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三界债主》 第一章 两界山 贞观十三年,秋。 两界山城隍庙,阴司大殿。 烛火幽绿,照得满殿神佛鬼卒面色青白。 林野坐在末席,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 黑风山离两界山隔着好几个山头,五千余里地,平时跟这边并无交集。今日被召,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取经一事。」 城隍开口,声音低沉,「西行在即,沿路神职需得整顿。凡有碍大事者,皆当处置。」 林野心下一沉。 「黑风山土地林野。」 他起身:「小神在。」 「有人告你偷盗功德,你可知罪?」 林野愣住了。 莲花山山神站了出来,皮笑肉不笑: 「林土地,前日我莲花山功德殿失了一颗功德珠,有人看见你曾在莲花山附近转悠。」 林野皱眉,他确实去过莲花山,三个月前,师祖蔺且托梦让他去采药,他路过莲花山脚,仅此而已。 「山神大人,小神只是路过,并未上山。」 「路过?」山神冷笑, 「怎么偏偏这么巧?」 林野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证明。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没有证人。 他下意识内视自己眉心。 因果簿漂浮在眉心,缓缓翻开。 【因果债务人:莲花山山神】 【所欠债务:冤枉林野偷盗功德(进行中)】 【备注:此债未定,可索偿物未定。】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穿越来此这几百年间,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师祖蔺且不知道,太师祖庄子不知道。 因果簿记载所有与他有关的因果。最重要的是,可以不经本人同意直接索偿。 但是,使用它是有代价的。 每索偿一次因果,必须完成一次强制任务,任务失败,神魂俱灭。 他不知道自己会抽到什么任务。 可能是诛杀一只大妖,可能是度化一个恶人,也可能是……去西天灵山偷一盏灯。 他不想赌。 这也是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用它索偿的原因,每天只是翻翻看谁欠了自己因果。 他一个有正经编制的天庭正神,没事玩什么命啊! 只要按部就班,自然可以长生久视。 而且,西游世界,神佛现世斗法。 要是让他们知道,他手里有一本能记满天神佛黑帐的簿子,那他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林野看向城隍。 城隍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开口:「林土地,既然无人作证,本座也难办。这样,你先停职,待查清再说。」 停职意味着地俸禄断绝,阴司的庇护减弱。在这节骨眼上,等于任人宰割。 他正要开口,那金刚忽然说话了。 声音不大,却震得殿中烛火一颤: 「林土地,我佛慈悲,念你修行不易。若你认了这桩事,停职查办,我可以介绍你去地藏王菩萨座前......」 林野后背一阵发凉。 这不是好心,是威胁。 地藏王菩萨座前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他看向城隍,城隍依然垂着眼。 他又看向那几个道门的老土地,他们低着头,一动不动。 林野忽然明白了。 今天这局,就是冲他来的。 他虽是庄子一脉,道门嫡系,却师父早死,在此间算是孤身一人。 黑风山就在取经路上,西方想拔掉他这颗不稳定的钉子。 莲花山山神又开口了,这回语气里带着贪婪: 「城隍大人,林土地既然有嫌疑,不如先将他收押。他那黑风山的位子空着也不好,我莲花山有个弟子,道行不错,可以暂代。」 第二章 大圣 林野走到两界山脚下,找了一块石头坐下。 他没回自己的庙,那庙现在不姓林了。 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忽然笑了一下。 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 怒意在胸中翻滚。 五百年。 他以为躲着就能活。像那棵山中之木,长在路边,匠者不顾,就能终其天年。 可他错了。 他不是那棵树,他是那只雁。那只因为不会叫,就被杀了待客的雁。 不叫,就死。 叫了,也许还能扑腾两下。 他想起观音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他说不清,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 观音知道他手里有东西。 可她没揭穿,也没顺势要了他性命,只是要了他的神职。 为什么? 林野想了很久,只有一个答案:她忌惮。 她在忌惮因果簿。 林野忽然笑了。 笑的很冷。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五行山的方向。 「不让我好过是吧?」他喃喃道,「那谁都别想好过。」 他不再犹豫,转身踏上右边那条荒径。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传来流水声。 再往前走,山势骤然开阔,一座石台横在眼前。 石台之下,压着一只猴子。 只有一颗脑袋露在外面,毛茸茸的,沾满了露水和泥土。两只眼睛半闭着,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林野走到石台边上,从袖中拿出食盒放下。 「大圣,吃饭了。」 猴子没动。 林野也不急,从食盒里端出一盘馒头丶一碟咸菜丶一碗稀粥,一样一样摆在石台上。 「今天有馒头。」他说,「王婶子蒸的,白面,软和。我特意多要了两个。」 他嚼着馒头,看着远处雾蒙蒙的山峦。天刚蒙蒙亮,山间还飘着雾气,偶尔有几声鸟叫。 压在山下的那只猴子忽然开口: 「今儿怎么来得晚了?」 林野回头,见猴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看着他。 「被革职了。」 猴子愣了一下。 「革职?」 「嗯。」林野啃了口馒头,「黑风山土地,没了。」 猴子没接话,只是看着他手里的馒头。 林野会意,拿起一个馒头递到猴子嘴边。 猴子咬了一口,嚼了嚼,皱眉:「一点味没有。」 「你吃了几百年了,还没习惯?」 「没习惯。」猴子咽下去,「俺老孙在花果山的时候,吃的都是山珍海味丶仙果佳酿。你天天给俺老孙吃这些。」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盘咸菜,嫌弃地别过脸去。 林野也不恼,又把馒头往前递了递。 猴子瞪了他一眼,还是接过去咬了一口。 两人就这么一个坐着丶一个趴着,默默吃了半个时辰。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了。 林野把碗筷收回食盒,却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猴子看着他:「往后去哪?」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大圣可知修成正果的果是什么?」 「自然是脱胎换骨,证得菩提,得成正果。」猴子说得漫不经心。 林野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他说,「果就是蟠桃。」 猴子看着他。 林野继续说:「大圣可知我等小神,为何修为不及那些山精鬼怪,却算得正果?」 「为何?」 「因为入了天庭编制。」林野笑了笑,「当上土地,我就有了正经身份,得了参加每年的蟠桃宴的资格。」 第三章 地煞七十二变 林野驾起云头,往长安方向飘去。 说是驾云,其实不过是借着些残存的香火力,贴着山脊滑行。 没了神职,这个公家发的云驾着费劲,歪歪斜斜的,像一片被风吹着的破布。 google搜索twkan 林野不算正统的土地,他本是道门修行之人,靠自己修炼成地仙。 自身本就有法力。和靠香火修行获得法力的传统土地是两个路子。 所以,之前别的土地偷他香火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于他来说,有没有香火其实用处不大。也就是在公发的器具上用用香火之力。 但对于其他土地来说,香火是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飞得很慢,慢到地上的行人抬头都能看见一朵云逆风而行,走得犹犹豫豫。 林野不急。 水陆法会还有些日子,他有的是时间。 当务之急还是思考一下,以后金手指怎么用,还有熟悉一下七十二变的用法。 目前因果簿上能索偿的,没什么像样的东西。 要他冒着强制任务的风险索偿,属于实打实的赔本买卖。 想要索偿真正强力的技能,法宝,还需好好谋划一番。 他躺在云上静静思考,不一会有了些眉目。 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是,他得找个地方,好好看看自己从猴子那儿索偿来的术。 这可是他以后安身立命,搞事情的依仗。 七十二变。 名头响亮,可真正知道它是什么的人,没几个。 世人只道是七十二般变化,变鸟变鱼变房子。可若只是如此,如何能躲三灾?避五劫? 林野一路东行,飞出约莫百里,见前方山势连绵,层峦叠嶂。山中云雾缭绕,隐约听得见水声,却不见人烟。 好地方。 他按下云头,落在半山腰一处崖壁上。崖下是一条溪涧,水声潺潺。 崖上是一片松林,松风阵阵。四周静悄悄的,连个鸟叫都没有。 林野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闭上眼,将心神沉入眉心。 因果簿静静漂浮着,泛着淡淡的金光。 他心念一动,因果簿缓缓翻开,露出新生成的几页。 不是帐目。 是术。 七十二变。 林野凝神去看,那些文字像是活的,一个个从纸面上浮起来,钻进他的识海。 每一段文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学习,是回忆。 像是这些东西本来就藏在他身体里,只是忘了,现在想起来了。 他闭着眼,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再睁开时,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 七十二变,不是七十二种变化。而是七十二种神通。 世人以讹传讹,把「变」当成了「变化」。 可此「变」非彼「变」。 变的是法,不是形。 林野翻看着识海中浮现的那些神通,越看越心惊。 变身,隐身,分身。 避火诀,避水诀,避风诀。 这些他听说过,猴子在西行路上常用。可剩下的那些,才是真正的压箱底的本事。 壶天。 林野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壶天之术,可开辟一方洞天。 不是幻术,不是障眼法,是真正的开辟。 在虚空之中,借天地之势,另辟一界。小可容身,大可藏山。壶中日月,别有洞天。 他忽然想起一个传说。 据说当年女娲补天,炼五色石,用的就是壶天之术。一块石头里藏着一座山,一座山里藏着一方天地。 「猴子当年要有这本事……」林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又自己笑了。 猴子有这本事。只是他不用。 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要用。 第四章 变数 林野睁开眼, 四周已经不是崖壁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片竹林,疏疏朗朗。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铺成碎金。林间有一条碎石小径,弯弯曲曲,不知通向何处。 林野站起来,顺着小径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竹林忽然开阔,露出一座小亭。 亭子是竹制的,简简单单,连漆都没上。亭中摆着一张石桌丶两把竹椅,桌上搁着一只粗陶茶壶丶两只杯子。 一个人坐在亭中,正往杯里倒茶。 那人穿着灰白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挽着,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有一只茶壶丶两只茶杯,茶香袅袅,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林野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走到亭前,他站住了。 「师祖。」 蔺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他身后的竹林,风吹不动,雨打不惊。 「来了。」蔺且说,「坐。」 林野走进亭子,在对面坐下。石凳微凉,触感真实得不像是梦。 蔺且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清亮,带着竹叶的清香。 「喝。」 茶水温热,入口微苦,可咽下去之后,喉间慢慢泛上来一股清甜。 更奇的是,那股清气顺着喉咙往下走,走遍四肢百骸,像是在洗涤什么。方才在崖壁上耗尽精气神的疲乏,竟消了大半。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蔺且看着他喝了两口,才开口: 「往哪儿去?」 「长安。」 「去长安做什么?」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茶杯在他手里转了两圈,温热的触感让他觉得安心了些。 「辨经。」 蔺且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佛道之辩?」 林野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不,佛……」 没等他说出口,他发现被师祖禁言了。 蔺且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确认了什么。 「师祖,」林野试探着开口,发现禁言已经解除了。 他继续说,「我一直想问您一件事。」 「问。」 「当年老君点名让我去当黑风山土地,是为什么?」 蔺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但林野看见了。 「你觉得是为什么?」 蔺且放下茶杯,看着亭外的竹林。 「你觉得老君非让你去当土地,却不管你?」 「你觉得他是忘了你?还是……故意忘了你?」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林野一怔。 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老君点名让他去当土地,然后两百年不闻不问。如今被人诬陷停职,也没人管他…… 「你知道咱们这一脉,叫什么吗?」蔺且忽然问,打断了他的思路。 林野一怔。 庄子一脉,逍遥一脉,还能叫什么? 「道门隐脉。」 蔺且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避世而居,不染红尘,不入天庭。从太师祖庄子开始,就是这样。」 林野知道这个。 师祖蔺且,庄子亲传弟子,一生未入仕途,在山野间修行传道。 林野虽然是穿越来的,可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就是蔺且的徒孙,根正苗红的道门隐脉传人。 「那我……」 「你是例外。」蔺且看着他,「三清都点了你,推不掉。」 第五章 我穿的是功德金衣,你穿的是百姓血 林野掐指一算,手顿住了。 五日。 他睡了整整五日。 不过是和祖师聊了两句,居然已经过了五日。 这时眉间一阵清凉,他想起祖师给他的造化,难道是因为这个? 没时间细究了,他翻身跃起,直奔长安而去。 没有驾云,那个破云彩都没他走的快。 他心念一动,体内气息流转。 恍惚间他像是变成了一缕清风。掠过大地。 七十二变之神行。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术。双腿迈开的一瞬间,两边的山影刷刷往后倒,差点一头栽进山沟里。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收了几分力,速度慢下来,但还是比驾云快出不知多少倍。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深山老林里,半个时辰后,长安城的轮廓已在眼前。 「好家夥。」林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猴子的本事,真他妈好用。 城墙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厚重得像一头卧着的巨兽。可城门口早已热闹起来,挑担的丶赶驴的丶推车的,三三两两往城门方向走。 林野在城外找了个僻静处落下,落地时他腿一软,扶住了墙。 神行虽快,消耗也大,他缓了几口气才稳住气息。 但顾不上歇了,他整了整衣袍,混入人流中。一边走一边留意街上的动静。 「听说了吗?魏丞相奉旨遴选大德,为水陆法会择一主持。」 「水陆法会可是大事啊,听说要连办七七四十九日。」 …… 林野脚步不停,心里却转了几个弯。 来的时间刚好,任务让他和唐僧辨经,但也不能在当日硬来。 等到法会正式开场,一个来路不明的僧人突然跳出来辩法,不引起怀疑才怪。 可如果…… 他心念一动,闪身进了路旁的巷子,确认四下无人,闭上眼,调动体内的气息。 片刻后,一位身穿百衲衣,腰系麻绳,脚穿粗草鞋的年轻僧人走了出来。 遴选的地方在城东南的山川坛,占地极广。林野到的时候,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看热闹的百姓,有来参选的僧人,还有维持秩序的差役。坛前竖着一面大旗,上书「选贤场」三个大字,笔力雄健。 「让让,让让。」他挤过几层人墙,终于看见了前方的高台。 山川坛。 坛上设了三张长案,案后坐着三位官员。 中间那位紫袍金带,面如重枣,正是魏徵。 左边那位青袍,面容清瘦,是萧瑀。 右边那位绯袍,圆脸微须,是张道源。 三人面前,摆着一排排蒲团。蒲团上已经坐了不少僧人,个个穿金线袈裟丶持沉香念珠,宝相庄严。 坛下还站着百来个和尚,等着登记。 林野排到队尾,前面是个胖大和尚,回头看了他一眼,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这位师兄,」胖和尚上下打量他,「你……也是来参选的?」 「是啊。」林野笑眯眯。 胖和尚嘴角抽了抽,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好像怕他身上的穷酸气沾到自己。 轮到林野登记时,执笔的小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犹豫了半天才问:「大师……法号?」 「归真。」 小吏写下「归真」二字,又看了看他那身打扮,欲言又止,最后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林野走上坛上,找了个角落的蒲团坐下。 可他还没坐稳,周围的目光就飘过来了。 「哎呦喂,」一个穿着金线袈裟的老和尚瞥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这年头什么人都敢来参选皇家法会了?」 旁边一个中年和尚接话,捻着手里那串沉香念珠,珠子油光水滑,盘得鋥亮:「师兄这话不对。皇家法会,讲的是佛法,又不是比谁穿得好。」 老和尚笑了:「话是这么说,可你看看他那一身。这样子进了法会,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大唐的和尚都穷成这样了呢。」 第六章 谁有罪? 「不识字?」 「不识字来参加什么法会?」 「刚才还说得头头是道,原来是个睁眼瞎!」 三个考官也愣住了。 萧瑀皱眉,语气冷淡下来:「你不识字,自然淘汰了。来人,带他……」 「大人且慢。」林野不紧不慢地说。 萧瑀看了魏徵一眼,魏徵微微摇头,示意他听下去。 「说。」魏徵亲自开口。 林野指了指桌上的试卷:「大人是想找识字之人,还是得法之人?」 萧瑀冷笑:「你连字都不认得,如何看得了佛经?佛经都看不了,又如何能得法?」 林野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身,一指天上的太阳。 「大人请看。」 三位考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午后的太阳正悬在天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大人可看到太阳了?」 「自然看到了。」萧瑀不耐烦地说。 「我不指,大人们可看得到?」 三位考官面面相觑。 张道源忍不住笑了:「太阳就在那里,和你指不指有什么关系?」 林野双手合十,笑容满面:「善哉,善哉!太阳就在那里,和我指不指有何关系!」 坛上又安静了。 大多数僧人一脸懵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可角落里,一个年轻僧人忽然抬起了头。 那僧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秀,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他穿着一件灰色僧袍,不华贵,但乾乾净净。 他看着林野,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 「善哉,善哉。」他起身,对着林野合十一礼,「师兄说得有理。」 玄奘。 林野心中一动,也还了一礼。 三位考官都是人精,话说到这个份上,哪里还不明白。 佛法是太阳,佛经是手指。 用手指自然能看见太阳,可不用手指,太阳也在。 林野的意思是:你们考的那些经文字句,不过是手指罢了。我认不认得字,有什么关系?我要找的是佛法,又不是手指。 魏徵沉吟片刻,缓缓道: 「归真师,虽说得有理,可法会规矩不可废。你不识字,笔试无法作答。但……」 他顿了一下,与左右萧瑀丶张道源交换了一个眼神。萧瑀微微点头,张道源也捋着胡子表示赞同。 魏徵转过头来:「本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林野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合十一礼:「愿闻其详。」 「这样,」魏徵不紧不慢地说,「我出一道不在试卷上的题。若你的答案,能让满堂僧人心服口服,就算你过了笔试这一关。」 满堂僧人闻言,顿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面露不屑,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穿着百衲衣的年轻和尚。 林野却神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他当即答应下来:「大人请出题。」 魏徵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 坛上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连风都识趣地停了,只有香炉里袅袅的青烟在缓缓上升。 「前几日,」魏徵缓缓开口,「本官遇到一桩难事,思来想去,不得其解。」 众僧竖起耳朵。 「一群人等在渡口,要过河。船夫将船推下水时,船底压死了水里的鱼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坛上每一个人,「诸位大师,这杀生的罪过,算谁的?是算那推船的船夫?还是算那乘船的众人?」 此问一出,坛上僧人们都皱起了眉。这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机锋。 说是船夫的罪,可船夫是为渡人。 说是乘船人的罪,可乘船人并未动手。 若说无罪,杀生是事实。 若说有罪,又不知罪在谁身。 第七章 好衣裳 「大人犯的,是『非要找出一个过错方』的罪。船夫无心,乘客无心,虾蟹无心。天地之间,本无一事。是大人这一问,凭空生出了是非。」 「哈哈哈哈,好一个罪算大人的。」魏徵笑了。 他转头看向萧瑀和张道源:「二位,这答案,可算服众?」 萧瑀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虽剑走偏锋,却直指根本。臣无话可说。」 张道源呵呵一笑:「老夫倒是觉得,这答案比那些在船夫和乘客之间绕来绕去的,高明多了。至少,老夫心服口服。」 魏徵点了点头,重新看向林野。 「归真师,笔试算你通过,进入下一轮。」 林野合十一礼,面色平静。 「多谢大人。」 余下的僧人还需继续答卷,林野则被引到一旁静候。 他寻了个角落坐下,闭目养神。百衲衣在午后的阳光里晒得暖洋洋的,他几乎要打盹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间发生的事,早已被人传回了皇宫。 太极殿上,唐太宗李世民正与几位近臣议事。内侍匆匆呈上一份速报,太宗展开看了两眼,忽然「嗯」了一声,眉毛微微挑起。 「陛下,何事?」房玄龄问。 太宗将速报递过去:「你们看看,今日山川坛遴选,出了个有趣的和尚。」 房玄龄接过,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长孙无忌凑过来看了一眼,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我穿的是功德金衣,你穿的百姓血汗,说的好!」傅奕本身就反对佛家,说他们是西域之法无君臣父子。林野虽然是个和尚,但这句话算是说到他心坎上了。 「不识字,却以『太阳与手指』破题?」房玄龄沉吟,「此人倒是机锋凌厉。」 「不止。」太宗说,「魏徵出了个公案考他。船夫推船压死鱼虾,罪算谁的。你们猜他怎么答?」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 「自然是船夫的。」一个大臣说。 「不对,」另一个摇头,「船夫为渡人,无心杀生,罪在乘船之人。」 「乘船人尚未登船,如何算得?」 几人议论了几句,莫衷一是。 太宗笑了,缓缓道:「那和尚说,罪在魏徵。」 殿中一静。 「罪在魏大人?」房玄龄愣住了,「魏大人又不在船上,如何有罪?」 「他说,船夫为生计,乘客为渡江,虾蟹为藏身,三者皆无心。有心的是那个『非要找出一个过错方』的人。魏徵起了分别心,动了执着念,所以罪在他。」 殿中又安静了片刻。 长孙无忌捋着胡须,若有所思:「这……倒是有几分禅理。」 房玄龄也点头。 太宗看着众臣若有所思的表情,笑道:「看来众卿对这事都有兴趣。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山川坛的方向。 「传旨,让剩下的人到殿前来比。朕要亲眼看看,这归真和尚,到底有几分本事。」 旨意传到山川坛时,不止笔试过了,接连几轮问答,辩经都过了。 几轮问答下来,有人答非所问,有人支支吾吾,唯有归真与玄奘,每一问都能切中要害。 数百僧人层层淘汰,最后竟只剩林野与玄奘两人。 两人已经辩过几轮,不分高下,三位考官正犯难。 正巧此时,内侍传来圣旨。 魏徵没有多说,只是看了两人一眼。说到: 「归真师,玄奘师,请随本官入宫。」 众僧哗然。 「就他们两个?」 「那云游僧也入选了?」 「他不识字啊!」 可没有人敢质疑魏徵的决定。 魏徵三人领着林野与玄奘,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终于来到了太极殿前。 殿门大开,殿中文武分列,唐太宗李世民端坐御案之后,目光平静地望向来人。 魏徵趋步上前,躬身行礼:「陛下,数百僧人层层遴选,唯有归真丶玄奘二人佛法相当,难分高下。臣等不敢擅断,特带二人前来,请陛下圣裁。」 第八章 佛偈 殿中一阵低声议论。 片刻后,一位大臣从列中走出。此人面容清瘦,目光锐利,正是许敬宗。 「陛下,臣有一题。」 「许爱卿请讲。」 许敬宗转身看向林野与玄奘,不紧不慢地说:「不以经文考,不以义理辩,请两位大师各作佛偈一首,言简意赅,道尽心中所悟。偈语好坏,陛下与诸位大人自有公论。」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纷纷点头。 这题目出得甚妙。 不是考记诵,不是考辩才,是考境界。 偈语是心中所悟的直接流露,做不得假,装不出来。肚子里有多少东西,一开口就知道。 而且,两人同场作偈,高下立判。 太宗笑了:「此题甚妙。不仅考佛法境界,还考体悟器量。」 他看向林野和玄奘:「两位大师,可愿一试?」 两人合十行礼:「遵命。」 太宗一挥手,内侍捧来一尊铜炉,置于殿中。炉中燃起一炷细香,青烟袅袅而上,在殿中弥漫开一层薄薄的雾。 「以一炷香为限。」太宗说,「两位大师,请。」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炷香上。 香头一点红光明灭,细细的烟柱笔直上升,到了半空中便散开,化作一缕缕若有若无的轻雾。 玄奘闭上眼,双手合十,眉心微蹙。 林野也垂下眼,面色平静。 时间在安静中流逝。香烧了三分之一,玄奘睁开眼,向太宗合十一礼。 「陛下,贫僧有了。」 「请。」 玄奘深吸一口气,朗声诵道: 「三界唯心造,万法唯识现。若能明此理,当下即菩提。」 殿中群臣纷纷点头。这偈语虽不算惊艳,但字字扎实,句句在理,可见功底深厚。太宗也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林野。 那炷香已经烧了一半。 林野还站在那里,垂着眼,一动不动。 有大臣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这云游僧是不是写不出来了。 香烧了三分之二。 林野忽然抬起头,睁开了眼。 他没有看太宗,没有看群臣,只是望着殿中那袅袅的青烟,目光悠远,像是穿透了烟雾,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贫僧也有了。」他说,声音不大。 「请。」太宗说。 林野收回目光,双手合十,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殿中先是一静。 然后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不是喧哗,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丶道不明的东西,在每个人心头炸开。 许敬宗站在一旁,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长孙无忌捋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咀嚼那二十个字的分量,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叹服,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怅然。 傅奕坐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最复杂。他是朝中最反对佛家的人,此刻却皱着眉头,像是在拼命消化什么。 他不信佛,可这偈语里的东西,超越了「佛」本身,直指人心的根本。 太宗坐在御案之后,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炷香上,香还在烧,还有最后一点,青烟依旧袅袅。 可他觉得,那烟不一样了。或者说,从这二十个字出口的那一刻起,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其实是因为,是因为那二十个字触及了某种超越语言的东西。 某种真理被具象了。 某种本不可描述的东西,被描述了。 林野静静的看着众人的震撼。 这提前了二十二年的震撼。 此时的大唐并不知道这首佛偈,将撬动整个佛家唯识宗的根基,更使禅宗在后世成为佛家主流。 第九章 逍遥游 看着因果簿上的几行字,林野默默地把推辞的话咽了回去。 原本他还想着推掉职务,让玄奘顶上,不然他怎么跟唐僧辩法?总不能自己跟自己辩吧。 但现在看来,这任务是很人性化的嘛。 他主持法会,被默认必然可以达成与唐僧辩法? 或者,他此刻就是「唐僧」? 至少在法会这个场景里,他就是「唐僧」。唐僧能姓陈,自然也能姓林。 任务判定他完成了,逻辑上倒也说得通。 他上前一步,合十领旨:「贫僧领旨,谢陛下隆恩。」 太宗点了点头,又赐下一件五彩织金袈裟丶一顶毗卢僧帽,以及如意丶拂尘等法器。 「归真师,望你用心再拜明僧,排次闍黎,前往化生寺,择定吉日,开演经法。莫负朕望。」 「贫僧遵旨。」林野双手接过,转身看了一眼玄奘,「陛下,贫僧有一请。」 「讲。」 「玄奘师兄佛法精深,远胜贫僧。法会之事,贫僧愿与玄奘师兄共领,同心协力,方不负陛下所托。」 太宗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倒是不贪功。准了。」 玄奘连忙上前谢恩,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激。 林野冲他微微一笑,低声道:「师兄,我不识字,难理政务,法会的事,还得你多费心。」 玄奘合十回礼,没有多说,但眼中多了一份郑重。 法会需数日准备,林野把事情都推给了玄奘。 「师兄,法会章程你比我熟,僧众调配你比我懂,功德安排你比我明白。」 他笑眯眯地把一卷卷文书塞进玄奘怀里,「贫僧就不添乱了。」 玄奘抱着文书,哭笑不得:「师兄,陛下点的是你主持。」 「是我。」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能者多劳,师兄辛苦。」 说完,他一转身,溜进了化生寺后院的一间禅房,反手把门一关。 玄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无奈地摇了摇头。可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一下。 这个师兄,倒是有趣。 禅房里,林野盘膝坐定,心神沉入眉心。 因果簿静静悬浮在泥丸宫中,它升级完成了。 原本淡淡的金光此刻明亮了许多,像一盏被添了油的灯,光芒温润而饱满。 金光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似文字,似符籙,又似是而非。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那变化,便觉一股温热的道韵从因果簿中涌出,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泥丸宫。 那道韵不霸道,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 它不急不缓地流淌,所过之处,泥丸宫中原本晦暗的角落都被一一照亮。 林野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清明,许多平日里想不通的经义丶参不透的关窍,此刻都像被水洗过的石子,清清楚楚地铺在眼前。 这只是开始。 道韵漫过泥丸宫,触到了眉心深处一点沉寂的清光,那是师祖蔺且留下的。 林野几乎忘了它的存在。那日梦中,师祖以指抵他眉心,说送他一场造化。醒来后他只觉眉间一点清灵,却不知有什么用。 此刻,因果簿的道韵与那点清光一触,像是火种落入了乾柴。 那点清光忽然活了。 只见那一点清光,有节奏地跳动着,每一次明灭,都有一股清气从中渗出,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由有形,流向无形,直至冥冥之的修为关窍。 道关。 林野在地仙巅峰已经卡了近百年。 土地这个职位,收的香火供奉,只能滋养他的神魂,对他的法力修为却是没什么助益的。 他想晋升,还是要靠原本的道家修行法。他传承庄子一脉,自然练得是《大梦归真觉》。 他资质不算顶尖,师祖蔺且神龙见首不见尾,传了功法就再没过问过。一百年不得寸进,他早就习惯了。 如今那一点清光,渗出的清气,正在他的经脉中缓缓流淌。 第十章 道门弟子?? 就在触碰到那鲲鹏的一瞬间,一股轻微的拉扯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他的神魂,要把他从这具身体里扯出去,送到某个未知的地方。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不是疼痛,是一种失重。 他立刻收回了神识,切断了联系。 拉扯感瞬间消失。 鲲鹏依旧在识海中悠然游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野深吸一口气,心跳快了几拍。 那是什么? 是传送?还是召唤? 他盯着那只鲲鹏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压下了心底的好奇与冲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 水陆法会还没开始,长安城里一堆事等着他。他要是被传送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天晓得还回不回得来。 过几日,等法会事了,再探究竟。 最后看了一眼游得畅快的鲲鹏,林野退出了内视。 刚舒了一口气,他又愣住了。 不对。差点忘了正事。 因果簿升级了,他还不知道多了什么功能呢。 连忙回去,翻看因果簿。 主体没变,薄里多了一页强制任务列表。 也就是说,以前是直接分派任务,现在可以自主选择完成哪个强制任务。 也可以先完成任务,再索偿。 这样确实灵活多了。 顺手打开了任务列表: 【可选强制任务列表(本年)】 【与八戒辩法一次。】 【与悟空辩法一次。】 【与观音辩法一次。】 【与如来辩法一次。】 …… 林野面无表情的合上因果簿。 真敢想啊,还和观音,如来辩法。 …… 贞观十三年,九月初三,癸卯良辰。 天色未明,化生寺已是钟鼓齐鸣,香云缭绕。 林野天不亮就被僧人们簇拥着更衣沐浴,几个小沙弥围着他转了好几圈,帮他整理衣角丶系好腰带,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等他站在铜镜前时,自己都愣了一下。 镜中之人,宝相庄严,气度不凡,哪里还有半点那个落魄云游僧的影子? 「法师,该登坛了。」一个知客僧在门外恭声提醒。 林野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晨光正好洒下来,照在他身上,那件五彩织金袈裟在朝阳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晕,映得他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一层祥云之中。 寺中僧众齐齐合十,眼中尽是敬畏。 玄奘站在殿前,见他出来,微微颔首。 法坛设在寺中大雄宝殿前,高三层,四面幡幢,香花供养。坛上供着佛像,坛下铺着锦毯,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百姓围在远处,黑压压一片。 钟声响了九下。 太宗率领文武百官,步入寺中。 今日太宗着常服,未带仪仗,但威严不减。他目光扫过寺中,忽然顿住了。 法坛前站着一位僧人,身披五彩织金袈裟,头戴毗卢帽,手持如意,面容庄严,气度超然。 太宗看了好几息,才认出那是归真。 「好一个归真师。」太宗对身边的房玄龄说,「朕差点没认出来。」 房玄龄捋须笑道:「陛下慧眼。归真法师虽是云游出身,却自带一股仙风道骨,穿起这身袈裟,当真是不落俗流。」 太宗心喜,点了点头,登上观礼台就座。 林野站在坛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心中多少有些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管他呢,来都来了。 但当他开口诵经的那一刻,声音平稳,气息悠长,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法会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化生寺上空,一朵祥云悄然停驻。 第十一章 有「元」人 菩萨定睛再看,那归真不是林野又是谁? 这厮竟然就用的本来面目,连变化都未曾变化。可恨刚刚被那功德金光晃了眼,一时竟没认出来。 她当然不会承认,是这情况太过荒谬,荒谬到她压根没想到。 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观音素面紧绷,方才那点喜色早已褪得乾乾净净。她站在云端,看着那身披五彩织金袈裟的身影在坛上侃侃而谈,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让这小道士住持七七四十九日水陆法会? 让他以「天下大阐都僧纲」的身份,替佛门开演经法? 让他在长安城百姓面前,一口一个「贫僧」,一口一个「善哉」? 这若是成了,岂不成了三界最大的笑话。 观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她心念一转,已经有了计较。 他既是以「高僧」的身份站在那里的,那便用「高僧」的法子,把他拉下来。 观音目光一敛,带着木叉,身形一转,云头散去。再出现时,已落在长安城中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两人摇身一变,化作两个疥癞和尚。拿出宝杖袈裟,出街叫卖,只等愿者上钩。 化生寺中,法会正进行到中场休憩。 林野走下法坛,接过知客僧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天际。 那朵祥云不见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面色如常地放下茶盏。 观音的云走了,就说明她本人要来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以原本相貌讲经演法,从来没想过瞒过观音。 果然,不一会,林野就远远看见萧瑀领着两个疥癞和尚,从侧门进了寺院,往太宗歇息的偏殿去了。 林野站在法坛上,口中诵经不停,目光却分了一缕过去。 那两个疥癞和尚,一个佝偻着腰,一个跛着腿。 佝偻的和尚手里捧着一件袈裟,隔得老远都能看见宝光流转。 那跛腿的和尚拄着一柄锡杖,杖上九环叮当作响,声音清越,隔着半个寺院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菩萨这扮相,倒是用心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讲经。可耳朵一直竖着,留意着偏殿那边的动静。 无非还是观音吹牛那几句老话。 「陛下,此袈裟名曰锦襴袈裟,是冰蚕丝织就,上有七宝镶嵌。穿在身上,不入沉沦,不堕地狱,不遭恶毒之难,不遇虎狼之灾。」 「这九环锡杖,也是灵山至宝。持在手中,妖魔鬼怪退避三舍,魑魅魍魉不敢近身。」 「好东西,好东西!」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房玄龄,「爱卿以为如何?」 房玄龄捋须道:「臣虽不懂佛门法器,但观此二物宝光莹莹,确实非凡品。」 太宗点了点头,又看向那疥癞和尚:「大师从西域远道而来,献此宝物,朕心甚慰。不知大师想要什么赏赐?」 疥癞和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贫僧不要赏赐。只想将此二宝,赠与有德之人。」 「有德之人?」 「正是。」疥癞和尚说,「贫僧云游天下,只为寻一个真正的高僧,将此二宝相赠。久闻大唐天子崇信佛法,特来相扰。」 太宗笑道:「大师来得正好。今日化生寺正办水陆法会,两位主持都是朕亲选的高僧。大师不妨看看,可有中意之人?」 疥癞和尚眯起眼睛,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的法坛上。 法坛上,林野正在诵经。五彩织金袈裟在日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晕,声音沉稳有力,满场僧俗无不肃然。 疥癞和尚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站在殿前的玄奘。 灰色僧袍,乾乾净净,气度沉静。 「陛下,」他说,「贫僧倒是有意,将这两件宝物,赠与那两位法师。」 太宗大喜:「那便再好不过!来人,宣归真师丶玄奘师过来。」 林野这边正诵完一段经文,便见内侍匆匆跑来:「归真师,陛下宣您和玄奘师过去。」 第十二章 心源一念两重关 林野笑得开心,满殿的人却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太宗一脸茫然,房玄龄捋着胡子的手停在半空,萧瑀皱着眉头,傅奕倒是嘴角微翘,他虽然不明白这和尚在笑什么,但看他笑得开心,自己也觉得有趣。 只有观音静静地看着林野,目光里有几分思索。 她隐约觉得,小道士不是在笑她说的话,而是在笑别的什么。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旁人看不出来的东西。 林野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敛神色。他嘴角还噙着笑意,眼角弯弯的,整个人看起来轻松极了。他对着观音化的疥癞和尚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是极,是极。」他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大师说得对。这宝衣禅杖,确实与贫僧无缘。便都送于玄奘师兄吧。」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本书由??????????.??????全网首发 疥癞和尚一怔。 她没想到林野会这么说。 她设想过很多种回应,辩驳,恼怒,据理力争,甚至当场翻脸。 她唯独没想到,这个小道士会笑,会认,会这么痛快地承认自己「无缘」。 林野转过身,走到玄奘面前,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玄奘师兄,」他说,「这两件宝物,本就该是你的。贫僧一个云游野僧,穿惯了补丁,拿惯了破碗,这些东西放在贫僧身上,倒是糟蹋了。」 玄奘连忙摆手:「归真师兄,这如何使得?这宝物……」 「使得。」林野笑眯眯地看着他。 疥癞和尚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盯着林野,目光深沉如渊。 这个小道士……不按常理出牌。 她本想让林野在「买」与「不买」之间做选择。 买,就是承认自己与佛门无缘,靠银子买缘分。不买,就是当众示弱,不敢接这个挑战。 无论哪种,林野都会落了下风。 可他偏偏选了第三条路,大笑三声,拱手相让。 太宗皱眉,忍不住开口:「归真师,你这是何意?那和尚说你无缘,你便认了?朕的天下大阐都僧纲,连一件袈裟都接不下?」 林野转头看向太宗,笑容不变,目光却沉静下来。 「陛下,」他说,「贫僧不是接不下,是用不上。」 「用不上?」太宗来了兴趣,「何出此言?」 林野先反问了一句:「陛下,方才听说,这两样宝物都是避祸的神物。能避水火之灾,能避虎狼之厄,能避刀兵之劫?」 太宗点头:「确实,那和尚说这袈裟穿在身上,不入沉沦,不堕地狱,不遭恶毒之难,不遇虎狼之灾。那锡杖持在手中,妖魔鬼怪退避三舍。其中神奇之处,可不止如此。」 林野笑了。 「既然如此,」他说,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贫僧确实用不上。」 殿中又安静了。 太宗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房玄龄捋着胡子的手又停了。萧瑀皱着眉头,以为林野在说大话。 只有那疥癞和尚,目光微沉。 她听懂了。 林野没有急着解释。他站在台上,双手合十,微微闭眼。殿中众人只见他嘴唇微动,像是在念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念。 然后他开口了。不是说话,是吟诵。声音不大,却清越悠长,像山间溪水流过石面: 「心源一念两重关,魔佛纷纭起灭间。若了湛然空寂处,波清月朗镜台闲。」 殿中众人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几句好听,却说不出好在哪里。 有几个文臣倒是听出了几分味道,可要说透,又说不上来。 林野睁开眼,看向太宗。 「陛下,修行在心,不在形。」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 「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湛然常寂,自然不遭浊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那疥癞和尚身上,笑意浅浅的。 「心若是清净,魔从何来?虎狼从何来?地狱从何来?心若是不清净,便是穿上袈裟,持上锡杖,挡住了虎豹豺狼,又于修行有何功?」 第十三章 取经人 林野心里暗笑。 菩萨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以为他会抢着回答?以为他会把大乘佛法的精要抖落出来,搅了取经的大计? 真是想多了。 且不说他若是真搅了取经,因果反噬够他喝一壶的,佛门会不会放过他都是两说。 单说大乘佛法本身,那是后世中华文明的重要基石,是影响了千百年的智慧结晶。他再怎么胡闹,也不会断这条路。 他虽是个道士,可庄子一脉讲究的是「道通为一」,天地万物本是一家,哪有什么佛道之分? 所以这大乘佛法,该传还是要传。取经,该成还是要成。 他只是路过,顺便薅点羊毛而已。 另一面,玄奘已经站了出来。 他对着那疥癞和尚合十一礼,面色坦然:「大师,贫僧只学过小乘佛法,却不知大乘佛法如何。」 疥癞和尚笑了。 「小乘佛法,渡不得亡者超生,只可浑俗和光。」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沙哑的破锣嗓,而是清越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我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超亡者升天,能渡苦厄众生,能解百冤之结。」 殿中安静了。 太宗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疥癞和尚。 「大师,你记得这大乘佛法?」 疥癞和尚点了点头:「我记得。」 太宗大喜,「那便请大师登坛开讲!」 疥癞和尚没有立刻回答。 她没有登坛。 她站在那里,佝偻的腰忽然直了,跛了的腿也不跛了。那身油腻腻的僧袍在一瞬间变得洁净如雪,上面缀满了璎珞宝珠,光华流转。 满殿皆惊。 有人惊呼,有人后退,有人下意识地跪了下去。 那疥癞和尚,不,那白衣女子,手持净瓶,足踏莲台,眉目慈悲,宝相庄严。 观音菩萨。 殿中哗然,随即有人高呼「菩萨显灵」,文武百官跪倒了一片。 太宗也从御案后站了起来,神色震动,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菩萨降临,朕有失远迎。」 观音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殿中,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满殿皆跪,唯有那人还站着。 林野站在那里,身披五彩织金袈裟,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算是行礼。 观音却没有动怒。她看着林野,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大乘佛法三藏,能超亡者升天,能度难人脱苦。」 观音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陛下若欲得此真经,需得派人前往西天灵山,历经十万八千里路,亲自求取。」 太宗的目光在林野和观音之间来回游移,眉头微微皱起。他是个聪明人,聪明到能从一句话里听出十层意思。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件件诡异。 泾河龙王被斩是因为犯了天条,它天天来闹自己是为了什么? 地府一趟崔判官虽是客气,却处处惊吓他,更是越俎代庖,替他答应了这场水陆法事。 如今法会开了,菩萨现身了,说小乘佛法不够,要大乘佛法,要人去西天取经。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都是局。 从泾河龙王被斩,到他夜夜被扰,到地府惊魂,到水陆法会,到菩萨现身。一环扣一环,都是为了这「取经」二字。 佛门布了好大一个局,而他李世民,不过是这局中的一颗棋子。 太宗的目光微微沉了下去。 可他没有发作。他是天子,是天下共主,有些事,看破不能说破。 他看了一眼观音,又看了一眼林野,忽然笑了。 「归真师,」他说,「既然菩萨说要去西天取经,那朕问你,你可愿替朕走这一趟?」 殿中又是一静。 第十四章 土地 他是「归真」,是太宗亲封的天下大阐都僧纲,是水陆法会的主持,是那个在殿上以一首偈语震住满朝文武的「高僧」。 在太宗眼里,他是佛门的人,却又是自己一手提拔的。 让他去,既名正言顺,观音也阻止不了。 好算计。 林野心中暗暗赞叹,不愧是李世民。 不过,他只能辜负唐王一番美意了, 如果进了取经队伍,他两头吃气运的事就不好操作了。而且一直在明面上当靶子,容易死。 更主要的是,不划算。 如果他答应了去取经,那么西游一路上所有的磨难自然是他「分内」的事,因果簿可一毛都薅不到。 亏到姥姥家了。 林野余光扫了一眼观音。她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意底下,分明压着一层寒霜。 他若是答应,观音怕是要当场翻脸。 不过,他要的不她翻脸吗。 她不翻脸,怎么欠他「因果」。 他虽然不想去,但是观音肯定更急。 当即上前,双手合十,声音清朗: 「陛下厚爱,贫僧……」 观音看到林野那张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就知道坏了。 她肯定是不肯能像在小国一样,当着人皇的面把林野直接当妖精打死。那就只能…… 「陛下。」 观音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慈悲的笑意,目光却落在林野身上。 「陛下可不要为难他了。」 她的声音依旧清越如泉,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还有公职在身,去不得西天。」 殿中一静。 太宗微微挑眉:「公职?」 观音点了点头,目光从林野身上移开,看向太宗,笑意更深了几分。 「陛下有所不知,这位归真师是天庭在册的正神。」 她顿了顿,像是一个大人看着一个胡闹的孩子。 「黑风山土地。林野。」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像炸开了锅。 「什么?」 「土地?」 「他不是和尚吗?怎么又是土地了?」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房玄龄捋着胡子的手停在半空,萧瑀手中的笏板差点没拿稳。 傅奕倒是眼睛一亮,嘴角翘得更高了,土地?跑来当和尚,还当了天下大阐都僧纲?有意思,真有意思。 太宗坐在御案之后,面色不变,只是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归真师……不,林土地。观音菩萨所言,可是实情?」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野抬起头,迎上太宗的目光,笑容不变,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回陛下,菩萨所言不虚。」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贫僧……不,小道,确实是黑风山土地。因故被革了职,如今不过是个闲散地仙。」 太宗看着林野。 他的目光从林野的脸上移到那件五彩织金袈裟上,又移到那顶毗卢帽上,最后落在他那双手上。 那双手正拱在胸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个道士的行礼方式。 「有意思。」太宗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古怪,不是生气,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真正的丶发自内心的觉得有趣。 「朕封了的天下大阐都僧纲,原来是个道士。」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罢了。」他说,「既然是公职在身,朕也不好强留。归……林土地,你且去吧。」 林野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太宗会这么轻易地放他走。没有质问,没有追究,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只是「罢了」,只是「去吧」。 第十五章 照应得可还妥善? 林野停下脚步,散去隐身,现出身形。 他也不慌张,双手合十,哦不,是拱手,行了个道门的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菩萨,好久不见。」 观音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林野,你可还记得我当日之言?」 林野当然记得。 「菩萨让我戴罪立功,照应取经事宜。」他笑眯眯地说,「我照应得可还妥善?」 观音没有说话。 看着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心中那股郁气更浓了几分。 「好一个照应。」观音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林土地好手段。」 林野拱手:「菩萨谬赞。」 谬赞。 观音看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眼底的寒霜又重了几分。 「林野。」观音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可知罪?」 她冷冷吐出四个字。 手中的净瓶微微倾斜,瓶中杨柳枝上的露珠颤了一颤。 林野看见了。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菩萨这是要动手了。 打是肯定打不过的。别说他现在只是个玄仙,就是再升两级,在观音面前也是白给。 跑? 神行再快,能快过菩萨的法力?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那尾鲲鹏了。 上一次他用神识触碰,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拉扯感。那种感觉,像是要把他送到某个未知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那通向哪里,甚至不知道那之后还能不能回来。 但现在,他没得选了。 观音的杨柳枝已经抬了起来。 林野深吸一口气,神识猛地探入眉心,触向那尾正在识海中悠然游弋的鲲鹏。 轰。 天地在他眼前碎成了无数碎片。 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攥住他的神魂,猛地一拽。 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一头栽进了无底的深渊。 观音的杨柳枝挥下,一道清光掠过。 清光扫过之处,地面裂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可沟壑尽头,唯余清风。 没有人。 观音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那道空荡荡的沟壑。 没有法力波动。 没有遁术痕迹。 没有空间撕裂的迹象。 他就那么消失了。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观音的眉头微微皱起。 好高明的遁术。 以她的修为,竟看不出来路,看不出去向,甚至看不出他是怎么走的。 她沉默了很久,手中的杨柳枝缓缓放下。 「有意思。」她轻声说。 语气里没有恼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真正的丶发自内心的……意外。 她转身,白衣飘然而去。 林野再次缓过神来时,便站在了这里。 风从山间吹来,不凉不热,像是秋天,又像是春天。 他仰起头,看见一轮太阳悬在东边天际,光芒温和,不刺眼。 他又看向西边,一弯淡月挂在夜空,浮云半遮,却清清楚楚。 一半是白天,一半是夜晚。 似乎泾渭分明,又似乎浑然一体。看不出日夜在哪里转换,似乎本应如此。 如真似幻。 这不合理。可这个地方,似乎不讲道理。 他低头看脚下。 脚踩在草地上,草叶是绿的。 可他又觉得,这绿不是白天的绿,也不是夜晚的绿。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第十六章 逍遥游 道人没有坐下。 他站在那里,双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姿态松松散散的,像是在自家院子里发呆。 他的面容,同样看不清。 可林野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熟悉。不是见过的那种熟悉,是「根源」上的熟悉。 像是他练了一辈子的《大梦归真觉》,在这一刻,终于见到了创造它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懒洋洋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本课,」他说,「习讲。逍遥。」 林野坐在溪边,溪水从他脚边流过。 他觉得自己应该很紧张,这里是哪里?这些人是谁?他有一千个问题想问。 可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紧张。 甚至觉得,自己好像等了这一刻很久了。 逍遥。 这两个字他听过无数次。 可这一刻,从这道人嘴里说出来,这两个字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知识」,是「实感」。 像是一道菜,你看了菜谱一百遍,不如亲口尝一次。 道人开始念《逍遥游》。一字不差。 就是林野背过的那篇,从「北冥有鱼」开始。 每一个字都是他认识的,每一句话都是他背过的。可当这些字从道人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它们不再是字了。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林野觉得自己沉了下去。 不是身体往下沉,是他的存在往下沉。 沉进一片深不见底的水里,沉进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那黑暗不是冷的,是温的,像子宫,像初生的混沌。 他是鲲。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他忽然想上去。不是「决定」要上去,是那种「本来就是该上去」的感觉,像水该往下流,像火该往上烧。 他往上升。不是游,是化。他的鳍变成了翅,他的鳞变成了羽,他的身体从水中破出,带起的水花落下来,成了三万里的浪。 ………… 林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许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也许他从来就是那条鱼,那只鸟,那朵菌,那只蝉,那个拒绝天下的许由,那个唱着歌走过去的接舆,那个站在濠梁上的庄子。 他经过了无数的「生」,化作了无数的物。 朝菌的短促,蟪蛄的执拗,彭祖的漫长,大椿的永恒。 风的自由,水的随形,云的聚散,雾的无常。 每一个,都是他。 每一个,都不是他。 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唯一。 这句话他读过一百遍,背过一百遍,以为自己懂了。 可现在他知道,以前的那个「懂」,不过是字面上的懂。 就像一个人站在岸上,看别人在水里游,他说「我知道了」,可他不知道水是什么温度,不知道水漫过胸口时呼吸有多困难,不知道从水里看天空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知道了。 他睁开眼睛。姿势没有变过,还是在溪边坐着。 可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不一样了。 不是变了,是「透」了。 他试着运转法力。 法力如江河奔涌,滔滔不绝。 不是量变,是质变。刚刚晋升的玄仙境界,此刻像被水浸泡过的土地,每一寸都踏实了,每一寸都润透了。 法力猛涨了一大截。不是一倍两倍,是数倍。 他说不清是多少,只知道之前觉得吃力的术法,此刻信手拈来。之前不敢碰的壶天之术,此刻隐隐有了把握。 可他顾不上细究这些。 第十七章 间隙行走 林野一步跨出,脚踩实地的瞬间,竟生出一种久别重逢的踏实感。 他环顾四周。 松风,溪涧,崖壁。 正是他之前练习七十二变的那处深山。 那日他在这里一睡五日,醒来后直奔长安,再没回来过。如今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月亮挂在山尖,清辉洒下来,溪水泛着碎银似的光。虫鸣断断续续,山风不紧不慢,一切都是他离开时的模样。 可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离开时的自己了。 他在溪边坐下,闭上眼,将心神沉入眉心。 因果簿静静悬浮在泥丸宫中,光华内敛,没什么变化。倒是那尾鲲鹏,林野怔了一下。 鲲鹏小了好几圈。 它不再是之前那尾健硕的游鱼,倒像是刚孵化不久的鱼苗,在识海中慢吞吞地潜游。 鳞甲上的篆字还在,却暗淡了许多,游动的姿态也不复之前的灵动,懒洋洋的。 林野用神识轻轻触碰,鲲鹏慢悠悠地转了个圈,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说「别烦我」。 它每游一下,林野就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法力被抽走一丝。不多,但稳定。像是一条细小的溪流,不急不缓地往外淌。 他明白了。 鲲鹏送他进传道之地,不是没有代价的。 代价就是它积蓄的力量。 那些力量来自师祖蔺且种下的道种,来自因果簿升级时涌出的道韵,来自他这些日子修行中自然积累的法力。 一次传送,几乎耗尽了它。 它在吸收他的法力恢复。 速度很慢,照这个进度,没有几个月怕是缓不过来。 不过也好,慢有慢的好处。等它重新长大,他便能再一次进入传道之地。 下一次,不知道又会遇见什么。 他退出内视,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此次收获,不可谓不大。 修为巩固了,玄仙的境界彻底站稳,法力暴涨了一大截。 更重要的是,他看清了前路。 逍遥不是终点,是一条路。道人的讲经不是给了他答案,是给了他一张地图。剩下的路,要他自己走。 还有,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看着月光落在指缝间。 神通。 他得了半个《逍遥游》。 道人的讲经,他只听懂了一半,只消化了一半,只成为了自己的一半。另一半像水从指缝间漏下去,他看得见,抓不住。 不过,这一半也够用了。 他在心里给这个神通取了个名字。 间隙行走。 念头升起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忽然变得很轻。 不是物理上的轻,是存在上的轻。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从现实的纹理中「提」了出来。 他还在这里,还能看见月光,还能听见溪水,可他又不在这里。 他站在世界的夹缝里,站在「有」与「无」之间,站在「在」与「不在」的边界上。 他试着往前走一步。 一步落下,人已在溪涧对岸。 不是速度,是距离的坍缩。 他想去那里,就在那里。没有过程,没有中间状态,只有起点和终点。只要是他法力能够支撑的范围,念头所至,身即所至。 这就是间隙行走。 不是遁术,不是神行,是比它们更本质的东西。遁术是在空间里移动,神行是缩短空间,而间隙行走,是不经过空间。 天地之间,万物之间,存在与存在之间,有无数细小的间隙。 不是裂缝,不是虚空,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是「此物」与「彼物」之间的那个「之间」。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那里。 他的神通,就是走入那个「之间」。 当他在间隙中行走的时候,他不属于任何一处。不在起点,不在终点,不在路上。他是「之间」本身。 这个状态最妙的地方,不是快,是「不在」。 第十八章 紧箍咒 且说另一边,心猿归正,打死了六贼。 玄奘絮絮叨叨教训悟空。悟空受不得气,一个跟头翻回东海去了。 林野躲在「之间」,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现身。 此刻他正站在世界的夹缝里,看着玄奘站在路边,面色青白,嘴唇哆嗦,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他见,玄奘上方祥云笼罩,瑞气千条。 心知这是暗中护持唐僧的神仙们。 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 玄奘站在路边,等了好一阵,不见悟空回来,终于叹了口气,牵了马,独自往西去了。 他走得慢,步子也沉,背影看上去有几分萧索。 林野远远吊着,不敢靠太近。 不多时就见山路前面有一个年高的老母,捧着一件棉衣,棉衣上面还有一顶花帽。 林野心知是观音来了,忙又退远了些。 见她似无所觉,又大着胆子,一步步靠近。 如今他躲在「之间」,心想哪怕被发现了,大不了一步溜走。 没成想,一步步走到近前,观音竟然毫无所觉。更别提上方藏着的丁甲,功曹,伽蓝了。 林野心喜。 半部逍遥游,竟有如此神力。 厉害,厉害。 观音化身的老母送了衣服帽子给唐僧,又说: 「我这还有一篇咒语,唤做定心真言,又名紧箍咒。你可暗暗念熟,牢记在心,再莫泄露一人知道。」 「我去赶上他,叫他还来跟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若不服你使唤,你就默念此咒,他再不敢行凶,也再不敢不听你话。」 接着就是传经文,玄奘肉体凡胎,只能口口相传,倒是便宜了林野。 一连几遍,林野在旁听着,也记下了。 观音见玄奘记下经文,化作一道金光,向东飞去。玄奘也明白了,这老母是观音所化。 当即叩拜,焚香。 林野躲在「之间」,眼看着观音飞远,又回头看了一眼玄奘。 那和尚正对着包袱里的花帽发愣,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诵经还是在犹豫。林野心知,那帽子里藏着的就是紧箍。 林野蹲在虚空中,看着唐僧的背影,忽然有些感慨。 猴子压了五百年,好不容易出来了,又要被套上一个箍。这西行路上,哪有什么自由可言。 不如让大圣再欠上我一笔吧。 他深吸一口气,身形在「之间」中缓缓转动。 念头升起,面容开始模糊,骨骼开始移位,毛发从皮肤下钻出。几个呼吸之间,已经是齐天大圣的模样。 他从「之间」中一步跨出,落在山道上。 迈开步子。不是走,是跳。 他模仿着孙悟空的动作,一纵一跃,几个起落便到了了唐僧跟前。 「师父。怎么还在此处。」 他喊了一声,声音尖锐,带着几分猴腔。 唐僧正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听见声音,猛地抬头,见是「悟空」回来了,脸上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板了起来。 「你去哪了?」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又有几分委屈,「我行不敢行,动不敢动,只能在此处等你。」 这话说得有水平。 不提杀生的罪过,不提训斥的事,只提师徒情分,只提自己在这等了多久。若是真的悟空听了,难保不觉得愧疚,低头认错。 可惜来的是林野这个冒牌货。 林野挠了挠腮帮子,学着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老孙去龙宫吃了杯茶,耽搁了片刻。」 唐僧眉头一皱,显然不信这话。 一个被压了五百年的猴子,刚出来就能去龙宫吃茶?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既回来了,便去拿乾粮吧。为师饿了。」 林野应了一声,蹲下身去翻包袱。 林野的手触到包袱里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第十九章 真假美猴王 一道金光从云端砸下来,金箍棒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林野面门。 林野没有慌。 他甚至没有看那根棒子。 google搜索twkan 他只是捧着花帽,看着唐僧。 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金箍棒落下的瞬间,他一步后撤。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没有任何动静。 他就那么消失了。 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连他站过的地方,都没有留下任何气息。没有法力的残留,没有气息的余韵,什么都没有。 金箍棒砸在空处,在地上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孙悟空站在坑边,金箍棒扛在肩上,火眼金睛扫过四面八方。 他方才在云端看见有人变作自己的模样,在师父面前装神弄鬼,当即就怒了。 可此刻那妖邪竟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遁入地下,搜遍方圆百里。又纵上云霄,望穿千里山河。 什么都没有。 那妖邪像是凭空蒸发了,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孙悟空落在山道上,挠了挠腮帮子,眉头拧成一个结。 饶是他见多识广,却从来没见过这种遁术。 不是土遁,不是水遁,不是风遁,不是任何他知道的遁术。像是……直接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 他回头看向唐僧,正想问问那妖邪的来路,却见唐僧坐在石头上,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包袱。 包袱散开了,里面的东西翻了一地。乾粮丶水囊丶经书……什么都还在。 唯独少了那件棉衣,那顶花帽。 他挠了挠腮帮,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唐僧。 「师父!那妖邪可曾害你?」 唐僧站在那里,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怕那妖邪。 他是怕悟空。 两个猴子,一模一样,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如见瞧着,眼前的像是真的。 可那个假的。 看他的眼神……他打了个寒噤,那眼神太平静了,像是……在看一个正在做错事的陌生人。 悟空见他这副模样,更急了,连声追问。 唐僧这才回过神来,颤声道:「没,没有害我。他……他拿了我的衣帽。」 「衣帽?」 悟空想到锦镧袈裟。转头看向地上,却见它还在。 「那妖邪偷了衣帽?」悟空皱眉,「什么破烂东西,也值得偷?」 唐僧没有说话。 他不能说。 他不能告诉悟空,那是观音送来的衣帽。 观音菩萨的话还在耳边,再莫泄露一人知道。 可他心里知道,他不说的原因,不只是菩萨的叮嘱…… 他只是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悟空挠了挠头,觉得今日之事处处透着古怪。 那妖邪变他的模样,不害人,不抢马,就偷了衣服帽子?还跟师父站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师父,那妖邪跟你说了什么?」 唐僧一愣,还是不能说。 唐僧垂下眼:「没,没什么。他问了些闲话,又翻了翻包袱。我以为他是你,便没在意。」 悟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不是傻子。 五百年压在五行山下,他没有一天不在想事情。想天上的事,想地上的事,想人心的事。 唐僧在瞒他。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嘿嘿」笑了两声:「罢了罢了,不值钱的衣帽,偷就偷了。师父,咱们赶路吧。」 第二十章 此物与我有缘 唐僧悟空又行了数日,荒郊野岭,不见人烟。 唐僧骑在马上,饿得前胸贴后背,几次想开口问悟空还有多远才有村落,又怕那猴子嫌他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悟空走在前面,金箍棒扛在肩上,东张西望,倒是不急不躁。他被压了五百年,如今能撒开腿走路,看什么都新鲜。 「师父,前面有户人家。」 唐僧精神一振,顺着悟空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山坳里隐隐露出一角屋檐,炊烟袅袅,在暮色中格外亲切。 他正要催马快走,却见悟空挠了挠腮帮,抬头往那人家上空看了一眼。 唐僧也跟着抬头。 google搜索twkan 什么也没有。天还是那片天,云还是那片云。 悟空收回目光,没什么表情,继续往前走。 唐僧心中微动,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那户人家不大,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上面爬着些枯藤。门是木头的,漆都掉了,看上去有些年头。 悟空上前敲门。 门开了,一个老母站在门后。头发花白,腰微微佝偻,穿着粗布衣裳,手里还拄着一根拐杖。 「长老从何处来?」老母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苍老。 悟空咧嘴一笑:「东土大唐来的,去西天取经。路过宝地,想化顿斋,借宿一晚。」 老母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进来吧。」 唐僧栓了马,跟着进了院子。院子里收拾得还算乾净,墙角堆着些柴火,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一只老母鸡在墙角刨土,见人来,咯咯叫着跑开了。 老母领他们进了堂屋。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靠墙有个供桌,上面供着佛像,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像是许久没人打扫。 唐僧的目光落在供桌上,又移开。 老母去厨房张罗饭菜,悟空在椅子上坐下,二郎腿一翘,四处打量。 唐僧坐在对面,心不在焉地捻着佛珠。 他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日山道上「悟空」捧着花帽问他「戴上了还能摘下来吗」。 一会儿是观音菩萨那句「再莫泄露一人知道」。 一会儿又是真悟空回来后看他的那一眼,像是什么都知道了的沉默。 他打了个寒噤,强迫自己不去想。 老母端着饭菜进来,几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盆野菜汤。 东西不多,可在这荒山野岭,已经是难得。 悟空端起碗就吃,呼噜呼噜的,吃得飞快。唐僧也饿了,虽然食量不大,却也吃了两碗。 吃完饭,老母去收拾碗筷。悟空打了个饱嗝,往椅背上一靠,忽然目光一凝。 唐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跳漏了一拍。 堂屋角落里,叠着一套衣帽。 棉衣,花帽。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白。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那衣帽,也不敢看悟空,更不敢看那老母。 他盯着自己的脚尖,他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悟空没注意唐僧的脸色。他看见了那套衣帽。蹦跳过去,伸手拨了拨那花帽上的金线,「老妈妈,您家里怎么还有套僧衣?」 老母从里屋端出一碟咸菜,放在桌上,叹了口气:「那是我儿的。」 「你儿子是和尚?」 「当了三天和尚,就短命身亡了。」老母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走后,跟寺里要了这两件衣帽,留作念想。」 悟空挠了挠腮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虎皮裙。 这东西是他从一只老虎身上扒下来的,穿着倒是结实,可实在算不上体面。 「老妈妈,」他咧嘴一笑,「你这衣帽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了我吧。我正好缺一身行头。」 唐僧手里的佛珠猛地攥紧。 第二十一章 烫手山芋 唐僧愣在那里。 观音却没有继续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假悟空消失的地方,眉头微蹙,眼底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恼怒,不是意外,更像是一种……确认。 果然是你。 观音没有说话,身形化作一道金光,向东而去。 堂屋里只剩下唐僧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双腿发软,扶着桌沿才没让自己坐下去。供桌上的香灰被他方才撞了一下,落了一层,在桌面上铺成薄薄的灰白色。 他盯着那层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悟空扛着金箍棒走进来,一脸晦气,嘴里骂骂咧咧的。 「又不见了!方圆百里,天上地下,连个屁都没留下!」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嘎吱一声响,差点散架。他随手抓起桌子上的凉茶,往嘴里倒。 唐僧站在供桌旁,没有看他。 悟空喝了几口茶,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了唐僧一眼。 「师父,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唐僧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冰凉。「没,没什么。」 悟空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他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挠了挠腮帮。 「师父,你说那妖邪,到底图什么?」 唐僧没有说话。 悟空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俺老孙想了半天,那妖邪两次都只抢衣帽,不伤人,不抢马,连包袱里值钱的东西都不动。」 他顿了顿,眉头拧起来。 「就抢帽子。」 他站起来,在堂屋里转了两圈,靴子踩在碎碗片上,嘎吱嘎吱响。 「还有这宅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屋顶,又低头看了看地面, 「俺方才回来时就觉得不对。这宅子顶上,神光笼罩。俺还道是菩萨留下给我们休整的,顺便送身衣裳。」 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低了几分。 「可现在看来,此事并不简单。」 唐僧站在供桌旁,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他听着悟空的话,一个字都接不上来。他知道那宅子是谁留下的,知道那衣帽是谁送的,知道那妖邪为什么只抢帽子。 可他说不出口。 悟空见他不说话,也没再问,只是「嘿」了一声,扛起金箍棒,大步往外走。 还有件事他没说。 他总觉得那妖邪的气息有些熟悉,不像是变出来的,倒像是……他认识的人。可他想不起是谁。 「师父,赶路吧。」 唐僧应了一声,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堂屋。 供桌上佛像依旧,香灰依旧。堂屋旁边放衣帽的地方空了,空空荡荡的,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打了个寒噤,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另一边,林野收了两个箍,却不算开心。 如今他左手拿着两个箍,一直开着间隙行走。法力如流水般散了出去。 他根本不敢撤了神通。 只能将身子退出「之间」,只留左手拿着那两个箍。减少法力消耗。 这两个箍一离开「之间」,必然会被感应,被追踪,甚至,被召回。 真真是烫手山芋。 他翻开因果簿。 【因果债务人:孙悟空】 【所欠债务:取经时期的自由(此债未定)】 【可强制索偿:待定】 待定。 还是待定。 林野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这羊毛不好薅。 他试着用神识去探,想看看能不能抹掉上面的印记。 神识刚触到箍的表面,就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弹开了。不是攻击,是一种「你不配」的漠然。 像是一只蚂蚁爬上佛像,佛像不会赶它,也不会踩它,只是根本感觉不到它。 第二十二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灵霄宝殿上,玉帝正与几位仙卿议事。殿中香菸袅袅,仙乐低回,一派祥和。 谁也不知道,这份祥和马上就要被打破了。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门外传来仙官通报:「观音菩萨驾到。」 玉帝微微挑眉,放下手中的玉笏。观音不常来天庭,来了多半是有事。 观音入殿,合十行礼。 玉帝抬手赐座,她却不坐,只是站在殿中,面色如常,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陛下,贫僧此来,是为黑风山土地林野之事。」 殿中几位仙卿交换了一个眼神。黑风山土地?一个芝麻大的小神,也值得菩萨亲自跑一趟? 玉帝不动声色:「菩萨请讲。」 观音不紧不慢地将长安城中事说了一遍。 从林野在山川坛上以「太阳与手指」破题,到与魏徵辩「船夫罪过」,再到那首传遍长安的「本来无一物」。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几位仙卿听得入神,连端茶的手都忘了放下。 观音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此人在长安城中,以佛门弟子身份主持水陆法会,为佛门打下根基。朝野上下,交口称赞。百姓之中,有口皆碑。便是太宗皇帝,也对他青眼有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照应取经一事,他做得极好。」 殿中沉默了片刻。太白金星捋着胡须,若有所思。李靖坐在一旁,眉头微皱,像是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 玉帝坐在御案之后,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他看了观音一眼,慢悠悠地开口: 「菩萨的意思是……」 「林野被革职一事,本是莲花山山神诬陷。他任职五百年多年,勤勉有加,并无过错。」 观音的声音依旧平淡,「如今他戴罪立功,照应取经有功,不若恢复他的神职,另加封赏。」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算是,物尽其用。」 殿中又是一静。 物尽其用。 这四个字说得妙。不是「补偿」,不是「安抚」,是「物尽其用」。意思是,这个人有用,别浪费了。 玉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看了观音一眼,心想:菩萨这是要借天庭的手,拴住那个小道士。」 「众卿以为如何?」 太白金星率先开口:「陛下,林野之事,老臣也有所耳闻。莲花山山神诬陷一事,确实证据确凿。既是冤枉,自当平反。」 「而且此人,有才,有功,有根基。莲花山山神诬告在前,城隍失察在后。如今真相大白,若不加擢升,何以服众?何以安天下有道之士的心?」 李靖也点头:「照应取经有功,该当封赏。」 几位仙卿纷纷附和。一个芝麻大的土地,犯不着为他和菩萨唱反调。何况观音亲自来说情,这个面子总要给。 玉帝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传旨。黑风山土地林野,忠勤可嘉,着即复职。另,擢升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 「两界山城隍。」 此言一出,殿中微静。两界山是什么地方? 取经路上,五行山脚下,佛门的眼皮子底下。把林野放在那里,明摆着是要他继续「照应取经」说得再好听,也是个盯梢的差事。 一名小官却从列中走出,躬身道:「陛下,两界山本有城隍。」 玉帝微微挑眉。 那小官又道:「就是他停了林野的职。」 玉帝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想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既然原本的城隍是非不明,如何当的了城隍,林野不是空出了个位子吗,让他去当黑风山土地吧。」 殿中众人心中觉得荒唐,土地变城隍,城隍变土地。 但嘴上皆称陛下圣明。 第二十三章 可怜的八戒 时间回到一天前。 林野一步跨出,从「之间」里现身时,已经站在了高老庄上空。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云层,又抬眼望了望西边.两界山附近这一大片,他当了五百年土地,每一座山头,每一条溪涧都烂熟于心。可过了流沙河,就是他不曾踏足的地界了。 「看来以后还得开着神行,把取经路都趟一遍。」他嘀咕了一句。 不然他的「间隙行走」就没法用了。 这神通虽然厉害,却只能去他「知道」的地方。没去过的地方,没有锚点,去不了。 两个箍都离不开「之间」,如今他法力耗得飞快,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只能简单粗暴一点了。 他决定先从猪八戒下手。不是因为他好欺负,是因为他离得近。 高老庄就在山下,猪八戒此刻应该还在高小姐的绣楼里当他的「女婿」。 林野蹲在「之间」里,看着那栋张灯结彩的小楼,嘴角微微翘起。 他等了一会儿。 月上中天的时候,猪八戒果然从绣楼里溜了出来。腆着个大肚子,扛着九齿钉耙,嘴里哼着小曲,一步三摇地往山里走。 林野看准时机,从「之间」中一步跨出。 箍圈从他手中飞出,无声无息,像一片落叶,又像一缕月光。猪八戒只觉得头顶一凉,还没来得及抬头,那金圈已经落在了他的脑袋上。 「哎?」 猪八戒伸手摸了摸,摸到一个冰凉的金属圈。他愣了一下,那金箍洛肉生根。然后那痛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啊!」 猪八戒惨叫一声,丢下钉耙,双手抱头,在地上打起滚来。 他的身体在膨胀,猪鬃从皮肤下钻出来,獠牙从嘴角翻出来,一个翻滚间,已经化作一头野猪。 那野猪一头撞向旁边的山壁,「轰」的一声,碎石飞溅。山壁上被撞出一个大坑,可那箍还在收紧,疼得他发了疯似的乱冲乱撞。 又是一声巨响,一座小山头被他拱翻了。泥土丶石块丶树木,哗啦啦往下滚,惊得山中的鸟兽四散奔逃。 林野站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心中不忍,怕他误伤了人。 清了清嗓子,身形一变,化作孙悟空的模样。然后从云头上落下来,双手叉腰,哈哈大笑。 那笑声又尖又响,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 猪八戒在地上滚着,听见这笑声,挣扎着抬起头。看见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站在面前,笑得前仰后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你是哪来的猢狲!」他疼得直抽气,还是忍不住骂了出来,「老子跟你有仇吗!」 林野笑得更欢了。他蹲下身来,歪着头看着猪八戒,学足了孙悟空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好师弟,师父给师弟的见面礼,可喜欢?」 「师……弟?」猪八戒愣住了,连疼都忘了三分。 林野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俺老孙,齐天大圣孙悟空。奉师父之命,先行一步,给师弟送个见面礼。这帽子戴上了,就算是入了门了。以后跟着师父好好取经,莫要再惦记什么高小姐了。」 他说完,也不等猪八戒回答,一个跟头翻上云端,消失得无影无踪。 猪八戒趴在地上,摸着脑袋上的箍,欲哭无泪。 他叹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钉耙,垂头丧气地往福陵山云栈洞走。 林野没有耽误。从高老庄出来,他一步跨出,直奔流沙河。 这一回他没有急着动手。他蹲在「之间」里,看着那条浑浊的大河,等着沙和尚露面。没让他等太久。 沙悟净从水里钻出来的时候,肩上扛着月牙铲,脖子上挂着一串骷髅头,面目狰狞,杀气腾腾。 他往岸边一站,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扫过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人。 林野身形一变,化作孙悟空的模样。他从「之间」中一步跨出,无声无息地落在沙悟净身后。 沙悟净察觉到身后有异,猛地回头,可已经来不及了。一个冰凉的圈从天而降,稳稳地扣在他的脑袋上。 「什么东……」 第二十四章 这个闷亏,菩萨是必须得吃下了 流沙河岸上,林野念完最后一字,停了下来。 沙悟净站在原地,金箍在头上,不疼不痒,却怎么都摘不下来。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又拽了几下,指甲都嵌进了头皮,那圈还是纹丝不动。心中骇然,大吼一声:「谁!谁暗算我!」 他纵身跃上半空,瞪大了那双铜铃眼,扫过四面八方。没有人。 他又一头扎进流沙河里,河水翻涌,浪花飞溅,把岸边的泥沙都冲走了好几层。过了一会儿,他从水里冲出来,撞向岸边的礁石,把那块几丈高的礁石撞得粉碎。 还是没有。 那人像是凭空蒸发了,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林野站在「之间」里,看着他折腾,等他闹得差不多了,才从虚空中一步跨出。 他变作孙悟空的模样,站在半空中,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沙悟净。 「沙妖精。」 沙悟净猛地抬头,看见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站在云头上,金箍棒扛在肩上,一脸嬉皮笑脸。他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你是哪来的猢狲!敢暗算你家爷爷!」 林野不慌不忙,学足了孙悟空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你吃了九个取经人,妖性难驯。师父遣我来,先给你送个见面礼,好好磨磨你的性子。」 他从云头上落下来,站在沙悟净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这箍,是给你入门的见面礼。以后跟着取经人,好好修行。莫要再吃人害命。」 沙悟净愣了一瞬。然后他怒了。 他抄起月牙铲,二话不说,一铲劈了过来。 月牙铲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林野面门。 林野没有慌。他甚至没有看那铲子。他只是微微一笑,一步后撤。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没有任何动静。他就那么消失了。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连他站过的地方,都没有留下任何气息。 沙悟净一铲扑空,踉跄了两步,差点栽倒在地。他稳住身形,四下张望,四面八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等了很久,等到风都停了,等到河面上的浪都平了。那人没有再出现。 沙悟净累坐在岸边,月牙铲丢在一旁,双手摸着脑袋上的箍,又拽了几下,还是纹丝不动。 他忽然觉得,这西行路上的水,比他这条流沙河还深。 叹了口气,拖着月牙铲,一头扎进水里,再没出来。 远处的云层里,林野蹲在「之间」,看着沙悟净那副认命的模样,嘴角微微翘起。 ----------------- 林野一步踏回崖壁,在这都快待出感情了。 烫手山芋总算送出去了。 这两个箍,他当然可以留着。留着玩,留着研究,甚至留着哪天心情不好,扣到莲花山神脑袋上,看他满地打滚,出口恶气。 可然后呢? 菩萨迟早会找上门来。那是佛门至宝,上面有如来亲手布下的禁制。 他一个小道士,拿什么抹掉?拿什么抗衡? 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一场。 给了八戒沙僧就不一样了。 一来,这本就是如来的法旨。 三个箍,给取经人的三个徒弟。他只是「代劳」了一下。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二来,这两个箍用出去了,剩下那个金箍,菩萨估计就舍不得给悟空了。 林野翻开因果簿,新的一页正在缓缓生成。 【因果债务人:孙悟空】 【所欠债务:取经时期的自 【可强制索偿:1.筋斗云2.金箍棒3.火眼金睛……】 果然。 林野看着这几行字,嘴角翘了起来。 原因其实很简单。 一是,之前,三个箍观音自己昧了两个,只拿一个出来应付差事。 如今只剩一个,她舍不得了。 二是,取经队伍一共四人,如今唐僧已经能控制两人,如果悟空也被掌控了的话,唐僧手中的权力太盛。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第二十五章 喝茶 七日后 两界山城隍庙,阴司大殿。 林野坐在大殿上,看着殿下的莲花山神与黑风山土地,笑意盈盈。 殿中烛火通明,照得满殿神佛鬼卒面色各异。 两界山城隍庙,还是那座城隍庙,可坐在正中的已经不是那位青面城隍,而是一个穿着崭新官服,笑眯眯的年轻人。 莲花山山神站在阶下,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嘴角抽了两下,想笑,笑不出来。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林野,正对上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低下头去。 黑风山土地站在他旁边,比他还不堪。 两条腿在官服里打着颤,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场面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林野坐在上面,把这两人的表情看在眼里。他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如今林野能喝到,还需感谢现在的黑风山土地。他吹了吹浮叶,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他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瞬。 莲花山山神是真怕了。那恐惧写在脸上,刻在眉间,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这种人是纸老虎,戳破了就只剩下满地碎屑,不足为虑。 可那位黑风山土地,也就是当初的两界山城隍,虽然站在那里两条腿打颤,额头冒汗,可那双眼睛低垂时,眼底偶尔闪过的一丝光,不是恐惧,是阴狠。 林野心中了然。 两界山人烟稀少,本没有城隍,可这里是取经要地,众多山神土地不能没人管,就增设此职。 这位空降的城隍,在此要紧之地耕耘多年,根基深得很。 如今被贬到黑风山,不过是暂避锋芒,指不定在打什么算盘。他还有后手,还有靠山,还有没打出来的牌。 有意思。 林野收回目光,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快快请坐。来人,看茶。」 声音不大,语气温和,像是在请多年未见的老友喝茶叙旧。 莲花山山神一愣,下意识看向黑风山土地。黑风山土地也是一愣,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这新上任的城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林野已经发话了,他们不敢不坐。 两人战战兢兢地在客位上坐下,屁股只敢挨着椅子边,腰板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跑路。 小鬼端着茶盘上来,给两人各奉了一杯茶。茶汤清亮,香气袅袅,和方才林野喝的是同一壶。 莲花山山神端起茶杯,手微微发抖,茶汤在杯中晃荡,洒了几滴在手指上。 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却不敢吐出来,硬生生咽了下去。 黑风山土地倒是比他沉稳些,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慢慢喝了一口。 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可林野注意到,他喝茶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什么。 林野没有急着说话。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曳,把墙上神像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什么东西在暗中窥伺。 气压很低。 低到莲花山山神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坐在那里,如坐针毡,手里的茶杯不知该放下还是该端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城隍大人……」他的声音乾涩。 林野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不急。」 他说,笑意盈盈,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诸位,我刚任职,先共饮此杯。」 他端起茶盏,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殿中众神。那些山神土地丶判官鬼卒,此刻都屏息凝神,等着他说话。 「为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那语气里有几分真诚,几分戏谑,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第二十六章 地藏王菩萨 林野跟着金刚,穿过阴司层层殿阁,越走越深。 金刚走在前面,一言不发。 (请记住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野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扫过两侧。 沿途的鬼卒见了金刚,纷纷低头避让,可他们的目光穿过金刚,落在他身上时,却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打量,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新上任的两界山城隍。被菩萨「请」来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林野收回目光,面色如常。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大殿横在面前,殿门大开,里面烛火通明。 殿中供着一尊巨大的佛像,不是金身,是石胎,古朴厚重,像是从山体里直接凿出来的。 佛前有一张石案,案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却照得满殿通明,连角落里的一粒尘埃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僧人坐在佛前。 他穿着朴素的灰色僧袍,没有璎珞,没有宝珠,没有任何装饰。 他的面容平和,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慈悲,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大地本身,承载一切,不悲不喜。 地藏王菩萨。 金刚走到殿门口,停下脚步,侧身让开。 林野迈步走入殿中,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敲在石头上。 地藏王睁开眼。 他看着林野,目光平静,没有审视,没有威压,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朵云。 林野走到近前,拱手行礼。 「小道林野,参见菩萨。」 地藏王菩萨没有立刻说话。他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量林野,又像是在透过林野看别的东西。 殿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野以为这位菩萨睡着了。 然后地藏王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一条地下暗河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流淌。 「林城隍,不必多礼。请坐。」 林野没有客气,在石案旁的蒲团上盘腿坐下。蒲团是旧的,边缘磨得发白,坐上去倒是柔软。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地藏王菩萨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 「林城隍可知,本座为何请你来?」 林野摇头:「小道不知。还请菩萨明示。」 地藏王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只是烛火晃了一下。 「你做了很多事。」 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在长安城里替佛门传法,在水陆法会上开演经义,在取经路上替唐僧收了两名徒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野脸上。 「有功。」 林野没有接话。他知道「有功」后面还有话。 果然,地藏王接着说了下去,语气依旧平淡:「也有过。」 「那三个箍,是如来佛祖赐给取经人的。你中途截取,假扮孙悟空,擅自扣在猪刚鬣和沙悟净头上。此举虽是结果相同,却坏了规矩。」 林野听着,面色不变,心里却转了几个弯。 「菩萨说的是。」林野拱手,笑眯眯的, 「小道行事鲁莽,确实有不周之处。」 地藏王菩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殿中又安静下来。 林野坐在那里,心中却在飞速转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地藏王菩萨。 这位菩萨在佛门中的地位,极为特殊。 他不在灵山,不在南海,他在地府。他的道场,是幽冥界。 看起来是被边缘化了,但实则是佛家少有的真正掌权的菩萨。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第二十七章 糊涂糊涂啊! 地藏王菩萨忽然笑了。笑意很淡,只在嘴角浮了一瞬,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林城隍,」他开口了,声音依旧不高,可语气比方才客气了许多。 林野抬起头,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笑眯眯的:「菩萨有何吩咐?」 地藏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林野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 他转头看向站在殿门外的金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 那金刚自进来之后,就一直站在门边,像一根柱子。此刻感受到菩萨的目光,身体微微一僵。 「金刚。」 「弟子在。」 「你可知罪?」 金刚一愣。他抬起头,看向菩萨,又看向林野,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被惶恐取代。 他跪了下来,金甲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弟子……不知。」 地藏王菩萨没有看他,只是轻轻拨动手中的宝珠。珠子与珠子之间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你在城隍庙中,以佛门之威压道门之神,是为越界。林城隍初任,你便在他殿上无礼,是为不敬。」 金刚的身体微微一颤。他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菩萨的眼神。 那眼神不冷,不怒,甚至带着几分慈悲。可那慈悲底下,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决断。 「罚你三年俸禄,闭门思过。去吧。」 金刚叩首,起身,倒退着出了殿门。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不像来时那般沉重,倒有几分狼狈。 殿中又只剩下林野和地藏王菩萨。 还有那只趴在地上丶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的谛听。 地藏王菩萨看着林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清清楚楚。 「林城隍,两界山的事,本座不会插手。」 林野心中一动。 「取经的事,」地藏王菩萨继续说,「本座也不会插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野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在两界山,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你在取经路上,该怎么做,也怎么做。」 林野站起身来,拱手深深一礼。这回他没有用佛门的合十,用的是道门的礼。 「多谢菩萨。」 地藏王菩萨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殿中的长明灯恢复了平静,青白色的火焰稳稳地燃烧着。地下暗河的声音又清晰起来,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流淌。 林野知道,这是送客了。 他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出殿门。出了殿门,走过长长的砖道,穿过层层殿阁,一直走到阴司的大街上。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大殿矗立在幽暗之中,殿门大开,里面隐约可见一个人影,端坐在莲台之上。 林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地藏王菩萨的承诺,表面上是「不插手」,实际上是「不管了」。不管他在两界山做什么,不管他在取经路上做什么。 这不是信任,这是试探。 林野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杂念压了下去。 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 林野慢悠悠的往回走,一点也不急。 想到城隍庙里那些山神土地,嘴角的笑意就压不住。 等林野终于东逛逛,西逛逛,慢悠悠地回到城隍庙时,庙里早就闹翻了天。 他还没走进殿门,就听见里面传出一片鬼哭狼嚎。 那声音此起彼伏,有高有低,有粗有细,像是有人把十八层地狱的惨状搬到了这大殿之上。 林野脚步一顿,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换上满脸的震惊与关切,快步走入殿中。 殿里的景象,饶是他早有准备,也差点没绷住。 第二十八章 我云太慢 殿中先是一静。 然后,像是炸开了锅。 「子母河?」 「就是那个……喝了就怀孕的子母河?」 「天哪!我们喝了子母河的水!」 几个大着肚子的山神土地哭得更凶了,有的已经开始捶胸顿足。 「完了完了完了……」一个土地瘫在地上,两眼发直,「我修行八百年,还是个老光棍,连个道侣都没有,这要是生了个孩子出来,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何止是见人!男神仙生孩子,传出去整个天庭都要笑话我们!」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莲花山山神躺在地上,两眼发直,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完了……」 几个大肚子的山神土地哭成一团,有的捶胸顿足,有的以头抢地,有的抱着肚子嚎啕大哭,场面一度十分壮观。 那几个道门系的山神虽然没有肚子疼,可此刻也吓得脸色发白。 他们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确认没有鼓起来,才稍稍安心,可看着同僚那副惨状,又觉得后背发凉。 林野站在殿中,被众人围着,一脸沉痛地叹了口气。 「诸位,诸位,先别慌。」他抬手压了压,声音沉稳下来,「子母河水虽能令人怀胎,却不是即刻就生。这一时半会儿,还出不了事。」 众人稍微安静了一些,齐刷刷地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求生的渴望。 林野看着满殿哀嚎,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副焦急的模样。他沉吟片刻,忽然一拍手。 「有了!落胎泉!」 众人眼睛一亮,齐刷刷地看向他。 林野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我记得,解阳山破儿洞有一眼落胎泉。那泉水,专解子母河之症。只要能取来那泉水,喝下去,这胎就落了。」 「落胎泉!」一个土地眼睛一亮,「对对对,我听说过,那泉水能解子母河的水!」 「大人!您快去吧!」 「大人慈悲!小的们感激不尽!」 「大人要多久?我等还能撑得住吗?」 林野面露难色,摇了摇头。 「诸位有所不知,那落胎泉如今被一个道人守着,轻易不给外人取用。而且那泉眼离此地不近,寻常云头,少说也要三五日才能到。」 三五日? 几个大肚子的山神土地脸色又白了。他们摸着肚子里那个「东西」,觉得它好像正在长大,三五日,怕是等不了了。 众神的脸又白了。 黑风山土地忽然站起身来,拱手道:「大人,属下有一朵云,是当年在天庭任职时配的,速度尚可。属下愿献给大人。」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朵巴掌大的祥云,双手奉上。那云洁白如雪,光泽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林野接过,看了看,又叹了口气:「云是好云……可我用不了啊。」 为何?」几个土地异口同声。 林野叹了口气,语气无奈: 「诸位也知道,我虽是道门弟子,可这些年当土地,靠的是香火功德。如今复职才几日,庙里香火稀薄,功德没攒下多少。这云虽好,驱动它却需要大量功德香火。我这点家底,怕是飞不到半路就掉下来了。」 众神面面相觑。 几个大肚子的山神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林野是道门修行出身,不靠香火。 可天庭的公家云,需要香火功德来催动。他没有神职的时候用不了,如今虽然复职了,可还没开始收香火,确实用不了。 莲花山山神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忍着疼,从袖中摸出一把亮晶晶的东西,颤巍巍地递过去。 他咬了咬牙,忍住不舍道:「大人!这是属下积攒的功德珠!里面有百年的香火功德!您拿去用!」 其他几个大着肚子的山神也纷纷掏家底。有的拿出功德牌,有的拿出香火玉简,有的直接掏出一把金银,虽然金银没用,但他们已经急得什么都顾不上了。 「大人!用我的!」 「用我的!我的多!」 第二十九章 观音禅院 观音禅院离两界山五千余里,离黑风山却只有二十里。 林野蹲在「之间」里,看着山门前那块「观音禅院」的匾额,心中感慨万千。 他在黑风山当土地时,没少跟这禅院打交道。金池长老虽是个凡人,却活了二百七十岁,在这方圆百里也算个名人。 逢年过节,禅院会给山神土地供些香火,林野也偶尔去讨杯茶喝,一来二去,倒也有些交情。 「罢了罢了,」林野在心中叹了口气,「也让你欠上我一笔吧。」 他这话说得含糊,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让金池欠他,还是让观音欠他,还是让取经队伍欠他。 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先看看再说。 (请记住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野在「之间」中移动,穿过层层殿阁,来到方丈室。 唐僧正坐在客位上,手里捧着一只羊脂白玉的茶杯,翻来覆去地看,连声赞叹:「好物件,好物件,当真是美食美器。」 金池长老坐在对面,须眉皓白,面如满月,穿着一件金线袈裟,手里也端着一杯茶,笑得谦虚:「污眼,污眼。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林野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这老和尚,嘴上谦虚,眼底全是得意。 两人你来我往地客气了几句,金池话锋一转:「玄奘长老,从东土大唐来,可带了什么宝贝?让贫僧开开眼。」 唐僧连忙摆手:「贫僧一路西行,轻装简从,不曾携带什么宝物。便是有些好东西,路途遥远,也不好带。」 金池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笑容掩盖。 林野蹲在「之间」,等着。 按照原本的发展,此刻应该是悟空跳出来,显摆锦襴袈裟,然后金池起了贪念,要放火烧死唐僧师徒,最后引出黑熊精偷袈裟…… 可悟空坐在唐僧下首,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一块点心,吃得正欢。他连看都没看金池一眼,更别提什么显摆袈裟了。 林野愣了一瞬。 他突然想明白了。 一拍大腿, 哎,大意了! 原来的时间线上,悟空这时候已经戴上了金箍, 他心中恼恨唐僧和观音骗他戴箍,处处找茬,故意显摆袈裟,就是想惹事,给唐僧找不痛快。 后来金池借袈裟不还,他便藉机助风,烧了整座观音禅院,让菩萨吃了闷亏,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可现在,悟空头上没有金箍。 林野已经把紧箍截胡了。观音虽然给了唐僧衣帽,但还没来得及给悟空戴上,就被林野抢走了。 悟空虽然对唐僧有几分疑虑(上次山道上那个「假悟空」的事),但师徒之间没有真正的间隙。他也不会平白生出事端。 他为什么要故意找茬?为什么要显摆袈裟? 没有金箍,就没有怨气。没有怨气,就不会平白生事。 林野挠了挠头。 这一难,怕是要被他蝴蝶掉了。 他正想着要不要撤,方丈室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玄奘法师这话可不对。」 林野抬眼看去,一个小和尚忽然从金池身后探出头来。 那小和尚眉清目秀,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灰色僧袍,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像是金池的随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东土大唐不是天朝上国么?怎的连件宝贝都没有?」 唐僧面色微僵,正要开口。 那小和尚又说:「不说那些拿不走的物件,就出家人用的用的袈裟丶锡杖丶钵盂,总该有吧?」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金池,又看了一眼唐僧,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我老祖活了两百七十岁,光是珍藏的袈裟,就有七八百件。」 他说这话时,下巴抬得老高,眼珠子往上翻,一副「你们这些穷鬼」的嘴脸。 堂中安静了一瞬。 金池连忙呵斥:「不得无礼!」 第三十章 壶天 林野蹲在「之间」,看着金池那双被贪婪烧得发红的老眼,心中叹了口气。 不是感慨,是一种意料之中的了然。 此间事,又回到了正轨上。 那只看不见的大手,终究还是在暗中拨弄着一切。 小和尚激将,悟空亮出袈裟,金池起了贪念。接下来就该是广智广谋献计,火烧禅院,黑熊精趁火打劫。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拨弄着因果,把偏离的丝线一根根拽回来,重新织成那张密不透风的网。 林野没有再看下去。他一步踏出,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观音禅院。 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湿气。月亮挂在天上,被薄云遮了半边,光影斑驳地落在湖面上。 湖不大,四面环山,水色清幽。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 林野在湖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看着倒映在水中的月亮,发了会儿呆。 救火。 他不是大圣,叫不来龙王。 七十二变里虽然有御水之术,能操控江河湖海,却不能像龙族那样无根生水。 若要从这湖里调水去救火,少说也要装些水备用。 装水的容器,他早就想好了。 壶天。 之前在崖壁上尝试开辟,失败了。地仙的修为,撑不起一方洞天,只能勉强开一条缝,法力就被抽乾了。 如今他已是玄仙中期,心境通达,法力也比那时浑厚了不知多少倍。 又悟了「间隙行走」,对「之间」的感知远非当日可比。 是时候了。 林野在湖边寻了一块平整的石头,盘膝坐下。夜风拂过衣袍,带起轻微的声响。 他闭上眼,将心神沉入眉心。 因果簿静静地悬浮在泥丸宫中,金光温润。 鲲鹏在识海中慢悠悠地游着,像是感知到了他的念头,加快了摆尾的频率。 他没有去打扰它,而是将注意力转向更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一一拂去。 天地之间,有无数裂隙。 两界之间,阴阳之交,虚实之际。 那些裂隙无处不在,像是一张大网的节点,连接着此界与彼界。 以前他只能模糊地感知到它们的存在,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 如今那层玻璃被擦乾净了,他甚至能看清裂隙边缘流转的光纹。 壶天之术,就是找到这些裂隙,把自己的「洞天」塞进去。 小如壶中,大如天地。全看施术者的本事。 他选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裂隙,将神识探了进去。 裂隙微微一颤,像是在回应他。 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之前太弱,撑不开。 林野凝聚法力,缓缓探入裂隙。 那股熟悉的阻力还在,像一扇沉重的大门,纹丝不动。他没有硬推,而是将法力化作一缕细流,顺着裂隙的纹理,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门动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被「化」开的。像冰遇热,像土遇水,那扇门在他的法力浸润下,渐渐松动。 然后他猛地一用力。 轰。 裂隙被撑开了。 不是一寸,不是一尺,是一方天地。 林野的神识探入那片虚空,感受到了一片空荡荡的,混沌未开的空间。 不是黑暗,是「无」。 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时间流过,也没有空间延伸。 林野将神识在虚无中铺开,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晕染。 不大,方圆不过一里,可它是「他的」。 他的壶天。 林野没有急着高兴。 第三十一章 火起 林野蹲在「之间」里,等着。 夜风从禅院的飞檐间穿过,吹得檐角的铃铛叮当作响。 月亮被云遮了半边,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方丈室的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烛光。 他在等火起。 按照原本的发展,广智广谋两个小和尚此刻应该已经在后院的柴房堆好了乾柴,只等金池一声令下,就要点火。 夜渐渐深了。 禅院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方丈室还亮着。林野在「之间」中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蹲着。 忽然,他耳朵一动。 他听见了。不是火声,是窗子被推开的声音。 吱呀一声,刺耳的很。 林野一愣。 悟空的动作很轻,可窗户年久失修,合页处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禅房里,唐僧被那声「吱呀」惊醒了。 「谁?」他猛地坐起来,借着微弱的烛光,看见窗子大开,一个毛茸茸的身影正往外翻。 林野一拍大腿。 坏了。 七十二变早就被他从猴子身上索偿走了。悟空现在不会变小,只能翻窗出来。 林野蹲在「之间」,嘴角抽了一下。 他当初索偿七十二变的时候,只想到自己需要保命的本事。 却没想到,这会让悟空连翻个窗都翻不顺畅。 真是……世事难料。 「悟空!」唐僧的声音在夜里炸开,「你要去哪里?」 悟空回头,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林野没听清,可唐僧显然听见了。 然后唐僧的声音拔高了:「什么?起火了?哪里起火了?」 林野心道,这下热闹了。 悟空被他拽着,半挂在窗沿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的脸憋得通红,不是气的,是尴尬的。 堂堂齐天大圣,翻个窗还被师父逮住了,这要是传出去,脸往哪儿搁? 「师父,你放手。」悟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央求。 师徒二人正拉扯间,窗外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月光,是火光。 林野擡眼望去,只见禅院东边的柴房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舌舔着屋檐,浓烟滚滚,被夜风一吹,火势迅速蔓延,眨眼间便烧着了旁边的配殿。 「失火了!失火了!」 僧人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整个禅院像炸开了锅。 唐僧面色大变,手一松,悟空从窗沿上翻了下去。 悟空站在窗外,挠了挠头,看着那越烧越旺的火,心中飞速盘算。 林野心知他犹豫什么。 避火诀是七十二变中的一门神通。没了七十二变,悟空连避火诀都用不了。 悟空盘算了一圈,身上还真没有能灭火宝贝。 他手上只有金箍棒。可那棒子是打人的,不是灭火的。 「师父,你别急,俺老孙去天上借件宝贝来灭火!」悟空纵身就要往上跳。 「不行!」 唐僧不知哪来的力气,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抓住了悟空的脚踝, 「你这一去,不知又要多久!火都烧到眉毛了,你还去天上借宝贝!」 「等你求来宝贝,这禅院早就烧光了!你快想想办法!」 「师父,你放手!」悟空急了。 「不放!除非你先把火灭了!」 师徒二人又拉扯起来。一个要上天,一个不让走,吵得比火势还热闹。 林野蹲在「之间」,看着这一幕,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悟空没了七十二变,翻个窗都被逮住。 唐僧不知道悟空的本事,只知道不能让他跑了。 两个人在火场边上拉扯,浑然忘了旁边还有一群和尚在哭爹喊娘地救火。 就在这拉扯间,一道黑影从禅院上空掠过。 第三十二章 水龙吟,月光寒 黑风山土地这会大着肚子在两界山城隍庙等着他的落胎泉水呢,当然不在,那山神却是赶回来了。 那身影穿一身青袍,头戴山神冠,正是观音禅院附近的山神。 他面色苍白,两条腿打着颤,一路小跑到云台下方,跪倒在地。 「小神拜见城隍大人!城隍大人恕罪!」山神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火越来越大,小神法力有限,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小神方才试着引山涧之水,可火势太大,杯水车薪。又试着掀土掩埋,可那火已经上了房梁,根本压不住。」 林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山神他认得,是这的山神,法力低微,平时也就管管山里的野兽草木,让他灭这么大的火,确实是为难他了。 林野没有责怪他,只是点了点头,从云台上落了下来。 他脚下轻轻一顿,祥云便化作一缕轻烟,顺着袖口钻了进去,消失不见。 唐僧和悟空看清了他的脸。 「师兄!」唐僧脱口而出,语气里有惊喜,有意外,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下意识地喊出了「师兄」,还是长安城里那个「归真师兄」。 悟空站在一旁,挠了挠头,上下打量着林野,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小土地,」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你不是被撤职了吗?怎么又成了城隍?」 林野对着两人拱手一礼,笑眯眯的:「大圣,玄奘师兄,容我先救个火,我们稍后再谈。」 说完,他转身面对大火,纵身跃上云端。 夜风呼啸,火光照得他半边身子通红。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右臂,袖口对准了下方熊熊燃烧的禅院。 心念一动,壶天洞开。 一道银白色的水龙从袖口中奔腾而出,带着山间湖水的清冽,划破夜空,直直撞向火海。 那水龙在半空中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转眼间化作数十条银白色的水流,精准地扑向每一处着火点。 水与火相遇,发出「嗤嗤」的声响,白雾蒸腾,在月光下弥漫成一片茫茫的雾海。 从禅院仰头望去,只见那水龙在月光下晶莹剔透,像是天河倒悬。 火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小了下去。 东边的柴房,水龙一卷,余烬尽灭。 西边的配殿,水流一冲,火舌顿消。 正殿的屋檐上,最后几簇火苗在水雾中挣扎了两下,不甘地熄灭了。 悟空挠了挠头,心想:这控水术倒是厉害,俺老孙以前好像也会点什么避火诀……想不起来了。 禅院里的僧人们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忘了磕头,忘了哭喊,只是张大了嘴,呆呆地望着天空中那个身影。 「神仙……真是神仙……」 「这不是神仙,这是城隍大人!城隍大人显灵了!」 僧人们又磕起头来,这回磕得更响。 林野收了法力,袖口垂落下来,壶天中的湖水用掉了大半。 他从云头上落下,衣袍上沾了些水汽,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 唐僧和悟空连忙迎了上来。 大圣心如赤子,不藏事,当即就问道:「小土地,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玄仙中期?怎么又当了城隍?还悟了这么一手控水的本事。古怪,真古怪。」 另一面唐僧却合十行礼,语气温和:「长安一别,竟有缘在此相见。恭喜师兄高升。」 林野对两人回礼,笑眯眯,不紧不慢地说:「观音感念我在长安照应取经有功,又查明了当初革职之事的真相,上表玉帝。玉帝感念我忠勤可嘉,擢升我为两界山城隍。」 林野心知悟空不会信,但这种事,心照不宣就好。 「哦?」悟空笑道,「菩萨真是好心?你那两界山离这边五千多里远,你来这边作甚?」 林野闻言忍不住一笑,那笑意从眼角漫出来,怎么都压不住。 「大圣,实不相瞒,我驾云路过此地,本是要去西方,见这里火光冲天,才停下来救火。」 悟空见他憋不住笑,就知道里面有事,连忙催促:「快讲快讲!你这小土地,一肚子鬼主意,肯定又干了什么好事!」 第三十三章 为何要两次冒充我,抢了那衣帽 金池长老面色灰白,进退不得。 他在后殿里转了好几圈,一会儿去方丈室翻箱倒柜,一会儿去藏经阁东张西望,一会儿又跑到库房门口探头探脑。 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件五彩织金的锦襴袈裟,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根金线都没留下。 他瘫坐在椅子上,两眼发直,嘴唇哆嗦,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几个小和尚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老祖,那唐朝和尚还在前院,袈裟丢了,他岂能善罢甘休?」 金池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 「对,对……城隍大人……城隍大人神通广大,定能找回袈裟……」 他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小和尚的肩膀,颤巍巍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华贵的金线袈裟,伸手扯了扯,想把它弄得朴素些。 扯了两下,又觉得没用,索性叹了口气,踉踉跄跄地往前院走去。 前院里,林野正和唐僧丶悟空说着话。 唐僧问起他除了长安的后事,林野拣些无关紧要的说了,说得轻描淡写,唐僧却听得入神。 悟空蹲在一旁,手里不知从哪儿摸了半个馒头,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一句嘴,问的都是林野那破烂根骨,怎么就成玄仙了,还晋升中阶。 林野笑眯眯地一一挡了回去,只说「机缘巧合」「运气使然」。 悟空撇撇嘴,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 正说着,一个小和尚从月亮门后探出头来,缩了缩脖子,又缩了回去。 金池长老站在月亮门后面,两条腿打着颤,额头上全是汗。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足勇气,跨过门槛,一步一步往这边走来。 他走得很慢,像是脚下踩的不是青石板,而是烧红的铁板。 「城……城隍大人……」 金池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磨石头。他走到林野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小僧叩谢城隍大人救命之恩!大人神通广大,救火救寺,小僧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他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怕林野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林野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唐僧见了金池,才想起自己的袈裟。这一晚上事太多,竟然给忘了。 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合十:「金池长老,火已灭了,不知贫僧的袈裟可还安好?有没有被火伤到?」 他的语气里带着关切,那是真的关心那件菩萨赐下的宝物。 金池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唐僧又催了一句:「长老?」 金池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袈……袈裟……」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林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城隍大人!袈裟不见了!小僧找遍了寺院,方丈室丶藏经阁丶库房丶后殿,都找遍了!什么都没有啊!」 唐僧面色大变,手中的佛珠猛地攥紧:「什么?不见了?」 他急得原地转圈:「这可如何是好!这可是观音菩萨赐下的袈裟!若是丢了,如何向菩萨交代!」 他越想越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不行,得搜!把整个禅院翻过来也要找到!」 林野摆了摆手,不紧不慢地开口:「师兄莫慌。」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凉水,把唐僧的焦躁浇灭了大半。 唐僧停下来,看向他。 林野转头看向金池,目光平静: 「我方才在云上,见一阵黑风从东南方向卷来,直扑禅院。那风来得蹊跷,不像是寻常山风,倒像是妖风。想来,袈裟是被那风卷走了。」 金池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对对!妖风!一定是妖风!」 悟空「嘿」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是妖风,是妖怪。俺老孙也看见了,是个黑熊精。浑身漆黑,胸口一撮白毛,扛着袈裟往南边跑了。」 第三十四章 黑风王 凌晨冷风从山间灌过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悟空蹲在云头上,歪着头看着林野,等着他回答。 林野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瞒不过大圣。他也没想瞒。 大圣发现,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只是微微一笑。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 「大圣,我不能说。」 悟空眉头一挑,毛脸一沉,金箍棒在肩上转了个圈,就要急。 林野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或者说,不应该由我来说。」 悟空一愣,棒子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林野看着他,目光平静,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这话我要是说了,很多情分就无法挽回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大圣别急,你总会知道真相的。我只能告诉你,我能当这城隍,还有那衣帽一份功劳。」 悟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火眼金睛在林野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破绽。可林野就那么笑眯眯地任他看,不躲不闪。 他看着林野谜语人的样子就来气。 把金箍棒往云头上一顿,腾出右手,照着林野的脑袋就是一个暴栗。 「梆」的一声,清脆响亮,在夜风中传出去老远。 林野猝不及防,被敲得往前一栽,差点从云头上滚下去。 他捂着脑袋,眼泪汪汪地回过头,满脸委屈。 悟空看着他这副模样,愣了一瞬,郁气一散,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从云层上落下去,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惊起一群飞鸟。 「痛快!痛快!」 悟空笑得前仰后合,「俺老孙憋了一晚上,就这一下最舒坦!快走吧,拿袈裟去。」 林野揉着脑袋,哭笑不得。心想这一下怕是肿了。他叹了口气,重新驾稳云头,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黑风山时,天色已经微明。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把云层染成一片淡淡的金红色。 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一缕一缕地缠绕在松柏之间,像是有人把白云撕碎了撒在山里。 正是, 万壑争流,千崖竞秀。鸟啼人不见,花落树尤香。雨过天连青碧润,风来松卷翠屏涨。 悟空站在云头,手搭凉棚,四下望了望,嘴里「啧」了一声。 「小土地,你原来这地方倒是好。」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赞赏,「也只比俺老孙的花果山差些。」 悟空这是客气了。 花果山是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这黑风山虽然也算清幽,跟花果山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大圣愿意这么说,是给他面子。 「大圣谬赞了。」他拱手一礼,「请。」 两人按下云头,落在一处陡崖上。 一座洞府依山而建。 石门上方刻着几个大字:黑风山黑风洞。 字迹古朴,笔力遒劲。 门两旁各有一株老松,枝干虬曲,树皮斑驳,少说也有几百年的树龄。 林野问大圣:「可需我帮忙。」 大圣却说,你且去取水吧,老孙应付的来。 林野闻言也不推脱,拱手行礼,驾云西去。 悟空看着林野驾云西去,挠了挠腮帮。 不知道这小土地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但懒得问了。反正袈裟的事,他自己也能搞定。 林野说是西去,其实云飘到大圣看不到时,他就收回去了。一步又踏了回来。 藏身「之间」看戏。 他有心收了这黑熊精,所以暂时不能先跟着悟空打上门。 略过不提悟空叫门,小妖慌忙禀报。 但说,黑风王出场。 身长丈二,腰阔十围,浑身皮毛如墨,只有胸口一撮白毛。一双铜铃眼,目光如电,扫过悟空时,嘴角带着几分不屑。 第三十五章 你又来了! 林野没有理会黑熊精的问题。 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在洞壁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副对联上。 「你这对子,倒是不错。」 静隐深山无俗虑,幽居仙洞乐天真。 林野念了一遍,放下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 「看你也是个脱垢离尘,知命的妖。可怎的做出如此不智之事?」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顿了顿, 「如今大祸临头,恐有性命之忧。」 黑熊精刚才被吓了一跳,没细看,只顾着往后窜。 此刻听他说完,定了定神,仔细打量起对面这个人来。 这眉眼,这笑眯眯的模样,这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 他缓缓靠近,凑到林野面前,歪着头看了好几息,忽然一拍大腿。 「哎!你不是这山里原来的土地吗?」 林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黑熊精确认了身份,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了下来。 他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嘎吱」一声响。 这位可是这一带远近驰名的「大好人」。 帮山民打柴,送粮,修路,补房子,天天和凡人厮混在一起,不像是天庭的神仙,倒像是…… 「你不是被革职了吗?」黑熊精抓起桌上另一只鸡腿,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问,「什么大祸临头?性命之忧?」 林野没有理会那个话茬。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在洞中慢慢踱了两步。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你修行多久了?」 黑熊精一愣,嘴里含着鸡腿,含糊道:「三百多年吧。怎么了?」 「三百多年。」林野点了点头,「修道习武,交友参禅,可得正果?」 黑熊精又愣了一下。 正果? 黑熊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修行多年,武艺高强,连那齐天大圣都能打上半天不分胜负。可说到「正果」……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林野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张笑眯眯的脸在烛火下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不过一场空。」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不是遁走,不是隐身,而是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晕开,从边缘开始模糊,一点一点地消散。 黑熊精猛地伸手去抓。 一把抓过去,只有空气。 他的手穿过了那道淡去的身影,什么也没碰到。 只有桌上那只茶杯还在,杯中的茶汤还冒着热气,证明方才不是一场梦。 黑熊精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愣了好一会儿。 他伸手摸了摸脑袋上的鬃毛,又摸了摸胸口那撮白毛,确认自己没在做梦。 心里忽然堵得慌。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难受。 「故弄玄虚……」他嘀咕了一句,坐回椅子上。 可那饭,他吃不下去了。 鸡腿拿在手里,咬了两口,觉得没滋没味。炖肉冒着油光,看着也不香了。那壶酒倒是倒了满满一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他脑子里全是林野方才那几句话。 「大祸临头……性命之忧……」 他喃喃自语,在洞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什么一场空……你把话说清楚再走啊!」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洞府里回荡,「那土地以前不是这样的,怎么被革了职,反而变得神神叨叨的?」 他在洞中来回踱步。 第三十六章 求上神救我 林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眯眯的。 「打完了?舒坦了?」 黑熊精把羊腿往桌上一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又惊又怒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野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黑熊精盯着他,胸口那股刚被打架压下去的郁气,又翻涌上来。 「你方才说什么『大祸临头』『性命之忧』,又说『一场空』。你把话说清楚,别在这儿装神弄鬼!」 林野放下茶杯,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可知袈裟是谁的?」 「当然是那唐朝和尚的。」黑熊精想都没想。 林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黑熊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这问题难道还有别的答案? 「你又可知,那唐朝和尚是谁?」 黑熊精一愣:「不就是取经人吗?」 林野仍旧笑眯眯,只是眼神有点冷。 「你觉得,谁都能当取经人?」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在长安扬名,唐王封我为左僧纲丶右僧纲丶天下大阐都僧纲,更在太极殿上辩法赢了唐僧。你猜,我为什么做不了取经人?」 黑熊精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今日才听闻这小土地被革职后,竟闯出了这么大名头。又听林野这一问,只觉自己陷入了某种深不见底的局中,浑身发冷。 林野没有等他回答,又开口了。 「你可知,我为何被革职?」 黑熊精摇了摇头。 林野却没有继续说。 沉默在山洞中蔓延开来,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漫过黑熊精的脚面,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胸口。 他坐在那里,心里越发没底,像是踩在一片沼泽上,不知道哪一步会陷下去。 林野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他却没有嫌弃,咽得从容。 「你可知,为何要取经?为何要西行?」 他抬起头,直视黑熊精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何敢偷佛祖钦赐的袈裟?」 黑熊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千百个声音在嗡嗡作响,每一个都是林野方才问过的问题。 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偷袈裟的时候,只觉得那东西好看,觉得那唐朝和尚软弱可欺,觉得那猴子虽然厉害但也奈何不了自己。 他从来没想过,那袈裟背后站着什么人。 「我……」 黑熊精张了张嘴。 林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你不必现在回答我。」 「你有一夜的时间想清楚。」 他往洞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了黑熊精一眼。 「明日悟空再来,你若还是这副懵懵懂懂的样子,谁也救不了你。」 说完,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这一次不是缓缓晕开,而是像烛火被风吹灭,瞬间消失。 黑熊精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再次向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冲到洞口,拉开石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山间的凉意和草木的湿气。月亮挂在山尖,清辉洒了一地,远处有虫鸣,断断续续。 没有人。 黑熊精在洞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得青石板咚咚响。 「取经人?那唐朝和尚不就是个凡人吗?」 他自言自语,越想越觉得不对, 「不对,不对……那猴子那么厉害,怎么肯给他当徒弟?」 他又站在洞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夜色,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第三十七章 左护法 林野没有动,只是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他。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超赞】 那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丶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教。」他轻声说,嘴角微微上扬,「可教矣。」 他伸出手,从黑熊精手中接过袈裟,五指握住那团五彩织金的锦缎,动作不紧不慢。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通体墨绿,正面刻着一个「隍」字,背面刻着两界山的山川纹路。 「今日起,你就是本城隍的左护法。」 他把玉牌递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野手下无可用之人,左护法一职空缺已久。 黑熊精是第一个,日后城隍庙的阴兵鬼卒,也归他调遣。 黑熊精双手接过玉牌,捧在掌心,只觉得那玉牌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也压在心上。 他愣了一瞬,随即重重叩首:「属下拜见城隍大人!」 林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将袈裟搭在臂弯上。 「走吧,跟我拜见观音去。」 黑熊精心中一凛。 观音,竟然真的来了。 洞门外,悟空刚从云头上落下来,金箍棒扛在肩上,正抬手要砸门。 他身后,观音菩萨足踏莲台,手持净瓶,面色平静,眉目间一片恬淡。 她今日没有化身,是真身临凡。 晨光落在她的白衣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取经才刚刚开始,她竟有种疲乏之感。 真是步步不顺。 先是那小贼化身狂僧归真在长安大出风头,更是唬的唐王要让他去取经。 后有他截了给悟空的金箍,反手又扣到了猪,沙二人头上。 再者,前些天安排给唐僧安排好的脚力龙马,竟然还能跟悟空打了一架。 本想,如今小贼有了神职,便请地藏王菩萨出手为难一下那小贼。 地藏王菩萨统管阴司,给那小贼找些麻烦在轻易不过。 谁知那小贼竟然有本事惊动厚土娘娘的一点灵识,直接让地藏王菩萨放手,抽身而去。 如今禅院起火,那小贼说路过救火,她却不信他有这般好心。 她隐隐觉得,今日这一趟,怕是不会太顺。 悟空举起金箍棒,正要砸下去。 石门忽然开了。 不是被砸开的,是从里面缓缓打开的,像是有人早就知道他们要来,特意在等。 晨光涌进洞口,照亮了门后那条幽深的甬道。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臂弯里搭着一件五彩织金的袈裟,笑眯眯的,不紧不慢。 林野。 晨光落在袈裟上,宝光流转,与林野那身旧道袍形成了奇异的对照。 悟空的金箍棒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张开,又闭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观音,又转回来看着林野,挠了挠腮帮。 「小土地,你怎么从里面出来了?」 林野对悟空一笑,示意他稍安勿躁。 另一边,却是先走到观音面前,拱手一礼。 「小道林野,见过菩萨。」 观音看着他臂弯里的袈裟,目光微凝。 「林城隍。」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这袈裟……」 林野将袈裟双手捧起,语气恭敬:「小道受玄奘师兄所托,来此寻回袈裟。幸不辱命。」 观音看着那件袈裟,沉默了片刻。 她当然不信这是「受玄奘所托」。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头:「有劳林城隍了。」 悟空跳过来,一把抓过袈裟,翻来覆去看了看,确认是原物,咧嘴一笑:「嘿,还真是!小土地,你倒是手快。」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探头往林野身后看了看:「那黑熊精呢?他怎么了?」 林野侧身让开,往洞中看了一眼。 第三十八章 敢问慈悲 林野站在晨光里,袖口微微张开,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里面黑黢黢的,看不见底,却有清风从里面透出来,带着湖水的清冽和竹叶的微涩。 「菩萨,大圣,」他笑眯眯地说,「林某能擢升两界山城隍,承蒙观音菩萨举荐。如今寒舍略设薄宴,恳请菩萨给几分薄面,移步一叙。」 悟空一愣,探头往他袖口里看了看,眼睛亮了。 「你家?在袖子里?」他挠了挠腮帮,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有意思!俺老孙倒要看看,你这小土地搞了什么名堂!」 话音未落,他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金光,钻进了袖口。 观音没有说话。她看着林野那张笑眯眯的脸,目光微凝。 这小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壶天。她当然认得。这是道门壶天之术,能于芥子中开辟一方天地。以林野的修为,壶天不会太大,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无到有,已是不易。 他请她进去,绝不是吃饭那么简单。 「林城隍盛情,贫僧却之不恭。」她的声音平静,莲台微动,化作一道清光,没入袖中。 林野转头看向黑熊精,朝袖口努了努嘴。 黑熊精一愣,指了指自己:「属下……也能去?」 「你是左护法,自然要去。」林野笑眯眯的。 黑熊精心中一暖,重重叩首,然后起身,整了整那件青布短衫,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了袖口。 林野一步踏出,消失在晨光中。 壶天里,已经彻底变换了模样。 方圆一里的空间,被林野分成了两半。 一半还是那片湖水,水面如镜,倒映着灰蒙蒙的虚空。另一半,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泥土和竹苗,硬是在虚无中铺出一块地来。 地上有一座小院。 篱笆是竹条编的,歪歪扭扭,但结实。院子里三间茅屋,一间堂屋,一间厨房,一间卧房。 茅屋后面是一片竹林,竹子是新栽的,还不太高,竹叶在无风的虚空中微微低垂,像是在打盹。 院中有一张青石桌,几把竹椅。桌上摆着几碟小菜。 一碟凉拌黄瓜,一碟炒青菜,一碟花生米,一碟豆腐乾。都是他自己做的,刀工还行,摆盘谈不上精致。 桌角还有一壶酒,酒是黑风山脚下农家自酿的米酒,装在粗陶壶里,壶嘴还缺了一个小口。 悟空蹲在竹林边,左看右看,伸手摸了摸竹子,又蹲下身捏了捏泥土,啧啧称奇。 「小土地,你这地方不错啊!」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就是小了点儿,还没俺老孙的花果山一个角落大。」 他嘴上嫌弃,眼睛里却都是兴致。 观音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那三间茅屋丶那片竹林丶那张青石桌,最后落在那几碟小菜上。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 这就是「宴席」? 请齐天大圣和观音菩萨,就吃这个?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石桌旁,在一把竹椅上坐了下来。竹椅嘎吱一声,她坐得从容。 黑熊精跟在后面,手足无措地站在院门口,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坐。」林野从厨房里端出一壶新沏的茶,放在桌上,指了指黑熊精身边的竹椅。 黑熊精连忙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 林野在石桌主位坐下,给观音斟了一杯茶,又给悟空倒了一杯酒,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寒舍简陋,菩萨莫怪。」 观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茶,甚至有些苦涩,但她没有皱眉。 「林城隍费心了。」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只是,你请贫僧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壶天之中,无风无雨,只有竹叶微微低垂。 林野笑了,笑得坦然。 「菩萨慧眼。」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从观音身上移到悟空身上,又移回来。 「小道近日卡瓶颈,习圣人言得了些体悟,却总觉得雾里看花,水中观月,得之不甚真切。」 第三十九章 谁得慈之本意?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野,又像是看着观音,又像是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菩萨,耳根圆通,循声救苦。她能听到一切众生的苦声,不是用耳朵听,是『心闻』。她能同时化身千万去救度,不是靠神通,是『无作妙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念一段经文,又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悟空本想继续打圆场,可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怔住了,这些道理,他想了五百年,却从未说出口。 今天,当着菩萨的面,他忽然想把它说完。 「所以『千处祈求千处应』,不是她忙不过来,而是她本身就在每一个众生的苦中。」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后八个字,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无缘大慈,同体大悲。」 「菩萨得慈无缘,菩萨不是因为你与她亲近与否而慈,她因你是众生而慈。」 壶天中安静了。 竹叶依旧低垂,湖水依旧如镜,连那缺了口的粗陶壶里的米酒,都像是忘了继续散发酒香。 悟空说完,一屁股坐回竹椅上,抓起桌上的花生米,往嘴里塞了一把,嚼得咯吱咯吱响,像是在用咀嚼声掩盖什么。 掩盖他方才那一瞬间的认真,抑或是,掩盖他内心深处被自己这番话触动的某根弦。 观音坐在那里,面色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仿佛被冒犯的不是她,被夸奖的也不是她。 黑熊精坐在角落里,他偷偷看了一眼悟空,又看了一眼观音,最后把目光落在林野身上。 他听不懂全部,但他听出了一种东西,那猴子,在替菩萨说话。 林野坐在主位,听完悟空的话,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转向观音,双手一拱,语气诚恳: 「菩萨,大圣这番体悟,可合您心意?」 观音放下茶杯,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善。」 一个字,很轻,却像一滴水滴进深潭,在壶天中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林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如此,我听懂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观音身上移到悟空身上,又移回来。 「菩萨的慈,是『予乐拔苦』。我看见你苦,我要让你离苦。我看见你不乐,我要让你得乐。这是母亲看见孩子时的本能,是菩萨闻见众生苦时的心动。」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称量。 「如此,小道便仍有不解。」 悟空刚抓起第三把花生米,手停在半空。 「你还有不解?」他瞪着林野,眼睛瞪得溜圆,「你非要作死不成?」 林野没有理他,只是看着观音。 观音也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野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圣人之慈,是『生而不有』。」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 「我生养你,但我不占有你,不控制你,不替你活。」 「我给你阳光丶雨露丶土地,你长成什么样子,是你自己的事。」 他伸出手,指着壶天上方的虚空。那里没有太阳,可他的手指指向的,仿佛就是那个永恒的光源。 「圣人之慈,像太阳。」 「太阳照着万物,不分好坏。花开了,它照着。草枯了,它也照着。不因为你是花就多照一点,是草就少照一点。」 「它就在那里,你感受到了是你的事,感受不到也是你的事。你感谢它也好,咒骂它也好,它不增不减,不喜不悲。」 他收回手,转头看向观音。 「菩萨之慈,像母亲。」 「母亲看见孩子受苦,一定要去救。孩子饿了给吃,冷了给穿,哭了要哄。」 「不是『不干涉』,是『不能不管』。孩子的疼,就是她的疼。孩子的苦,就是她的苦。」 第四十章 慈故能勇 林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主位,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在想。 不是想圣人怎么说,不是想菩萨怎么说,不是想经文里怎么写,不是想祖师怎么传。 他把那些东西一层一层地剥开,像剥笋,像褪茧,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 他要掏出来的,是自己生命里长出来的东西。 如此,才算对得起佛道两门那些煌煌经卷背后的智慧。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悟空以为他睡着了,忍不住想开口催促。 而观音却示意悟空,不要开口。她没有催促。 她的目光落在林野脸上,平静,却专注,像是在看一棵树如何从种子破土丶抽枝丶展叶,长成它本来的模样。 终于,林野开口了。 「慈故能勇。」 四个字,定调。 壶天中的空气微微一震,像是琴弦被拨动,又像是钟磬被敲响,余音在虚空中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竹林边,又荡回来。 「慈的本质,是自身的强大。」 「我可以,任他。由他。爱他。」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知道丶只是今天才找到词句说出来的事情。 「为什么慈能生出勇气?因为内心没有恐惧。不怕失去,不怕被辜负,不怕被伤害。所以敢任他由他。 「就像慈母之慈,足够强大且温柔的包容孩子的一切选择。」 「任他成龙,成虎,成虫,成草,成文,成武。」 他每说一个「成」字,声音就轻一分,像是那些可能的孩子模样,在他眼前一一走过。 成龙也好,成虎也好,成虫成草也好,都是他的孩子,都值得被爱。 「长成什么样子,都是他的样子。母亲不替他选,母亲只是,在那里。」 「赋予他这个世界上最极致的温柔,给他自由。」 「因为强大,所以不怕失去。因为强大,所以不急于占有。因为强大,所以可以任他自由生长,由他去闯去撞,爱他如其所是。」 他抬起头,看着菩萨。 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笑意,也没有锋芒,只有一种平静的,经过岁月淘洗之后留下来的东西。 「我可以任由这个世界无论怎么对待我,我仍慈。」 壶天中安静极了。 悟空坐在竹椅上,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五百年的风霜雨雪,压在身上的巨石。他曾经以为那是惩罚,是不公,是命运对他的亏待。 他又想起花果山。那些自由自在的日子,那些无拘无束的奔跑,那些以为天地都装不下他的狂妄。他曾经以为那是福气,是恩赐,是理所当然。 可此刻,他听懂了小道士在说什么。 他听懂了小道士在说什么。 他再说,不应觉得花果山是善待,也不应觉得五行山是亏待。 心的快乐,对世间的看法,不应因为自身的处境而动摇。 山还是山,他还是他。压在下面还是站在上面,他都是齐天大圣。 他的眉心忽然跳了一下。 金光从泥丸宫中透出来,不是外放的那种刺目的光,而是温温润润的,像冬天里炭盆上跳动的火苗。 那光在他体内走了一圈,从眉心到丹田,从丹田到四肢百骸,最后又回到眉心,安安稳稳地落了下去。 修为精进。不是法力的暴涨,是境界的澄明。 像一杯被搅浑了五百年的水,终于开始沉淀,露出底下清亮亮的那一层。 他没有说话,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壶天中凝成一缕白雾,盘旋了两圈,慢慢散开。 黑熊精坐在角落里,鼻头忽然有些发酸。他说不清为什么。 他想起了自己三百年的修行。打熬气力,打磨武艺,结交朋友,喝酒吃肉。 他以为自己活得逍遥,可林野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他的外壳,露出里面那个空荡荡的丶从来不知道「为什么」的灵魂。 第四十一章 熊毅 观音的「善」字在壶天中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许久才渐渐平息。 悟空坐在竹椅上,目光落在林野身上,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佩服,而是一种「我懂你了」的默契。 林野感受到了那道目光,转过头,对悟空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有些话,不需要说。 黑熊精缩在角落里,鼻头的酸意还没完全散去。他偷偷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假装被灰尘迷了眼。 没人再提刚才那场辩法。 林野不是没眼色的人,任务已经完成,当然不会逼着菩萨说谁更「慈」。悟空和黑熊精更是巴不得林野不要再「作死」了。 悟空清了清嗓子,抓起桌上最后一把花生米,往嘴里一塞,含混不清地说:「小土地,你这素斋……还行吧。就是缺了点肉。」 林野笑眯眯地给他续了一杯酒:「大圣将就些,我这壶天刚开张,连锅碗瓢盆都是赊来的。」 悟空「嘿」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黑熊精见气氛缓和了,也壮着胆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敬了悟空一杯。悟空倒也没嫌弃,碰了碰杯,算是认了这门交情。 三人说笑几句,一时间倒也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观音站起身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林野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戒备,只有一种淡淡的丶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认可,又像是期待。 林野连忙起身,拱手一礼。 观音微微颔首,莲台升起,化作一道清光,飘然出了壶天。 竹叶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跟她告别。 悟空把袈裟往肩上一搭,也站了起来,拍了拍林野的肩膀:「小土地,俺老孙先走了。师父还等着袈裟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城隍庙,有空俺老孙去坐坐。」 林野笑道:「随时恭候大圣。」 看着悟空要跃走,林野又赶忙喊了一句。 「大圣,取经路上,无论遇到了什么事,尽可来寻我。」 悟空摆摆手,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壶天出口。 壶天里安静下来。 林野看着空荡荡的石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头看向黑熊精,笑眯眯地说:「走吧,回两界山。」 黑熊精连忙站起来,整了整那件青布短衫,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壶天。林野收了袖口,架起祥云,往两界山方向飞去。 黑熊精跟在他身后,驾着一团黑风,不紧不慢。 云层之上,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林野飞在前面,忽然侧过头来,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黑熊精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我……没什么姓名。之前只用本相,自称熊罴。旁的妖怪叫我黑风王,也不是正经名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赧然:「不若大人给我取个名字吧。」 林野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微一动。 这黑熊精虽是妖怪,却有一颗赤诚之心。三百年来浑浑噩噩,如今幡然悔悟,倒也不晚。 他想了片刻,开口道:「《诗经》有云:惟熊惟罴,男子之祥。又说:吉梦维何?维熊维罴。熊罴者,男子之祥,亦为勇毅之兆。」 他顿了顿,看着黑熊精:「你既以熊罴为本相,又愿皈依正道,我便给你取个名字:熊毅。毅者,果决坚韧,有始有终。愿你从今往后,不再浑噩,行得正,站得直,对得起这份勇毅。」 黑熊精,熊毅,怔怔地听完,忽然觉得鼻头又有些发酸。 他把黑风一收,在云头上跪了下去,重重叩首:「熊毅,谢大人赐名!」 林野伸手扶他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尘:「起来吧,以后便是自己人了。」 熊毅站起身来,眼眶微红,却咧嘴笑了。那笑容憨厚得不像一个能与悟空打成平手的大妖。 两人继续驾云前行。 林野看着前方若隐若现的两界山轮廓,忽然想起那日在传道之地,道人问「何为逍遥」。 第四十二章 一欠永欠? 众人双手接过,如饮甘露,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黑风山土地站在人群最后面,他的肚子不比别人小,鼓得像扣了一口锅。 可他没有像莲花山山神那样满地打滚,也没有像其他土地那样哭爹喊娘。 他站在柱子旁边,一手扶着柱身,一手按着腹部,面色苍白,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嘴唇紧抿,一声不吭。 林野端着碗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了林野一眼。 那双眼睛里的阴狠,早已卸得乾乾净净。假装出来的恐惧,也碎了一地。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种乾净的,纯粹的,脆弱的东西。 一个单纯的,脆弱的,怀孕的男人。 他接过碗,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大人慈悲,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碗落胎泉。 不消片刻,那鼓胀的肚子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 莲花山山神最先解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瘫在地上,浑身是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摸着恢复如常的肚子,眼眶一红,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其他山神土地也纷纷解脱,有的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有的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有的靠在柱子上,双腿还在发抖。 但不管怎样,颜面保住了。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众人缓过神来,齐齐跪倒在地,朝着林野叩头。 「大人慈悲!大人慈悲!」 林野站在那里,看着满殿跪伏的身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抬手压了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都起来吧。此事也是我的疏忽,让你们受苦了。往后后殿的葫芦,不许任何人动。」 众神连连称是,心中却都在想:往后别说后殿的葫芦,就是城隍大人这里的任何东西,他们都不敢碰了。 林野顺势介绍了熊毅,称他为左护法,统领庙中阴兵鬼卒。 众人又是一阵见礼。 熊毅站在一旁,腰板挺得笔直,面色还算镇定,只是握着玉牌的手指微微发紧。 林野见他们如今身心俱疲,就让众神各自回去休养,让他们散了。 众神如蒙大赦,纷纷挣扎着爬起来,磕头作揖,口称「多谢城隍大人」。 莲花山山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林野一眼。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丝彻底被打服了的驯顺。 他欲言又止。 想说「小人当初不该诬陷你」,说「大人大量」,说「以后绝不敢了」。可话到嘴边,每一个字都像是假的。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黑风山土地拽了一下他的袖子。莲花山山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野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两人一齐走了。 林野站在殿中,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置可否。 熊毅一直站在角落里,目睹了全过程。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又从灰变回正常。 他走到林野身边,压低声音问:「大人……那些水,真是小鬼误取的?」 林野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熊毅打了个寒噤,连忙拱手:「属下多嘴了。」 熊毅心中雪亮,大人这是默认了。但他不敢再问,也不敢多想。 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去收拾间屋子,以后你就住庙里了。左护法,总得有个像样的住处。」 熊毅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林野站在大殿上,看着空荡荡的殿中,烛火在穿堂风里微微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翻开因果簿。 金光从泥丸宫中涌出,在眼前铺开一页一页的文字。 【强制任务记录】 水陆法会辩法(与唐僧)——已完成 与悟空辩法——已完成 与观音辩法——已完成 第四十三章 法帖 林野收了因果簿,心中盘算良久。 两次索偿的机会,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全薅悟空,能夺了他的大品天仙觉,筋斗云,几乎顷刻间就能废了他。 当然他,也不会这么干。 本书由??????????.??????全网首发 若是旁人,恐怕按捺不住,要把那些挂在帐上的修为,法宝,神通一一兑现。可他不急。 有了间隙行走,生存已是无虞。 玄仙中阶的修为,在这取经路上虽不算顶尖,却也够用。 更重要的是,他接连在传道之地悟道,在壶天中辩法,心境澄明,修为自然水到渠成,用索偿来的修为强行提升境界,反而根基不稳。 两次机会,要用在刀刃上。不能再用来换「术」了。 要换,就换「势」。 就像子母河水,看似只是捉弄了众神,实则换来了祥云,功德,香火,还有如今满殿山神土地的敬畏和驯顺。一石数鸟,这才是「搞事情」的真谛。 他需要好好思考一下,怎么才能用这两次机会,撬动更大的局面的。 他嘴角微微翘起,转身走向后殿。 熊毅已经收拾好了他的厢房,正站在门口等他。 「大人,住处收拾妥了。」熊毅挠了挠头。 林野摆了摆手:「先对付着住着。回头你去庙里库房看看,缺什么添置什么。银钱的事,找判官支取。」 他又对熊毅说: 「庙里的事,你先盯着。我要出去一趟。」 熊毅也不多问,只道:「大人放心。」 林野起身,整了整衣袍,一步踏入「之间」,消失不见。 ----------------- 且说另一边,悟空驾着云头,兴高采烈地落在观音禅院门前。 袈裟搭在肩上,宝光流转,映得他那一身毛都泛着金光。 晨光刚刚铺满院子,僧人们正在打扫残烬,见他回来,一个个缩着脖子让到两边。 悟空也不理会,大步流星地走禅房。 「师父!袈裟拿回来了!」 他抖开锦襴袈裟,五彩织金的宝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子。 「分毫未损!」 唐僧却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面色苍白,眉头紧锁,一副神思不定的模样。 听见悟空的声音,他像是吓了一跳。 慌忙接口道: 「哦……拿回来了?」 「好,好,拿回来就好。」 悟空把袈裟往桌上一放,挠了挠腮帮:「师父,你怎么了?袈裟都找回来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唐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两下,欲言又止。 「方才……菩萨来过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悟空挑眉:「菩萨?哪个菩萨?」 「观音菩萨。」 唐僧垂下眼,捻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收了金池长老的所有袈裟,只留他一身布衣,罚他在禅院扫洒院落,做苦功十年。金池长老已经领罚去了。」 悟空「嘿」了一声,倒也不意外:「那老和尚贪心不足,该当此罚。菩萨倒是慈悲,没要他的命。」 唐僧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话。 悟空见唐僧仍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又追问道:「还有别的事?」 唐僧张了张嘴,想说「菩萨又传了我一篇禁锢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紧箍咒,是禁锢咒。 菩萨说得轻描淡写:「这篇咒语,你且收好。日后自有能用到的时候。」 他如今心乱如麻,也不敢问菩萨这咒是给谁准备的。 那两顶花帽都被那假悟空抢走了,原本的咒都没用上,怎么又给了一篇新咒? 难道……菩萨还要给悟空戴帽子?还是说…… 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意想。 悟空见他不说话,虽然觉得蹊跷,却也不追问。 第四十四章 高老庄 混元法会。 这不是原着中镇元大仙参加的那个吗? 道门顶格的法筵,元始天尊讲法,万圣朝元。请他一个小小的玄仙干什么? 去端茶倒水吗? 又想起师祖说,他是变数。还有那句, 「变数,只有孑然一身才是变数。有牵扯,有脉络,有庇护,就是定数了。」 现如今有邀自己去法会又是为什么? 林野把法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仍是不得其中深意,只能边走边看了。 离三月望日还有半个多月,时间充裕,先不急。 转眼七日已过。 这期间林野忙着巩固壶天,教导熊毅处理庙中事务,如今他也算能独当一面了。 这天,林野终于理完琐事,想要去探探悟空走到哪里了,忽然,他眉心一跳。 一道熟悉的气息从东南方向飞来,是悟空的云。 林野起身,快步走出殿门。 熊毅正站在院子里指挥几个小鬼清扫落叶,见林野出来,正要开口,林野摆了摆手。 「有贵客,我去迎。」 话音刚落,一朵祥云已经从云端落下来,悟空扛着金箍棒,蹦到庙门前,东张西望,嘴里「啧」了一声。 「小土地,你这庙实在一般,还不如黑风山呢。」 林野笑眯眯地迎上去,拱手一礼:「大圣说的是。寒酸了些,大圣莫怪。里面请。」 他引着悟空穿过前殿,进了后院的厢房。熊毅连忙端上茶来,悟空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皱了皱眉。 「还是你那壶天里的茶好喝。」 林野在他对面坐下,笑道:「大圣,此来可是有事?」 悟空放下茶杯,挠了挠腮帮,把金箍棒往桌上一靠。 「还真有事。」 他顿了顿,将这几日的经历说了一遍。 师徒二人离了观音禅院,一路西行,走了几日,到了高老庄。那庄上有个高太公,女儿被一个妖怪占了,做了三年上门女婿。妖怪能腾云驾雾,还会呼风唤雨,庄上人奈何不得。 「那高太公见俺老孙能降妖,欢喜得不得了,求俺老孙替他除了那妖怪。」 林野心知肚明,说的是猪八戒。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问:「大圣可有疑虑?不然以大圣的本事,直接打死就算了。」 悟空挠了挠腮帮,眉头拧起来。 「还是你眼明心慧。俺老孙觉着那高老爷说话不尽不实。」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俺之前试探他,说让那妖怪写个退亲的文书,还了他女儿。那高老爷却是不干,非要俺老孙除了根去。竟是非要那妖怪死不可。」 林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那却是蹊跷。若是怕妖怪,你替他赶走,救回女儿,他肯定就罢了。如今非要打死人家,倒像是强势的是他,不是妖怪了。」 悟空一拍大腿:「是这个理!所以俺老孙才来你这里跑一趟。」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赧然。 「俺老孙依稀记得,原来也会些许变化之术。如今却不知怎的全忘了,又好像记得你会……便请你变成那高小姐的模样,试探一下那妖怪。」 林野心中汗颜。 大圣的七十二变是被他索偿走了,关于变化的记忆也都没了,只剩一点思维惯性。 悟空记得「自己好像会」,却不记得「怎么会的」,更不记得「被谁拿走了」。 林野面上不动声色,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大圣开口,我岂能推辞?走吧。」 悟空咧嘴一笑,抓起金箍棒,大步往外走。 林野转头对熊毅吩咐了一句:「庙里的事你盯着,我去去就回。」 熊毅拱手:「大人放心。」 两人驾起云头,一前一后,往高老庄方向飞去。 两人落在高老庄时,天色已经傍晚。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庄子里弥漫着一股饭菜的香气。 悟空领着林野进了高太公的宅院。 第四十五章 猪八戒 黑脸短毛,长嘴大耳,腆着个大肚子,不是那猪八戒又是谁? 林野心中暗道一声「好家夥」,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柔柔弱弱地靠着床柱,也不迎上去,低垂着眼睑,像是被风吹得没精神。 八戒进了门,一眼看见「高小姐」坐在床沿上,顿时咧嘴笑了。 那满嘴獠牙在烛火下泛着黄光,他张开双臂,大步走过来,一把搂住林野,毛茸茸的大脸凑过来,作势要亲。 林野浑身一僵。 那张脸近在咫尺,长嘴獠牙,鬃毛粗硬,呼出的热气喷在脸上。 他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伸手一推。 「哎哟!」 八戒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在地上,肥硕的身躯震得楼板都颤了三颤。他愣在那里,也不恼,只是瞪着眼睛看着「高小姐」,满脸委屈。 「姐姐,你今日怎么有些怪我?」 他爬了起来,扶着床沿,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想是我来的迟了?」 林野回过神来,心中暗想:这高小姐也真是厉害,日日对着这张脸,竟能亲得下去。换了他,怕是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垂下眼,声音压得又轻又细:「不怪,不怪。」 他顿了顿,忽然站起身来,捂着肚子,做出一副内急的模样:「我先去方便一下,你自己先睡吧。」 八戒不疑有他,嘿嘿一笑,翻身倒在床上,摆了摆手:「快去快回。」 林野出了门,下了楼,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夜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竟出了一层薄汗。 好险好险,这辈子初吻差点被头猪夺了去。 他摇了摇头,心道:这活儿不好干。 他转念又想:八戒这亲近熟悉的样子不似假的,看来他虽占了高小姐,却也没怎么为难她。 关于这一难,他只记得「猪八戒背媳妇」,具体是怎么回事,倒真没细看过。 如今且让他试上一试。 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又整了整衣裙,重新上楼。 八戒已经脱了外袍,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呼噜声还没起来,只是在等。 见「高小姐」回来,他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林野没有躺下,只是坐在床沿上,侧着身子,看着他。 八戒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动,又凑过来,毛茸茸的大手就要往他肩膀上搭。 林野侧身躲开,幽幽叹了口气。 「造化低了。」 八戒正迷迷糊糊,听见这话,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来,脸上带着几分委屈,几分生气。 「又怎么了?造化低了?」 「我到了你家,虽然也吃了茶饭,但也不曾白吃你的。我也扫地通沟,搬砖运瓦,筑土夯墙,耕田耙地,种麦插秧,创家立业。你身上的金银,四时有花果,又怎么不称心了?说什么造化低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像是在倒苦水。 林野听着,心中微微一动。 这夯货,倒是真心实意干了活的。不是白吃白喝,是实实在在当了个上门女婿,给高老爷挣出了这片家业。 如今高老爷只是嫌他丑丶嫌他是妖怪,就要打杀他,卸磨杀驴,着实有些不讲究。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八戒头顶上那圈金灿灿的箍上。 金箍还在,箍得紧紧的,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林野有心逗他一逗,便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你说你干了那么多活,可你给自己买了那么大一个金箍,我又得到什么了?可不是造化低了?」 八戒一愣,伸手摸了摸头上的金箍,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苦涩。 「原来是这样。」他恍然,「你觉得这金箍是我自己买的?这才怪我?」 他叹了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好姐姐,你是不知这东西的厉害。不然给你,你都要跑哩。」 林野装作好奇,凑近了些:「这么大一块金子给我,我跑什么?」 八戒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这不是寻常金子,这是佛家法宝,用来折磨人的。」 第四十六章 震撼开锅 猪八戒愣在那里,直直地看着她。 本书由??????????.??????全网首发 「姐姐,你怎么了?」 林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靠在墙上,法力在体内流转,用变身术去模拟细微的,由内而外的凋零。 他垂下眼,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攫住了,身子微微一晃。 「不知怎的,好像……」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话未说完,八戒忽然觉得面前的人有些不一样了。 八戒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好像成熟了些。 不是容貌变了,是「感觉」变了。像是同一张脸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不可逆转地流逝。 他凑近了些。仔细端详。 不!不是成熟,是老了。 不是妆容的变化,不是神态的变化,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老。 不是感觉。是真的变了。 那张清秀苍白的脸,眼角忽然多了几道细纹。 不是一笑而过的褶子,是岁月刻上去的痕迹。 然后那细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像乾涸的河床,像龟裂的土地。 青丝里钻出了白发。一根,两根,一片。转眼间,满头乌发竟白了大半。 那件碎花衣裙还在身上,可穿它的人已经不再是少女,而是一个老妪。 猪八戒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姐,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他伸手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因为他看见那双手也在变,从纤细白嫩变得枯瘦蜡黄,指节突出,青筋暴起,像是风乾了的老树皮。 林野靠在墙上,心中微微一动。 这呆子,倒还算有点情意。那声音里的焦急,不是装的。 可惜,情意挡不住恐惧。他还要再加一把火。 「高小姐」虚弱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控制法力,用变身术模拟「衰老」的气息。面容继续变化,皱纹层层叠叠,老年斑从皮肤下浮出来,像锈迹爬满了铁器。 然后,老。 还不够。 林野心念一转,法力骤然一聚。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高小姐」的眼睛忽然失去了神采,像是有人在那双瞳孔深处吹灭了一盏灯。 她的身体软了下去,顺着墙壁滑坐在地,脑袋低垂,白发散落,遮住了半张灰败的脸。 她的脸开始塌陷,皮肤变得灰白,像枯树皮贴在骨头上。 眼窝凹陷,嘴唇乾裂,露出一口黄牙。白发从头上脱落,一根一根,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转眼间,红颜枯骨。 「高小姐」歪在墙上,一动不动了。 死了。 从衰老到死亡,不过几个呼吸。 猪八戒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他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一片灰白。 「姐……姐姐?」 没有回答。 他猛地扑过去,跪在地上,伸手去探「高小姐」的鼻息。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连身体的温度都在飞快地流失。 「姐姐!是我害了你啊!」 他脑子一片混乱,只记得「高小姐」碰了金箍就开始衰老,便认定是自己害了她。 他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在空荡荡的小楼里回荡,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你不过是摸了摸这箍,竟然就去了!这佛门法宝,当真邪门!邪门啊!」 他一边哭,一边伸手去摸自己头上的金箍,手指触到那冰凉的金属圈,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林野心中叹了口气。 这呆子,倒是把因果全归到了自己头上。 但他没有停。 猪八戒不是好色么?不是贪恋美色么?那他就用这美色,来度一度他。 第四十七章 女频轰炸 林野的神识穿过那扇虚掩的门,坠入一片混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黏稠的丶湿冷的丶让人窒息的虚无。 猪八戒的意识深处,此刻就是这个样子。 林野站在那片混沌中,四顾茫然。 他本以为会看见高老庄,看见高小姐的绣楼,看见猪八戒那些关于吃喝玩乐的美梦。可什么都没有。 不是「空白」,是「吓空了」。 就像一个被砸碎的陶罐,碎片散了一地,还没来得及重新拼起来。 猪八戒的元神蜷缩在混沌的最深处,像一只受惊的刺猬,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梦都不敢做。 林野叹了口气。 这呆子,胆子小成这样,倒是他没料到。 他试着伸出手,触碰那片混沌。 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像是把手伸进了未乾的水泥里,可以随意塑形,但需要用力。 原来如此。 梦是「即想即有」的。 他想一座山,就有一座山。他想一片湖,就有一片湖。不需要逻辑,不需要物理法则,不需要因果链条。 场景转换可以毫无道理,因为做梦的人永远不会问「我怎么突然到了这里」。 林野盘膝坐下,闭上眼,在心中反覆推敲。法力的消耗比他想像的要大。每编织一个场景,每塑造一个人物,都需要从法力中抽出一缕,化作梦中的「真实」。 但他不急。 他先把猪八戒的元神从混沌中捞了出来。那团蜷缩的光团在他掌心跳动,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别怕,」林野轻声说,「是我。」 光团颤了颤,似乎在辨认他的气息。然后慢慢舒展开来,露出里面那个小小的丶迷迷糊糊的猪八戒的影子。 林野看着那个影子,微微一笑。 开工。 他深吸一口气,法力如潮水般涌出。 ----------------- 《猪大橘之嬛嬛朕emo了》 猪八戒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明黄色的帐幔,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身下是柔软的绫罗被褥,散发着淡淡的龙涎香。 他愣住了。 这是哪儿? 「皇上,您醒了?」 一个温柔的女声从耳边响起。他转过头,看见一张清丽绝俗的脸,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眼波流转间,有几分娇羞,又有几分深情。 猪八戒的脑子「嗡」的一声。 美人!好美的美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粗犷的瓮声瓮气,而是低沉浑厚的男中音,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严。 「你是……」 「皇上怎么又忘了?」美人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臣妾是嬛嬛啊。」 …… 猪大橘先后经历了,被枕边人算计子嗣,蒙蔽多年,发妻的死也是骗局。 最爱自己的妃子被他亲手逼死。 嬛嬛,那个女人,给他戴绿帽,让他喜当爹,被他宠上天的「祥瑞」,竟然都是别人的孩子? 偏宠几分的妃子给他暗中下毒药,日复一日侵蚀龙体。 连最信任的太监也早已倒戈,他最后只能瞪着眼睛,攥着黄带子,孤零零地吞下这口天下最大的委屈后,终于咽了气。 ----------------- 猪大橘,不,八戒睁开眼。 没有杏花,没有微雨,没有明黄色的帐幔,没有龙涎香。他躺在一张冰冷的石板上,头顶是幽暗的殿顶,梁柱上刻着看不懂的符文,在烛火中明明灭灭。 他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还嗡嗡作响。 他在梦中活了数十年,经历了从登基到被绿到孤独终老的全过程。 第四十八章 短剧收汁 想要见效快,还是得颠点啊。 林野心中想着。 想破色心,哪能那么轻易呢?看来只能稍微下点猛药了。矫枉,必须过正啊! 他闭上眼,把前世所有看过的短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现在,是时候让这些「精神污染」发挥真正的价值了。 霸道总裁丶替身白月光丶追妻火葬场丶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丶病娇囚禁丶带球跑丶重生复仇丶替嫁丶先婚后爱丶黑化丶误会丶绝症丶失忆丶车祸丶天降神明…… 所有能想到的狗血桥段,林野一个不落,全部打包,像垃圾倾倒一样塞了进去。 看着那一坨梦,林野嘴角抽了一下。 犹豫了一秒,还是继续了。 八戒啊,哥是为你好啊! 戒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法力如决堤之水般涌出,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剧情揉成一团,像塞棉花一样,一股脑儿地塞进了猪八戒的梦境深处。 管他呢。 甜也好,虐也好,狗血也好,逻辑不通也好。 只要能让这呆子在梦里把「色」字从骨头里吐出来,什么手段都是好手段。 一部接一部,如洪水决堤,灌入猪八戒那已经被吓空了的梦境。 林野,稍微排了排片子: 《毒妃归来:猪王爷宠上天》 《霸道猪总的小娇妻带球跑》 《替身白月光归来后猪总跪着哭了》 《弃妃逆袭:诸王日日追》 《先婚后爱:禁欲猪总夜夜宠》 《契约成婚:猪总的私有宝贝》 《蚀骨危情:猪猪虐恋》 《后来我们都哭了:对不起,猪的爱人》 《她死后猪总疯了:重生追妻火葬场》 《病娇猪魔的笼中雀:偏执爱恋》 …… 他将这些剧情都塞完之后,觉得用的时间有点久了。法力像沙漏里的沙,哗哗地往下漏,已经没了八层。 他怕大圣着急,便留下一些法力运转梦境,自己先退了出去。 神识从混沌中抽离,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越来越轻,越来越亮。 他睁开眼。 出了梦,就见悟空在门口护法。 金箍棒横在膝上,蹲在门槛上,歪着头,一双火眼金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见他睁眼,猴脸上那点难得的认真才散了,换上一副嬉皮笑脸。 「小土地,你可算醒了。」 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站起身来,探头往林野身后看了看, 「你怎么把他弄晕了?还入梦去了?俺老孙在外面等得都快长毛了。」 他眨了眨眼,看了看旁边躺着猪八戒那具肥硕的身躯,鼾声如雷,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是笑是哭的弧度。 梦里的「几辈子」,现实中不过半个时辰。 林野站起身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大圣,」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了然,「如今我是搞明白了。这猪是天蓬元帅转世。」 悟空眉头一挑:「天蓬元帅?」 「正是。」林野点了点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湿气,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他因酒后戏弄嫦娥,被贬下凡,错投了猪胎。如今占着高家小姐,虽是妖怪行径,却也没怎么害人。反倒扫地通沟丶搬砖运瓦丶耕田耙地,创下了好大家业。」 悟空若有所思:「怪不得俺老孙觉着他不像寻常妖怪,身上有股子……仙气?虽然被浊气裹着,但底子不坏。」 「大圣好眼力。」林野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悟空。 「不仅如此,他还是观音菩萨给大圣找的师弟。」 悟空一愣,金箍棒在肩上停了半拍,眉头拧起来。 「菩萨?这呆子?」 林野点了点头,走回桌边坐下, 「菩萨前些日子去长安寻取经人之前,先去度了他。让他给取经人做个徒弟,将功折罪,求得正果。」 第四十九章 破色心 梦里的猪八戒刚从一个悲剧中醒来,还没来得及喘气,又被卷入下一场。 他的意识在那片混沌中疯狂翻滚。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一会儿是「猪总」跪在雨里,对着墓碑嚎啕大哭,墓碑上刻着「爱妻」二字。 一会儿是「猪少」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嘶吼着「你为什么不早说」,女人笑着闭上眼睛,手指间还攥着一张撕碎了的孕检报告。 一会儿是他被关在金色的笼子里,一个病娇魔女捏着他的下巴,笑着说「你永远别想逃」。 一会儿是他追着前妻的飞机在跑道上狂奔,摔得头破血流,飞机还是飞走了。 猪八戒在梦里哭,在梦里笑,在梦里咬牙切齿,在梦里肝肠寸断。 每一段都精准地踩在「虐心」的节奏上。 被误会丶被辜负丶被抛弃丶失去后才懂得珍惜丶珍惜时已来不及。 得不到丶已失去丶爱别离丶怨憎会。 猪八戒的元神在那片狗血的海洋里沉浮,像一叶扁舟被巨浪反覆拍打。他哭,他嚎,他捶胸顿足,他肝肠寸断。 他觉得自己好像活了一百辈子,每一辈子都在爱,都在被辜负,都在后悔,都在追,都追不上。 那些女人的脸在他眼前走马灯似的转,有的温柔,有的冷艳,有的娇憨,有的狠辣。 猪八戒觉得自己的心被揉成了一团,又被展开,又被揉成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是天蓬元帅?是猪刚鬣?是高老庄的上门女婿?还是那个在无数个梦里反覆失去,反覆遗憾的可怜虫? 他最后只有一个念头:离女人远远的!远远的! 终于,在他又一次失去之后,他爆发了。 「不要!」 「再也不要让我见到女人!!!」 那声音从梦境的最深处炸开,震得整片混沌都在颤抖。 林野在外面听到这句话,喜不自胜。 他顾不得法力已去了八成,神识再次沉入那片混沌。 梦境空间已经彻底一片死寂。 那些狗血剧情丶那些虐恋桥段丶那些走马灯似的女人面孔,全都消散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虚无,像是被龙卷风扫荡过的废墟。 猪八戒的元神蜷缩在废墟的最中央,像一团被揉烂了的纸。 林野心中叹了口气。 他分出所剩不多的法力,化作一缕温润的清光,轻轻覆上那团萎靡的元神。清光像母亲的手,像春天的风,一点一点地抚平那些被揉出的褶皱。 八戒的元神颤了颤,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被治愈。 林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那清光慢慢浸润,直到那团萎靡的元神渐渐恢复了生气,不再瑟瑟发抖。 然后,他重新化作那个端坐神案后的道人。 金光笼罩,看不清面容。 八戒浑浑噩噩地发现自己又跪在了那座大殿里。 神案后的道人依旧端坐,金光笼罩,看不清面容。 他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他怕了。 不是怕这道人,是怕他再开口问「可有所得」。他怕自己答不上来,又被扔进那个地狱。 所以他抢在那道人开口之前,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有!有所得!」 道人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八戒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混沌。他得了什么?那些梦丶那些痛丶那些反覆失去反覆遗憾的滋味……他得了什么? 他想了很久,久到以为道人又要说「你且去吧」。 然后他开口了,一个字,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色……」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说得断断续续,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认。他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不知道这道人想听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些梦里所有的苦,源头都是那一个字。色。 他忽然想起那些梦里的女人再美,最后不是背叛就是死。美色终成白骨,痴情终成笑话。他好像……有点真懂了。 第五十章 何为法? 合上因果簿,林野暗惊。 这竟然也算与八戒辩法? 看来,因果簿的「辩法」不是指口舌之争,而是指「以法度人」。 只要他用自己的「法」影响了对方,让对方的心念发生了改变,就算完成任务。 就像俗世之律法,文之章法,字之笔法。 道法,佛法,国法,家法。天法,地法,人法。 各有各法,无非就是影响丶控制丶让你按我的意志行事罢了。 能影响人的范围有多大,多深,多广。 自然是代表有多少「法力」。 移山填海是法力,金科玉律也是法力。 呼风唤雨,腾云驾雾,撒豆成兵是法力。 乡规民约,底线伦理,民法刑法也是法力。 神仙有神仙的法力,人间有人间的法力。 而且, 想起前世的科技。 人手一部手机,时时通讯视频。如今,玉帝想知道点什么还要靠千里眼,顺风耳。 …… 人间的法,未必就真的比不得仙佛的法。 …… 他正想着,眉心因果簿忽然一热。 金光从它身上涌出。 活的,跳跃的,金光。 无数细小的字符从因果簿上脱落,似篆非篆,似图非图,在空中盘旋丶重组丶融合。 它们像春天的柳絮,像夏夜的流萤,像深秋的落叶,像冬日的雪花,在林野的识海中飘舞丶旋转丶聚散。 然后,它们化作一道温润的道韵。 像潮水一样漫过林野的识海,漫过泥丸宫的每一个角落,漫过那些他从未触及过的深处。 识海深处,那尾萎靡了许久的鲲鹏猛地抬起头。 它原本懒洋洋地趴在那里,鳞甲暗淡,游动迟缓,像一条被养在浅水里的锦鲤,连翻身都懒得翻。 可此刻,它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鱼鳍欢快地拍打着虚空,像小狗摇尾巴,像孩子扑进母亲怀里。 它张开嘴,贪婪地吞吐着那股道韵,每吞一口,身体就长大一分,鳞甲上的篆字就亮一分。 原本懒洋洋的游动变得矫健有力。 它在识海中上下翻飞,时而化鱼,潜入深处,搅得整片识海波涛汹涌。 时而化鸟,振翅高飞,羽翼间洒落点点清辉。 鱼与鸟,轮转不休,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一场欢庆的舞蹈。 林野心中一震。 不是因为鲲鹏,而是因为泥丸宫的更深处。 修为的屏障。 动了。 泥丸宫内金光汇聚。 那金光不耀眼,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能照进五脏六腑,照进神魂深处。 林野只觉得浑身一轻。 法力在暴涨。 不是一丝一丝地涨,是一截一截地往上蹿。 玄仙中阶的壁垒像纸糊的一样,被那股力量轻轻一捅就破了。 玄仙后期。 没有瓶颈,没有阻碍,像是水到渠成,像是瓜熟蒂落。 金光从他体内透出来,温润而不刺目,像冬日午后的阳光,铺满了整间小楼。 悟空张大了嘴,金箍棒差点没拿稳。 「怎么回事?」 他瞪着眼睛,看看林野,又看看那满室的金光, 「我不就夸他一句吗?怎么就顿悟了?怎么就玄仙后期了?」 他挠了挠腮帮,满脸不可置信。 这小土地,前些日子子刚突破到玄仙中期,这才几天?又升了?这也忒快了! 八戒也被那金光晃了眼,暂时从ptsd的混沌中挣脱出来。 他揉了揉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浑身笼罩在金光中的年轻道士,愣愣地问:「这……这是谁?」 第五十一章 摘箍 猪八戒闻言,先是疑惑。 难道师父不知道这金箍的事?转念就自己给否了。师父是取经核心,金蝉子转世,怎么可能不知道。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佛家法宝邪门的很,师父肯定门清。 那便是,暗示? 八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难道师父这是暗示我可以摘了?对对对,师父慈悲,看我乖顺,要替我解了这箍!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涩:「师父是说……这箍,弟子可以摘了?」 唐僧没有多想,只当他是舍不得那点金子,便点了点头:「既是身外之物,留着何用?摘了吧。」 八戒大喜。 眼眶一热,差点又落下泪来。他恨极了这箍,日日夜夜提心吊胆,连睡觉都不敢翻身,生怕触动了什么让它自己紧了。如今师父开口,他哪里还忍得住? 当即往头上狠狠一掀。 下手急重,他恨极了这箍,如今有希望拿下来,下了死手。 十指扣住金箍边缘,指甲嵌进头皮,猛地往上一拽。 「啊!」 一声惨叫。 不是疼在箍上,是疼在头皮上。 那金箍纹丝不动,可他的指甲连着皮肉,生生把自己头顶的鬃毛连根拔起了一大片。 头皮崩裂,鲜血飙出,顺着毛茸茸的猪脸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唐僧站在一步之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看见那血从八戒头顶飙出来,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自己的袈裟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看见八戒那张毛茸茸的猪脸上,鲜血混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狰狞又可怜。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八戒见自己还是拿不下来,疑惑地看着师父。 不是师父让他摘的吗?怎么摘不下来? 他摸了摸头上的金箍,还是箍得紧紧的,甚至因为刚才那一拽,嵌得更深了,勒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血还在流,顺着耳根淌到脖子上,把衣领浸得湿透。 他看见唐僧站在那里,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头上的血。 八戒恍然。 是了是了,我个榆木脑袋,肯定是师父亲手拿,才能拿下来。 佛家的法宝,自然是师父说了算。他一个戴箍的,哪有资格自己摘? 他连忙把鲜血淋漓的头往唐僧面前一供,额头几乎要碰到唐僧的膝盖。 「师父!劳烦师父帮我拿下来!」 那颗猪头近在咫尺。 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毛茸茸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唐僧的僧鞋上,吧嗒吧嗒。 唐僧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盯着那个金箍,盯着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盯着八戒那张被血糊了一半的丶急切又真诚的脸。 他的手开始发抖。 「你……你……」 他的声音也在抖,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可八戒还在催促:「师父,您用力!弟子不怕疼!」 唐僧的胃里一阵翻涌。 他本就被刚刚那一幕吓傻了,如今看着这个仍在流血的猪头,更是不济。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手指哆嗦得像风中的枯叶,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 八戒催促:「师父,您用力就行!弟子不怕疼!」 唐僧咬了咬牙,把心一横。 他想着,这妖怪定然是舍不得那金箍,才故意这般吓他。他若不拿,这师父的威严还怎么立得住?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握住了金箍。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握着一块寒冰。 第五十二章 替劫 唐僧忽然想起那两件被假悟空抢走的「花帽」,那两篇菩萨传的经文。 紧箍咒。禁锢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他的心中一沉,脸色微微发白。 那花帽难道里面就藏着金箍? 可是花帽不是被妖怪抢走了吗?怎么又扣到了八戒头上? 菩萨知道吗? 他心里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林野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温和:「方才这呆子以为你要给他摘了箍,才有失分寸。师兄莫要怪他。」 唐僧连忙摆手,声音有些发涩:「是我的不是,师兄严重了……」 林野转向八戒,正色道:「你也不要有什么别的心思。好生取经,到时候修得正果,自然箍就消失了。」 八戒正在擦血,一脸茫然地听着。 他听懂了「取经」「正果」「箍就消失」,可这些词离他太远,远得像天上的云,看得见摸不着。 林野见他那副可怜模样,心中叹了口气,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你好生听师父的话,他不念那话,这箍是不会疼的。」 八戒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这句话,他听懂了。 不是「修成正果」那种虚无缥缈,是「师父不念就不疼」这种实实在在的保证。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心中狂喜。 原来这箍不是抽风不定时的疼,是只要师父不念就行。 那他还怕什么?好好伺候师父,哄他开心,不就得了? 「多谢上仙!多谢上仙指点!」他连连行礼。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唐僧行礼表忠心: 「师父!弟子愚钝!弟子该死!弟子以后一定听师父的话!师父让往东绝不往西!师父让打狗绝不撵鸡!师父……」 唐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表忠心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他:「起来起来,为师不怪你……」 悟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略有所思。 他看了看八戒那张被血糊了满脸,却一脸真诚的猪脸。 又看看唐僧,面色苍白,眼神躲闪,手指无意识地拈着佛珠,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林野身上。仍是那副笑眯眯的纯良模样。 心中有了点猜测,他挠了挠腮帮,悟空没有说破。 他只是深深的看了林野一眼。 林野感受到了那道目光,转过头,对悟空笑了笑。 林野见师徒三人已经安顿下来,便不再打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 对唐僧拱手一礼:「师兄,此间事了,小道也该回去了。」 唐僧连忙还礼,双手合十,语气诚恳:「此番多亏师兄援手。又是寻回袈裟,又是点化悟能,师兄大恩,贫僧铭记在心。」 林野摆了摆手:「份内之事,师兄不必挂怀。取经路上,师兄多保重。」 他又转头看向悟空,眨了眨眼:「大圣,路上若再有难处,随时来寻我。」 悟空咧嘴一笑,「放心吧小土地。你这人情,俺老孙记下了。」 他心中暗道:这小土地,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不过,俺老孙喜欢。 林野告别众人,驾云慢悠悠地往回走。 没有用间隙行走。他不急。 身子半陷在云朵里,软绵绵的,像躺在一床刚弹好的棉絮上。晨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惬意。 他闭上眼,内视眉心。 因果簿静静悬浮在泥丸宫中,光华内敛。 升级后的它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古朴的模样。表面那层金光像是更温润了些。 他心念一动,因果簿缓缓翻开。 新的一页在他眼前铺开,上面只有两个字,墨色深沉,像是刚从砚台里蘸饱了笔,还带着微微的湿意。 【替劫】 林野眉头一挑,往下看去。 第五十三章 天罡三十六变 林野在云上悠悠闲闲地调整替劫顺序,把观音丶悟空丶唐僧这些重要人物也往后调了调,把那些欠他债的小神小妖放在前面。 他心念一转,把莲花山神和黑风山土地也调后了些。 这两人的债他还有用处,不能让他们稀里糊涂地替劫了。 他这边悠闲自得,却不知另一边高老庄又是一顿鸡飞狗跳。 ----------------- 高老爷见妖怪被收,女儿被救,本该欢喜。可那高小姐在绣楼里闷了三年,如今重见天日,非要出来送送恩人。 她梳洗打扮,换了一身新衣裳,袅袅婷婷地走到大门口,对着唐僧师徒盈盈一拜。 「多谢长老之恩情。」 声音轻柔,如黄莺出谷。 悟空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唐僧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正要客气两句。 忽然,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众人回头,只见八戒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两只眼睛翻白,四条腿还在抽搐。 他又晕了。 他见到高小姐,昨夜模糊的记忆瞬间清晰,那弹指红颜老去,死去,死后种种死相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的意识在恐惧中挣扎了一下,然后彻底沉入黑暗。 悟空愣了一瞬,低头看着地上那摊肥硕的身躯,嘴角抽了一下。 「这呆子……」 唐僧面色发白,想起方才自己也是这么晕过去的,不由有几分同病相怜。 「悟空,这……这可如何是好?」 悟空挠了挠腮帮,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地上那坨怎么都叫不醒的八戒,心中盘算。 等他醒?天晓得要等多久。 等他醒了,再看见高小姐,再晕?如此反覆,今日怕是走不了了。 他一跺脚,弯腰抓住八戒的后领,像提一只死猪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师父,走!」 「可是悟能他……」 「死不了!路上就醒了!」 悟空提着八戒,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唐僧连忙向高太公告辞,匆匆跟了上去。 高小姐站在门口,看着那一行人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 林野在云上调整完顺序,又往后翻了翻。 因果簿的页面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路债务。他一路扫下去,目光忽然顿住。 【因果债务人:猪八戒】 【所欠债务:破色心】 【可强制索偿:1.跟脚2.天罡三十六变3.九齿钉耙……】 天罡三十六变。 林野盯着那几个字,心中微微一动。 当年菩提祖师传悟空避三灾之法,曾问: 有一般天罡数,该三十六般变化,有一般地煞数,该七十二般变化,你要学哪一般? 悟空选了地煞七十二变。 他若有所思地翻看着那一页,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今他索偿了地煞七十二变,若再得天罡三十六变。 天罡地煞合一。 会不会有什么新的变化? 他心里像被猫挠了一下。 好奇就做。 他如今已经完成了三个强制任务,可以索偿三次。 一次他已经确定了用途,只是如今还不到时候。一次需要留着备用,以防万一。 那这第三次…… 就用在这里吧。 心念一动。 【是否强制索偿天罡三十六变?】 【本次索偿不需完成强制任务。】 【确定】 金光从他的眉心涌出,顺着冥冥中的因果线,无声无息地流向远方。 第五十四章 壶天进阶 竹林依旧,溪水潺潺。 林野快步走过去,在亭前站定,拱手深深一礼。 「师祖。」 蔺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可此刻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来了,」他说,「坐。」 林野走进亭子,在对面坐下。石凳微凉,触感真实得不像是梦。 蔺且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清亮,带着竹叶的清香,与上一次一模一样。 林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温热,入口微苦,咽下去之后,喉间慢慢泛上来一股清甜。 那股清气顺着喉咙往下走,走遍四肢百骸,像是在洗涤什么。 又像是巩固什么。 两人对坐喝茶,谁也没说话。 竹林里只有风穿过竹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低语。 惬意。 林野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坐着喝茶,也挺好。 一壶茶喝完。 蔺且放下茶杯,看着他。 那目光在林野身上停了几息,从上到下,像是在看一件许久未见的旧物,确认它是否还完好。 然后他微微一笑。 「有长进。」 三个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在林野心湖中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从一个被革职的小土地,到两界山城隍,到壶天开辟,到慈勇之辩,到度化八戒。师祖都知道。 林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 这一礼,比方才更深。 蔺且受了这一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忽然问道:「你方才,再练三十六变?」 林野一怔,随即点头:「是。」 蔺且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像是微风吹动了竹梢,可林野的心一沉。 「你如今修为,运转一门也是勉强。」 蔺且看着他的眼睛,「若想圆通无碍,怕还是要证道大罗才行。」 大罗。 林野一怔,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怪不得,之前他试着运转时,总有一种「推不动」的感觉,像一扇沉重的石门,缝隙里透出光,却怎么也推不开。 他如今玄仙后期,距离金仙还有一步之遥,金仙之上是太乙金仙,太乙之上才是大罗。那是一座比一座高的山,一层比一层厚的天。 他忽然想起八戒那「压根没怎么练」的陌生。 他原以为是八戒疏于练习,神通生疏了。 原来不是。 是门槛太高。 他错怪了八戒。 不是那呆子不想练,是练不了。他如今的境界,连勉强运转一门都吃力。 他又对着师祖一礼:「还请师祖教我。」 蔺且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了指林野的衣袖。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可林野的目光没有落在手上,而是顺着手指的方向,落在了自己的袖口上。 袖口微垂,壶天的入口隐在布纹之间,若不细看,只道是寻常褶皱。 林野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愣住了。 壶天? 师祖的意思是……让他从壶天入手? 他正要开口追问,蔺且的手指又在石桌上叩了两下。这回叩得更轻,像是在斟酌什么。 「法会,」他说,「你随心就好。」 林野怔住了。 法会?混元法会?元始天尊邀请的那个? 他张了张嘴,想问……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师祖的身影开始变淡。 不是消失,是像水墨画里的远山,慢慢隐入云雾,自然而然地淡去。 第五十五章 我是此地唯一的神 林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的混沌。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壶天本就在裂隙之中,只是没有完全融入「之间」。如果他用自己的神通,将整个壶天包裹,拖拽,固定…… 他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心神沉入壶天的边界。 间隙行走的奥义,是「走入之间」。不属于任何一处,所以万法不加于身。 如果壶天也能拥有这种属性呢? 不是「藏」在之间,而是「成为」之间的一部分。 在,与不在。 他的法力如细流般渗出,不是去推壁障,而是去浸润它。把「间隙行走」的意,一丝一丝地渗入壶天的边界。 不是用法力强行拖拽,而是让壶天的壁垒「学会」那种「在与不在」的状态。 法力如流水般散出去,渗入壶天的每一寸空间。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壶天的壁垒开始变化。 不再是坚硬的,不可逾越的边界,而是变得模糊丶柔软丶似有似无。 像一道水幕,像一层薄雾,像晨曦中的远山。 是「此物」与「彼物」之间的那个「之间」。 他试着用自己的法力,把壶天的边界「推」进那道裂隙。 不是扩张,是「迁移」。 把整个壶天,从现实世界的夹缝中,挪进「之间」。 法力如水,散了出去。 很慢,但很稳。像一条大河改道,不是硬挖,而是顺着地势,一点一点地引导。 壶天的边界在模糊。 不是消失,是变得「不确定」了。 它的位置不再是一个固定的坐标,而是一种「可能」。它在这里,也不在这里。它属于林野,却不再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终于。 最后一缕边界没入裂隙。 林野浑身一震。 他睁开眼。 壶天已经彻底变了。 壶天的壁垒融合了「之间」的属性,不再是此界与彼界的分隔,而是成了「之间」本身。 挤压感消失了。 那道无形的墙,没了。 边界在那道裂隙中疯狂扩张。 不是他用法力推的,是「之间」本身的特性,它没有距离,所以壶天在它里面,也没有了距离的限制。 一个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地方。 万法不加于身。 壶天的空间开始暴涨。 十里,二十里,五十里,八十里…… 林野感觉自己的法力像决堤的洪水,哗哗地往外流,可壶天的扩张根本停不下来。 它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拽着他往前狂奔。 百里。 它还要外扩,林野却叫了停。 无他,法力消耗太多了。 林野瘫坐在湖边,大口大口地喘气。法力消耗了七成,浑身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可他顾不上累。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壶天。 方圆百里。 天更高了,地更厚了。 不是那种「变大」的感觉,而是「活了」的感觉。 壶天有了自己的「气」。不是他从外界引来的,是从壁垒中自然生发的。 它不再是一个被塞进缝隙里的洞天,而是一个独立于三界之外的,真正属于他的天地。 任何试图追踪丶锁定丶攻击壶天的法术,都会像风吹过虚影,像伸手去抓水中的月。 因为它不「在」。 林野忽然想起师祖指着自己袖口时的眼神。那目光里的深意,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站在那片新生的天地中,微微一笑。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株翠竹从泥土中破出,在他掌心缓缓生长。竹节分明,竹叶青翠,在无风的虚空中微微低垂。 第五十六章 速通黄风洞 林野没有去看悟空。 他心知那户人家是护教伽蓝所化,给悟空送药的。 他让八戒领着自己,直接落在黄风岭妖怪洞府门前。山崖陡峭,藤萝倒挂,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半张的嘴,里面透出阴冷潮湿的气息。 八戒压低声音:「上仙,就是这里。那老妖厉害得紧,你小心……」 林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你回去照看大圣,我先进去打探一下。」 八戒一愣,还想说什么,林野已经身形一转,化作一只花蚊子。 那蚊子不大,翅翼透明,身上带着细碎的花纹,嘤嘤嗡嗡,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 正是扰扰微形利喙,嘤嘤声细如雷。 它绕着八戒飞了一圈,然后一头扎进了洞口,消失在黑暗中。 八戒挠了挠腮帮,心想:林城隍,手段还真多。不敢耽搁,转身架起黑风,往回赶。 悟空正坐在那户人家的院子里,见八戒回来,连忙问:「怎么样?那小土地呢?」 八戒把林野变蚊子进洞的事一说,悟空愣了一瞬,随即「嘿」了一声。 「好小子,够义气!罢了,咱们也去看看。」 再说林野。 他变成花蚊子,贴着洞壁往里飞。洞中阴风阵阵,湿气扑面,石壁上挂着青苔,脚下是湿滑的石板。 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小妖持枪执戟,站在那里打瞌睡。 林野在心中默默记下位置。 第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仓库,右边是正厅。正厅后面有一条甬道,甬道尽头应该是老妖的寝殿。寝殿旁边还有一个小洞,里面隐隐有烛光,是唐僧被关的地方。 他飞了一圈,把每一个小妖的位置,每一条岔路的走向,每一个可能的退路,都刻在了脑子里。 然后他落在甬道拐角的一个阴影里,显出本相。 他深吸一口气,袖口微张。 壶天的入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安静的兽,正等着猎物。 没有犹豫。 他抬起手,对准最近的一个小妖。 嗖。 那正抱着酒坛打盹的狼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了进去。酒坛掉在地上,碎成几瓣,酒水洒了一地。 旁边的几个小妖听见声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叫喊,也被一股脑地收了进去。 他一步踏出,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一道无形的法力无声无息地落在一个小妖身上。 那小妖只觉得眼前一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一股力量卷起,吞入了袖中。 壶天洞开,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没有底的嘴,将那小妖吞得乾乾净净。 林野脚步不停,沿着他早已规划好的路线,一路走,一路收。 他像一个收割者,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每经过一个岔路口,就有一个小妖消失。 没有打斗,没有喊叫,没有血腥味。 只有淡淡的法力波动,像是风吹过水面,一圈涟漪之后,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喝酒,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磨刀。 他们甚至没有看见敌人的影子,就已经被扔进了那片陌生的天地。 东边粮仓里的两个鼠妖,抱着偷来的米袋,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连米袋一起消失了。 林野心念一动,又进了粮仓和仓库,把里面东西都清空了。 不过几个呼吸,洞中的小妖被林野一扫而空。 壶天之中,方圆百里的天地间,忽然多了一群不速之客。 那些小妖被扔在一片荒地上,晕头转向,四脚朝天,有的还在喊「大王救命」,有的已经开始哭了。 有的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有的已经吓得瑟瑟发抖。 林野没时间管他们,继续扫荡物资。 洞中渐渐安静下来。 不是正常的安静,是那种「少了什么东西」的空落。 角落里打瞌睡的没了,磨刀的没了,喝酒吃肉的也没了。火把还在烧,酒坛还在温着,可妖没了,哦,酒也没了。 第五十七章 法筵 黄风怪的风对壶天内壁毫无作用。 反倒是地上的粮食被卷了起来。米袋撕开,白花花的米粒满天飞。 酒坛掀翻,酒水洒了一地。 腊肉丶乾菜丶面饼,像落叶一样在狂风中打转。 两个离得近的小妖被风卷起,在空中翻了十几个跟头,一头撞在石头上,口吐白沫,晕死过去。 其余小妖吓得趴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本书由??????????.??????全网首发 「大王!别吹了!求您别吹了!」 「粮食!粮食都被吹跑了!」 「再吹下去,我们都得饿死在这里啊大王!」 一个鼠妖抱着空米袋,嚎啕大哭:「这可是我们攒了半年的粮食啊!大王,您还我米来!」 黄风怪停下风,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的狼藉。 粮食散了一地,有的已经被吹进了远处的荒地,捡都捡不回来。酒坛空了,米袋瘪了,腊肉不知飞到了哪里。 他瞪着眼睛,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个小妖大着胆子爬过来,拽着他的裤腿,眼泪汪汪:「大王,此间无日无月,不知能不能出去。咱们全靠这点粮食活命了……您就别吹了吧……」 黄风怪低头看着那张可怜巴巴的脸,又抬头看了看那片灰蒙蒙的,纹丝不动的分界。 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惨白。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吹不破。」 这句话一说出口,他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发直。 小妖们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地哭了起来。 哭声在壶天中回荡,凄凄惨惨戚戚,被灰蒙蒙的虚空吞没,连个回音都没有。 林野在壶天外感知到里面的骚动,心中暗笑。 饿上几天也好,省得他们有力气闹事。等法会结束,再考虑他们去留。 他拍了拍袖口,整了整衣袍,快步走向甬道尽头那间小洞。 烛火摇曳,一个穿着袈裟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双手被绳子绑着,眼眶微红,面色苍白。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林野站在洞口,微微一笑。 「师兄莫怕,我来也。」 唐僧愣了一瞬,随即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都在发颤:「师,师兄!你怎么来了?」 林野快步上前,伸手解开绳子。 他心想,如今天色已亮,怕不是青鸾一会儿就到了,还是动作快些吧。 那绳子绑得紧,勒得唐僧的手腕上出现两道深深的红痕。 他一边解,一边说:「师兄,咱们先出去再说。」 他拉着唐僧往外走。 经过前洞时,唐僧注意到洞中空荡荡的,火把还在烧,可一个妖怪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咽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洞口。 晨光正好铺在山崖上,金灿灿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悟空和八戒正急匆匆地赶来。悟空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但比之前好了许多,那眼药似乎有些效果。 八戒扛着钉耙,大肚子一颠一颠的,跑得满头大汗。 悟空远远看见林野扶着唐僧出来,大喜过望,金箍棒在肩上一转,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小土地!真有你的!」悟空从云头上一跃而下,落到林野面前,上下打量他,「俺老孙还以为你要先来看我,结果你直接就把人救出来了!」 林野笑了笑:「大圣的眼睛如何?」 「不碍事,不碍事!那老者的药好使,已经能看见了。」 悟空挠了挠腮帮,探头往洞里看了看,一点气息都没有。 「那老妖,小妖呢?被你打死了?」 林野笑眯眯地指了指袖口:「都在里面呢。」 悟空瞪大了眼睛,探头往林野袖口里看了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挠了挠腮帮,啧啧称奇:「收进去了……那你可要小心那老妖的风……」 第五十八章 你也来了 青鸾是元始天尊的使者,他坐在青鸾背上,就是元始天尊的客人。太白金星是道门的人,不会拦。观音菩萨是佛门的人,不好拦。 他心中暗暗记下这一笔。 以后还是要细细谋划,不能这么嚣张了。 这次要不是时间紧迫,他也不会这么蛮干。 这一难,摆明了是佛教内部放人出来制造劫难,顺便捞功绩。 功劳本应该是「灵吉菩萨」的,他直接抢了功。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还没收了人家仙人跳的作案工具。 要不是青鸾在此,是走不了了。 不过想起「灵吉」这位菩萨,他感到很奇怪。 原着中,这位菩萨在此难后面再没出场过。连最后一回,灵山众佛默念了全部佛祖丶菩萨丶罗汉,连白龙马都念了,却唯独没有灵吉的名号。 像是这个菩萨从未存在一样。 林野忽然心念一顿。 从未存在? 想起刚刚到来的观音菩萨和太白金星,他若有所思。 太白金星出现,也很奇怪,他甚少插手取经路上的事。 一时间千百种猜想在他脑中飞掠而过。 他摇摇头,顿住思绪,不去深想了,线索太少,徒增烦恼而已。 青鸾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轻轻鸣叫了一声,像是在安慰。 林野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青鸾颈侧的羽毛。触感温润,像上好的玉石,却带着活物的温度。 青鸾越飞越高,云层在脚下变成了一片茫茫的白色。穿过一层云,又是一层云。 每一层云的质地都不相同,有的轻薄如纱,有的厚重如棉,有的流光溢彩,像是有人把晚霞揉碎了洒在上面。 林野抬眼望去,前方隐约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宫殿。 不是金碧辉煌的那种,而是古朴,厚重,与天地融为一体。 殿顶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晕,像是把整个天空都映在了上面。 弥罗宫。 到了。 宫门前,站着两排仙童,手持幡幢,衣袂飘飘。 青鸾长鸣一声,缓缓落下。林野翻身而下,整了整衣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与周围的金光玉色格格不入,却没有半分窘迫。 「两界山城隍,林野,奉敕赴会。」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仙童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长的上前一步,躬身道:「天尊有旨,林城隍请随我来。」 林野跟着那仙童穿过宫门,走过长长的白玉甬道,两侧是琼花瑶草,仙鹤翔集。远处传来缥缈的仙乐,若有若无,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又过了一道宫门,左手旁是个小会场,各路仙佛的弟子随行都在此,次第分明。 那些随侍们或坐或立,品茶论道,倒也自在。林野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本无人留意。 可那仙童却不停步,径直领着他往主会场走去。 随侍们的目光先是漫不经心地扫过来,然后顿住了。有人张大了嘴,有人忘了放下手中的茶杯,有人凑到一起窃窃私语。 林野耳力好,零星听见几句: 「那是谁?怎么进了主会场?」 「面生得很……两界山城隍?一个城隍?」 「主会场里面至少也是大罗金仙,他一个玄仙后期……」 「莫不是哪位天尊的弟子?」 窃窃私语声像风吹过麦田,一层一层地漾开。林野面色不变,脚步不停,心中却暗暗记下:今日能进这主会场的,最低也是大罗金仙。他一个小小玄仙,确实是异数。 仙童引他进了主会场,便躬身告退。退了几步,又忍不住好奇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去。 林野站在入口处,目光扫过四周。 主会场没有金碧辉煌的殿宇,没有森严的席位。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水,有山有水,曲水流觞。 没有座位次第,没有繁文缛节,三三两两的神佛随意散落在山水之间,或坐或卧,或谈或弈,各有各的悠闲。 第五十九章 林野,你上来,随便说说吧。 林野想起自己对于「灵吉菩萨」的猜想,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菩萨,方才在黄风岭,可是找我有事?」 他说的「方才」,自然是青鸾起飞时,观音隐在云后的那一幕。 「菩萨,方才在黄风岭,您可是寻小道有事?」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这地方,这场合,这话问得着实不妥。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观音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她轻轻摇了摇头,那笑意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你这孩子怎么这般沉不住气」的无奈。 林野恍然。 弥罗宫,元始天尊的道场。这地界的一草一木丶一风一云,都在三清的感知之中。他在这里与观音谈「方才」的事,跟当着全天下的面说悄悄话有什么区别? 不是谈事情的时候。 他讪讪一笑,正要找个话头把这一页揭过去,余光却瞥见一道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那是一位女仙。 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面容慈和,眉目间有一种阅尽沧桑后的淡然。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而是像邻家的老妈妈,让人见之生亲。 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朴素得近乎寒酸,可那身道袍在她身上,却比任何绫罗绸缎都更合衬。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稳。 观音微微侧身,合十行礼:「老母。」 黎山老母。 林野心中一震,连忙跟着拱手行礼。 这位可是大人物。 四圣试禅心时,她与观音丶文殊丶普贤同台,化作母女四人,试探唐僧师徒的禅心。 能扮三位菩萨的母亲,可见其辈分和道行。 「菩萨,」黎山老母笑道,声音不高,却像春风拂面,「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观音含笑点头:「托福。」 两人寒暄了几句,黎山老母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林野身上。那目光不重,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的,可林野总觉得那双眼皮下藏着的东西,比表面多得多。 「这位是……」黎山老母看向观音。 观音道:「两界山城隍,林野。庄子嫡脉。」 黎山老母的目光落在林野脸上,停了几息,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慈祥,像长辈看晚辈:「原来是你。听说了,听说了。」 说了什么?林野不知道,也不好多问,只是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小道林野,见过老母。」 黎山老母微微颔首,目光在林野身上停了一息,笑道:「好根骨。」 三个字,不轻不重。 林野连忙拱手:「老母谬赞。」 黎山老母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他一眼,便转头与观音说起了别的。可林野注意到,她说话时,眼角的余光时不时地往他身上飘。 像是在看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林野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眯眯地站在一旁,当一个安静的听众。 正说着,忽听一声钟响。 「铛。」 那钟声不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倒像是从每个人心底响起的。 浑厚,悠远,穿透了山水,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在场每一位神佛的肉身与神魂。 林野只觉得心神一震,满脑子的杂念被这一声钟响涤荡得乾乾净净。 百花齐放。 不是夸张,是真的花开了。 路边的奇花异草在同一瞬间绽放,花瓣舒展,香气弥漫,把整片山水染成了一片五彩斑斓的锦缎。 湖面上的荷叶也开了花,白的丶粉的丶红的,一朵一朵,像是有人把星星摘下来撒在了水面上。 各路仙佛各自停下手中的事务,放下棋子,合上竹简,端起酒杯的也轻轻放下。 没有人催促,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起身,向着那座小亭聚集。 观音转身,对黎山老母点了点头,又看了林野一眼。 那目光的意思是:跟上。 林野连忙跟在观音身后,穿过人群,穿过花海,在那座小亭不远处,找了一个位置站定。 第六十章 林野的道 什么? 他? 上去? 随便说说? 说什么? 他感觉四面八方所有的目光都砸在了他身上。 他下意识看向观音。 观音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既没有「你自求多福」的同情,也没有「我相信你可以」的鼓励,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他又看向黎山老母。 老母的嘴角微微翘着,那笑意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林野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震惊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一步一步,穿过那些或坐或卧的神佛,走向那座小亭。 走得越近,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越重。不是威压,是「重」。 这小亭周围的天地法则与别处不同。在这里,每一个细胞都在被「道」本身审视。 像是整个人从空气里走进了水里,从水里走进了泥里,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没有停。 走到亭前,站定。 元始天尊看着他,目光平静,像在看一棵树,一朵云,一块石头。 三清的其他两位,坐在亭中,没有看他,也没有不看他。他们只是在那里,与天地同在。 林野拱起手,深深一礼。 「小道林野,谨遵天尊法旨。」 林野笑眯眯地在众神佛面前站定。 直到此刻,他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说什么? 在场除了他,境界最低的都是永不入劫的大罗金仙,更别提诸位准圣丶圣人。 庄子内七篇,在场每位都可倒背如流,每位都可以教他。 随便说? 他如今搞了不少事了,他变数的身份在这些面前的大佬眼中,几乎是明牌了。 元始天尊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让三界安心的机会。 他在这随便说? 怎么可能?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能破格参加法会的原因。 变数。 一个不在定数中的变数,对已经谋划好的棋局来说,是原罪。 优势的一方想抹除他,因为他可能破坏既得利益。 劣势的一方想利用他,因为他可能扭转颓势。 而如今,他能在如此重要的法会上,「讲法」。 无非是三界大佬,都想听听他的「道」是什么「路数」。对他们可有威胁? 他心下一沉。 后面还能不能安心不被神罚天降地薅羊毛,竟然全看此刻说了什么。 说得好,自然无碍,他仍然可以在取经路上左右逢源。 说的不好,不知哪刻,就会突然身死道消。 这「讲法」竟然真的关乎他的身家性命。 他微微呼出一口气。 好在,先想通了要紧处。 可怎么才能安一众仙佛的心? 都是历尽千万劫的大佬,他有什么本事,空口白牙就要人信他。 焦躁像暗火,从心底烧起来。 突然,一句话从极深的地方浮出。四个字,穿过时空,像刚被说出口一样清晰。 随心就好。 师祖的声音。 那一瞬间,所有的焦躁,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万一」,像被一盆温水浇过,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林野若有所悟。 原来是这样。 随心。 随心,自然是随我的心。 每位都比我更洞悉太师祖的道。我能讲的,自然只有我的道。 可我的道又是什么道? 大梦归真觉?不,那是师门的道。 第六十一章 此刻 顿悟中,林野半眯着眼,笑意盈盈。 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水漫过青石的声音,光穿过云层的声音,此刻都汇聚成一道清流,从他心间淌过。 林野悟到了什么?他悟到了现在。 往事不可追,那些被诬陷的委屈,被革职的愤懑,被追杀的狼狈,都过去了。 追不回来,也不需要追回来。 不是原谅了,是放下了,放下不是忘记,是不再让过去占据「此刻」。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后事不可得。取经路上的劫难,佛道博弈的凶险,未来可能的大劫,都还没来。 挡不住,也不需要挡住。 不是不准备,是不让未来的恐惧吞噬「此刻」。 他想到了一路以来,种种因势利导。 所有的奇迹得以发生,不是因为谋划的有多周密,不是因为因果簿有多么强大。其根本,是因为,此刻。 此时此刻。 在每一个「此刻」,他做了当时唯一能做的事。 没有过去的包袱,没有未来的恐惧,只是,做。然后下一个「此刻」,再做。一路走来,就是这样。 像溪水穿过乱石,不绕路,不停留,只是流。 该急时急,该缓时缓,该转弯时转弯。 从不问「前面还有多少山」,只问「这一步,能不能迈出去」。 这就是他的道,不是谋划,是每一步都走在当下。」 他睁开眼。 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没有笑意,没有锋芒,只有一种经过沉淀之后的……平静。 开口了。 「我不理解。」 四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层层荡开。 现在没人知道,这颗石子会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漫天神佛为了气运重重斗法,一点也不像是『无欲无求』的神仙,不像是『太上无情』。」 一开口,石破天惊。 竟敢当着三清四御五老的面,指着鼻子骂? 观音倒抽一口凉气,净瓶中的杨柳枝无风自动,水面荡开一圈细密的涟漪。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像是在按住什么。 黎山老母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眉梢微挑。那挑起的弧度里,有意外,有好奇,还有一丝「这孩子胆子不小」的无奈。 三清端茶的手,齐齐顿了一下。那停顿只有一息,可在场每一位大罗都感觉到了。 满座神佛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像针一样扎过来。有震惊,有审视,有惊讶,有冷漠,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林野没有停。 「我困惑,如此功利之心,为何还能证道大罗?成圣做祖?」 众神佛又一惊。 你骂了一句还不够,还要再来一句? 压力如潮水,铺天盖地地涌来。 不是某一个人的威压,而是整个道场的「重」。 天地法则在审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道士。空气凝固了,连风都不敢吹。 竹叶不再沙沙作响,溪水不再潺潺流淌,光穿云层的速度仿佛都慢了下来。整个弥罗宫,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们在等,等他退缩。只要他露出一丝怯意,一丝犹豫,一丝「我说错了」的慌张,这压力就会变成真正的审判。 林野却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意很轻,像竹叶落地,像水滴入潭。 没有挑衅,没有慌张,只有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从容。一种「我知道我在说什么」的笃定。 他话锋一转。 「如今,一朝顿悟。我终于明白了。」 压力还在,压得他衣袍紧贴在身上,脊背却依旧挺直。 他的语气从容,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又像是在说一件关乎每一个人的事。 「是我浅薄,误会了『太上无情』,不懂『无欲无求』。」 观音缓缓松了一口气。握紧净瓶的手指,悄悄松开。那口气吐得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见。 第六十二章 不是欲,是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或坐或卧的神佛。 漫天大罗丶圣人丶佛祖,都活在此刻。 在此刻,他们将自己的生命能发挥到极致。 有人微微点头,有人依旧面无表情,有人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 「可仅仅做到就行了吗?」林野摇了摇头,「不行。这只是个基础,是地基。活在此刻,无欲无求,只是筑基。」 本书由??????????.??????全网首发 「那,怎么提升?」 他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光从那指尖流出,柔和不刺目,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那光在空中铺开,化作一幅画卷。画卷里有山有水,有一棵树,树下坐着一个人。 「我坐在树下,东西两边各能看到五十米。」 「有人自东向西而来。他没走进我的视野时,他在未来。」 「他走进我的视野时,他就在我的现在。」 「他走出我的视野时,他就是过去。」 「如此,我在树下,那他在我视野里的这一百米,就算我的现在。」 他的手往上一抬。画卷里的那个人,从树下爬到了树上。 「可我若坐在树上呢?」 「视角升高,视野变广,东西两边各能看到两百米。」 「于是,这个人将会提前一百五十米进入我的「现在」。我的「现在」,范围变成了三百米。」 「我的「现在」,变广了。」 他的手继续往上抬。 画卷里的人越升越高,飞上云端,飞过九重天。 那棵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那座山越来越矮,最后成了一道褶皱。 大地在他脚下铺展成一张无边无际的舆图。 「而我,若更高呢?」 「我飞入云端,东西千里都是我的现在。」 「我飞过九重天,他的一生都是我的「现在」。」 画卷忽然散开,化作无数光点。 像夏夜的流萤,像深秋的落叶,在林野指尖盘旋片刻,重新融入他的身体。 「当「现在」大到一定程度,时间也成了空间的一部分。」 「当「现在」大到涵盖天地,时间的流逝也成了空间中的运动。」 「当「现在」极大极大,过去未来,便都是「现在」的一部分。」 亭中亭外,一片安静。 过去佛,未来佛,双双一震。 那震动不在身体上,在心境上,像一扇从未被推开过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两佛的目光,在虚空中交汇了一瞬。 燃灯放下了棋子,弥勒喝完了凉茶。他们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因为他们同时意识到一件事: 过去佛的「过去」,未来佛的「未来」,在林野的「现在」面前,第一次被放在了同一个平面上。 不是谁包容谁,不是谁超越谁,而是它们本来就是「现在」的一部分。 只是他们之前,没有看见。 林野收回手,目光平静。 「所以,无欲无求是筑基。活着此刻,是入门。而修行,便是不断拓宽自己的「现在」。」 「不是压抑欲望,不是逃避未来,而是让你的「此刻」大到足以容纳一切。」 他抬起头,扫过一众神佛。 「大罗金仙,为何是大罗?」 「大罗者,包罗万象,无所不包。」 「大罗的「现在」,不是一瞬,不是一日,不是一年。是千年,是万年,是无量劫。」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经过深思之后的笃定。 「争气运,争的不是欲望,是道统。」 「道统不是私产,是天地众生之根脉。」 「所以争,不是为自己,是为「此刻」之中的万灵。」 他顿了顿,让每一个字都落稳。 「道统在,则天地有序,众生有依。道统亡,则众生失根基,混沌重现,万灵涂炭。」 第六十三章 你可知鸿钧? 他按住眉心,不动声色。 将那股灼烫压了下去。不是压制,是安抚。 像拍一个躁动的孩子,告诉它:知道了,知道了,等回去再说。 金光渐渐平息,却并未消散,只是从沸腾变成了暗涌。像地底的岩浆,表面平静,内里滚烫。 林野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散落四处的神佛身上。 东方崇恩圣帝微微点头,手中的竹简轻轻合上。黎山老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有人微微点头。 有人闭目沉思,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有人金光一闪,周身的气息有了微妙的变化,不是突破,是「印证」。 这算是对林野最大的认可。 不是掌声,不是赞叹,而是「有得」。 他的话,让这些修行了无量劫的大能们,真的「得了」什么。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了不起的真理,而是他说的那些话,像一面镜子,让他们照见了自己本来就有的东西。 林野心中一片澄明。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能「略有所得」,不是因为他比在场的任何一位强。 此间他比谁都远远不如,连影子都摸不到。 这些大罗,一念动而天地应,一掌出而山河碎。他一个小小金仙,放在这里,像萤火之于皓月。 他之所以能有这番体悟,是因为: 他真的「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巨人,就是,他的来处。 这世界,对众神佛来说,时间是河。 过去已逝,未来未至,他们只能在「现在」这一小段水流中奋力划桨。 在时间长河中沉浮,挣扎,博弈。纵使圣人,也会被天机蒙蔽,偶尔看不清前路。 可在他心里,这条河不是河。 是一本书。 书页已经装订成册。 开头是「灵根育孕源流出」,结尾是「五圣成真」。每一页他都翻过,每一个字他都读过。 书里的来龙去脉,他了若指掌。 对于他,过去丶现在丶未来,都是「现在」,都是他的「已知」。 这种「超脱的视野」,不是修来的,是「带来」的。 他忽然想起师祖说,「你是变数。」 原来如此。 他不是因为强大而成为变数。 而是,因为他的「现在」从降临的那一刻起,就比此间任何人都大。 他带着整部《西游记》的记忆而来,带着对三界格局的「剧透」而来。 这份「已知」,让他从一开始就站在了时间之外。 比起封神,诸仙血流成河,万仙阵中魂飞魄散,西游显得那么「不像大劫」。 没有血流成河,没有仙神陨落。 只有一个和尚,一只猴子,一头猪,一个沙僧,一匹马,走了十四年。 看起来,温和得像一场远足。 但那绝不是远足。林野此刻忽然明白了: 封神是显劫,是刀兵之劫,是肉身之劫。 刀刀见血。 西游是隐劫,是气运之劫。 争的不是生死,是「道统」。不见血,却比见血更凶险。 道门衰,佛门兴,不是一朝一夕,而是一寸一寸地在取经路上争出来的。 争一个气运的流向,争一个道统的长存。 而他,本身就带着超脱的视野降临。 他看这场劫难,不是站在河边看水流,而是站在书桌前看地图。 是已知晓的字字句句。 他在已知中为自己谋划,不需要像神佛那样在混沌中摸索,他只需要在已经摊开的棋谱上,落下自己的棋子。 怪不得,他们叫他变数。 他不是这个时空里长出来的因果,他是从外面掉进来的石子,砸进了原本平静的湖面。涟漪荡开,改变了一切。 第六十四章 大现在道 林野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太上老君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心中翻江倒海。 鸿钧。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个名字,在西游世界从未被提及。 在前世,他是封神中的至高存在,是「道」的化身,是万法之源头。 可在这里,在三清的口中,它被如此轻描淡写地问出,像是在问一个远房的亲戚。 林野的脑子里飞速转过千百个念头。 鸿钧是三清的老师,可这是封神演义中的设定。 老君问「你可知鸿钧」,语气里没有「我老师」的意味,只有一种「那个存在」的疏离。 如此看来,鸿钧并不是三清的老师。 不然,怎会如此直呼其名? 三清看着他这副反应,对视了一眼。 元始天尊没有追问,太上老君也没有再开口,灵宝天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像是在说「知道了」。 林野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震惊压了下去。 亭中安静了片刻。 元始天尊伸出手,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茶汤清亮,不是碧绿,不是金黄,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像是把晨曦丶晚霞丶月光丶星辉都揉碎了,泡在这一壶之中。茶香袅袅,不浓不淡,钻进鼻子里,像一根细丝,从鼻腔直通泥丸宫。 林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的一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开了。 不是疼痛,是一种「苏醒」。像是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每一寸经脉都在舒展。 同一壶茶,不同的人倒出来竟然不一样。 「黄风怪,」元始天尊开口了,语气依旧平淡,「在你壶天之中?」 林野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是。」 「杀了吧。」 三个字,云淡风轻。 林野怔了一下。 他没感受到杀意,也没感受到深意。 忽然福至心灵,他试探着反问:「要不,还是不杀吧。」 元始天尊点了点头,「行。」 就一个字。 没有追问,没有解释。 因果簿一热。 林野心中叹了口气。 果然,三清就算不知道因果簿具体是个什么东西,也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能约束他们保持「不知道」的,只有他们自己。 灵宝天尊伸出手,提起石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茶汤不是清亮的,而是浑浊的,像混沌初开时的第一缕光,像天地未分时的那一团气。 「喝。」 一个字,乾净利落。 林野端起茶杯,茶水温热,入口的瞬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从舌尖炸开。 不是苦,不是甜,不是涩,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语言描述的味道。 它像是一整个时代的记忆,从远古洪荒中涌来,漫过他的喉咙,漫过他的五脏六腑,漫过他的识海。 是「时间」。 那茶香里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洪荒初开时的第一缕风,像是天地初分时的第一道光,像是万物初生时的第一声啼哭。 不是味道,是「气息」。 茶汤入喉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神魂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往下坠,往下坠,坠进了一片混沌之中。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时间,没有空间。 只有一种原始的,未分化的,孕育万物的「母体」。 那是混沌。 天地未开时的混沌。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不是害怕,是「共鸣」。 法力没有暴涨,但质地变了。 第六十五章 水镜之术 黎山老母引着林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身后说着什么悄悄话。她走得慢,藤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有声。 「三清那三个老头,真舍得。」老母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那劫前的茶,这天下间都没剩几片叶子了。」 林野脚步一顿,心中暗忖:劫,在仙佛口中不是小事。 量劫,杀劫,西游也是劫……她说的是哪个? 他想起那杯灵宝天尊倒的茶,那浑浊的茶汤,那混沌初开般的气息。 那丝渗入法力深处的「混沌真意」,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看似淡了,却再也分不开。 不会是……开天之劫吧? 盘古开天之前。那一片混沌中的叶子? 他倒吸一口凉气,没敢接话。 黎山老母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往前走,藤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有声,像是在敲一扇没人应门的旧宅。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小湖,水平如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水。 湖边的青石上,坐着一个人。 白衣,净瓶,莲台搁在一旁,赤足踏在青石上,脚趾圆润如玉。 观音。 她正望着湖水出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野身上,又移到骊山老母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老母。」 骊山老母笑眯眯地走过去,在观音身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青石:「这小子没见识过水镜之术,我带他来一起看看。」 观音看了林野一眼。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诧异地挑了挑眉,似乎在说:这才多大一会儿,你们就混熟了? 林野讪讪一笑,拱手行礼:「菩萨。」 观音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林野在另一块青石上坐下,忍不住问:「老母,何为水镜之术?」 骊山老母拄着藤杖,往湖面一指:「此术非凡。纵观三界,三界任意一处,皆可查看。」 林野心中一动。 任意一处? 这么强? 那菩萨岂不是可以偷窥三界!什么秘闻她看不到?什么……她看不了! 观音一看林野那震惊又猥琐的脸,就知道他又想歪了。 她没看他,语气却凉了半截:「不是你想的那样。此术需特定道场为基,以因果为锚,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野一愣:「我想的哪样?」 怎么平地污人清白! 观音没回答。黎山老母在一旁笑出了声,笑声像风吹过竹梢,沙沙的。 林野暗想,可纵观三界任意一处, 这不就是……直播吗? 他心中一动,前世直播看的多了,这法术他倒是头一次见。 原着中好像提过,却从未细写。如今有机会亲眼看看,倒是新鲜。 「菩萨,」黎山老母转头看向观音,「不如就看看这取经人吧。」 观音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净瓶中的杨柳枝轻轻一蘸,一滴甘露从叶尖滑落,坠入湖面。 「叮」的一声。 像是有人在水底敲了一下磬,清脆,悠远,在山水间回荡。 湖面开始变化。 不再是倒映竹影和天光的镜面,而是像一扇被推开的窗,露出另一个世界的画面。 湖面上的倒影开始变化。灰蒙蒙的天空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黄沙,一望无际。 然后是山,是水,是蜿蜒的山路。 画面在移动,像是在高空俯瞰,又像是在云端追随。 林野瞪大了眼睛。 果然是直播。 画面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又像是老式电视机上的雪花点。 他心中暗自可惜。 第六十六章 你可愿来玩一玩 林野看着湖面中八戒满地打滚的惨状,嘴角抽搐了一下。 虽然是误伤,但他莫名觉得头顶也凉飕飕的。 旋即,他突然察觉到周围的氛围有点奇怪。 观音似乎……有点尴尬? 她坐在青石上,杨柳枝还蘸在湖中,面色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僵。 像一潭静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有暗流在小心翼翼地绕路。 林野心中奇怪。 菩萨尴尬什么?是因为唐僧念错了咒?还是因为…… 他余光瞥向黎山老母。 老母仍是笑意盈盈,手里拄着藤杖,慢悠悠地点着青石,像是看一出热闹的乡间小戏。 可她眼底似乎划过什么,一闪而过,快得林野几乎以为是错觉。 她慢悠悠地开口:「这取经路,倒是热闹。」 林野尴尬的笑笑。 来不及细想此间的违和感,水镜之中,画面还在继续。 唐僧吓了一跳,连忙停下咒语,满脸愧疚地伸手去扶八戒。 「八戒莫慌,莫慌,为师念错了,我换一篇,换一篇……」 八戒瘫在地上,一身冷汗,鬃毛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生无可恋。 他揉了揉脑袋,哼哼唧唧地爬起来,幽怨地看了唐僧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师父,您能不能靠谱点? 唐僧擦了擦额头的汗,定了定神。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换了另一篇咒语。 禁锢咒。 这回,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生怕再出错。 咒语从他唇间飘出,无声无息,像无形的丝线,朝沙僧的方向飘去。 沙僧正举着月牙铲要砸悟空,忽然身体一僵。 月牙铲停在半空,他的眼睛猛地瞪大,脸上闪过一丝茫然,然后那茫然被剧烈的疼痛取代。 「啊!」 沙僧惨叫一声,再也顾不上打斗,月牙铲脱手飞出,双手抱住脑袋,在河滩上四处翻滚。 沙石飞溅,河水被他搅得浑浊不堪,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挣扎丶翻滚丶抽搐。 不是紧箍那种「收紧」的疼,而是一种「禁锢」的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锁住了他的神魂,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悟空见状退后两步,挠了挠腮帮,回头看向唐僧。 唐僧正闭着眼,嘴唇翕动,念得专注。 八戒瘫在地上,揉着脑袋看热闹,嘴里还在哼哼唧唧。 悟空心中了然。 他转过身,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歪着头看着沙僧,笑嘻嘻地说:「嘿嘿,看来你也是菩萨给师父找的徒弟?」 「那咱们还打什么?都是一家人。一路取经去也。」 沙僧面色一暗,心中恼怒。 他抬起头,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恨意还在,却被一层深深的疲惫盖住了。 他被箍折磨了这些天,如今又被咒语锁住神魂,恨不得一铲子把这猴子拍成肉饼。 可形势比人强,他打不过这猴子,那和尚的咒语他也扛不住。 还有那猪头,头上也有箍。说明和他是一路人。 他咬着牙,把涌到喉咙口的怒意硬生生咽了下去。 「我……本是天庭卷帘大将……」 「因在蟠桃会上打碎了玻璃盏,被贬下凡,流落在此……」 「承蒙菩萨教化,指河为姓,与我取了个法名,唤做沙悟净,与取经人做个徒弟。」 他简单说了一番来历,语气生硬,像是在背课文。 悟空也不在意,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跟着师父,好好取经,将功折罪。」 沙僧垂下眼,没有接话。 唐僧见沙僧说明来历,连忙停下咒语。 心中暗道,悟净,这名字与悟空,悟能一脉相承,又有禁锢,错不了,看来真是菩萨留下的人。 上前几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又对着南海方向叩首谢了菩萨。 第六十七章 镇元子 林野心中正愁没法插手四圣试禅心的剧情。 按照他的身份立场,这种类似领导考核的「难」,他还真没有能参与的藉口。 悟空不会来求助,他火眼金睛定是能看出这是考验的。 自己送上门去?更没理由。 老母这一问,倒是给了一个好大的便利。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致盎然。 薅羊毛都是其次了,主要是……吃瓜啊。 原着中四圣试禅心,可是取经路上第一场面向整个团队的「道德考核」。 黎山老母扮母亲,观音丶文殊丶普贤扮女儿,要招唐僧师徒为婿。八戒在那场戏里被吊在树上一夜,哭爹喊娘,想想就精彩。 这种热闹,怎么能错过? 他眼睛亮亮地看着老母,试探道:「小道自然想去见识一下。可是菩萨那边……」 话说到一半,留了半句。意思很明白:我想去,但观音那边不好交代。 「包在老身身上。」黎山老母大包大揽,拄着藤杖往青石上顿了两下,语气像是在说「不过多摆一双筷子」,「菩萨那边老身去说。你是我请的客人,她还能把你赶出去不成?」 林野心中一定,连忙拱手:「多谢老母。」 黎山老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眯眯地说:「老身在此间还有几个老朋友要拜会。你三日后来骊山,到老身的道场,届时咱们一道赴约。」 三日。林野心中盘算了一下,够他回去把城隍庙的事安顿好,顺便看看因果簿到底在发什么疯。 「小道记下了。」他拱手深深一礼,「多谢老母提携。三日后,小道必当登门。」 黎山老母摆了摆手,似乎看穿了他急切,藤杖往竹林方向一指:「去吧去吧,路上别让人又拦住了。你这小子,今日在法会上出了大风头,想找你说话的可不止老身一个。」 林野讪讪一笑,倒退几步,转身沿着林荫小道往外走。 他这回学乖了,不走大路,专挑竹林边的小径,低着头,脚步飞快。 倒不是怕见人,是眉心那本因果簿烫得他实在扛不住了。从方才讲法结束到现在,它就没消停过,像是有个急性子的小人在泥丸宫里来回跺脚,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却锲而不舍。 再让它烫下去,他怀疑自己的眉心要冒烟了。 刚转过一片竹林,前方又出现一个人影。 「林城隍,请留步。」 声音不疾不徐,沉稳有力,像一棵老树在风中开口。 那人站在竹林尽头,穿一袭杏黄道袍,腰系丝绦,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垂至胸前,周身气息沉稳如山。 不是金光,不是仙气,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深冬里的一棵老松,不与百花争春,却自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林野脚步一顿。他不认识这位,但他认识这种感觉。在弥罗宫中,那些真正的大佬都有类似的气息,不是锋芒毕露,是浑然天成。 「贫道镇元子,」那道人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冒昧叫住林城隍,还望见谅。」 林野心中一动。 镇元子。 五庄观那位。地仙之祖,只拜天地。人参果树的守护者。 这位在西游原着中是极少数能以一人之力挡住取经队伍的大能之一,更是道门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此刻出现在弥罗宫,想必也是法会的座上宾。 林野连忙拱手还礼:「镇元大仙言重了。不知大仙唤住小道,有何见教?」 镇元子摆了摆拂尘,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兴致:「方才林城隍在法会上所言『大现在』之道,贫道听得入神。一字一句,皆如石子投水,在贫道心头荡开了不少涟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野身上,像是在看一棵刚刚破土丶却已初具气象的树苗。 「贫道修行至今,自觉已触壁垒。心境卡在关口多年,屡试不通。今日听林城隍一番话,从『活在此刻』到『大现在』,竟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那层屏障,水到渠成地化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林野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波澜。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狂喜,而是一种久困之后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