尽力而为,必须要帮晋王把此事做好。 而且,这般打着国事的名号大张旗鼓,楼下那些客人们不满却不得不俯首离开的模样,也让长孙冲觉得颇为满足。 这般想着,长孙冲低头,朝着窗外看去,却忽然发现,那位长安县尉只驱赶了一半客人。 驱赶到契芯何力左近时候,竟是停下不动了。 「怎么回事?」长孙冲不满的蹙起眉头。 那契苾何力,莫非还敢仗着右骁卫大将军的名头,阻拦自己这个赵国公府世子吗? 「一段时间不见,司马县尉好大的官威啊。」 「怎么,连我和契苾大将军,也要被赶出去吗?」 一楼花厅,李象翘着二郎腿看向司马元景,似笑非笑。 「这————下官————小人不敢,皇孙,您————您如何会在这————」 看着司马元景骤然僵住,像是看到鬼一般的眼神,李象撇了撇嘴。 「来勾栏自是听曲。怎么,县尉不允我来平康坊?」 「不,不,下————小人的意思是,皇孙年级尚幼,一时没想到,没想到————」 司马元景脸上的神情,比哭还难看。他的把柄,可还攥在这位小祖宗的手里呢! 先前在承光楼,他司马元景便被那些把柄拿捏着,和不少士族子弟一起,说了许多毁谤魏王李泰的话。 当时魏王李泰如日中天,司马元景回去后,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自己被魏王一党报复。他甚至连丢官回乡的行礼和盘缠都打包好了。 但也不知,是自己位分实在太轻,还是旁的什么缘故,那些勋贵子弟接连出事,却没有人顾上他司马元景。 等到魏王李泰突然倒台,司马元景只觉头顶那座大山骤然移开,只想仰天大笑—魏王已不复为威胁,而他,却仍然是油水丰厚的万年县尉! 经此一难,司马元景也想开了。人生在世,安稳第一。他已不想升官发财,复先祖荣光,只要能在这长安城里有个官身,便已万分滋润了。 是以他这些日子皆谨小慎微,连免费的青楼都不去了,唯恐再招惹得罪了什么人去。 比如某位皇孙,某位皇孙,某位皇孙什么的。 但,即便如此,今日在这北曲,却仍然遭遇了这位小祖宗————这小祖宗才多大年纪,怎么整日里往平康坊跑呢! 李象当然是不会走的,长孙冲在这里宴请薛延陀使团?奉的还是李治的命? 李治那影帝现在还在装怂期,可使唤不动长孙家。此事,必然出自长孙老阴人的授意。 而长孙老阴人这般做事,最擅长揣摩李二心意!他自然,是在帮李治那影帝,讨李二 老登的欢心了。 换言之,是李二那老登,想要私下里安抚住薛延陀使臣。 这不,撞我枪口上了吗? 李象邪魅一笑,正陪着笑的司马远景见之,心中一个咯噔,险些双膝一软。 「小郎君这是?」契苾何力本已黑着脸站起身子,憋屈的准备离开花厅了。但却被李象拽着又坐了下来,面上满是疑惑。 「将军何等英雄,安能使将军折辱于蛮夷獠奴之手?」李象笑道。 契苾何力这种愿意归化大唐的番将,不比几个薛延陀使臣更有价值? 「司马县尉既然在此,正巧,某要举告一桩伤人案件。」李象说道。 看着李象促狭的神情,司马元景已经感觉到,这位皇孙,又要搞个大新闻了。 果然,李象旋即,便指着那位额上已经肿起一个大包的乐伶大声道:「我要举告楼上那些薛延陀使臣,当众伤害我大唐子民,轻视唐律,论罪当囚!」 此言一出,楼上本正在幸灾乐祸旁观的副使拔灼,以及长孙冲,突利设。 乃至于本来正愤愤准备离开花厅的一众客人们,也俱都停了下来。 这位皇孙,果真又要胡为! 「我当是谁,原来是象儿。」 司马元景进退两难,正不知如何开口。阶梯处,长孙冲却是已经带着突利设与拔灼,走下楼来。 方才在雅间里,看到李象的那一刻,他便已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这个光脚不怕穿鞋的竖子,在这大唐的勋戚权贵圈子里,已经是个搅屎棍一般的存在。 用权势压制,对这竖子几乎是毫无作用。长孙冲自是如临大敌,赶紧亲自下楼应对。「殿下时常于我言语,说象儿最识大体,却又嫉恶如仇。」 「只是今日所言,确实偏颇了。」 「这楼中乐伶,不过是戴罪贱籍。」 「至多,赔上几贯钱便是。何至于到论罪囚禁的地步?你说是吧?」 长孙冲温文尔雅,一面拉近与李象的关系,一面说道。 看台上,那位茫然的乐伶闻言,愈发楚楚可怜。 她们论罪入籍,几无出头之日。受鸨母恩客殴打,本就如家常便饭。 闻言,落寞的行了一礼,就要离开。 「等等!」李象却是忽然叫住了她。 「贱籍?那也是大唐的贱籍。既然有我大唐的籍贯,那就是唐人。」 「这两个薛延陀使臣,却又是个什么籍?」 「被发左衽,率兽食人,不知礼义,到了我大唐,不知客随主便之道,还出手伤我唐人,事后耀武扬威!」 「伤贱籍者罚铜,那是针对寻常有籍之人的。这些人在大唐既先无礼,又连个籍贯都没有,那可以说,可以不当他们是人了!比之贱籍更贱!」 「伤我唐人,自当以唐律论处,不惩戒一番,安能服众,安能彰显我大唐之威严!」 「难道,长孙寺卿权势滔天,便能纵容一关外蛮夷伤我大唐子民,践踏我大唐律令乎?」 李象挑衅般的说道。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90章 角斗 第189章角斗 「此人是谁,竟敢冲撞长孙家世子?」 「我曾在芙蓉园见过此人,此人,便是写出「不知何处用将军」的,皇长孙李象!」 「哦,怪不得要为这乐伶出头!乐伶唱的,可是他的诗!」 「传闻这皇长孙天不怕地不怕,在御殿上当着陛下的面,都敢用诗狠狠下了薛延陀使团,还有朝中文武的面子。这薛延陀使团只是听一听这诗,都要炸刺。这下可好,却是舞到正主面前来了。」 「皇孙说的也极是,贱籍,那也是咱大唐的贱籍。这位娇滴滴的唱诗小娘,不比他们这些不通人伦礼仪的蛮子来的高贵?」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人群窃窃私语,不少本来慑于长孙冲的威势,准备忿忿离开的客人,见有人为他们当了出头鸟,也俱都停了步子,乐得留下来看个热闹。 司马元景手下的那些不良人见自家县尉被震住了,也俱都不敢继续驱赶。 「你等如何停了?司马县尉,你欲坏朝廷和亲大事吗?」 「可笑,什么朝廷大事,要放任异族于长安横行霸道?卖国的大事?」 「司马县尉,你为官一任,莫非要坐视蛮夷异族于这平康坊之中逞凶不成?」 司马元景夹在中间,感觉头都快要裂开了,一个是权势滔天的赵国公府世子丶长乐公 主驸马:一个是光脚不怕穿鞋的疯子皇孙,谁惹谁遭殃,他一个小小万年县县尉,如何能够消受? 见司马元景犹豫不决,长孙冲知道,不先在气势上压服李象,今日这安抚薛延陀使节的差事,是难以善了了。 「象儿这就偏激了。薛延陀部的使臣即将与我大唐和亲,便是陛下,亦曾设宴款待。」 「安能等闲视其为蛮人?」 长孙冲语气和缓,却是居高临下。李象翻了个白眼,针锋相对道:「长孙寺卿还请自重,我和你可没那么相熟。」 「不说和亲之事,尚未成礼。便说这些人乃是做客长安,却敢悍然出手,冒犯我大唐子民。我辈唐人,安能忍受?」 「此无礼也!若不惩之,薛延陀自此以为我唐人好欺!」 「好,说的好!」 「这些蛮人,压根就不能算人!」契苾何力当场便叫起好来。 他不愿正面开罪拥有皇族身份的晋王李治,但却,也不会因为长孙家的威逼,就唯唯诺诺。 他是番将,立身之本,从来都是对于天可汗的忠诚。 就连不少观望着的客人,也是跟着契苾何力叫起好来。 长孙冲仗势欺人,讨好异族,他们心中俱都憋着一股气。 「契苾部的狗贼,你还不一样是我们铁勒人!」拔灼与契苾何力,似乎早不对付,见状忍不住大骂出声。 「遭娘瘟的,某家和你们这些狗獠奴不同,某家早就是大唐人了!」契苾何力不甘示弱,当即骂了回去。 拔灼脾气火爆,契苾何力一心反对和亲,二人相互看不顺眼,竟是当场就要打将起来。 长孙冲脸色难看,司马元景吓得瑟瑟发抖。 突利设瞧着场中吵作一团,心底暗自盘算着。 那李象身为皇孙丶契苾何力手握禁军,二人三番五次在朝堂丶市井阻拦和亲,处处折损薛延陀颜面。 今日若是就此忍气吞声退让,传到天可汗耳中,只会叫天可汗认定薛延陀怯懦可欺,往后更要步步压制。 不如乾脆,想个法子,当众压下李象丶契苾何力,也好震慑旁人,让唐人知道,他薛延陀部并非软弱可欺。 他上前一步,扬声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开口:「既然你契苾何力羞辱我们薛延陀部,不必劳烦大唐的官员了。按照我草原铁勒旧俗,斗角分高下!契苾何力,你可敢与我们当场相搏,败者一边,就退出离开这勾栏!」 「长孙驸马,李象皇孙,你们以为如何?」 这话一出,场中瞬间安静几分。 长孙冲心头一松,眼下局面僵持不下,一边是不肯退让的皇孙,一边是怒火冲天的蕃将,真闹到鸿胪寺丶御前,他调停不力的罪责难逃。 若是以草原决斗定纷争,各凭勇武了结私怨,刚好能顺势平息事端,不耽误和亲大事o 况且,突利设既然开口,该是有几分把握。他当即颔首:「既然你们草原本有规矩,那便依你们草原规矩来。」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李象身上,等着他表态。 李象侧头看了一眼周身戾气翻涌丶按捺不住火气的契苾何力,后者眼底满是战意,一心要挫薛延陀锐气。他略一思忖,便也开口:「契苾将军若是愿意,我无异议。」 「嘿!某家当然愿意!」契苾何力跃跃欲试。 薛延陀使诈俘虏了他,又以他为筹码向大唐求亲。这种羞辱早已使契苾何力视薛延陀为死敌。 他早就想揍这些薛延陀的家伙一顿了。 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司马元景倒也有眼力,连忙挥手令两侧勾栏健仆丶不良人清出高看台,这本来用来听曲观舞的看台,此时倒正好作了角斗之地。 不多时,高台清空,拔灼大步登上去,袒露半边衣襟,满眼凶光死死盯着契苾何力。 契苾何力脱去外袍,身形魁梧如山,缺角的左耳微微颤动,纵身跃上台面。 二人当即缠斗在一处。本来风流雅韵的勾栏,霎时间,成了狠戾暴虐的角斗场。 「我去,简直就是两只黑熊在争斗!」 二人方一交手,便招招不留余地,拳砸肘顶尽数往要害招呼,冲撞闷响不绝,狠戾气息扑面而来,慑得全场宾客屏气凝神,目光死死钉在高台之上,无一人敢移开视线。 拔灼出手狠辣,腾挪辗转,拳脚狠辣刁钻;契苾何力常年戍边征战,力气雄浑,每一次格挡冲撞都震得高台微微发颤。 围观宾客呼声此起彼伏,都看得心神紧绷。 拔灼在薛延陀部,是难能一见的勇士,在使团之中,担当的也是护卫之责。突利设之 所以敢提出角斗,其实,是笃定契苾何力不是拔灼的对手。 虽然都是铁勒人,但契苾何力出身贵族,拔灼却是靠着厮杀从战场里爬出来的勇士。 更何况契苾何力十余岁便投奔大唐,在大唐锦衣玉食,又曾经被薛延陀部俘虏,在突利设等人想来,必是不堪一击。 却没料到,契苾何力憋着一口气,比之拔灼更要凶悍许多,一招一式,也更有章法。 几番缠斗下来,拔灼气力不支,步步后退,处处落在下风,竟是眼见就要被契苾何力一把掀翻。 谁料危急关头,拔灼眼中凶光一闪,左手假意格挡,右手骤然自腰间摸出一柄短匕,寒光一闪,直划契苾何力小臂。 嗤啦一声轻响,鲜血瞬间浸透契苾何力的衣袖,刺痛让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后退半步。 拔灼抓住机会,踹出窝心一脚,将契苾何力直接踹下了台子。 这一下如兔起鹘落,等李象等人反应过来拔灼掏刀子时,契苾何力已经倒在了地上。 全场顿时哗然! 「无耻蛮夷,卑劣小人!」有人大声斥骂道。 拔灼握着带血匕首,傲然站在台上,仰头用生疏的唐音高声喝道:「我铁勒人角斗,只分生死强弱,从未立下规矩不准动用兵刃!是他自己疏于防范,与我无关!」 长孙冲眉头紧锁,心中虽觉拔灼行事卑劣,可转念一想,眼下首要之事仍是顺陛下之意,为晋王安抚薛延陀使团。 他压下心底不适,上前沉声宣判:「角斗之中拔灼取胜,依约,契苾将军与皇孙,便当离场。」 此言落地,全场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一片怒骂。 李象方才还只是冷眼旁观,此刻听闻长孙冲这番判定,往前踏出一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长孙寺卿好一个公允判定!」 「当众持刃伤人,仗兵器暗算取胜,这叫取胜?」 长孙冲面色僵硬,硬着头皮强辩:「先前既已约定,又未并未明令禁止兵刃。拔灼未曾违例。」 「况且兵不厌诈,自古皆然。契苾将军丶拔灼皆是沙场领兵之人,争斗相较,本就类同两军对阵,用智用勇皆无不可。 「事已至此,自是拔灼取胜!」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91章 李象角斗胜拔灼 第190章李象角斗胜拔灼 「哪有如此?」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安能服众————」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人群更加喧哗起来。 然而长孙冲横眉一扫,这些人便都低下头或别过头去,不敢继续多言。 李象走过去,将摔倒在地的契苾何力扶起。 他手上的伤口倒并不深,只是众目睽睽之下,被阴了一刀因而击败的羞辱,让契苾何力愤怒的双目通红。 「契苾将军莫要胡来!」生怕这草原汉子蛮劲一上来,就不与薛延陀使团善了,长孙冲赶忙开口:「晋王有命,定要善待使团。契苾将军亦是我大唐将领,行事需知法度!」 李象明显感觉到,契苾何力浑身一阵,身上的气势肉眼可见的衰颓下来。 长孙冲搬出晋王李治的名头,他还能如何?他名义上,虽是十二卫大将军之一,但实际上,仍然是外族降将! 李象看了看长孙冲,又看向了台上有长孙冲撑腰,正对着契苾何力耀武扬威的拔灼。 「薛延陀使臣如此欺我大唐十二卫大将军,长孙寺卿,你仍要偏袒此蛮贼,是吗?」 「————象儿莫要胡言,先前已说好,角斗分高下,何言偏袒!」长孙冲此时,亦已是骑虎难下。面容骤冷,硬顶着李象说道。 「好一个何言偏袒。」李象向着长孙冲晒笑道。 不讲规矩是吧。 「既是角斗,契苾大将军只是轻伤,又并未认输,何谈胜负已分?」李象道。 「对!某家还没输!」契苾何力一愣,也是怒气熊熊的吼出声来。 「不知死活!」拔灼自也是不怕的,契苾何力已经见血,气力只会越来越小,他又如何会怕?倒是长孙冲脸色微变,生怕双方这般纠缠不休,闹出大事来。 他正想开口阻止,却听李象骤然转脸,对着人群之中喝道:「司马元景!」 一直缩在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司马元景猛的一颤,满是怔愣的望了过来。只见李象面露冷笑,对着他道:「让你的人上去,按住那个拔灼。」 「————啊?」司马元景一时没反应过来。 「既然他们可以使诈,我等,自然也可以。」李象说着,竟是自己当先,爬到了看台之上。随后居高临下,看着司马元景:「司马县尉莫非忘了,贞观十七年二月初二————」 「皇孙!皇孙殿下!」 司马元景险些从地上蹦了起来,在李象审视的目光中,也顾不上别的什么了。 「你们,上,去按住那个薛延陀人!」 「万年县尉,你安敢?」长孙冲愣了愣,惊愕的看向司马元景。 司马元景的脸和死了亲爹似的。心里无限懊悔,今天来趟这趟浑水——他是收到长孙家仆从的报案,一心想要攀附长孙家,这才急急带人来的。 可却没想到,却见到了皇孙李象这个煞星。 招惹了长孙家,大不了丢官罢职。 可若是招惹了皇孙——这位皇孙爷爷,可是知晓他偷偷祭拜司马家先祖,并且口出悖逆狂言之事的。 若是招惹了他,连身家性命都难存!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保护皇孙?」司马元景不敢去看长孙冲的面色,直接扭头,对着手下的不良人们大声呵斥道。 不良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上官发的什么疯。但一左右有上官顶着,长孙家也怪罪不到他们的头上来。 一众不良人互相递了个眼色,持着木枷长棍快步冲上高台,一拥而上死死箍住拔灼四肢,将人按跪在地。拔灼猝不及防,拼命挣扎,粗重的咆哮响彻花厅,却挣脱不开数名壮汉的钳制。 突利设见状勃然大怒,几步冲到台边,指着李象厉声呵斥,生硬的汉话满是怒火:「皇孙此举何其失礼!长孙驸马当面,你却支使官吏围殴我部勇士,这般行事,置大唐天朝上国体面于何地?传至漠南,四方部族皆要耻笑大唐无容人之量!」 李象负手立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瞥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方才长孙寺卿说得明白,争斗相较等同两军对阵,讲求兵不厌诈。既然你们薛延陀能暗藏匕首,趁人不备暗算伤人,玩阴诡伎俩,那我大唐,自然也能依兵法行事,以正合之。」 「《孙子》有云,以正合,以奇胜。」李象抬手指了指被不良人死死按住的拔灼,声线清亮,满堂人人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暗中藏刃偷袭,是行诡道奇兵;我命吏士合围制敌,以多击少,堂堂正正正面压制,这便是兵法煌煌大道,何来失体面一说?」 「你!」突利设睁大双眼,一时竟难以反驳。 而李象,已是大步上前,看着被制服住了的拔灼嘿嘿一笑,扬手便一拳砸在拔灼面门。 拔灼被人牢牢按住动弹不得,只能闷声咬牙硬扛,霎时间,两道鼻血便从鼻孔里流了出来。 「我大唐兵法,你服不服?」李象骂道。 拔灼张嘴想要朝李象吐痰,一个不良人眼疾手快,已不知哪里掏出一块破布,飞也一般的塞进拔灼嘴里。李象赞许的看了这人一眼,又是一记耳光,砸在拔灼脸上。 「卑鄙无耻的狗蛮,你服不服?」 长孙冲脸色煞白,浑身僵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开口阻拦;司马元景站在台下,面皮抖个不停,心里只觉天旋地转,今日这事怕是要闹得天翻地覆;一旁的契苾何力捂着流血的小臂,先是一怔,随即轰然放声大笑,胸中积攒的屈辱怒火一扫大半。 「狗蛮夷,敢在我长安撒野!服不服!」有人亦觉得扬眉吐气,跟着李象喝骂道。 喝骂之声,如能传染,很快,这勾栏之中,便尽是四周看客们兴奋至极的叫嚷声。 李象又正反手抽了拔灼十几巴掌,抽得拔灼脸颊红肿,满头金星。突利设终于忍无可忍,大喝道:「够了!」 「便是出气,皇孙也该适可而止!」 「你若还继续折辱我等使节,我必上奏于天可汗!治你之罪!」 「闹市之中折辱使臣,坏我等与大唐邦交,我一定要天可汗给我们一个交代!」 哦? 还有这等好事? 突利设抬出李二,勾栏之中,无论是正在叫嚷的人群,还是跃跃欲试的契苾何力,都如被泼了一盆冷水。 唯有李象,被触发了关键词,竟是又左右开弓,连环抽了拔灼几巴掌。拔灼皮糙肉厚,李象尚未长成,倒是抽的他自己手掌疼痛不已。 他乾脆看准拔灼下盘,猛地屈膝抬腿,一记利落狠绝的断子绝孙脚,全力踹了上去。 「哦~~」 鸡飞蛋打。 虽然被布堵着,却还是有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骤然炸开。四周的不良人们都惊得呆了,不自禁放开了束缚。 只见拔灼浑身剧烈抽搐,浑身力道瞬间散尽,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额头冷汗滚滚,痛得连嘶吼都发不完整,瘫在台上不停痉挛。 全场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满厅的士子丶勋贵丶勾栏乐伎丶健仆不良人,全都怔怔望着高台,一个个瞠目结舌,目瞪口呆,只觉得某个部位阵阵发凉。 皇孙这————实在是———— 「呸!夷男若有进犯之意,那就来!」 「我虽年幼,亦有唐人血性,安容你这等蛮夷辱之!」 李象对着突利设骂道,脚边还躺着正在抽搐的拔灼,气势比色厉内荏的突利设,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突利设浑身发抖,指着台上的李象,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话,又惊又怒:「你————!」 「我这就去,上告天可汗陛下!」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92章 气疾! 第191章气疾!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内宫之中,李世民怒火攻心,沿宫廊大步疾行,内侍俯身捧着衮袍下摆紧随其后。 他边走边仓促拢着衣襟,衣衫尚未整理齐整,便铁青着脸直奔外朝而去。 近日烦心之事甚多,将安抚使团的事交托给李治,李世民难得有了闲心,前往后宫之中稍慰心怀。 正在与一位妃子说些体己之语,还未进入到下一步,却不料就有内侍火急火燎的前来通禀,言说薛延陀使团出大事了。 是真出大事了!副使拔灼,竟然在平康坊里,被人踢爆了阴丸! 据禀,拔灼副使伤势极重,血流不止,当场便被送进医馆,至今仍然昏厥。 长孙冲候在待漏院求见,等候皇帝传召;薛延陀正使突利设则率众停于承天门外,当众哭诉陈情,执意要大唐给薛延陀一个交代。 而下手之人,竟然又是那个逆孙! 「无法无天,猖狂至极!」 上一次殿中羞辱的旧帐还没算完,这一次,又被迫中断了施法。李二表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去,命大理寺————不,宗正寺!」 「即刻将那竖子逮捕入宫,与旧罪同论!」 「朕这次,定要给这竖子一个好看!」 李世民怒气冲冲的说道。长廊另一边,长乐公主李丽质正在匆匆赶来。 李丽质为了新兴公主李婉宁和亲之事,今日亦入宫求见。却正好得知李世民正在后宫,是以只好满心焦虑的在外相侯。 从叮嘱过的宫女处得知李世民办完事了,她便连忙前往,欲要求见李世民,为新兴公主说情。 却正好在这长廊的拐角处,听到了李世民愤怒至极的咆哮声。 李丽质顿时浑身一僵,「父皇为何大怒?」 「这————奴婢只听到了大概。方才陛下在后宫时,王总管急匆匆前来禀报。」 「似乎说————皇孙李象和薛延陀的使臣,在平康坊私斗,致薛延陀使臣重伤————旁的奴婢也不清楚。」 这位宫女,正是李丽质特意提前安排在殿外,好随时报信的。李丽质听到了之后,却是脸上一白。 脑子里瞬间想起了李象先前所言,「蛮夷既欲夺我亲眷,我恨不得上马执刀,与之死战。」 「莫非,象儿竟当真,去寻了那薛延陀使臣,与之相争,以阻拦和亲?」 李丽质心中又惊又怕,李象才多大年纪?年未及冠,身量未成。 而那薛延陀使臣,李丽质曾远远看过,一个个都长得黑如熊罴,壮实也如熊罴。 象儿竟然————当真去与那样的人相搏斗?还将之重伤? 那象儿他,自己岂又能好? 第一个念头闪过,下一个念头,便是象儿如此搏命,父皇却还要严惩于他———— 不行,象儿无母,大哥又被囚都中,无法为他出头。 自己这个姑姑,决不能坐视象儿遭难! 眼见前方转过回廊的李世民,龙颜暴怒,步履如风,周身威压几乎压得整条宫廊空气凝滞。李丽质再不迟疑,敛衽快步上前,直直跪伏于长廊正中。 青石御阶微凉,她一身素色宫裙铺落其上,身形纤弱却分外坚定,出声恳请:「父皇!请息雷霆之怒!」 轰然疾行的李世民脚步骤然顿住。 他垂眸看向跪地的长女,眉眼间怒火未熄,眉宇紧锁,声线低沉至极:「你在此作甚?莫非是听闻消息,要来为那逆孙求情?」 李丽质浑身忍不住一颤。她自小,便被李世民丶长孙皇后捧在手心,除却婚姻不能自主以外,其余诸事,近乎予取予求。 父皇对她,也亦是疼爱有加。这却还是第一次,见父皇如此震怒。 帝王威压,几如排山倒海! 李丽质的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就想退却。她只觉得呼吸不畅,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o 但念及李象,李丽质咬了咬牙,竟是俯身,给李世民郑而重之的行了一叩礼。 起身时,眼底已凝起水雾,语气却字字恳切:「父皇,象儿之所以会入相思殿,大闹宴席,全因女儿相托。」 「象儿之所以冒犯使团,亦有此由。父皇若要怪罪。」 「咳咳咳,便,怪罪在女儿的身上———— 李世民望着跪伏在地丶咳喘不止的长女,盛怒的眉眼骤然一滞,胸中翻涌的火气硬生生卡住半截。 他素来疼惜李丽质,知晓她身子素来孱弱,风一吹便易咳喘,此刻见她强撑着替李象揽下全部罪责,心头怒火不由得消减几分,却依旧难掩烦闷。 「糊涂!此事与你何干,何苦自己揽责?」李世民沉声道。 「朝堂大事,你为女子,安能轻易干涉?」 「女儿是,不愿十五流落异邦————」 执之后倒地,呼吸困难「女儿是不愿婉宁十五流落异邦,远赴漠北蛮荒,日日受蛮夷羞辱!」 李丽质心口一股郁气翻涌,话说到此处,喉间痒意骤然爆发,一阵剧烈咳喘猛地冲上喉头。 她一手撑住冰冷青石地面,一手死死捂住唇口,咳得浑身不停发抖,纤细肩头剧烈起伏,连带着胸口阵阵闷痛。 李世民见她这般模样,心头一紧,方才满腔怒火顿时散了大半,下意识上前半步,想要伸手搀扶。 但想起和亲,以及筹谋许久的攻打高句丽丶挽回天家威望之事,李世民强自硬起心肠,重重一甩袍袖。 「你心里疼惜幼妹,朕何尝不知?」 「可和亲之策,牵系四方安定与朕之大计,岂容轻易搅乱?」 「此事,朕绝无转圜!退下!」 「莫再阻拦朕的道路!」 话音落下,李丽质却仍在咳嗽。一阵急咳过后,李丽质的脸颊褪得半点血色全无,青白交加,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短促,胸口大幅度起伏。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刺耳的喘息声。她想要撑着地面直起身,四肢却软得脱了力气,眼前阵阵发黑。 「父皇————象儿他————只是护着大唐————护着自家亲眷————」 「您————莫要————」 李丽质越说,却越发觉得呼吸困难。一开始还能说出声音,但心中越慌,喉咙便越加难受,气息也越发微弱。 她艰难吐出两句,话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忽然整个人一软,整个人直直歪倒在地,瘫软在冰凉宫砖之上。 「丽质!」 眼看爱女竟忽然瘫倒,李世民赶紧俯身,亲自将李丽质扶起。 只这短短数息,李丽质便已经面如金纸,胸腹间急促起伏,但喉间,却只有嗬嗬水鸣之声,竟是已经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这似曾相识的状况————李世民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犹如突然被重锤轰击一般。 曾经,带走自己贤妻的绝症———— 气疾! 李世民再也顾不上愤怒了,他面上的神情,只余下了极致的惊惶! 「传太医!速传太医!」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93章 公主还没死! 第192章公主还没死! 宫城待漏院内,这本是百官候召面君的静肃之地。 长孙冲站在廊中,望着角落里随便寻了个地儿坐着,一副吊儿郎当模样的李象。他的眉头忍不住深深皱起。 平康坊那场风波落幕时,长孙冲便已清楚,自己奉旨安抚薛延陀使团的差事彻底办砸。 那些薛延陀人护着重伤抽搐的拔灼离去时,已是声明了要和陛下讨要说法,此事已难善了。 他不敢耽搁片刻,当即打定主意火速入宫,向晋王李治禀明始末,面奏陛下,抢先陈明利害,请天子降罪皇孙李象,将使团滋事的罪责尽数归到李象身上。 他长孙冲,已是尽力而为。事有不谐,皆为皇孙李象之过———— 只是在他想来,李象此时,定然会心虚躲藏。却是不曾想过,这竖子闯下这般动摇邦交的滔天大祸,还有胆子坦然入宫,全然不知半分惶恐。 这般行径,着实悖逆顽劣到了极致,当真无法无天! 「无怪乎府中一提及这竖子,父亲时常便要大怒————这竖子,当真是气人。」看着李象仿佛没事人一般,长孙冲心中腹诽道。 「晋王至!」 忽闻宦官的一声通禀,将长孙冲拉回了现实。只见晋王李治快步而来。长孙冲赶忙上前相迎。 「殿下。」 「表兄,不必多礼。」李治满头热汗,显得有些焦灼,一路奔来,袍角都沾了尘土。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堂内,一眼便望见端坐角落的李象,神情一滞。 「象儿,你如何也在?」 李象没有说话,一副理都不想理会他的模样。李治面色微僵。 他此来,本是想寻长孙冲问清事情缘由。 但竟看到李象也在这里,李治也是吃了一惊。 他想了想,快步走到李象近前,开口说道:「象儿,你怎还敢留在此处候召?父皇此刻龙颜大怒,一心要令宗正寺拘你问罪,两寺官员都已待命,你再不走,待会儿便走不掉了!」 李象抬眸淡淡看向他,并未应声。 李治见状,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一副甘愿扛下压力的恳切模样:「你速速从侧门出宫暂避几日,寻一处别院闭门不出。这里自有我替你周旋,父皇那边,我会一力拦下,只说事发后你早已自行离去,所有罪责我尽量为你开脱,绝不让重罚落在你身上。」 一旁长孙冲听得心头一紧,连忙开口:「殿下万万不可!此事牵扯薛延陀之事,四夷瞩目,岂能容他私自避祸?若是放任皇孙逃走,陛下只会更加震怒,到时候殿下也难辞其咎!」 李治回头看向长孙冲,面上依旧是温和忧急的神色,眼底却是藏着一抹不易察觉之色,道:「表兄不必多虑,象儿年少冲动,一时失了分寸,我身为王叔,岂能眼睁睁看他受重责?」 「先避一避风头,等父皇火气稍歇,再慢慢陈情分辨曲直,方是稳妥之计。」 他再度转头看向李象,语气越发恳切,好似全然真心护持:「象儿,听我一句劝,即刻动身出宫,此间罪责,自有我替你挡住。」 「罪责?」 李象抬眸,不屑的瞥了李治一眼。 小爷之所以送上门来,就是为了坐实罪责,生怕李二那老登又发了什么神经,将这罪责又给掩了过去。 还用他李治在这装好人? 李治见李象始终默然不语,半点没有动心出逃的意思,眼底那层温和忧急的伪装淡去几分,片刻后才轻叹一声,话锋陡然一转,不再规劝李象。 「罢了,你执意不肯走,我也不多劝。」他侧过身看向身侧的长孙冲,眉宇间方才装出来的焦灼化作真切的慌乱,语速急促,「表兄,我此番赶来待漏院,原是有急事寻你。」 长孙冲一怔:「殿下何事?」 「阿姐方才在宫廊拦驾为象儿求情,一时气急攻心,咳喘不止,当场昏厥在地。」李治声音发沉。 「父皇让我速速传你去立政殿,探望阿姐。」 「丽质?」长孙冲一怔,皱起眉头:「可严重吗?」 「太医言,阿姐是气疾发作,颇是危殆。」李治道。 「父皇已然将阿姐移至立政殿,命我即刻传召你入内相见。」李治伸手轻轻推了一把长孙冲,催促道,「你快些随我前去,莫要耽搁。」 「等等————你说,长乐姑姑重病危殆?」方才始终冷默不语的李象骤然开口。 李治闻声转头,心念一转,面上掠过一丝为难:「象儿,你现下身负大祸,父皇盛怒未消,此刻入内,怕是只会让父皇迁怒于你。」 「你还是留在待漏院等候传召为好。」 李象却是理也不理,自顾自便往立政殿去。李治与长孙冲见状,也只能让他同行。三人再不耽搁,快步穿过层层宫廊,直奔立政殿方向。 越靠近殿门,殿内压抑的气息便越发浓重,尚未踏入殿庭,一道暴怒咆哮已然清晰传出门外:「一群饭桶!朕养你们这些太医何用!朕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正是李世民压抑着无尽焦躁与心痛的怒斥,声线嘶哑,满是惶急。 「丽质!丽质!朕的丽质!」 李象入殿一看,只见李丽质躺在榻上,面如金纸,竟是已无声息。 「陛下恕罪,我等无能,实是公主气疾已深,回天乏术————」 一群太医跪在榻前,瑟瑟发抖,面如死灰。 榻上长乐几无气息,李治心底暗生盘算。 先前他刻意阻拦李象同行,本是打算逼李象避祸潜逃,到时长姐身故,所有罪责自然全扣在李象头上;自己则守在父皇身侧哀恸不已,仁孝模样入父皇眼底,自可藉机博取青睐。 只是却没想到,李象竟也会在待漏院中。更没想到,李象会执意跟来。 但事到如今,李治也顾不得许多,当即快步抢上前,扑到床榻边,整个人重重伏在李丽质单薄的身躯上,撕心裂肺地放声哭嚎。 「阿姐!阿姐你怎能舍下弟弟而去!」 他肩头剧烈耸动,泪水滚滚而下,声声悲恸凄厉,将自幼依赖长姐丶痛失至亲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眼角余光还不忘偷瞥李世民,刻意展露自己的哀戚。 李世民立在榻侧,双目赤红,心口剧痛难当,望着哭到几欲晕厥的李治,心中又添几分怜惜,只觉幼子纯孝重情。 一旁的李象瞧得一清二楚,见李治整个人重重压在姑姑胸口,本就孱弱病危的人身躯如何经受得住,当即怒火翻涌,一声大喝:「滚开!」 话音未落,李象大步上前,抬腿一记沉猛蹬踹,直直落在李治后腰。 「咚」的一声闷响,李治重心失衡,整个人从床沿摔滚在地,华贵亲王袍服沾满尘土,方才哭嚎的哀容僵在脸上,狼狈不堪。 满堂之人尽皆大惊,殿内瞬间死寂。 「你疯了!」 见李治被踹倒在地,眼眶仍还通红,一脸懵然。 李世民暴怒道:「逆孙!都到了这时了,你竟仍有心思当众动手欺辱稚奴!」 龙威浩荡,李象却又抬起一脚,将李治踢得更加远了一些。 「本来或许没死,再给这蠢货压上一会,姑姑就真要死了!」 李世民一愣,本来暴怒的神色瞬间僵在脸上。 「你————你说什么?」 「一群蠢货————我说,姑姑还没死!」李象竟是起身,将李世民直接推开,对着殿中所有人说道。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94章 这竖子,是人是鬼? 第193章这竖子,是人是鬼? 李象俯身查探,指尖探至李丽质口鼻,已然探不到半分气息。 所幸她唇色依旧红润,不见乌青死灰。他轻轻撑开她眼睑,瞳孔虽有散大之势,却并未彻底涣散。 本书由??????????.??????全网首发 是刚刚气绝不久,尚有一线生机! 眼睛再往下一移,服气了!领口裹的严严实实,被子盖的无比厚实,生怕人喘得上气么! 直接抬手一掀,将那厚被褥丢下床去,李丽质穿着宫装的单薄身躯霎时显露出来。 「你————做什么?」 李世民怔愣住了。 时间分秒必争,李象头也不回,直接伸手,就要去扯开李丽质紧束的领口。 这一举动,彻底引爆满殿哗然。 「竖子!安敢!」 李世民双目赤红,盛怒炸响,声线嘶哑可怖! 爱女昏迷垂危,此子身为晚辈,竟当众撕扯公主衣被丶亵渎金枝玉叶,这已然是大逆不道丶罔顾人伦! 「住手!」长孙冲大步往前冲。榻上的是他的妻子,即便已然气绝,也容不得如此轻薄失礼,否则,他长孙冲的脸面往哪儿搁? 殿内霎时间乱作一团,太医丶内侍丶宫人齐齐涌上前,人人都想阻拦李象,叫嚷呵斥声此起彼伏。 「都给我退下!」 「想救人,就统统给我滚远些!」 李象吼的比李世民还大声。 他心底又急又气,只觉得这群古人愚不可及。 李丽质气息微弱丶胸中郁堵。 一群人反倒围得密不透风,还用厚被紧衣层层束缚,连一丝新鲜空气都透不进来! 简直是在索命! 眼睛往殿中一扫,看到床头,那女子有些眼熟,似乎是李丽质的贴身女官。 「你,过来,这形制我不会解,速速解开姑姑衣襟!」 「你,去把殿中所有门窗统统打开,保持空气流通;你!去把那香炉熄了!在病人屋里点薰香?是嫌姑姑喘气太容易?」 「你们!统统给我往后退!挤在床边,都堵成人墙了!我都快喘不上气了,何况病人!」 「都他娘的是个人才!」 李象凤眼挑起,语气凶戾迫人,倒是把所有人都镇住了。李世民又惊又怒,但见他说的井井有条,却又惊疑不定。 「还磨蹭!想杀人吗!」李象又是一声怒喝。 众人眼睛都看向李世民,李世民略一犹豫,终是挥了挥手,让众人听李象指挥。立政殿中,时间动作起来。 李丽质的气色越来越灰败,李象略一思忖,当即扯过那名解开衣襟的女官。 「你来,双手交叠,按节奏按压这里。」李象将那女官扯了过来。 「啊?」 「快!」 那女官浑身一激灵,赶紧按照李象的指挥,做起心肺复苏来。 如此从未听闻的施救手法,殿中众人目瞪口呆! 众人下意识只觉得此法,竟是如此有辱斯文。李世民愈发惊疑,拽过一位太医:「如此,可是在救人?」 「臣————臣不知啊————」那太医瑟瑟发抖,不敢抬头观瞧。 「废物!」 李世民怒极,一把将太医掼翻在地。抬眼再望榻前,眼前一幕险些让他气血翻涌丶当场晕厥。 只见那竖子,竟是指挥着女官,要她嘴对嘴的去向丽质的口中吹气! 「竖子!」李世民目眦欲裂! 若说按压,还似是某种按摩手法。以口吹气,却又是什么操作? 其中,长孙冲见李象如此,忍无可忍,阴沉着脸就要上前。 李象正让那女官抬起李丽质下颌,教这个满面为难的女官赶紧对李丽质进行人工呼吸。 眼见长孙冲又要上来,对这些蠢货着实烦怒至极。 「草!」 眼见榻旁有一剑架,李象乾脆上前,抽出一柄长剑,指向长孙冲。 「谁敢上前一步,阻拦救治。」 「杀!」 长孙冲僵住了,就连李世民,也被李象这一剑唬的噎在当场。 情势如此危急,这一群蠢货还在这作妖不止。 「你还愣着做什么!吹!」 「速速施救!有事我一力担之!若再迟疑误了姑姑生机,我定不饶你!」李象故意恶狠狠的说 道。 女官悲戚惶恐,却不敢违抗皇孙之命,只得强忍窘迫,依言为李丽质渡气施救。 一旁的李治见状,眸光急转,抓住时机,即刻膝行至李世民身前,泣声急告:「父皇!象儿癫狂失性!竟当众亵渎阿姐仪容!」 「从古至今,何曾听过这般救人法子!再任他胡为,阿姐身后清誉,必将毁于一旦!」 李治声声泣诉,字字诛心。李世民也是浑身颤抖,怒火焚心。 他何尝不痛惜爱女?方才丽质分明已然气息全无丶已经离世,可临死之前,尚且在宫廊跪地为这逆孙求情。 而这竖子,却做出这等侮辱尸身丶悖逆人伦的事来! 莫非,这竖子竟还想着故意寻死,抹黑于朕! 平时便也罢了!可丽质,可是临死前都在记挂他这个侄儿!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的啊! 「禁卫何在!」 李世民厉声暴喝,天子之怒,忍无可忍! 「给朕将这竖子拿下!」 龙颜大怒,风雨欲来,整座立政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殆尽。 然而,他的话才刚落地,一声微弱乾涩的轻咳,已自李丽质喉间溢出。 紧接着,原本死寂躺卧的李丽质猛地肩头一颤,剧烈的咳嗽声接连响起! 「咳咳————咳咳咳————」 清脆又虚弱的咳声,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 李治哭声骤停,脸上的悲切还僵硬在脸上。 长孙冲整个骤然呆住了,满眼难以置信。 李世民的嘴还在张着,高举的怒意丶滔天的怒火尽数卡在喉间,整个人却已经如雕塑般愣住了。 太医们更是目瞪口呆。公主方才,分明已经没了气息!怎么如今竟又活了!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几名禁卫冲了进来,为首的将领大喝一声:「奉陛下谕,速速捉拿皇孙————」 「滚出去!」 正在查看李丽质情况的李象一声怒喝。 这么多人忽然进来,还挡住了殿门,殿内空气才刚刚流通! 那将领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却见李世民竟是也朝他们摆了摆手:「滚出去!」 不是陛下你让我们捉拿皇孙的吗!那将领一怔,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置喙,灰溜溜行了一礼,带着手下弟兄们狼狈退了出去。 「此————此何等医术,竟能活死人丶续残命?」 「莫非————是什么借命还阳之类手段?」 太医们低低的惊呼声响起,众人看向李象的眼神,瞬间彻底变了。 李治还跪在原地,只是已不自觉的转过身,望着榻上缓缓转醒丶渐复气息的长姐,心神巨震,久久无法平复。 他眼神震撼,缓缓移向持剑立在榻旁丶身姿挺拔丶神色冷然的李象。 那眼神,不再是假意的关切,也不是内心深处的堤防,反倒像是在凝望什么深不可测的异数般0 这竖子————究竟是人是鬼?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95章 姑姑如此,皆是陛下之故也! 第194章姑姑如此,皆是陛下之故也! 李丽质虽然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但,却仍是气若游丝,咳喘不止,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群太医一窝蜂的又要上前,咋咋呼呼的,李象一点也不相信这群庸医,喊来一位宫人,要他去隆庆坊寻孙思邈入宫。 李丽质是个好人,且,还这么年轻。 不应该死。老孙头虽然不愿暴露身份,但能够救死扶伤,想来也不会怪罪吧———— 本书由??????????.??????全网首发 大不了勤快一些,想办法烧烧玻璃,给老孙头把初级显微镜造出来当赔礼————李象心想。 「孙真人?孙真人竟在长安么!」 「皇孙竟是识得孙真人!」 「难怪,难怪,神鬼莫测————」 御医之中,又是掀起一番波澜。孙思邈曾在数年前应召入宫,为李世民以及宫中贵人诊治,与这些宫中御医亦有交情。 这些人,即便与孙思邈是同行冤家,对干孙思邈的医术,却也都是钦服不已。 此时听闻李象与孙思邈竟有交情,看向李象的眼神,更不同了。 听李象要让人去唤孙思邈,李世民忙命人去抬宫中肩舆,恭恭敬敬去请孙思邈入宫。 孙思邈布衣草履丶须发霜白,背着古朴药箱,步履沉稳,一身不染尘俗的医者气度。他方一跨进殿门,鼻尖微嗅,目光扫过挤挤攘攘的殿内众人,眉头瞬间紧蹙:「为何殿中,竟有这么多人?」 「气疾之人,最忌三事:一忌密闭不通,胸气无从宣泄;二忌人多聚堵,浊气熏蒸丶清气不生;三忌烟火薰香丶燥热郁肺」 「你等身为医者,竟还群聚于此,医道何存!」 一群太医顿时唯唯诺诺,榻前,李象扶着李丽质坐起,闻言冷笑道:「这群庸医!若非我来,他们何止群聚于此,甚至还任由殿中关着门窗,燃着薰香哩!」 「一个个只怕担责,不愿尽力,医的是什么病!」 「我欲医治姑姑,一群蠢货,还要阻拦于我,」 李世民立在一旁,脸色黑如锅底。李象这番话,句句属实,无形之中,连他这位帝王也一并批驳在内。 可他心中有愧,竟半分火气也发不出来。 「还不统统退下!」李世民沉声怒喝。 一众太医丶宫人丶内侍本在瑟瑟发抖,此时闻言,如蒙大赦,慌忙躬身告退,片刻便撤得乾乾净净,只留寥寥数名值守宫人,殿内瞬间通透清净,浊气尽散。 孙思邈微微颔首,对着李世民躬身行了一礼,,而后,便背着药箱,来到了李丽质身边开始查看。 李象知晓李丽质的病,若是孙思邈治不了,其他人必然更治不了了。便也放心离开了榻前,退后几步,退到李世民丶李治等近前,以免阻隔空气。 殿内静得只剩李丽质微弱断续的咳喘之声。 李世民凝望着榻上爱女,又侧头看向身侧身姿挺拔丶神色沉静的李象,眼底五味杂陈,复杂至极。 先前滔天的盛怒丶厌弃丶猜忌,早已在女儿死而复生的奇迹中烟消云散,余下的,是无尽的后怕丶震惊,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 他沉默良久,终是放柔了语气,颤抖着声音低声唤道:「象儿————」 「若是你祖母去时,用了此法————」 「是不是,是不是你祖母,也能————」 「若是和长乐姑姑一般气绝未久,及时人工呼吸,该是能救回来吧。」李象道。 「我不敢打包票。」 「啊!」李世民蹬蹬退后两步,如遭雷击,一双凤目之中,流出两行老泪来。 「观音婢,观音婢她,和今日的长乐一般,完全一般————」 「若是那时,若是那时————观音婢,观音婢!」 李世民浑身颤抖。他被李治死死扶住臂膀,身形踉跄,双目赤红,泪水纵横,口中反覆呢喃着长孙皇后的小字,整个人陷入极致的悲痛与悔恨之中。 十余年来,他每每忆起观音婢弥留之际的模样,皆是心口剧痛,只当是天命难违丶寿数已定。 可今日亲眼目睹长乐气绝假死丶被人硬生生从黄泉拉回,他才骤然惊醒一当年爱妻离世,未必全然是天意,或许,是世人愚钝丶古法束手,白白断送了一线生机。 一旁的李治稳稳托住失态的父皇,面上满是担忧悲悯,可垂落的眼底,却翻涌着彻骨的忌惮与阴寒。 他原本筹谋万全,打算借平康坊薛延陀之案丶长乐病危离世两件大事,彻底钉死李象顽劣祸主丶克亲害长的罪名,将这最大的储位隐患彻底拔除。 可谁曾想,李象不仅命硬,更身怀逆天救命奇术。 冒犯薛延陀使臣丶冒犯皇姐,本都是大罪,可他却偏偏当真救活了濒死的长乐公主,化滔天罪责为绝世功绩。 如今父皇心中只剩愧疚与感激,往日对李象的厌弃猜忌荡然无存,反倒多了看重与亏欠。 此子有鬼神莫测的医术傍身,又得父皇另眼相看,日后朝中储位之争,恐怕———— 还有,先前的那句武———— 莫非,他当真知道了什么? 李治心头寒意层层叠加,对李象的忌惮,已然深入骨髓。 殿侧榻前,无人打扰的孙思邈已然诊脉良久,指尖始终搭在李丽质腕间,神色愈发凝重,眉头紧锁,久久未曾松开。 他缓缓收回手,望着榻上依旧喘息浅促丶胸廓起伏艰难丶时不时断续咳喘,难以言语的李丽质,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公主虽侥幸挣脱死关,气息复归,但病根已然沉疴入肺,绝非一时施救便能根除。」 众人闻声尽数回神,李世民强忍悲恸,仓促抬手拭去泪水,急声追问:「真人所言何意?丽质如今————尚且凶险?」 孙思邈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李丽质孱弱起伏的胸口,缓缓道来:「公主所患气疾,非寻常咳喘,乃是肺络淤堵丶气道痉挛之顽症。」 「方才闭气假死,已是病势爆发极致。如今虽续回生机,可气道依旧狭窄壅塞,呼吸艰难,稍有情志波动丶风寒侵扰丶浊气刺激,便会再度闭气晕厥,凶险更胜从前。」 李世民脸色瞬间再度惨白:「真人可有治法?朕愿倾尽一切,只求保丽质平安!」 孙思邈摇头轻叹,道:「老朽本有一方,以曼陀罗为主药制缓气散,此药吸入肺中,专治气疾虚劳,可镇痉平喘丶疏利肺络,是眼下唯一能压制顽疾的药方。」 「可公主如今形体极虚丶气血衰败,生机孱弱至极。此方药粉若以鼻息吸入,人身本能打起喷嚏丶蹙眉躲闪,大半药粉尽数洒落,入肺者十不存一。」 「若是熬制药汤口服,汤药入胃丶经血运化,层层损耗,药力抵达肺络之时已然微薄,根本冲不开根深蒂固的气道淤堵。」 他语气沉重,眉头深深蹙起:「换言之,古法汤药丶鼻吸散剂,皆难入病灶。公主此病,已然药石难继,只能日日静养,苟延残喘,再难除根。」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刚刚燃起希望的李世民浑身冰凉,身形一晃。 苟延残喘。 他最疼爱的女儿,竟还是要落得如此结局! 一旁静立的李象闻言,却是眸光微动。 方才,他也查看过李丽质的情况。李丽质呼吸困难,胸口有着喘气的痰音。 这所谓气疾,分明就是重度哮喘嘛。 后世治哮喘,最核心的法子本就不是口服汤药丶乾粉吸服,而是气雾吸入。将药液雾化成极细雾气,直接随呼吸进入支气管丶肺部,直达病灶,起效最快丶药力最准。 但这个时代没有气雾剂,古人治病的方法,要么熬汤口服丶要么碾粉干吸,药力怎么都进不去,治不好这顽症,再正常不过。 眼看满殿沉寂丶人人绝望,李象终是上前一步,开口道:「孙真人,此法未必无解。」 所有人瞬间看向他,包括心绪沉郁的李世民丶眼底藏忌的李治。 孙思邈愕然抬眼:「皇孙莫非另有良法?」 李象笃定点头,语速沉稳,条理清晰:「若能将你那曼陀罗缓气汤药汤,化为极细气雾,随呼吸直接吸入气道,可否就能化开闭塞气道,缓解气疾?」 孙思邈眉头微蹙,思索片刻,道:「药汤乃是液态,如何能化为雾气?老朽行医百年,从未听闻此事。」 「我能做。」 李象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把握:「我知晓一道气机原理,可借风道流速差异,压碎药液,将液态药汤尽数化为细微雾沫。」 「只需简单器物,便可造出喷剂,让姑姑从口吸入药雾,使药力入肺,疏通气道。」 液体化雾,伯努利原理嘛,初中物理知识,谁都能做。 「若是如此,便能治。」孙思邈说道。 行医一生,他最懂对症施治的道理。哮喘顽疾,病根在气道,药力直达病灶,便是根治之基! 「若真能造出此等气雾器具,使药液直入肺络丶精准治症,公主的沉疴顽疾————老道可救!」 一言落地,满殿狂喜。 李世民僵在原地,转瞬热泪盈眶,死死盯着李象,眼底又是震惊丶又是庆幸,满心皆是难以置信。 而一侧的李治,心脏却是骤然下沉,一股彻骨寒意席卷全身。 救活阿姐,已是逆天功绩。 如今,他竟还手握根治公主顽疾的绝世奇术! 这般能耐,早已不是区区一个顽劣皇孙,而是足以撼动储位丶深得圣心的滔天隐患! 要知道,气疾,乃是他们李家女子常患的绝症。 非止长乐阿姐,他还有不少姐妹,也多少患有气疾。 这竖子有这等连孙真人都推崇的医术在手,父皇安能愿意轻易处置他! 李治垂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的忌惮阴鸷,愈发深重可怖。 「不过————」孙思邈捻着胡须,开口道。 「长乐殿下,身子着实是太弱了些。」 「老朽这一方药,也只能治标,可平咳喘,以缓气绝之危。」 「殿下本源已伤,务要好好休养才可。」 「本源已伤?」李世民凤目一眯,眼中露出骇人的煞气来。 「真人可知,长乐是为何而伤了本源?」 孙思邈低垂眼帘,竟是不语。李世民面色沉了下来,只以为,是有人暗算了他的丽质,杀意不断暴涨着。 「嘿,还能为何而伤了本源?」 却是李象突然晒笑着开口,打断了李世民勃然的怒气。 「姑姑如此,还不就是因陛下之故吗。」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96章 陛下,你违背天道人伦! 大唐贞观逆孙:请陛下称太子!第195章 「朕的缘故?」李世民凤目微眯了眯。有些愕然。 google搜索twkan 「女子方十二三岁,便急匆匆的让其嫁了,不是害人,又是什么?」 说到这,李象便有些生气。大唐的这些土着们,简直太过野蛮了。 十二三岁,父母就要赶着她们嫁人。换在后世,十二三岁还是小学生! 而且,据李象所知,民间女子里,甚至还有才八九岁,就许了人家的。 而朝廷对此的态度,是默许。缘由也很简单,大唐需要人口。 成婚越早,人口越多————这就是大唐士大夫们朴素的判断。 「女子十二三岁,气血未足,身量未成,五脏六腑尚且稚嫩单薄。」李象抬眼看向倚靠在榻上,仍自咳喘难平的李丽质,声音沉了几分。 「早早嫁人本就伤身,还要终日周旋家事丶应酬亲族,心神尚且难安————」 「一派胡言!」李象还未说完,一旁,长孙冲已是变了脸色,大声驳斥李象。 「我长孙氏,对公主向来恭敬,何曾有使公主周旋家事,心神难安,以至伤身之举?」 长乐公主李丽质,是嫁给了他长孙冲的。若说是因为嫁人导致的公主身弱体亏,岂不是说,是他长孙氏薄待了公主? 「长孙驸马连与外邦使臣交际,都要到平康坊那等的所在。敢问驸马平时,多久去一次公主府?姑姑咳喘已久,为何数次入宫,都不见长孙驸马相陪?」 李象晒笑一声,丝毫没有给长孙冲留脸面。 几次见李丽质,都觉得她的脸上有着淡淡忧色,显然忧思极重。当即便猜测李丽质与长孙冲的这段婚姻并不幸福。 果然,这一番话问出来,长孙冲顿时瞠目结舌,涨红了脸。 「够了!」李世民摆了摆手,制止了李象与长孙冲之间的争执。 他转头看向孙思邈:「真人,象儿此言,可是当真?」 「皇孙此言,确实有些道理。」孙思邈捋了捋白须。「女子早嫁,的确不良于身。更兼要诞育子嗣,诞育后嗣,亦需要耗费大量气血。」 「若能好生将养,尚且还可。但若是将养不当,则病气确实容易趁虚而入。」 「民间女子之中,早嫁能得高寿者,仅十之二三而已。」 得到孙思邈肯定,李世民面色更难看了。 他想到的却不止是李丽质,他还想到了他的观音婢。观音婢亦是才十三岁,就嫁了他,不久后就患了气疾。 而且他二人感情甚笃,观音婢十余年间,就为他生下三子四女,几乎每两年便诞育一次———— 莫非,观音婢也是因为生育所耗的气血过甚,这才? 一股剧烈的心痛与悔意,顿时攥住了李世民,几乎让这位大唐皇帝喘不过气来。 「父皇,此事怪不到您的头上————世间女子皆是十二三便要成婚,世人之俗皆是如此。」李治察言观色,立马出声安慰李世民,顺便给李象上了个眼药。「阿姐与阿娘身份贵重,又有宫人伺候,如何能够与寻常百姓相比?必定是将养的极妥当的。」 「象儿所言,不过是故意气父皇您。」 李治如此熨帖,李世民听了,心中略好受了些。 「晋王倒是会为人开脱。」李象道。 李治这一手哄李二的功夫倒是贼溜,要么怎么说,捡漏也得有捡漏的功夫呢? 「陛下确有择婿不当,亲手将自己的女儿推入火坑之举。」 「旁的不说,陛下当年,就不应当将长乐姑姑,许嫁给长孙氏。」李象指着李世民身旁的长孙冲,说道。 「皇孙此言何意?」长孙冲冷着脸。只觉得李象今日所作所为,竟似都是冲着他长孙家而来的口什么叫将女儿推入火坑?这岂不是在当着陛下的面,说他长孙家是火坑吗? 身为长安城顶级的权贵豪门,他长孙家,又何时敢有人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出言污蔑? 「皇孙安能如此污蔑我长孙氏,莫要忘了,皇孙自己身上,亦有流着我长孙氏的血!」他怒气 冲冲的说道。 「正因为李氏,与长孙氏有亲!」李象却仍是不去看长孙冲,一双眼,只是灼灼看向李世民。 「近亲联姻,所生子嗣,违逆天道人伦!极可能患有隐疾!」 「你————说什么?」长孙冲的怒意被这句话噎在喉中,脸上的愤懑,尽数化作错愕。 李世民更是浑身一震,方才因早婚一事生出的愧疚,又添一层滔天的惊疑。 他下意识踏出半步,直视李象,声音都带上几分颤抖:「近亲联姻,有伤子嗣?世间表亲通婚向来是美谈,亲上加亲,如何就违逆天道?」 李象不解释,只是看向听了这话,短暂震惊之后却又立刻变得若有所思的孙思邈。李世民质询的眼神立刻朝孙思邈看去,孙思邈不敢怠慢,思忖片刻,道:「皇孙所言,老道也是首次听闻。但————」 「老道曾到过许多偏僻闭塞的村落行医,那里的人与外间少有沟通,村中之人,多沾亲带故。 59 「而那些村庄里的新生儿————确实多有怪症!那些怪症,生来即有,药石皆不可医————」 「老道原未深想————今日想来,那些村庄唯一的共同点,确实是村中多有近亲婚娶!」说罢,孙思邈看向李象的目光之中,异彩连连。 「皇孙所言,极可能是真的。近亲联姻,或许————」 「确实是违背天道人伦之举。」 「啊!」李世民难掩内心惊讶,竟是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陛下位居九五,若当真爱护子女,理当小心谨慎。早婚早育之弊,近亲联姻之弊,只要陛下有心,着民部略以调查,必能知之。」李象道。 「然而陛下的眼中,从来只有那张在玄武门时夺来的皇位,儿子,陛下视之为手中皇权的威胁;女儿,也不过是一个个可以用于贩卖的筹码。」 「陛下挑唆儿子相互争斗,维系朝堂平衡,巩固皇权。」 「更是用女儿拉拢权臣丶勋戚,甚至是和亲给异族!」 「陛下何曾有过舔犊之情,又何曾真正关心过自己子女的死活!」 「陛下日日说我大逆不道,违逆人伦。现在,陛下告诉我。」 「违逆人伦天道的,究竟是谁!」 李象掷地有声的说道。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