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尘:宫闱浮世绘》 第一章:血衣入宫 第一章:血衣入宫 早春的风还带着刀子,从宫墙夹道里灌进来,割在脸上生疼。 沈夜澜披着麻衣,低着头跟在高贵妃的轿辇旁。麻衣是临时套上的,粗糙的边缘磨得颈侧一片红痕。他不敢抬手去挠,只把头埋得更低,让额前垂下的白布遮住大半张脸。 轿辇在侧门停了下来。 「贵妃娘娘,请下轿。」守门的太监声音尖细,听着不带半分恭敬。 轿帘掀开,一只纤细的手探出来。沈夜澜上前扶住,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高贵妃才十五岁,三个月前还在扬州老家扑蝶赏花,如今却要进这深宫,做一颗谁都看得见的棋子。 「段莲英。」高贵妃低声唤他。 「奴才在。」 「这宫门……怎麽这样窄?」 沈夜澜没抬头,只轻声道:「娘娘,侧门是这样的。正门要等大婚那日才能开。」 高贵妃没再说话。她踩着小太监搬来的脚凳下了轿,站在那扇朱红色的侧门前,忽然回身望了一眼来时的路。宫墙太高,什麽都看不见。 沈夜澜跟在她身後,跨过那道门槛。 脚落下去的时候,他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清晨。 父亲被押出大牢时,也是这样跨过一道门槛。 只是那道门槛後面是刑场,是断头台,是满地的血和被风吹散的草席。 顾云峥冒死把他从死人堆里捞出来时,他已经三天没阖眼。 顾云峥说:「你父亲临终前托人带话,让你活着。」 活着。 沈夜澜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活着,他改名换姓,他混进高家的选役名册,他跟着这个什麽都不懂的小姑娘走进这道侧门——他要活着查出真相,要活着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段莲英?」高贵妃又唤他。 「奴才在。」 「你怎麽走这麽慢?」高贵妃站在门内等他,脸上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嗔怪,「快些,本宫累了。」 沈夜澜加快脚步跟上,垂着眼帘道:「娘娘恕罪。」 一行人往内宫走去。高贵妃被安排住在长春宫,据说是历届贵妃的居所。 沈夜澜听宫里的人私下议论过,长春宫离皇帝的寝殿最远,离皇后的坤宁宫却很近。 这安排是什麽意思,连高贵妃身边的嬷嬷都看得明白。但高贵妃不懂,一路上还在问:「长春宫是不是种了很多花?本宫最喜欢花了。」 沈夜澜没有应声。 他们沿着宫道走了一刻钟,经过一道长长的回廊。回廊尽头是个岔路口,往东是後宫,往西是内侍省和库房。 沈夜澜无意间抬眼,就看见回廊另一头,有一群人正往这边走来。 为首的是个灰衣人。 那人走得不快,脚步却很稳。 身後跟着四五个太监,个个垂首敛眉,像是怕惊着什麽。 灰衣人手中捏着一串念珠,隔着老远,沈夜澜都能听见珠子轻轻碰撞的声响。 所经之处,所有宫人瞬间跪倒在地。 扫洒的宫女扔下扫帚,抬着箱笼的太监立刻把东西放下,连腰都来不及直,就那样弯着身子跪下去。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 只有那串念珠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高贵妃的轿辇停了下来。抬轿的太监们二话不说跪倒一片,把轿杆压得低低的。 高贵妃在轿内轻呼一声,扶住了轿框。 「娘娘,低头。」沈夜澜压低声音。 高贵妃愣愣地看着他。 沈夜澜已经单膝点地,垂下了头。他用馀光扫见高贵妃还坐在轿内发呆,心中一急,伸手扯了扯她的裙摆。 高贵妃这才反应过来,慌忙低下头去。 念珠的声音到了近前。 沈夜澜盯着地面上青石砖的缝隙,看见一双灰缎面的靴子从眼前走过。靴面乾净得几乎发亮,没沾半点尘土。靴子走得很慢,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然後,那脚步停了下来。 「高贵妃娘娘的轿辇?」 声音很轻,很温和,像是午後在廊下闲聊的语气。 领路的太监跪在地上,颤声道:「回陆公公,是丶是高贵妃娘娘今日入宫。」 「嗯。」那温和的声音顿了顿,「一路辛苦。长春宫那边都收拾好了吗?」 「回陆公公,收丶收拾好了。」 「那就好。」念珠轻轻拨动了一下,「贵妃娘娘初来乍到,你们这些奴才多用心些。」 「是丶是,奴才明白。」 那双灰缎面的靴子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在沈夜澜面前停了下来。 沈夜澜屏住呼吸。 「这孩子眼生。」那声音从头顶传来,「新来的?」 沈夜澜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是能穿透头顶的麻布,看进骨子里去。 领路的太监连忙道:「回陆公公,这是高贵妃带进来的杂役,叫段莲英。」 「段莲英。」那声音低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起来,抬头让本座看看。」 沈夜澜的心猛地一缩。 他没有犹豫,依言站起身来,缓缓抬起头。 眼前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穿着一身灰青色直裰,料子看着寻常,裁剪却极合身。面容清俊,眉眼温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的念珠,每一颗都磨得油光水亮。 这就是「活佛」陆承恩。 宫里人人都说,陆公公是菩萨转世,从不发怒,从不责骂,对谁都是和颜悦色。 可也人人都说,得罪过陆公公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这座皇城。 沈夜澜迎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看一件器物,估量着这东西有没有留着的价值。 「倒生得乾净。」陆承恩点了点头,语气像是长辈夸晚辈,「好好当差,有出息。」 「谢陆公公。」沈夜澜垂眸。 陆承恩又拨了一下念珠,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息,这才迈步离开。 身後那群太监鱼贯而过,没有一个人发出半点声响。 直到那群人走远了,跪了一地的宫人们才敢站起来。 抬轿的太监们揉了揉膝盖,低声咒骂了一句什麽。 领路的太监擦着额头的汗,对高贵妃陪笑道:「娘娘受惊了,这位是内宫掌事陆公公,宫里的事都归他管。」 高贵妃脸色有些发白:「他……他看起来也不过三十来岁,怎麽大家都这样怕他?」 领路的太监乾笑两声,没敢接话。 沈夜澜重新扶住轿杆,一行人继续往长春宫走去。 他的後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方才那一眼,他总觉得陆承恩看见了什麽不该看见的东西。 可他分明已经改名换姓,分明已经把所有的破绽都藏了起来——为什麽那个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会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长春宫确实种了很多花。 只是这个季节,花还没开,满院子的枯枝败叶,看着萧条得很。 高贵妃站在院门口,脸上的期待一点一点垮下去。 「怎麽……怎麽是这样?」 嬷嬷在一旁叹气:「娘娘,宫里的花要等三月才开,如今才二月,自然还是枯的。」 高贵妃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沈夜澜把她的行李搬进东厢房。他的住处在後院的杂役房,一间狭小的屋子,只够放一张床和一只木箱。 隔壁住着两个粗使太监,都是四十来岁,满脸的沧桑。 安顿下来後,他坐在床沿,慢慢整理思绪。 入宫第一日,他见到了陆承恩。 这个人,或许是复仇的关键。他掌管内宫,皇帝见他都要给三分面子,後宫妃嫔更是没人敢得罪他。他知道宫里所有的秘密,也掌控着所有人的生死。 可这个人,也是宫里最危险的存在。 沈夜澜想起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想起那串轻轻拨动的念珠,想起那人袖口—— 他忽然愣住。 方才陆承恩站在他面前时,他低着头,视线正好落在对方的袖口上。那袖口是灰青色的,料子很细,边缘绣着极浅的云纹。 就在袖口的摺痕处,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很小的一点,若不是他正好那个角度,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是什麽? 沈夜澜不敢深想。 入夜後,长春宫格外安静。高贵妃早早歇下了,据说晚膳只用了几口,便说没胃口。 嬷嬷在廊下叹气,说娘娘从小没离过家,如今进了这深宫,怕是得适应一阵子。 沈夜澜打了热水送去东厢房,高贵妃已经躺下了,隔着帘子轻声道:「段莲英,你放那儿吧。」 「是。」 他放下水盆,转身要走。 「段莲英。」高贵妃忽然叫住他。 「娘娘还有什麽吩咐?」 帘子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说,皇上会来看我吗?」 沈夜澜没应声。 高贵妃自顾自地说:「母亲说,只要我进宫,皇上一定会喜欢我的。她说我长得好看,性子也好,皇上见了我就会来看我。」 沈夜澜仍然沉默。 「可我今天进宫,皇上连面都没露。」高贵妃的声音带了几分委屈,「那个陆公公倒是见了,可他那样……他那样看着我,我心里直发慌。」 沈夜澜轻声道:「娘娘早些歇息吧。皇上政务繁忙,过几日定会来的。」 「真的吗?」 「真的。」 高贵妃没有再说话。 沈夜澜退出房门,轻轻把门带上。 回到杂役房时,隔壁的两个太监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见他回来,其中一个朝他招了招手:「小段,过来坐。」 沈夜澜走过去,在门槛另一端坐下。 那太监姓王,人都叫他老王,在宫里当了二十年的差。 另一个姓刘,比他年轻些,也是十几年的老人了。 老王吸了口烟,眯着眼看天上的月亮:「今儿个见着陆公公了?」 沈夜澜点头。 「怎麽样?」老王吐出一口烟,「吓着了吧?」 沈夜澜没说话。 老刘在一旁嗤笑一声:「头一回见陆公公,谁不吓着?我当年第一次见他,腿都软了。他那个人,笑起来比不笑还吓人。」 老王瞪了他一眼:「少说几句,当心隔墙有耳。」 老刘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老王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对沈夜澜道:「小段,你刚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宫里,谁都能得罪,唯独陆公公,见着了老老实实低头,他问什麽你答什麽,他不问你别吭声。记住了?」 沈夜澜点头:「记住了。」 「那就好。」老王站起身,捶了捶腰,「睡吧,明儿个还得早起。」 沈夜澜回到自己屋里,和衣躺在床上。 隔壁传来老王和老刘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麽。 远处不知哪个宫里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归於寂静。 他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父亲的头颅被砍下那一刻,是什麽感觉?母亲被白绫勒死那一刻,又是什麽感觉?他不敢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刻在脑子里,每夜每夜地折磨他。 顾云峥说,那些证据是伪造的。 顾云峥说,有一个神秘人给了他一份名单。 那个神秘人是谁? 沈夜澜翻了一个身,面向墙壁。 墙很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他闭上眼睛,逼自己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麽东西倒在地上。 紧接着,是一阵含糊不清的呻吟声,像是被人捂住了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绝望的声音。 沈夜澜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 隔壁是老王的房间。 那呻吟声只持续了几息,便彻底没了声息。 沈夜澜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中。 过了很久,很久,他听见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从廊下经过,在他的门口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去。 沈夜澜慢慢挪到窗边,从窗纸的破洞往外看去。 月光下,一个灰色的身影站在老王的房门前。那人手里捏着一串念珠,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幽幽的光。 陆承恩。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片刻後,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夜澜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看见那扇门开了一条缝,又轻轻合上。 他缩回床角,把被子紧紧攥在手里。 那一夜,他再也没有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骚乱。有人尖叫,有人奔跑,有人在喊:「快来人!老王没气了!」 沈夜澜推开门出去。 老王的房门大开着,几个太监站在门口,脸色煞白。他挤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老王躺在床上,面色青灰,嘴角挂着一丝已经乾涸的血迹。被子整整齐齐盖在身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只有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房梁。 「怎麽死的?」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昨晚还好端端的……」 「快去禀报陆公公!」 话音刚落,人群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怎麽了?」 人群自动分开。 陆承恩走进来,依旧穿着那身灰青色的直裰,手里依旧捏着那串念珠。他走到床前,低头看了看老王的尸体,叹了口气。 「是急症。」他转过身,对众人道,「老王心口向来不好,本座早就劝他少抽些烟。这怕是夜里犯了病,没人知道。」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什麽。 陆承恩吩咐道:「去叫仵作来验验,该怎麽处置怎麽处置。都是可怜人,好好送他一程。」 「是。」 陆承恩往外走,经过沈夜澜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他侧过头,看了沈夜澜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沈夜澜分明看见,那双含笑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审视。 然後,陆承恩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去。 念珠的声音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沈夜澜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下意识地往老王的床上看了一眼——那双瞪大的眼睛,那嘴角的血迹,那和昨夜他看见的袖口上一模一样的暗红色。 他猛地收回目光,垂下了头。 风从廊下穿过,带着早春的寒意。 第二章:活佛慈悲 第二章:活佛慈悲 高贵妃入宫第三日,皇帝的脚步仍未踏进长春宫。 沈夜澜端着铜盆站在廊下,听见里头嬷嬷低声劝慰:「娘娘,皇上政务繁忙,过几日定会来的。」 高贵妃没有应声,只有细细的抽噎断断续续传出来。 他垂着眼帘,把盆里的冷水泼在青石地上。 日头刚升起来,宫道上有太监抬着箱笼经过,箱盖没盖严,露出里头半旧的锦缎。 领路的小太监看了长春宫的门匾一眼,嘴角扯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段莲英。」 沈夜澜回头,高贵妃站在门槛内,眼睛红红的,却强撑着问:「今日库房那边,能不能去领些新的摆设?本宫屋里那对花瓶,瓶口都缺了瓷。」 「奴才去问问。」 高贵妃点点头,又补充道:「就说是本宫要的。」 沈夜澜明白她的意思。 入宫三日,皇上没来,皇后那边已经开始送残旧器物过来。 昨日傍晚,坤宁宫的宫女送来一套茶具,说是「给贵妃娘娘添喜」 那茶壶的壶盖明显有裂纹。 高贵妃当场没说什麽,等人走了才红了眼眶。 他往内宫库房走去。 库房在内侍省西侧,一排灰瓦顶的矮房,门口堆着几个破旧的箱笼。 管事的姓孙,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正翘着腿坐在椅子上喝茶。 「领东西?」孙管事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长春宫的?」 「是,高贵妃娘娘让奴才来领些摆设。」 沈夜澜把腰牌递上去。 孙管事接过腰牌看了看,往旁边一扔,没接话。 沈夜澜站在原地等着。 过了半晌,孙管事才慢吞吞站起来,踱到库房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锁。他走进去,东翻西拣,最後从角落里拎出两件东西往地上一放。 「拿去吧。」 沈夜澜低头一看。 一只铜香炉,炉身磕瘪了一块,盖子不知哪去了。一对烛台,底座生满了绿锈,连蜡烛都插不稳。 「孙管事,这……」他抬起头,「贵妃娘娘要的是摆设,这些怕是不能用。」 孙管事嗤笑一声:「能用不能用,库房里就这些。你们长春宫想要好的,找皇上去啊。」 旁边几个小太监跟着笑起来。 沈夜澜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他弯腰去捡那只香炉。 「这些东西,确实不能用。」 声音从身後传来,很轻,很温和。 孙管事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沈夜澜转过身。 陆承恩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捏着那串沉香念珠。他身後跟着两个太监,都是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孙管事扑通一声跪下去:「陆丶陆公公……」 陆承恩没看他,径直走进来,在那堆破烂跟前站定。他低头看了看,用靴尖轻轻踢了踢那只生锈的烛台。 「这对烛台,是景和年间的东西吧?」他语气闲闲的,像是在拉家常,「那年内库走水,烧了一批,剩下来的都锈成这样了。孙管事倒是会找。」 孙管事趴在地上,额头抵着砖缝,浑身发抖:「陆公公饶命丶陆公公饶命——」 陆承恩没理他,转头对身後的太监道:「去,把前日江南新贡的那套青瓷摆设拿出来。」 那太监应了声是,快步走进库房深处。 陆承恩这才低头看了孙管事一眼:「起来吧。跪着像什麽样子。」 孙管事爬起来,腿还在抖,站都站不直。 「本座记得,你是萧太师府上举荐的人?」 陆承恩拨着念珠,语气仍旧温和。 孙管事嘴唇哆嗦着,不敢应声。 「萧太师是忠臣,举荐的人自然也是好的。」陆承恩点点头,「只是库房这地方,油水足,容易迷了眼。孙管事往後当差,多长点心。」 「是丶是,奴才明白丶明白……」 陆承恩没再看他,转向沈夜澜。 沈夜澜垂首站着,视线落在陆承恩的靴面上。今日他穿的是一双青缎面的靴子,边缘压着细细的银线。 「你叫段莲英?」 「回陆公公,是。」 「长春宫的杂役?」 「是。」 陆承恩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身後的太监捧着一只锦盒出来,打开盖子。里头是一对青瓷梅瓶,釉色温润,器型端正,一看就是贡品。 「这个拿去。」陆承恩道,「还有什麽要领的,一块儿说。」 沈夜澜顿了顿:「贵妃娘娘屋里的茶具,壶盖有裂纹。」 陆承恩点点头,对那太监道:「再取一套茶具来。」 不一会儿,另一只锦盒送到手上。沈夜澜捧着两只盒子,分量不轻。 「多谢陆公公。」 陆承恩摆了摆手,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高贵妃娘娘入宫几日了?」 「回陆公公,三日。」 「身子可好?」 沈夜澜斟酌着道:「娘娘有些水土不服,这几日胃口不大好。」 陆承恩点点头,语气像个关心晚辈的长辈:「宫里头不比外头,春日乍暖还寒,让娘娘多注意身子。缺什麽,只管来库房领。若是再有人刁难,就说本座说的。」 「是。」 陆承恩迈步往外走,经过孙管事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他侧过头,看了孙管事一眼,什麽都没说,继续往外走。 念珠的声音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孙管事站在原地,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才瘫软在地上。旁边几个小太监连忙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沈夜澜捧着锦盒往外走。 「段莲英。」 他回头,一个瘦高的太监追上他,脸上挂着笑:「我帮你拿一件。」 「不用。」 「别客气,陆公公吩咐的事,咱们得办周到。」那太监不由分说接过一只锦盒,压低声音,「我叫小顺子,在内侍省当差,往後有事只管找我。」 沈夜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并肩往长春宫走。 小顺子一路上絮絮叨叨,说陆公公难得对人这样客气,说孙管事这次踢到铁板了,说那套青瓷是今年头一批贡品,皇后宫里都没来得及送。 沈夜澜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长春宫门口,小顺子把锦盒还给他,挤了挤眼睛:「段兄弟,你往後前途无量。」 沈夜澜接过锦盒,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高贵妃看见那两只锦盒时,眼睛都亮了。 「这是哪来的?」她捧着那对青瓷梅瓶,翻来覆去地看,「这样好的东西,本宫还从未见过。」 「库房领的。」沈夜澜道。 「库房?」高贵妃愣了愣,「昨日皇后那边送来的东西,可不是这样的。」 沈夜澜没解释,只道:「娘娘喜欢就好。」 高贵妃把梅瓶摆在案上,左右端详,脸上终於有了笑意。她转头看向沈夜澜:「段莲英,还是你有办法。」 沈夜澜垂眸不语。 午後,高贵妃歇下了。 沈夜澜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拿着块抹布,一下一下擦着那只铜盆。 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骨头发酥。他眯起眼睛,看着院子里那几株还没发芽的花树。 「段莲英。」 他转头,看见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站在院门口,朝他招了招手。 沈夜澜走过去。 「有人找你。」小太监压低声音,「在後门那边,说是你老乡。」 沈夜澜心头一跳。 他往後门走去。长春宫的後门通往一条狭长的夹道,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平时很少有人来。 顾云峥站在夹道尽头的阴影里。 沈夜澜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你怎麽来了?」 顾云峥脸色有些发白,把他拉到更深的阴影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高贵妃的药,我重新配了方子。之前那个太温和,吃了没用。」 沈夜澜接过药包,塞进怀里。 顾云峥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麽了?」 顾云峥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後只说了句:「你小心些。宫里头,比外面凶险。」 「我知道。」 顾云峥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又低声道:「那份名单,我又查了几个名字。其中有一个,曾经是萧太师府上的清客,如今在内侍省当差。」 沈夜澜瞳孔微缩:「叫什麽?」 「徐福。」顾云峥道,「六十多岁了,在库房那边管些杂事。你要是能接近他——」 有人声传来。 顾云峥立刻闭了嘴,往後退了两步,装作路过的模样。 沈夜澜也转身往回走。 一个扫洒的太监从夹道另一头走过来,低着头扫地,没看他们。 沈夜澜回到长春宫,心还在砰砰跳。 徐福。 库房。 他想起今日在库房遇见的那些人。 孙管事,小顺子,还有几个面生的太监。 六十多岁,管杂事——会不会就是今日见过的哪个? 傍晚时分,高贵妃忽然说头疼。 嬷嬷摸了摸她的额头,说有些发烫。 沈夜澜去太医署请人,回来的却是另一个太医,不是顾云峥。 那太医开了方子,说贵妃娘娘是忧思过度,加上水土不服,需静养。 沈夜澜去抓药,煎药,端到床前。高贵妃喝了药,昏昏沉沉睡了。 夜里,沈夜澜躺在杂役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顾云峥的话,想起那个叫徐福的人。明日去库房,得想办法打听打听。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下来。 片刻後,又响起来,越来越近,最後在他门前停住。 沈夜澜闭上眼睛,让呼吸变得均匀。 门外静了一会儿,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他睁开眼,盯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 次日一早,沈夜澜去库房领炭。 春日虽暖,夜里还是凉的。高贵妃病了,屋里要多生两个炭盆。 库房门口,孙管事不在。几个小太监正在搬东西,见他来了,脸色都有些怪。 「段兄弟。」小顺子从里面走出来,满脸堆笑,「又来领东西?」 「领炭。」 「炭啊,有有有,跟我来。」 小顺子领着他往库房深处走,经过一排排架子,最後在一个角落停下。他弯腰翻出一筐炭,递给沈夜澜。 沈夜澜接过炭筐,没急着走。他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小顺子哥,我打听个人。」 「谁?」 「有个叫徐福的老公公,听说在这边当差?」 小顺子脸上的笑顿了顿:「你问他做什麽?」 「没什麽,就是听人提起过,说是老人,想着打听打听宫里的事。」 小顺子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徐福那老头,怪得很。谁都不搭理,整天一个人待着。你要找他,往东头最里头那间屋子去,他就住那儿。」 沈夜澜点点头,记下了。 领完炭回去,高贵妃已经醒了。她靠坐在床上,脸色仍旧苍白,见沈夜澜进来,勉强笑了笑。 「娘娘,该吃药了。」 高贵妃接过药碗,皱着眉头喝了。喝完把碗还给他,忽然问:「段莲英,你说,皇上是不是不喜欢本宫?」 沈夜澜垂眸不语。 高贵妃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皇后娘娘昨日派人来,说让本宫安分守己。本宫又没做错什麽,为什麽要安分守己?」 沈夜澜轻声道:「娘娘别多想,养好身子要紧。」 高贵妃没再说话。 入夜後,沈夜澜藉口去库房还炭筐,往东头走去。 那间屋子在库房区最偏僻的角落,门板旧得发黑,窗户用纸糊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从缝里露出来。那双眼睛浑浊而警惕,上下打量着他。 「你是谁?」 「晚辈段莲英,在长春宫当差。」沈夜澜拱手道,「听闻徐公公是宫里的老人,特来请教些事。」 那双眼睛盯着他看了半晌,门砰地关上了。 沈夜澜站在门口,愣了愣。 他又敲了敲门,里头再无声息。 他只好转身离开。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库房门口,忽然有人叫住他。 「段兄弟。」 小顺子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挂着笑:「见到那老头了?」 「没有,他不开门。」 小顺子啧了一声:「我就说这人怪得很。你找他到底什麽事?」 沈夜澜摇摇头:「没什麽大事,就是想打听些旧事。既然他不肯见,那就算了。」 小顺子眯起眼睛看他,没再追问。 沈夜澜告辞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顺子还站在那里,身影融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回到长春宫,夜已经深了。 他推开杂役房的门,点燃油灯,正要关门,忽然僵住。 屋里有人。 陆承恩坐在他那张窄床的床沿上,手里捏着那串念珠,正静静地看着他。 沈夜澜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没显出来。他关上门,躬身行礼:「陆公公。」 陆承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灯光昏暗,照得那张脸半明半暗。嘴角仍旧挂着淡淡的笑意,眼底却什麽都没有。 过了很久,久到沈夜澜以为时间静止了,陆承恩才开口。 「你父亲的书法,我曾见过。」 沈夜澜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陆承恩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拨着念珠,走到他面前。他比沈夜澜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明璋的字,清峻峭拔,宫里头很多年没见过那样好的字了。」陆承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闲聊,「可惜了。」 沈夜澜的手在袖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露出半分破绽。 陆承恩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随即恢复了那副温和慈悲的模样。 「好好当差。」他拍了拍沈夜澜的肩膀,「有些事,不急。」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念珠的声音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沈夜澜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从未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身世。 顾云峥不会说,高贵妃不知道,宫里所有的人,都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杂役。 陆承恩是怎麽知道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久久没有动弹。 第三章:棋局初布 第三章:棋局初布 仲春的日头暖了起来,御书房外的玉兰开了满树。 沈夜澜捧着托盘站在廊下,盘里是给高贵妃取的新茶。他本不该走这条路,但往内侍省的路被搬运花木的太监堵住了,只能绕道。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传出摔东西的声音。 「朕不喝!」 是皇帝李洵的声音,听着年轻,却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气。 沈夜澜脚步顿了顿,垂下眼帘,加快步伐想从廊下穿过去。 「皇上,龙体要紧。」陆承恩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仍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温和语调,「这是太医院新配的方子,喝了能安神。」 「安神安神,你只会让朕安神!」又是什麽东西砸在地上,「今日朝堂上,萧家那老东西逼着朕把盐铁营运使的位置给他的门生,朕不点头,他就跪着不起!底下那些大臣,没一个敢帮朕说话!」 「皇上息怒。」 「息怒?你让朕怎麽息怒?朕是皇帝,还是他们萧家的傀儡?」 沈夜澜已经走到廊下尽头,正要拐弯,身後传来开门声。 「站住。」 他僵在原地。 陆承恩的声音从身後传来,仍旧温和:「转过来。」 沈夜澜转过身,垂下头。阳光从玉兰花间漏下来,落在他捧着托盘的手上——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陆承恩站在御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只药碗。他看了沈夜澜一眼,目光在他手中的托盘上扫过,什麽都没说,又转身进去了。 门重新关上。 沈夜澜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那晚的对话—— 「你父亲的书法,我曾见过。」 「有些事,不急。」 陆承恩什麽都知道,却什麽都不说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彷佛能将人所有的遮掩都看穿丶看透,一直看到骨子里去。 过了片刻,确定里面没有再传出声音,他才快步离开。 御书房内,李洵坐在书案後,脸色铁青。 他才十六岁,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眼神却已经有了几分阴鸷。地上散落着奏摺和茶盏的碎片,一片狼藉。 陆承恩端着药碗走过去,在书案前站定。 「皇上,喝药吧。」 李洵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陆承恩,你是不是也觉得朕是个废物?」 陆承恩垂着眼帘,语气恭敬:「皇上言重了。」 「言重?」李洵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朕登基三年,朝政全被萧家把持。朕想提拔自己的人,他们就说是结党营私。朕想动谁,他们就说是无故废立。朕这个皇帝,除了坐在这把椅子上,跟个摆设有什麽区别?」 陆承恩没有应声。 李洵看着他,声音忽然低下来:「你是先帝身边的人,你告诉朕,朕该怎麽办?」 陆承恩抬起眼帘,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愤怒又无能为力的少年,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皇上,喝药吧。」他把药碗往前递了递,「喝完药,好好睡一觉。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李洵盯着那碗药,药汁漆黑,散发着苦涩的气味。他咬了咬牙,接过来,一口气灌了下去。 陆承恩接过空碗,递给身後的太监。 李洵走回书案後坐下,药效上来得快,他的眼皮开始发沉。他强撑着看向陆承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最终只是含糊地吐出一句:「你……你下去吧。」 陆承恩躬身行礼,退出御书房。 门在身後合上,他站在廊下,望着满树的玉兰,慢条斯理地拨了拨念珠。 「去查查,今日谁在御书房外值守。」他轻声道。 身後的太监应了声是,快步离去。 沈夜澜回到长春宫时,额头上还带着薄汗。 高贵妃正坐在窗前绣花,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笑:「茶取来了?」 「是。」沈夜澜把托盘放在桌上,「娘娘,这是今年新贡的龙井。」 高贵妃放下绣绷,走过来看。她拿起茶罐闻了闻,眉眼舒展开来:「好香。段莲英,你坐,陪本宫说说话。」 沈夜澜没坐,只垂手站在一旁。 高贵妃也不勉强,自顾自地说起来:「昨日母亲托人带信进来,问本宫在宫里过得怎麽样。本宫回信说一切都好,皇上对本宫很好。」 她说着,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本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说谎。可能是怕母亲担心吧。」 沈夜澜没应声。 外头忽然传来通禀声:「皇后娘娘驾到——」 高贵妃脸色一白,慌忙站起身,整理衣襟。她看了沈夜澜一眼,沈夜澜低声道:「娘娘别慌。」 皇后萧氏走进来,身後跟着四个宫女,个个衣着鲜亮。 她二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嘴角带着端庄得体的笑意。 进门後环顾一圈,目光在屋内的摆设上扫过——那对青瓷梅瓶格外显眼。 「妹妹这里倒是雅致。」皇后笑道。 高贵妃行礼:「皇后娘娘万安。」 皇后扶起她,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妹妹快起来。本宫今日来,是想看看妹妹住得惯不惯。毕竟是新人,有什麽缺的,只管跟本宫说。」 高贵妃陪着笑:「多谢皇后娘娘关心,一切都好。」 皇后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再次落在那对梅瓶上:「这对瓶子倒是眼生,本宫记得内库没这样的款式。」 高贵妃一愣,下意识看了沈夜澜一眼。 沈夜澜垂着眼帘,不动声色。 高贵妃只好道:「是……是库房那边领来的。」 皇后笑了笑:「库房那边倒是会办事。本宫那日让人送来的茶具,妹妹用着可还顺手?」 高贵妃脸色微变,嗫嚅道:「顺丶顺手。」 皇后点点头,话锋一转:「妹妹入宫也有些日子了,见过皇上了吗?」 高贵妃低下头,没说话。 皇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本宫也是过来人,知道妹妹心里苦。皇上政务繁忙,难免顾不过来。妹妹要懂事,别学那些不知轻重的,整日缠着皇上。」 「是。」 皇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妹妹是个聪明的,本宫一看就知道。往後有什麽难处,只管来找本宫。本宫虽是皇后,却也寂寞,正缺个说话的人。」 高贵妃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感动:「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拍拍她的手,转头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长春宫东侧的方向——那是柳嫔住的锦华宫。 「柳嫔那边,妹妹去过吗?」皇后忽然问。 高贵妃愣了愣:「还丶还没。」 皇后收回目光,笑了笑:「也罢,她那个人,性子冷,不爱见人。妹妹不去也罢。」 说完,她放开高贵妃的手,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本宫听说妹妹身边有个叫段莲英的杂役?」 沈夜澜心头一跳。 高贵妃也愣住了,讷讷道:「是丶是有这麽个人。」 皇后转过头,目光在沈夜澜身上扫了一遍,嘴角仍旧挂着笑:「生得倒是乾净。妹妹用着可顺手?」 「顺丶顺手。」 「那就好。」皇后点点头,「宫里头人多眼杂,妹妹身边有得力的人,本宫也放心。」 说完,她带着宫女们离开。 高贵妃送到门口,回来时脸上还带着茫然。她看着沈夜澜,小声道:「皇后娘娘怎麽知道你?」 沈夜澜垂着眼帘:「许是听谁提过。」 高贵妃点点头,没再多问。 傍晚时分,沈夜澜去膳房取晚膳。 经过锦华宫门口时,一个小宫女叫住他:「你是长春宫的段莲英?」 沈夜澜点头。 那小宫女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们娘娘想见你。」 沈夜澜愣了愣:「柳嫔娘娘?」 小宫女点点头,把他往里引。 锦华宫比长春宫小一些,收拾得却极精致。院子里种满了海棠,这个季节正是花期的尾巴,花瓣落了满地。 柳嫔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只手炉。她年方十八,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病态的倦意。 见沈夜澜进来,她抬了抬眼:「你就是高贵妃身边那个杂役?」 「回娘娘,是。」 柳嫔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胆子不小。」 沈夜澜没应声。 柳嫔摆摆手,让身边的宫女退下,这才开口:「本宫听说,你去库房领东西,陆承恩亲自给你挑的?」 沈夜澜心头一凛,面上仍旧平静:「是。」 柳嫔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陆承恩这个人,本宫入宫三年,从未见他对谁上过心。你是头一个。」 沈夜澜垂眸不语。 柳嫔也不追问,话锋一转:「你回去告诉高贵妃,让她小心些。今儿个皇后去她那边,不是什麽好事。」 沈夜澜抬起头。 柳嫔看着他,目光幽深:「皇后没孩子,本宫肚子里这个,她盯了很久了。」 沈夜澜瞳孔微缩。 柳嫔见他神色,嘴角扯出个苦涩的弧度:「怎麽,高贵妃没跟你说?也难怪,她那个性子,怕是到现在还以为皇后是好人。」 她站起身,走到沈夜澜面前,压低声音:「本宫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帮你们。只是皇后想动本宫的孩子,本宫总得给自己找几个人盯着她的动静。高贵妃虽然傻,但她身边有你。」 沈夜澜抬起眼帘,看着这个面色苍白丶眼神却透着狠劲的女人。 「娘娘凭什麽觉得,奴才会帮您?」 柳嫔笑了:「因为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皇后把持後宫,对谁都没好处。」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本宫身边有个宫女叫紫鹃,往日去御花园散步,总能撞见些有意思的事。你若是有空,可以找她聊聊。」 沈夜澜回到长春宫时,天已经黑了。 高贵妃等急了,见他进来,埋怨道:「怎麽去了这麽久?」 「膳房人多,排队耽误了。」 沈夜澜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一样样摆出来。 高贵妃看着那些菜,没什麽胃口,胡乱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沈夜澜收拾碗筷时,忽然问:「娘娘,您见过柳嫔吗?」 高贵妃愣了愣:「没有。怎麽了?」 「没什麽。」沈夜澜端着托盘往外走,「娘娘早些歇息。」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柳嫔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她说皇后盯上她肚子里的孩子,说皇后来长春宫不是什麽好事,说让高贵妃小心些。 他想起今日皇后临走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她扫向锦华宫方向的目光。 高贵妃确实什麽都不懂。她以为皇后是好心来探望,以为自己终於有了靠山。 沈夜澜闭上眼睛,逼自己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更夫的敲击声。他睁开眼,听着那声音渐渐远去,忽然坐起身来。 他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月光很亮,照得宫道一片银白。他沿着墙根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柳嫔说,紫鹃在御花园散步时总能撞见些有意思的事。他想去那个地方看看。 御花园夜里没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沿着石子路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假山後面传来人声。 他脚步一顿,屏住呼吸,贴着假山慢慢靠近。 「……那孩子必须是本宫的。」 皇后的声音。 沈夜澜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贴在假山上,一动不敢动。 「娘娘放心,臣已经安排好了。」另一个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几分沙哑——是将军赵无咎。 「太医那边怎麽说?」 「预产期在八月。到时候娘娘只需说是早产,没人会怀疑。」 「柳嫔那个贱人,本宫看她还能得意几天。」 「娘娘息怒。等她生下孩子,就没用了。到时候是病故还是意外,全凭娘娘一句话。」 皇后的笑声低低传来:「赵将军,本宫没看错人。」 「为娘娘效劳,是臣的福分。」 沈夜澜贴在假山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仍旧不敢动弹。 过了很久,确定四周再无声息,他才慢慢从假山後探出头来。 月光下,御花园空无一人。 他靠着假山,大口喘气,才发现後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那孩子必须是本宫的。 柳嫔的孩子。 他们要抢那个孩子,要让柳嫔死。 沈夜澜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软,才踉跄着往回走。 回到长春宫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推开杂役房的门,瘫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皇后和赵无咎勾结,要抢柳嫔的孩子。 柳嫔今日找他说那些话,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麽?她说要找几个人盯着皇后的动静,是不是也在防着这一刻? 他想起柳嫔那张苍白的脸,那双透着狠劲的眼睛。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坐以待毙。 可他呢? 他是来查父亲的冤案的,是要找萧家报仇的。如今他知道了皇后的秘密,知道了柳嫔的处境,知道了这些後宫的阴谋诡计——这些和他的复仇有什麽关系? 他该怎麽办? 天色渐渐亮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其他杂役起来干活了。 沈夜澜脱下外衣,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睡一会儿。需要想清楚接下来该怎麽走。 但他知道,从今往後,这後宫的棋局上,他已经没办法只做一个旁观者了。 第四章:故人相逢 第四章:故人相逢 高贵妃的病来得突然。 头一日只是没胃口,第二日就起不来了。 嬷嬷说是风寒,可沈夜澜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心里清楚不只是风寒那麽简单。 「段莲英。」高贵妃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唤他。 「奴才在。」 「本宫难受……胸口闷得慌……」 沈夜澜看向一旁的嬷嬷。嬷嬷叹了口气:「太医署那帮人,请了三回才来,开了方子吃了两日也不见好。」 沈夜澜沉吟片刻:「奴才去太医署一趟,亲自盯着他们抓药。」 嬷嬷点点头:「去吧,这屋里有我。」 沈夜澜往太医署走去。 仲春的日头已经有些晒人,宫道上来往的宫人比前些日子多了。他低着头走得飞快,绕过御花园,穿过一道月门,太医署的灰瓦屋顶就在前面。 太医署门口排着几个人,都是各宫来取药的太监宫女。 沈夜澜站在队伍末尾,眼睛往里头扫。 抓药的是个陌生面孔,不是顾云峥。 轮到他时,他把方子递上去。 那太医接过看了看,转身去抓药。 沈夜澜站在柜台前等着,目光往後院的方向飘。 後院的门虚掩着,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走动。 「好了。」太医把几包药推过来。 沈夜澜接过药包,没急着走:「请问,顾云峥顾学徒今日当值吗?」 那太医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找顾云峥?」 「是,他是我老乡,托我带句话。」 太医往後院方向努了努嘴:「在後头晒草药呢。你从旁边那道门进去,别惊动旁人。」 沈夜澜道了谢,绕到侧门进去。 後院晒着一片一片的草药,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香气。 顾云峥蹲在廊下,手里拿着把剪刀,正在修剪药材的根须。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沈夜澜的那一刻,他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在地上。 「你——」 沈夜澜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我来取药。」 顾云峥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廊下的阴影里。 「你怎麽敢来这里?」顾云峥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里头的颤抖,「万一被人认出来——」 「认不出来。」沈夜澜看着他,「我改了名字,换了身份,没人知道我是谁。」 顾云峥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动作很轻,带着几分试探,像是怕他会碎掉。 「瘦了。」顾云峥哑声道。 沈夜澜没有躲,也没有应声。 顾云峥收回手,别过脸去,深吸一口气,才转回来:「高贵妃的病,我听说了。那方子我看过,太温和,治不了她的症。我重新给你配一副,你等着。」 他转身要走,沈夜澜叫住他。 「云峥。」 顾云峥停下来。 沈夜澜看着他的背影,顿了顿才道:「你之前说的那份名单,是哪来的?」 顾云峥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说过,是个神秘人给的。」 「什麽样的神秘人?」 顾云峥摇摇头:「我不知道。那日下值,我在房门口发现一个信封,里头就装着名单。没有署名,没有来历。」 沈夜澜皱眉:「你没去查?」 「查了。」顾云峥走回来,压低声音,「名单上有七个人,都是当年萧太师府上的清客。我挨个查过去,五个已经死了,一个失踪,还有一个下落不明。」 沈夜澜心头一跳:「谁?」 「徐福。」顾云峥看着他,「如今在内侍省库房当差,六十多岁了,管些杂事。」 沈夜澜瞳孔微缩。 徐福。 那日小顺子提起过这个名字,他去找过,那老头没开门。 顾云峥见他神色,追问:「你知道这个人?」 沈夜澜点点头:「在库房那边打听过,没见着人。」 顾云峥沉默片刻,低声道:「你小心些。宫里头,想找真相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沈夜澜没应声,只问:「那六个是怎麽死的?」 「病死的,意外死的,还有两个是自尽。」顾云峥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明白这是什麽意思吗?」 沈夜澜当然明白。 有人在灭口。 顾云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进他手里:「这是我连夜配的药,比太医署开的有效。你拿去给高贵妃,一日两次,煎的时候用文火,别让药性散了。」 沈夜澜接过药包,揣进怀里。 顾云峥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後只说了句:「保重。」 沈夜澜点点头,转身要走。 「夜澜。」顾云峥忽然叫住他,用的是他本名。 沈夜澜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云峥的声音从身後传来,很轻:「你父亲的事,我一直放在心上。那份名单,我会继续查下去。你……你别一个人扛。」 沈夜澜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知道。」 他迈步离开。 走出太医署後院,他没有直接回长春宫,而是绕道往冷宫的方向走去。 冷宫在皇城西北角,是宫里最荒凉的地方。 这里常年没人来,墙角长满了青苔,杂草齐腰高。 他需要一个地方,把刚才的消息理一理。 徐福。 这个人还活着,就在库房。 顾云峥说名单上的其他人全死了,只有他还活着——为什麽?是他运气好,还是他本身就有问题? 沈夜澜靠着冷宫的墙角,闭上眼睛。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人有些发晕。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父亲的案子,证据是伪造的。 伪造证据的人是萧家。 那份名单上的人,都是当年萧家的清客,他们知道内情。 所以萧家在灭口。 徐福还活着,是因为他藏得深,还是因为他本身就是萧家留着的饵? 他需要再去找徐福一次。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夜澜睁开眼,贴着墙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一个太监从冷宫另一头的夹道走过来,手里提着个食盒,脚步匆匆。他穿着灰色的粗布袍子,面貌陌生,是个没见过的面孔。 那太监走到冷宫门口,左右看看,推门进去了。 沈夜澜皱了皱眉。 冷宫里头没住人,这太监来这里做什麽? 他犹豫片刻,悄悄跟了上去。 冷宫的门虚掩着,从门缝往里看,院子里杂草丛生,几间破旧的屋舍门窗紧闭。 那太监走到最里头一间屋子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接过食盒,又缩了回去。 门重新关上。 那太监转身往回走。 沈夜澜赶紧躲到墙角後面,等他走远了才出来。 他看着那间紧闭的屋门,眉头皱得更紧。 冷宫里头有人住? 谁会住在这里? 他本想过去看看,又怕打草惊蛇,只好先离开。 回到长春宫时,天色已经近黄昏。 高贵妃喝了新配的药,睡了过去。嬷嬷坐在床边守着,见他进来,低声道:「烧退了些,这药比之前的好。」 沈夜澜点点头,退了出去。 他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想着冷宫里那个神秘的人影。会是谁?为什麽要躲在冷宫里?和徐福有没有关系?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站在院门口,朝他招了招手。 沈夜澜走过去。 「你是段莲英?」那小太监问。 「是。」 「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小太监压低声音,「今夜戌时,冷宫後门,有人要见你。」 沈夜澜心头一凛:「谁?」 小太监摇摇头:「不知道。那人只说,你去了就知道。」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沈夜澜站在原地,看着那太监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冷宫。 又是冷宫。 他想起今日下午那个提着食盒进去的太监,想起那间紧闭的屋门。 会是同一个人吗? 戌时很快就到了。 沈夜澜藉口去库房还东西,出了长春宫。 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宫道上看不见几个人影。他沿着墙根快步往冷宫方向走去。 冷宫後门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最里头那间屋子透出微弱的光。 他往那间屋子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 一张苍老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进来。」 沈夜澜走进去。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丶一张桌子丶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出一个坐在床沿的身影。 那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面容清瘦,须发花白。他手里捧着一只茶碗,正静静地看着沈夜澜。 沈夜澜愣住了。 这张脸,他见过。 在库房那日,他敲过的那扇门,开门的就是这个人。 徐福。 「坐吧。」徐福指了指那张唯一的椅子。 沈夜澜没有坐,只问:「是你要见我?」 徐福点点头,把手里的茶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沈明璋的儿子,」他缓缓开口,「胆子不小。」 沈夜澜後背一僵。 徐福见他神色,嘴角扯出个乾瘪的笑:「别怕,老夫要是想揭发你,你活不到现在。」 沈夜澜盯着他,没有说话。 徐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个子不高,比沈夜澜矮了半个头,却让沈夜澜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你父亲是个好人。」徐福忽然道,「当年萧太师要整端王馀党,你父亲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偏偏要站出来替那些人说话。结果呢?满门抄斩。」 沈夜澜的手在袖子里攥紧。 徐福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来宫里,是为了查真相,对吧?」 沈夜澜仍旧不说话。 徐福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下去:「真相很简单,你父亲是被冤枉的。那些所谓的证据,全是萧太师让人伪造的。老夫当年就在萧府,亲眼看着那些东西做出来的。」 沈夜澜呼吸一滞。 徐福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夫为什麽告诉你这些?因为老夫活不了多久了。那些人都死了,老夫是名单上最後一个。萧家迟早会找到老夫,到时候,老夫知道的那些事,就再也没人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夜澜:「你想报仇,对吧?」 沈夜澜终於开口:「你告诉我这些,想要我做什麽?」 徐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老夫什麽都不要你做。老夫只是不想让那些秘密跟着老夫一起埋进土里。」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发黄的布包,递给沈夜澜。 沈夜澜接过来,打开。 里头是几封信,纸张已经发脆,上面的字迹却还清晰。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笔迹——和他在内侍省档案上看到的一模一样,萧太师的字。 徐福看着他翻阅那些信,缓缓道:「这些是当年萧太师和几个朝中大臣往来的书信,里头有他们密谋构陷端王一案的证据。老夫当年在萧府管文书,这些东西是老夫偷偷留下来的。」 沈夜澜抬起头,看着这个满脸皱纹的老人。 「为什麽要帮我?」 徐福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因为你父亲当年救过老夫一命。」 沈夜澜愣住了。 徐福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摆摆手:「走吧。这些东西你拿去,该怎麽用是你的事。老夫只能帮你到这里。」 沈夜澜把布包塞进怀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坐在昏黄灯光下的老人,忽然问:「你住在冷宫,是为了躲萧家的人?」 徐福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沈夜澜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心跳得厉害。 怀里那几封信像炭火一样烫着他的胸口。 证据。 他终於找到了证据。 他几乎要跑起来,想快点回到自己的住处,把那些信藏好。 可他刚走出冷宫後门没多远,就听见身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一个太监正朝他跑来。 那太监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问:「你是段莲英?」 沈夜澜点头。 那太监压低声音:「你快回去吧,长春宫那边出事了。陆公公来了,正在等你。」 沈夜澜心头一沉。 他加快脚步往长春宫赶去。一路上,他摸着怀里的布包,想着该怎麽藏起来。 可来不及了。 他刚踏进长春宫的院门,就看见正殿的门大开着,里头灯火通明。 陆承恩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串念珠,正静静地看着门口。 沈夜澜走进去,躬身行礼:「陆公公。」 陆承恩没有让他起来,只是慢条斯理地拨着念珠,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闲聊:「取药需一个时辰?」 沈夜澜垂着眼帘:「回陆公公,太医署人多,排队耽误了。」 陆承恩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他比沈夜澜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是能穿透他的衣服,看见他怀里藏着的东西。 「段莲英。」陆承恩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本座最不喜欢的,就是说谎的人。」 沈夜澜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 陆承恩看了他半晌,忽然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轻,几乎没用什麽力气,却让沈夜澜整个人都僵住了。 「去吧。」陆承恩放开他,转过身往回走,「高贵妃的病要紧。往後取药,让别人去,你留在宫里伺候。」 沈夜澜躬身行礼:「是。」 他退出正殿,回到自己的杂役房。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怀里的布包还在,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伸手按住那个位置,闭上眼睛,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刻,他以为陆承恩会揭穿他,会让人搜他的身,会把那些信拿走。 但陆承恩什麽都没做。 只是按了按他的肩膀,说了那句话。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陆承恩到底想干什麽? 第五章:棋子的自觉 第五章:棋子的自觉 暮春时节,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 沈夜澜捧着托盘穿过回廊,盘里是给内侍省送去的茶点。 三日前的调令来得突然,陆承恩一句「内侍省缺人手」,他就从长春宫的杂役变成了文书房的当差值役。 高贵妃送他出门时眼眶红了,却什麽都没说。 文书房在内侍省东跨院,一排三间瓦房,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 掌事的姓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见他进来,指了指靠窗的桌子:「往後你坐那儿,整理旧档。」 沈夜澜把托盘放下,走到那张桌前。 桌上堆着几摞发黄的卷宗,积了厚厚的灰。他坐下,翻开最上面一本,是景和四年的宫廷用度账册。 「慢慢整理,不着急。」吴掌事端着茶碗从他身边经过,「陆公公说了,让你多看多学。」 沈夜澜垂眸应了声是。 日头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那些发脆的纸张上。他一页一页翻着,时不时咳嗽两声——灰太大,呛得嗓子发痒。 外头传来脚步声,几个小太监搬着箱笼经过,说笑声隔着窗户飘进来。他没有抬头,专心看着手里的账册。 午後,吴掌事去歇晌了,屋里只剩他一人。 沈夜澜起身去後面库房找资料。 库房在文书房最里头,堆满了旧年档案,几个大柜子靠墙立着,柜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锁。 他一个个柜子看过去,最後在最角落里发现一个没上锁的柜子。 柜门虚掩着,里头的卷宗塞得满满当当。 他蹲下来,抽出最上面一本。 封面上写着:端王党羽清册。 沈夜澜手一抖,差点把册子掉在地上。 他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才翻开封面。 第一页就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每个名字後面写着官职丶籍贯丶处置结果。他屏住呼吸,一行一行往下看。 沈明璋。 他父亲的名字出现在第三页,後面写着:原翰林院侍读,勾决,斩。 沈夜澜盯着那三个字,胸口像被什麽东西堵住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处置结果栏里还有一行小字:家产抄没,妻李氏自缢,子沈夜澜在逃。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端王党羽」——父亲明明只是替那些人说了几句话,怎麽就成了端王党羽? 他继续往後翻,翻到最後一页,看见一行字:以上名册,据萧太师府所供材料整理。 萧太师。 沈夜澜的手在发抖。他凑近了看那行字,忽然愣住。 那笔迹。 他见过这个笔迹。 在哪里见过? 他闭上眼睛使劲想,忽然想起来——前几日在内侍省档案上,他见过同样的笔迹。那档案是…… 「在看什麽?」 声音从身後传来,温和得像午後的风。 沈夜澜浑身一僵。 他慢慢转过身,陆承恩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捏着那串沉香念珠。 午後的阳光从他身後照进来,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沈夜澜没有动,手里还攥着那本册子。 陆承恩走进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沈夜澜面前,低头看了看那本册子,伸出手。 沈夜澜看着那只手,修长白皙,指间绕着念珠。他把册子递过去。 陆承恩接过,翻了两页,合上。 「这些旧档,」他语气平静,「积了几年的灰,该清理清理了。」 他把册子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沈夜澜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陆承恩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仍旧含着笑意,眼底却什麽都没有。 「段莲英。」他唤的是这个名字。 「奴才在。」 「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会死。」 沈夜澜抬起眼帘,对上那双眼睛。 陆承恩没有再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侧过头。 「往後想看什麽,光明正大地看。偷偷摸摸的,反倒引人怀疑。」 说完,他迈步离开。 念珠的声音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沈夜澜靠在柜子上,大口喘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 陆承恩知道。 他什麽都知道。 可他为什麽不揭穿? 沈夜澜站了很久,直到外头传来吴掌事的脚步声,才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 傍晚时分,他藉口去茅厕,绕到文书房後面的夹道。 顾云峥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脸色比上次见时更白了几分。 「你怎麽又来了?」沈夜澜压低声音。 顾云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高贵妃的病反覆了,我重新配了药。你设法送去长春宫。」 沈夜澜接过药包,揣进怀里。 顾云峥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麽了?」 顾云峥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查到了。那份名单,是从内侍省流出来的。」 沈夜澜心头一跳。 顾云峥继续道:「名单上的七个人,都是当年萧太师府上的清客。他们知道萧家构陷端王一案的内情。如今五个已经死了,还剩两个。」 沈夜澜问:「哪两个?」 顾云峥说:「一个叫徐福,如今在内侍省库房当差。另一个……我还没查到具体下落,只知道他还活着。」 沈夜澜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徐福。」 顾云峥点头:「你见过他了?」 「见过。」沈夜澜想起冷宫里那个苍老的脸,想起他给自己的那包信,「他给了我一些东西。」 顾云峥瞳孔微缩:「什麽东西?」 沈夜澜没有回答,只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回去,过几日我设法找你。」 顾云峥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沈夜澜,眼神复杂:「夜澜,你小心陆承恩。这个人,比萧家还危险。」 沈夜澜没有应声。 顾云峥消失在夹道尽头。 沈夜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回到文书房时,天已经黑了。 吴掌事正收拾东西准备下值,见他进来,摆摆手:「回去吧,明日再干。」 沈夜澜应了声,回到自己的住处。 内侍省的杂役房比长春宫的还简陋,一张窄床,一只木箱,墙角结着蛛网。他关上门,从床板底下摸出那个布包。 那几封信还在。 他点燃油灯,一封一封看过去。 信是萧太师写给几个朝中大臣的,内容全是关於如何构陷端王丶如何罗织罪名丶如何处置那些替端王说话的人。 其中一封里提到:「沈明璋此人,留不得。」 沈夜澜攥紧了那封信,指节发白。 他把信收好,重新塞回床板底下。 躺下来时,他睁着眼睛盯着房梁,脑子里全是陆承恩那句话。 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会死。 陆承恩是在警告他,还是在保护他? 他不知道。 次日一早,他照常去文书房当值。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那些旧档案上。他翻着手里的账册,眼睛却时不时往库房的方向瞟。 吴掌事端着茶碗走过来,在他桌边站定。 「小段,」他压低声音,「昨儿个陆公公来,跟你说什麽了?」 沈夜澜抬起头,神色平静:「没说什麽,就让奴才好好当差。」 吴掌事眯起眼睛看他,显然不信,却也没追问,只道:「陆公公难得对人上心,你往後有出息。」 沈夜澜垂眸不语。 午後,他藉口整理库房,又进了那间库房。 柜子还在原地,那本册子也还在。他抽出册子,翻到最後一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据萧太师府所供材料整理。 这份名单是萧家提供的。可那份笔迹—— 他忽然想起来了。 那份笔迹,他在内侍省的入宫登记册上见过。 登记册上有一个名字,写的字和这个一模一样。 徐福。 徐福当年是萧府的清客,负责整理文书。 这份名单,是他抄录的。 沈夜澜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傍晚下值,他往冷宫方向走去。 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宫道上偶尔有太监宫女经过。他绕了几条小路,确定没人跟着,才推开冷宫後门。 那间屋子还亮着灯。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敲,仍旧没人应。 他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屋里空无一人。 床铺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只茶碗,茶碗里的水已经凉了。 墙角的木箱还在,里头的衣服也没动。 沈夜澜站在屋中央,四处打量。 徐福去哪了? 他走到床边,掀开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小心。 笔迹颤抖,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沈夜澜把纸条塞进袖子,快步离开冷宫。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关上门,点燃油灯,从床板底下拿出那个布包。 信还在,一张不少。 他松了口气,把信重新藏好。 躺下来时,他想起那张空荡荡的床铺,想起那碗凉透的茶,想起纸条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徐福出事了。 是被萧家发现了,还是被陆承恩带走了? 他不知道。 次日一早,他去内侍省当值,特意绕到库房那边转了一圈。 小顺子正在门口晒太阳,见他来,招了招手:「段兄弟,找谁?」 沈夜澜走过去:「找徐福,他今日当值吗?」 小顺子愣了愣:「徐福?那老头昨日下值後就不见了。今儿个没来,也没请假。」 沈夜澜心头一沉:「不见了?」 小顺子点点头,压低声音:「听说是跑了。库房那边少了几件东西,孙管事正发火呢。」 沈夜澜没有再问。 他往文书房走去,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 徐福失踪了。 那些信,成了唯一的证据。 午後,陆承恩又来了文书房。 他站在门口,和吴掌事说了几句话,目光往沈夜澜这边扫了一眼。 沈夜澜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账册。 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 那双青缎面的靴子在他桌边停了下来。 沈夜澜抬起头,站起身行礼:「陆公公。」 陆承恩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慢条斯理地拨着念珠。 「文书房的差事,做得惯吗?」 「回陆公公,做得惯。」 陆承恩点点头,目光在桌上那堆旧档案上扫过:「这些东西,看着无趣,里头却藏着不少故事。」 沈夜澜没有应声。 陆承恩看着他,忽然问:「你见过徐福了?」 沈夜澜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陆公公,见过一面。」 「他跟你说了什麽?」 沈夜澜垂着眼帘:「没说什麽,只说让奴才好好当差。」 陆承恩嗯了一声,站起身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头:「徐福这人,知道的事情太多。有些人不想让他活,有些人想让他活。你猜,他是死是活?」 沈夜澜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 陆承恩没有等他回答,推门出去了。 念珠的声音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沈夜澜坐在原位,手心全是冷汗。 当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陆承恩那些话是什麽意思?徐福是死是活,和他有什麽关系?为什麽要问他这些? 他翻身坐起来,从床板底下拿出那个布包。 油灯的光昏黄,照在那些发脆的信纸上。他一封一封看过去,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更多的线索。 看到第三封信时,他忽然愣住了。 信末的落款处,除了萧太师的私印,还有一个极小的记号——一个用朱砂画的圈,圈里头有个「陆」字。 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沈夜澜盯着那个记号,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个「陆」,是谁? 陆承恩? 他把信凑近了看,那朱砂的颜色已经发暗,却还能辨认。 这个记号不是萧太师的笔迹,是後来加上去的。 谁加的?徐福?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夜澜迅速把信塞回布包,塞进床板底下,吹灭了油灯。 脚步声在他门前停下来。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躺在黑暗里。 过了很久,那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他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直到天亮。 次日,他去文书房当值时,听说了徐福的消息。 人在冷宫後面的枯井里发现的,死了三天了。 沈夜澜站在文书房门口,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人发晕。他听着那几个太监议论纷纷,说徐福是失足坠井,说那口井早就废弃了,井沿长满了青苔,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 没有人怀疑。 没有人敢怀疑。 他回到座位上,翻开手里的账册,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徐福死了。 那些信里的那个「陆」字,成了永远的谜。 傍晚下值,他绕到冷宫後面。 那口井在冷宫西北角,井沿确实长满了青苔,井口被一块破木板盖着。他掀开木板,往下看了一眼。 井很深,什麽都看不见。 他蹲在井边,想起那张纸条上的两个字:小心。 小心谁? 小心萧家,还是小心陆承恩? 他站起身,把木板盖回去,转身往回走。 走出一段路,他忽然停下来。 不远处的夹道口,一个灰色的身影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串念珠。 陆承恩。 他站在暮色里,面容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 沈夜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陆承恩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夜澜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暮色越来越深,宫墙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陆承恩忽然拨了一下念珠,轻轻的「嗒」一声。 「回去吧。」他说。 转身走了。 沈夜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身影消失在夹道尽头。 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他站在那里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了,才慢慢往回走。 第六章:夜露沾衣 第六章:夜露沾衣 暮春的暴雨来得毫无徵兆。 沈夜澜搁下笔,抬头望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透,雨声哗啦啦砸在屋顶上,顺着屋檐淌成一道水帘。 文书房里只剩他一人,吴掌事下值前嘱咐他把最後几本账册整理完,说明日陆公公要查。 他揉了揉发僵的脖子,重新拿起笔。 油灯的火苗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他伸手拢了拢灯芯,继续在账册上写字。 这些旧档他已经看了整整三日,闭着眼睛都能背出那些枯燥的数字。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急,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的。 沈夜澜抬起头,盯着那扇门。 门被推开。 陆承恩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那件灰青色的直裰紧贴着身体,勾勒出肩背的线条。他手里仍旧捏着那串沉香念珠,珠子被雨水打湿,颜色比平日深了几分。 「陆公公?」沈夜澜站起身。 陆承恩走进来,脚步在地上留下一串湿印。他在沈夜澜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皇上突发急症,太医署要一份景和四年的脉案。」 沈夜澜愣了愣:「景和四年?」 「在库房最里头的柜子里。」陆承恩说,「你去拿。」 沈夜澜没有迟疑,转身往库房走去。他点起墙角那盏备用的油灯,推开库房的门。身後传来脚步声,陆承恩跟了进来。 库房狭小,两个人站在里面,转身都有些勉强。架子上堆满了发黄的卷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 「最里头那排,第三层。」陆承恩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沈夜澜侧身挤进去,举高油灯,一排一排看过去。找到了。他踮起脚去够那本脉案,指尖刚碰到书脊,身後忽然贴上来一个人。 陆承恩的手越过他头顶,轻而易举把那本脉案取了下来。 沈夜澜僵在原地。 距离太近了。他能感觉到陆承恩的呼吸就在耳後,温热的,带着雨水潮气的。 那串念珠垂下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拿着。」陆承恩把脉案递给他。 沈夜澜接过来,没有转身。他盯着手里那本发黄的册子,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震得耳膜发疼。 「转过来。」 他慢慢转过身。 陆承恩就站在他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雨珠。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仍旧含着笑意,眼底却有什麽东西在涌动。 「陆公公,」沈夜澜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得不像是自己,「您为何监视我?」 陆承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沈夜澜,手指慢慢拨动念珠,嗒,嗒,嗒。 「你觉得本座在监视你?」 「徐福死前,您问我有没有见过他。」沈夜澜抬起眼帘,对上那双眼睛,「那日冷宫後面的夹道,您站在那儿,不是偶然。」 陆承恩笑了,很浅,一闪而过。 「聪明。」他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 沈夜澜後退,後背撞上身後的书架。架子上几本卷宗晃了晃,灰尘簌簌落下来。 陆承恩的手撑在书架上,把他困在中间。那串念珠垂下来,在沈夜澜眼前晃荡。 「你父亲沈明璋,」陆承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的字,我见过。清峻峭拔,宫里头很多年没见过那样好的字了。」 沈夜澜呼吸一滞。 「你知道他是怎麽死的吗?」陆承恩低下头,凑近了些,「勾决,斩。那日刑场上的血,流了三丈远。」 「够了。」沈夜澜的声音发抖。 陆承恩没有停。他伸出手,手指拂过沈夜澜的後颈。 很轻,像羽毛划过。 沈夜澜浑身一颤,整个人绷紧了。 「你父亲的案子,水深到你无法想像。」陆承恩的气息就在耳边,温热的,带着雨水的潮气,「你以为你在查谁?萧家?还是那份名单?」 沈夜澜偏过头,想躲开那过近的距离。可身後是书架,两边是陆承恩的手臂,他无处可躲。 「徐福给你的那些信,」陆承恩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闲聊,「你看见那个『陆』字了,对吧?」 沈夜澜猛地抬起头。 陆承恩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想知道那是谁?」 「是你?」 陆承恩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从沈夜澜後颈滑上来,沿着耳廓慢慢摩挲。那触感带着雨水的凉意,却又烫得惊人。 沈夜澜偏头想躲,却被那只手扣住了後脑。 「别动。」陆承恩的声音低下来。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近得呼吸交缠在一起。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他们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沈夜澜看见陆承恩眼底有什麽东西在变化。不再是平日那种温和慈悲的笑意,不再是审视猎物的冰冷——是欲望,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欲望。 他心跳漏了一拍。 陆承恩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他的额角。温热的呼吸洒下来,带着雨水和沉香混杂的气息。 「你的命,是我的。」 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字钉进沈夜澜心里。 陆承恩放开他,退後一步。 他拿起放在旁边的脉案,转身往外走。走到库房门口,他停下来,侧过头。 「雨小些了再回去。别着凉。」 门推开,又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了,被雨声淹没。 沈夜澜靠在书架上,大口喘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後颈还残留着那只手指拂过的触感,像烙印一样。 他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软,才慢慢走回外间的座位。 窗外,雨还在哗啦啦下着。 他把油灯拨亮些,想继续整理账册,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陆承恩湿透的身影,那双含笑的眼睛,拂过後颈的手指,还有那句话。 你的命,是我的。 他究竟是威胁,还是…… 沈夜澜不敢往下想。 雨声渐渐小了。 他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吹灭油灯,推门出去。雨後的夜风格外凉,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裹紧衣服,往住处走去。 回到杂役房,推开门,他忽然愣住。 门缝里塞着一个信封。 他捡起来,关上门,点燃油灯。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火漆封着。他撕开封口,抽出里头的纸笺。 只有八个字。 端王有後,藏於宫中。 萧家清客名单已查到一人。 没有署名。 沈夜澜盯着那八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端王有後。 端王是十五年前被满门抄斩的,据说连三岁的幼子都没能幸免。怎麽会有後?藏於宫中——藏在哪里?是谁? 他想起陆承恩那双眼睛,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陆」字。 陆。 端王姓李,不姓陆。可如果端王有後,改名换姓藏在宫里——陆承恩,陆…… 他不敢再想下去。 那夜,他躺在窄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一夜无眠。 窗外天色泛白时,他终於迷迷糊糊睡过去。 刚阖上眼没多久,外头传来敲门声。 「段莲英,该当值了。」 他翻身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穿好衣服出门。 文书房里,吴掌事已经到了,正端着茶碗看什麽。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昨儿个陆公公来过了?」 沈夜澜垂眸:「是,来取脉案。」 吴掌事嗯了一声,没再问。 沈夜澜回到座位上,继续整理那些账册。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他强撑着精神,一笔一笔核对数字。 午後,小顺子来找他。 「段兄弟,外头有人找。」小顺子压低声音,挤了挤眼睛,「一个太医署的学徒,说是你老乡。」 沈夜澜心头一跳。 他放下笔,跟小顺子出去。 顾云峥站在内侍省後门的夹道里,脸色比上次见时更差了,白得像纸。见他出来,勉强扯出个笑。 「你怎麽又来了?」沈夜澜走过去,压低声音,「上次差点出事,你不记得了?」 顾云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高贵妃的药,我重新配了。你设法送去长春宫。」 沈夜澜接过药包,塞进怀里。 顾云峥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麽了?」 顾云峥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才低声道:「那份名单,我查到了一个名字。」 沈夜澜心头一紧:「谁?」 「李之衡。」顾云峥说,「当年萧太师府上的清客,负责文书往来。端王案发後他就离开了京城,如今隐居在城外三十里的一个村子里。」 沈夜澜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顾云峥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件事。那名神秘人,我又收到了一封信。」 「什麽信?」 顾云峥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纸笺,递给他。 沈夜澜接过,展开。 「端王有後,藏於宫中。」 他瞳孔微缩。 顾云峥见他神色,低声问:「你知道了?」 沈夜澜点头。 顾云峥沉默片刻,说:「我怀疑这个神秘人,和宫里某个权势人物有关。否则不可能知道这些内情。」 沈夜澜没有应声。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陆承恩。 顾云峥见他不说话,也不再追问,只道:「你小心些。我先回去了,出来太久惹人怀疑。」 他转身要走,沈夜澜叫住他。 「云峥。」 顾云峥停下来。 沈夜澜看着他的背影,顿了顿才说:「你自己也小心。」 顾云峥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快步消失在夹道尽头。 沈夜澜站在原地,把那张纸笺又看了一遍,然後撕成碎片,塞进墙角的排水沟里。 回到文书房,他继续整理账册。可脑子里全是那八个字。 端王有後,藏於宫中。 如果端王有後,那个人会是谁? 陆承恩? 他想起陆承恩的年纪——三十出头,端王被杀是十五年前,那时候他应该是十七八岁。年纪对得上。 可如果他真的是端王遗孤,他怎麽能在宫里活下来?怎麽能成为内宫掌事?皇帝和萧家怎麽可能容他? 除非—— 除非他隐瞒了身份。 除非他这些年一直在隐忍,一直在等待机会复仇。 沈夜澜握紧了手里的笔,指节发白。 如果是这样,那陆承恩对他说那些话丶做那些事,是因为什麽?因为他是沈明璋的儿子?因为他们有共同的仇人? 还是因为别的什麽? 他想起昨夜那只拂过後颈的手,想起那双眼底的欲望,心头一阵发慌。 傍晚下值,他绕到长春宫去送药。 高贵妃瘦了一圈,脸色蜡黄,靠在床上咳嗽。见他进来,眼眶红了。 「段莲英,你可算来了。」 沈夜澜把药包交给嬷嬷,嘱咐了煎药的法子,然後走到床前。 「娘娘身子可好些了?」 高贵妃摇摇头,眼泪掉下来:「本宫的病是好不了了。父亲在外头屡屡被人参奏,母亲托人带信进来,让本宫想办法周旋。可本宫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求谁去?」 沈夜澜沉默片刻,低声道:「娘娘别急,事情总有转机的。」 高贵妃抬起头,看着他:「段莲英,你告诉本宫实话,是不是有人要害本宫?」 沈夜澜没有回答。 高贵妃见他沉默,眼泪流得更凶了:「本宫就知道。入宫这些日子,本宫什麽都没做,可那些人就是不放过本宫。皇后送来的茶具是破的,太医署开的药越吃越病,父亲好好的被人参奏——本宫到底做错了什麽?」 沈夜澜垂着眼帘,轻声道:「娘娘没做错什麽。只是这宫里头,不是做错事才会被针对。」 高贵妃愣愣地看着他,半晌,喃喃道:「本宫好想回家……」 沈夜澜没有应声。 他在长春宫待了一刻钟,陪高贵妃说了会儿话,才起身告辞。 走出长春宫时,天已经黑了。 回到住处,他推开门,点燃油灯。 屋里和离开时一样,窄床,木箱,墙角的蛛网。他从床板底下拿出那个布包,把那几封信又看了一遍。 那个「陆」字还在。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後把信收好,重新塞回床板底下。 躺下来时,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顾云峥的脸,高贵妃的眼泪,还有陆承恩那双含笑的眼睛,轮番在脑海里浮现。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过去。 夜里,他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那脚步声很轻,却很稳,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他睁开眼睛,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 脚步声在他门前停了下来。 片刻後,门被推开。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亮那个灰色的身影。 陆承恩。 他走进来,手里捏着那串念珠,在沈夜澜床前站定。 沈夜澜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陆承恩低头看着他,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仍旧含着笑意,却比白日更深。 「睡不着?」他问。 沈夜澜慢慢坐起来,靠着墙,看着他。 陆承恩在床沿坐下。 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沉香的气息。 「那封信,你收到了。」陆承恩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夜澜心头一跳。 陆承恩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端王有後,藏於宫中。你猜那个人是谁?」 沈夜澜没有回答。 陆承恩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凉,指腹却很烫。 「你已经猜到了,对吧?」 沈夜澜抬起眼帘,对上那双眼睛。 「你是端王的儿子。」 陆承恩没有否认。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夜澜,过了很久,才开口:「你父亲沈明璋,是我幼年的授业恩师。」 沈夜澜呼吸一滞。 陆承恩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端王案发那年我十七岁,师父拼死把我救出王府,改名换姓送进宫里。他说,活下来,比什麽都重要。」 沈夜澜听着,手心慢慢攥紧。 陆承恩看着他,眼底有什麽东西在涌动:「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师父的家人。他为救我而死,我却连他儿子的下落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手指收紧了些:「直到你入宫那日。你站在侧门外,低着头,可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沈夜澜喉结滚动,声音发涩:「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从第一眼就知道。」陆承恩说,「你和你父亲长得太像。」 沈夜澜低下头,盯着被子上月光投下的阴影。胸口像被什麽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陆承恩的手从他手腕滑上来,扣住他的後颈。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你父亲是被冤枉的。」陆承恩的声音很低,「杀他全家的不是皇帝,是萧家。当年萧太师为夺权,伪造名单,把你们沈家当作端王党羽铲除。」 沈夜澜猛地抬起头。 陆承恩看着他,一字一字说:「那些证据,都在我手里。」 沈夜澜的眼眶发烫。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失态。 陆承恩的手从他後颈滑到脸颊,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 「你想复仇,我可以帮你。」 沈夜澜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承恩从手腕上解下那串沉香念珠,慢慢缠在沈夜澜腕上。珠子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贴着皮肤。 「从今往後,你是我的人。」陆承恩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字钉进他心里,「永远。」 沈夜澜低头看着腕上的念珠,沉香的气息萦绕在鼻端。他没有挣扎,没有拒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陆承恩没有再说话。他起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夜澜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摸着腕上的念珠,直到天亮。 第七章:活佛破戒 第七章:活佛破戒 次日午後,陆承恩派人来传话,让沈夜澜去内侍省密室问话。 来传话的是小顺子,脸上挂着惯常的笑,眼神却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他把沈夜澜带到内侍省最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屋子前,敲了敲门。 「陆公公,人带到了。」 门从里面打开,一只手伸出来,把沈夜澜拉了进去。 门在身後关上。 密室不大,没有窗户,全靠墙角几盏油灯照明。陆承恩坐在一张书案後,手里捏着念珠,正静静地看着他。 「过来。」 沈夜澜走过去,在书案前站定。 陆承恩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他比沈夜澜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串念珠在他手指间慢慢转动,嗒,嗒,嗒。 「昨夜睡得好吗?」 沈夜澜抬起眼帘:「还好。」 陆承恩笑了,很淡,一闪而过:「说谎。」 他伸出手,握住沈夜澜的手腕,把他拉到书案边。 书案上摊着几份文书,是沈夜澜这几日在文书房整理过的旧档。 「这些东西,你都看过了?」 沈夜澜点头。 陆承恩放开他的手腕,拿起最上面一份,递给他:「再看一遍。」 沈夜澜接过来,低头看。是景和四年的一份名册,上面列着端王案後被处置的官员名单。他父亲的名字在第三行。 陆承恩站在他身後,很近。呼吸就在耳後。 「你查到哪一步了?」 沈夜澜没有回头,盯着手里的名册:「徐福给了我几封信。信上有个『陆』字。」 「嗯。」 「那个字是你加的?」 陆承恩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从後面握住他拿着名册的手。那只手很烫,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温度。 「你见过李之衡了?」 沈夜澜心头一跳:「没有。顾云峥告诉我这个名字,说他隐居在城外。」 陆承恩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李之衡已经死了。」 沈夜澜猛地转过身。 距离太近了。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他的鼻尖差点撞上陆承恩的下巴。 陆承恩低头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怎麽死的?」 「病死的。」陆承恩说,「昨日夜里。我的人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断气了。」 沈夜澜攥紧了手里的名册。 陆承恩看着他,伸出手,把他手里的名册抽走,扔在书案上。 「那份名单上的七个人,六个死了,一个失踪。徐福死了,李之衡也死了。」他的声音很轻,「你觉得是谁动的手?」 「萧家。」 陆承恩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全对。」 他往前走了一步,沈夜澜後退,後腰撞上书案边缘。 陆承恩的手撑在书案上,把他困在中间。 「萧家确实在灭口。可你知道吗,那份名单,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沈夜澜瞳孔微缩。 陆承恩看着他,慢慢拨动念珠:「那个神秘人,你知道是谁吗?」 沈夜澜没有回答。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後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陆承恩。 陆承恩见他神色,嘴角上扬:「猜到了?」 「是你。」 陆承恩没有否认。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夜澜,过了很久,才开口:「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查萧家,查那些年的事。可我不能亲自出面,太危险了。」 他的手从书案上抬起来,扣住沈夜澜的後颈:「然後你来了。师父的儿子,自投罗网。」 沈夜澜没有挣扎。他看着陆承恩,问:「那份名单,是你故意给顾云峥的?」 「是。」 「徐福藏身冷宫,也是你安排的?」 「是。」 「他死呢?」 陆承恩沉默了一瞬:「不是我。」 沈夜澜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破绽。 陆承恩任由他看,手指慢慢摩挲着他的後颈。 「徐福的死,我很抱歉。」他的声音低下来,「他是我师父的故人,帮过我很多。可这宫里头,有些事我控制不了。」 沈夜澜没有说话。 陆承恩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距离近得呼吸交缠,近得能看清他瞳孔里跳动的油灯火焰。 「你在查端王之後,对吧?」 沈夜澜喉结滚动。 陆承恩的嘴唇几乎贴上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那我告诉你——你早就找到了。」 沈夜澜呼吸一滞。 陆承恩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低头吻了下来。 那个吻很轻,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却让沈夜澜整个人僵住了。 他本能地想後退,可後腰抵着书案,後脑被陆承恩的手扣着,无处可退。 陆承恩的舌尖撬开他的唇齿,探了进去。 沉香的气息瞬间充满口腔,混杂着某种更深的丶属於陆承恩本人的气息。沈夜澜的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却使不上力气。 陆承恩的手从他後颈滑下来,解开他领口的盘扣。 那动作很慢,很轻,一根一根解开,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沈夜澜的呼吸乱了。他想开口说话,却被那个吻堵得死死的。 陆承恩的舌头在他口腔里翻搅,勾着他的舌尖,时而轻时而重,像是在品尝什麽。 「唔……」 他终於挣脱那个吻,偏过头去大口喘气。 陆承恩没有追。他只是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颈侧。 温热的呼吸洒下来,带着微微的颤意。 沈夜澜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麽。 陆承恩的嘴唇在他颈侧游移,轻轻吮吸,留下一串湿痕。他的手指解开最後一颗盘扣,把外衣从肩上剥下来。 「你……你做什麽……」沈夜澜的声音发抖。 陆承恩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深得像井,里头烧着什麽东西。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我是端王遗孤,你是师父的儿子。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他的手按在沈夜澜胸口,隔着单薄的里衣,能感觉到那颗心在剧烈跳动。 「找到了,就是我的。」 沈夜澜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被他再次低头吻住。 这次的吻比刚才更深,更烈。 陆承恩的舌头长驱直入,卷着他的舌尖用力吮吸。 沈夜澜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却推不开分毫。 陆承恩的手剥下他的里衣,露出光裸的胸膛。 油灯的光照在皮肤上,泛着淡淡的黄。沈夜澜下意识想缩起身体,却被陆承恩按住了肩膀。 「别动。」 沈夜澜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只知道眼前这个人,他惹不起,也逃不掉。 陆承恩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锁骨一路向下,最後停在胸前那两点上。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 沈夜澜浑身一颤,像被什麽蛰了一下。那触感太陌生了,从没有人碰过他那里。他想躲,可陆承恩的手按在他肩上,动不了。 陆承恩的手指在那点周围画着圈,时轻时重,看着它在指尖慢慢硬起来。 沈夜澜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不知道那是什麽感觉,又痒又麻,说不上舒服,却也说不上难受。可他就是不想让陆承恩看见自己的反应。 「别咬。」陆承恩的拇指按在他嘴唇上,撬开他的牙关,「我想听。」 沈夜澜的牙关松开,嘴唇却仍在发抖。 陆承恩低下头,含住另一边。 温热的口腔包裹上来,舌尖绕着那点打转。 沈夜澜浑身绷紧,手死死抓着书案边缘,指节泛白。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开来,酥酥的,麻麻的,让他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唔……」 他不想发出声音,可那声音还是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很小,很压抑,像是小动物的哀鸣。 陆承恩的舌头用力舔过那点,然後轻轻咬了一下。 沈夜澜浑身一抖,眼眶泛红。他不知道那是舒服还是难受,只觉得身体不受控制了,胸口那两处变得敏感异常,碰一下就浑身发软。 陆承恩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烧着的火更旺了。 「不舒服?」 沈夜澜喘着气,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麽回答,甚至不知道自己舒不舒服。他只知道自己害怕,害怕这个人,害怕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陆承恩低头,继续在他胸口肆虐。舌尖轮流逗弄着两边,时而吮吸,时而轻咬。 沈夜澜的手从书案边缘抬起来,抓住陆承恩的肩膀,想把他推开。可那双手软得没有力气,推了几下,纹丝不动。 「放开……放开我……」 他的声音发抖,带着哭腔。 陆承恩没有理会。他只是继续在他胸口动作着,直到那两点都变得红肿挺立。 沈夜澜的眼眶湿了。 他不是那种会轻易哭的人。可此刻,他躺在冰凉的书案上,被这个人压着动弹不得,身体的反应完全不受控制,他觉得羞耻,觉得害怕,觉得无助。 陆承恩抬起头,看着他。 沈夜澜的眼眶泛着水光,嘴唇被吻得有些肿,胸口那两点红红的,上面还有水光。他就那样看着陆承恩,眼神里有惊慌,有恐惧,还有无助。 陆承恩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怕?」 沈夜澜没有回答。可他眼里的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承恩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後直起身,解开自己的腰带。 外衣褪下,里衣褪下。 沈夜澜愣住,随即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陆承恩的身体——和太监不一样的身体。那里完好无损,甚至比寻常男子更…… 「你……」他的声音发抖,脸色刷地白了,「你不是太监?」 陆承恩俯身,指尖轻压在他唇上。 「嘘。别问。」 沈夜澜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知道陆承恩有秘密,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秘密。一个假太监,藏在宫里十五年——这是死罪,是诛九族的死罪。 他为什麽告诉我?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更大的恐惧就涌上来。 他告诉我,是因为……是因为…… 沈夜澜不敢想下去。 陆承恩看着他的表情,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麽说你是我的了。」 他的手按在沈夜澜腰间,褪下他最後一层遮蔽。 沈夜澜浑身赤裸地躺在书案上,无处可躲。书案冰凉的木边抵着後腰,面前是陆承恩火热的身体。 他想缩起来,想遮住自己,可陆承恩按着他的手腕,动不了。 陆承恩把他抱起来,放在书案上。 那些旧档被压在身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沈夜澜仰躺着,看着头顶昏黄的灯光,浑身都在发抖。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只知道一定很可怕。 陆承恩分开他的腿。 「看着我。」 他低下头,对上那双眼睛。 陆承恩的手握着他的膝盖,把他的腿分得更开。然後俯下身,吻住他。 同时,有什麽东西抵在身後。 沈夜澜浑身绷紧,眼睛猛地睁大。那是……那是…… 陆承恩的舌头在他口腔里翻搅,转移他的注意力。可身後那灼热的触感太鲜明了,他根本忽略不掉。 他想逃。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他就开始挣扎。手推着陆承恩的肩膀,腿乱蹬,想要从他身下逃开。 「不……不要……」 陆承恩放开他的唇,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却没有动怒。 「再动,伤的是你自己。」 沈夜澜没有听。他仍在挣扎,想要逃开那抵在身後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麽,但他害怕,害怕一切未知的东西。 陆承恩的手按住他的腰,让他动弹不得。同时那东西往前顶了顶。 沈夜澜浑身一僵。 好痛。 那种被强行撑开的撕裂感从身後传来,让他几乎尖叫出声。他从不知道身体那里可以被进入,也从不知道那会这麽痛。 「好痛……出去……求你出去……」 他的声音发抖,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陆承恩停下来,额角渗出汗水,滴在沈夜澜胸口。他低头看着身下的人,看着那双含泪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他俯下身,在沈夜澜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放松,一会就不痛了。」 那声音低沉,带着安抚的意味。可沈夜澜不信。他只知道痛,只知道那东西还在他身体里,撑得他难受。 他摇着头,声音带着哭腔:「不要……我不要……求你出去……」 陆承恩没有出去。他就那样停着,手掌在沈夜澜大腿内侧轻轻抚摸,安抚那绷紧的肌肉。 「放松。」他重复道,「你越紧张越痛。」 沈夜澜喘着气,眼泪不停地流。他想放松,可他做不到。那东西在他身体里,每一下呼吸都能感觉到那灼热的撑胀感,他怎麽可能放松? 「还痛吗?」 沈夜澜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陆承恩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後他低下头,吻去那滴泪。 「忍一忍。」 他慢慢推进,一点一点。 沈夜澜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可那疼痛太过尖锐,终究是忍不住从齿缝间泄出几丝呻吟。那种被撕裂的感觉让他浑身僵硬,手指死死抓着书案的边缘,指节泛白。 「好痛……求你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求了多少次,只知道陆承恩没有停。那东西一点一点往里进,每进一点都带来新的疼痛。 终於,陆承恩停了下来。 沈夜澜大口喘气,眼泪糊了满脸。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麽东西贯穿了,那胀痛感从身後蔓延到小腹,让他浑身发软。 陆承恩撑在他身上,额角的汗水滴下来,落在他胸口。 「还行吗?」 沈夜澜没有回答。他只是喘着气,泪眼模糊地看着头顶的横梁。他不知道行不行,只知道他逃不掉。 陆承恩开始动。 起初很慢,很轻。 沈夜澜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那疼痛随着动作一阵一阵地袭来,像是身体被反覆撑开。 他抓着书案边缘,指节泛白。 可慢慢的,那疼痛开始变了。 酥麻的,痒痒的,从两个人连接的地方蔓延开来。 沈夜澜不知道那是什麽感觉,只觉得身体深处有哪里不对劲了。每一次进出都带起一种陌生的颤栗,让他的呼吸越来越乱。 「唔……」 呻吟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压抑的,破碎的。 他不知道那是因为痛还是因为别的什麽。 陆承恩低头看着他,眼睛里烧着火。他加快速度,加重力道。 沈夜澜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身下的旧档哗啦啦作响。那些泛黄的纸张边角硌在背上,带来细微的刺痛,可此刻他已经顾不上那麽多了。 「嗯……啊……」 那声音不受控制地从他嘴里泄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发出这种声音,只觉得身体越来越不对劲。 陆承恩顶到某个地方时,沈夜澜浑身一颤,声音都变了调。 那一瞬间,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又酸又胀,像是触电一样,从那一点扩散到全身。 「别……别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求的是什麽,只知道那里不能碰。 陆承恩眯起眼睛,朝那个地方用力顶过去。 「啊——!」 沈夜澜仰起头,颈项绷出优美的弧线。那声音从喉咙深处冲出来,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在密室里回荡。 太强烈了,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几乎要将他的神智撕裂。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对了。 前端不知道什麽时候硬了起来,渗出透明的液体,滴在小腹上。 他没有碰过那里,从不知道那里也会有这种反应。 陆承恩低下头,吮吸他颈侧的皮肤,留下一串痕迹。同时一下一下顶在那个点上,又快又狠。 沈夜澜完全失控了。他抓着陆承恩的肩膀,胡乱呻吟着,眼泪糊了满脸。 他不知道自己在叫什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只知道身体深处那一点被反覆碾压,快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不……不行了……嗯啊……停下……求你了……」 他不知道自己求的是停下还是继续。他只知道这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他承受不住。 陆承恩没有停。他反而把沈夜澜的腿抬起来,架在肩上,让自己进得更深。 沈夜澜的身体开始颤抖,前端蹭在两个人之间,渗出更多的液体。他感觉自己快要炸开了,那种感觉太强烈,太满,几乎要把他淹没。 小腹绷紧,呼吸急促,眼前开始泛起白光。 「陆承恩……陆承恩……啊——!」 他仰起头,身体绷紧,前端溅出白色的液体。 那一瞬间,他什麽都看不见,什麽都听不见。思绪在那一刻彻底断裂,只剩下身体在剧烈颤抖。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身後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哼。有什麽东西灌进身体深处,烫得惊人。 沈夜澜浑身一颤,呻吟被堵在喉咙里。 他感觉那些东西灌满了自己,满得快要溢出来。 然後陆承恩撑在他身上,大口喘气。汗水滴下来,落在他胸口。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躺着,听着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陆承恩慢慢退出来。 沈夜澜浑身发软,躺在书案上动弹不得。身下那些旧档被他们的汗水浸湿,一片狼藉。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昏黄的灯光,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陆承恩俯身,把他抱起来。 沈夜澜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 他不知道该想什麽。只知道从今往後,他和这个人之间的关系,再也回不去了。 陆承恩抱着他走到密室角落,那里有一张窄床。他把沈夜澜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然後在他身边躺下。 沈夜澜侧过身,背对着他。 陆承恩从後面搂住他,下巴抵在他肩窝里。 初夏的夜里已经有些闷热,可沈夜澜还是觉得冷,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冷。身後那具身体却很烫,像个火炉,紧紧贴着他。 「还疼吗?」 陆承恩的声音从身後传来,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沈夜澜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麽回答。疼吗?疼。可不只是疼。 陆承恩的手抚上他的腰,轻轻揉着,那力道温柔得像换了个人。 「刚才……弄疼你了。」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语气里带着一丝沈夜澜听不懂的东西——是愧疚?还是别的什麽? 沈夜澜仍旧没有说话。他只是闭着眼睛,任由那只手在腰间揉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你为什麽告诉我?」 他指的是那个秘密——假太监,端王遗孤,藏了十五年的秘密。 陆承恩的手顿了顿。 「因为你是我的人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从今往後,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世上,只有你有资格知道。」 沈夜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说点什麽,却不知道该说什麽。他想问为什麽是他,想问这是不是又是什麽算计,想问很多很多。可他什麽都没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就算问了,也得不到真话。就算得到了真话,他也分不清是真是假。 陆承恩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睡吧。」 沈夜澜没有动。他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墙壁,听着身後那人平稳的呼吸。 过了很久,他以为陆承恩睡着了。 然後那声音又响起来,贴着他的耳朵,低低的,沉沉的。 「记住了?」 沈夜澜浑身一僵。 陆承恩的唇在他後颈轻轻蹭了蹭,像是在落一个吻。 这一次,他真的不动了。呼吸渐渐平稳,搂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 沈夜澜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墙壁。 手腕上,那串沉香念珠还缠着,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那是陆承恩亲手给他戴上的,在一切开始之前。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很轻。初夏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不知名的花香。 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陆承恩仍旧搂着他,那双手箍得很紧,像是在守护什麽珍贵的东西。 他没有动。 就那样躺着,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有力。 窗外天快亮了,泛着青白的光。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他和这个人之间的关系,从此再也不一样了。 第八章:萧墙之祸 第八章:萧墙之祸 初夏的日头毒辣起来,晒得御花园的石子路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往上窜。知了躲在槐树叶子里没完没了地叫,叫得人心里发慌。 沈夜澜捧着托盘从文书房出来,往内侍省後院走去。盘里是陆承恩要的旧档,他整理了三日才找齐——都是些五年前的奏摺副本,纸张已经发黄,边角有些卷翘。手腕上那串沉香念珠贴着皮肤,被汗浸得发亮,珠子与珠子之间的红绳也染深了一层颜色。 这几日他睡不太好。夜里总梦见那间密室,梦见陆承恩压在他身上,醒来时浑身是汗,里衣黏在後背上,凉飕飕的。 那串念珠还缠在腕上,他几次想摘下来,手抬起来又放下。摘不下来——不是真的摘不下来,是心里有个声音说:戴着吧。 後院门口站着两个面生的太监,见他来,让开一条路。 「陆公公在里头等您。」 沈夜澜推门进去。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陆承恩坐在书案後,手里拿着份奏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从脸慢慢移到手腕,看见那串念珠,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细纹也跟着深了一点。 「过来。」 沈夜澜走过去,把托盘放在书案上。 书案上摊着好几份密报,墨迹是新的,有的地方用朱笔圈了起来。 陆承恩没有看那些旧档,只是拉过他的手,拇指摩挲着那串念珠。他的指腹有薄茧,蹭在沉香珠子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珠子被体温焐热了,贴着手腕那一圈皮肤有些发痒。 「戴着习惯吗?」 沈夜澜垂着眼帘:「习惯。」 陆承恩嗯了一声,放开他的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旧档翻开。纸页哗啦作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皇后那边有动静了。」 沈夜澜抬起头。 陆承恩把一份密报推到他面前。纸上写着几行小字,笔迹很熟,是内侍省专门负责打探消息的太监写的:皇后连日召见柳嫔,赐补品若干,太医署刘院判随行。 「刘院判是皇后的人。」陆承恩语气平静,手指在密报上点了点,「那些补品里掺了东西,能让孕妇体虚,生产时无力。不是毒,查不出来,只是人没力气生孩子罢了。」 沈夜澜瞳孔微缩,手指攥紧了袖口。 陆承恩看着他,问:「你怎麽想?」 沈夜澜沉默片刻,开口:「柳嫔知道吗?」 「她身边的宫女紫鹃察觉不对,可她不敢说。」陆承恩拨了拨念珠,嗒,嗒,嗒,声音细碎而有节奏,「说了也没用,皇后不会承认,反倒会治她个污蔑之罪。紫鹃那丫头是个聪明的,知道什麽时候该闭嘴。」 「那怎麽办?」 陆承恩笑了,很淡,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让棋走一会儿。」 沈夜澜愣了愣。 陆承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沉香的气息,和上次密室里一模一样的味道。 那气息从他衣领间渗出来,萦绕在鼻端,让人没来由地安心,又没来由地紧张。 「你去找紫鹃,告诉她,柳嫔若是身体不适,就来找本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别的不用说,说多了反而坏事。」 沈夜澜点头。 陆承恩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动作很轻,像是抚摸什麽珍贵的东西。手指从额角滑到脸颊,最後在唇角停了停。 「去吧。」 傍晚时分,日头西斜,暑气稍微散了些。 沈夜澜藉口去御花园走走,绕到锦华宫後门。 後门对着一条偏僻的夹道,平日里没什麽人走动。 紫鹃正在廊下晒药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他,脸色变了变,快步走过来。她手里还攥着一把当归,药材的苦味沾了满手。 「段莲英,您怎麽来了?」她压低声音,眼睛往四周瞟了瞟。 沈夜澜往四周看了看,把她拉到墙角阴影里。 墙角种着一丛芭蕉,叶子又大又密,遮住了外面的视线。 「柳嫔娘娘身子可好?」 紫鹃的声音发抖:「不太好。这几日总是头晕恶心,吃了东西就吐,太医说是胎气重,让多补补。可娘娘吃了那些补品,反倒更难受了,昨儿个夜里还发了低热。」 「皇后赐的那些?」 紫鹃点头,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敢说,说了也没人信。皇后娘娘那麽关心娘娘,三天两头派人来问,送这个送那个,谁会信她……谁敢信她……」 沈夜澜打断她:「若是柳嫔娘娘身子再有不适,就来内侍省找陆公公。记住了?」 紫鹃愣住,手里的当归差点掉在地上:「陆公公?」 沈夜澜没有解释,只道:「照我说的做。什麽都别问,什麽都别说。」 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你自己也小心些。那些补品,能不吃就别让娘娘吃,实在不行,偷偷倒了。」 紫鹃愣愣地点头。 沈夜澜回到文书房时,天已经黑了。他点燃油灯,灯芯滋滋响了几声,火苗跳动着亮起来。 窗外传来更夫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咚,咚,咚,三下了。 门被推开。 陆承恩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白瓷碗,碗沿有条细细的裂纹,汤还冒着热气。 「喝了。」 沈夜澜接过来,是银耳莲子汤,还温着,莲子煮得软烂,银耳几乎化在汤里。他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柳嫔那边,我告诉紫鹃了。」 陆承恩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灯光昏黄,照得那张脸半明半暗。他手里捏着念珠,慢慢拨动,嗒,嗒,嗒。 「你知道皇后为什麽选柳嫔下手吗?」 沈夜澜想了想:「因为她怀了皇子?」 「不只。」陆承恩说,「柳嫔出身寒微,父亲只是个穷秀才,早就死了,母亲改嫁到外省,没有母家撑腰。她生了皇子,皇后抱过去养,名正言顺。换成别的高位嫔妃,没那麽容易。德妃有兄长在边关带兵,贤妃的父亲是翰林学士,哪个都不好惹。」 沈夜澜握紧了手里的碗。 陆承恩看着他,忽然问:「你那位老乡,顾云峥,最近可有消息?」 沈夜澜心头一跳:「没有。」 陆承恩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沈夜澜身边,低头看着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有些事,我不说,你也该明白。」 沈夜澜抬起头。 陆承恩的手按在他肩上,很轻,却像压了千钧的重量:「你现在是我的人。别让我失望。」 他转身离开。 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夜澜坐在原位,盯着那碗喝了一半的汤,许久没有动弹。汤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次日午後,紫鹃来了。 她跑进文书房时气喘吁吁,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汗珠,见了沈夜澜就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走。 「段莲英,娘娘晕过去了!今儿个早上还好端端的,用了早膳就说头晕,躺下歇息,刚才我去看,怎麽叫都叫不醒!」 沈夜澜跟着她往锦华宫跑。一路上紫鹃一直在发抖,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 柳嫔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额头冒着冷汗,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太医署的人已经到了,是那个刘院判,正在把脉。他眯着眼睛,手指按在柳嫔腕上,一脸凝重。 陆承恩站在床边,手里捏着念珠,面色平静。 见沈夜澜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刘院判把完脉,站起身,对陆承恩拱手:「陆公公,柳嫔娘娘是胎气不稳,需要静养。下官开个方子,吃几帖就好。」 陆承恩点头:「有劳刘院判。」 刘院判走到桌边开方子,陆承恩跟过去,站在他身後看。等刘院判写完,他伸手拿过方子,看了看。纸上墨迹未乾,字迹有些潦草。 「这方子里有几味补药,倒是下得重。」他的语气温和,听不出情绪,「刘院判确定柳嫔娘娘受得住?补得太过,反而伤身。尤其是这味参,用这个剂量,只怕生产时母体承受不住。」 刘院判脸色微变,随即恢复正常:「陆公公有所不知,柳嫔娘娘身子虚,需得大补才能养住胎气。下官行医二十载,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陆承恩把方子还给他,笑了笑:「那就好。刘院判的医术,本座自然是信得过的。」 刘院判离开後,陆承恩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柳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柳嫔睁开眼睛,虚弱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的声音:「陆……公公……」 陆承恩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他转向紫鹃:「从今往後,娘娘的药,你去太医署抓,找谢太医。他开的方子,直接送来给本座过目。记住了?」 紫鹃连连点头,眼眶又红了。 陆承恩又看了柳嫔一眼,转身往外走。经过沈夜澜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跟上。」 沈夜澜跟着他出去。 两人走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日头很毒,晒得人头皮发麻,石子路烫脚,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 陆承恩走得不快,沈夜澜跟在後面半步的距离,正好踩在他的影子里。 走到一处假山旁,陆承恩停了下来。假山遮住了阳光,留下一片阴凉。 「看见了?」 沈夜澜点头:「刘院判有问题。」 陆承恩嗯了一声,拨了拨念珠:「他是皇后的人。那张方子,表面安胎,实则让柳嫔气血两虚。待生产那日,她会力竭昏迷,血崩不止。孩子能活下来,她却活不了。」 沈夜澜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陆承恩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该怎麽办?」 沈夜澜沉默片刻,开口:「不能让柳嫔死。」 「然後呢?」 「皇后会再想别的办法。」 陆承恩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聪明。」 他往前走了一步,沈夜澜下意识後退,後背撞上假山。 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衣服烫在背上。 陆承恩的手撑在假山上,把他困在中间。距离近得能看清他鬓角的白发,还有眼睛里细细的血丝。 「让棋走一会儿。」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皇后越是急,越是会露出破绽。等她动手的那一刻,才是收网的时候。现在揭穿刘院判,她会推说是他自作主张,最多死一个太医,动不了她分毫。」 沈夜澜抬起眼帘,对上那双眼睛。 「那柳嫔呢?她的命就不重要吗?」 陆承恩看着他,眼底有什麽东西闪过。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摸了摸沈夜澜的脸。手指从眉骨滑到颧骨,最後停在下巴上,轻轻托起。 「你心软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夜澜没有否认。 陆承恩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距离近得呼吸交缠,近得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他眼里有血丝,眼底有青黑,脸色也不好。 「心软的人,在宫里活不长。」 他的声音很轻,像叹息。 然後他放开沈夜澜,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夜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後头。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抬手摸了摸额头——刚才被他抵住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三日后,朝堂出了大事。 消息是从内侍省传来的——赵无咎将军在早朝上弹劾高贵妃之父丶扬州知府高文华「贪墨军饷,勾结盐商」,证据确凿,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听说皇帝当场摔了茶盏,碎片溅了一地,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人敢出声。 沈夜澜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文书房整理旧档。手里的笔顿了顿,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放下笔,快步往长春宫赶去。 高贵妃躺在床上,脸色比前几日更差了。见他进来,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段莲英,你可算来了。」 沈夜澜走到床前,低声问:「娘娘听说了?」 高贵妃点头,眼泪掉下来,顺着脸颊滑进鬓角:「父亲被押入大牢,母亲托人带信进来,让本宫想办法求情。可本宫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求谁去?那些嬷嬷,平日里一个个说得好听,真到用时,谁都不肯帮忙……」 她说着,声音发抖:「那些军饷,本宫知道。父亲从没贪过一文钱。是那些人陷害他,一定是那些人……他们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了。」 沈夜澜沉默片刻,开口:「娘娘别急,事情总有转机的。」 高贵妃抬起头,看着他:「真的吗?」 沈夜澜没有回答。 他从长春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宫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乱成一团。 高家被弹劾,是冲着高贵妃来的。 高贵妃倒了,他在宫里就没有了依仗。 虽然陆承恩说过他是「他的人」,可这宫里头,谁能真的靠得住?今日是他的人,明日呢? 他往内侍省走去。 陆承恩在密室里,正看什麽文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扫到脚。 「听说了?」 沈夜澜点头。 陆承恩放下文书,示意他过来。 沈夜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密室里只有一盏灯,光线昏暗,墙上的影子摇摇晃晃。 陆承恩看着他,问:「你担心高贵妃?」 沈夜澜没有否认。 陆承恩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握住沈夜澜的手腕,拇指摩挲着那串念珠。珠子被体温焐热了,滑腻腻的。 「高家的事,是冲着谁来的,你清楚吗?」 沈夜澜想了想:「冲着高贵妃,也冲着皇后想削弱异己。」 陆承恩点头,又摇摇头:「不全对。赵无咎弹劾高家,是因为高文华手里有他当年贪墨军饷的证据。高文华倒了,那些证据就永远出不来了。」 沈夜澜瞳孔微缩。 陆承恩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明白了吧?这盘棋,比你看到的要大得多。」 沈夜澜沉默片刻,问:「那高贵妃呢?她会怎样?」 陆承恩没有立刻回答。他放开沈夜澜的手腕,转身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字。 那是沈明璋的字,不知何时挂在这里的。 「她不会有事。」陆承恩的声音从背影传来,「至少暂时不会。她父亲虽然被关着,但只要案子没定,就还有转机。再说,她现在有柳嫔那个同盟,两个人互相照应,比一个人硬扛强。」 沈夜澜松了一口气。 陆承恩转过身,看着他:「但你不能再去看她。」 沈夜澜愣住。 陆承恩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沉香的气息,和那天夜里一模一样。 「从现在开始,你只是内侍省的文书,和长春宫没有任何关系。」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反驳,「高贵妃身边有嬷嬷,有宫女,不需要你。你再去,只会让别人注意到你,注意到你和她的关系。」 沈夜澜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被他按住了嘴唇。 那根手指压在唇上,温热的,带着薄茧。 「听话。」 那两个字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 沈夜澜垂下眼帘,没有再说话。 当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高贵妃的眼泪,柳嫔的苍白的脸,——这些画面轮流在脑海里浮现。他攥紧了腕上的念珠,沉香的气息萦绕在鼻端,让他慢慢平静下来。 窗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 他在门口停了下来。 沈夜澜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睡着了一样。 门被推开。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亮那个灰色的身影。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陆承恩走进来,在他床前站定。他低头看着沈夜澜,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睡不着?」 沈夜澜没有回答。 陆承恩在床沿坐下,床板轻轻响了一声。他伸出手,摸了摸沈夜澜的脸。 那动作很轻,像是抚摸什麽珍贵的东西。手指从额头滑到眉心,沿着鼻梁往下,最後停在嘴唇上。 沈夜澜闭上眼睛,感觉那只手从脸颊滑到颈侧,最後停在锁骨上。指腹的薄茧蹭在皮肤上,有些痒。 「别想太多。」陆承恩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有我在。」 沈夜澜睁开眼睛,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深得像井,看不见底。可他忽然觉得,那井底有什麽东西,有什麽他看不懂的东西。 陆承恩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那吻很轻,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可额头上那一小块皮肤却烫了起来,烫得发疼。 然後他起身离开。 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夜澜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许久没有动弹。 手腕上,那串念珠贴着皮肤,温热的,像另一个人的体温。 同一时刻,宫门外。 夜色浓得化不开,更夫刚敲过三更。 顾云峥提着药箱站在侧门阴影里,抬头望着那扇朱红色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守门的侍卫正打着瞌睡。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块腰牌——是上次托人弄来的,只能用一次。 脚步刚迈上台阶,身後忽然传来马蹄声。 顾云峥回头,十几个骑兵从黑暗中冲出来,为首的翻身下马,一把夺过他的药箱。 「顾学徒,这麽晚了,进宫做什麽?」 顾云峥认出那张脸——赵无咎身边的副将。 他後背一僵,强作镇定:「给贵妃送药。」 那副将冷笑一声,打开药箱翻了翻,从夹层里抽出一封信。信封上没字,封口用火漆封着。 「这是什麽?」 顾云峥没有回答。 副将把信揣进怀里,一挥手:「带走。」 顾云峥被人从身後按住肩膀,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他回头望向那道宫门,门缝里的灯光仍旧亮着,却没人能看见他。 他被拖进黑暗里。 药箱摔在地上,几包药散落出来,被马蹄踩得粉碎。 第九章:旧爱新殇 第九章:旧爱新殇 消息是次日清晨传到文书房的。 小顺子跑进来时气喘吁吁,脸色发白,一把拉住沈夜澜的袖子往外走。 沈夜澜被他拽到廊下,晨光斜斜照在两人身上,小顺子的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怎麽了?」沈夜澜问,心里忽然窜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小顺子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你那个老乡,太医署的顾学徒,昨儿夜里在宫门口被赵将军的人拿住了。」他说着,往四周飞快扫了一眼,「说是擅自出入後宫,身上还搜出东西。人押去冷宫旁边的暗房了,那地方……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好好出来的。」 沈夜澜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无数只蜜蜂同时振翅。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意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他转身就往内侍省深处跑,袍角在石板路上扫过,带起几片落叶。 陆承恩正在密室里看文书,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 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看见沈夜澜那张苍白的脸,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毛笔搁在砚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怎麽了?」 沈夜澜走到他面前,双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膝盖撞在地上,闷响一声,他感觉不到疼。 「求你救他。」 他的声音发抖,喉咙像被什麽堵住,那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承恩眉头微动,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窗外的天光映在里面,却照不出任何情绪。 密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响。 过了很久,久到沈夜澜以为他不会开口,他才慢慢说:「你拿什麽求我?」 沈夜澜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他想说自己什麽都没有,想说自己只是个杂役,可他忽然明白了陆承恩的意思。 那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心里最後那点犹豫。 「你不是说,我是你的人吗?」他的声音发涩,「求你救他。」 陆承恩看着他,眼底有什麽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深潭里忽然掠过的暗流。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袍角从沈夜澜跪着的膝边擦过。他在沈夜澜面前蹲下来,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沈夜澜能看清他眼睫投下的阴影。 「我救他。」他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叶子,「但从今往後,你必须完全听从我的安排。不再私下见他,不再为他做任何事。」 沈夜澜没有犹豫:「好。」 陆承恩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动作很轻,像是抚摸什麽珍贵的东西,指尖带着薄茧,从他的眉骨滑到颊边。 「记住你答应的。」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停下来,侧过头。 光从门缝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 「回去当你的差。今夜,他会出来。」 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夜澜跪在原地,浑身发软,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整整一日,他坐在文书房里,手里的笔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窗外日头从东移到西,影子拉得长长的,先是在脚边,後来慢慢爬到墙角,最後终於沉入地平线。 天边最後一抹霞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里染成暗红色,像乾涸的血。 夜色降临。 他等不下去,推门出去往冷宫方向走。一路上遇见几个巡逻的太监,他低着头快步走过,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冷宫後门的夹道里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两边的墙很高,把天空夹成一条狭长的缝,几颗星子冷冷地挂在上面。他贴着墙慢慢往前走,脚下踩到碎石,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里被放大无数倍。 走到那间废弃的屋子旁边,他忽然听见一声极低的呻吟。 那声音很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混在夜风里几乎听不真切。他循声找过去,在墙角看见一个人影。 顾云峥蜷缩在地上,浑身是血。月光照不到这里,但沈夜澜还是能看清那些暗色的痕迹——从他的额头流下来,糊了半边脸,血痂把眼皮黏住了一半。他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裤管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在夜色里泛着隐约的水光。衣襟敞开着,露出的胸膛上满是青紫的瘀伤,一道一道,像是棍棒留下的痕迹。 沈夜澜扑过去,跪在他身边。地上的碎石硌得膝盖生疼,他顾不上。 「云峥……云峥……」 顾云峥费力地睁开眼睛,眼睫上沾着血痂,把眼皮黏住了一半。看见是他,嘴角扯出个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沈夜澜的心像是被什麽狠狠攥紧。 「你来了。」 沈夜澜的手在发抖,不知道该碰哪里。顾云峥的身上到处是伤,脸上丶手上丶身上,没有一处好地方。他想伸手去扶,又怕碰到哪处伤口,手悬在半空,颤得厉害。他看见顾云峥的手指,指甲缝里全是黑红的血污,有几片指甲翻了起来,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 「他们……他们怎麽能这样……」他的声音哽住了,眼眶发烫。 顾云峥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牵动了伤口,眉头皱起来,额上又渗出一层冷汗。他倒吸一口凉气,牙关紧咬,喉结上下滚动,却硬是没有喊出声来。 「没事。」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像风里的残烛,「死不了。」 沈夜澜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顾云峥手背上。泪是烫的,顾云峥的手却是冰凉的。那滴泪在手背上晕开,把乾涸的血迹洇湿了一小片。 顾云峥看着他,慢慢伸出手,想替他擦泪。可手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他没有力气了,手腕重重落在自己胸口。那只手落下去的时候,指尖在沈夜澜掌心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别哭。」他喘了口气,胸膛起伏得很吃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约的痰音,「我不後悔……只恨不能帮你更多。」 沈夜澜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满是血污。他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就会失去。他感觉到顾云峥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轻轻回握,那力气微弱得像婴儿,却让他的眼泪流得更凶。 顾云峥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即便在这样的夜色里,沈夜澜也能看见他眼底的光。他的嘴唇动了动,乾裂的唇上凝着血块,一动就裂开新的口子,渗出鲜血。他舔了舔嘴唇,把血咽下去,声音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挤出来: 「那份名单……我查到了。有一个人叫周文远,曾在萧家任职,管文书的。端王案後他就离开了京城,如今隐居在城外三十里的一个村子里,叫杨柳村。」 他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气。说完这几句话,他额上的冷汗更多了,顺着鬓角流下来,和血混在一起。 沈夜澜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一个字都不敢忘。 顾云峥继续说:「我怀疑……那个神秘人,和宫里某个权势人物有关。否则他不可能知道那麽多内情……也不可能每次都把消息送得那麽准时……」 他说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他偏过头,吐出一口带血的痰,在黑暗里看不清颜色,但沈夜澜闻到了血腥味。 沈夜澜没有告诉他,那个神秘人是谁。他只是握紧了顾云峥的手,说不出话。 顾云峥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了然,有释然,还有一丝沈夜澜不敢深想的东西。 「你知道了,对吧?」 沈夜澜没有否认,只是低下头,眼泪又涌出来。泪水滴在顾云峥的手背上,一滴接一滴,把他的手指打湿。 顾云峥没有追问,只是用尽力气回握了他的手一下,那力气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他的拇指在沈夜澜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慰。 「你小心……宫里头……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脚步声忽然传来。 沈夜澜回头,看见几盏灯笼在夹道那头晃动,光晕由远及近,越来越大。灯笼的光在地上跳动,把墙壁照得一明一暗。 几个太监提着灯笼走过来,为首的是个陌生面孔,三十多岁,穿着太医署的袍子,步伐很快,袍角翻飞。他手里提着一个药箱,箱角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段莲英?」那人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顾云峥,眉头立刻皱紧。他蹲下身,把灯笼递给身後的太监,就着光检查顾云峥的伤势。他的手指轻轻按了按那条变形的腿,顾云峥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绷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手指死死攥住沈夜澜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陆公公让我来接人。在下谢淮安,太医署的。」他说着,抬头看了沈夜澜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几分了然。灯笼的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 沈夜澜松开顾云峥的手,站起身。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腿已经跪麻了,膝盖处的裤子被碎石硌出几个小洞,渗出淡淡的血迹。 谢淮安挥了挥手,身後的太监抬来一副担架,小心翼翼地想把顾云峥挪上去。 可刚一动,顾云峥就咬紧了牙,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痛吟,额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滚,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他的後背弓起,又重重落下,头狠狠撞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轻点,轻点!」谢淮安低声喝斥,亲自扶着顾云峥的肩膀,一手托住他的後脑,一手揽着他的腰,一点一点把他挪到担架上。他的动作很慢,每挪动一点就停下来,等顾云峥的呼吸平稳一些再继续。 顾云峥躺在担架上,眼睛仍旧看着沈夜澜。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苍白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却什麽都没说出来,只是那样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些沈夜澜看不懂的东西。 沈夜澜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握着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冰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几道血痕,是顾云峥的指甲划过的。血痕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担架被抬起来,往夹道另一头走去。 灯笼的光摇摇晃晃,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顾云峥的头垂在担架边沿,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他仍旧偏着头,眼睛一直看着沈夜澜的方向,直到夹道转弯,他的身影消失在墙角。 谢淮安走在旁边,不时低头查看顾云峥的情况。他的身影也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在地上扭曲着,最後和顾云峥的影子一起消失在黑暗里。 沈夜澜站在黑暗里,看着那盏灯笼越来越远,最後消失在夹道尽头。黑暗重新涌上来,把他吞没。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闷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风从夹道穿过,带着夏夜的热气,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寒意。他抬起手,借着微弱的星光看着掌心的血痕,那些痕迹在夜色里像是黑色的线,蜿蜒在掌纹之间。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完全失去知觉,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住处时,已经过了三更。 他推开门,点燃油灯。火苗跳了几下,慢慢稳住,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坐在床沿,盯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沾着顾云峥的血,已经乾涸了,变成暗红色,嵌在指甲缝里,黏在掌纹之间。他低头看着那些痕迹,眼泪又涌上来。他闻到自己手上残留的血腥味,很淡,却怎麽也挥之不去。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手背上,把乾涸的血迹洇湿了一点。泪水化开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在手背上晕成淡淡的红晕,像是水彩在宣纸上洇开。 顾云峥那条腿……以後还能走路吗?谢淮安说会尽力医治,可那种伤,就算好了也会留下残疾。他见过这样的人,走路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踩。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顾云峥那条弯折的腿,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他那压抑的痛吟。 都是因为他。 顾云峥若不是为了帮他查案,不会冒险入宫;若不是来给他送药,不会被赵无咎的人抓住。他欠顾云峥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门忽然被推开。 他抬起头,看见陆承恩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後照进来,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月光里泛着微微的光,像是深潭里倒映的星子。 陆承恩走进来,关上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一根针扎进夜里。 他走到沈夜澜面前,低头看着他脸上未乾的泪痕。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沈夜澜脸上,把泪痕照得发亮。那双眼睛哭过之後显得更黑更深,像是被雨水洗过的井。 「哭了?」 沈夜澜没有说话。 陆承恩伸出手,拇指擦过他的眼角,沾了一滴泪。他低头看着那滴泪,在指尖上凝成小小的一颗,晶莹剔透,映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然後他忽然把它放进嘴里,舔了舔。 沈夜澜愣住,连眼泪都忘了流。他看着陆承恩的舌尖卷走那滴泪,看着他的喉结轻轻滚动。 陆承恩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像是月光掠过水面,随即恢复了那副温和慈悲的模样。可是那双眼睛里,有什麽东西不同了。 他伸出手,扣住沈夜澜的後颈,把他按在胸口。 沈夜澜的脸贴着他的衣服,闻到他身上沉香的气息,还有另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深夜的露水,又像是旧书的墨香。他听见陆承恩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和自己的慌乱截然不同。 那气息让他慢慢平静下来,可心里的愧疚和痛苦仍旧像刀子一样割着,一刀一刀,不见血,却疼得钻心。他把脸埋进陆承恩的衣服里,感觉到那只手在後背轻轻拍着。 陆承恩的手在他後背轻轻拍着,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安抚受惊的幼兽。那只手很大,几乎覆盖了他半个後背,温热的掌心隔着衣料传来暖意。 「从今往後,」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你只准为我哭。」 沈夜澜浑身一僵。 陆承恩把他放开,低头看着他。月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烧着什麽东西,灼热的,危险的,像是暗夜里的火,明明灭灭。他眼里映着沈夜澜的影子,小小的两个,在瞳仁深处晃动。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俯下身,在沈夜澜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很轻,像羽毛划过。 温热的触感在额头停留了一瞬,然後离开。那块皮肤像是被什麽烫了一下,留下淡淡的馀温。 他转身离开。门开了又合,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道,很快又被关在外面。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後完全消失在夜色里。门外传来夜鸟的叫声,叫了几声也停了,四周重归寂静。 沈夜澜坐在床沿,摸着自己额头被吻过的地方。那块皮肤还残留着一点温热,像是被什麽烫了一下。他许久没有动弹,就那样坐着,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低下头,又看见掌心里顾云峥留下的血痕,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窗外传来更夫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十章:棋子觉醒 第十章:棋子觉醒 仲夏的日头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 沈夜澜从文书房出来,手里捧着刚整理完的旧档,往陆承恩的密室走去。 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了这个节奏——每日整理档案,暗中记下那些与萧家有牵连的人名,傍晚时分去密室汇报。 腕上那串沉香念珠贴着皮肤,被汗浸得发亮。他低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密室里,陆承恩正站在窗边,手里捏着念珠,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来了。」 沈夜澜把旧档放在书案上,退後一步站定。 陆承恩走过来,拿起最上面一份翻了翻,点点头。他抬眼看向沈夜澜,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问:「这几日去长春宫了吗?」 沈夜澜摇头:「没有,按您的吩咐。」 陆承恩嗯了一声,放下旧档,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沉香的气息。他伸出手,拇指摩挲着沈夜澜的锁骨,那里有一块浅浅的红痕,是前夜留下的。 「高贵妃那边,你怎麽看?」 沈夜澜想了想,开口:「她的病一直没好透,太医署送来的药吃了也不见效。嬷嬷说是体虚,可我觉得不对。」 陆承恩嘴角微微上扬:「说下去。」 「若是体虚,补了这麽久,总该有些起色。可她越补越虚,这不合常理。」沈夜澜抬起眼帘,对上那双眼睛,「药有问题。」 陆承恩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他放开手,转身走回书案後坐下。 「太医署送去的药,表面是滋补,实则让人虚弱无力,无法争宠。」他的语气平静得说,「皇后安排的。」 沈夜澜攥紧了拳头。 陆承恩看着他,问:「你想怎麽做?」 沈夜澜沉默片刻,开口:「换掉药方。」 「然後呢?」 「高贵妃病好了,就能去皇上面前走动。她父亲被弹劾的事,或许能有转机。」 陆承恩点点头,又摇摇头:「太医署那边,你打算怎麽换?」 沈夜澜早有准备:「顾云峥虽然伤了,但他有个师兄叫谢淮安,就是上回救顾云峥的那个。他欠我人情,可以帮忙。」 陆承恩看着他,眼底有什麽东西闪过。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拨动念珠,嗒,嗒,嗒。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去吧。」 沈夜澜转身要走,却被他叫住。 「等等。」 他转过身。 陆承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烧着什麽东西,灼热的,危险的。 「记住,你现在做这些,不是为了高贵妃,是为了我。」 沈夜澜没有说话。 陆承恩伸出手,扣住他的後颈,把他拉近。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去吧。」 他放开手。 沈夜澜退出密室,心跳得有些快。 当天傍晚,他藉口去太医署取药,绕到後院找到谢淮安。 谢淮安正在晒草药,见他来,放下手里的活计,把他拉到角落里。 「段莲英,有事?」 沈夜澜压低声音:「高贵妃的药,我想换个方子。」 谢淮安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太医署送的那些有问题?」 沈夜澜没有否认,只说:「你帮我配几帖真正滋补的,别让人知道。」 谢淮安沉吟片刻,点头:「行。我连夜配好,明日这个时候你来取。」 沈夜澜道了谢,转身要走,却被谢淮安叫住。 「段莲英,顾学徒让我带句话——他伤好些了,让你别担心。」 沈夜澜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点点头,快步离开。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门,点燃油灯,坐在床沿。 顾云峥那张苍白的脸又在脑海里浮现。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次日傍晚,他去太医署取药。 谢淮安把一个布包递给他,压低声音:「这里头是七日的量。煎药的法子写在里面了,照着做就成。」 沈夜澜接过来,塞进怀里。 他往长春宫走去。路上遇见几个巡逻的太监,他低着头快步走过,心脏跳得有些快。 长春宫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正撞见嬷嬷从里头出来。 嬷嬷见是他,眼眶红了。 「段莲英,您可来了。娘娘这些日子一直念叨您。」 沈夜澜跟着她进去。 高贵妃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比上回见时又瘦了一圈。见他进来,她挣扎着要坐起来,被嬷嬷按住。 「段莲英……」她的声音虚弱,「你来了……」 沈夜澜走到床前,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递给嬷嬷。 「从今往後,娘娘的药用这个方子。煎药的时候嬷嬷亲自盯着,别让旁人插手。」 嬷嬷连连点头,接过布包。 高贵妃看着他,眼里含着泪:「本宫就知道,只有你靠得住。」 沈夜澜没有应声,只道:「娘娘好好养病,别想太多。身子好了,什麽都好说。」 他在长春宫待了一刻钟,陪高贵妃说了会儿话,才起身告辞。 走出长春宫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沿着宫道往回走,经过锦华宫门口,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骚乱。 他脚步顿了顿,往里头看了一眼。 几个宫女跑进跑出,脸色慌张。 紫鹃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盆热水,水洒了一地。 沈夜澜心头一跳,快步走进去。 「怎麽了?」 紫鹃见是他,眼眶红了:「娘娘丶娘娘要生了……可才七个月……」 沈夜澜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转身就往外跑,往内侍省的方向跑去。 陆承恩正在密室里,见他满头大汗跑进来,眉头微动。 「柳嫔早产了。」 陆承恩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他只是点点头,语气平静:「我知道。」 沈夜澜愣住。 陆承恩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那动作很轻,像是抚摸什麽珍贵的东西。 「稳婆已经过去了。我安排的。」 沈夜澜这才反应过来——这一切都在陆承恩的算计里。 「走吧,去看看。」陆承恩迈步往外走。 两人往锦华宫赶去。 锦华宫里已经乱成一团。产房里传来柳嫔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几个太医站在廊下,脸色凝重,却没人敢进去。 陆承恩走进去,沈夜澜跟在身後。 产房里,几个稳婆正在忙碌。为首的那个四十多岁,手脚麻利,神情镇定,应该是领头的。 另外两个年轻些的在一旁打下手,递剪刀丶端热水丶准备包裹婴儿的棉布。 角落里还站着一个嬷嬷,手里捧着参汤,随时等着递上去。 见陆承恩进来,为首的稳婆点了点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柳嫔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浑身被汗浸透。她看见陆承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却被又一阵剧痛打断。 陆承恩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语气温和:「娘娘别怕,有本座在。」 柳嫔的眼泪流下来,点了点头。 沈夜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麽滋味。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柳嫔的惨叫声渐渐弱下去,稳婆的声音却越来越急促。 「娘娘,用力……再用力……看见头了……」 沈夜澜的手心全是汗。他看向陆承恩,陆承恩站在那里,手里捏着念珠,面色平静得像一尊佛像。 忽然,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 稳婆抱起一个血淋淋的小小身体,熟练地剪断脐带,拍了拍他的背。哭声越来越大,响彻整间屋子。 「恭喜娘娘,是位小皇子。」稳婆把婴儿包好,放在柳嫔身边。 柳嫔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流得更凶了。 陆承恩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个婴儿,然後转向稳婆:「母子可平安?」 稳婆点头:「托陆公公的福,母子均安。」 陆承恩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经过沈夜澜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低声道:「待会儿皇后会来,你站在我身後,别出声。」 沈夜澜点头。 果然,不到一刻钟,外面传来通禀声:「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萧氏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走进来,脸上挂着端庄得体的笑意。她径直往产房走去,陆承恩却站在门口,没有让开。 「陆公公,本宫来看看柳嫔妹妹和孩子。」皇后的语气温和,眼神却冷了下来。 陆承恩微微躬身,语气恭敬:「皇后娘娘有心了。只是产房血污,娘娘千金之躯,不宜入内。」 皇后的笑容僵了僵:「本宫是皇后,後宫姐妹生子,本宫理应探望。陆公公这是什麽意思?」 陆承恩没有让开,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绸缎,双手捧着。 「皇上有旨,皇子由生母抚养,任何人不得抱走。」 皇后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那卷绸缎,声音发紧:「皇上的旨意?本宫怎麽不知道?」 陆承恩仍旧是那副温和恭敬的表情:「娘娘若是不信,可亲自去问皇上。」 两人之间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沈夜澜站在陆承恩身後,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看见皇后的手在袖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过了很久,皇后忽然笑了。那笑容端庄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既然是皇上的旨意,本宫自然遵从。」她往产房里看了一眼,「那就让柳嫔妹妹好好养着吧。本宫改日再来看她和孩子。」 她转身离开,经过陆承恩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陆公公,好手段。」 陆承恩微微躬身:「娘娘谬赞。」 皇后带着人走了。 陆承恩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消失在夜色里,慢慢拨动念珠。 沈夜澜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承恩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深得像井,看不见底。 「当然。」 他伸出手,握住沈夜澜的手腕,拇指摩挲着那串念珠。 「走吧,回去。」 两人往回走。经过御花园时,陆承恩忽然停下来。 「你今晚做得很好。」 沈夜澜愣了愣。 陆承恩转过身,看着他。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你知道吗,你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棋子了。」 沈夜澜没有说话。 陆承恩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动作很轻,像是抚摸什麽珍贵的东西。 「不对,不是棋子。」他的声音很轻,「是执棋人的助手。」 沈夜澜心头一跳。 陆承恩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吻。然後放开他,继续往前走。 沈夜澜站在原地,摸着额头被吻过的地方,许久没有动弹。 次日午後,高贵妃那边传来消息——她的病好转了,已经能下床走动。 沈夜澜去长春宫送东西时,高贵妃正坐在窗前绣花。见他进来,她放下绣绷,站起身迎上来。 「段莲英,本宫好了。」她的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了神采,「那药真管用。」 沈夜澜把东西放下,退後一步:「娘娘好了就好。」 高贵妃看着他,眼神复杂:「本宫知道,是你帮的忙。那药是你换的吧?」 沈夜澜没有否认。 高贵妃眼眶红了,她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段莲英,本宫不知道该怎麽谢你。这宫里头,只有你是真心对本宫好的。」 沈夜澜抽回手,低声道:「娘娘言重了。奴才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高贵妃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关於本宫的病,关於那些药?」 沈夜澜沉默片刻,开口:「娘娘只要知道,这宫里头,不是所有人都盼着娘娘好。往後吃穿用度,多留个心眼。」 高贵妃愣住,许久才点了点头。 从长春宫出来,沈夜澜往内侍省走去。经过御花园时,他看见紫鹃站在假山旁,朝他招手。 他走过去。 紫鹃压低声音:「段莲英,娘娘让我谢谢陆公公。她说,这份恩情她记下了。」 沈夜澜点头:「我知道了。」 紫鹃左右看看,又说:「皇后那边这几日没动静,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她不是那种吃亏的人。」 沈夜澜没有说话。 紫鹃离开後,他站在假山旁,看着远处的坤宁宫方向。 日头很毒,晒得人头皮发麻,他却觉得後背发凉。 傍晚时分,他去密室找陆承恩。 陆承恩正在看一份密报,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高贵妃那边好了?」 沈夜澜点头:「能下床走动了。」 陆承恩嗯了一声,把那份密报推到他面前。 沈夜澜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一份调查报告,上面写着:皇后近日频繁召见赵无咎,密谈时长超过一个时辰。 赵无咎出宫後,直接去了城外军营。 「他们要动手了。」陆承恩的声音平静。 沈夜澜抬起头:「冲谁?」 陆承恩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却让沈夜澜心里发毛。 「还用问吗?」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沈夜澜面前。 「皇后夺子失败,迁怒於本座。赵无咎给她出了个主意——陆承恩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太监。若他身边的人出事呢?」 沈夜澜瞳孔微缩。 陆承恩伸出手,扣住他的後颈,把他拉近。 「你就是那个人。」 沈夜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承恩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烧着什麽东西,灼热的,危险的,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怕吗?」 沈夜澜没有回答。 陆承恩笑了,这一次笑得很深,连眼睛都有了温度。 「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他低下头,吻住他。 那个吻很轻,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却让沈夜澜浑身一颤。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亲吻。 陆承恩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 「从今往後,你要更加小心。」他的声音很低,「他们动不了我,就会冲你来。」 沈夜澜点头。 陆承恩看着他,忽然问:「你後悔吗?」 沈夜澜愣了愣:「後悔什麽?」 「後悔跟我。」 沈夜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不後悔。」 陆承恩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搂进怀里,抱紧。 那怀抱很紧,紧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可他没有挣扎,只是闭上眼睛,靠在他胸口。 沉香的气息萦绕在鼻端,让他慢慢平静下来。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当夜,沈夜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陆承恩的话在脑子里回荡——他们动不了我,就会冲你来。 他知道这是真的。皇后那种人,吃亏了肯定会报复。她不敢动陆承恩,但动他一个小小的杂役,易如反掌。 他摸着腕上的念珠,沉香的气息让他慢慢平静下来。 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相信这句话,可他就是信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 他在门口停了下来。 沈夜澜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门被推开。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亮那个灰色的身影。 陆承恩走进来,在他床前站定。他低头看着沈夜澜,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睡不着?」 沈夜澜没有回答。 陆承恩在床沿坐下,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动作很轻,像是抚摸什麽珍贵的东西。 沈夜澜闭上眼睛,感觉那只手从脸颊滑到颈侧,最後停在锁骨上。 「别怕。」陆承恩的声音很低,「有我。」 沈夜澜睁开眼睛,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深得像井,看不见底。可他忽然觉得,那口井里,好像有什麽东西在闪烁。 陆承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柔软。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拇指轻轻抚过沈夜澜的唇角,停在那里。 那触感很轻,像羽毛拂过,一触即离。可唇角那一小块皮肤却烫了起来,烫得发疼。 然後他收回手,转身离开。 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夜澜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许久没有动弹。 手腕上,那串念珠贴着皮肤,温热的,像另一个人的体温。 次日清晨,沈夜澜去文书房当值。 刚坐下没多久,小顺子跑进来,脸色发白。 「段兄弟,出事了。」 沈夜澜心头一跳:「怎麽了?」 小顺子压低声音:「赵将军的人,昨儿夜里抓了个太医署的学徒,说是勾结後宫,意图不轨。」 沈夜澜脑子里嗡的一声。 「谁?」 「姓谢,叫谢淮安。」 沈夜澜站起来,就要往外跑。 小顺子一把拉住他。 「你疯了?这时候去找陆公公也没用,那人是赵将军亲自抓的,关在城外大营里,谁都进不去。」 沈夜澜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谢淮安是因为他才被牵连的。若不是他让谢淮安帮忙换药,谢淮安不会被盯上。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陆公公知道吗?」 小顺子摇头:「还没来得及禀报。我刚听到的消息,就跑来告诉你了。」 沈夜澜转身就往密室跑。 陆承恩正在用早膳,见他满头大汗跑进来,放下手里的碗。 「怎麽了?」 沈夜澜喘着气:「谢淮安被抓了,赵无咎的人,关在城外大营。」 陆承恩的眉头动了动,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他只是点点头,语气平静:「我知道。」 沈夜澜愣住。 陆承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别急。」他的声音很轻,「谢淮安不会有事。」 沈夜澜看着他,问:「您怎麽知道?」 陆承恩没有回答,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笺,递给他。 沈夜澜接过来,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赵无咎写给皇后的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谢淮安只是一个饵,真正要钓的,是陆承恩身边那条鱼。 沈夜澜抬起头,对上陆承恩的眼睛。 「他们想用谢淮安逼你出手。」陆承恩的声音平静,「你一出面,就是自投罗网。」 沈夜澜的手在发抖。 陆承恩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稳,很暖。 「所以你不能动。」 沈夜澜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被他按住了嘴唇。 「听话。」那两个字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谢淮安的事,我来处理。」 沈夜澜垂下眼帘,没有再说话。 陆承恩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去吧,当你的值。什麽都别想。」 沈夜澜退出密室,站在廊下,许久没有动弹。 日头很毒,晒得人头皮发麻。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谢淮安是因为他才被抓的。可他什麽都不能做,只能站在这里,等着陆承恩去救。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痛恨自己的无能。 傍晚时分,消息传来——谢淮安被放了。 小顺子跑来告诉他时,满脸不可思议:「听说是陆公公亲自去要的人,赵将军居然放了。也不知道陆公公用了什麽法子。」 沈夜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当夜,他去密室找陆承恩。 陆承恩坐在书案後,脸色有些苍白,手里仍旧捏着那串念珠。 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来了。」 沈夜澜走到他面前,跪了下去。 陆承恩眉头微动:「做什麽?」 沈夜澜抬起头,看着他:「谢谢您救谢淮安。」 陆承恩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却让沈夜澜心里一暖。 「起来。」陆承恩伸出手,把他拉起来,「你是我的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夜澜看着他,忽然问:「您用了什麽法子?赵无咎怎麽肯放人?」 陆承恩没有回答,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笺,递给他。 沈夜澜接过来,低头一看,瞳孔微缩。 那是一份调令——赵无咎手下一个副将,涉嫌贪墨军饷,被押入大牢候审。 「赵无咎用谢淮安钓鱼,我就用他手下的人换。」陆承恩的语气平静,「一命换一命,公平得很。」 沈夜澜攥紧了手里的纸笺。 陆承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从今往後,你要记住——你是我的,谁都不能动。」 那声音很轻,却像誓言一样,刻进他心里。 沈夜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密室里的灯光昏黄,照在两个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陆承恩低下头,吻住他。 那个吻很深,很长,带着沉香的气息。 沈夜澜闭上眼睛,任由他亲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棋子,而是执棋人的助手。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第十一章:血色端午 第十一章:血色端午 端午这日,天还没亮透,宫里就忙起来了。 沈夜澜帮陆承恩整理衣冠时,外头已经传来搬运器物的声音。 今日太液池设宴,六品以上官员携眷入席,後宫嫔妃悉数到场,就连久不露面的太妃们也会出席。 陆承恩站在铜镜前,任由沈夜澜替他系上玉带。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新直裰,料子看着寻常,裁剪却极合身,腰间那块羊脂玉佩是皇帝前日赏的。 「紧张?」陆承恩低头看他。 沈夜澜摇头,手却稳得很。 陆承恩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今日跟在我身边,哪儿都别去。」 沈夜澜点头。 两人从内侍省出来时,天已经大亮。 宫道上满是往太液池方向去的宫人,抬着食盒的丶捧着冰鉴的丶扛着屏风的,排成一长串。看见陆承恩,纷纷让到路边躬身行礼。 陆承恩走得不快,手里捏着念珠,慢条斯理地拨动。 沈夜澜跟在半步之後,低着头,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四周。 太液池畔已经搭起巨大的棚帐,明黄色的绸缎从棚顶垂下来,随风轻轻飘动。池中停着几艘画舫,船头系着五彩丝线扎成的粽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棚帐四周摆满了艾草和菖蒲,浓郁的草木香气混着宫中点心的甜味,飘散在空气中。 官员们陆续到场,按品级在两侧落座。 女眷们坐在另一侧,扇子遮着半张脸,窃窃私语。 沈夜澜听见有人在说今年的艾草不如去年新鲜,有人在抱怨日头太晒,还有几道目光时不时往陆承恩这边飘过来,带着审视和打量。 後宫嫔妃的席位在正中靠左的位置,高贵妃和柳嫔已经到了,正低声说着什麽。 高贵妃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宫装,发髻上簪着石榴花,脸色却有些苍白,像是没睡好。 柳嫔抱着小皇子,那孩子出生才半个月,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看见沈夜澜,高贵妃朝他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皇后还没到。 陆承恩走到自己的位置——在皇帝御座侧後方,一个既能随时听候差遣,又能看清全场的位置。他站定後,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後落在沈夜澜身上,微微侧头:「站近些。」 沈夜澜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贴着他的後背。 赵无咎坐在武官首位,正和身边的副将说话。他四十出头,生得魁梧,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时不时往後宫席位瞟一眼。今日他穿了件藏蓝色的官袍,腰间佩刀,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几声,笑声却不达眼底。 萧太师没来,说是身子不适。但沈夜澜知道,这是萧家在避嫌——皇后在场就够了。 「皇上驾到——」 众人起身行礼。 皇帝李洵走进来,身後跟着一大群太监宫女。他今日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脸色却不太好,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又没睡好。他在御座上坐下,摆了摆手:「都平身吧。」 众人落座。 「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萧氏姗姗来迟,脸上挂着端庄得体的笑意。她穿着正红色的宫装,绣着金线的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发髻上的九凤钗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走到皇帝身边,福了福身:「臣妾来迟,请皇上恕罪。」 皇帝嗯了一声,没多说。 皇后在位置上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在柳嫔身上停了停,最後落在陆承恩身上。那目光很短,一闪而过,沈夜澜却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寻常的打量,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猎人在计算猎物的距离。 宴会开始了。 宫女们鱼贯而入,端着各色菜肴点心。水晶肴肉丶桂花糖藕丶玫瑰饼丶艾叶团子,一样样摆在几案上。 太液池上的画舫缓缓驶来,船头的乐师奏起曲子,歌女婉转的歌声随风飘来,唱的是《离骚》里的句子:「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沈夜澜站在陆承恩身後,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没有半分欣赏的兴致。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的念珠,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过四周——端菜的宫女丶斟酒的太监丶站在棚帐边的侍卫,每一个人的动作他都看在眼里。 酒过三巡,皇后忽然站起身。 「皇上,今日端午,臣妾特意命人酿了雄黄酒,给大家助兴。」她笑着拍了拍手,那笑容端庄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几个宫女捧着托盘走进来,盘中是一只只白玉酒杯,杯中的酒微微泛黄。她们在每位嫔妃面前放了一杯,最後一杯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端起酒杯,闻了闻:「倒是比往年的香。」 皇后笑道:「臣妾亲自盯着酿的,自然不同。这雄黄酒啊,臣妾命人泡了整整七日,还加了几味香料,祛暑辟邪最是好。」 众人举杯,正要饮下。 沈夜澜的目光落在高贵妃面前那杯酒上。 酒色和其他人的一模一样,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他微微吸了吸鼻子,那气味——比别人的重了些,混着一股极淡极淡的苦。 那股苦味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可他的鼻子向来灵,灵到能在数十种香料中分辨出最细微的差别。 那不是雄黄的苦。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陆承恩察觉到他的动作,微微侧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疑问,却没有开口。 来不及了。 高贵妃已经端起酒杯,凑到唇边。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等什麽人开口阻止,可没有人说话。酒杯已经碰到了她的下唇。 沈夜澜没有多想。 他快步上前,肩膀不小心撞上端着托盘的宫女。 那宫女惊呼一声,身子一歪,托盘飞出去,结结实实撞上高贵妃的手肘。 酒杯飞出去,砸在地上,碎了。 酒液溅了一地,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白色的玉石地砖上,那摊酒液泛着微微的泡沫,像是沸腾似的。 全场安静下来。 高贵妃愣在那里,手还维持着端杯的姿势,脸色惨白。 柳嫔脸色发白,紧紧抱住了身边的皇子,下意识往後缩了缩。 其他嫔妃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麽。 沈夜澜跪下去,低着头:「奴才该死,惊了娘娘。」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颤抖。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震惊的丶不解的丶审视的丶幸灾乐祸的。 皇后慢慢站起身,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大胆!」她盯着沈夜澜,声音冷得像冰,「你是哪个宫的?竟敢在御前失仪!」 沈夜澜没有抬头:「奴才内侍省当差,今日随陆公公前来伺候。」 「内侍省?」皇后走下席位,一步步逼近,裙摆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一个奴才,竟敢冲撞嫔妃,打翻御酒——来人,把这狗奴才拖下去,杖毙!」 几个侍卫冲进来。 沈夜澜跪在地上,没有动。他感觉到那些侍卫已经走到身後,感觉到满朝文武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感觉到高贵妃在发抖,柳嫔怀里的孩子突然哭了起来。 「且慢。」 一个声音响起,温和得像午後的风。 陆承恩从皇帝身侧走出来,走到皇后面前,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全场哗然。 有官员差点站起身,被身边的人按住。 有女眷的扇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高贵妃摀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 柳嫔抱紧了孩子,孩子的哭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陆承恩是什麽人?是内宫掌事,是皇帝身边第一人,是连萧太师都要给三分面子的「活佛」。他从不在人前下跪,更别说跪一个皇后。 可他现在跪下了,跪得乾脆利落,跪得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皇后娘娘息怒。」陆承恩的声音仍旧平静,彷佛此刻跪着的不是他,「这孩子是内侍省的人,平日里老实本分,今日定是惊了丶慌了,才犯下大错。求娘娘开恩,饶他一命。」 皇后的脸色变了又变。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陆承恩,咬着牙道:「陆公公,这奴才冲撞的是本宫和高贵妃,打翻的是御酒——你一句老实本分就想揭过去?」 陆承恩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对上皇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仍旧含着笑意,却让人心里发寒。 「娘娘教训得是。这孩子确实该罚。」他顿了顿,转向皇帝,「只是皇上,今日端午佳节,太液池畔宴请群臣,本是喜庆的日子。若在此时见血,恐怕不吉利。」 皇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陆承恩说得有理。」 陆承恩继续道:「臣斗胆,求皇上开恩,将这奴才交由臣处置。臣定当严加管教,绝不让他再犯。」 皇帝看向皇后:「皇后意下如何?」 皇后的手在袖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她盯着跪在地上的陆承恩,又看了看跪在一旁的沈夜澜,最後扯出一个笑容。 「既然皇上开口,臣妾自然遵从。」她的声音温婉得体,眼神却冷得像刀子,「陆公公,这奴才就交给你了。可得好好管教,别让他在外头丢了内侍省的脸。」 陆承恩磕头:「谢皇后娘娘恩典。」 他站起身,走到沈夜澜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麽都没有,只有一片平静。 「起来,跟我走。」 沈夜澜站起身,跟在他身後,往棚帐外走去。 经过皇后身边时,他听见她极轻极轻的声音:「陆公公好手段。」 陆承恩脚步没停,只是微微侧头,笑了笑:「娘娘谬赞。奴才只是心疼自己宫里的孩子。」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一瞬间,沈夜澜看见皇后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他们走出棚帐,走进阳光里。 太液池上,画舫仍旧在缓缓行驶,歌女的歌声仍旧婉转飘扬,唱到了「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一切如常,彷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陆承恩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往前走。他的脚步很快,快得沈夜澜几乎跟不上。 沈夜澜跟在後面,看着他的背影,心跳仍旧很快。 他们穿过御花园,园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血。 穿过长长的回廊,廊下的鹦鹉看见他们,叫了一声「公公吉祥」。 最後走进内侍省最深处的密室。 门在身後关上。 陆承恩转过身,一把将他按在门上。 那力道很重,重得沈夜澜後背撞上门板,发出砰的一声。他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陆承恩的眼睛里再也没有平日的温和笑意,只有一片翻涌的暗潮。他死死盯着沈夜澜,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今日差点死了。」 沈夜澜没有说话。 陆承恩的手扣住他的後颈,把他拉近。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缠,滚烫的,急促的。 沈夜澜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着汗水的气味。 「那些侍卫若是动手,一棍下去,你就没了。」他的声音发抖,「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沈夜澜愣住。 他从来没见过陆承恩这样。那个永远温和从容丶永远算无遗策的人,此刻浑身都在发抖,眼眶泛红,像是被什麽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 「陆……」 陆承恩低下头,狠狠吻住他。 那个吻带着颤抖,带着後怕,带着某种沈夜澜说不清的东西。他的舌头闯进来,用力吮吸,像是要确认他还活着,还在这里。他的手紧紧扣着沈夜澜的後颈,另一只手攥紧了他的衣袖,指节泛白。 沈夜澜没有挣扎,只是闭上眼睛,任由他亲吻。 过了很久,陆承恩才放开他。他仍旧抵着沈夜澜的额头,呼吸仍旧急促,却比刚才平复了些。他的嘴唇微微发抖,贴在沈夜澜的唇角。 「以後不许这样。」他的声音沙哑,「听见没有?」 沈夜澜看着他,开口:「那杯酒有问题。」 陆承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深不见底,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知道。」 「您知道?」 陆承恩放开他,转身走到书案後坐下。他拿起桌上的念珠,慢慢拨动,嗒,嗒,嗒。 「皇后今日设局,要在酒中下毒,毒死高贵妃,嫁祸给柳嫔。」他的语气平静下来,「那杯酒里的毒,是她身边的人放的。雄黄酒气味浓烈,最能压住毒药的苦味。她算准了高贵妃会喝下去。」 沈夜澜攥紧了拳头。 陆承恩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你怎麽发现的?」 「气味不对。」沈夜澜说,「比别人的重了些,还有一股极淡的苦味。像是……砒霜。」 陆承恩点点头:「你鼻子倒是灵。那是鹤顶红,比砒霜烈得多,一滴就能要人命。」 他站起身,走到沈夜澜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动作很轻,像是抚摸什麽珍贵的东西。 「今日这一跪,你知道意味着什麽吗?」 沈夜澜想了想:「让皇上觉得您忠心,让朝臣觉得您仁厚,让皇后暂时无法再动我。」 陆承恩笑了,这一次笑得很深,连眼睛里都有了温度。 「还有呢?」 沈夜澜摇头。 陆承恩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还有——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从今往後,谁想动你,就是动我。」 沈夜澜心头一跳。 陆承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烧着什麽东西,灼热的,危险的,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值吗?」沈夜澜忽然问。 陆承恩愣了愣:「什麽?」 「为了我,当众下跪。」沈夜澜的声音很轻,「值得吗?」 陆承恩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夜澜,过了很久,才开口。他的手仍旧贴在沈夜澜脸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 「你今日撞翻那杯酒的时候,想过值不值得吗?」 沈夜澜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被他按住了嘴唇。 「别问。」陆承恩的声音很低,「你只要记住——你是我的,这就够了。」 窗外传来隐约的锣鼓声,太液池那边的宴会还在继续。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得像是什麽都没发生过。 陆承恩低下头,又一次吻住他。 这一次的吻很轻,很慢,像是用尽了全部的温柔。 第十二章:暗度陈仓 第十二章:暗度陈仓 端午那场风波过後,宫里安静了几日。 沈夜澜照常在文书房当值,整理旧档,傍晚去密室汇报。 陆承恩没再提那天的事,只是每次见他进来,目光都会在他身上多停留片刻。 第七日傍晚,陆承恩忽然说:「今夜跟我出宫。」 沈夜澜抬起头。 陆承恩手里捏着念珠,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日天气不错:「换身衣服,天黑後在後门等我。」 他没有解释,沈夜澜也没有问。 夜里,更夫敲过二更,沈夜澜换上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往内侍省後门走去。 月光很淡,被云遮去大半,宫道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灯笼在风里晃荡。 陆承恩已经在那里了。他也换了装束,一身寻常百姓的青布长衫,手里仍旧捏着那串念珠。见沈夜澜来,他点了点头,推开後门。 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见他们出来,放下脚凳。 两人上车,马车缓缓驶入夜色。 车厢很小,两个人对坐,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陆承恩闭着眼睛,手里慢慢拨动念珠,嗒,嗒,嗒。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偶尔有更夫的敲击声从远处传来。 沈夜澜掀开帘子往外看。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隐约传出划拳说笑的声音。他们穿过几条大街,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最後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 陆承恩睁开眼睛:「到了。」 两人下车。那扇门很旧,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陆承恩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往外看。看清是陆承恩,门立刻打开。 「公子。」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生得结实,满脸风霜,看见陆承恩身後的沈夜澜,目光顿了顿。 陆承恩没解释,只问:「都到了吗?」 汉子点头:「都在後头等着。」 他们穿过一个狭小的院子,走进正屋。屋里点着几盏油灯,照出五六个人的脸。见陆承恩进来,他们纷纷站起身。 「公子。」 陆承恩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他走到主位,却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这位是段莲英。」他侧过身,让沈夜澜站在自己身边,「往後,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几道目光落在沈夜澜身上,有审视,有打量,还有几分隐隐的激动。 一个五十来岁的文士站起身,走到沈夜澜面前,仔细端详他的脸。他的眼眶慢慢红了,嘴唇颤抖着,许久才开口。 「像……太像了……」 沈夜澜愣住。 那文士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发抖:「你是明璋兄的儿子,对不对?我一看你这张脸就知道,和你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沈夜澜看向陆承恩。 陆承恩点了点头。 那文士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才说:「我叫陈敬,当年是你父亲的学生。景和六年,我在沈家读书,你父亲待我如子。後来端王案发,我侥幸逃过一劫,这些年一直在公子手下做事。」 沈夜澜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喉咙却哽住了。 另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走过来,朝他抱拳:「我叫顾言,当年也是沈大人的学生。那日刑场上,我亲眼看着老师……这些年,我日日想着报仇,却无能为力。多亏公子收留,才有今日。」 又有两个人上前,一个姓吴,一个姓郑,都是当年父亲的学生。他们围在沈夜澜身边,每个人眼里都带着泪光,每个人都伸出手,握一握他的肩膀,拍一拍他的手背。 沈夜澜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承恩没有打断他们。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念珠,看着这一切。 过了很久,陈敬才放开沈夜澜的手,转向陆承恩:「公子,今日叫我们来,是有事吩咐?」 陆承恩点头,走到案前坐下。众人围坐过来,沈夜澜坐在他身侧。 「萧家的事,查得如何了?」 陈敬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笺,双手呈上:「这是这半年来搜集的证据。萧太师贪墨军饷,勾结外官,私吞盐税,每一笔都有记录。」 陆承恩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灯光昏黄,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审阅,时不时点点头。 看完後,他把纸笺递给沈夜澜。 沈夜澜接过来,低头看。那些数字触目惊心——三十万两军饷,五十万两盐税,十几处田产,七八间商铺。每一笔後面都有人名丶日期丶经手人,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向陈敬。 陈敬解释道:「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暗中调查,从萧家旧仆丶盐商丶军中将领那里一点一点挖出来的。有些是账册,有些是往来书信,有些是人证的供词。虽然不能直接扳倒萧家,但足以让皇上起疑。」 陆承恩问:「萧家和赵无咎之间的往来,查到了吗?」 陈敬点头,又抽出几张纸:「赵无咎这些年在军中贪墨的军饷,有一半进了萧家的口袋。这是证据——他手下一个副将的供词,还有几封他写给萧太师的密信抄本。」 陆承恩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很好。」 他把那些证据收好,抬起头看着众人:「这些东西,暂时还不能用。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击必中。」 陈敬问:「公子说的时机是……」 陆承恩没有回答,只是转向沈夜澜:「你怎麽看?」 沈夜澜沉默片刻,开口:「高家。」 陆承恩眼睛亮了亮。 沈夜澜继续说:「高贵妃的父亲高文华,虽被弹劾贪墨军饷,但他在军中仍有旧部。若能把那些旧部争取过来,让他们出面作证,指认赵无咎贪墨的真相,既能洗清高家的罪名,又能打击赵无咎。」 陈敬皱眉:「可高文华现在关在大牢里,如何联络他的旧部?」 沈夜澜看向陆承恩:「高贵妃可以。她虽不得宠,但毕竟是嫔妃,可以托人带信出宫。让她写信给父亲的旧部,说明利害,那些人未必不肯帮忙。」 陆承恩点点头,又问:「那些人凭什麽信她?」 沈夜澜想了想:「让她在信里写一件只有高家和那些旧部才知道的事。比如某次战役的细节,或者某个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约定。这样就能取信於人。」 顾言一拍大腿:「好主意!」 陈敬也点头:「这法子可行。高文华在军中素有威望,他的旧部一直替他叫屈。若能证明他是被冤枉的,那些人肯定愿意站出来。」 陆承恩看向沈夜澜,眼底带着笑意:「那就这麽办。」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地图——是京城的布防图。他指着几个位置,说:「这是赵无咎的军营,这是萧家的府邸,这是他们往来的几条密道。这些年我一直在盯着,他们的每一次密会,每一批私运的财物,都在我眼里。」 众人围过来,看着那幅地图。 陆承恩继续说:「现在证据有了,只差一个机会。这个机会,会自己送上门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每个人都觉得心头一凛。 屋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开门的汉子走进来,低声道:「公子,外头有人盯着。」 陆承恩的眉头动了动,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知道了。」 他转向众人:「今天就到这里。你们先回去,等我的消息。」 众人起身告辞,经过沈夜澜身边时,每个人都在他肩上拍了拍。 陈敬最後一个走,他握着沈夜澜的手,眼眶又红了。 「孩子,你父亲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一定会很欣慰。」 沈夜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敬离开後,屋里只剩陆承恩和沈夜澜两人。 陆承恩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念珠,慢慢拨动。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沈夜澜走到他身边,问:「是谁的人?」 陆承恩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着什麽东西,沈夜澜看不懂。 「害怕吗?」 沈夜澜摇头。 陆承恩笑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动作很轻,像是抚摸什麽珍贵的东西。 「走吧,回宫。」 两人从後门出去,马车仍旧停在那里。 上车後,陆承恩闭上眼睛,继续拨动念珠。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沈夜澜掀开帘子往外看。夜色仍旧很深,街上空无一人。偶尔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荡,照出墙角的阴影。他忽然觉得,那些阴影里好像藏着什麽,一闪而过。 马车在侧门外停下。两人下车,从後门悄悄回到内侍省。 陆承恩在他住处门口停下来,低头看着他:「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开始,有许多事要做。」 沈夜澜点头。 陆承恩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吻。然後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里。 沈夜澜推开门,点燃油灯。 然後他僵住了。 屋里被人翻动过。 床上的被褥乱了,原本叠得整整齐齐,现在歪在一边。 木箱的盖子开着,里头的衣服被翻了出来,散落一地。 桌子的抽屉半开,他平日用的几样东西移位了。 他快步走到床边,掀开床板。 那个布包还在。 他松了一口气,打开布包检查——那几封信还在,一张不少。他重新把布包藏好,盖上床板,然後坐在床沿,慢慢打量整个屋子。 是谁? 什麽时候? 他想起刚才马车上那些一闪而过的阴影,想起开门汉子说的那句话——「外头有人盯着」。 是赵无咎的人,还是皇后的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往後,这间屋子不再安全了。 他没有收拾那些被翻乱的东西,只是脱了外衣,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时,他摸着腕上的念珠,沉香的气息让他慢慢平静下来。 窗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 在他门口停了下来。 沈夜澜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和那脚步声重合在一起。 过了很久,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了。 他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他去文书房当值。刚坐下没多久,陆承恩派人来传话,让他去密室。 密室里,陆承恩正在看一份密报。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昨晚有人进了你屋子。」 沈夜澜点头。 陆承恩放下密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寒意,却很快消失了。 「东西还在吗?」 「在。」 陆承恩点点头,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摩挲着那串念珠。 「从今天起,你搬到密室隔壁那间屋子住。」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反驳,「那里安全。」 沈夜澜没有拒绝。 当天下午,他把自己的东西搬到了那间小屋。 屋子很小,只够放一张床和一只木箱,但门是特制的,从外面很难打开。 陆承恩的密室就在隔壁,只隔着一道墙。 傍晚时分,他正在收拾东西,敲门声响起。 他打开门,看见小顺子站在门口,满脸堆笑。 「段兄弟,听说你搬家了?我来帮你收拾收拾。」 沈夜澜侧身让他进来。 小顺子进屋後东张西望,目光在屋里每一件东西上停留片刻。他走到床边,摸了摸被褥,笑道:「这屋子倒是安静,离陆公公近,往後方便。」 沈夜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小顺子又转了一圈,最後在他面前站定,压低声音:「段兄弟,昨儿夜里,有人来打听你。」 沈夜澜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谁?」 小顺子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赵将军身边的人。问我认不认识你,你平日里都和谁来往,都去什麽地方。」 沈夜澜没有说话。 小顺子看着他,眼神复杂:「我没说什麽,只说你是文书房的,平日里老实本分。可他们……他们好像盯上你了。」 沈夜澜点头:「多谢。」 小顺子摆摆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沈夜澜,忽然问:「段兄弟,你是不是得罪了什麽人?」 沈夜澜没有回答。 小顺子叹了口气,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後,沈夜澜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当夜,他去密室找陆承恩。 陆承恩正在写什麽,见他进来,放下笔。 沈夜澜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陆承恩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拨动念珠。嗒,嗒,嗒。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小顺子这个人,你怎麽看?」 沈夜澜想了想:「他帮过我几次,但不像是陆公公您安排的人。他太……刻意了。」 陆承恩嘴角微微上扬:「说下去。」 「他每次来找我,都挑人多的地方,或者容易被人看见的时候。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帮我。」 陆承恩点点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长进了。」 沈夜澜抬起头,看着他。 陆承恩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後放开他,转身走回书案後。 「小顺子是皇后的人。」 沈夜澜瞳孔微缩。 陆承恩拿起桌上的密报,递给他。 沈夜澜接过,低头看——那是一份调查报告,上面写着小顺子的底细:三年前入宫,原是萧家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被安插进内侍省做眼线。 「这些年他一直给皇后传消息。」陆承恩的语气平静,「只是他传的那些,都是我让他看见的。」 沈夜澜明白了。 陆承恩早就知道小顺子的身份,却一直留着他,利用他向皇后传递假消息。 「那今天他来找我……」 「是来试探你。」陆承恩说,「皇后想知道,你究竟是什麽人,为什麽我会为了你当众下跪。」 沈夜澜沉默片刻,问:「那我该怎麽做?」 陆承恩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和往常一样。该说什麽说什麽,该做什麽做什麽。让他以为,你只是我身边一个普通的杂役。」 沈夜澜点头。 陆承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烧着什麽东西,灼热的,危险的。 「从今往後,每一步都要小心。」他的声音很低,「他们已经盯上你了。」 沈夜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照常。 沈夜澜每日去文书房当值,整理旧档,傍晚去密室汇报。 小顺子时不时来找他闲聊,说些宫里的八卦,偶尔打听几句陆承恩的事。 沈夜澜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提。 高贵妃那边,他托人送了封信进去,把计画告诉她。 三日後,高贵妃的回信来了——她愿意帮忙,已经写信给父亲的旧部,只等回音。 柳嫔那边也传来消息,小皇子长得很好,她身体也渐渐恢复。 紫鹃偶尔来找沈夜澜,说些锦华宫的事,语气里满是感激。 一切都在按计画进行。 直到那日傍晚。 沈夜澜从文书房出来,往密室走去。经过後院时,看见小顺子站在石榴树下,正和一个面生的太监说话。见他来,两人同时闭了嘴。 小顺子笑着迎上来:「段兄弟,下值了?」 沈夜澜点头,没有停步。 那面生的太监看着他走远,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沈夜澜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後背。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小屋後,他关上门,从门缝往外看。 那太监已经不见了,小顺子也消失了。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当夜,他去密室找陆承恩。 陆承恩正在看一封信,见他进来,把信递给他。 沈夜澜接过,低头一看——是高贵妃的回信。 信上说,父亲的旧部已经联络上了,有几个人愿意出面作证,指认赵无咎贪墨军饷的真相。他们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沈夜澜抬起头,看着陆承恩。 陆承恩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却让沈夜澜心里一暖。 「时机快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沈夜澜面前,伸出手,扣住他的後颈,把他拉近。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再等等。」他的声音很轻,「很快,就可以收网了。」 沈夜澜闭上眼睛,感觉他的手在自己後颈轻轻摩挲。沉香的气息萦绕在鼻端,让他慢慢平静下来。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更夫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十三章:嫔妃联盟 第十三章:嫔妃联盟 盛夏的日头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锦华宫里却凉爽得很。 沈夜澜站在廊下,等着紫鹃进去通报。 院子里的海棠花早就谢了,只剩满树绿叶,被太阳晒得打了卷。 几个宫女蹲在井边洗衣裳,压低的说笑声隔着老远传来。 紫鹃很快出来,朝他招手:「娘娘请您进去。」 沈夜澜跟着她往里走。穿过正堂,走进东暖阁,柳嫔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摇着团扇。她穿着件月白色的薄衫,脸色仍有些苍白,比刚生产那阵子好了不少。 小皇子躺在旁边的摇篮里,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吧唧两下。 见沈夜澜进来,柳嫔放下团扇,示意他坐下。 沈夜澜没坐,只垂手站在一旁。 柳嫔看着他,忽然笑了:「段莲英不必拘谨。上回若不是你和陆公公,本宫和这个孩子早没命了。这份恩情,本宫记着。」 沈夜澜这才在杌子上坐下,开口:「娘娘身子可好些了?」 柳嫔点点头,又摇摇头:「本宫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可有些人不想让本宫好好活着。」 她说着,目光落在摇篮里的孩子身上,眼神复杂。 沈夜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孩子睡得很沉,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完全不知道这宫里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 「皇后又派人来了?」沈夜澜问。 柳嫔冷笑一声:「昨儿个,她身边的嬷嬷来了一趟,说是奉皇后之命,来看小皇子。明着是关心,暗地里句句不离『皇子需正宫教养』。说什麽本宫身子弱,带不了孩子,不如让皇后先抱去养着,等本宫好了再送回来。」 沈夜澜没有说话。 柳嫔继续说,语气里的恨意越来越浓:「本宫入宫三年,一直小心翼翼地活着。不争宠,不惹事,本想着能平安度日。可她不放过本宫。她想要本宫的孩子,想要本宫的命。本宫若是再把孩子交出去,这世上就再也没人能护着他了。」 她说到最後,声音发抖,眼眶泛红。 沈夜澜等她平复些,才开口:「陆公公让奴才来问娘娘一句话——娘娘可想好了往後的路?」 柳嫔抬起头,看着他。 沈夜澜的声音很平静:「皇后不会善罢甘休。这次不成,还有下次。娘娘一个人,斗不过她。」 柳嫔咬了咬嘴唇:「陆公公的意思是……」 「联盟。」沈夜澜说,「娘娘护着小皇子,陆公公保娘娘母子平安。必要时,联手对付皇后。」 柳嫔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摇篮里的孩子,许久不说话。 窗外的蝉鸣声一阵一阵传来,吵得人心烦。 阳光透过竹帘照进来,在柳嫔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陆公公凭什麽帮本宫?」 沈夜澜早有准备:「陆公公不需要娘娘做什麽。他只希望,这後宫里,能多几个清醒的人。」 柳嫔抬起眼帘,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什麽东西,像是在权衡,在计算。 「让本宫想想。」她最後说。 沈夜澜站起身,告辞离开。走到门口,忽然听见柳嫔在身後问:「高贵妃那边,你们也找过吗?」 他转过身,没有回答。 柳嫔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本宫明白了。」 沈夜澜从锦华宫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他沿着宫道往回走,经过御花园时,看见高贵妃坐在凉亭里,手里拿着绣绷,却没在绣花,只是发呆。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高贵妃见他来,眼睛亮了亮,放下绣绷站起身。 「段莲英。」 沈夜澜行了礼,问:「娘娘怎麽一个人在这儿?」 高贵妃苦笑:「嬷嬷去取东西了,本宫想出来走走,透透气。」她说着,目光落在沈夜澜身上,压低声音,「上回你托人带的信,本宫收到了。父亲的旧部那边,已经有回音了。」 沈夜澜点头:「娘娘费心。」 高贵妃摇摇头:「是本宫该谢你才对。若不是你,本宫早就……」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沈夜澜,眼神复杂。 沈夜澜没有接话,只道:「娘娘往後小心些。这宫里头,眼线多。」 高贵妃点头,犹豫了一下,问:「柳嫔那边……你也去找她了?」 沈夜澜抬起眼帘,看着她。 高贵妃见他神色,连忙说:「本宫没别的意思。只是这些日子,本宫想了很多。皇后针对的不只是本宫,还有柳嫔,还有她的孩子。若是我们能联手……」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沈夜澜。 沈夜澜沉默片刻,开口:「娘娘若有这个心思,可以多去锦华宫走走。」 高贵妃眼睛亮了。 沈夜澜继续说:「只是要小心,别让人看出来。」 高贵妃连连点头。 从御花园离开後,沈夜澜往内侍省走去。一路上,他想起柳嫔那张苍白的脸,想起高贵妃眼里的期待,想起摇篮里那个睡得香甜的孩子。 这後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都有自己的活路。而他,正在一点一点把这些人串联起来,织成一张网。 傍晚时分,他去密室找陆承恩。 陆承恩正在看文书,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见过了?」 沈夜澜点头:「柳嫔那边还在犹豫。高贵妃已经愿意了。」 陆承恩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柳嫔会答应的。」他的语气平静,「等她再被皇后逼一次,就会明白,除了联盟,她没有别的活路。」 沈夜澜想了想,问:「那我们现在做什麽?」 陆承恩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动作很轻,像是抚摸什麽珍贵的东西。 「等。」 果然,三日後,皇后又动作了。 这次她换了个说法——「小皇子该满月了,需在正宫行礼,接受百官的朝贺。」 她派人来锦华宫传话,说要抱小皇子去坤宁宫住几日,准备满月礼。 柳嫔当时就变了脸色,却不敢当面拒绝,只能推说孩子身子弱,等几日再说。 当天夜里,紫鹃就跑来找沈夜澜。 「段莲英,娘娘让您去一趟,说有急事。」 沈夜澜跟着她往锦华宫赶去。 柳嫔坐在灯下,脸色比上回见时更差了。见他进来,她站起身,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段莲英,本宫想好了。」她的声音发抖,「本宫答应联盟。只要陆公公能保住这个孩子,本宫什麽都愿意做。」 沈夜澜看着她,问:「皇后又来过了?」 柳嫔点头,眼眶红了:「她说满月礼要在坤宁宫办,说这是规矩。本宫若是再拒绝,就是不懂事,就是不把皇家的体面放在眼里。」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本宫知道,她这次是铁了心要把孩子抱走。满月礼只是藉口,等孩子到了她手里,她有一万个理由不还回来。」 沈夜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从锦华宫出来时,夜已经深了。天上的月亮很圆,照得宫道一片银白。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心里想着接下来该怎麽安排。 走到一半,忽然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高贵妃。 她站在月光下,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披风,见他来,快步迎上来。 「段莲英,本宫等你很久了。」 沈夜澜愣了愣:「娘娘怎麽在这儿?」 高贵妃压低声音:「本宫听说皇后又去锦华宫了,放心不下,想去看看柳嫔。可又怕一个人去太显眼,就想等你一起。」 沈夜澜沉吟片刻,点点头:「走吧。」 两人往锦华宫走去。路上,高贵妃低声说:「本宫想过了。咱们三个人,若是能联起手来,往後就不怕皇后欺负了。」 沈夜澜没有说话。 高贵妃继续说:「柳嫔有孩子,本宫有父亲的旧部,你……你有陆公公。咱们各有所长,互相帮衬,总好过一个人孤军奋战。」 沈夜澜转头看着她。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天真,几分期待,还有几分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 「娘娘想清楚了?」 高贵妃郑重地点头:「想清楚了。」 锦华宫里,灯仍旧亮着。 柳嫔见高贵妃也来了,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她站起身,迎上来,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柳嫔忽然伸出手,握住高贵妃的手。 高贵妃眼眶红了,也握紧了她的手。 沈夜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麽滋味。 当夜,三人在柳嫔的寝宫里,定下了联盟的约定。 柳嫔负责盯着皇后的一举一动,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通报。 高贵妃利用父亲的旧部,在外朝搜集赵无咎和萧家的罪证。 沈夜澜则负责在两人之间传递消息,同时藉陆承恩的力量保护她们。 临走时,柳嫔叫住沈夜澜。 「段莲英,本宫还有一事相求。」 沈夜澜转过身。 柳嫔走过来,压低声音:「本宫身边那个紫鹃,是个可靠的。往後有什麽消息,你可以找她传递。只是……她年纪小,有些事不懂,你多担待。」 沈夜澜点头:「奴才明白。」 从锦华宫出来时,已经过了三更。高贵妃和沈夜澜并肩往回走,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御花园附近,高贵妃忽然停下来。 「段莲英。」 沈夜澜转过身。 高贵妃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里闪着什麽东西。 「本宫有时候想,若是在宫外,咱们会不会是朋友?」 沈夜澜没有回答。 高贵妃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本宫又说傻话了。你回去吧,本宫自己走就行。」 她转身离开,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单。 沈夜澜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才继续往回走。 回到住处时,他推开门,点燃油灯。屋里和离开时一样,没有人进来过。他从床板底下拿出那个布包,检查了一遍,确定那些信还在,才重新藏好。 躺下来时,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晚的事。 柳嫔的眼泪,高贵妃的话,两个女人握紧的手。她们原本可以像其他嫔妃一样,互相算计,互相防备。可皇后的步步紧逼,把她们逼到了一起。 这後宫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次日一早,他去文书房当值。刚坐下没多久,小顺子就来了。 「段兄弟,昨晚去哪儿了?我来找你几回都不在。」 沈夜澜头也没抬:「去御花园走了走,睡不着。」 小顺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昨晚锦华宫那边灯亮了一夜,你知道怎麽回事吗?」 沈夜澜这才抬起头,看着他:「不知道。怎麽了?」 小顺子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没事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夜澜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旧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中午时分,紫鹃来找他。 「段莲英,娘娘让奴婢来问一声,昨儿个说的那事,什麽时候能定下来?」 沈夜澜往四周看了看,把她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告诉娘娘,安心等着。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陆公公。」 紫鹃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段莲英,奴婢还有件事要告诉您。」 沈夜澜看着她。 紫鹃压低声音,脸色有些发白:「这几日总有人在锦华宫门口转悠。穿着普通太监的衣裳,可奴婢认得那张脸——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 沈夜澜心头一凛。 紫鹃继续说:「奴婢没敢告诉娘娘,怕她担心。可奴婢心里慌得很,不知道该怎麽办。」 沈夜澜沉吟片刻,开口:「别慌。该做什麽做什麽,就当没看见。他们盯他们的,咱们做咱们的。」 紫鹃点点头,快步离开了。 沈夜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皇后的人已经开始盯梢了。这说明什麽?说明她察觉到了什麽,或者有人在向她通风报信。 他想起了小顺子那张笑眯眯的脸。 傍晚时分,他去密室找陆承恩,把这两天的事一一说了。 陆承恩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拨动念珠。嗒,嗒,嗒。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皇后身边那个嬷嬷,你见过吗?」 沈夜澜想了想:「见过一面,端午那日,她跟在皇后身後。」 陆承恩点点头:「她叫周嬷嬷,是皇后的奶娘,跟了皇后二十多年。皇后最信任的人,就是她。」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地图。 「若是有一天,柳嫔宫里出了什麽事,动手的一定是她。」 沈夜澜心头一跳。 陆承恩转过身,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别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他没有解释安排了什麽,沈夜澜也没有问。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照常。 沈夜澜每日去文书房当值,傍晚去密室汇报。 紫鹃隔三差五来找他,传递锦华宫的消息。 高贵妃那边也托人带话,说父亲的旧部已经联络妥当,随时可以出面作证。 表面上,三宫之间没有任何来往。 柳嫔仍旧深居简出,高贵妃仍旧安静养病,沈夜澜仍旧是那个不起眼的小杂役。可暗地里,一张网正在慢慢织成。 直到那夜。 那夜没有月亮,天黑得像泼了墨。 沈夜澜刚躺下,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敲门声响起。 他翻身起来,打开门。 紫鹃站在门口,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段莲英……锦华宫……锦华宫失火了!」 沈夜澜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来不及多想,抓起外衣就往外跑。 锦华宫的方向已经火光冲天。 黑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太监提着水桶,宫女尖叫着乱跑,侍卫在喊着什麽。 沈夜澜冲进院子时,正殿已经烧成了火海。火舌从窗户里蹿出来,舔舐着屋檐,噼里啪啦的声响中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声。 他抓住一个跑过的太监,大声问:「柳嫔娘娘呢?小皇子呢?」 那太监满脸黑灰,摇头:「不知道……都在里面……出不来了……」 沈夜澜放开他,就要往火场里冲。身後忽然有人拉住他,力气很大,把他整个人拽了回去。 他回头,看见陆承恩那张脸。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别去。」陆承恩的声音很稳,「有人会救。」 话音刚落,几个太监从火场里冲出来,为首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紧接着,另一个太监背着柳嫔跑出来,柳嫔浑身是烟灰,已经昏迷了。 沈夜澜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抱着襁褓的太监身上——那不是锦华宫的人。那是一张陌生的脸,穿着普通太监的衣裳,抱着孩子没有往安全的地方跑,而是往後门的方向冲。 「站住!」 沈夜澜冲过去,拦在他面前。 那太监见状,脸色变了,转身想跑。可刚跑出两步,就被几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太监按住了。孩子被抢下来,哇的一声哭了。 混乱中,有人点起了灯笼。 灯光照亮那张脸——五十多岁的妇人,穿着太监的衣裳,满脸惊慌。 沈夜澜认出了那张脸。 周嬷嬷。 皇后的奶娘。 现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只有孩子的哭声在夜风中回荡,一声比一声响亮。 陆承恩慢慢走过来,低头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周嬷嬷。他手里捏着念珠,慢慢拨动,嗒,嗒,嗒。 「周嬷嬷,」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闲聊,「这麽晚了,您怎麽在这儿?」 周嬷嬷挣扎着想说话,却被按得死死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承恩没有看她,转向那个抱着孩子的太监。那太监把孩子交给他,退後一步。 陆承恩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那孩子哭得满脸通红,小手乱挥。他轻轻拍了拍,把孩子交给身後的太监。 「送去安全的地方,找个奶娘喂饱。」 那太监接过孩子,快步离开。 陆承恩这才转向周嬷嬷,笑了笑。 「带下去。好好问问,是谁指使她这麽做的。」 周嬷嬷被人拖下去,经过陆承恩身边时,她忽然挣扎着抬起头,嘶声喊道:「陆承恩!你个阉狗!皇后娘娘不会放过你的!」 陆承恩没有理她,只是慢慢拨动念珠。 沈夜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跳仍旧很快。他看向陆承恩,陆承恩也正看着他。 火光中,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什麽东西,沈夜澜看不懂。 柳嫔被人抬进偏殿,太医匆匆赶来。孩子被送到安全的地方,哭声渐渐远了。 锦华宫的正殿仍在燃烧,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救火的人来来回回跑着,水泼在火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沈夜澜站在那里,看着这场景,忽然想起端午那日太液池畔的宴会。 同样是火光,同样是混乱,同样是陆承恩站在他身边。 陆承恩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很稳,很暖。 「受伤了吗?」 沈夜澜摇头。 陆承恩嗯了一声,放开他,转身往偏殿走去。 沈夜澜跟在他身後。 第十四章:雷霆之怒 第十四章:雷霆之怒 锦华宫的火烧到天亮才熄。 沈夜澜站在废墟前,看着那些焦黑的房梁和坍塌的墙壁。烟雾仍旧袅袅升起,呛得人眼睛发酸。 救火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太监在清理残局,用铁钩翻动那些烧成炭的家俱,偶尔捡出几件还能用的器物。 昨夜的事传得飞快。 天亮时分,整个後宫都知道了——锦华宫失火,柳嫔昏迷,小皇子差点被人抱走,而那个抱孩子的人,是皇后身边的周嬷嬷。 陆承恩一夜没睡。 他从锦华宫出来後,直接去了御书房。 沈夜澜不知道他和皇帝说了什麽,只知道他出来时,天色已经泛白,脸上仍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回去睡一会儿。」他经过沈夜澜身边时,低声说,「下午有事要做。」 沈夜澜点头,回到自己的小屋。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昨晚的画面——冲天的火光,混乱的人影,周嬷嬷那张惊慌的脸,还有陆承恩抱着孩子时的眼神。 他睡不着。 中午时分,他起来洗漱,换了身乾净衣服,往密室走去。 陆承恩已经在那里了。他坐在书案後,手里拿着份奏摺,见沈夜澜进来,抬了抬眼皮。 「来了。」 沈夜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陆承恩放下奏摺,看着他,问:「睡过了?」 沈夜澜摇头。 陆承恩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 「下午去金銮殿。」他的声音很平静,「今日早朝,皇上要当着群臣的面审理昨晚的事。」 沈夜澜心头一跳。 陆承恩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害怕?」 沈夜澜摇头。 陆承恩放开他的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着什麽东西,灼热的,危险的,还有一丝沈夜澜看不懂的兴奋。 「今日过後,这宫里就要变天了。」 午时三刻,金銮殿。 沈夜澜站在殿外廊下,透过门缝往里看。殿内站满了文武百官,个个垂首敛眉,大气都不敢出。 龙椅上坐着皇帝李洵,他今日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脸色比平日严肃几分,眼下的青黑却掩不住。 陆承恩站在御座侧後方,手里捏着念珠,面色平静得像一尊佛像。 皇后的席位空着——她被请到了殿上,站在群臣之前,身後跟着两个太监。她今日穿着素净的宫装,脸上没有脂粉,仍旧端庄得体,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比平日淡了许多。 柳嫔没来,她还在昏迷中。小皇子也没来,被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由陆承恩的人守着。 「昨晚锦华宫失火一事,」皇帝开口,声音有些哑,「朕已命人查明。来人,把周氏带上来。」 周嬷嬷被人押上来。她换了身乾净衣服,脸上却满是惊慌,一进殿就跪了下去,浑身发抖。 皇帝看着她,问:「周氏,昨晚你在锦华宫做什麽?」 周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说不出来。她下意识看向皇后,皇后的目光落在别处,没有看她。 「朕在问你话。」皇帝的语气冷下来。 周嬷嬷抖得更厉害了,磕头如捣蒜:「老奴……老奴是去救人的……火烧起来了,老奴看见小皇子在里面,就想把他抱出来……」 「救人?」皇帝冷笑一声,「救人不往安全的地方跑,往後门跑?」 周嬷嬷说不出话来。 陆承恩这时候开口了,语气温和:「皇上,昨晚锦华宫後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是坤宁宫的人,马车里还准备了奶娘和婴儿用的东西。」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看向皇后,问:「皇后,这件事你怎麽说?」 皇后慢慢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目光。她的表情仍旧端庄得体,语气平静:「臣妾不知周嬷嬷为何会出现在锦华宫。她虽然是臣妾的奶娘,但这些年臣妾对她管教甚严,从未让她插手後宫之事。昨夜之事,臣妾也是今早才知道。」 周嬷嬷猛地抬起头,看着皇后,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皇后没有看她。 皇帝看着这对主仆,冷笑一声:「皇后倒是推得乾净。」 他转向周嬷嬷,厉声道:「周氏,你若从实招来,朕可以饶你一命。若再狡辩,休怪朕不念旧情!」 周嬷嬷瘫软在地上,许久,才颤声道:「老奴……老奴是奉皇后娘娘之命行事。娘娘说,小皇子不能留在柳嫔身边,让老奴趁乱抱走……那火……那火也是娘娘让人放的……」 全场哗然。 有官员忍不住惊呼出声,被身边的人一把按住。 几位老臣面面相觑,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站在前排的赵无咎脸色铁青,却不敢开口。 皇后脸上的笑容终於消失了。她盯着周嬷嬷,目光冷得像刀子。 「周氏,你胡说什麽?」 周嬷嬷已经豁出去了,磕头道:「娘娘恕罪,老奴实在不敢再瞒了。这些年您让老奴做的事,老奴都记得——端午那杯酒,柳嫔补品里的药,还有昨晚的火……老奴都记得……」 殿内鸦雀无声。 皇帝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到皇后面前。他比皇后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皇后,你还有什麽话说?」 皇后没有後退,也没有低头。她直直地看着皇帝,过了很久,才开口:「臣妾无话可说。」 皇帝盯着她,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陆承恩这时候走过来,在皇帝身边低声道:「皇上,周氏的话还需进一步查证。皇后娘娘毕竟是一国之母,不宜在朝堂上……」 他的话没说完,皇帝已经开口了。 「皇后失德,屡次干预後宫,残害嫔妃,意图夺子。」他的声音响彻整个金銮殿,「从今日起,皇后禁足坤宁宫,闭门思过一个月。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 皇后的脸色终於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被赵无咎抢先一步。 「皇上!」赵无咎出列,跪了下去,「此事疑点甚多,周氏一个奴婢的话怎能当真?皇后娘娘一向贤德,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求皇上明察!」 皇帝转头看着他,眼神阴鸷。 「赵将军,这是後宫之事,与你何干?」 赵无咎愣住。 皇帝继续说,语气愈发严厉:「你身为武将,屡次干预後宫,朕念在你战功的份上一直容忍。今日你又在朝堂上为皇后辩解——你是不是觉得,朕这个皇帝,什麽都管不了?」 赵无咎脸色发白,磕头道:「臣不敢!」 「不敢?」皇帝冷笑,「朕看你敢得很。」 他转向群臣,高声道:「传朕旨意——赵无咎干预後宫,出言无状,罚俸半年!」 群臣哗然。 赵无咎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浑身发抖。他没有再说话,也不敢再说话。 皇帝转身走回御座,坐下。他的脸色仍旧难看,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奋——那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在朝堂上如此强硬。 陆承恩站在他身边,手里捏着念珠,面色平静。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最後落在沈夜澜身上,停了停。 沈夜澜站在廊下,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心跳得很快。 他看见皇后被两个太监请出金銮殿,裙摆拖在地上,仍旧端庄得体,背脊挺得笔直。他看见赵无咎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地,一动不动。他看见群臣面面相觑,有人欢喜有人愁。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陆承恩身上。 陆承恩站在皇帝身後,手里捏着念珠,慢慢拨动。阳光从殿顶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仍旧温和从容,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夜澜忽然想起中午他说的话——「今日过後,这宫里就要变天了。」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变天。 散朝後,沈夜澜跟着陆承恩回到内侍省。 密室里,陆承恩坐在书案後,手里仍旧捏着念珠。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疲惫,反而比平日更加精神。 沈夜澜站在他面前,问:「皇上怎麽突然这麽强硬?」 陆承恩抬起眼帘,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觉得呢?」 沈夜澜想了想:「是您教他的?」 陆承恩笑了,这一次笑得很深,连眼睛里都有了笑意。 「他虽然是傀儡,但他不傻。」陆承恩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教他——什麽时候该说话,什麽时候该沉默,什麽时候该发怒。今天这个机会,是他自己抓住的。」 沈夜澜想起皇帝走下御阶时的眼神——那不是一个傀儡该有的眼神。那是愤怒,是压抑多年的愤怒终於找到出口的畅快。 「他恨皇后吗?」沈夜澜问。 陆承恩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恨的不是皇后,是萧家。皇后只是萧家放在他身边的一颗棋子。他真正想对付的,是萧太师。」 沈夜澜明白了。 皇帝今天的强硬,不只是为了柳嫔和小皇子,更是为了向萧家示威——他不是永远的傀儡,他也可以发怒,也可以惩罚人。 陆承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动作很轻,像是抚摸什麽珍贵的东西。 「往後,皇上会越来越依赖我。」他的声音很轻,「因为只有我,能让他赢。」 沈夜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承恩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当天傍晚,沈夜澜去锦华宫看柳嫔。 从锦华宫出来,他往高贵妃的寝宫走去。 高贵妃正在绣花,见他来,放下绣绷,站起身迎上来。 「段莲英,本宫听说了!」她的眼睛发亮,「皇后被禁足了!赵无咎被罚俸了!」 沈夜澜点头。 高贵妃压低声音,问:「是陆公公做的吧?」 沈夜澜仍旧没有回答。 高贵妃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本宫就知道,陆公公不是一般人。有他在,咱们往後就不用怕皇后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麽,拉住沈夜澜的袖子。 「对了,柳嫔那边怎麽样?本宫听说她受了惊,孩子没事吧?」 沈夜澜说:「母子平安。」 高贵妃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本宫改日得去看看她,带些补品过去。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沈夜澜看着她,忽然问:「娘娘父亲那边,可有消息?」 高贵妃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给他:「昨儿个收到的。父亲的旧部说,他们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面作证。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沈夜澜接过信,看了看,收进怀里。 「娘娘好好保重,有事让嬷嬷来找我。」 高贵妃点头,送他到门口。 回内侍省的路上,沈夜澜一直在想今天的事。 皇后被禁足,赵无咎被罚,萧家气焰受挫——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让他有些不敢相信。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皇后不会善罢甘休,萧家也不会坐以待毙。 更大的风暴,还在後面。 回到密室时,天色已经暗了。 陆承恩正在看一份密报,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见过了?」 沈夜澜点头,把那封信递给他。 陆承恩接过,看了看,点点头。 「时机差不多了。」他说,「等高贵妃父亲的旧部出面作证,赵无咎贪墨军饷的事就能捅出来。到时候,萧家也会被牵连。」 沈夜澜想了想,问:「皇后虽然被禁足,但萧太师还在。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女儿受委屈。」 陆承恩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 「萧太师当然不会。」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地图,「他已经动了。」 沈夜澜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陆承恩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那是御膳房的方向。 「萧家在宫里还有一枚暗棋,就在我们身边。」 沈夜澜心头一跳。 陆承恩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着什麽东西。 「御膳房的副总管,姓方,叫方德海。他入宫十五年,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可这些年,他暗中给萧家传递了不少消息。」 沈夜澜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陆承恩伸出手,扣住他的後颈,把他拉近。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你要更加小心。」他的声音很低,「萧家已经盯上我们了。」 沈夜澜点头。 陆承恩低下头,吻住他。 那个吻很深,很长,带着沉香的气息。 沈夜澜闭上眼睛,感觉他的手在自己後颈轻轻摩挲,感觉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远处传来更夫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十五章:暗棋浮现 第十五章:暗棋浮现 皇后被禁足的第三日,沈夜澜开始整理这些年内侍省的旧档。 陆承恩给了他一份名单,上面是近五年来所有病故或意外身亡的太监名字。他要做的,是把这些人的档案调出来,看看有没有共同之处。 文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窗外的石榴树被晒得打了卷,蝉鸣声一阵一阵传来,吵得人心烦。 沈夜澜低头翻着手里的卷宗,偶尔拿笔记下什麽。 门被推开,小顺子探进头来。 「段兄弟,还在忙?」 沈夜澜抬起头,点了点头。 小顺子走进来,在他桌边站定,压低声音:「听说皇后那边这几日不太平,萧太师递了好几道摺子进去,都被皇上驳回了。」 沈夜澜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翻手里的档案。 小顺子见他不接话,也不尴尬,自顾自说下去:「萧家这次吃了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可得小心些,别被牵连进去。」 沈夜澜这才抬起眼帘,看着他:「多谢提醒。」 小顺子笑了笑,目光在他桌上的档案上扫过,问:「这些是什麽?」 「旧档。」沈夜澜说,「陆公公让整理。」 小顺子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後,沈夜澜放下笔,看着那扇门发了一会儿呆。 小顺子来得太勤了。 他低下头,继续翻档案。名单上总共有十七个人,他已经查了十二个,暂时没发现什麽问题。 傍晚时分,他去密室找陆承恩。 陆承恩正在看一份密报,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查到了?」 沈夜澜摇头:「目前还没有。十二个人的档案都正常,看不出什麽。」 陆承恩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密报,示意他过来。 沈夜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陆承恩从抽屉里抽出另一张纸,递给他。 「这个人,你看看。」 沈夜澜接过,低头看。纸上写着一个名字——方德海,御膳房副总管,入宫十五年,一直负责皇帝和嫔妃的膳食。档案上看,没有任何问题,升迁正常,记录乾净。 「他怎麽了?」 陆承恩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地图。 「三年前,御膳房有个姓王的太监病故了。那个王太监,是当年端王身边的人。」他的声音平静,「方德海,是他的徒弟。」 沈夜澜心头一跳。 陆承恩转过身,看着他:「王太监死後,方德海接了他的位置。这些年他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可萧家每次有动作,他都会恰好出现在关键的地方。」 沈夜澜问:「您怀疑他是萧家的暗探?」 陆承恩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只是暗探。你知道那个王太监是怎麽死的吗?」 沈夜澜摇头。 陆承恩走到书案後,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一份档案,递给他。 沈夜澜接过,翻开。那是三年前的一桩命案——王太监被发现死在御膳房後面的井里,说是失足坠井。档案上附着一张验尸的记录,上面写着:死因为溺水,无外伤。 他翻到最後一页,看见一行小字:死者生前曾透露,知道端王案的一些内情。 沈夜澜的手抖了抖。 陆承恩看着他的表情,语气平静:「王太监不是失足,是被人灭口的。他当年是端王身边的人,端王案後被净身入宫,一直隐姓埋名活着。可萧家还是找到了他。」 沈夜澜抬起头,看着他:「那方德海……」 「方德海是他徒弟,可他也是萧家的人。」陆承恩说,「王太监死後,方德海接了他的位置,也接了他知道的所有秘密。」 沈夜澜攥紧了手里的档案。 陆承恩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很稳,很暖。 「萧家不只安插暗探,他们还在收买端王旧部。所有知道端王案内情的人,要麽被收买,要麽被灭口。」 沈夜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顾云峥被打断的腿,想起徐福那张苍白的脸。 「我父亲……」他的声音发涩,「他知道什麽?」 陆承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什麽东西。 「你父亲当年曾替端王说话。端王案发前,他上书为端王辩解,说那些证据来路不明,请求重审。结果得罪了萧家,被当作端王党羽抓了起来。」 沈夜澜愣住了。 陆承恩继续说,语气平静:「他没有参与谋反,也没有人说他参与了。他只是替端王说了几句话,就被杀了。」 沈夜澜的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陆承恩扶住他,把他按在椅子上。 「他死前托人带话给你,让你活着。」陆承恩蹲下来,与他平视,「他知道你会替他报仇。所以他让你活着。」 沈夜澜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窗外,蝉鸣声仍旧一阵一阵传来,吵得人心烦。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地上,明晃晃的,刺眼得很。 过了很久,沈夜澜才开口,声音沙哑:「方德海那边,要怎麽办?」 陆承恩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後,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密报。 「这几日我已经派人盯住他了。他每天做什麽丶见什麽人丶说什麽话,都在这上面。」 沈夜澜接过,一页一页翻看。 方德海的作息很有规律——卯时起床,辰时去御膳房当值,午时休息一个时辰,酉时下值,戌时回住处。偶尔会去御花园散步,偶尔会去库房领东西。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太监没有区别。 可仔细看,就能发现问题。 每隔三日,他会去御花园东南角的那个假山附近转一圈。每次去的时候,手里都会提着一个食盒。离开的时候,食盒空了。 每隔七日,他会去库房领一次东西,每次都挑人最多的时候。领的东西很杂——盐丶糖丶茶叶丶布料,什麽都有。 「那个假山後面是什麽?」沈夜澜问。 陆承恩嘴角微微上扬:「是通往宫外的排水沟。」 沈夜澜明白了。方德海每隔三日往假山那边去,是给宫外的人送消息。食盒里装的不是食物,是密信。 「那他去库房领东西……」 「是掩人耳目。」陆承恩说,「每次领的东西都不一样,这样就没人能看出规律。可仔细算下来,他领的数量远远超过一个太监该用的。」 沈夜澜翻到最後一页,看见最近几日的记录。 方德海这几日活动明显减少了。他不再去御花园,也不再领东西,每日只在御膳房和住处之间来回。 「他察觉了。」沈夜澜说。 陆承恩点点头:「我们的人盯得太紧,他不可能没感觉。」 「那怎麽办?」 陆承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慢慢拨动念珠。嗒,嗒,嗒。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收网。」 沈夜澜心头一跳。 陆承恩转过身,看着他:「再等下去,他会把消息传出去。到时候,萧家就会知道我们查到哪一步了。」 沈夜澜问:「什麽时候动手?」 「後日。」陆承恩说,「後日是他和宫外联络的日子。就算他这几日没动静,那条线也一定会有人来。到时候,人赃并获。」 沈夜澜点头。 陆承恩走过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 「这两日你要小心。」他的声音很低,「方德海若是急了,可能会狗急跳墙。」 沈夜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从密室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沈夜澜往自己的住处走去,一路上脑子里全是父亲的事。 父亲当年到底做了什麽?他只是替端王说了几句话,就得罪了萧家,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那些年,他经历了什麽?他死前那一刻,在想什麽?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托人带的那句话——「让他活着」。 父亲知道,只要他活着,就有机会查明真相。只要他活着,就有机会替那些人讨回公道。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回到小屋後,他点燃油灯,坐在床沿。手腕上那串沉香念珠贴着皮肤,温热的,像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後日,就要收网了。 次日一早,他去御膳房附近转了一圈。 御膳房在内侍省东侧,一排灰瓦顶的矮房,门口堆着成筐的蔬菜和肉类。 几个太监正在门口洗菜,说笑声隔着老远传来。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他假装路过,放慢脚步,往里头看了一眼。 一个四十多岁的太监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勺子,搅动着锅里的汤。他长得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穿着灰扑扑的袍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精瘦的小臂。 方德海。 沈夜澜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身後追过来,在他背上停留了片刻。 他没有回头。 傍晚时分,他又去了一趟御花园。 那个假山在东南角,周围种着几棵槐树,树荫浓密,把假山遮得严严实实。假山後面是一道矮墙,墙角有个排水沟的出口,被铁栅栏封着。 他站在假山前面,假装看风景。夕阳的馀晖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有几个宫女从不远处经过,低声说笑着什麽。 他蹲下来,系了系鞋带。趁这个功夫,他往假山後面瞟了一眼。 没有人。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内侍省时,天已经快黑了。他刚走进後院,就看见小顺子站在石榴树下,正和一个面生的太监说话。见他来,两人同时闭了嘴。 小顺子笑着迎上来:「段兄弟,去哪儿了?」 沈夜澜说:「御花园走了走。」 小顺子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陆公公找你,让你去一趟。」 沈夜澜往密室走去。 密室里,陆承恩正在看一份密报,脸色比平日凝重几分。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方德海今晚要动。」 沈夜澜心头一跳。 陆承恩把密报推到他面前。 沈夜澜接过,低头看——上面写着,方德海今日下午托人去库房领了一包东西,说是做点心用的香料。可那包东西,根本不是香料,是迷药。 「他要做什麽?」 陆承恩摇摇头:「不知道。但他今晚一定会有动作。」 他站起身,走到沈夜澜面前,低头看着他。 「今晚你待在这儿,哪儿都别去。」 沈夜澜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被他按住了嘴唇。 「听话。」 那两个字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 沈夜澜没有再说话。 那夜,他躺在小屋的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更夫敲过二更,敲过三更,敲过四更。 外面一直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不知哪个宫里的狗叫。 他睡不着。 五更时分,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敲门声响起。 他翻身起来,打开门。 一个面生的太监站在门口,气喘吁吁:「段……段莲英?陆公公让你马上去御膳房!」 沈夜澜来不及多想,抓起外衣就往外跑。 御膳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灯笼的光照得通亮,几个太监站在那里,脸色发白,窃窃私语。看见他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进去。 方德海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房梁。嘴角挂着一丝已经乾涸的血迹,脸色青灰,和当年的老王一模一样。 陆承恩站在尸体旁边,手里捏着念珠,面色平静。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来了。」 沈夜澜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张脸。 方德海死了。 和死状与当初的老王一样,都是被人灭口。老王死在床上,嘴角流血,像是睡着了;徐福死在冷宫後面的枯井里,被人发现时已经发臭;如今方德海死在灶房里,眼睛瞪得老大,脸上还带着惊恐。 名单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在他们快要被抓住的时候,被人抢先一步灭口。 陆承恩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尸体。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的痕迹,嘴角的血迹已经乾涸发黑。他掰开方德海的嘴,往里看了一眼。 「和上次一样。」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毒发身亡。」 沈夜澜问:「谁动的手?」 陆承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些太监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灯笼的光在他们脸上晃动,照出一张张惊慌的脸。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角落里。 那里站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御膳房太监的袍子,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陆承恩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叫什麽?」 那人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回陆公公,奴才姓周,是御膳房打杂的。」 陆承恩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今儿个晚上,方德海和谁接触过?」 周姓太监摇头:「奴才不知道。奴才一直在灶房忙活,没注意。」 陆承恩点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身往回走,经过沈夜澜身边时,低声道:「走。」 两人走出御膳房。 外面的天色已经泛白,东边的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 沈夜澜跟在他身後,一路无话。 回到密室後,陆承恩在书案後坐下,慢慢拨动念珠。嗒,嗒,嗒。 沈夜澜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开口。 过了很久,陆承恩才说:「那个姓周的,有问题。」 沈夜澜回想刚才那张脸——四十多岁,普通长相,说话时眼神闪烁,不敢直视陆承恩。 「他也是萧家的人?」 陆承恩摇摇头:「不一定。但他一定知道些什麽。」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地图。 「方德海死了,线索断了。可萧家在宫里,绝不只这一枚暗棋。」 沈夜澜问:「现在怎麽办?」 陆承恩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着什麽东西,危险的,兴奋的。 「等。」 暗流之下,静待时机。 第十六章:顾命之争 第十六章:顾命之争 方德海死後的第七日,朝堂上出了大事。 沈夜澜是在文书房听说的。小顺子跑进来时气喘吁吁,脸色发白,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往外走。 「段兄弟,出大事了!」 沈夜澜被他拽到廊下,问:「怎麽了?」 小顺子压低声音:「赵将军今儿个早朝上奏,说边关不宁,要扩充兵权,把京城守备军也纳入麾下。萧家那些人都附议,皇上差点就点头了。」 沈夜澜心头一紧。 小顺子继续说,语速很快:「可不知道怎麽回事,下朝的时候,突然冒出十几道奏摺,全是反对的。说什麽赵将军贪墨军饷丶霸占民田,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赵将军当场脸都绿了,扩权的事只能先搁置。」 沈夜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小顺子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说这事儿奇不奇怪?那些老臣平日里一声不吭,怎麽突然就一齐上奏了?」 沈夜澜摇摇头:「不知道。」 小顺子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段兄弟,你是不是知道点什麽?」 沈夜澜看着他,问:「你觉得我能知道什麽?」 小顺子被他噎了一下,乾笑两声,转身走了。 沈夜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那些老臣是谁?为什麽会突然上奏反对赵无咎?他心里隐约有个答案,却不敢确定。 傍晚时分,他去密室找陆承恩。 陆承恩正在看文书,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听说了?」 沈夜澜点头。 陆承恩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今天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那块羊脂玉佩,看起来比平日更加沉稳。 「想知道那些老臣是谁吗?」 沈夜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承恩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摩挲着那串念珠。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 「走吧,带你去见几个人。」 他推开密室的後门,带着沈夜澜穿过一条狭窄的夹道。夹道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头顶只能看见一线天空。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出现一扇小门。 陆承恩推开门,走进去。 门後是一个小院子,收拾得乾净整洁。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三个老人坐在石凳上,见他们进来,纷纷站起身。 「公子。」 陆承恩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他走到石桌旁,也在石凳上坐下,然後看向沈夜澜。 「过来。」 沈夜澜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那三个老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打量。其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忽然开口:「这位是……」 陆承恩说:「沈明璋的儿子。」 三个老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那个白发老人站起身,走到沈夜澜面前,仔细端详他的脸。他的眼眶慢慢红了,嘴唇颤抖着,许久才开口。 「像……太像了……」 他伸出手,想摸沈夜澜的脸,却又缩了回去,像是怕亵渎什麽珍贵的东西。 「老夫姓孙,叫孙文举,」他的声音发抖,「当年端王案发,是你父亲拼死送出消息,老夫才能逃过一劫。这些年,老夫一直在找你,想当面谢你父亲的救命之恩。」 沈夜澜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喉咙却哽住了。 另一个老人也走过来,握住他的手。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鬓角斑白,脸上带着书卷气。 「老夫姓钱,钱明远,当年是端王府的长史。你父亲救过老夫的命,也救过老夫一家老小的命。」他说着,眼眶也红了,「这些年,老夫日日想着报仇,却无能为力。多亏公子收留,才有今日。」 第三个老人走上前,朝他深深作了一揖。这是个五十出头的汉子,生得结实,满脸风霜。 「老夫姓吴,吴大海,当年是端王帐下的亲卫。端王案发那日,老夫亲眼看着你父亲被押走。他临走前托人带话,让老夫好好活着,说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 沈夜澜站在原地,听着他们的话,胸口像被什麽东西堵住了。 陆承恩没有打断他们。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捏着念珠,看着这一切。 过了很久,孙文举才放开沈夜澜的手,转向陆承恩:「公子,今日叫我们来,是为了朝堂上的事?」 陆承恩点头,示意他们都坐下。 沈夜澜也跟着坐下,就坐在陆承恩身侧。 陆承恩开口,语气平静:「赵无咎要扩权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三人点头。 陆承恩继续说:「今日那十几道奏摺,是我让人上的。」 沈夜澜心头一跳,看向他。 陆承恩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说:「可这只是暂缓。赵无咎不会善罢甘休,萧家也不会坐视不理。接下来,他们会反扑。」 钱明远问:「公子的意思是……」 陆承恩说:「我要你们发动所有能发动的人,明日继续上奏。不只反对赵无咎扩权,还要把他这些年贪墨的证据一件一件抖出来。」 孙文举皱眉:「可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 陆承恩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 「蛇已经惊了。」他说,「方德海死了,萧家知道我们在查他们。与其让他们慢慢准备,不如逼他们动手。」 吴大海问:「公子可有把握?」 陆承恩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向沈夜澜,问:「你觉得呢?」 沈夜澜想了想,开口:「赵无咎这些年在军中贪墨,证据确凿。他背後有萧家撑腰,可萧家现在也自顾不暇——皇后被禁足,萧太师不敢公然出面。若是现在把证据摊开,就算不能扳倒他,也能让他元气大伤。」 陆承恩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听见了?」 三个老人面面相觑,最後孙文举开口:「既然公子和这位小兄弟都这麽说,老夫这就回去安排。」 他们站起身,朝陆承恩和沈夜澜拱了拱手,从後门离开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桂树叶子的沙沙声。 陆承恩仍旧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念珠,慢慢拨动。 夕阳的馀晖落在他身上,把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沈夜澜看着他,问:「这些人……都是端王旧部?」 陆承恩点头。 「这些年,您一直养着他们?」 陆承恩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着什麽东西,沈夜澜看不懂。 「他们不是废物。」陆承恩说,「他们是端王留下的最後一点火种。这些年,他们在朝堂上装聋作哑,在乡间隐姓埋名,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他伸出手,握住沈夜澜的手。那只手很烫,紧紧地攥着他。 「现在,机会来了。」 次日早朝,果然又有十几道奏摺递上去。 这次不只是反对赵无咎扩权,还列出了他这些年贪墨军饷的具体数字——三十七万两白银,两千石粮食,还有十几处田产丶七八间商铺。每一笔後面都有人名丶日期丶经手人,清清楚楚。 赵无咎当场辩解,说这些都是污蔑。可他的声音在满朝文武的议论声中显得格外苍白。 皇帝李洵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一幕,脸上没有什麽表情。可他的眼神时不时往陆承恩站的方向瞟一眼,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陆承恩站在御座侧後方,手里捏着念珠,面色平静得像一尊佛像。他一句话都没说,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奏摺是他让上的。 散朝後,沈夜澜在文书房整理档案,小顺子又来了。 「段兄弟,你知道吗?赵将军出宫的时候脸色铁青,差点把轿子都踢翻了。」 沈夜澜头也没抬:「是吗?」 小顺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他在查是谁在背後搞鬼。你说,会不会查到咱们头上?」 沈夜澜这才抬起眼帘,看着他。 小顺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乾笑两声:「我就是随便说说,随便说说。」 他转身要走,沈夜澜忽然叫住他。 「小顺子。」 小顺子转过身。 沈夜澜看着他,问:「你来找我,是你自己想来的,还是有人让你来的?」 小顺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正常:「当然是我想来的。咱们是朋友嘛,我关心关心你。」 沈夜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小顺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摆摆手,快步离开了。 门关上後,沈夜澜低下头,继续整理档案。他的手很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在想着刚才的话。 小顺子来得太勤了。每次朝堂上有动静,他都会第一时间跑来告诉他。说是关心,可谁知道他背後站着谁? 傍晚时分,他去密室找陆承恩。 陆承恩正在看一份密报,见他进来,把密报递给他。 沈夜澜接过,低头一看——是赵无咎最近的动向。他出宫後直接去了萧府,在萧府待了一个时辰才离开。离开时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 「萧太师不见他。」陆承恩说,语气平静,「萧家现在自顾不暇,不想被他牵连。」 沈夜澜问:「那赵无咎接下来会怎麽做?」 陆承恩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他会反扑。」他的声音很轻,「狗急跳墙的时候,什麽事都做得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沈夜澜,那双眼睛里闪着什麽东西。 「接下来几天,你要更加小心。」 沈夜澜点头。 当夜,他躺在小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无咎会怎麽反扑?是继续在朝堂上争,还是想别的办法?萧家会帮他吗?皇后虽然被禁足,可她还有萧太师这个父亲,还有满朝的萧家党羽。 他想了很多,越想越睡不着。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一下一下。 在他门口停了下来。 他屏住呼吸,没有动。 那脚步声停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时间静止了。然後,再次响起,渐渐远了。 他松了一口气,摸着腕上的念珠,慢慢闭上眼睛。 次日清晨,他刚起床,敲门声就响了。 打开门,一个面生的太监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段莲英?陆公公让送来的早膳。」 沈夜澜接过食盒,道了谢。关上门後,他打开食盒,里头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桂花糕丶玫瑰饼丶一碗热腾腾的梗米粥。 他坐在床沿,慢慢吃着。 食盒底层有一张纸条。他拿出来,展开。 「今日朝堂上会有变故,待在文书房,哪儿都别去。」 是陆承恩的字。 他把纸条撕碎,扔进炭盆里烧掉,继续吃早膳。 那天早朝,果然出了大事。 赵无咎不知从哪弄来一份名单,说是「端王馀党」的名册,上面列着十几个人的名字。其中就有那三个老臣——孙文举丶钱明远丶吴大海。 他在朝堂上当众宣读这份名单,说这些人这些年暗中勾结,意图谋反。他要求皇帝下令彻查,将这些人全部抓起来。 满朝哗然。 皇帝李洵坐在龙椅上,脸色难看得吓人。他看向陆承恩,陆承恩站在御座侧後方,手里捏着念珠,面色平静。 「皇上,」赵无咎跪下去,声音响彻金銮殿,「臣斗胆,求皇上彻查端王馀党,以正朝纲!」 几个萧家党羽也跟着跪下去,齐声道:「求皇上彻查!」 一时间,殿内跪了十几个人。 皇帝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陆承恩,眼神里带着几分无措。 陆承恩仍旧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拨动念珠,嗒,嗒,嗒。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午後的风。 「赵将军说的那份名单,本座倒是很好奇——是哪来的?」 赵无咎抬起头,看着他:「陆公公这是什麽意思?」 陆承恩笑了笑,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奏摺,双手捧着。 「皇上,臣这里也有一份名单。是这些年赵将军贪墨军饷丶勾结外官丶霸占民田的证据。每一条都有人证物证,请皇上过目。」 他身後的太监上前,接过奏摺,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接过,翻开看了看。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後啪的一声合上奏摺,狠狠摔在龙案上。 「赵无咎!」 赵无咎浑身一抖,低下头。 皇帝站起身,走下御阶,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你说端王馀党谋反,朕问你——你手里那份名单,是哪来的?」 赵无咎额头冒汗,声音发抖:「是……是臣派人查访得来的……」 「查访?」皇帝冷笑一声,「你一个武将,不好好待在军营里,查访什麽?朕看你是想借端王馀党的名义,打压异己!」 赵无咎磕头如捣蒜:「臣不敢!臣冤枉!」 皇帝不理他,转向群臣:「传朕旨意——赵无咎所呈名单,来历不明,不予采信。他所列的那些人,都是朝廷老臣,没有确凿证据,任何人不得妄加罪名!」 群臣跪地:「皇上英明!」 赵无咎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陆承恩仍旧站在御座侧後方,手里捏着念珠,面色平静得像什麽都没发生过。 散朝後,沈夜澜在文书房听到这个消息,许久没有说话。 小顺子又来了,这次脸上没有笑容,只有苍白。 「段兄弟,你知道吗?赵将军这次栽大了。」 沈夜澜看着他,没有说话。 小顺子压低声音:「听说他出宫的时候,整个人像失了魂一样。有人看见他在宫门口站了很久,最後是被人扶上马车的。」 沈夜澜仍旧没有说话。 小顺子看着他,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後却什麽都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沈夜澜去密室找陆承恩。 陆承恩坐在书案後,脸色有些疲惫,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来了。」 沈夜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陆承恩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今天的事,你听说了?」 沈夜澜点头。 陆承恩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 「赵无咎输了。可他不会认输。」 他站起身,走到沈夜澜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着什麽东西,危险的,兴奋的。 「接下来,他会做更疯狂的事。」 沈夜澜问:「什麽事?」 陆承恩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在沈夜澜唇角落下一个轻吻。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那夜,沈夜澜回到小屋後,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他一直在想陆承恩的话——更疯狂的事,会是什麽?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敲门声响起。 他翻身起来,打开门。 一个面生的太监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气喘吁吁。 「段……段莲英?陆公公让你马上去密室!出大事了!」 沈夜澜来不及多想,抓起外衣就往外跑。 密室里,陆承恩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沈夜澜看见他手里的念珠攥得很紧,紧得指节泛白。 「怎麽了?」 陆承恩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 「赵无咎昨夜入宫了。密见皇后。」 沈夜澜心头一跳。 陆承恩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告诉皇后,他找到了我的把柄——我不是真正的太监。」 第十七章:身世之谜 第十七章:身世之谜 流言是从第三天开始传开的。 沈夜澜一早去文书房当值,刚进院子就看见几个太监聚在井边打水,见他来,压低了声音。那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他没有停步,径直走进屋里。 小顺子已经在了。他靠在窗边,手里捧着茶碗,见沈夜澜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段兄弟,听说了吗?」 沈夜澜走到自己的桌边坐下,头也没抬:「听说什麽?」 小顺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外头在传,说陆公公净身不净,是男子之身,秽乱後宫。」 沈夜澜手里的笔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他抬起眼帘,看着小顺子,问:「这种话你也信?」 小顺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乾笑两声:「我就是听说的。这种事谁知道真假。」他说着,往四周看了看,又压低声音,「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有人亲眼看见……」 「看见什麽?」 小顺子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 沈夜澜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整理档案。 小顺子站了一会儿,自觉没趣,转身走了。 门关上後,沈夜澜放下笔,看着窗外的石榴树发呆。 流言传得这样快,一定是有人故意散播的。赵无咎那天夜里密见皇后,说的就是这件事吧? 他攥紧了手里的笔,指节泛白。 中午时分,他去膳房取午膳。排队的时候,前後的人都在低声议论,偶尔飘来几个词——「陆公公」丶「净身」丶「查验」。见他回头,那些人立刻闭了嘴,眼神闪烁。 他端着食盒回到文书房,一个人坐在桌边吃饭。饭菜没什麽味道,他胡乱扒了几口就放下了。 傍晚时分,他去密室找陆承恩。 陆承恩正在看文书,脸色平静,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来了。」 沈夜澜走到他面前,站定。他张了张嘴,想问什麽,却不知道该怎麽开口。 陆承恩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想问流言的事?」 沈夜澜点头。 陆承恩放下手里的文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摸了摸沈夜澜的脸,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 「别担心。我已经安排了。」 沈夜澜问:「怎麽安排?」 陆承恩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明日你就知道了。」 次日一早,皇帝身边的太监来传话——让陆承恩即刻去御书房。 沈夜澜站在文书房门口,看着陆承恩跟着那太监离开的背影。他走得从容,手里捏着念珠,一下一下慢慢拨动,像是去赴一场普通的约会。 沈夜澜的心跳得很快。他想跟上去,却知道不能。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灰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御书房里,皇帝李洵坐在书案後,脸色凝重。几位老臣站在两侧——孙文举丶钱明远丶吴大海都在。 赵无咎也在,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见陆承恩进来,赵无咎开口:「陆公公来了。正好,今日咱们把话说清楚。」 陆承恩没有看他,径直走到皇帝面前,躬身行礼:「皇上。」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起来。他看着陆承恩,眼神复杂,过了很久才开口。 「陆承恩,近日宫中流言四起,说你……说你净身不净。」他的声音有些艰难,「你可知道?」 陆承恩点头:「臣知道。」 皇帝问:「你怎麽说?」 陆承恩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目光。他的表情平静,语气从容:「臣愿意接受查验,以证清白。」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 赵无咎脸上的得意僵住了。他没想到陆承恩会这麽痛快地答应。 几位老臣面面相觑,孙文举开口道:「陆公公,查验之事……可不是儿戏。」 陆承恩转向他,笑了笑:「孙大人说得是。可正因为不是儿戏,才更要查个水落石出。否则,臣日後如何在宫中行走?」 皇帝看着他,问:「你确定?」 陆承恩点头:「臣确定。」 皇帝沉吟片刻,转向身边的太监:「去,把内侍省负责净身事务的赵公公请来。」 那太监领命而去。 赵无咎站在一旁,脸上阴晴不定。他看着陆承恩,陆承恩却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手里慢慢拨动念珠,嗒,嗒,嗒。 不一会儿,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监被搀扶进来。他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了,走路颤颤巍巍,眼睛却还清亮。 「皇上。」他跪下去,声音沙哑。 皇帝摆摆手:「赵公公请起。今日请你来,是想让你帮忙查验一个人。」 赵公公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向陆承恩,点了点头:「老奴明白。」 陆承恩走过去,朝他拱了拱手:「赵公公,劳烦了。」 赵公公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麽东西,一闪而过。他点了点头,转向皇帝:「皇上,查验之事不宜在众人面前进行。可否让老奴和陆公公去里间?」 皇帝点头:「去吧。」 赵公公和陆承恩走进里间,门在身後关上。 外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的蝉鸣声一阵一阵传来,吵得人心烦。 赵无咎站在那里,脸色阴沉。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几位老臣站在一旁,低着头,看不出表情。 皇帝坐在书案後,手里捏着一份奏摺,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沈夜澜站在文书房门口,望着御书房的方向。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麽,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小顺子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段兄弟,别担心。陆公公吉人自有天相。」 沈夜澜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御书房里,那扇门终於打开了。 赵公公搀扶着陆承恩走出来。陆承恩面色平静,衣服整齐,看不出任何异样。 赵公公走到皇帝面前,跪下,磕了个头。 「皇上,老奴已经查验过了。」他的声音苍老却清晰,「陆公公净身彻底,是真真正正的太监。」 全场安静了一瞬。 赵无咎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说不出来。 皇帝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好,好!朕就知道,陆承恩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他转向赵无咎,脸色沉了下来:「赵将军,你还有什麽话说?」 赵无咎跪下去,额头抵着地:「臣……臣也是听信谗言,求皇上恕罪。」 皇帝冷笑一声:「听信谗言?朕看你就是想污蔑忠良!来人,传朕旨意——赵无咎无端生事,污蔑内官,罚俸一年!」 赵无咎浑身发抖,却不敢再说一个字。 陆承恩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念珠,面色平静得像什麽都没发生过。他的目光扫过赵无咎,扫过几位老臣,最後落在窗外某个方向。 那里是文书房的方向。 沈夜澜在文书房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小顺子跑来告诉他消息。 「没事没事!」小顺子气喘吁吁,「赵公公亲自查验的,说陆公公是真正的太监!赵无咎被罚俸了!」 沈夜澜松了一口气,靠着门框,差点站不稳。 小顺子看着他,眼神复杂:「段兄弟,你对陆公公倒是真心。」 沈夜澜没有理他,转身走回屋里。 那天夜里,他一直在等陆承恩。 月上中天时,门被推开。 陆承恩走进来,身上还穿着白天那身衣服,脸上带着疲惫。他关上门,走到沈夜澜面前,低头看着他。 「等很久了?」 沈夜澜摇头。 陆承恩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摩挲着那串念珠。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沈夜澜也没有说话,只是回望着他。 过了很久,陆承恩才开口,声音很低。 「跟我来。」 他拉着沈夜澜的手,走进密室。 门在身後关上,他点燃油灯,然後在书案後坐下。 沈夜澜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开口。 陆承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着什麽东西。复杂的,深沉的,还有一丝沈夜澜从未见过的脆弱。 「你想知道真相吗?」 沈夜澜点头。 陆承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里仍旧捏着念珠,指节泛白。 「今日那个赵公公,是我师父的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十五年前,师父买通了他,让我顶了陆承恩的名字入宫。」 沈夜澜心头一跳。 陆承恩抬起头,看着他。灯光昏黄,照得那张脸半明半暗。 「真正的陆承恩,早在十五年前就死了。」 沈夜澜的呼吸停了停。 陆承恩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时我才十七岁。端王案发,你父亲拼死把我救出王府,可我们无处可去。後来师父打听到,有个叫陆承恩的小太监病死了,年纪和我相仿,入宫时日不长,没几个人认识他。师父便设法买通了赵公公,让我顶了他的名字丶籍贯,以『已净身者』的身份混进宫里。师父说,活下来,比什麽都重要。」 沈夜澜听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承恩看着他,嘴角扯出个苦笑:「这十五年来,我活在随时可能被揭穿的刀刃上。从不敢在人前更衣,从不敢与人共浴,每次净身查验都是赵公公帮我掩护。这些年,我亲手送走了好几个知道我秘密的人——他们有的病死了,有的意外死了,还有一个……是我亲手杀的。」 他的声音仍旧平静,可沈夜澜看见他手里的念珠在轻轻颤抖。 「你知道那是什麽感觉吗?」陆承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每天睁开眼睛,都要提醒自己是谁。每天闭上眼睛,都要祈祷明天不会被发现。这十五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 沈夜澜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陆承恩没有躲,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沈夜澜看着。 灯光昏黄,照出他眼底的血丝,照出他嘴角那抹疲惫的弧度。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活佛,只是一个疲惫的丶孤独的人。 沈夜澜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微微发抖。 陆承恩低头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这个秘密,世上只有三个人知道——我,赵公公,还有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沈夜澜心里。 「若你背叛我,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那声音仍旧很轻,却让人骨子里发寒。 沈夜澜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陆承恩,看着那双疲惫的眼睛,看着那张故作坚强的脸。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临死前,是不是也是这样——明明害怕,却强撑着不让人看出来?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经历的一切。满门被斩,改名换姓,入宫为奴,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他也害怕,也孤独,也无数次想过放弃。 可他活下来了。因为有人告诉他,要活着。 陆承恩也是这样吧。这十五年,他是靠什麽活下来的?是靠仇恨吗?是靠复仇的信念吗? 沈夜澜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看着这个人,他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身,伸出手,把陆承恩紧紧抱住。 陆承恩僵住了。 沈夜澜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闭着眼睛,把脸埋在他肩上,什麽都不说。 过了很久,陆承恩的手才慢慢抬起来,环住他的腰。 「你做什麽?」他的声音沙哑。 沈夜澜没有回答。他放开他,捧起他的脸,对上那双眼睛。 灯光下,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某种沈夜澜看不懂的东西。 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那个吻很轻,只是嘴唇贴着嘴唇。沈夜澜没有闭眼睛,他看着陆承恩的表情,看着他眼底的波澜。 陆承恩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他只是愣愣地看着他,像是被什麽东西击中了。 沈夜澜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我不会背叛你。」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却很坚定,「因为我也只剩下你了。」 陆承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慢慢涌起什麽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却什麽都没说出来。 沈夜澜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陆承恩回应了他。 那个吻很深,很长,带着这些年所有的孤独和恐惧,带着所有的隐忍和压抑。沈夜澜的舌头被他吮得发麻,却没有退缩,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才分开。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大口喘气。陆承恩的手仍旧扣在他後颈,指腹摩挲着他的皮肤。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吗?」陆承恩的声音沙哑。 沈夜澜点头。 陆承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着什麽东西。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我这辈子,从来没想过……会有这麽一天。」 沈夜澜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紧紧攥着。 窗外,不知何时落下一只飞鸟,在窗棂上停了一瞬,又惊起,掠过重重宫墙,消失在夜色里。 密室里,灯光昏黄,照着两个人紧紧依偎的身影。 第十八章:秋狩之谋 第十八章:秋狩之谋 队伍在清晨时分从宫门出发,旌旗招展,车马络绎。 沈夜澜跟在高贵妃的轿辇旁,踩着石板路上的白霜。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从旷野吹过来,灌进衣袖里,冻得人手指发僵。 高贵妃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低声说:「外头这样冷,段莲英,你进来避避风吧。」 沈夜澜摇头:「娘娘安心坐着,奴才在外头伺候就行。」 高贵妃也不勉强,放下轿帘,只嘱咐一句:「那你多穿些。」 队伍缓缓前行,出了宫门,上了官道。 沈夜澜回头望去,朱红色的宫门在晨雾中越来越远,最後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视野尽头。他转回头,继续跟着轿辇往前走。 这是入宫以来第一次出宫。空气里没有宫墙阻隔的压抑感,天也显得格外高远。道旁的树木开始落叶,黄的红的铺了一地,马车轮子碾上去沙沙作响。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凉飕飕的,却觉得比宫里的浊气好闻许多。 午後时分,队伍抵达猎场。 营帐已经搭好了,一片片白色的帐篷沿着山脚铺开,远远看去像落了满地的云。皇帝的御帐在最中央,明黄色的帐顶格外醒目。後宫嫔妃的帐篷在左侧,按品级排列。右侧是王公大臣的营地。最外围是侍卫和随行人员的住处,简陋些,也热闹些。 高贵妃的帐篷不大,陈设却精致。沈夜澜帮着嬷嬷把行李搬进去,安置妥当,正要退出去,高贵妃叫住他。 「段莲英,你住哪儿?」 沈夜澜说:「奴才在外头,和内侍省的人一起。」 高贵妃点点头,压低声音:「这几日你小心些。猎场不比宫里,什麽事都可能发生。」 沈夜澜应了,退出帐篷。 他往内侍省的营区走去,一路上遇见不少人。有抬着猎物的侍卫,有端着茶水的宫女,还有几个面熟的太监,见他来,点头招呼。小顺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跟在他身边。 「段兄弟,这可是好机会啊。」小顺子压低声音,眼睛发亮,「猎场上人多眼杂,要做点什麽方便多了。」 沈夜澜看他一眼:「做什麽?」 小顺子嘿嘿一笑,没有回答,只说:「我就随便说说。」 他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沈夜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了皱。 傍晚时分,他去陆承恩的帐篷。 陆承恩的帐篷在御帐侧後方,不大,门口站着两个太监。见他来,其中一个进去通报,很快出来,朝他点点头。 沈夜澜掀开帐帘走进去。 帐篷里很简单,一张矮几,几卷文书,一个衣箱,一张铺着兽皮的坐榻。陆承恩坐在榻上,手里捏着念珠,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来了。」 沈夜澜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帐篷外脚步声来来去去,不时有人低声说话。光从帐篷的缝隙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陆承恩看着他,问:「见到小顺子了?」 沈夜澜点头。 陆承恩嗯了一声,慢慢拨动念珠:「他这两日会动作。你离他远些,别被他牵扯进去。」 沈夜澜问:「他背後是谁?」 陆承恩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凉,指腹却很烫。拇指摩挲着那串沉香念珠,珠子已经被体温焐热了,滑腻腻的。 「明日开始狩猎,你跟在高贵妃身边,哪儿都别去。」他的声音很低,「不管听见什麽动静,都别出来。」 沈夜澜看着他,问:「他们要动手?」 陆承恩点头:「赵无咎的人会在山林里假扮刺客。他们的目标是我。」 沈夜澜心头一紧。 陆承恩见他神色,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别担心。我已经安排了人手。」 他的手指从沈夜澜额角滑到脸颊,最後停在下巴上,轻轻托起。那双眼睛里闪着什麽东西,危险的,兴奋的,还有一丝沈夜澜看不懂的温柔。 「今夜你留下。」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夜澜没有拒绝。 夜色渐深,帐篷外的喧嚣渐渐平息。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很快又远去。远处山林里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悠长,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陆承恩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帐篷里扩散开来,照出两个人的影子,贴在帐壁上,重叠在一起。他褪下外袍,铺在兽皮褥上,然後转向沈夜澜。 沈夜澜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动。 陆承恩走过去,替他解开衣带。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剥下来,扔在一旁。 帐篷里凉,沈夜澜的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小的颗粒,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麽。 陆承恩低头看着他,目光从眉眼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胸前,最後停在那串沉香念珠上。珠子缠在沈夜澜腕上,被灯光照得发亮。 「躺下。」他说。 沈夜澜在那张铺着兽皮的坐榻上躺下来。兽皮很软,毛绒绒的,蹭在後背上有些痒。他仰面躺着,看着陆承恩俯下身来。 陆承恩压在他身上,膝盖抵开他的腿。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体温透过薄薄的里衣传过来,烫得人发晕。他低下头,吻住沈夜澜的嘴唇。 那个吻很深,很长,带着沉香的气息。沈夜澜闭上眼睛,感觉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从胸口滑到腰侧,从腰侧滑到大腿内侧。那只手有薄茧,蹭在皮肤上有些粗砺,却点起一簇簇火苗。 陆承恩放开他的嘴唇,转而吻他的下巴丶喉结丶锁骨。他的嘴唇很烫,像烙铁一样,每落下一处就烫出一片红痕。沈夜澜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手攥紧了身下的兽皮。 「别急。」陆承恩的声音很低,带着笑意,「今夜还长。」 他坐起身,捉住沈夜澜裤腰的两侧,缓缓往下褪。沈夜澜配合地抬了抬腰,任由那层薄薄的布料被剥下,顺着修长的小腿褪到脚踝,然後被随手扔到一边。 灯火跳动,在他赤裸的肌肤上镀了一层暖光,线条流畅的身体完全敞开,胸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陆承恩的目光从他的脸一路往下,扫过锁骨丶胸膛丶小腹,最後落在那已经微微抬头的性器上。他伸出手,探进沈夜澜的裤腰,手指直接握住了那处。 沈夜澜浑身一颤,腰不自觉地往上挺,喉咙里逸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陆承恩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说:「明日他们会在山林动手。我已经安排了人手埋伏。赵无咎的人一出现,就会被围住。」 他的手指同时动作着,不紧不慢,像是刻意折磨。沈夜澜咬着唇,试图压抑喉间的呻吟,却在他又一次擦过顶端时彻底失守。 「啊……」他仰起头,颈线绷得笔直,「你……你别在这个时候说这个……」 陆承恩低笑,在他耳垂上轻轻啃咬:「这个时候最好。越是危险,你越会记住我说的每一个字。」 他说着,手下加快了几分力道。沈夜澜的呼吸更乱了,手指攥紧了兽皮,指节泛白。他偏过头,想躲开那过於刺激的触感,却被陆承恩另一只手扣住下巴,扳回来对上他的眼睛。 「看着我。」陆承恩的声音很低,像是命令。 沈夜澜看着他。灯光昏黄,那双眼睛里烧着什麽东西,灼热的,危险的,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柔软。他忽然觉得心脏被什麽东西击中了,跳得又快又乱,分不清是因为身下的刺激还是因为那个眼神。 陆承恩放开他的下巴,从枕边摸出一个小瓷盒,打开,挑了些膏脂在指尖。那膏脂带着淡淡的药香,抹在穴口上有些凉。沈夜澜下意识缩了缩,却被他按住。 「放松。」陆承恩的声音很轻,像是安抚。 一根手指探了进来。很慢,很轻,一点一点往里挤。 沈夜澜攥紧了身下的兽皮,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那感觉很奇怪,有些胀,有些疼,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异样。 陆承恩低头看着他,见他眉头紧皱,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疼?」 沈夜澜摇头。 陆承恩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吻住他的嘴唇。那个吻很轻,很温柔,像是安抚。同时,那根手指缓缓动了起来,在体内摸索着,时不时转动一下。 忽然,他碰到某一处,沈夜澜浑身一颤,喉咙里逸出一声压抑的呻吟。那声音又软又媚,连他自己听了都脸红。 陆承恩笑了,嘴唇贴着他的唇角:「是这里?」 他说着,手指按着那处轻轻摩挲。沈夜澜的呼吸更乱了,手攥紧了他的肩膀,指甲掐进肉里。快感一波一波涌上来,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又一根手指加了进来。两根手指在体内撑开,时而分开,时而并拢,时而旋转,时而进出。沈夜澜的喘息越来越重,呻吟也压不住了,断断续续从喉咙里逸出来。 「赵无咎的人会假扮刺客,」陆承恩在他耳边继续说着,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身下的动作却丝毫不减,「他们会冲着我来。我的人已经埋伏好了,等他们出现,就会收网。」 他说着,又加进一根手指。三根手指在体内撑得满满的,那感觉胀得难受,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满足。沈夜澜咬着唇,眼眶发酸,不知道是因为身下的刺激还是因为别的什麽。 「你留在大营,」陆承恩的声音带着几分喘,「哪里都不准去……嗯?」 最後那个「嗯」字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低沉而沙哑,伴随着手指的一次深探。沈夜澜的腰猛地绷紧,眼前白光一闪,差点就交代在他手里。 陆承恩及时停下来,手指仍旧埋在体内,没有再动。他低下头,看着沈夜澜那张潮红的脸,那双湿润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还不行。」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笑意,「要等我进来。」 沈夜澜的睫毛颤了颤,那双映着灯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失落。陆承恩看在眼里,心底某处软得一塌糊涂。他俯下身,在沈夜澜唇角落下一个轻得几乎触碰不到的吻,然後缓缓抽出了手指。 指尖离开的瞬间,沈夜澜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像是在挽留。那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陆承恩的感觉,他的呼吸重了一分,扶着自己性器的手也跟着一紧。 他将自己抵在穴口。那里经过方才的扩张,已经湿软得不像话,光是抵着就能感受到从深处传来的热度。陆承恩没有急着进入,而是缓缓磨蹭着,让顶端在那柔软的入口处来回滑动。沈夜澜的呼吸立刻乱了,腰不自觉地往上抬了抬,像是在索求更多。 「别急。」陆承恩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沙哑。 他微微用力,顶端破开那紧窒的入口,滑进去几分。沈夜澜倒吸一口气,手指猛地攥紧了他的手臂。那感觉太突然了,明明已经准备了那麽久,真的进来的瞬间还是让他全身紧绷。甬道本能地收缩着,试图适应这个陌生的入侵者,却反而将他绞得更紧。 陆承恩停住了,额上渗出薄汗。他低下头看着沈夜澜,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红得厉害,眉头微蹙,嘴唇紧抿,像是在忍耐什麽。他伸手抚上那紧绷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唇角。 「放松。」他轻声道,「你太紧了。」 沈夜澜瞪他一眼,那眼神带着几分恼怒,却因为眼中的水光而显得毫无威慑力,反而像是在撒娇。陆承恩笑了,那笑意在眼底荡开,让他整个人柔和了几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推进。一点一点,撑开那紧窒的甬道。沈夜澜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感觉太满了,胀得难受,却又有种莫名的充实感。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陆承恩的形状,感受到他是怎样一寸一寸进入自己身体的。那种被填满的感觉让他有些眩晕,分不清是难受还是舒服。 陆承恩一直在看他,看他的每一个表情变化。看他眉头皱起又舒展开,看他嘴唇张了又合,看他眼里的迷蒙越来越浓。那种专注的眼神让沈夜澜心跳更快,他别过脸,不敢再与他对视。 终於,整根没入。 两个人同时长出一口气。那瞬间,时间像是静止了一样。 沈夜澜能清楚地感受到体内的脉动,感受到那东西的温度,感受到自己被完全填满的充实感。他从不知道,原来可以这样满。 陆承恩没有动,只是俯下身,把脸埋在沈夜澜颈侧。他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喷在皮肤上,烫得人发抖。 沈夜澜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能感觉到他压抑的颤抖。原来他也在忍耐。 这个念头让沈夜澜的心柔软了下来,他抬起手,抚上陆承恩的後背。 那背上的肌肉绷得很紧,触手是一片灼热。 沈夜澜的手慢慢滑动,像是在安抚。 陆承恩的呼吸颤了颤,在他颈侧轻轻咬了一口。 「你倒是会撩人。」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 沈夜澜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攀在他肩上的手。 陆承恩撑起身,低头看着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却照不亮那双眼睛里烧着的火。那火太烈了,烈得让沈夜澜心惊。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你动一动……」他的声音发抖,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陆承恩看着他,没有立刻动作。他只是缓缓退出几分,然後又慢慢推入。那动作轻得像是在试探,像在确认。沈夜澜的呼吸立刻乱了,手指抓紧了他的肩。 「是这样吗?」陆承恩的声音很低,带着笑意。 沈夜澜瞪他,却被他一个深入顶得闷哼出声。那一下太重了,重得他眼前发花。 陆承恩不再逗他,开始动作起来。一开始还算轻缓,後来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每一次都顶到最深处。 沈夜澜的呻吟再也压不住了,一声一声从喉咙里逸出来,混在身体撞击的声响里,在帐篷中回荡。 陆承恩看着他,看着他仰起的颈项,看着他滚动的喉结,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鬓发。那双眼睛半阖着,睫毛颤个不停,眼角有泪渗出来,被灯光映得晶亮。他忍不住俯下身,吻上那眼角。咸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让他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撑起身,顺势将沈夜澜的腿抬高,让他更好地敞开。沈夜澜顺从地环上他的腰,双腿缠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掉。这个姿势让进入更深了,每一次都像是要顶到最深处。沈夜澜的呻吟变了调,带着哭腔,手指在他背上抓出一道道红痕。 「我的人……已经在山林里埋伏好了,」陆承恩一边动作,一边在他耳边说着,声音断断续续,混着粗重的喘息,「等他们一出现……就会被围住……啊……」 他说着,忽然用力一顶。沈夜澜仰起头,喉咙里逸出一声尖锐的呻吟,眼前一阵发白。那一下太重了,重得他几乎承受不住。他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破碎的喘息。快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淹没了他的理智。 陆承恩没有停,继续动作着,同时继续说着布局的细节:「赵无咎这次……安排了三批人……一批假扮刺客……一批制造混乱……还有一批……啊……在撤退的路上接应……」 他每说一句,就用力顶一下。沈夜澜已经分不清他在说什麽了,只觉得那声音混在快感里,一字一字钉进身体深处。那些话像是某种奇特的催情剂,让他更加敏感,更加兴奋。他能感觉到陆承恩在他体内的每一次深入,能感觉到他是怎样一边说着那些生死攸关的计划,一边占有自己。 「我都知道了……他们的每一步……都在我掌握之中……」陆承恩的呼吸越来越重,动作也越来越快,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滴落,落在沈夜澜的胸口,烫得他打了个哆嗦,「明日……他们会发现……自己才是猎物……」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混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那些话语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狠意,也带着某种疯狂。沈夜澜听着,只觉得身体深处涌起一阵奇异的颤栗。他攀紧了陆承恩的肩,手指陷进他背上的肌肉里。 陆承恩低下头,吻住他的嘴唇。那个吻又深又狠,带着所有说不出的情绪。 沈夜澜回应着,舌头与他纠缠,像是要把彼此吞进去。同时,陆承恩的手探到两人结合处,手指按上那最脆弱的地方。 沈夜澜浑身剧颤,喉咙里逸出一声呜咽。他绷紧了身体,眼前白光炸开,脑子里一片空白。高潮来得又快又猛,让他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意识。他只感觉身体深处一阵痉挛,然後就是铺天盖地的快感,淹没了一切。 恍惚中,他感觉陆承恩也在他体内释放了,一股热流烫得他打了个哆嗦。然後,那个男人伏在他身上,大口喘着气,汗水滴在他胸口。他能感觉到陆承恩的心跳,那麽快,那麽有力,隔着胸腔传过来,和他的心跳混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承恩才撑起身,低头看着他。灯光昏黄,那双眼睛里的情欲还未完全褪去,却多了几分柔软。那柔软像是融化的蜡,一点一点淌进沈夜澜心里。 他伸出手,替沈夜澜拨开额前汗湿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麽珍贵的东西。沈夜澜看着他,看着那双专注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记住,」陆承恩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若我明日死了,你要活下去,替我做完该做的事。」 沈夜澜的心猛地一缩。他抓住陆承恩的手腕,攥得紧紧的。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手腕捏碎。 「你不会死的。」他的声音还带着高潮後的沙哑,却很坚定,「我不准你死。」 陆承恩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那吻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却让沈夜澜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闭上眼,感觉那个吻在额头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的心跳慢慢平复,久到他的呼吸恢复平稳。然後,他感觉陆承恩的手抚上他的脸,拇指在他唇角轻轻摩挲。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有人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却能感觉到那股紧张的气氛。远处山林里,隐约有厮杀声传来。 沈夜澜浑身一紧,就要坐起来。陆承恩按住他。 「别动。」他的声音很平静,「是赵无咎的人。他们开始行动了。」 沈夜澜听着帐外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远,听着远处的厮杀声时隐时现,心跳得很快。他看着陆承恩,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彷佛外面的杀戮与他无关。 「你安排了什麽?」他问。 陆承恩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他的手在沈夜澜後背轻轻抚摸着,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幼兽。 「睡吧。」他的声音很低,「明日还有硬仗。」 沈夜澜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远处的厮杀声渐渐远去,最後完全消失在夜色中。帐篷里只有两个人交织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柴火爆裂的声响。 他闭上眼睛,攥紧了腕上的念珠。 第十九章:猎场惊变 第十九章:猎场惊变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远处山林里传来第一声号角。 沈夜澜从陆承恩的帐篷里出来,晨雾还未散,地上覆着一层白霜。他裹紧衣服往内侍省的营区走去,一路上遇见不少早起忙碌的人——喂马的侍卫丶生火的杂役丶端着热水的宫女,每个人都低着头做自己的事。 小顺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跟在他身边。 「段兄弟,昨儿夜里听见动静没有?」 沈夜澜摇头:「睡得沉,什麽都没听见。」 小顺子眯起眼睛看他,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後落在他脖子上。那里有一块浅浅的红痕,被衣领遮住一半。 「你脖子上那是什麽?」 沈夜澜抬手摸了摸,语气平静:「昨晚被虫子咬了,挠的。」 小顺子笑了,没再追问,只说:「今儿个狩猎,皇上要亲自进山。陆公公肯定要跟着,你可小心些。」 他说完就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沈夜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许久没有动弹。 巳时正,狩猎开始。 皇帝李洵换上一身劲装,骑着御马从营地出发。身後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王公大臣丶侍卫亲兵丶後宫嫔妃的轿辇,还有抬着猎物和器具的杂役。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陆承恩骑着一匹黑马,紧跟在皇帝身侧。他今日也换了装束,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佩剑,头发用玉冠束起,看起来和平日那个温和从容的内宫总管判若两人。他经过沈夜澜身边时,目光扫过来,停了停。 那眼神很短,一闪而过。可沈夜澜看懂了他的意思——记住我昨晚说的话。 队伍进了山林。 秋日的树林色彩斑斓,红的黄的叶子铺满一地,马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有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 皇帝兴致很高,策马跑在最前面,不时拉弓射箭。他的箭法不错,射中了一只野兔和两只山鸡,每次命中都有侍从欢呼。陆承恩始终跟在他身後三步的距离,目光却不在猎物上,而是在四周的树林里扫视。 高贵妃的轿辇停在山脚下,她没有进山,只在外围等着。 沈夜澜站在轿辇旁,视线却一直往山林深处的方向飘。 「段莲英,」高贵妃掀开轿帘,低声问,「你怎麽了?心神不宁的。」 沈夜澜回过神:「没事,娘娘。」 高贵妃看着他,想说什麽,最後只是叹了口气,放下轿帘。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 山林里不时传来欢呼声,偶尔有侍卫抬着猎物出来——一只鹿,两头野猪,还有几只狐狸。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沈夜澜正低头给马添草料,忽然听见山林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那是警报。 他猛地抬起头,扔下手里的草料就往山里跑。身後有人喊他,他没理会,只是拼命地跑。脚下的落叶打滑,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一棵树继续往前。 厮杀声越来越近了。 他跑得气喘吁吁,忽然听见左侧树丛里有动静。他下意识握紧拳头,却见几道人影一闪而过——穿着侍卫的服饰,却不是他认识的面孔。 为首那人朝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别出声,然後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沈夜澜心头一跳——那是陆承恩的人。 他来不及多想,继续往前冲去。 他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忽然开阔——是一条溪流边的平地。十几个人影缠斗在一起,刀剑碰撞的声音丶惨叫声丶马匹的嘶鸣声混成一片。 他一眼就看见了陆承恩。 陆承恩浑身是血,仍旧挡在皇帝身前。他手里的剑已经卷了刃,却仍旧一下一下挥出去,每一剑都正中要害。脚下躺着七八具尸体,穿着黑衣,蒙着面,一看就是刺客。 但沈夜澜注意到,刺客的数量比预想的少。地上除了黑衣尸体,还有三四具穿着侍卫服饰的尸体——正是刚才他在树丛里见过的那种陌生面孔。他们倒在血泊中,手里还握着刀,刀刃上沾满了黑衣人的血。 战局显然已经过了最激烈的时候。 皇帝李洵躲在他身後,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尖还在发抖。 又有三个刺客从侧面冲上来,直扑陆承恩。 陆承恩侧身避过一剑,反手刺穿一个人的咽喉,同时抬脚踢飞另一个。 第三个的剑已经刺到他胸前——他硬生生侧了半寸,剑尖划破衣襟,在胸口留下一道血痕。 就在这时,沈夜澜看见不远处的树丛里,那几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他们没有冲出来,只是静静地潜伏着,目光锁定场中,随时准备动手。 陆承恩的目光极快地扫过那个方向,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那几道人影便又缩了回去,继续隐在暗处。 沈夜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顾一切冲过去,捡起地上的一把刀,挡在陆承恩身侧。 陆承恩回头看见他,眼神一厉。 「谁让你来的!」 沈夜澜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盯着前方。又有两个刺客冲过来,他挥刀格开一个,却被另一个逼得连连後退。那人剑法狠辣,每一剑都冲着要害,他勉强挡了几下,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来。 陆承恩解决了面前的敌人,转身一剑刺穿那个逼退沈夜澜的刺客。他一把扶住沈夜澜,低头看他手臂上的伤。 「你——」 话没说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侍卫冲过来,为首的是赵无咎。他翻身下马,看见场中局势,脸色微微一变——那些刺客已经所剩无几,他的计划显然出了岔子。 但他没有退路。 他拔出剑,高喊一声「护驾」,率领侍卫冲入战圈,亲手砍翻了最後两个还在抵抗的刺客。那两个刺客临死前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不可置信。 赵无咎收剑,跪在皇帝面前。 「臣护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皇帝李洵看着他,又看看地上的尸体——黑衣的,侍卫服的,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他的目光在那些侍卫服的尸体上停了停,脸色阴晴不定。 陆承恩放开沈夜澜,走到皇帝身边,低声道:「皇上,此处危险,先回营地。」 皇帝点点头,在侍卫的护送下往山外撤。经过赵无咎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没说。 赵无咎跪在地上,头低着,看不清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 陆承恩走过他身边时,脚步也顿了顿。他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赵将军来得真及时。再晚一刻,臣就要被那些刺客杀了。」 他没有等赵无咎回应,继续往前走,经过沈夜澜身边时,低声道:「跟着我。」 沈夜澜跟在他身後,往山外走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赵无咎仍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回营地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皇帝的脸色很难看,陆承恩的脸色也很平静——平静得像什麽都没发生过。沈夜澜跟在他身後,看着他後背上的血迹,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回到营地,皇帝直接进了御帐。几位老臣匆匆赶来,被侍卫拦在外面。不一会儿,陆承恩也被叫了进去。 沈夜澜站在御帐外,看着那扇紧闭的帐帘。手臂上的伤已经不流血了,却仍旧疼,一跳一跳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袖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已经凝固了,变成暗红色。 高贵妃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受伤了?快让太医看看。」 沈夜澜摇头:「不碍事。」 高贵妃看着他,眼神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後只是叹了口气。 御帐里,皇帝李洵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几位老臣跪在地上,陆承恩站在一旁,身上的血迹还没擦乾净。 「那些刺客是什麽人?」皇帝的声音很冷。 陆承恩开口:「回皇上,臣已经查过了。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标记,用的武器也是寻常的铁剑。但臣注意到一件事——他们冲着臣来的时候,招招致命。可对皇上,他们只是围住,并没有下死手。」 皇帝的眼神更冷了:「你是说,他们是来杀你的?」 陆承恩点头:「臣推测,他们的目标确实是臣。至於为何要杀臣……」他顿了顿,「臣不敢妄加猜测。」 皇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护驾有功,朕会赏你。你先下去治伤吧。」 陆承恩躬身行礼,退出御帐。 沈夜澜还站在外面,见他出来,快步迎上去。陆承恩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受伤的手臂上,眉头微微动了动。 「跟我来。」 他带着沈夜澜回到自己的帐篷,关上帐帘。然後从衣箱里翻出一卷白布和一只小瓷瓶,放在矮几上。 「把衣服脱了。」 沈夜澜脱下外衣,露出受伤的手臂。那道伤口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不算深,却也不浅,皮肉翻开,还在往外渗血。 陆承恩用布蘸着清水,一点一点替他清洗伤口。他的动作很轻,比任何时候都轻。沈夜澜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的表情,忽然觉得手臂上的疼没那麽明显了。 「为什麽不听话?」陆承恩的声音很低。 沈夜澜没有回答。 陆承恩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着什麽东西,复杂的,深沉的,还有一丝沈夜澜看不懂的柔软。 「我让你待在大营,你为什麽跑来?」 沈夜澜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我怕你死。」 陆承恩的手顿了顿。他低下头,继续替沈夜澜包扎伤口,没有再说话。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人声。白布一圈一圈缠在手臂上,勒得有些紧,却让人安心。 包扎完毕,陆承恩没有放开他的手。他只是握着他的手腕,拇指摩挲着那串沉香念珠,许久没有说话。 「赵无咎今天那副样子,」沈夜澜开口,「他暴露了。」 陆承恩点点头:「皇上不是傻子。他看见那些刺客的招数,心里已经有数了。」 「那接下来怎麽办?」 陆承恩抬起眼帘,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很短,一闪而过。 「等。」 日头偏西的时候,御帐里传出旨意——明日一早拔营回宫,狩猎提前结束。 消息传开,营地里一阵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人敢大声说什麽。 侍卫们开始收拾东西,杂役们忙着装车,一时间乱哄哄的。 沈夜澜站在高贵妃的帐篷外,看着这一切。小顺子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段兄弟,你知道吗?赵将军被留下了。」 沈夜澜转头看他。 小顺子的声音更低:「皇上让他单独去御帐回话。进去一个时辰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沈夜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御帐的方向。那里的帐帘紧闭,门口站着皇帝的贴身侍卫,任何人不得靠近。 又过了一个时辰,赵无咎才从御帐里出来。他的脸色难看得吓人,走路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气。经过沈夜澜身边时,他停下来,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眼神阴鸷得让人心里发寒。 沈夜澜没有躲,只是静静地回视着他。 赵无咎什麽都没说,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营地里安静得反常。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走动,连平时总在巡逻的侍卫都少了许多。 月光冷冷地照着,帐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是趴在地上的野兽。 沈夜澜躺在陆承恩的帐篷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陆承恩坐在矮几旁,手里捏着念珠,慢慢拨动,嗒,嗒,嗒。 「睡吧。」他的声音很低,「明日还要赶路。」 沈夜澜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低声说话,声音很急。 陆承恩站起身,掀开帐帘出去。 沈夜澜没有动,只是竖起耳朵听。外面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只能感觉到那股紧张的气氛。 过了很久,陆承恩才回来。他在沈夜澜身边躺下,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怎麽了?」沈夜澜问。 陆承恩没有回答,只是把下巴抵在他头顶,抱得更紧了些。 沈夜澜没有再问。他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远处山林里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悠长,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次日清晨,队伍拔营回宫。 马车摇晃前行,沈夜澜和陆承恩坐在同一辆车里。 陆承恩褪下染血的衣袍,露出精壮的背脊。他背对着沈夜澜,用布蘸着水擦拭身上的血迹。 沈夜澜正要帮他,却忽然僵住。 那背上纵横交错的,不是新伤,而是多年前的陈年旧疤,一道叠着一道,触目惊心。有些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有些仍旧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沈夜澜的手停在半空,声音发抖:「这是……?」 陆承恩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端王府,灭门那夜留下的。」 马车仍旧摇晃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透进来,照在那道道伤疤上,明暗交错,像是地狱的图景。 沈夜澜看着那些伤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承恩仍旧背对着他,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布沾着水,从肩上擦到腰间,每一道伤疤都被水润湿,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那一夜,我躲在死人堆里。」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刀砍在我背上,我没敢动,也没敢出声。就那样躺着,听着他们的惨叫,听着刀砍进骨头里的声音,听着血从身上流下去,浸透了我的衣服。」 他顿了顿,继续擦拭。 「天亮的时候,师父找到了我。他说,活下来,比什麽都重要。」 沈夜澜的眼眶发烫。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一道最长的伤疤。那伤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腰侧,皮肉翻卷过又愈合,留下一道粗粝的痕迹,摸上去有些扎手。 陆承恩的身体微微僵了僵,却没有躲开。 「这些年,」他的声音很低,「我从不在人前脱衣服。因为这些疤,会让人想起那个该死的夜晚。」 沈夜澜的手指沿着那道伤疤慢慢滑动,从肩头到腰侧,一点一点,像是要用触觉记住每一寸的形状。他能想像那个夜晚——十七岁的少年,躺在尸体中间,听着刀砍进血肉的声音,听着同伴的惨叫,听着自己的血流出去。他不敢动,不敢出声,只能等,等到天亮,等到有人来救他。 那是什麽样的绝望? 陆承恩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平静的深邃。他伸出手,握住沈夜澜的手。 「别哭。」 沈夜澜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已经湿了。 陆承恩低下头,在他眼角轻轻吻了一下。那吻很轻,像是要把泪痕吻干。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声响。阳光透过车帘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得像是什麽都没发生过。 沈夜澜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那些伤疤的触感还留在指尖,粗粝的,灼热的,像是烙铁一样烙进心里。他知道,从今往後,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午後——阳光,马车,还有那个男人背上的伤。 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有人策马从车旁经过,马蹄溅起的碎石打在车厢上,噼啪作响。 陆承恩的手收紧了些,把他搂得更紧。 第二十章:蛛丝马迹 第二十章:蛛丝马迹 仲秋的日头穿过窗棂,落在文书房的地上,一格一格的,像切开的光。 沈夜澜坐在桌边翻旧档,手边堆着三摞发黄的卷宗,每一摞都齐腰高。腕上那串沉香念珠贴着皮肤,被太阳晒得温热,珠子与珠子之间的空隙里卡着一点灰,他用拇指抠掉,继续翻页。 谢淮安每日午後会来内侍省给陆承恩换药。今日来得比平日早些,经过文书房时探头进来看了他一眼。 沈夜澜抬起头,两人目光碰上,谢淮安点了点头,什麽都没说就过去了。那眼神里有话,却不是能在这里说的。 沈夜澜低下头,继续翻档案。 这些日子他把景和四年前後的卷宗都调了出来,一份一份翻看。 父亲的案子发生在景和十二年,端王案在景和四年,中间隔了八年。可陆承恩说,那些伪造证据的手法如出一辙——他想找出其中的关联。 翻到第三摞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这是一份景和四年三月的奏摺副本,弹劾端王谋反,落款是萧太师。纸张已经发脆,边角有些卷翘,墨迹也淡了,可上面的字还清晰。他一字一字看过去——私通边关将领丶密谋起兵丶私藏甲胄丶伪造圣旨……每一条罪状都列得清清楚楚,後面附着证据的说明。 他的手开始发抖。 那些措辞,那些句式,和父亲案子里的证据一模一样。他甚至能对上其中的几句话——勾结外官,图谋不轨丶往来书信,字迹可证丶同谋者众,供词在案。 连伪造的手法都一样——先列罪状,再附证据,最後请旨查办。 他把奏摺翻到最後一页,看见一行小字:以上名册,据萧府清客所供材料整理。 清客。 周文远。 顾云峥当初查到的名字,就是这个人。 沈夜澜攥紧了手里的纸,指节泛白。阳光落在纸上,照出那些褪色的墨迹,每一笔都像是刀刻的。他把奏摺小心地叠好,塞进怀里,站起身往外走。 密室里,陆承恩坐在榻上,赤裸着上身。 谢淮安正在给他换药,肩胛处那道箭伤已经结痂,周围的皮肤还有些红肿。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沈夜澜走进去,从怀里掏出那份奏摺,递给陆承恩。 陆承恩接过,展开,一行一行看下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眉头微微动了动。看完後,他把奏摺递还给沈夜澜,抬起眼帘看着他。 「看出来了?」 沈夜澜点头:「和父亲案子里的证据,一模一样的手法。」 陆承恩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拨动念珠,嗒,嗒,嗒。谢淮安在一旁继续换药,动作很轻,却不时抬眼看向两人。 过了很久,陆承恩才开口:「当年端王被诬陷谋反,就是因为萧太师伪造了与边关将领的往来书信。那些信,字迹丶用印丶措辞,无一不精,连端王身边的人都看不出破绽。」 沈夜澜问:「是谁伪造的?」 陆承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什麽东西。 「周文远。」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阵风,却在沈夜澜心里激起千层浪。 「顾云峥当初查到的就是他。」沈夜澜的声音发紧,「他还活着?」 陆承恩点头:「活着。就藏在萧太师的老家,常州。」 谢淮安这时候开口了,压低声音:「常州离京城三百里,来回要四五日。若要去找人,得想个妥当的法子出宫。」 陆承恩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沈夜澜。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权衡,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你想去?」 沈夜澜没有犹豫:「想。」 陆承恩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淮安换完药丶收拾好东西丶退出密室,他才开口。 「现在不行。」 沈夜澜抬起头。 陆承恩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很烫,指腹摩挲着那串念珠。 「皇后复权了。」他的声音很低,「今日一早,她开始动手了。」 沈夜澜心头一跳。 陆承恩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是说今日天气不错:「高贵妃宫里的宫人,被她换掉了一大半。你若不是在内侍省当差,也逃不掉。」 沈夜澜问:「那接下来呢?」 陆承恩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沈夜澜拉近,让他坐在榻边,靠在自己身上。他的下巴抵在沈夜澜头顶,呼吸均匀而缓慢。 「我会处理。」他的声音从胸腔深处传来,闷闷的,「你好好待着,哪儿都别去。」 沈夜澜靠在他身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他想问他打算怎麽处理,想问他皇后会不会继续针对他,想问他那个叫周文远的人能不能等到他去。可他什麽都没问,只是静静地靠着。 阳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得像是什麽都没发生过。 傍晚时分,沈夜澜回到文书房继续整理档案。 刚坐下没多久,小顺子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碟点心。 「段兄弟,刚出炉的桂花糕,尝尝。」 他把碟子放在桌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沈夜澜看了一眼那碟点心,没动。 小顺子也不介意,自顾自说起来:「听说了吗?皇后娘娘复权了,今儿个一早就把各宫的人事调了个遍。长春宫那边,嬷嬷被换了,几个贴身宫女也被调走了,高贵妃气得哭了一下午。」 沈夜澜手里的笔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 小顺子看着他,压低声音:「你倒是运气好,在内侍省当差,不归皇后管。不然这次也跑不掉。」 沈夜澜抬起眼帘,看着他。那张脸上挂着笑,眼底却在观察他的反应。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小顺子嘿嘿一笑,摆摆手:「当然不是。我是来问你,明儿个休沐,要不要一起去御花园走走?听说菊花开了一片,好看得很。」 沈夜澜摇头:「明儿个有事。」 小顺子也不勉强,站起身,拍了拍衣服:「那行,改日再约。」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夜澜一眼。那眼神很短,却让沈夜澜心里发毛。 门关上後,沈夜澜放下笔,看着那碟桂花糕发呆。 小顺子来得太勤了。每次都是这种看似随意的闲聊,每次都在打听他的反应。他是皇后的人,这一点陆承恩早就说过。可他到底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麽?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往後,要更小心。 次日午後,谢淮安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来换药的——陆承恩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需要每日换药。他是来传话的。 「陆公公让您傍晚去一趟御花园。」他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看,「东南角那个假山後面,别让人看见。」 沈夜澜点头。 谢淮安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话,却没有说出口。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下来。沈夜澜藉口去茅厕,从文书房後门溜出去,绕了几条小路,往御花园走去。 御花园里没有人。秋日的菊花开了满园,黄的白的紫的,在暮色中看不真切,只有淡淡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他沿着石子路走到东南角,绕过那丛竹子,假山就在眼前。 陆承恩站在假山後面,手里捏着念珠,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来了。」 沈夜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陆承恩看着他,没有说话。暮色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仍旧亮着,像是暗夜里的火。 「皇后那边,我处理好了。」 沈夜澜心头一跳:「怎麽处理的?」 陆承恩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摩挲着那串念珠。那动作很轻,却让沈夜澜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答应了她什麽?」 陆承恩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却让沈夜澜的心沉了下去。 「没什麽。」他的声音很平静,「只是帮她在皇上面前说几句话。」 沈夜澜不信。皇后的条件不可能这麽简单。他想追问,却被陆承恩按住了嘴唇。 「别问。」那两个字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你只要知道,你不会被调走,这就够了。」 沈夜澜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说什麽,喉咙却像被什麽堵住了。 陆承恩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回去吧。」他的声音很低,「天黑了,别让人看见。」 沈夜澜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离开,消失在暮色里。风吹过来,带着菊花的香气,凉飕飕的。他站了很久,才慢慢往回走。 接下来几日,一切照常。 沈夜澜每日去文书房当值,整理旧档,傍晚回住处。 小顺子仍旧时不时来找他闲聊,说些宫里的八卦。 高贵妃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她宫里新换的人不好使,做什麽都不顺手,她只能忍着。 唯一不同的是,皇帝开始往皇后宫里去了。 第一次是偶遇。陆承恩安排的,让皇帝在御花园碰见皇后,皇后亲自奉茶认错,皇帝心软,喝了那杯茶。 第二次是探望。陆承恩让太医署放出消息,说皇后身体不适,思念皇上。皇帝念在多年夫妻情分上,去看了她一次。 第三次是陪夜。这次没有人知道陆承恩是怎麽安排的,只知道皇帝在皇后宫里待了一整夜,次日清晨才出来。 沈夜澜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文书房整理档案。 小顺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听说皇上昨晚歇在皇后宫里了。这可是这几个月头一回。」 沈夜澜手里的笔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他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小顺子看着他,眼神复杂:「段兄弟,你说这是怎麽回事?皇后之前不是被禁足了吗?怎麽突然又得宠了?」 沈夜澜摇摇头:「不知道。」 小顺子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门关上後,沈夜澜放下笔,看着窗外的石榴树发呆。 那棵树的叶子开始落了,黄的红的铺了一地,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他知道这是陆承恩的安排。可他不知道陆承恩答应了皇后什麽,才换来这三次恩宠。 那天夜里,他去密室找陆承恩。 陆承恩坐在书案後,手里拿着份文书,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来了。」 沈夜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他张了张嘴,想问什麽,却不知道该怎麽开口。 陆承恩看着他,放下手里的文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摸了摸沈夜澜的脸。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 「想问什麽?」 沈夜澜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你答应了皇后什麽?」 陆承恩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那个吻很短,一触即离。 「没什麽。」他的声音很轻,「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沈夜澜不信。他抓住陆承恩的手腕,攥得紧紧的。 「告诉我。」 陆承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什麽东西。复杂的,深沉的,还有一丝沈夜澜看不懂的疲惫。 「我答应她,三个月内,让皇上至少去她宫里三次。」他的声音很平静,「作为交换,她放过高贵妃宫里的人事调动,你留下。」 沈夜澜的手一抖。 陆承恩继续说,语气仍旧平静:「这不是什麽大事。皇上本来就该去皇后宫里,我只是推了一把。」 沈夜澜看着他,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知道陆承恩说得轻巧,可他更知道,让一个对皇后避之不及的皇帝主动踏入她的寝宫,需要多少算计和安排。 「值吗?」他问。 陆承恩看着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紧。 那怀抱很紧,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可他没有挣扎,只是闭上眼睛,靠在他胸口。 「你值。」陆承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却像誓言一样刻进他心里。 沈夜澜的眼眶发烫。他把脸埋在陆承恩肩上,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冷冷地照着,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远处传来更夫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陆承恩才放开他。他低头看着沈夜澜,那双眼睛里烧着什麽东西,灼热的,柔软的。 「周文远的事,我会安排。」他的声音很低,「等时机成熟,我再让人带你出宫。」 沈夜澜抬起头,看着他。 陆承恩伸出手,替他擦去眼角那一点湿意。 「再等等。」他说,「很快就到了。」 那夜,沈夜澜没有回自己的小屋。他留在密室里,蜷缩在陆承恩怀中,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窗外月光如水,照着两个人紧紧依偎的身影。 次日清晨,他醒来时,陆承恩已经不在了。榻上只留着那串沉香念珠,整整齐齐地放在他枕边。 他拿起念珠,缠在腕上。珠子还带着一点温热,像是另一个人的体温。 阳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榻上,暖得像是什麽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从今往後,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他起身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文书房里,小顺子已经在了。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段兄弟,今儿个气色不错啊。」 沈夜澜没有理他,走到自己的桌边坐下,继续整理那些旧档。 小顺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没有?皇后娘娘昨晚又召了皇上过去。」 沈夜澜手里的笔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 小顺子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说这事儿奇不奇怪?之前皇上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现在三天两头往她那儿跑。」 沈夜澜没有抬头,只说:「皇上自有皇上的考量。」 小顺子嘿嘿一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门关上後,沈夜澜放下笔,看着窗外的石榴树发呆。 他知道这是陆承恩的安排。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皇后不会满足於这三次恩宠,她会想要更多。 而陆承恩,会怎麽应对?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发生什麽,他都信他。 傍晚时分,谢淮安来了。他提着药箱,说是来给陆承恩复诊,顺便给沈夜澜带了个消息。 「常州那边,我托人打听过了。」他压低声音,一边给沈夜澜把脉,一边说,「周文远确实还活着,就藏在萧家老宅後面的村子里。改名换姓,装聋作哑,很少有人认出他。」 沈夜澜心头一跳:「能联系上吗?」 谢淮安摇头:「现在不行。萧家虽然不在那边,但老宅还有几个老仆看着,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报信。要见他,得想个万全的法子。」 沈夜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谢淮安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後只说了句:「陆公公让您别急。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到的。」 他走後,沈夜澜坐在桌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许久没有动弹。 手腕上那串念珠贴着皮肤,温热的,像是另一个人的体温。他摸着那些珠子,一颗一颗,慢慢数过去。 周文远。 这个名字,他等了太久。 第二十一章:中秋明月 第二十一章:中秋明月 中秋这日,天还没黑透,御花园里就热闹起来了。 沈夜澜端着托盘穿过回廊,盘里是给高贵妃送去的披风。夜里凉,她身子弱,嬷嬷特意嘱咐要多带一件。 廊下挂满了灯笼,圆的方的,画着嫦娥玉兔,风一吹就晃起来,光影在地上跳动。远处传来乐声,丝竹混在一起,听不真切。 宴席设在御花园正中的水榭上,四面敞开,正对着一池秋水。 池中放了十几盏荷花灯,烛火在水面上摇曳,映得满池流光。 岸边摆了几十张几案,嫔妃们按品级落座,身後站着贴身宫女太监。 皇后坐在主位,穿着一身大红的宫装,发髻上簪着金步摇,笑盈盈地和身边的嫔妃说话。 高贵妃坐在靠池边的位置,脸色有些苍白。见沈夜澜来,她点了点头,接过披风披上,低声道:「外头凉,你站近些。」 沈夜澜往前迈了一步,在她身侧站定。 皇后那边的声音飘过来,软软的,带着笑:「今儿个中秋,本宫特意让人备了桂花酒,大家多喝几杯。来人啊,给各位娘娘斟酒。」 几个宫女端着托盘走过来,一一斟酒。轮到高贵妃时,那宫女手里的酒壶倾了倾,酒液溅出几滴,落在高贵妃袖口上。宫女连忙跪下赔罪,皇后摆摆手,笑着说:「这丫头手脚笨,妹妹别见怪。来,给高贵妃换件乾净的。」 高贵妃摇头:「不碍事。」 沈夜澜的目光落在那个宫女身上。她低着头,看不清脸,动作却有些僵硬,像是刻意放慢的。他又看向皇后,皇后正和身边的嫔妃说话,脸上带着端庄的笑,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不动声色地往四周扫了一眼。 池边站着几个太监,看似在伺候,目光却时不时往高贵妃这边飘。 岸边的假山後面,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水榭的柱子旁,一个宫女正低声和另一个太监说话,说完後两人分开,各自走开。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宴会继续进行。嫔妃们轮流向皇后敬酒,说着吉祥话。乐声阵阵,灯光摇曳,荷花灯在水面上慢慢漂动,一切都显得那麽和美。可沈夜澜知道,越是这样的场合,越容易出事。 高贵妃端起酒杯,正要饮下。沈夜澜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这酒凉,您身子弱,少喝些。」 高贵妃愣了愣,看着他。 沈夜澜的眼神往池边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高贵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几个站着的太监,看见假山後面的阴影,脸色微微变了。 她放下酒杯,按着额头:「本宫有些头晕。」 皇后那边立刻关切地问:「妹妹怎麽了?」 高贵妃站起身,福了福:「臣妾身子不适,想先回去歇息。请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妹妹身子要紧,快回去吧。来人,送高贵妃。」 高贵妃点点头,带着沈夜澜和嬷嬷离开水榭。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皇后仍旧笑着,目光却冷得像冰。 回到长春宫,高贵妃在榻上坐下,脸色仍旧苍白。她看着沈夜澜,问:「你刚才看见什麽了?」 沈夜澜没有隐瞒:「池边那几个太监,是皇后的人。假山後面也有人。他们在等您靠近池边,意图让您意外落水。到时候只说是您自己不当心,谁也查不出来。」 高贵妃的手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才开口:「本宫就知道,她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嬷嬷在一旁叹气:「娘娘,这次躲过了,下次呢?皇后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高贵妃抬起头,看着窗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双发红的眼眶。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轮圆月。 御花园里,宴会还在继续。 沈夜澜把高贵妃安顿好後,又回到水榭外围。他不是来参加宴会的,只是想看看皇后接下来还有什麽动作。他站在一棵桂树後面,透过枝叶的缝隙往里看。 皇后仍旧坐在主位,笑盈盈地接受嫔妃们的敬酒。酒过三巡,她忽然拍了拍手,笑着说:「今儿个中秋,本宫特意请了几位新入宫的妹妹来给大家助兴。来人啊,请秀女们上来。」 几个年轻女子从後面走出来,个个生得貌美,穿着崭新的宫装,低着头,不敢看人。为首的那个尤其出挑,肤白胜雪,眉眼含春,一举一动都带着说不清的风情。 皇后看向皇帝,笑着说:「皇上,这位是今年新选的秀女,姓林,闺名婉儿。臣妾看着喜欢,特意让她来给皇上敬杯酒。」 皇帝李洵坐在主位旁,手里捏着酒杯,脸上没有什麽表情。他看了那秀女一眼,点了点头。 林婉儿走过去,跪在皇帝面前,双手捧着酒杯,声音软糯:「臣妾敬皇上,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子,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羞涩和期待,眼睛里映着灯光,亮晶晶的。他忽然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 四周安静下来。嫔妃们面面相觑,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咬紧了嘴唇。皇后的笑容更深了,目光往高贵妃空着的位置上扫了一眼。 皇帝放下手,站起身,对皇后说:「今晚让她侍寝。」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林婉儿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人。皇后笑着说:「那是她的福分。来人,带林秀女下去梳洗准备。」 几个宫女上前,扶起林婉儿,领着她离开水榭。 皇帝重新坐下,端起酒杯,继续喝酒,彷佛刚才什麽都没发生过。 嫔妃们谁都没有说话。乐声仍旧响着,荷花灯仍旧在池面上漂动,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却又完全不一样了。 沈夜澜站在桂树後面,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麽滋味。 皇帝宠幸秀女,本不是什麽大事。可在中秋宫宴上,当着所有嫔妃的面,在皇后特意安排的场合——这不只是宠幸,这是羞辱。羞辱谁?当然是那个连看都不被看一眼的高贵妃。 他转身离开,往长春宫走去。 长春宫里,高贵妃还没有睡。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怎麽回来了?宴会结束了?」 沈夜澜摇头:「还没有。只是……」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麽说。 高贵妃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什麽。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苦:「是关於本宫的对吧?皇后又做了什麽?」 沈夜澜没有隐瞒,把刚才看见的事说了一遍。 高贵妃听完,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攥着帕子,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本宫知道,她不喜欢本宫。可本宫没想到,她会这样做。」 她抬起头,看着沈夜澜,眼眶红了,却没有哭。 「段莲英,你知道吗?本宫入宫这些日子,皇上连正眼都没看过本宫一次。本宫病了,他不知道。本宫好了,他也不知道。本宫在他眼里,还不如一个刚入宫的秀女。」 沈夜澜没有说话。 高贵妃继续说,声音发抖:「本宫到底做错了什麽?本宫从来没有得罪过她,从来没有争过什麽。本宫只想好好活着,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她不放过本宫,她就是不让本宫好过。」 她说到最後,声音已经哽咽了。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沈夜澜递过帕子,她接过去,捂着脸,没有出声,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照出那个蜷缩的身影。她哭得很克制,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不停流下来。 沈夜澜站在一旁,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知道这宫里有多残酷,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可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女孩,看着她被羞辱丶被忽视丶被算计,却仍旧强撑着不倒下,他心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不知过了多久,高贵妃才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却不再哭了。她看着沈夜澜,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段莲英,本宫想好了。」 沈夜澜看着她。 高贵妃一字一字说:「本宫要加入你们。和柳嫔一起,和陆公公一起,和你们一起对付她。本宫不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了。」 沈夜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红肿却坚定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 高贵妃松了一口气,靠回榻上。她闭上眼睛,许久没有说话。 沈夜澜退出她的寝宫,轻轻带上门。站在廊下,他抬头看着那轮圆月,月光很亮,照得满地银白。 远处御花园那边仍旧传来隐约的乐声,宴会还没散。 他往内侍省走去。 御书房里,皇帝李洵坐在书案後,手里捏着一份奏摺,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陆承恩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念珠,慢慢拨动,嗒,嗒,嗒。 过了很久,皇帝开口,声音很低。 「陆承恩,朕问你一句话。」 陆承恩抬起眼帘:「皇上请说。」 皇帝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朕是不是只是个傀儡?」 陆承恩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他放下念珠,走到皇帝面前,跪了下去。 「皇上何出此言?」 皇帝看着他,冷笑一声:「你别装糊涂。朕知道,这些年一直是你在帮朕。可朕也想知道,朕自己做过什麽决定?朕这个皇帝,到底有没有自己做主的时候?」 陆承恩没有立刻回答。他跪在那里,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照出半明半暗的影子。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皇上,您今年十六岁。先帝驾崩时,您才十三。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要面对满朝虎视眈眈的大臣,要面对萧家这样的权臣,您说,您能做什麽决定?」 皇帝没有说话。 陆承恩继续说,语气平静:「这些年,臣替您挡了明枪暗箭,替您安排了该见的人丶该说的话。可臣从来没有替您做过决定。每一次,臣都只是把所有的可能告诉您,让您自己选。」 他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目光。 「您还记得端午那日吗?您说要彻查锦华宫失火的事,臣说好。您说要惩罚赵无咎,臣说好。那些决定,是您自己做的。」 皇帝看着他,眼神复杂。 陆承恩低下头,继续说:「臣只是一个奴才。奴才的本分,是伺候好主子。可奴才也知道,主子总有一天会长大,会自己走路。到那时候,奴才就该退到一边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烛火跳动着,在两人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最後,皇帝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些。 「你起来吧。」 陆承恩站起身,退到一旁。 皇帝低下头,继续看那份奏摺。可他的目光仍旧有些飘,像是在想别的事。 陆承恩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念珠,慢慢拨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警惕起来。 这孩子,开始有想法了。 沈夜澜回到小屋,点燃油灯。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他坐在床沿,摸着腕上的念珠,想着今晚的事。 高贵妃的眼泪,她说要加入联盟时的眼神,皇帝那句「朕是不是只是个傀儡」——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让他睡不着。 敲门声忽然响起。 他起身打开门,陆承恩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後照进来,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沈夜澜侧身让他进来。 陆承恩关上门,走到他面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沈夜澜掌心。 是一枚玉佩。 青玉的,巴掌大小,雕着祥云纹,边角已经磨得圆润了。玉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痕,从上到下贯穿整个玉佩,像是曾经摔碎过,又被人细细粘起来。 沈夜澜低头看着它,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陆承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这是你父亲当年送给端王的信物。端王案发那夜,他托人带出王府,辗转多年,终於回到故人之子手中。」 沈夜澜的手在发抖。他把玉佩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明璋。 是父亲的字。 他的眼眶发烫,喉咙像被什麽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承恩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沈夜澜把脸埋在他肩上,攥紧了那枚玉佩。温热的泪从眼眶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浸湿了陆承恩的衣服。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拚命压抑着那些声音。 陆承恩的手在他後背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 窗外月光很亮,照着两个紧紧依偎的身影。远处传来更夫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夜澜才平复下来。他放开陆承恩,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灯光下,那道裂痕格外明显,从上到下贯穿整个玉佩,却没有碎开,仍旧完整地连在一起。 「这是谁粘起来的?」他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陆承恩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痕。那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好好收着。」他的声音很低,「这是你们沈家唯一的念想了。」 沈夜澜点头,把玉佩贴身收好。那玉佩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他抬起头,看着陆承恩。那张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情绪,只有那双眼睛仍旧亮着,像是暗夜里的火。 「谢谢你。」他说。 陆承恩低下头,吻住他。 那个吻起初很轻,像是在试探。 沈夜澜闭上眼睛,感觉那人的唇瓣在自己唇上辗转,温热而柔软。他张开嘴,让那人的舌头探进来,与自己的缠在一起。 陆承恩的手抚上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他的颧骨,然後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到颈侧。那里的脉搏在跳动,一下一下,急促而清晰。 沈夜澜听见自己的呼吸变重了。 陆承恩的唇离开他的嘴,转而吻他的脸颊。一下一下,从颧骨吻到耳边,再从耳边吻回嘴角。那些吻细碎而温热,像是要把他的眼泪都吻乾净。 「别……」沈夜澜的声音有些哑,却没有推开他。 陆承恩没有停。他的唇顺着脸颊往下,吻过下颔,吻过颈侧,落在锁骨上。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凹陷,他的舌尖在那里打转,舔得沈夜澜浑身发软。 沈夜澜的手攀上他的肩,指尖抓着他的衣料,没有用力,只是抓着。 陆承恩解开他的衣襟。 衣料滑落,露出里头的肌肤。中秋的天气已经凉了,冷风从窗缝钻进来,激起他一阵战栗。但陆承恩的唇很快贴上来,温热的,沿着锁骨一路往下,吻过胸口,吻过肋骨,最後停在小腹上。 沈夜澜低头看他。那人跪在他身前,抬着眼看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陆承恩低下头,张嘴含住他胸前的突起。 沈夜澜倒吸一口气。那人的舌头在上头打转,时而轻舔,时而吸吮,弄得他整个胸口又麻又痒。他咬住下唇,压着声音,却还是泄出一丝呻吟。 陆承恩的手抚上另一边,拇指按着那处揉弄。他的舌头还在这一边打转,时轻时重,像是在品尝什麽。 「嗯……」沈夜澜仰起头,露出喉结滚动的弧度。他的手抓着陆承恩的头发,没有用力,只是抓着,像是不知道该放哪里。 陆承恩终於放开那一边,转而含住另一边。同样的舔弄,同样的吸吮,弄得他浑身发烫。 沈夜澜感觉小腹那里有什麽东西在苏醒,硬邦邦地顶着裤子,难受得紧。 「哈啊……不行……」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求饶的意思。 陆承恩没有停,反而加重了力道。他的舌头在那处顶弄,牙齿轻轻磨过,惹得沈夜澜浑身一颤。那人的手同时往下探,隔着裤子按上他的胯间。 沈夜澜闷哼一声。 陆承恩终於放开他的胸口,站起身来。他看着沈夜澜,没有说话,只是开始解自己的衣服。外袍落下,中衣落下,露出精瘦的身躯。他的身上有几道旧疤,纵横交错,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沈夜澜看着那些疤,没有说话。他知道那些疤是怎麽来的——潜入宫中那夜,自证身份那夜,还有这些年里无数次生死交关。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其中一道,从上到下,像是要把它记住。 陆承恩握住他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 然後他把沈夜澜放倒在床上。 床铺不算软,却也不硬。枕头只有一个,陆承恩把它垫在沈夜澜腰下。然後他褪去沈夜澜的裤子,让那具身体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沈夜澜别过脸,耳根发烫。 陆承恩没有急着动作。他俯下身,从胸口一路吻下去,吻过小腹,吻过胯间,吻过大腿内侧。那些吻细碎而温热,舌尖偶尔探出,在肌肤上画出湿润的痕迹,像是要把每一寸肌肤都点燃。他的嘴唇擦过沈夜澜的肋骨时,能听见那人呼吸陡然一滞。 沈夜澜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胸膛剧烈起伏。他的手指紧紧攥住身下的褥子,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白。 那人的唇在他大腿内侧缓慢游移,时而湿热地亲吻,时而用牙齿轻轻啃咬,留下一串浅浅的红痕。痒意与酥麻交织,直窜而上,让他身下那处早已硬得发疼,顶端渗出透明的液体,微微颤动。他咬紧下唇,喉间溢出压抑的气息,那声音从鼻腔深处泄出来,细碎而黏腻:「唔……哼……」 陆承恩终於停下动作。他直起身,从床头隐秘的暗格中取出那个熟悉的小瓷盒——羊脂白玉调制的润滑膏,质地细腻,带着淡淡的清凉。他掀开盒盖,指尖挖出一小块,在掌心缓缓化开,温热後才探向沈夜澜身下。他垂着眼,动作不疾不徐,像在做一件寻常不过的事。 「放松。」他的声音很低,指腹按压在穴口周围,带着某种耐心的试探,「你绷得太紧了。」 那处早已因先前的撩拨而微微湿润丶张开,像无声的邀请。陆承恩的指尖在那敏感的边缘打转,沾满油脂後,缓缓推进。一根手指没入,接着是第二根。他动作极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指腹在内壁上轻轻旋转丶按压,每一次都精准地碾过那处凸起。 「这里?」他问,语气像是在确认什麽。 沈夜澜的呼吸瞬间乱了。他仰起头,喉结滚动,唇间的牙齿咬得更紧,却还是忍不住从齿缝漏出细碎的闷哼:「哈……你丶别——」 「别什麽?」陆承恩的声音几乎没什麽起伏,指尖却刻意在那处又按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丈量什麽,「别这样?还是别停?」 手指在体内搅动,时而曲起勾弄,时而深深按压。那股酸胀与酥麻迅速堆叠,像无数细小的火苗在脊椎窜烧。他的腰不自觉地弓起,又无力地落下,大腿内侧的肌肉绷紧又颤抖。明明想忍住声音,却连呼吸都变得又急又碎,偶尔从喉间挤出一两声压抑不住的低吟:「嗯——哼丶别弄……那里……」 陆承恩的眼神暗沉,指尖忽然用力一顶,正中那处最敏感的点。 沈夜澜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呜咽:「呜——!」他的腰弹了起来,又被陆承恩另一只手按回去。他的声线已经染上明显的哭腔,尾音发抖,像在极力克制,又像快要崩溃。体内的收缩不受控制地绞紧那两根手指,彷佛在无声地挽留,又像在无助地抗议。 「够……够了……」他终於挤出这句话,声音低哑丶破碎,带着几乎要哭出来的颤音,「承恩……太深了……」 陆承恩低头看着他,指尖没有退出,反而缓慢地旋转了一圈,感受着内壁绞紧的力道。「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你每次说『够了』的时候,都绞得比刚才更紧。」 沈夜澜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他想反驳,话却卡在喉咙里,被下一波指腹的按压碾成了断断续续的喘息。 陆承恩抽出手指。他在自己那里也涂上油脂,然後仰躺在床上,把沈夜澜拉到自己身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沈夜澜跨坐在他腰间。他的手掌贴在沈夜澜大腿外侧,拇指在那片细腻的皮肤上画着圈,不催促,也不松开。 「你自己来。」他看着沈夜澜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小事,「快慢随你。」 沈夜澜撑起身体,跨坐在陆承恩腰间,低头看着那人。那人的眼睛亮着,里面有他的倒影。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 他扶着那处,慢慢坐下去。 进去的瞬间,他还是忍不住闷哼一声——那东西又硬又烫,撑得他发胀,内壁被缓慢撑开的感觉从脊椎蔓延到四肢,让他连指尖都在发麻。他停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适应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坐。 陆承恩的手扶着他的腰,没有用力,只是扶着。拇指在他腰侧的皮肤上轻轻蹭了蹭,像是不经意的安抚。 沈夜澜慢慢坐到底。他仰起头,露出喉结滚动的弧度,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那里被填得满满的,那种饱胀感让他有些晕眩。他闭上眼睛,感觉那东西在体内跳动,隔着肉壁都能感觉到它的脉搏。 「还好吗?」陆承恩问,声音平稳,手掌却从腰侧滑到他腹部,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皮肉轻轻按了按,像是在感受他因吞纳而微微绷紧的小腹。 沈夜澜睁开眼,睫毛微微颤动,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起身体,又缓缓落下,用自己的动作代替言语。 陆承恩的呼吸重了一瞬。 他没有急着动。他的手在沈夜澜腰侧摩挲,一下一下,像是在等他适应,又像是在等他主动。 沈夜澜咬紧牙关,双手撑在陆承恩结实的小腹上,缓缓抬起腰,又缓缓落下。一下丶一下,每一次坐到底,那灼热的硬物就狠狠碾过体内最敏感的那一点,酸胀与酥麻同时炸开,像无数细小的电流窜过脊椎,从尾椎一路烧到後脑勺。 「嗯……哈……」他喉间溢出细碎的气音,尾音颤得厉害,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陆承恩的胸口。 陆承恩双手扣住他的腰,开始从下方配合他的动作。每次沈夜澜往下坐,他便猛地往上顶,两股力道撞在一起,进得更深,撞得更狠。他的动作带着某种精准的节奏,像是熟悉这具身体的每一寸反应,知道什麽时候该快,什麽时候该慢。 沈夜澜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整个人往前一倾,额头抵在陆承恩肩窝,睫毛湿漉漉地颤抖,汗水混着从眼角渗出的湿意,蹭在他锁骨上。 「承恩……」他声音低哑,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慢丶慢一点……受不住……」 「受不住?」陆承恩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像是觉得有趣。他非但没有放缓,反而加快了顶弄的频率,每一下都精准地撞在那处敏感点上,力道重而稳,像要把这几个字从他身体里碾出来,「你刚才不是说『够了』?现在又说『慢一点』?到底是够了,还是慢了?」 沈夜澜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无数细碎的白光,根本无法组织语言。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里被反覆碾磨丶顶撞,酥麻感迅速堆叠成一股热浪,几乎要将他吞没。他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断断续续的喘息夹杂着压抑不住的鼻音:「呜……不……那里丶不要一直——」 他的声线已经带上明显的哭腔,尾音发颤,像在求饶,又像在无意识地诱哄。体内的收缩越来越紧,紧紧绞着入侵的东西,像是要把人一起拖进深渊。 「不要一直怎样?」陆承恩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依然不紧不慢。他换了个角度,从下方往上顶,每一下都又深又沉,撞在那一点上时还会短暂地停住,碾磨半圈再退出。他的手掌从沈夜澜腰侧滑到後腰,顺着脊椎一路往上,最後按在他的後脑勺上,手指插进汗湿的发间,「你说完。说完我就听你的。」 「你——」沈夜澜被他顶得一颤,话语碎成了断断续续的气音,「你明知道……」 「我知道什麽?」陆承恩的拇指按在他後颈,力道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低得几乎听不清,气息拂在沈夜澜耳侧,「我知道你喜欢这样?还是知道你说『慢一点』的时候,里面绞得比刚才更用力?」 沈夜澜浑身一颤,耳根烧得发烫,连反驳的话都被下一记顶弄碾成了闷哼。他感觉到陆承恩在他体内又胀大了几分,那种饱胀感从内部撑开,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陆承恩的眼神暗了暗,手掌用力往下一按,让沈夜澜彻底坐到底,同时狠狠顶进最深处。 沈夜澜猛地弓起身子,喉间溢出一声短促而破碎的闷哼:「啊——!」那一声又长又软,尾音拖着颤抖,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媚意。他整个人都弓了起来,脚趾蜷缩,小腿肌肉绷得发紧。 「不行……我快……」他的话没说完,呻吟就从嘴里泄出来。那声音长而软,和他平时冷硬的样子完全不同,像是被什麽东西从身体最深处硬生生撞出来的。 陆承恩的呼吸也重了。他掐着沈夜澜的腰,从下方加快了顶弄的力道和速度。那里进进出出,带出些许液体,顺着会阴流下去,沾湿了两人的身体。 房间里只剩下肌肤相撞的声响和压抑不住的喘息。 沈夜澜的手撑不住,整个人往前倒。 陆承恩张开手臂接住他,让他趴在自己身上。这个姿势让那东西进得更深,沈夜澜浑身一颤,那里又收紧几分,像是要把入侵者绞杀在里面。他的脸埋在陆承恩颈侧,呼吸又急又烫,每一次吐息都带着颤抖的尾音。 「抱紧。」陆承恩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沙哑的质感,手掌顺着他的背脊往下,扣住他的臀,从下方一下一下往上顶。一下一下,又快又重,每一次都撞在那一点上,像是要把他的灵魂都撞散。 沈夜澜的呻吟闷在喉咙里,变成呜咽。他的身体在颤抖,那里收缩得越来越厉害,酥麻的感觉从尾椎窜上来,蔓延到全身,连指尖都在发麻。他张开嘴想说什麽,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来了……」他的声音闷在陆承恩颈侧,细得像蚊蝇,尾音拖着长长的颤抖。 陆承恩最後顶了几下,感觉那里剧烈收缩,一层一层地绞紧,绞得他发疼。他闷哼一声,抵在深处释放出来。热流涌进体内,烫得沈夜澜浑身颤抖,也跟着泄了出来。他整个人瘫在陆承恩身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有那里还在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收缩。 两人就这样抱着,许久没有动弹。 过了一会儿,陆承恩轻轻拍了拍他的腰侧。「起来一下。」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事後的慵懒。 沈夜澜闷哼一声,撑着发软的身体微微抬起腰。 陆承恩扶着他的胯骨,缓缓退了出来。浊白的液体随之溢出,顺着沈夜澜的大腿内侧缓缓流下,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陆承恩扯过一旁的帕子,替他擦拭。动作不紧不慢,指腹擦过敏感处时,沈夜澜还是忍不住缩了一下,低低「嘶」了一声。 「疼?」陆承恩问。 沈夜澜摇摇头,没说话,重新趴回他身上。 陆承恩的手在他後背轻轻抚摸,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 沈夜澜趴在他身上,听着他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睡吧。」陆承恩的声音很轻,「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沈夜澜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 窗外月光仍旧很亮。远处传来更夫的敲击声,已经是三更了。 那枚玉佩还贴在胸口,隔着两层皮肉,压在两人之间。冰凉的玉,温热的身体,还有那道从上到下贯穿的裂痕——碎了,却没有散开。 他闭上眼睛,想像父亲年轻时的样子。想像他把这枚玉佩送给端王时的表情。想像端王案发那夜,他托人带出王府时的紧张和绝望。 那些画面他看不见,却能感觉到。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躺下来,闭上眼睛。 那夜,他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站在阳光下,朝他挥手。他想跑过去,却怎麽都跑不动。父亲的笑容越来越远,最後消失在光里。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枕头上湿了一片,他不知道是泪还是汗。 他起身,从床尾拿起昨夜散落的衣物,一件一件穿上。中衣丶外袍丶腰带,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些熟悉的步骤把自己重新裹回那个冷硬的壳子里。 穿戴整齐後,他摸出那枚玉佩,看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它贴身收好,推门出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