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佐朱家三代,成大明最狠战神》 第1章 :钟山孝陵 洪武十七年,三月二十一,钟山。 作为明孝陵的所在,钟山常年有卫兵把手,戒备森严。 如果不是特殊的日子,恐怕除了朱家的人,其他人都不能够随便出入这里,但是今天却是个例外。 今日,是大明皇帝的亲外甥丶世袭罔替曹国公李文忠的头七,所以其嫡长子李景隆,正在上面祭拜。 但是,和正常人的头七又不太一样。 通常来说,民间有「早七晚周」的说法,也就是头七到七七祭拜的时候要早些,通常天微微亮就出发,而周年则要晚一些,通常是天大亮甚至是日上三竿时才出发。 今天早上,因为是头七,所以人员比较多,除了曹国公府的人外,常茂这些与曹国公府交好的淮西勋贵,甚至就连太子朱标都来了。 可问题在于,早上来的人中并没有这位曹国公的嫡长子,大明未来的曹国公李景隆。 原因……倒也不是什麽秘密,毕竟他们这些守卫钟山孝陵的守卫在曹国公下葬的那天,可是亲眼看着这位曹国公嫡长子一头磕在了地上,昏迷不醒。 但是看现在这样子……这是好了? …… 「九江在上面?」 守卫们整在心里嘀咕着,一道多少带着点儿急切的声音响起。 「拜见太子殿下!」守卫们连忙行礼。 「回殿下,曹小公爷刚上去不久……」 「你们怎麽……」朱标刚准备开口责怪,但是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最终,朱标也只是摆了摆手,快步朝着山上走去。 因为他知道,这些守卫虽然知道自己与李景隆的关系,却并不知道李景隆的近况,再加上李景隆的身份,怎麽可能拦着呢? 想到这里,朱标抬起头看向上面,视线中已经能够看到岐阳王墓了。 …… 歧阳王墓前。 李景隆没有在中间的享殿祭拜,而是直接到了最后面的墓冢前。 按照习俗,人不是死后直接立碑的,一是因为墓都是夫妻合葬,要等到妻子逝世之后刻上妻子的逝世日期,二也是因为民间规矩讲究嫡长成家之后才能给先人立碑。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岐阳王墓的墓冢并没有封,李景隆才能直达李文忠的墓前。 看着丧盆里摇曳的火焰,李景隆表情木然。 对于李景隆而言,这一梦一醒之间,世界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 「没事吧?」 李景隆猛地惊醒,转头看向了自己的身后,随即有些慌乱地起身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没有外人,就不讲究这些了。」朱标摇了摇头,轻轻地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向前一步蹲了下去。 「来祭奠你父亲是好事,但这天还凉着,你又大病初愈,注意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朱标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旁边的纸钱,一点一点的丢入丧盆之中。 「且先不说你爹他知道了会怎麽想,就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你让你母亲和增枝丶芳英他们怎麽办?」 「你爹走了,你是嫡长子,你得扛起担子来。」 「虽然我和父皇都会帮衬你,但说到底,还是得你自己争气,不然谁帮都没有用。」 「太子殿下费心了。」李景隆也蹲了下来,将旁边的麻袋收了起来。 「不过,今日来之前,臣已经有过考量了,也和母亲说过了,母亲也支持。」 「嗯?」麻袋被李景隆收了起来,朱标的动作微微一顿。 「表嫂也支持?」 「嗯。」李景隆点了点头,眼神直直的看着丧盆,轻声解释道。 「七天前给父亲下葬的时候,臣一头磕在地上,一昏就是七天,母亲说坊间已有流言。」 「自那时起,虎父犬子丶扛不起担子之类的评价就已经围绕在臣的身边了。」 「如果醒了还不来祭拜父亲,那恐怕臣会再背上一个不孝的骂名。」 「于臣来说,这其实无所谓,因为臣幼时父亲就曾说过,名声其实并不是很重要,只要你做的够好,名声总归是会慢慢变好的。」 「但是,作为陛下的甥孙,同时也是殿下您的表侄,臣不能让这不孝的流言缠住。」 「不管现实如何,在外人看来,臣是陛下的甥孙,是殿下您的表侄,又是歧阳王嫡长,日后必会得到重用。」 「若是背上了不好的名声,恐会让世人认为陛下与殿下您用人唯亲,识人不明。」 …… 看着面前一脸严肃的李景隆,朱标微微叹了口气:「以前父皇就说过,你与长毛他们不同。」 「你自幼喜读书,虽然是兵书居多,但举止雍容,不似长毛他们一天到晚跟个土匪似的。」 「如今看来,这些书没白读,你考虑的比长毛他们深,也比他们看的更远。」 「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个,父皇早就告诫与我,想要做实事,就不要怕背上骂名,若是怕背上骂名,那最多也只能做个仁君,做不成明君。」 「况且,就表哥下葬那天你的表现,谁敢说你不孝?」 …… 李景隆闻言苦笑。 看朱标的意思,李文忠下葬那日,世人都当他是悲痛过度而昏了过去,然后才一头磕在了地上。 然而实际上却是他先磕在了地上,然后才昏迷的。 不过,真相如何有时候并不重要,如果坊间传言真能如朱标所说的那样,无论是对李景隆还是朱标,甚至是对朱元璋,都是意见好事。 「行了。」朱标挪了挪身子,想要拿过李景隆手里的麻袋。 「你大病初愈,这地方阴气又重,还是少在这地方呆才是,赶紧烧完了赶紧回家吧。」 「孤与你还不一样,孤还得去母后那里走一遭。」 「殿下……」眼见朱标想要拿自己手里的麻袋,李景隆将麻袋往身后藏了藏。 「这就是臣给皇后舅婆准备的。」 朱标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旋即脸上泛起了赞许的神色:「那咱们就一起去吧。」 …… 李景隆的话,内涵深意。 这钟山是皇陵,李文忠是因生前功勋卓着,所以得以陪葬皇陵,但皇陵终究还是皇陵。 这里,还葬着当今皇帝朱元璋的发妻,也是朱标的生母,马皇后。 如果今天是李景隆自己来,祭拜了自己的父亲但是却没有祭拜马皇后,那世人都会说李景隆不懂得感恩。 毕竟,没有朱元璋的话,哪有李家的今天?而马皇后作为朱元璋的发妻,李家应当如同感谢朱元璋一般感谢马皇后。 可问题是朱标来了。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们二人祭拜了李文忠就走的话,那就没人骂李景隆了,而是会骂朱标。 朱标想到了这一点不稀奇,因为他是太子,要是连这最基本的都想不到,他也坐不稳太子这个位置,哪怕是朱元璋帮着。 但是李景隆能想到,再结合李景隆如今的境地,那就显得有点儿不太一般了。 第2章 :得赐蟒袍 皇宫,乾清宫。 「咱知道了,你下去吧。」朱元璋靠在了椅背上,双眼闭起。 「是!」蒋瓛躬身行礼,缓缓地退出了乾清宫。 蒋瓛退下之后,朱元璋身旁的随侍太监很有眼力见,立刻招呼着周遭伺候的宫女太监退下。 google搜索twkan 随着吱呀的关门声响起,朱元璋轻轻地叹了口气,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九江这孩子有孝心,心思敏锐不说还活泛,以前总是觉得他还小,没有太在意过,如今来看,以后怕是只需稍加打磨一番,就必然能成为标儿的左膀右臂。」 「人品又好,心思还活泛,最重要的还是咱的亲人,咱也不用担心日后标儿身边没人了……」 说着说着,朱元璋再次长叹一声,双眼再次闭了起来,靠在了椅背上,似是在自言自语。 「先有保儿这孩子,如今又有了九江,姐姐,你和姐夫在九泉之下也可以放心了……」 随着朱元璋的话落,乾清宫中陷入了一片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朱元璋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来人!」 「陛下您吩咐。」一直在门口候着的随侍太监立刻推门走了进来。 「你这麽的,去尚衣局给他们传个话儿,让他们去宝儿家等着,等九江回家以后给他量量尺寸,回头给九江做件蟒袍。」 「是,奴婢这就去办。」随侍太监躬身退下。 …… 曹国公府。 「殿下您慢点。」李景隆先一步跳下了马车,然后转身搀扶着朱标下车。 「这要是让父皇看见你扶我下车,怕不是要骂我两句。」朱标一边笑着一边说道。 「哪有这麽严重?」李景隆笑着说道。 「其实那七天也就是没吃饭而已,甚至都算不上是没吃饭,我娘他们都有喂我米水,也就刚醒来的时候感觉不太适应,醒来之后我吃了碗我娘做的咸煮,早就好多了。」 咸煮,类似于后世的疙瘩汤,只不过在眼下这个年代,咸煮的材料通常不是白面,而是豆渣之类的。 当然了,曹国公府显然不至于落到这个境地,况且,豆渣这种蛋白质含量较高的食物并不适合七天没吃饭的李景隆。 这个时代的医生虽然不知道什麽是蛋白质,但也知道肠胃虚弱的人不能吃油腻的食物。 毕竟,李文忠前脚刚走,李景隆就昏了过去,当时负责给李文忠治病的淮安侯华中如今还在曹国公府呆着呢。 不过,说到华中…… …… 「未亡人毕氏,见过太子殿下。」听闻儿子与太子一同归来,曹国公夫人毕氏也出来迎接。 「嫂子多礼了,一家人无需如此。」朱标上前两步,亲自将毕氏扶了起来。 「这两天辛苦嫂子了,不过方才孤和九江聊了一会儿,觉得日后嫂子可以安心了,九江很好,方方面面都考虑的很周到。」 「日后啊……」朱标带着感叹的语气,抬起头看向了门上的牌匾。 「这曹国公府可以交给九江了。」 「殿下谬赞了。」毕氏微微躬身,摇头说道。 「九江虽然年纪不算小了,但是当家的走得早,很多东西还没教给他,若想承接什麽担子的话还需要历练。」 「嫂子放心吧。」朱标原本想宽慰毕氏几句,因为在他看来,钟山一行中李景隆的表现可谓是出色。 但转念一想,眼下不是安慰毕氏的时候,更多的还是要表露出他与李家的亲近。 「九江是我的侄子,以后他就跟着我了,回头等孝期过了,我就上禀父皇,让他在东宫当差。」 「谢殿下厚爱。」听朱标这麽说,毕氏赶忙见礼。 「娘,别让殿下在门口站着了。」听到这里,李景隆才开口说道。 「让人泡茶吧,再准备些吃食,这马上中午了。」 「这些日子府上事务繁多,忙昏了头了,还请殿下见谅。」毕氏闻言福身一礼,转身就准备去吩咐下人。 「嫂子别忙活了。」朱标赶忙摆手。 「出来这麽长时间,我也该回去了,父皇早上差人送的摺子还没看完呢。」 「再说了……」朱标一边说着,一边对旁边招了招手。 「过来吧。」 「奴婢拜见太子殿下。」早早就在一旁等着的随侍太监朱礼赶忙上前行礼。 「起来吧。」朱标摆了摆手。 「谢殿下。」朱礼闻言起身,转身对着李景隆母子二人躬身。 「见过夫人,见过小公爷。」 「客气了。」李景隆点点头,双手虚抬示意朱礼起身。 明初太监地位低下,但正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别的太监可以不在意,朱元璋身边的随侍太监还是得正眼瞧的。 「父皇让你过来的?」朱标摆了摆手,插话道。 「回殿下,正是陛下让奴婢过来的。」朱礼躬身行礼,然后对着身后招了招手。 「这些是尚衣局的人,陛下命奴婢带他们过来为小公爷量身子,回头让他们做件蟒袍出来。」 「嗯……」朱标闻言点了点头。 「殿下,这不妥……」朱标还没说什麽,李景隆倒是紧张起来了。 「此前臣与殿下说过,眼下这个时候不适合的,臣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接了陛下赏赐的蟒袍,那岂不是坐实了陛下任人唯亲……」 「你也说了是赏赐,父皇的赏赐你还能不要不能?」朱标笑着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 「父皇的话就是旨意,你若是不要,那岂不是抗旨不尊?」 「殿下,话不是这麽说的……」李景隆还想推辞,只不过却被朱标挥手打断。 「行了,既然是父皇赏的,那你就安心收着。」蟒袍一事,显然朱标也是赞同的,不然也不会劝着李景隆收下。 「再说了,如今你爹他突然离开,且不说你我两家的亲戚关系,就说作为功臣,若是不帮衬着点,那岂不是让功臣寒心?」 …… 朱标一句话堵得李景隆说不出话来。 见李景隆不再推辞,朱标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以为李景隆是在他的劝说之下接受了赏赐,但殊不知李景隆正在内心腹诽他方才的话。 不让功臣寒心?你们父子俩可是寒了不少功臣的心啊,可以说历朝历代都难以找出你们父子俩这麽狠的人了…… 不过说归说,李景隆是没资格说这话的,因为他们曹国公李府的确是得了老朱家不少的恩惠。 第3章 :未来的路 「行了,孤这就回去了,你们也别送了。」朱标说完,转身就上了马车。 「恭送殿下。」李景隆无奈,只能躬身送朱标。 「行啊九江!」李景隆还躬着身子呢,后背就被人狠狠地拍了一巴掌。 「不建功不立业的,甚至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就混上蟒袍了?」 「长毛大哥……」李景隆面色扭曲地直起了身子,看着面前的常茂,满脸无奈。 常茂是一个月三十天得有二十九天和武事打交道的人,要麽在军营,要麽在东宫守卫,那个手劲儿可不是李景隆一个喜欢看兵书的「假将军」能比得了的。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常茂!」就在这时,前面已经动起来的太子辇驾中突然传来了朱标的声音。 「这麽大个人都看不住!还是等九江去了钟山,守卫将消息递进了宫,孤才知道九江离了家?」 「孤还没问你的罪呢!跟孤回宫!」 常茂闻言,脸瞬间皱成了苦瓜,想拍一下李景隆解解恨,但想到李景隆大病初愈才刚醒来不久,也就只能作罢,低着头跟上了太子辇驾。 …… 「妈……母亲,让您担心了。」目送太子辇驾离开,李景隆转身看向毕氏,带着歉意说道。 「没事,你又不是没告诉娘你要做什麽,娘也同意了,自然不会怪你。」 正如之前在钟山时对朱标说的那样,在出门之前,李景隆就徵得了自己母亲的同意,然后才出门去了钟山。 只不过当时正好赶上在曹国公府值守的人换岗,所以常茂慢了一步,让钟山的守卫先一步将消息送进了宫。 「九江啊……」毕氏看着面前的儿子,表情复杂。 「娘知道,你还小,但事已至此,这个家还得你扛起来……娘也不愿如此,但这世道就这样……」 「娘,我知道的。」李景隆点点头,随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娘,让我安静一下,朝堂上的事情向来牵扯甚大,如今父亲离世,我得好好想想我们李家日后该怎麽走……」 「辛苦你了,孩子……」毕氏看着面前变得坚毅的儿子,心疼地说道。 …… 崇文院书房。 李景隆看着面前的名册,感觉头大。 李文忠逝世的消息传开之后,过来吊唁的人不知凡几,上到皇帝丶太子,下到朝堂百官,甚至就连此前一向与李文忠不对付的李善长都来了。 从表面来看,与曹国公府交好的人很多,未来曹国公府的路可以说是一片坦途。 可李景隆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表象而已。 因为随着七天之前的那一磕,李景隆早已经不是以前的李景隆了,现在的李景隆,可是深知李家未来那看似一片平坦的康庄大道下隐藏了多少汹涌的暗流。 看着面前的名册,李景隆的心绪翻涌。 如今的他,最重要的是要找到一条所谓正确的路,而作为歧阳王李文忠之子,而且还是嫡长子,摆在他面前的路可谓是非常之多。 首先,看起来最安全也最好的路,就是抱紧老朱家的大腿。 历史上的李景隆凭藉着和老朱家的亲戚关系成功在明初大清洗中活了下来不说,还得到了重用,如果不是他自己不成器的话…… 但是这条路有一个最大的问题:朱允炆。 历史上的朱允炆,你可以说他在位时间短,才能没有体现出来,但你不能否认朱允炆这个人在做皇帝这方面,蠢或坏绝对占一份。 历史上的削藩,如果是他自己的主意,那他就是坏,如果说是齐泰和黄子澄的蛊惑,那他就是蠢。 无论占哪一方面,朱允炆都不是一个明主。 如果放弃与老朱家捆绑这条路的话,那就只能在从文和从武中选一个了。 从好的方面来看,无论从文还是从武,李景隆的身份都能让他得到老朱家的帮助,可以说是难度不是很高,但也不是没有其他的问题。 从文的话,洪武十七年的朝堂绕不开一个人:李善长。 没有多想,李景隆就pass掉了这个选择。 从文的话,短期内李景隆做不到踩李善长一头,如此一来他就得跟着李善长混。 且先不说李善长的结局有多惨,就说曹国公府和李善长的关系不好这一点,就注定这条路不算好走。 从武的话,洪武十七年的武将绕不开一个人:蓝玉。 同为淮西勋贵,李景隆如果从武,蓝玉必然会拉李景隆一把,甚至更多,不过问题在于蓝玉的结局。 历史上的蓝玉,问题很多,但所谓的「蓝玉案」在李景隆看来,更倾向于为朱允炆铺路,而不是非杀不可。 这麽说吧,就算是蓝玉必须要杀,如果是在朱标继位的情况下,最起码不至于落得个夷三族的下场。 …… 想了半天,兜兜转转,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李景隆觉得还是抱紧朱家的大腿好一点,如今他要面对的问题就是未来朱家的「当家人」问题。 朱允炆这个人是不能跟的,跟了会出大问题,可储君的人选不是寻常人能插手的,李景隆尤其不能。 关系近不都是好事,有些事情越是关系近就越不能插手,甚至都不能发表意见。 所以李景隆不能给自己谋出路,只能给自己留退路。 不过这还远得很,日后可以看看有没有可能,如果实在是不行,那再考虑退路的事情。 如今要做的,还是得利用血缘之便,抱紧朱元璋的大腿,尽量不要跟李善长和蓝玉染上关系……嗯,蓝玉还是得走动走动的。 毕竟李文忠的出身在那里摆着,作为儿子的李景隆是甩不掉的,只能多多注意了。 要麽,就看看能不能拉一把蓝玉,让其不要落得历史上那个悲惨的下场。 要麽,就不要与其产生太深的联系。 想到这里,李景隆不由得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别人穿越,想的都是怎麽起飞的,怎麽到了自己这,就得考虑怎麽活着了呢? 别人穿越之后出身草根都能起飞,自己有着朱元璋舅孙的身份,还得考虑怎麽活着? 第4章 :首次觐见 李景隆没有打算一条路走到黑,人应该学会权衡利弊,该转弯的时候不能死撞南墙。 但如今既然有了决定,日后的改变日后再说,眼下要做的是按照自己选择的路走下去。 进宫! 理论上来说,重孝在身的李景隆理应身着粗麻衣,但考虑到进宫的因素,李景隆还是换成了缌麻衣物。 在丧服制度中,缌麻通常是轻丧时所穿衣物,且与重孝的三年不同,轻丧一般只有三月,一般适用于远亲或旁亲逝世时所用。 比如舅舅丶叔伯之类的。 因为是鸠占鹊巢,如今的李景隆对于李文忠没有什麽感情,但出于为自己考虑的角度来说,他还是愿意穿三年麻衣的。 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跑。 没体验过封建时代,但对于封建时代的吃人不吐骨头他也听说过一些。 对于现在的李景隆来说,活着,就是唯一的盼头了,其他的只能以后再说。 …… 皇宫,东华门。 和电视剧中所演的不太一样,皇宫的南正门几乎很少有人走,如果不是上早朝的话,进宫基本都是从东华门或者西华门进。 正常来说,如果是入宫禀事,那应该从西华门进,但是在如今的洪武朝这种情况一般比较少,因为如今太子朱标会负责相当一部分的政事处理,虽然最终都要呈递到朱元璋面前进行最后的审核,但流程就是流程。 李景隆此次进宫是要去拜见朱元璋的,但他还是选择了从东华门进,因为他有着自己的考量。 俗套的狗眼看人低的剧情并没有发生,作为歧阳王之子,李景隆不说是无人不识,但最起码东华门的守卫还是认识的。 通禀过之后,经过了简单的搜查,李景隆很是顺利的来到了东宫文华殿外。 …… 「殿下,曹小公爷到了。」 文华殿外,朱标的随侍太监站在门口,很是小心地禀道。 「哦?」朱标闻言,从面前冗杂的条陈中抬起头,随后站起身,坐到了旁边的罗汉床上。 「让他进来。」 「是。」随侍太监躬身退下。 「臣拜见太子殿下,殿下福寿安康。」没一会儿,跟着随侍太监走进来的李景隆躬身行礼。 「都自家人,别在意这些虚礼了。」朱标头都没抬,低头摆弄着罗汉床小桌上的茶具。 「过来坐。」朱标倒了两杯茶后才抬起头,对着李景隆招了招手。 「你也是有口福,这是昨天才送进宫的新茶,怕是连父皇都没来得及尝尝鲜,你倒是先尝到了。」 「谢殿下。」李景隆也没客气,躬身受了茶,然后坐到了罗汉床的另一旁。 「怎麽样?」看着李景隆浅啜一口杯中茶,朱标笑着问道。 「牛嚼牡丹。」李景隆微微摇头。 「父亲说,茶这东西,在人生的每个时期喝都有不同的味道,可能是侄儿年纪还小,就算是这等好茶,除了初入口时的清香外,所剩的仅有苦涩而已。」 「嗯……」朱标低头浅啜一口,随后仰头闭目,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不说这些了,你今日进宫是为了什麽?不会还想推掉蟒袍的赏赐吧?」 「表叔误会了。」一句表叔,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长者赐,不敢辞。」 「虽然有违礼制,但侄儿也知道舅爷为了不让别人欺晦我们的良苦用心。」 「不是?那是为了什麽?」朱标闻言有些奇怪地说道。 在朱标看来,如今的李景隆就算是不把心思放在处理吊唁名册的事情上,也得好好地在家养身体,而不是进宫。 「侄儿今日进宫,其实是为了这个。」李景隆说着,从袖兜中取出了一张单子,推到了朱标的面前 …… 乾清宫。 作为大明,甚至整个封建时代都少有的勤奋皇帝,朱元璋待在乾清宫的时间其实并不多,更多的时候是在退朝之后直接在承天门处理事务。 不过,近一旬以来,每每退朝之后,朱元璋都会先到乾清宫歇息一番,然后才开始处理事务。 熟悉朱元璋的人都知道原因:李文忠的死,对于朱元璋来说算是个不小的打击。 「陛下。」 乾清宫门外,随侍太监朱礼的声音响起。 「什麽事儿?」朱元璋皱着眉头抬起头。 他的目标很远大,所以他很勤奋,近日来因为保儿离世的因素影响,朱元璋总是会时不时地感觉累,这让他处理事务的效率下降了不少,所以在能专心处理事务的时候他从不让人打扰自己。 「禀陛下,曹小公爷来了,是从东宫过来的。」 作为随侍太监,朱礼不说很了解朱元璋,但能比得过他的人并不多,他自然知道朱元璋今日的心情不佳,因此他以最快的速度把事情禀了上去。 「嗯?」朱元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面前堆积的条陈,随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让他进来吧。」 「是。」朱礼微微躬身,转身对着在不远处候着的李景隆说道。 「小公爷,请。」 李景隆点了点头,低头整理了一番衣着,然后才抬步走进了乾清宫。 「臣拜见陛下,陛下圣躬金安。」 「都自家人,磕什麽头?」朱元璋颇有些不耐地摆了摆手,站起身走到了李景隆的面前。 「不在家好好的养身子,进宫来作甚?」 「咱还想等你养好身子,好去东宫给太子帮忙呢。」 「还有,什麽陛下不陛下的?若是平日里在人前,你叫咱陛下,咱不挑你理,但现在你该叫咱什麽?」 「舅爷……」李景隆有些无奈地站起身,低着头应道。 「这才对!」朱元璋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拉着李景隆走到一旁坐下。 「进宫来做啥?是有什麽事情需要舅爷帮你拿主意吗?」 「倒也不是。」李景隆顺着朱元璋的力道坐了下来,摇头答道。 「家里的事,侄孙虽然没有什麽经验,但好在眼下没什麽难事儿,今日进宫其实是为了别人。」 「为了别人?」朱元璋闻言有些不喜,似是不满意李景隆眼下还把重心放在别人身上。 「谁?」 「都在这里。」李景隆将那份单子再次掏了出来。 第5章 :散财童子 「好哇,好哇……」 看着面前的单子,朱元璋的脸色冷了下来,语气中也充斥着满满的寒意。 「咱大明朝一个上县县令一年的俸禄丶米粮和布匹加起来才折合四十馀两银子,他韩国公倒是阔气,一出手就是百馀个上县县令一年的俸禄……」 「他一个国公,过得可比咱这个皇帝还要阔气!」 本书由??????????.??????全网首发 「其他人也不遑多让,也都是几百两起步!」 「舅爷,话不是这麽说的……」看着已经动了真火的朱元璋,李景隆轻声开口。 「像长毛大哥是因为家里的家底本来就厚实一些,毕竟当年跟着舅爷您打天下的那些老夥计,舅爷您并没有亏待他们。」 「还有永昌侯……」 「话不是这麽说的!」朱元璋猛地将单子拍在桌子上,显然李景隆的话并没有让其消火。 「咱从来都不反对他们走人情,但从他们的出手就能看得出来他们的家底有多厚实!」 「一次千两,那以后呢!?」 「舅爷,话是没错,但别人的话,他们可能不会送这麽多。」李景隆摇摇头,继续劝道。 「您看那几家出钱多的,比如长毛大哥丶魏国公府丶宋国公府丶卫国公府以及……韩国公府,都是淮西的老人了。」 「若是别的人情往来,他们不一定会这麽重视,但这次是我爹,他们拿的少了可能是怕别人嚼舌根子。」 「毕竟,淮西的老人们跟着舅爷您也算是发了家了,若是出的少了,岂不是让人笑话?」 「那也得有个度!」朱元璋的火气稍稍消了一点,但还有馀怒。 「看看这个李善长,出手就是五千两……哼哼!」 「再说了,以前的时候咱都是泥腿子,没见过什麽世面,打仗的时候搜点抢点,再加上他们抢的也不是穷苦百姓,咱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的过去了。」 「可现在天下承平,他们也是吃俸禄的,兵荒马乱的年头积攒下来的家底够他们这样挥霍的?」 「也就是你跟咱亲近,连奠仪帐册这种东西都能拿来给咱看,其他人呢?他们这些年就止这点花销吗?」 「舅爷,九江今儿个来是想给您分忧的,不是想惹您生气的。」李景隆苦笑着说出自己的来意。 「分忧?」朱元璋闻言一愣,旋即有些气又气不起来,笑又笑不出来地说道。 「把这种事摆到咱面前,还给咱分忧?」 「那藏着?」李景隆笑着问道。 「那不行!」毫无意外,朱元璋立刻摇头。 「这种事肯定是越早处理越好,拖得时间越长越不好处理,所以九江才说是来给您分忧的。」看着朱元璋的反应,李景隆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这些人都是淮西的老人了,处理的重了,外人难免会觉得舅爷您没人情味儿,连跟随您出生入死的老人都这麽狠。」 「可若是处理的轻了,难免会让人觉得您包庇他们,律法一旦出现不公,其最重要的信用就没了,就没了威慑力。」 「您是皇上,就算是您仍然念旧情,但身份不一样了,有些事儿就不好出面了。」 「但是九江不一样,能帮您从中斡旋,劝一劝他们。」 「其实您想想,这些人里除了长毛大哥,哪个是没吃过苦的?他们都是穷怕了,苦怕了也饿怕了,才会一个劲儿的丰实自己的家底儿,以免子孙后代也像他们一样吃苦饿肚子。」 「只不过他们忘了,忘了百姓看现在的他们,就如同当年您们这些人看那些蒙元贵族一样。」 「说到底,如今的他们已经脱离了百姓,已经不会切身实地的站在百姓的角度去考虑问题了。」 「只要让他们拾得初心,重新找回以前的目光,他们就会改过的。」 「呃……舅爷?」 侃侃而谈的李景隆突然发现朱元璋怔怔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朱元璋的表情。 「没事儿……」朱元璋轻轻地叹了口气。 「只是看着当年还光着屁股的屁大小子如今已经能在咱面前侃侃而谈,为咱分忧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感慨。」 「你方才的样子,真的是像极了你爹,唯有一点……」 「什麽?」李景隆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爹啊……」朱元璋笑了笑,带着几分回忆说道。 「每每跟咱商谈事情,不论大事小事,最后大概率会跟咱吵起来。」 说到这里,朱元璋的语气低了下来,整个人都消沉了下来:「你爹这人啊,就是性子太硬了些,倘若他那性子能软些,少生些气,怕是也不至于……」 「嗐!」说到一半,朱元璋猛地抬起头来,摆摆手说道。 「你看咱,说这些干什麽。」 「你说说,你打算怎麽办?」 「九江想着,这些钱就不留了。」李景隆识趣的接过话题,去散了方才沉闷的气氛。 「今天我娘将家里的帐本什麽的都交给我了,其中有一份是这些年跟着我爹南征北战,战死或重伤的将士名册。」 「说起来……」说到这里,李景隆苦笑一声。 「我多少知道一些,当年跟随舅爷您打天下的时候,其实就数我爹和开平王抢的最多。」 「他们俩人,开平王纯粹是能抢,我爹则是有着您外甥这层身份在,没人敢跟他抢。」 「不过我爹这人他是个死脑筋,认死理儿,总觉得那些将士跟着他出生入死,他就得负责,在加上咱大明立国之后,我爹也是皇亲国戚了,自然不能再做这种丢了皇家颜面的事儿……」 「所以这家底儿也是一年比一年薄了。」 「今天我看了帐册,我爹去年给那些战死和重伤将士亲人的前比之前少了近三成,今年的还没发。」 「有了这笔钱,不仅能把去年少的补上,今年的钱也能一并发了。」 「回头若是还有剩的话,还能给我娘和芳英增枝置办两件新衣服,若是……」 李景隆的话还没说完,朱元璋的大手就覆在了他的脑袋上。 「孩子……」思绪翻涌,朱元璋的眼角带着些许晶莹。 「辛苦你了……」 第6章 :本同末异 东宫。 「回来了?」朱标看着大门外的李景隆,抬手招了招。 「不用行礼,直接过来就行。」 朱标发话,李景隆这才迈步走进。 李景隆没有说话,只是苦笑着从袖兜中掏出一物,放在了朱标面前。 「挺好,收着吧。」看着李景隆拿出来的东西,朱标笑了笑,低头往杯子里倒茶。 「表叔。」这个称呼一出口,说明接下来说的都是体己话,而不是场面话。 「舅爷他有点太……」 「太什麽?」朱标笑了笑,将茶杯推到了李景隆面前。 「太小题大做了,是吗?」 「有一点……」李景隆略带迟疑地点了点头。 「其实我就是想着跟永昌侯和长毛大哥他们聊一聊,因为也就在劝他们的时候我才有点底气,至于韩国公……」 李景隆说着摇了摇头:「说出来不怕表叔你笑话,我自认没有那个本事能说服韩国公。」 「你这话说的倒是没错。」朱标点点头,拿起茶杯浅啜一口。 「常茂那小子没吃过什麽苦,俗话说崽卖爷田不心疼,你们关系好,他相信你不会害他,再加上有父皇的令牌在,他应该是最好劝的。」 「至于永昌侯……他是吃过苦的,就如你所说,他更多的是穷怕了丶苦怕了也饿怕了,而不是什麽不明事理的人。」 「但是韩国公本来就与你爹不合,你又是个小辈,如今更有父皇的令牌在手,综合下来的话,他怕是会认为你是代父皇传话,给他一个警告的。」 「最后,因为你将奠仪帐册交给了父皇,他更会因此而不满,结果大概率是不尽人意的。」 …… 看着杯中茶水的波纹,李景隆说不出话来。 经过奠仪帐册这件事,李景隆没能体会到朱标牛逼到了什麽程度,但是他清晰的知道一点,那就是自己的那点儿小心思在朱标的面前怕是不够看的。 前世在职场上历练出来的所谓人情世故和勾心斗角,在这个动不动就可能会死,甚至会九族消消乐的封建时代,还是差得太远了。 就说这奠仪帐册,他的确是有藉机给李善长上眼药的想法,但他没想到的是,这才仅仅一个照面,朱标就把他的想法猜了个九成九。 「害怕了?」见李景隆低头不语,朱标笑了笑。 「孤没怪你。」 「不是,表叔。」李景隆摇了摇头,抬头看着朱标说道。 「我承认,这事儿里面有我的私心,但倘若只是私心,我不会将奠仪帐册拿出来,更不会让永昌侯和长毛大哥也被卷进来。」 「于公来说,韩国公这些年做的有些过了,咱们大明朝这才第一代,等表叔您正式登基那才能算是第二代,却已经出现了这种事,这是不应该的。」 「于私来说,永昌侯和长毛大哥虽无大恶,但时间长了也不会是什麽好事儿。」 「但是私心不是我做这件事的理由。」 「我很清楚,亲族关系才是最大的私,所以我才会将奠仪帐册拿出来交给舅爷,因为我知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 「若是大明朝出了问题,曹国公府上下也都不会好过。」 「你能这麽想就对了。」听李景隆这麽说,朱标很是欣慰地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 「于公来说,你是臣子,君为臣纲,你效忠你舅爷那是应该的。」 「于私来说,咱们是亲戚,正如你所说,亲族关系才是最大的私。」 「这也是孤没有拦着你的原因。」 「可现在该怎麽办?」李景隆看着面前的令牌,脸上满是难色。 「不瞒表叔您,我的确是有趁机难为韩国公的想法,但那也只是觉得他不应该在我爹去世的时候送如此多的奠仪,这明显是嘲弄。」 「可我没有动摇朝堂的想法啊!」 「无论是从关系还是从事儿上来说,我能不能劝得动韩国公另说,就怕我连韩国公的面都没见到就被赶出来了。」 「韩国公又是文臣一系的代表,与永昌侯这些武将的不和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我怕……」 「你怕什麽?」朱标瞟了李景隆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是觉得你舅爷是傻子?」 「我哪儿敢……」李景隆赶忙摇头。 「那不就得了?」朱标似笑非笑地说道。 「你能想得到的事情,你舅爷他就想不到吗?」 「那肯定是能想到的,而且我就没打算要瞒着您和舅爷。」李景隆毫不犹豫地说道。 「那你还担心什麽?」朱标轻轻地拍了拍李景隆的手。 「九江你记得,这天底下能瞒得过父皇与孤的事情并不少,但朝堂上的这些事大多不在此列,就算是能瞒得过,也不是全都能瞒得过。」 「韩国公的事情,孤与父皇或许没到一清二楚的地步,但也是知道个大概的。」 「之所以不处理,更多的是因为还需要他,而不是不知道,更不是处理不了。」 「现如今父皇既然打算处理了,那就证明到了该处理的时候了,你只需要做你应该做的就好,别的不用管,自有父皇给你兜底。」 「九江明白了……」李景隆深吸一口,很是严肃地点了点头。 「去吧。」李景隆孺子可教的样子让朱标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你才刚当家,父皇就算是想让你担点更重的担子,那也是循序渐进的,不会一蹴而就,你就放心去做就行了。」 「多谢表叔提点。」李景隆站起身,对着朱标躬身一礼。 「九江先告退了。」 …… 走出东宫,感受着太阳的温度,李景隆轻轻地吐了口气。 他原以为,面对朱元璋时所感受到的压力会更大一些,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李文忠刚过头七,朱元璋此时对亲情的感怀正值巅峰,爱屋及乌,他对李景隆更多的是关心,是爱护。 但是朱标就不同了。 朱元璋年纪大了,在面对亲情的时候更多的是关怀,是爱护,但朱标正值壮年,他在面对亲情的时候更多的是培养,是教育。 因此,今天的朱元璋对李景隆是温柔的,朱标却是严厉的。 这都是关怀,只是表现的形式不同罢了。 「可该说不说……」思及至此,李景隆苦笑着摇了摇头。 「压力还真是大啊……」 第7章 :细水长流 翌日,清晨。 应天皇城西侧的一处庄子里,李景隆正在翻着火上的烤羊。 这是洪武三年李文忠获封曹国公时朱元璋赏赐的,庄子周围二十馀顷的土地都是曹国公府的。 明朝没有永业田这一说,但名亡实存,这些赏赐下来的土地基本上只要大明不亡,曹国公府一脉仍然存续,这些土地就是曹国公府的。 …… 「九江,还不能吃吗?」常茂蹲在李景隆的身边,眼中带着热切。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 「你着什麽急?」李景隆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汗,留下一抹黑色的印记。 「话说这事儿不是你比我会吗?为什麽让我来啊?」 「不是你说今天你要请客吗?」常茂一脸奇怪地看向了李景隆。 「九江,不是我说你,曹国公府是没钱了吗?宴请都搞得这麽寒酸?」蓝玉擦了擦水迹未乾的手,皱着眉头说道。 「就算是你爹他常年资助那些伤残的将士,曹国公府也不至于落到一餐饭都请不起的地步吧?」 「就算是,前阵子往你家送钱的应该不少吧?难不成你跟你爹一样,都送给那些伤残的将士了?」 「嘿,还得是您啊,猜得真准。」李景隆片下一片羊肉,抢在常茂动手之前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真送了?」蓝玉原本的语气还带着几分玩笑,但是在听了李景隆的话之后立刻严肃了起来。 「你有没有为你娘考虑过,有没有为芳英和增枝考虑过?」 「咱们都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不会多说什麽,可等以后分家的时候你拿不出一份体面的家产给芳英和增枝的话,别人会怎麽看待你?」 「蓝叔。」手上的小刀被常茂抢走,但李景隆却丝毫没有在意,而是站起身一脸直视着蓝玉的眼睛。 「昨日我将奠仪帐册交给陛下了。」 「那又如何?」蓝玉愣了一下,旋即毫不在意地说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麽,但不过一点银子而已,陛下还能抄了我的家不成?」 「为什麽不能?」李景隆反问。 「凭什麽!?」蓝玉嗤笑道。 「我是大明的开国功臣,从我在开平王帐下效力开始就屡次立功。」 「洪武四年,我随颍川侯出征四川,攻克锦里。」 「洪武五年,陛下第二次北征时我为先锋,先后两次大败扩廓军队。」 「洪武七年,我身先士卒,亲冒矢石,亲自带兵攻占兴和。」 「洪武十一年,我与西平侯征讨西蕃,次年大胜还朝,我也因此次战功获封永昌侯,并获赐世袭诰券。」 「洪武十四年,我与西平侯跟随颍川侯征讨云南,战后论功我为首功,且陛下亲自开口,与我结成儿女亲家,我女为蜀王妃!」 「这等功劳,难道不够?」 「够吗?」李景隆闻言轻轻一笑。 「当年,您为何要跟随开平王转投陛下陛下,一同反元呢?」 「还不是因为那些鞑子不干人事,天天只知道喝民血,搜刮民脂民膏,搞得天下百姓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蓝玉是从亲身体验过元末乱世的,所以当李景隆提起元朝的时候他的反应十分激烈。 「尤其是咱们汉人,根本就没有活路,蒙元鞑子根本不拿我们当人!」 「是啊,元末乱世,死了多少人……」李景隆闻言也是轻叹一声,但旋即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问题。 「那蓝叔您说,那些蒙元鞑子的官员贵族,是不是曾经蒙元的功臣呢?」 …… 仅仅只用了一句话,李景隆就让蓝玉沉默了下来。 蓝玉的智商或许不足以支持他在朝堂上玩一些高端的东西,但绝不至于李景隆都说到这种程度他还不明白。 他立刻就明白了李景隆的意思:元末那些喝民血丶啖民肉的蒙元贵族,或许不全是,但最起码有一部分是元朝的功臣。 最重要的是,那些蒙元贵族也从不认为他们的所作所为有什麽不妥,反而认为是他们应得的。 这和如今的蓝玉何其相似? 或许如今的蓝玉在行为上还没到那个程度,但思想已经开始朝着那个方向偏移了。 …… 「我是汉人!不是蒙元那些鞑子!我……」 道理都明白,但被一个小辈如此「说教」,蓝玉很明显是有些不甘心的,想要反驳两句。 「蓝叔。」蓝玉的反驳,被李景隆轻飘飘地堵了回去。 「汉人就都是好人吗?」 「退一步来讲,您是好人,您就能确保您的子孙后代就都是好人吗?」 「照您这麽说,汉朝为什麽会灭亡呢?我们不说汉高祖怎麽样,就说汉文帝吧,他是个明君,是个能君吗?」 「那为什麽汉朝会灭亡呢?」 「哪怕是唐太宗李世民,到了晚年也会昏聩到推了魏徵的墓,也教育出了李承乾和李泰这样的儿子,您比唐太宗更优秀,做的更好吗?」 「咱们退一万步讲,倘若您家的仆人,打着您的旗号在外横行霸道,欺行霸市,收敛钱财,您会包庇他吗?」 「仆人?」蓝玉僵硬地抬起头,看向李景隆的目光中带着些许愤怒。 「您别误会。」李景隆丝毫不慌,摆摆手说道。 「其实严格来说,您的确是仆人,不仅是您,就连我,我爹,乃至陛下和太子殿下,也都是仆人。」 「说得冠冕堂皇一点,被唐太宗李世民奉为圭臬的舟水之论说了,百姓才是这天下的主人,我们伺候的是天下百姓,而陛下和太子殿下也不过只是管理我们这些仆人的领班罢了。」 「一旦管理不好,甚至出现了仆人监守自盗,恣意挥霍主家钱粮的情况,就会有人站出来,如同当年陛下带领我爹和开平王等人推翻蒙元暴政一般,把我们这些仆人推入万丈深渊。」 「这种经历您应该不陌生,毕竟您就是这麽过来的。」 「秦灭汉兴,隋死唐立,一代一代的,不都是这麽过来的吗?」 「其实这也是今日我邀您来此的目的,因为您是真的吃过苦的人,直到元末乱世是个吃人的世道,您应该最能体会普通人在那个时代活着是有多难的。」 「诚然,咱们大明还远没有到那个程度,可今日陛下管不住你我,明日又怎麽去管别人呢?」 「律法就是律法,不能有例外,有了例外,律法就失去了公信力,没人相信的律法甚至都不如一个屁。」 「毕竟,屁除了有响,还臭。」 …… 蓝玉死死的盯着面前的李景隆,而李景隆也毫无惧意地直视着蓝玉的眼睛。 在他们二人的脚边,嘴里还叼着羊肉的常茂抬着头,小心翼翼地看着针锋相对的二人,眼中一片清澈。 第8章 :刮骨疗毒 皇宫,乾清宫。 「说得真好……」朱元璋捧着蒋瓛递上来的条陈,看着上面李景隆所说的话开口感叹道。 「这天下的主人是百姓,我们不过是个仆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主人过得更好。」 「毕竟只有主家过的好了,仆人的伙食和俸禄才会越来越好。」 「这话是不错,就是有些太糙了。」一旁的朱标摇头苦笑。 「九江还是没什麽经验,这话要是传出去了,难免不会被有人之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咱都说好,谁还有意见?」朱元璋冷哼一声,重重地将条陈拍在桌上。 「若是那些个官员们说,那就让他们好好想想,是他们的功劳比咱这个仆人领班更多更高?还是比保儿更多更高?」 「若是百姓这麽说……哼哼……」 「那就说明咱遇到无良的主家了,君不正则臣投他国,这种主家不要也罢!」 朱标闻言没有再说话,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随着朱元璋距离花甲之年越来越近,脾性也是有了不小的变化,尤其是在面对朱标这个儿子的时候,有时候就好像是父子二人身份对调了一般。 经历的多了,朱标也就知道这个时候的老父亲就只能顺毛捋。 「别的暂且不说,九江的表现倒是不错,最起码他的思想没出问题。」 说着说着,朱标突然有些感慨。 「到底是表哥教出来的孩子,父皇您还记得吗?您立孩儿为世子的那天晚上,二弟和三弟穿着孩儿的龙袍和金冠在玩闹,让表哥看到了,给他们好一顿揍。」 「咱怎麽不记得?」朱元璋闻言,思绪飘飞,眼神中带着几分迷离,似是在回忆当年的情形。 「咱当初还质问保儿,嫌弃保儿将老三打成了猪头。」 「是啊。」朱标眼泛笑意。 「表哥当时硬邦邦地跟您说,以后二弟三弟若是还这样,他还打。」 「当时表哥的话孩儿还记忆犹新,他说您是吴王了,孩儿是世子,咱们一家人既是君臣又是父子,可君臣在前,父子在后,要分得清轻重。」 「是啊……」朱元璋眼中泛起晶莹。 「保儿素来知轻重,明界限,又怎麽会教出一个混帐儿子呢?」 「标儿,咱有个想法……」 …… 城西庄子里。 烤羊早就没人吃了,常茂看了看左边的李景隆,又看了看右边的蓝玉,张了张嘴想要说什麽,但最终还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脑子比较直,但并不傻。 他或许不知道曹国公府的奠仪帐册被交到朱元璋手里意味着什麽,但他却知道结果肯定不会好,不然的话他面前这二人也不会闹得脸红脖子粗的。 他只知道,他什麽都不用想,只需要跟着做就行了。 蓝玉让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因为蓝玉是他的亲舅舅,他相信蓝玉不会害他。 「陛下……陛下他不是无情之人,元末乱世我们跟着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 蓝玉嘴里喃喃着,但脸上的表情却早已不复最初自信的模样。 「是啊,陛下不是无情之人。」李景隆感叹了一声,这一点他体会最深。 「但是,情分也是有个限度的。」 「你们跟着陛下南征北战,推翻了蒙元暴政,陛下授你们爵位,赐你们官职,赏你们田地,你们该拿的早就拿到了。」 「能忍到今日,就已经是陛下念及旧情了。」 「蓝叔,您侵占东昌民田的时候,可曾想过您的所作所为可与那蒙元鞑子有何不同吗?」 「您畜养庄奴,广收义子,在这天子脚下作用大量壮年,可曾想过陛下会怎麽想吗?」 「就算这些都撇开不谈,洪武七年,您率兵北征,南返夜至喜峰关时,仅仅只是因为守关士卒没有及时开门,您就纵兵毁关,破门而入。」 「纵兵毁关,破坏城门,光凭这一点,陛下就能砍了您!抄了您的家!」 「若非陛下念及旧情,您觉得您还能活到今日吗?」 「您说您有功,没错,您是有功,可是您不也应该念着陛下的情分吗?如果不是陛下,谁能带您走到今日的高度?」 「您有没有想过,当您做这些的时候,陛下该怎麽面对?」 「就说您侵占东昌民田这一点,陛下要不要秉公处理?」 「若是处理,您肯定不愿意,因为您纵兵毁关都没觉得错了,更别说一个侵占民田了。」 「可若是不处理呢?其他的官员看到会不会效仿?若是全都效仿,那对于百姓来说,是大明统治他们还是蒙元鞑子统治他们有什麽区别吗?」 「等着再来一个人振臂一呼,领着天下百姓,推翻陛下,也顺带着将您这些喝民血丶啖民肉的渣滓一同推翻?」 「还是只处理那些效仿您的官员?那是不是会让人觉的陛下任人唯亲,没有底线?」 「您换个角度想想,若是您效仿他人,却被陛下秉公处理,咱们就不说会不会怨恨陛下了,就说您以后再处理公务的时候还会不会尽力?」 「开国功臣侵占民田,毫无底线,却依旧活得风生水起,务必滋润。」 「您整日劳心劳力,却只能领着死俸禄,不敢逾越雷池一步。」 「长此以往,天下还有愿意为大明朝效力的官员吗?」 「蓝叔,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啊!」 「此言差矣!」 李景隆话音刚落,一道声音的响起让院中三人同时偏过了头,看向了门口的方向。 「晚辈见过韩国公。」李景隆躬身。 「曹小公爷,若是按照你这麽说,当年我们冒着被诛灭九族的风险举兵起义,最后就什麽都得不到吗?」 李善长摆了摆手,自傲之态尽显无疑。 「冒着如此之大的风险,我们无非就是想让子孙后代们过上好日子,我们有错吗?」 「韩国公,您是要与晚辈诡辩吗?」看着李善长倨傲的样子,李景隆笑了。 「我们只是就事论事,何来诡辩一说?」感觉到李景隆语气里的不客气,李善长冷哼一声。 「什麽是好日子?」李景隆笑了,笑容中带着满满的自信。 「陛下当年登基即位时便任您为太子少师,授银青光禄大夫丶上柱国,后又晋升您为光禄大夫丶太师丶中书左丞相,还封您为韩国公,位列诸公之首。」 「晚辈相信,就算是韩国公的子嗣后代尽皆是无用的废物,大明也愿意好吃好喝的养着他们。」 「不敢说山珍海味,但最起码不会缺衣少食,吃不上肉吧?」 「怎麽,韩国公觉得吃喝不愁,还有着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已经不算是好日子了吗?」 「那什麽是好日子?」 「是更进一步?还是……两步呢?」 「我怎麽听说,当年胡党的审讯记录里曾提到过,太仆寺丞被胡党指派,暗中游说某些人呢?」 第9章 :胡惟庸案 「你!」李善长的眼睛都瞪圆了,眼神中有恐惧流露出来。 其实也不怪李善长,方才李景隆的这番话,换了洪武朝任何一个人来听了,腿都得抖三抖。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谓胡党,源自于洪武十三年前,也就是后世流传甚广的明初四大案之一的胡惟庸案。 胡惟庸案又称胡党之狱,在此案中,光是被杀之人就有三万馀,被牵连者不计其数。 当年胡惟庸案中的犯人就被称之为胡党。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四年了,但胡惟庸案还是让人谈之色变,若是被扣上胡党的帽子更是能把人的魂都吓飞了。 李善长作为大明国公,又是诸公之首,自然不至于胆小到被「污蔑」就会吓到的程度。 让李善长害怕的原因有二,首先就是李景隆所说的太仆寺丞。 那,是李善长的亲弟弟,如此一来,后面李景隆说的「游说某人」也就不难理解了,指的自然是李善长这位「诸公之首」了。 而原因之二则是当年锦衣卫审讯胡党的记录中,的确是有人,而且还是有不少人,指正太仆寺丞是胡党之一,受胡惟庸指派前去游说其兄李善长。 只不过,当年李善长抵死否认,再加上朱元璋念及旧情,就没有再继续深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如今李景隆旧事重提,再结合如今这种场景这种局势,李善长很难不去想着是不是朱元璋授意李景隆这麽做的。 不然的话,锦衣卫的审讯记录那可是绝密,李景隆是怎麽得到的? 如果是李文忠也就罢了,毕竟身份丶地位以及能力摆在那里,但是李文忠才刚过头七,还在孝期内,没有继承其父爵位的李景隆凭什麽知道? …… 「韩国公。」看着脸色急剧变幻的李善长,李景隆脸上的笑容不减。 「可能这天底下没有完美的人,但在念旧情这方面,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甚至远胜常人。」 「您的确是开国功臣,但是该给您的,陛下并没有少给或者不给。」 「所以,您所说的……不是理由。」 「甚至,就连今天我会出现在这里,跟您说这些话,也都是陛下念旧情的结果。」 「不然的话,今日您就不会在这里了,而是在您家里。」 「您面对的也不会是我,而是蒋瓛了。」 「长毛大哥,我们走。」 扔下最后一句话,李景隆没有丝毫犹豫,甚至都没有回头看常茂有没有跟上,就直接朝着门外走去。 蹲在地上的常茂闻言站起身来,但却并没有跟上,而是带着迟疑看向了蓝玉。 那是他的亲舅舅,在他的潜意识里,蓝玉比李景隆更可信。 「去吧。」蓝玉开口,声音有些喑哑。 常茂顿了顿,然后才抬步跟上。 「常茂!」常茂刚起步,蓝玉就再次开口。 「舅舅您说。」饶是常茂的大神经,也意识到今日的事情很严重了,所以他一改往日的混不吝模样,乖乖地低头听蓝玉把话说完。 「以后,你就听九江的就行。」蓝玉的声音中流露着失意,却也带着几分释然。 「他让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 「不用问为什麽,做就行了。」 李善长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蓝玉,但却没有说话。 「好的舅舅。」常茂看着激动的李善长,又看了看蓝玉,乖乖的点头应道。 「去吧。」蓝玉摆了摆手,旋即仿佛脱力了一般,就这麽盘腿坐到了地上。 常茂抬脚,追着李景隆的脚步而去,留下来的蓝玉坐在地上,一言不发,李善长则是死死地盯着蓝玉。 李善长不是常茂,常茂弄不懂的东西他都懂。 大明立国十七年,再加上胡惟庸案,当年的老人老的老,死的死,再加上今年李文忠的逝世,说话有分量的人已经没多少了。 今日的李景隆能代表朱元璋几分? 李善长不知道,但是他知道的是,随着蓝玉的低头,事情很有可能就进入了不可逆的程度。 局势日后的走向……别说他能不能控制了,恐怕就连预测他都不敢了。 …… 「九江,九江!」追出门的常茂大声喊着前面的李景隆。 「长毛大哥。」李景隆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了常茂。 「九江你……你说。」常茂刚想如往常一般给李景隆的后背来一下子,但随即就想到了方才自己舅舅所说的话。 「长毛大哥,你要知道,国公其实没什麽了不起的,你更没什麽了不起的。」李景隆看着面前的常茂,意有所指地说道。 「俗话说,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真要到了没有馀地的时候,一把刀,甚至一块石头,就能结束一个人的命。」 「上天很不公平,他让每个人的出身都不一样。」 「有的人一出生就锦衣玉食,哪怕什麽都不做都能不愁吃穿,要什麽有什麽。」 「而有的人却只能在生死边缘挣扎一辈子。」 「但是上天又是公平的,因为每个人都只能活一次,一刀捅下去……都会死。」 ----------------- 皇宫,乾清宫。 城西曹国公府庄子里所发生的事,所有人所说的话,都被送到了这深宫里。 前后相距不超过两炷香的时间。 「看来,表哥的离开,对九江的影响还是太大了。」把蒋瓛呈上来的条陈放到一边,朱标轻轻地叹了口气。 「是啊。」这叹气似乎是能传染一般,朱元璋也跟着叹气。 「从跟着咱东征西讨,平定天下,再到大明立国,南忧北患,他率军平定云南,率兵出塞杀得蒙元鞑子闻风丧胆……」 「这样的一个人,咱想过他马革裹尸,想过他殁于塞外的艰苦,甚至想过他被咱气死,唯独没想过他最后病死在了床上。」 「一个吓得蒙元鞑子闻风丧胆的杀神,又如何呢?最后还不是死了?」 说着说着,朱元璋笑了起来,可笑声中却没有丝毫的高兴或者嘲笑,有的只是苦涩。 「来人。」说完,朱元璋抬起头,脸上的苦涩不减,但语气已然如常。 「臣在。」守在门外的蒋瓛闻声走了进来。 「这个,还有这个。」朱元璋从面前的书案上拿起了两份条陈。 「送到曹国公府上去。」 「是!」 第10章 :双标 曹国公府。 一路上,常茂是一句话都没敢说,完全没有以前面对李景隆时混不吝的模样。 常茂的脑筋虽然不是很灵光,但是他不傻,今天的这些人丶这些话以及态度,虽然不能让他理清楚到底发生了什麽,但足以让他知道今天不是一个胡闹的日子。 下了马车,李景隆直接进了府门,朝着自己的崇文院走去。 常茂顿了顿,想了想自己舅舅的话,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曹国公府的守卫看了看自家的小公爷,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郑国公,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曹家和常家的关系,整个大明就没有不知道的。 …… 回了自己的崇文院之后,李景隆这才转头看向了常茂。 「长毛大哥,你没有什麽想说的吗?」 「没有。」常茂这次没有犹豫,很是乾脆的摇了摇头。 「我舅舅让我听你的,那自然是经过考量的,虽然我不是很理解,但我能听得出来我舅舅似乎是想把我托付给你。」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麽,但是我相信我舅舅,因为除了他我也没什麽能相信的人了。」 「错了。」李景隆闻言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心累。 「不是听我的,而是听陛下的,听太子殿下的,因为我也是听陛下和太子殿下的。」 「长毛大哥你说除了蓝叔你就没有什麽能相信的人了,这话也不对。」 「蓝叔是你的舅舅,你相信他我可以理解,但是你别忘了,太子殿下也是你的姐夫啊,你为什麽不能相信他呢?」 …… 「小公爷。」 就在二人说话之际,门外传来了家仆的声音。 「进来。」李景隆看了看常茂,然后才抬头说道。 「是。」门外的家仆闻声推门而入,进门后就立刻躬身行礼。 「小公爷,您与郑国公议事本不是我等能打扰的,但是宫里来人了,老妇人让小人来通知您。」 「谁来了?」李景隆点点头,放弃了惩治这名家仆的想法。 「蒋瓛指挥使。」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那小人就先退下了。」 …… 从歧阳王逝世的那一天……或者应该说从李景隆苏醒的那一天开始,曹国公府的话事人就换了,这种贸然打扰主家的行为很显然不是一个家仆能做的。 但如果是蒋瓛,还是从宫里来的话,那就可以理解了。 这是一件好事,因为能看得出来,曹国公府上下还是懂规矩的。 「走吧,长毛大哥。」李景隆缓了口气,率先朝着院外走去。 「这件事……恐怕与你我都有关。」 「跟我也有关系?」常茂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但他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听话。 历史上的常茂很不听劝,那是因为劝他的人都不是能让他服气的人,但蓝玉不同。 血缘关系是能压制常茂的一层很重要的关系。 …… 前院,会客厅。 李景隆一走进来就对着蒋瓛拱手行礼:「蒋指挥使,让你久等了,还请见谅。」 「小公爷客气了。」虽然知道李景隆只是客气客气,但蒋瓛却丝毫都不敢怠慢。 「陛下吩咐过了,小公爷您正在做的是利好大明朝的大事,影响深远,不能随便打扰您。」 「在下此次表面上算是陛下的传信使,但实际上也不过是个跑腿的罢了,不敢耽误小公爷的大事。」 「蒋指挥使客气了。」李景隆招了招手,让下人过来。 「一点辛苦钱,蒋指挥使回去喝口茶,不要嫌弃。」 「小公爷客气。」蒋瓛也不推辞,随手就收下了。 「这是陛下差在下给小公爷送来的东西。」 将两封条陈双手呈上,待李景隆接过之后蒋瓛躬身行了一礼。 「陛下说了,若是小公爷看完之后有什麽想法的话,就自行进宫便是。」 「在下就不打扰小公爷办正事了,告辞。」 「蒋指挥使慢走。」李景隆笑着点点头,抬起手挥了挥手中的条陈。 蒋瓛会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 等到蒋瓛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李景隆这才低头看向了手中的条陈。 两封条陈上都有一抹红色,那是已经批阅了的标志。 这不是所谓的批红,批红是在条陈的内容上批示,表面上的红色印记是太监们为了方便分类做的记号,以免混淆,耽误朱元璋的工作效率。 很显然,这两封条陈都是朱元璋批过了的。 常茂抻了抻脖子,想要看李景隆手中的条陈,但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最后还是把脑袋缩了回来。 第一封条陈上的内容很简单,李景隆将其总结为偏心。 凡武臣卒,其子袭职。子幼者给以半禄,三年则以全禄给予。年二十则任以事。 意思很简单,就是在武将离世之后,职位由其子孙继承,若是其子孙年幼的话就先发一半的俸禄,三年后俸禄就会全额发放,等到子孙满二十岁之后才能真正的接过职位,开始处理事务。 正常来说,爵位能继承也就算了,职位能够继承就有些过于扯淡了。 结合最近所发生的事情,李景隆怀疑这是不是老朱在提前给他铺路。 因为正常来说的话,父亲去世,他是要守孝三年的,在这三年之内他是不能任官的。 历史上有过先例,有一个科举上榜的秀才,刚高中母亲就去世了,他就回家守孝三年,可三年后父亲又去世了,然后又守孝三年,这期间他的叔叔见他可怜就收他为子。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父亲的孝期刚过,他叔叔又死了,然后又是三年孝期,孝期满后他便出发进京,结果还没到京城,他的婶婶又过世了,他又只能继续回家守孝。 等婶婶的孝期过了,他没什麽亲人能失去了,就准备进京,却被皇帝一纸诏书打了回来,让他在家乡做个小吏。 因为高中后连着守了十二年的孝,皇帝认为他是个不祥之人,不想收他了。 …… 孝道是汉族自古以来就极为重视的,在封建王朝中,不孝和谋逆是一个等级的大罪,所以如果是为了尽孝或者守孝,哪怕是皇帝也不敢多说什麽。 当然了,国家生死存亡这种事情不算在内。 让一个人在孝期内任职,这传出去会让人戳着脊梁骨骂的,哪怕是朱元璋也不能这麽做。 可若是按照条陈上的来,那瞬间就两极反转,成了朱元璋为臣子考虑了。 一是骂名,一是美名,二者截然相反。 第11章 :切割 相较于第一封,第二封条陈上的内容就有些让人惊骇了。 这里面只讲了一件事:通倭! 通,是私通;倭,是倭寇。 私通倭寇! 李景隆心里一惊,等他再看到通倭之人的名字时,反倒是让他冷静下来了。 李存义。 没错,李景隆今天刚刚和李善长提过这个人。 台湾小説网→??????????.?????? 如果只是通倭,李景隆会认为朱元璋想让他参与军国大事,可如果是李存义的话,那就说明这封条陈更多的还是和今天早上的事情有关。 「那个……」在李景隆身后站了许久的常茂弱弱地开口。 「这个事儿……我知道一些……」 「长毛大哥你知道?」李景隆闻言一脸奇怪地看着常茂。 倒不是他看不起常茂,只不过以常茂的智商和脾性…… 「我知道我莽撞,可这事儿和你想的没啥关系。」李景隆的表情让常茂有些尴尬,旋即开口解释了起来。 「前阵子……嗯,一年多以前吧,李佑……哦,就是这个太仆寺丞李存义的小儿子,在群牧所任职。」 「他找到我说,他有路子,能把货物运到倭国去卖,能赚不少钱,问我要不要参一股。」 「我去问过我舅舅了,我舅舅说李佑是韩国公的人,我们和韩国公不是很对付,担心被人下绊子。」 「况且,我舅舅认为经商这种事传出去不太光彩,若是私下里自己做,没人知道也就罢了,跟人合夥难免会有风险,所以就算了。」 …… 听了常茂的解释,李景隆了然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个「通倭」的话,那他多少知道一些。 后世有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明初海禁。 多多少少有些以讹传讹吧,明初的海禁在后世被传得有些过分了,其中被传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片板不许入海」。 这句话在历史上的确是有出处的,但出处却是清朝所编的《明史·朱纨传》。 初,明祖定制,片板不许入海。—《明史·朱纨传》 《明史》是清朝根据明朝史料编撰的,可「片板不许入海」这句话却不是出自《大诰》丶《大明律》丶《皇明祖训》和《明实录》,而是出自于一本明朝的军事着作,名为《筹海图编》。 盖国朝明禁,寸板不许下海,法固严矣。—《筹海图编》 看似《筹海图编》这本明朝的书反倒是证明片板不许入海这句话是真的,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因为这本书并非出自洪武年间,而是由胡宗宪亲自担任编写审定,得到抗倭名将谭纶和戚继光的支持。 而且,这句话还有下半句。 所谓寸板不许下海者,乃下大洋如倭境也,非绝民采捕于内海,贩籴(di)于邻省者。—《筹海图编》 意思很简单,明朝官方禁止的是能够远航到倭国的大型船只,而非是一刀切,不仅没有禁止渔民捕鱼,也没有禁止除倭外的通商。 而且《筹海图编》中还明确记载了禁航船只的类型。 要之双桅尖底,始可同番,个官司于采捕之船,定以平底,单桅别以计号,违者毁之,照例问拟。—《筹海图编》 简而言之,明朝的确是禁航,但只禁航来往于倭国和大明的双桅大船,说白了就是禁止与倭国通商。 经商这种事,哪一样生意做的人少,哪一样生意就赚钱。 大明官方明令禁止与倭国通商,其本意是为了减少沿海地区的倭寇海患,因为明初因为刚立国的缘故,内忧外患兼具,大明分身无术,有些不是很紧急的事情就只能暂时先保守处理。 相较于倭患,北方的蒙元丶南方的云南以及内部各地的叛乱要显得更紧急一些。 不过这不是李景隆要考虑的问题,当下他要考虑的,是「通商」变「通倭」。 李存义这件事,如果正常来说的话,只要他不碰盐丶茶叶和铁器,正常也就给他定个走私的罪名,严重一点的话是违反大明律例。 但到不了通倭这种程度。 明明到不了,但却定成了通倭,而且还是在朱元璋让人送来的条陈中定的,那就说明不管这事是不是真的,都已经被定死了。 胡惟庸案的收尾工作提前开始了? 这是李景隆的第一想法,也不怪他这麽想,历史上李善长的确是因为胡惟庸案最终被清算了,虽然历史上不是在洪武十七年清算的,但历史上这个时期的朱元璋已经开始对李善长不满了。 清算一名国公,还是开国功臣,还是诸公之首,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完成的事情…… 李景隆觉得,历史上的朱元璋很有可能这两年就有了清算李善长的想法,只不过还没开始行动。 也就是说……自己是个诱因? 李景隆有些头皮发麻。 主观上来说,李景隆想要的是尽可能的不改变历史,因为他的优势就是先知先觉,历史被改变太多的话,历史的走向就会越老越偏移,他的优势也就越来越小了。 …… 「九江,九江?」常茂见李景隆不说话,左等右等,最终还是等不住了。 「嗯?」被打乱思绪的李景隆皱着眉头看向了常茂。 「那个……」 也不知道为什麽,原本处处压李景隆一头的常茂,如今却在面对李景隆的时候有了一种……紧张的感觉? 「我舅舅让我听你的,我该怎麽做啊?」常茂搓着衣角,带着几分纠结问道。 「嗯……」李景隆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尝试拉常茂一把。 嗯……如果他足够听劝的话。 「这样,长毛大哥。」李景隆决定给常茂一个最保守的建议。 「你先回家,把除了俸禄和陛下赏赐的田地之外的所有收入先停了,不管是因为什麽发展的,暂时都先停掉。」 「都……都停了?」常茂的眼珠子都瞪圆了。 「这影响可就太大了,好几千甚至是好几万……」 「行行行,我这就回去停。」 常茂原来还想着反驳两句,但是看着李景隆眼神变得越来越犀利,最终还是决定听舅舅的话。 看着常茂离开,李景隆也是松了一口气。 常茂愿意听劝还是很好的,不然的话李景隆就打算放弃他了。 毕竟,在封建时代,尤其是大明朝,还是朱元璋的洪武朝,有些事情是非常危险的。 第12章 :台阶 东宫,文华殿。 朱标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因为他知道李景隆在看到那两份条陈之后是一定会进宫的。 有些事情,你不参与进来,你就没资格知道。 反之,既然你知道了,就说明你这件事与你是有关系的。 或许不一定要参与进来,但一定与你有关。 「来了?」看到门外的身影,朱标没等太监通报,直接开口让李景隆进来。 「表叔。」没有正式的行礼,只是略微躬身,称呼也是表叔而非殿下,说明了李景隆的态度。 「看了?」 「看了。」 「有什麽感想?」 「清算。」 朱标倒茶的手一顿,脸上泛起了赞赏的神色:「不错,挺聪明。」 「罪名定了,就要抓。」 「你今早的时候和永昌侯说的对,父皇是个念旧情的人,能拖到现在才处理,这本身就说明父皇是念旧情的。」 「但是,念旧情也是有一个限度的,无论他的位置有多高,以前和谁的关系有多好,该处理还是要处理的。」 「那……蓝叔呢?」李景隆想了想,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公事公办自然好,但有些时候,有点人情味儿反倒是更让人舒服。 「还是算了。」朱标闻言轻叹一声。 「允熥这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母亲,如今母亲那边的亲人也就只剩下永昌侯这个舅祖父和常茂这个舅舅了。」 「就当……是为了允熥吧。」 …… 李景隆闻言不语。 朱允熥,朱标的嫡次子,他的人生就好像是具象化的命运弃子。 出身皇族,而且还是嫡系,看起来好像是进一步可以拼搏一把梦想,固守可以稳固朝廷和自己的地位,退一步则可锦衣玉食安稳无忧的过完一生。 大明皇室嫡出,外祖父是大明开平王常遇春,舅祖父是蓝玉,可以说自出生就有淮西勋贵的支持,在外人看来朱允熥似乎就是朱雄英早逝之后最顺理成章的皇太孙。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甚至是南辕北辙。 在朱标死后,朱元璋选择了朱允炆为继承人,淮西勋贵遭到清算,除了李文忠这一脉外几乎没有幸存,朱允熥没有得到爷爷的青睐,外公一系的支持者也近乎全军覆没。 甚至,朱允炆在登基继位之后,还给了他一个近乎于侮辱的封号:吴王。 朱元璋在登基称帝之前的封号就是吴王。 这封号宛如朱允炆的嘲笑:你看,你是嫡出又如何?最终不还是我胜了?你除了嫡出的身份外还有什麽? …… 「你呢?」朱标打断了李景隆的思绪,轻声问道。 「你以后的路怎麽走,有想法吗?」 「听表叔安排。」李景隆收回思绪,抬起头直视着朱标的眼睛。 「如今在这世上,除了母亲之外,九江的长辈就只有舅爷和表叔您了,九江如今初当家,很多事情还都不明白,想让长辈做主。」 对于李景隆的话,朱标很满意,但还是忍不住说教道:「孤和父皇可以做主,但那只是暂时的,你终归还是得有自己的想法。」 「嗯……」李景隆想了想,深吸一口气,第一次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表叔,春伐何时开始?」 「不行!」 …… 话题才刚开个头,就被朱标硬生生的杀死了。 「你想随军春伐?不行!」朱标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就否定了李景隆的想法。 「你爹才刚过头七,尸骨未寒,你就要去战场?」 「就算孤与父皇可以不顾天下人的看法,你母亲呢?芳英和增枝呢?」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你让孤怎麽向你母亲交代?怎麽向你九泉之下的父亲交代?」 「表叔,您别激动……」料想过朱标会反对,但让李景隆没想到会这麽激烈。 「我不是想上战场,只是想增长一些见闻和经验,就算是以后用不上,也算是学到东西了。」 「再说了,我爹他十九从军,一生为大明徵战二十馀载,东平江浙,西扫巴蜀,北伐蒙元。」 「我爹一生从东北打到西北,俗话说老子英雄儿好汉,我就算是做不得好汉,也得知道好汉是什麽样子的吧?」 「若是对战争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日后大明遇到战事时,我给出的建议就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只是增长见闻,不会领兵冲阵,更不会亲冒矢石?」朱标的语气这才缓了下来。 「要是这麽说的话,你的想法倒是没问题,春伐不似秋冬出塞,不会很激烈,但却能让你知道我大明边关百姓过的是什麽日子,大明塞外是什麽样子的,面对的敌人是什麽样子的。」 「不过你也知道,这事孤说了不算,还得父皇点头。」 「九江知道。」李景隆点了点头。 「出宫之前,九江会去拜见舅爷的。」 「不过你要做好准备,父皇怕是不会那麽容易就容易的。」对于自己的父亲,朱标还是很了解的。 「这个表叔您就放心吧。」李景隆闻言笑了起来,似乎很有信心。 「哦?」朱标眉头一挑,有些惊讶。 「其实,这也算是给舅爷,也给蓝叔一个台阶下吧。」 「你是想……」原本朱标还没往这方面想,但李景隆一提,他立刻就想明白了。 「是的。」李景隆点点头。 …… 其实,从今天这一系列的事情上,李景隆能看得出来,朱元璋是有心跟那些当初跟着他一起出生入死,但如今却已经有些不太听话的老夥计清算清算的。 但毕竟是出生入死的老夥计了,随着常遇春和李文忠等人的相继离世,徐达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年纪上来的朱元璋也越来越念旧情了。 如非必要,他也不想走到最后那一步。 李景隆就给了朱元璋一个很好的台阶,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给了蓝玉一个很好的台阶。 说白了,李景隆要是随军出征,朱元璋必然会派一个他最放心的将领带着李景隆,再结合如今的情形,蓝玉无疑是最合适的。 好好的完成朱元璋交代的任务,等出征回来,事情也就过去了。 但如果你不听话,那老兄弟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第13章 :春伐 「不行!」 乾清宫中,朱元璋愤怒的声音吓了旁边的侍女太监一个哆嗦。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便捷,?????.???随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舅爷,您别着急。」李景隆赶忙起身,扶着朱元璋坐下,同时对着周遭的侍女太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您得听九江说完不是?」 「不行就是不行!说什麽都不行!」朱元璋没有丝毫的犹豫。 「战场是什麽地方,你不清楚咱还不清楚吗?」 「你爹头七刚过,尸骨未寒,你就要上战场?」 「你让咱怎麽跟你爹交代?怎麽跟你祖母交代?咱百年之后还有脸去见他们吗?」 「舅爷您先消消气,消消气……」李景隆苦笑着安慰道。 「这样吧,您听九江说完,如果九江说完之后您仍旧不同意,那九江以后就绝口不提,一切都按照您的安排来,成不?」 「嗯?」朱元璋闻言眉头紧皱,他没想到一向性子偏软的李景隆今日会如此执着,在看到自己强硬的态度后仍想着做最后的努力。 「那你倒是说说看,不过先说好了,要是你没能说服咱,以后这事儿就绝口不提了!」 「那是肯定的!」李景隆拍拍胸脯。 …… 将此前在东宫对朱标的说辞又说了一遍,李景隆才停下来喝了口水,缓了缓乾渴的喉咙。 「嗯……你要这麽说的话,倒也算是有几分道理。」与朱标一样,朱元璋也有些动摇了。 在面对朱元璋,尤其是这个时期的朱元璋,讲道理其实是没用的,最有用的还得是亲情。 李景隆很好的把握住了这一点。 「是吧?我就在后面跟着,长长见识,不会往上冲的。」李景隆走到朱元璋的身后,给朱元璋理气。 「再说了,春伐虽然不会很激烈,但您还能不派个靠谱的将领吗?」 「您看蓝叔怎麽样?能力有,还是淮西的老人,到时候再让长毛大哥一起跟着去,他俩还能看不住我一个人?」 「你小子……」和朱标不一样,朱元璋在听到蓝玉之后皱紧了眉头。 「舅爷知道你是想替舅爷排忧解难,但是这种事情关系甚大,你做好你该做的就行了,舅爷和你表叔不会害你,但是别人就不好说了。」 「不过你这次的确是帮到舅爷了,舅爷就答应你。」 「谢过舅爷。」听朱元璋这麽说,李景隆这才轻舒了一口气。 「你啊,年纪还小,虽然咱会让蓝玉和常茂多照顾你,但毕竟是战场,刀剑无眼,你自己多加小心。」 「回头咱让蒋瓛调些人,贴身护卫你,再加上春伐的强度本来就不是很高,应该是够用了的。」 「谢谢舅爷。」这次,李景隆没有推辞。 …… 回到家,李景隆第一时间就将春伐的事情说给了自己母亲听。 「孩子……」毕氏闻言沉默了好久,最后才带着几分担忧开口。 「这曹国公府如今是你当家,按理来说娘不好过多干涉,毕竟这家以后还是得你做主。」 「可这毕竟是战场,娘担心……」 李景隆顿了顿,开口劝道:「娘,老话说得好,家富则长子走稳,次子走险,家贫则长子走险,次子走稳。」 「咱家不穷,但却远比穷更可怕。」 「我爹他功劳甚高,但如今他猝然离世,我作为长子又没有什麽成绩,甚至连本事都没学好……说句难听的,咱家已经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了。」 「就算是有舅爷的帮扶,但那也只能偏安一隅,再想寸进也必然不容易。」 「眼下,我还能仗着父亲的荫庇,尽早担任一些职务,闯出一些名声,无论大小也无论好坏,终归是能让人看见的。」 「到那时,咱们曹国公府才能接得上,而且就算是我失败了,还有芳英和增枝,就算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舅爷和表叔也不会不管他俩的。」 「再说了,春伐的强度本就不是很大,我这次也只能算是去镀金的,舅爷也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不会有危险的。」 …… 春伐,其实是封建王朝……或许应该说是明朝的一项半固定的军事行动。 和以耕种为主的中原不同,以游牧为主的草原最重要的财产就是牛羊。 和后世人们所想的不同,封建时代草原牧民的财产组成是以羊为主,牛和马都不多。 相较于羊,牛马的优势并不明显。 马就不说了,大明立国这才十七年,且在这十七年的时间里相继发动了四次北伐,草原牧民的马很多都被徵用了。 牛一次产崽一头,哪怕是在后世不缺私聊和青储的情况下,牛也得一年半左右出栏,在这个游牧为主的时代,想杀牛最少也得两年起步。 羊就不一样了。 在这个时代,牛如果一次怀两个就基本很难保住小牛,甚至连大牛都不一定能保得住,但羊却能一次产一到三只小羊,而且羊一年即可出栏。 最直观的一点就是蒙元骑兵大多都是身穿羊皮袄和羊皮做的皮甲。 这样一来,就给了中原机会。 羊和牛不同,牛一年四季都可以发情,但羊却是季节性发情的动物,发情时间集中在秋末。 这是生物进化选择的结果,因为秋末发情,冬季怀孕,能够保证小羊在春季出生。 这也就是李景隆所说的春伐强度不大的原因所在。 春伐主要的目标不是草原的军队,而是草原的牲畜。 春伐更像是后世的游击战,主要目标并不是对草原的有生力量进行打击,而是走到哪打到哪,主要破坏敌人的财产,也就是牛羊和马匹。 别说是出现大规模的两军对垒了,这种战斗甚至都很难看到两军交锋,就算是遇到了,基本也是一触即分。 因此,有蓝玉带着,再加上常茂也有算是比较丰富的作战经验,更别说朱元璋还亲自下令调派锦衣卫贴身保护李景隆,安全问题可以说是完全不用担心的。 …… 「孩子,辛苦你了。」见李景隆决心已定,毕氏也没有再劝说,只是带着心疼拍了拍李景隆的手。 「不辛苦。」李景隆粲然一笑。 第14章 :淮西 翌日,武臣袭职之例很快就传开了,这意味着已经通过了朝堂所有人的同意。 这其实倒是不难想像。 很多人都觉得,随着常遇春和李文忠的逝世丶徐达的病重,常茂和邓镇等青年武将还没有真正成长起来,大明的武将在洪武中期进入了青黄不接的时期。 但实际上,洪武中期的这段时间里,文臣比武将更加的青黄不接。 在开国皇帝在位的期间,那些核心的开国功臣通常都占据着很大的权力,明朝的开国功臣以武将居多,比如常遇春丶徐达丶李文忠等等。 虽然随着朱元璋的清洗,或被杀或被贬或被流放,说话有分量的武将少了很多,但文臣比武将更惨。 要知道,明初四大案中除了蓝玉案,剩下的胡惟庸案丶空印案和郭桓案都是以文臣为主要目标的, 如今的朝堂,老一辈的文臣如宋濂和汪广洋等都被胡惟庸案牵连,新一辈的官员则惧于前几年的空印案,很少敢出头。 如今李善长就是朝中文官的旗帜了,可如今这旗帜本身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李景隆觉得,从老朱给他的那两份条陈中的第二份来看,李善长很有可能在今年被清算。 就算是不被清算,这也将会是老朱给李善长的一个警告,如果李善长还没有老到昏头的程度,这两年他大概率会安分不少。 在这种情况下,谁敢反对武臣袭职之例? 武将?别闹了,这条例本身就是利好武将的,武将除非脑子抽了,不然反对什麽? 不过,不管事实如何,传言却是已经传开了。 李文忠头七刚过,朱元璋就拿出了这份武臣袭职条例,不管事实如何,在其他人看来这就是朱元璋为了李景隆才拿出来的。 因此,一时之间,风言风语传遍了应天皇城。 但是还没等李景隆做出反应,城内舆论的风向就已经转变了。 不知为何,春伐将领中有李景隆的名字一事不胫而走,再结合本就在舆论中心的武臣袭职条例,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 虽然也有流言说朱元璋这就是让李景隆去草原溜达一圈镀镀金,回来就委以重任的,但仍有人感念李文忠的恩情,认为是虎父无犬子,觉得李景隆是真的奔着建功立业去的。 舆论的风向并没有全都利好李景隆,但这已经很好了。 虽然李景隆还是打心眼里觉得老朱狠,但也不得不承认,老朱对李文忠这一脉的人是真的不错,只是架不住历史上的李景隆不争气。 …… 皇城外,城东庄子。 这里是常家的庄子,平日里很是清冷,除了几个家仆之外很少有人,但今天却是例外。 郑国公常茂丶申国公邓镇丶景川侯曹震丶永青侯李青丶永城候薛显…… 这麽说吧,大明开国功臣中淮西一系的,来了小姨半,那些没来的要麽是汤和这种已经看透一切,不打算掺和朝政甚至是有告老还乡想法的,要麽就是徐达这种暂时不在京中的。 不过有一点,那就是今天来的大多都是武勋,其中领头人则是蓝玉。 「蓝侯。」申国公邓镇看了看正在院中搞吃食的那些个莽子们,又看了看站在一边的李景隆,最终来到了蓝玉的面前。 「出什麽事儿了?」 邓镇不似常茂那个傻大憨,他比常茂聪明一些,但也有限,平日里显露出来的更多还是武人做派。 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常年和这群兵痞混迹在一起,想学好也是挺难的。 李文忠算是个例外中的例外吧。 「这不是九江前阵子一直在床上,这两天才醒过来,再加上他家里的事儿,就一起出来聚聚,既是给九江宽心,也是联系联系咱们这些淮西老人的感情。」 蓝玉想了想,还是没有只说,只是隐晦地提醒道。 「不过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有件事得说说,凑这个机会就一起了。」 「知道了。」邓镇点点头,不再言语。 而蓝玉则是站起身,走到众人中间,一把夺过了常茂手中的酒壶,仰脖狠狠地灌了两口,然后才开口。 「今儿个让大家来,一来是九江刚刚撑起老李家,咱们都是淮西的老人,感情也好,有什麽需要的大家能帮帮就帮帮,都是自己人,别藏着掖着。」 「蓝侯,这还用你说吗?」景川侯曹震大声笑道。 「要不是太子殿下老往老李家跑,九江也不知道为啥老进宫,我早就拉九江出来了。」 「就是这地方不太好,我还想着去秦淮河上包条船呢!」 「哈哈哈……」 曹震的话引得众人哄然大笑,然而在笑声中,却有那麽几个人显得极为不合群。 蓝玉,李景隆,常茂,邓镇…… 「不要脸的话留着以后搂娘们儿的时候再说,今儿个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耍流氓来的。」 随着笑声渐小,蓝玉再次开口。 「今天叫你们来,除了让九江认认人之外,还有一件事要通知你们。」 「以后……」蓝玉环视众人,表情严肃,让其他人也不由得也收起了笑容。 「咱们这些人,都是淮西的老人了,以前的时候淮西文武不分家,但是随着李善长……算了,这个暂且不说。」 「总之,今天在这里的,都是能说体己话的,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以后咱们这些人,以九江为主心骨。」 「有意见的!」看着私语声渐起的众人,蓝玉拉高了声调,声盖众人。 「可以现在说,说完了之后,要麽听九江的,要麽就滚蛋!」 「蓝侯,总得给我们一个理由吧。」申国公邓镇率先开口。 徐达这些辈分高且话语权重的人不在时,这些人一般就听两个人的话。 一是蓝玉,因为蓝玉是他们这些人里功劳最高的。 另一个就是邓镇,因为邓镇算是他们这里最有脑子的。 所以,在蓝玉说完之后,第一个开口的是邓镇。 「邓哥。」李景隆靠着墙的身体站直,缓步走到了蓝玉的身边。 「路走错了,自然得有人来纠。」 「咱们这些人,像蓝侯和李侯那都是跟着陛下打过天下的,像你我与常茂,那是受父荫庇,承袭父爵的。」 「所以,有些事情,咱们没有体会,但是蓝侯他们有。」 第15章 :人心 皇宫,文华殿。 朱元璋少见的没有处理政务,而是来到了儿子的东宫,一起等着李景隆的消息。 「表叔……」李景隆连带笑容地走进文华殿,但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朱元璋,吓得他连忙行礼。 「拜见……」 「拜见个屁!」朱元璋直接爆了粗口,起身一把将李景隆拉了起来。 「进门的时候喊表叔,看到咱你就要拜见了?」 「舅爷,不是……」李景隆被朱元璋扯着,脸上哭笑不得。 「不是什麽不是!」朱元璋眼睛一瞪,直接将李景隆的话给憋了回去。 「说事儿!」 「哦哦……」李景隆忙不迭地点头。 「还算是顺利,曹侯薛侯他们有些不太愿意,但是有蓝侯镇着,最起码算是说通了。」 「不过实际上有没有说通,九江觉得不太好说,别人不说,以薛侯那个火爆的性子……」 李景隆说着说着就摇头苦笑了起来。 薛侯,指的是永城候薛显。 薛显的火爆脾气是出了名的,不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基本上只要不是平民百姓都知道。 甚至,脾气火爆都是经过美化了的,因为这位爷的爱好是杀人,而且已经到了滥杀无辜的地步。 薛显很早就跟随朱元璋了,虽然比不上李文忠丶徐达和常遇春等人,但也是战功赫赫了,可这样一个人,最后朱元璋大封功臣的时候却只给他了一个侯爵,而且没有世袭诰券。 原因就在这位爷的爱好上。 「哼……」朱元璋冷哼一声。 「机会给他们了,愿不愿接受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要是仍旧横行无忌,那也怨不得咱……」 「还是九江你最让咱省心,你看看常茂那些人,一个比一个的混帐!」 「说实在的,九江让我有些没想到。」眼见老爷子又开始生气了,朱标开口转移话题。 「百姓不在乎他们是哪国人,他们只在乎哪国把他们当人。」 「话虽有些不太好听,但却一语点破了百姓们的心。」 「是啊。」朱元璋闻言也是感慨道。 「咱也是苦过来的,当年你爷爷奶奶死的时候甚至都没有一张草席,当时咱想的就是能把你爷爷奶奶葬了,别管安不安的,但最起码别躺在地上。」 「若不是元人逼得咱没有活路,咱可能就做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生养一个两个孩子,就这麽过一辈子了。」 「话说起来可能有些大逆不道,但九江却是真的认为这是好事儿。」李景隆走到朱元璋的身后,轻轻地按着朱元璋的肩膀。 「纵观历朝历代,真正穷苦出身的皇帝可以说是没有,汉高祖刘邦虽然是出身农家,但也做过泗水亭长,唯有您是真正意义上的穷苦出身。」 「您是真的吃过苦,而且还是苦中苦,所以您最懂百姓,知道百姓想要的是什麽,所以也只有您才能给百姓带去他们真正想要的生活。」 「除了您,哪怕是唐太宗再世,怕是也无法真正体会到百姓的苦。」 「你这孩子……」听了李景隆的说法,朱元璋哭笑不得。 「你这话说的,让咱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伤心,说高兴吧,就好像你说的一样,多少有些大逆不道,可要说伤心吧,咱却也没有伤心。」 「你小子啊,真的不像你爹,这要是你爹啊……」 朱标见状有些苦恼地抚了抚额头:「父皇,你当着九江的面儿说这些做什麽?」 「是是是,这是咱的不对,不说这些个……」听朱标这麽说,朱元璋拍了拍自己的嘴,转移了话题。 「九江,你以后呢?有没有什麽想法,说给舅爷听听,舅爷也能帮着你想想。」 「嗯……」李景隆想了想,把自己一部分的想法说了出来。 「险赚点钱吧。」 「也是,你爹那个性子……」朱元璋闻言,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要是没有这些奠仪,怕是你家都要周转不开了。」 「这样吧,你孝期还早着呢,就先别想这些了,回头舅爷让人从内帑里支一点,你先拿着用。」 「舅爷,您误会了。」李景隆闻言赶忙摇头。 「您刚出了武臣袭职的条例,虽然只有一半的俸禄,但足够曹国公府日常开支用了。」 「毕竟人活一世,不外乎吃喝拉撒,哪怕是顿顿吃肉喝酒,以您给的俸禄也是足够了,更别说九江还在孝期,不能喝酒吃肉。」 「不行!」朱元璋闻言大手一挥,直接反对。 「不喝酒咱赞同,喝酒误事,可你这个年纪,肉还是要吃的,但是也别当着别人的面吃,传出去对名声不好。」 「舅爷,九江不是要吃肉。」李景隆哭笑不得的解释道。 「九江说的赚钱不是贴补家用,而是替蓝侯他们考虑。」 「替他们?」话题离了李景隆,朱元璋的眉头立刻就拧成了麻花。 「替他们考虑作甚?」 李景隆闻言解释起了自己的想法:「舅爷,虽然这话是说通了,但是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前期他们的俸禄肯定是不够用的。」 「这些年来他们大手大脚惯了,刚开始肯定不习惯,这要是没钱花了,很难说他们会不会回到以前的样子。」 「您念旧情,但您毕竟是皇帝,可以一次两次,但不能总是徇私念旧情吧?」 「所以,九江就想着倒不如弄点赚钱的营生,也不用多了,够他们用就行了。」 「要是有剩,还能贴补给那些个伤残将士的遗孀们,也是一件好事。」 「你啊你……」朱元璋闻言又叹了一声。 虽然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儿子和李景隆一再转移话题,不让他往保儿的身上想,可他就是忍不住。 在朱元璋看来,眼前的李景隆就是完美版的李文忠。 和李文忠一样的软心肠,不仅没有嫌浪费钱,还接过了他爹的担子,自己出钱抚恤伤残将士的遗孀。 和李文忠一样的聪明,能看到很多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别的不说,光是揣摩人心这方面,迄今为止李景隆的表现就不差。 「最重要的是……」朱元璋眼睛微眯,在心中感叹。 「保儿性子太硬,九江就好很多,知道说软和话,不至于被咱气得一身病……」 第16章 :人心之恶(上) 「这个给你。」 感慨过后,朱元璋招了招手,随侍太监朱礼立刻端着一个木盘躬身走了上来。 「这是……」李景隆在朱元璋的示意之下掀开了木盘上的黄布,旋即眼睛就瞪圆了。 金牌这种东西经常出现在后世的影视剧中,但实际上在历史中,所谓的金牌虽然有,但基本都不是影视剧中所表现出来的形式。 像所谓的免死金牌,在历史上被称之为丹书铁券或者金书铁券,是用朱砂或者金粉在铁板上写有内容的凭证,丹和金指的就是朱砂和金粉。 像所谓「如朕亲临」的金牌,其实多为红木金漆的木牌,像历史上召回岳飞的十二道金牌就是这种。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书库多,???α?.?σ?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景隆面前的也是这种。 不过李景隆面前的这枚金牌代表的却不是朱元璋,而是锦衣卫。 锦衣卫并不是随着大明一起诞生的,而是诞生于两年前,也就是洪武十五年的时候,在那之前锦衣卫还不叫锦衣卫,而是叫仪鸾司。 那时候的仪鸾司负责的是仪仗之责,并不具备后来让人闻风丧胆的审讯和处刑之责。 但是在洪武十三年,仪鸾司参与了胡惟庸案的审讯,开始介入到司法体系中,后来又随着镇抚司和诏狱的设立,锦衣卫才初具雏形,之后的洪武十五年,仪鸾司正式改为锦衣卫。 如今的锦衣卫已经初具监察百官之能,也初步有了让官员们闻风丧胆的威势。 …… 「舅爷,这……」拿起木盘上的金……木牌,李景隆带着几分疑惑地问道。 「通倭一事,咱就交给你处理了。」看着李景隆想要开口推辞,朱元璋大手一抬,抢先说道。 「放心吧,咱不是让你去审李善长,也不让你去审李存义,而是他们俩下面的商人。」 「商人?」李景隆瞬间就明白了。 「您是说东南海商?」 「嗯。」朱元璋点点头。 「李善长他们到底也是个官儿,经商这种事情他们也就是定个大方向,再利用自己的权力和关系去解决问题,至于具体的运作还是要交给真正的商人的。」 「关于他们手底下的商人是哪里的,这个咱还没有查到,不过就如同你所说的那样,大概率是东南海商。」 「鲁等地的商人常年遭受倭患,虽然不排除他们暗中与倭寇私通,让倭寇只做表面功夫的可能,但是有一点,那就是鲁地没有大船,很难实现远航到倭国。」 「所以,咱觉得东南海商是最有嫌疑的。」 「您说得对。」李景隆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除了您所说的之外,还有就是东南海商虽然有少数在徽丶闽等地盘踞,但是大多数还是靠着长江这条水道,最终在江浙一带停下。」 「运输又方便,上游还有咱们大明的国都应天府,在经商这方面,江浙一带可以说是占尽了地利了。」 「既有实力,还有大船,最重要的是位置也好,如果不是东南海上的话,九江真的想不到其他人能做成通倭这种事了。」 「只是可惜咱们了解的太少了,连他们做的是什麽生意都不知道。」 「这个就得你自己去查了。」朱元璋笑着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以示鼓励。 「要是啥都知道了,咱还给你锦衣卫的令牌做什麽?」 「给你令牌,就是让你借用锦衣卫的人手去调查这件事,还有就是在遇到一些紧急情况的时候有先斩后奏之权。」 「谢谢舅爷。」虽然感受到了朱元璋的关心,但眼下李景隆更关心另外一件事。 「不过舅爷,倭患一事,您打算什麽时候处理呢?」 「再等等吧……」朱元璋闻言,有些愁苦地叹了一声。 「不是咱不愿意管,也不是咱就想着看大明百姓受苦,实在是腾不出手来。」 「眼下北元未灭,南方的江西一带叛乱频发,西南的云南等地也不安生,咱倒是有心处理,只是奈何大明将士分身乏术。」 「舅爷,您不是蓝侯和常茂,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些话不用九江跟您说,但九江还是想说,大明建国都十七年了,也该处理了。」 「大明的将士不够使,九江倒是有个想法,只不过得舅爷您点头。」 「哦?」朱元璋闻言来了兴趣。 「你说给咱听听。」 「九江想……覆灭东南海商!」李景隆的话一出口就堪称是石破天惊。 「覆灭?」一旁的朱标都有点被吓到了。 「九江,你说的覆灭指的是……」 「抄家灭族!」李景隆很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九江你这……」朱标闻言哭笑不得。 「抄家就算了,灭族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过分什麽!?」李景隆还没说话,朱元璋倒是先开口了。 「这些个商人重利轻义,如今为了赚钱甚至连通倭这种事情都敢做,就应该抄家灭族!」 「表叔,九江知道您仁厚,但有些事情九江认为不能开头。」和之前不一样,李景隆开始劝起了朱标。 「咱们大明素来重士农,轻工商,尤其是商更是被看作是贱业,九江也知道,一个完整的王朝士农工商必须都有,一样都不能少。」 「但士农工商无论是哪一个都是要限制的。」 「不限士,则滋生贪官污吏。」 「不限农,则谷贵伤民。」 「不限工,则百姓不事生产。」 「不限商,则百姓重利轻义。」 「士农工商都要限制,或者应该说是平衡。」 「你这话说得好。」朱元璋和朱标同时点头认同。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要限制。」李景隆见状,赶忙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商人重利轻义,尤其是这些为了钱连通倭这种事情都能做得出来的商人,九江相信只要有机会,他们还会做的更过分。」 「更过分?」朱标闻言眉头紧皱。 「表叔,方才九江把自己代入到了东南海商的角度,并且在不断提醒自己重利轻义且能够通倭的前提下,九江得到了一个让我自己都害怕的结果……」 「什麽结果?」看着李景隆苦恼的样子,朱标觉得有些好笑。 「吃两边。」李景隆很是认真的说道。 「既吃倭国的,又吃大明的。」 第17章 :人心之恶(下) 「怎麽吃两边?」朱标闻言轻笑。 「先拉着茶叶丝绸去倭国卖,再从倭国拉……呃,他们能从倭国拉什麽回大明卖?」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还有更暴利,但是却更没有人性的收益呢?」李景隆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比如说……粮食?」 「粮食?」朱标立刻摇头。 「无论是卖到哪里,无论是否是朝廷不允许的倭国还是其他,贩运粮食出境都是违反大明律的。」 「表叔,商人逐利是没有底线的。」李景隆闻言轻叹一声,也不装了,直接摊牌了。 「我要是东南海商,我可能会选择更不容易被发现,利润最高成本却最低,而且吃两头的做法。」 「那就是向倭国海寇兜售情报,甚至是出售我们大明针对倭国的海防布置,让倭寇去劫掠大明百姓,然后再趁机向被劫掠的百姓兜售高价粮食。」 「他们不敢!」朱标毫不犹豫的摇头。 「这已经不是通敌了,而是叛国,是要株连九族的。」 「表叔,你觉得……他们真的不敢吗?」相较于略显激动的朱标,李景隆反倒是颇为冷静。 「咱们现在是推论,但如果没人说,您会往这边猜吗?如果会,那会过多长时间才会往这边猜呢?」 朱标沉默了。 人心这种东西是最经不起揣摩的,商人更经不起揣摩。 在大明朝,通倭就已经是死罪了,反正是个死,那为什麽不选择收益更高的,坏处难不成是多死几次? 「九江说的有道理,咱们可以不信,但是不能不防。」看着自己仁厚的儿子沉默了下来,朱元璋开口说道。 「他们没违反大明律也就算了,既然如今他们已经通倭了,那就从快也从重处理。」 「一来能预防出现九江所说的那种情况,二来也能起到震慑作用,既震慑倭寇,也震慑那些商人。」 「这件事,咱准了,九江你放手去干,舅爷给你兜底!」 「谢舅爷!」李景隆闻言赶忙躬身行礼,同时心中也长舒了一口气。 其实对比朱标,从后世来的李景隆的心思要更加纯善一些,在人心的恶这方面,他甚至比不上朱标。 所以,他说出的这些并不是基于猜想,而是基于史实。 说到明朝的灭亡就离不开满清,而说到满清,就离不开晋商。 明朝晋商是出了名的,只要有人敢要,无论是茶丶盐丶铁器甚至是火器,他们都敢卖。 而相较于晋商,东南海商其实不太出名,而不出名的原因有两点。 第一是他们选的对象不好,晋商选的对象是满清,满清成功了,晋商也就「名满天下」了,虽然是恶名满天下。 第二则是他们选的时期不好,选在了明朝对外最强硬的永乐时期。 历史上,永乐时期因为倭患加重,且倭寇将目光从山东沿海转移到了更加富庶的江浙一带,最终导致永乐皇帝朱棣多次派兵清剿。 在清剿倭寇这方面,永乐朝中功劳最大的是一位名为柳升的将领。 这位将领可能不是很出名,但他的经历却是很不凡,一来是明成祖朱棣五次御驾亲征北伐草原,柳升都跟随左右。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柳升是第一位统帅神机营的将领,组建了历史上的第一支「炮兵」部队。 永乐七年丶九年丶十二年和十四年,柳升四次率领神机营登船,清剿倭寇,极大地打击了肆虐大明海疆的倭寇,甚至一度打到了倭国不再向大明朝奉。 东南海商也就是那个时期遭受到了比较大的打击,被朝廷抄家灭族的抄家灭族,少数幸存的带着家产离开了江浙一带,极少数后台比较强硬的勉强存留了下来。 …… 「那就这样。」朱元璋最终拍板下了结论。 「调查通倭一事就交给你了,该问的问,该杀的杀,不要留情面。」 「至于人……咱给你调八百禁军,再让常茂那小子跟着你,锦衣卫也抽个百户跟着你。」 「这是你第一次给咱办事儿,别给你爹丢人,不过也不用有心理压力,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了。」 「舅爷放心。」李景隆闻言只是笑笑。 丢人?能丢什麽人? 虽然和朱元璋父子俩扯了这麽长时间,但李景隆可没忘了这次彻查通倭一事的根本核心。 李善长。 说白了,这次彻查通倭一事,其根本就是为了打击,甚至是清算李善长。 这种事情,老朱既然能交给自己,那就说明基本上是板上钉钉了,根本不需要操心。 说句难听的,自己就是去走个过场,该调查的基本都调查清楚了,自己就是去镀金的。 从此前规劝蓝玉和常茂,再到现在处理李善长,说到底都是老朱在给自己铺路,有意让自己成为淮西一系未来的话事人。 这麽一想,李景隆反倒是感觉有些压力山大了。 …… 「对了,舅爷。」摇摇头,将那些不好的想法甩出脑海,李景隆换了个话题。 「淮安侯自我爹病重之时就常驻在我家,后来我爹离世,他本应回宫述职,但我又昏迷了。」 「如今九江的身体已经调理的差不多了,是不是该让他回宫了。」 「你不说咱还忘了。」听李景隆这麽一说,朱元璋的眼睛瞬间就眯了起来,透露出阵阵煞气。 「咱相信他,所以让他去医治保儿,但是他却办事不力,虽然后来他给你调理身子有功,但是功过不能相抵。」 「舅爷……」李景隆见状赶忙开口。 「九江今日提起此事,其实是想劝您不要为难淮安侯。」 「我爹病重之时,淮安侯尽心尽力,这一点我和我娘都看在眼里,但奈何我爹的病实在是来的太急,也太重,这不是淮安侯的错。 「不过我毕竟是没了爹,我也生气,但相较于已逝之人,九江觉得还是眼前人更加重要。」 「九江还记得,洪武十一年的时候,您听说三表叔晋王就藩途中鞭打了他的厨师,为此勃然大怒。」 「您说您讨平天下的时候,无论什麽人犯错都秉公处理,唯独从未则问过厨子。」 「您说厨子掌管饮食,若是心怀怨恨,恐遭下毒。」 「厨子掌管饮食,御医掌管医药,人哪能不生病呢?九江是怕您对御医太过苛责,就算他们不敢加害与您,但也有可能担心受罚而束手束脚。」 「重病则需猛药治,若是御医束手束脚,耽误了病情……」 说着,李景隆跪了下来:「舅爷您三思啊……」 「好孩子,苦了你了……」听李景隆这麽说,朱元璋眼中泪光闪烁。 「没了爹,还得忍着悲痛,让咱宽恕那些个庸医……」 第18章 :欲望和现实 「就这样?」 是夜,曹国公府内,崇文院内的凉亭下,李景隆和蓝玉相对而坐。 「不然呢?您还想要什麽?」李景隆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嘲弄之色。 「这已经很好了,想要的和现实是有区别的。」 ……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贴心,t????w????k??????a????n????.c????o????m????等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短短三天,李景隆从一个老一辈人眼中的小孩子,成长为了曹国公府的支柱,而且还是谁都不敢小看的那种。 或许,这也不是成长,而是展露了几分手段。 最起码,现在蓝玉和李善长是完全不敢小觑李景隆了,因为李景隆仅仅只用了三天,就让一公一侯两个家族陷入了险境。 蓝玉觉得唯一一点值得欣慰的是,不管李景隆是怎麽想的,明面上他还是愿意拉自己一把的。 「倒不是觉得不好。」摆正身份之后,蓝玉有些惆怅。 「只是觉得有点亏。」 「亏?」李景隆挑了挑眉。 「这已经很赚了,好吗?」 「哪里赚了?」虽然已经接受了,但蓝玉还是不免有些生气。 「我自己用命拼下来的功劳,你虽然是你爹拼下来的,但我们这些人拼了老命不就是为了让子孙后代享福吗?」 「结果到现在,你还是得用命去拼,去成为朝廷的刀子,一接手就让你干脏活儿。」 「你不觉得亏吗?」 「蓝叔。」李景隆笑了笑,口中吐出了一番让蓝玉觉得颠覆的话来。 「照你这麽说,这天下就一成不变了,皇帝永远是皇帝,贵族永远是贵族,泥腿子永远是泥腿子。」 「人家皇帝的江山也是拼着命打下来的,贵族也是一样,要麽出钱要麽出力,才换来了爵位。」 「人家都是付出了极大代价的,你们凭什麽颠覆了人家的王朝呢?」 「那是因为他们不把百姓当人啊!」蓝玉理所当然地说道。 「那你们呢?」李景隆立刻反问。 「蓝叔你侵占民田的时候,可曾给过他们活路?可曾把他们当人了?」 蓝玉沉默。 这其实是人类的通病,只考虑自己,不考虑他人。 别人不拿你当人看,你就能推翻他,但等你不拿别人当人看了,就成了你当年拼了老命才换来的,就应该享受。 往小了说,这是个人的品德问题,但若是往大了说,这就是一个王朝覆灭的原因。 …… 「所以,蓝叔,你别怪我。」李景隆仰着头,看着天空中的明月。 「说到底,咱们还是依附于大明的,唇亡齿寒,大明没了,咱们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您总觉得亏,是因为您觉得已经得到了的东西就应该是你的,从未想过东西得到了之后是需要维持的。」 「粮食种下去了要打理,不浇水不施肥不除草,最后也不会有什麽收成。」 「爵位也是一样,你得维护,不能总是消耗,迟早有一天会消耗完的。」 「你说的有道理……」蓝玉低头,声音中带着几分苦涩。 「还是得读书啊,以前我从未想过这些,只是觉得功劳拼下来了,就该享受。」 「现在听你这麽一说我才醒悟,我们消耗的不仅是以往的功劳,更是大明朝在百姓心中的信誉,消耗的是大明的国运。」 「把淮西一系交给你,我也算是放心了。」 说着,蓝玉站起身来:「这次春伐,大概率是我最后一次领兵了,以后如果不是不得已的话,我大概率不会再领兵了。」 「人老了,就该老老实实的在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担子这种费心费力的东西,就应该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来。」 「你们和我们这些从泥腿子里走出来的人不一样,你们都读过书,有些道理我们不懂,但是你们懂。」 「不过有件事,蓝叔今天厚颜请你帮忙。」 「蓝叔你言重了。」李景隆闻言也站起身来,看着面前一脸严肃的蓝玉。 「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我和你爹不一样,我是个兵痞子,不喜欢读书,所以连带着闹儿丶春儿他们也跟着我学。」 「以后我就把他们交给你了,他们要是不听话,你就打,他们要是敢还手,你就去找我,他们用哪只手我废他们哪只手。」 「只求一点,你别把蓝叔丢下。」 「蓝叔……唉。」李景隆闻言喟然一叹。 「我知道了。」 「九江,谢谢你。」蓝玉往后退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蓝叔,使不得!」李景隆大惊失色,赶忙跪在地上,拉住了蓝玉的手臂。 「你蓝叔虽然是个混不吝,但也知道救命之恩抵死难报的道理,更别说你这不只是救了我的命,还救了我的全家。」 「九江,以后若是有事,你就去蓝府,整个蓝府上到我下到家仆,绝不会有任何犹豫。」 「知道了,蓝叔……」李景隆感觉有些头疼。 …… 原本李景隆以为蓝玉会是最难说服的一个,因为蓝玉是一个既有辈分还有功劳的一个人,想让这样的人去听一个小辈的话,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中华上下几千年,长辈不愿意向晚辈低头这种事情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了,甚至可以说人人如此。 但是让李景隆没想到的是,说服蓝玉反倒是没有那麽难。 说到底,蓝玉还算是明事理,当你把事情的利害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是能分清楚好坏的。 现在看来,蓝玉倒是把担子都放下了,李景隆倒是觉得自己不好过了。 他选的路就不是什麽好走的路,如今又替老朱拿起了刀,似乎是有朝着刽子手靠的感觉。 李善长不是什麽善茬,又是大明诸公之首,这次清算李善长的开头工作被交到了自己的手中,李景隆感觉有些压力山大。 他可是很清楚大明前几任锦衣卫指挥使的最终下场是什麽样的。 毛骧,大明朝锦衣卫第一任指挥使,主要的业绩是主持并且发动了明初四大案之一的「胡惟庸案」,株连好几万,大大加强了明朝的皇权集权统治。 对于朱家来说,毛骧可谓是功勋卓着。 然后,毛骧就被拖出来宰了,平息了一些朝野上下的不满。 锦衣卫的第二任指挥使名叫蒋瓛,主要业绩是主持并且发动了同样是明初四大案之一的「蓝玉案」,株连过万,为朱允炆和朱棣先后两位皇帝都扫清了障碍,同样是功勋卓着。 然后,蒋瓛也被杀了,是被秘密处决的,至于理由?不清楚! 反正死肯定是死了,而且透透的,军中的怨气平息了不少。 第19章 :优势 除了毛骧和蒋瓛之外,还有永乐时期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和他的两位前辈一样成为了老朱家手里的刀。 朱棣虽然靖难成功了,但是说破大天他也不是顺位继承的,而纪纲的作用就体现在了这里。 纪纲为朱棣肃清建文旧臣,手上沾血无数,但最后也被杀了,罪名则是谋反。 尤其可见,当皇帝,尤其是当老朱家的刀,这不是个好去处。 不过,李景隆也是有优势的。 和老朱家的血缘关系就是李景隆最大的倚仗,尤其是眼下,李文忠才刚刚去世,老朱正是感怀亲情的时候,断然不可能现在就把李景隆往绝路上逼。 综合这些,李景隆觉得此次肃查通倭一事,是老朱给自己的上升台阶。 把这件事处理好了,自己在朝野之中就有了威望,毕竟诸公第一的李善长都被自己搞掉了,还有谁敢质疑自己? 但是以后就得注意了。 如今趁着老朱感怀亲情的时候,这种当刀的事情做个一两次也就做了,有老朱帮衬着也不会出什麽大事儿,日后就得小心了。 李景隆觉得自己还是得多打亲情牌,把自己以后的路引正了。 ----------------- 除了某个到瓦剌留过学的人之外,没人认为战争是一件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开始的事情。 一场战争的发动多则需要几月甚至是几年的准备,最少也得月余,还是得建立在粮草和士兵都在随时可以调动的情况下,不然的话几个月的准备还是要的。 春伐是大明的惯例,所以在冬天还未结束的时候,春伐的准备就已经开始了,缺的只是将领。 如今将领已定,粮草的运输和兵力的调动就开始动起来了。 但是对于李景隆来说,出发的时间虽然已经到了,但还未到出征的时候。 …… 扬州府。 得益于长江水道的便利,又是顺流而下,李景隆不过用了一天的时间就抵达了地处长江于运河交汇之地的扬州府。 靠着长江和运河的便利,再加上在应天府脚下,扬州自大明立国开始到现在已经有了长足的发展,尤其是在商业方面。 人是群居生物,无论是在哪方面,时间长了就会自然而然的扎堆,人多了就会慢慢的因为利益形成小团队。 东南海商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团体。 扬州府府衙,李景隆坐在知府的位置上,身边站着常茂和邓镇,下面站着禁军首领花鹰和锦衣卫百户冯成。 在花鹰和冯成二人中间跪着一人,正是扬州府知府刘晨执。 「小公爷。」早年间李文忠常年统领禁军,所以花鹰作为李文忠的老部将对李景隆是相当的尊敬。 「根据刘知府所给的东南海商名单,禁军已经在锦衣卫的协助下前去拿人了。」 「辛苦了。」李景隆点点头,然后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刘晨执问道。 「刘知府,把知道的都说一说吧,我奉陛下之命彻查通倭一事,希望你不要为难我。」 「当然了,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若是把你知道的都如实相告,我可以向舅爷和表叔请求,饶你儿媳和孙子一死,改为流放。」 「真……真的吗?」刘晨执闻言,眼里瞬间有了光。 「当然是真的。」李景隆毫不犹豫地点头确认。 「不过你要听清楚,我只负责给你求情,至于同意不同意,那是舅爷和表叔的事情,你总不会认为我能做得了舅爷和表叔的主吧?」 「而且,我方才说的很清楚,如果你全力配合,也只是让你的儿媳和孙子改为流放,而不是饶恕,而且你和你的儿子还是要死的。」 「知道!知道!」刘晨执忙不迭地点头。 「罪臣所犯的是死罪,小公爷开恩,愿意提罪臣孙子求情,罪臣感激不尽,怎敢过多奢求?」 「罪臣这就告发,群牧使李伸多次与东南海商勾结,出海至倭国进行商业往来,甚至还利用群牧使的职务之便,谎称幼马夭折,实则是经东南海商之手售卖至倭国!」 「群牧所副使李佑也参与其中!」 「而且他们两人早期还出资为东南海商打造双桅大船,在通倭一事中极具分量!」 嗒! 李景隆手中的锦衣卫木牌轻轻地敲了一下桌面。 他没想到如此轻松的就找到了李善长和东南海商的联系,而且在原本的基础上还多了一份倒卖战马的罪证。 群牧所,正如其名,牧就是放牧的意思,群牧所就是大明官方的养殖机构,主要负责饲育战马,在没有战争或者没有战争准备的年头,群牧所也负责饲育耕牛。 在以放牧为主的草原,马匹尚且属于战略物资,而中原向来缺马,哪怕是有河套这种养马地,战马在中原王朝也是紧缺的。 所以,贩马是重罪,像这种贩卖马匹至倭国的,更是重罪中的重罪。 情节严重的话,夷三族是完全有可能的。 但是,应该还不够。 思及至此,李景隆再次看向了刘晨执:「还有吗?」 「有!」刘晨执毫不犹豫地点头,但随即又摇头道。 「不过其他的罪臣就不清楚了,小公爷您也知道,扬州虽然地处长江与运河交界之处,但长江南岸分属应天府和苏州府管辖,罪臣能做的有限。」 「一般来说他们只有在需要停泊的时候才会来到扬州府,除此之外,扬州府这边更多的是他们运粮和麻的驿站。」 「至于杭州府那边出产的茶叶,罪臣只知道他们往外运了,但不知道是否运去了倭国。」 李景隆从刘晨执的话中提取到了重点:「也就是说,除了马匹之外,这些东南海上还贩粮至倭国?」 「是的。」刘晨执忙不迭地点头确认。 「不过,除了马匹和粮食之外,其他的罪臣不是很清楚,只是曾经听说过,他们贩运出去的货物品类十分齐全,但凡是能运出去的,他们都敢卖!」 「还有其他的吗?」李景隆微微点头,这些已经不少了。 「其他的罪臣就不是很清楚了,贩马和粮是罪臣可以确认的,而且是罪臣经手过的,罪臣可做人证!」 「很好。」李景隆点了点头,同时轻轻地敲了敲桌子。 「蒋指挥使,都记下来了吧?」 「回小公爷,都记下来了。」屏风之后,蒋瓛随着李景隆的敲击声走了出来。 「那劳烦蒋指挥使,且先派人将这些送回京中,同时将今日我审问刘晨执的前前后后事无巨细的禀告舅爷。」 「在下明白了。」蒋瓛躬身。 「多谢小公爷!多谢小公爷!」下面跪着的刘晨执忙不迭的磕头。 第20章 :年轻 刘晨执很快就被冯成给带了下去。 之后刘晨执要经历什麽并不难以想像,毕竟作为锦衣卫,而且还是朱元璋特意调派过来辅助李景隆的,冯成必然是有过人之处的。 不过,从刘晨执的表情上来看,他似乎并不后悔,脸上的表情似乎还带着几分解脱。 这倒是不难猜。 在大明朝做官,尤其是洪武朝,这是一个危险性相当高的差事,丢乌纱帽在洪武朝都算是轻的,剥皮实草和夷三族才是正常的。 更何况,刘晨执还得了李景隆的保证,让他的儿媳和孙子能活下去。 「小公爷。」所有人都退下之后,花鹰上前一步。 「您不应该应许刘晨执的,哪怕是老公爷在此也不会这麽做。」 作为李文忠的老部将,花鹰内心挣扎了一番后,还是选择开口。 「花统领放心,这不过是审讯的一种手段罢了。」李景隆倒不是很担心。 「花统领是禁卫统领,对这方面可能不是很了解,我建议你一会儿去问问冯成,他应该知道。」 「我这还算是比较保守的,锦衣卫在审讯时有时甚至会许以重利。」 「更何况,我不是锦衣卫,只是陛下临时调派过来处理通倭一案的,只有审讯权,没有定罪权,最终的裁定还是得陛下来。」 「小公爷,不一样。」花鹰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正因为如此,您才更不能说。」 「若是陛下采用了您的建议,那便是重罪轻判了,恐有流言对您不利。」 「但若是陛下没有采用您的建议,而是秉公处理,恐有流言说陛下不念情分,连小公爷您这种具有亲缘关系的人都劝不了,这比之前者要更严重。」 「花统领说的是。」李景隆闻言也是慎重地点了点头。 「是我欠考虑了,我只想着半月之后就要出发春伐,就想着尽快解决,倒是没想到这一点。」 「多谢花统领提醒。」 「小公爷言重了。」听李景隆这麽说,花鹰赶忙摇头躬身。 「老公爷对在下不仅有知遇之恩,更有救命之恩,如今老公爷撒手人寰,只要小公爷好,花鹰就算是把这条命交出去也没什麽。」 「只希望小公爷平安无事,就是花鹰最大的期盼了。」 李景隆闻言轻叹一声。 那个自己没亲眼见过的父亲的确是没给他留下什麽家底,但却给他留下了极为丰厚的人情遗产。 有些时候,这些人情遗产可比那些金银细软什麽的值钱多了。 花鹰此人他还是最近才了解的。 花鹰是北伐蒙元有功,才得了禁卫统领一职,而当年他正式跟随李文忠北伐的,在担任禁卫统领之后,李文忠又因为常年统领禁卫,帮了花鹰不少。 这才有了如今对曹国公府忠心耿耿的花鹰。 如果换了其他人,估计很难在这种情况下还敢这麽跟李景隆说话了,更别说花鹰后面的那一席话了。 「九江,接下来怎麽办?」和花鹰不同,常茂知道自己脑子不好使,又得了舅舅蓝玉的叮嘱,所以他如今是以李景隆马首是瞻的。 「等着就好了。」李景隆眼下倒是不着急了。 「光是私贩马匹这件事就够东南海上喝一壶的了,更别说还是私贩马匹至倭国,这已经是重罪中的重罪了。」 「光凭这一点就能让东南海商不得翻身了,如今咱们就等着锦衣卫抓人就行了,到时候再大概的就私贩马匹一事审一审,证据够了就可以了。」 「到时候看看舅爷要不要我们回京禀告,如果需要就回去一趟,如果不需要,那我们就直接沿运河北上,至北平与蓝侯汇合。」 「那……」听李景隆这麽说,常茂的眼珠子转了转。 「我让人出去买点吃食,咱们吃点东西吧?」 「接到皇命之后我们是一刻都不敢耽搁,来了这扬州府,到了之后又火急火燎的提审刘晨执,肚子里之前喝的那点米粥早就没了,你们不饿?」 「嗯……」李景隆看了看正至中天的太阳。 「吃点也行,不过记得,咱们有公差在身,不能饮酒。」 「知道!」常茂大手一挥,就朝着门外跑去。 「九江。」常茂离开后,府衙公堂内就剩下了李景隆和邓镇二人。 「正如那花鹰所属哟,你今日所言有些不妥,没事吗?」 花鹰关心的是李景隆的未来,而邓镇关心的是现在,不仅是李景隆的现在,也是淮西一系的现在,更是他邓镇的现在。 「放心吧。」李景隆轻舒一口气,神情放松了不少,只不过并没有过多解释。 怎麽解释? 富有热血的冲劲以及见不得悲惨的同情心是少年才具有的东西,随着时间长了,见的多了做的多了,这些都会消失不见的,到那个时候就只能怀念了。 眼下李景隆还正年轻,就该不计后果的往前冲,就该见到怜爱孙儿的老人时心软。 倘若李景隆现在就表现的极具城府,反倒是会让朱元璋心生疑虑。 毕竟,人的一生有不同的阶段,在不同的阶段就要有这个阶段的表现,你可以早熟,但不能过于早熟。 那样,反倒是会惹人怀疑。 …… 「算了,我还不如你呢……」见李景隆胸有成竹,邓镇摇头苦笑。 「若是没有你,我们兄弟几个怕是如今还嚣张跋扈着呢,什麽时候死到临头了都不知道。」 「徐公重病缠身,如今正在养病,鲜少参与这些事。」 「汤公这几年参与朝政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若非陛下宣召,他老人家几乎不怎麽露面。」 「韩国公与我们这些大老粗不是很对路,再加上如今他自身也是泥菩萨过江,所以我们能倚仗的就只有蓝侯。」 「如今,蓝侯既然让我们以你马首是瞻,我们自然也不会有意见。」 「邓大哥,放心吧。」李景隆站起身,转身朝着府衙后院走去。 「即便是不为你们,我也得为我自己,为我娘和方英增枝着想。」 「曹国公府脱离不了淮西一脉,所以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然的话当初我也就不会去劝蓝侯和长毛大哥了。」 「淮西一脉,以前是一体的,现在也是。」 第21章 :事与人 说句心里话,李景隆其实并不想和淮西一系绑定。 淮西一系中没什麽好人,善终的更是不多,跟淮西一系混迹在一起,迟早会被拖累,最起码历史的表现是这样的。 文臣贪心不足,以李善长丶胡惟庸为例。 武将横行跋扈,以蓝玉为例。 封建时代本就是一个吃人的时代,又是在老朱手底下当差,跟这些人关系太近实在是太过于危险了。 但是没办法。 李文忠为李景隆留下了大量的人情遗产,而这些人情遗产是和淮西这些人绑定的,李景隆不能只要遗产不要人情关系。 本书由??????????.??????全网首发 而且,要不要的也轮不到他说了算。 如今之计,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尽可能的拉一把蓝玉这些人,如果成功了,这些人就会从李文忠的人情遗产转变成李景隆的人情关系。 如果失败了……李景隆会尽早的和这些人做切割。 最起码,在私事方面,李景隆得多加注意,不能像这些人一样贪心无度,甚至做出强占民田的事情来。 好在,毕竟是见识过二十一世纪的繁华的,李景隆对于这个时代的物欲并不是很高。 李景隆甚至想不到这个时代有哪些东西能勾得动他的物欲的。 吃的?这个时代的食物远不如后世丰富,只要他想,凭藉家世和老朱家的关系,他什麽吃不到? 穿的?三年内他得穿孝服,等老朱让人做的蟒袍到了,以后估计就以蟒袍为主了,日后再当个官还得穿官服,穿常服的机会少之又少。 用的?李景隆对这个时代的用的没啥兴趣,他以前喜欢车,但这个时代没有。 转了一大圈,最终能引起李景隆欲望的怕也只有美色了,毕竟这个时代的人可都是纯天然的,漂亮的那是真漂亮,但是估计碰不了。 封建时代,农家女之类的不可能有多漂亮,因为再漂亮的农家女也得为了活着而干活,常年操劳下能有几个维持得住美貌的? 真正漂亮的要麽是贵族之女,要麽是官宦之家出身的,最次也得是商贾之女。 官宦之家和贵族之女不能碰,碰了就很有可能被缠上,毕竟皇亲国戚这个身份可是个香饽饽,谁都想咬一口,李景隆可不想因为美色被那些权欲薰心的妖魔鬼怪给缠上。 商贾之女也不行,这个时代的商贾地位极低,与商贾之女有染那是自降身份,对李景隆以后的路不利。 所以,短时间之内,李景隆是真的想不到自己在欲望这方面有什麽短板。 如果说有,那也就只有他想好好活着这一点求生欲了。 ----------------- 审过刘晨执,后面的事情其实就没有李景隆什麽事了。 刘晨执郑词的分量有些重了,毕竟是一方知府,有刘晨执的郑词在,那些官员可以说是任由锦衣卫搓圆捏扁,直接抓就行了。 这一切也证明了出发前李景隆所想是正确的:朱元璋只是让他下来镀个金,让世人知道李文忠之子的分量。 至于对李善长的清算,李景隆觉得老朱不会假手于他,毕竟这个因果太大了,对于李景隆这个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儿来说极有可能担不住。 若是晚年的朱元璋也就算了,如今的朱元璋正是念旧情的时候,是断然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 …… 洪武十七年,三月二十六,扬州府码头。 「冯百户,这个烦请你送到曹国公府。」李景隆将一封信交给了冯成。 「另外,请冯百户帮我给我的弟弟带个话。」 「小公爷请说。」对于这位曹小公爷,冯成不敢有丝毫怠慢,毕竟眼力见是锦衣卫必须的,如果没有的话就不用做锦衣卫了。 「请转告舍弟,父亲多次北征,打得蒙元馀孽抬不起头,宣扬我汉室之威名。」 「作为歧阳王之子,我不会落于他人,即便达不到父亲的高度,亦会尽力而行,尽可能的做到不堕父亲威名。」 「你们要做的就是照顾好母亲,静待佳音。」 「多谢了。」说完,李景隆对着冯成拱了拱手。 「不敢当。」冯成赶忙躬身还礼。 「顺手而已,当不得小公爷的礼遇。」 「更何况小公爷千金之躯却亲率兵马北伐,是我等的榜样,在下于应天府,静候小公爷大破草原之佳音。」 「借卿吉言。」李景隆拱手。 …… 看着冯成离开,李景隆轻舒一口气。 通倭一事还没有彻底完结,但能让李景隆上手的事情已经不多了。 能查到的东南海商和官员都已经抓的差不多了,有蒋瓛在,有冯成在,用不着李景隆出手。 前面审讯刘晨执审出了私贩马匹的事情,这就是此次最大的功劳了,在摘到了最大的桃子之后,朱元璋立刻让锦衣卫传讯李景隆,让他安心当个吉祥物,其他的有锦衣卫。 所以,李景隆如今要面对的是春伐。 至于李善长的事……大明朝的国公,还是诸公之首,这不是李景隆能掺和的,他藉此扬名就已经是拿到最大的好处了。 日后,大明无论大小官员,在听到李景隆三个字时都要抖三抖,因为任谁都知道这三个字的背后站着的是大明的皇帝陛下。 甚至,大明的皇帝陛下为了给这个外甥孙子造势,连李善长这样的人都能拉出来做那只被杀的鸡。 当然,这只是那些官员这麽想的而已。 …… 踏上北上的船,李景隆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即将要面对的是一件事,一个人。 要面对的事情是战争,这是他此前从未经历过的。 职场经验在官场上有用,虽然很有限,但再怎麽说也是有用的,可战争这方面的经验李景隆是真的没有。 前世的李景隆别说是打仗了,他连兵都没当过,毕竟后世想要当兵那都是得托关系的,不然是真的抢不上。 这是李景隆最担心的方面,可作为李文忠之子,又和淮西武勋们高度绑定,李景隆不可能一点战争相关的事情都不碰。 不过,李景隆倒不是很担心,毕竟不会不怕,可以学,但是此次北上要面对的人是真的让李景隆担心。 大明燕王,历史上的明太宗,也是明成祖,朱棣! 历史上,李景隆作为建文朝的大将出征讨伐「叛逆者」燕王朱棣,但却连战连败,最终在最后的关头选择了做一个墙头草,打开了金川门,放朱棣进入皇城。 但李景隆乃至整个曹国公府一脉并没有因此而得到朱棣的重用,反倒是被朱棣先一个甜枣,后面接连大棒的打到了死。 仅仅只到了永乐二年,李景隆就被囚禁,直至死去。 第22章 :朱棣的儿子 运河不是一直从南向北或者从北向南流的,而是在不同的地段有不同的流向。 李景隆早就知道这一点,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时代有些东西并不落后于后世。 船闸,是运河最重要的设施之一,船闸的存在让船只有了翻山越岭的可能,而且还是和后世三峡大坝一样的船闸,区别只在于用料和科技层面,原理上是一模一样的。 不过,即便如此,人的力量也终归是比不过自然。 从应天府到江浙连半天都用不上,一是因为距离原因,二也是因为长江是自然水道。 而从扬州府到顺天……哦不,现在还叫北平府,用了足足十九天。 最让李景隆想不到的是接他的人。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 「李景隆拜见燕王殿下,殿下福寿安康。」 看着码头的朱棣,李景隆第一个下船,躬身行礼。 「都是自家人,行什麽礼?」朱棣走上前,抢在李景隆的腰彻底弯下去之前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当年我跟着你爹征讨北元的时候,不仅没少受你爹的关照,就连行军打仗你爹都没少教我。」 「于公来说,你爹那是我的老师,于私来说,你爹是我的表哥,你是我的表侄,都是自家亲戚,行什麽礼?」 「殿下,礼不可废……」李景隆苦笑着直起身。 对于李景隆来说,老朱家的人毛病很多,对自己过于亲近也是一方面,这说起来有些凡尔赛的感觉,但也确实是让他很苦恼。 关系好是好事,但有时候却会变成坏事。 「滚蛋!」 朱标还活着时的朱棣,或许曾经有过当皇帝的想法,但永远不会将这个想法付诸行动,所以在性格上也和洪武后期乃至建文时期的他有很大的区别。 「我刚出生的时候父皇忙于讨平天下,等仗打完了,父皇又忙于政事,所以我跟着你爹的时候比跟着父皇的时候都长。」 「现在你跟我说这个?」 「是是是,是侄子生分了……」无奈之下,李景隆也只能苦笑着接受。 「这才对!」朱棣很是高兴地拍了拍李景隆的后背,拍得李景隆一个踉跄。 「来,这是你的表弟,高炽和高煦,来,你俩叫表哥。」 「表哥好……」x2。 「你们两个也好。」李景隆蹲了下来,看着面前的两个表弟。 如今的朱高炽才六岁,还没有以后那般肥胖,但也是肉嘟嘟的,只不过在看向李景隆的时候却带着些许怯意,只不过还是有礼有度地维持着燕王世子的身份。 旁边的朱高煦才四岁,和他的大哥不同,他虽然也有些肉,但却给人一种虎头虎脑的感觉,看向李景隆的目光也是带着探究的好奇。 「四表叔的两个儿子都很出色啊。」李景隆摸了摸两小只的脑瓜,笑着站起身。 「嗐!现在能看出来什麽?」朱棣摆了摆手,貌似不在意,但实则很高兴。 「老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能看得出来高炽表弟以后会是一个饱读诗书雅礼有度的宽厚人。」 「四表叔您的封地在这靠近边关的北平府,等舅爷养好了咱大明朝的底子,您平定了北方的北元,到时候就得需要高炽这样的人来管理封地。」 「至于高煦表弟,虽然这是我第一次见他,但他却并不怕生,反倒是一副探究之色看着我,很明显是个外向的孩子。」 「再看他虎头虎脑的,只要健康的长大,那必然是个健壮汉子,再有四表叔您带着,教授他用兵之道,到时候他就会是北平府最大的守将。」 「两个表弟一文一武,高炽表弟治理,高煦表弟平定,北平府未来可期啊。」 「平定北元啊……」听了李景隆的话,朱棣转头看向了北方,眼神中满是渴望。 「可能没有我的份儿了……」 「四表叔这时候就泄气未免有些为时过早。」看着朱棣失意的样子,李景隆笑着安抚道。 「不过啊……既然您让我叫您四表叔而不是燕王殿下,那侄儿我可就不客气了。」 「您不能让我在这码头站着吧?自您洪武十三年就藩北平府之后,我可就再没见过婶子了。」 「况且侄儿可是听说您这两年又添了俩儿子,不打算让侄儿见见?」 「你婶子在家准备给你接风呢,高燧和高燨还太小,春天的北平还有些冷,我就没让他俩过来。」 「走,上车!咱们回家!」 …… 燕王府。 「婶子。」和见朱棣的时候不同,在见到徐妙云的时候李景隆可一点儿没生分,直接就迎了上去。 「好久不见了,九江。」徐妙云抱着朱高燨,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笑着应道。 「婶子这是怎麽了?」看着徐妙云那不对的脸色,李景隆转头看向朱棣。 「高燨出生的时候动了气,伤了身子……」说到这件事,朱棣也有些内疚。 和这个时代普遍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同,朱棣和徐妙云算不上市自由恋爱,但也相差无几了。 朱棣和徐妙云虽然是朱元璋指婚,但徐妙云早在洪武三年的时候就被选入宫,早晚侍奉马皇后,后来在洪武六年的时候与朱棣接触,并日日相伴长达三年之久。 这也是朱元璋为二人指婚的原因所在。 「生高燨?可高燨的生母不是……」李景隆很不理解地看着朱棣。 朱高燨是庶出,生母并非是徐妙云,这才是李景隆不理解的地方。 「哎……」朱棣闻言轻叹。 「那是个没福分的,扔下高燨就走了,你婶子亲自给她收拾的,看高燨可怜,所以……」 朱棣说着,轻轻地摇了摇头。 李景隆闻言,很是不敢相信地看向了徐妙云。 此时的徐妙云正哄着怀里的朱高燨,脸上虽然满是苍白但却挡不住母性光辉的闪耀。 李景隆没想到,在这个几乎没法让人想到爱情的封建时代,会有这样一个女子,因为担心丈夫的儿子而伤了身子,最重要的是这个孩子还不是她亲生的。 想到这里,李景隆暗自轻叹。 只能说,老朱家多情种也是有原因的。 想想以前的马皇后,看看眼前的徐妙云,再想想未来帮了朱高炽不知道多少的张皇后…… 李景隆只能说这些女人值得。 第23章 :殊途同归 因为不是徐妙云亲生,所以喂孩子的事情被交给了乳娘。 不过徐妙云的身体很明显还得些时日的修养,所以李景隆一早就劝徐妙云回去休息了。 「四表叔,婶子的身体……是时候该注意注意了。」李景隆端着酒杯看着朱棣,身边坐着后来赶过来的蓝玉。 只不过蓝玉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坐着,并未开口。 旁边和李景隆一起抵达北平府的常茂就更没资格说话了。 「我知道。」朱棣仰头将杯中酒一口闷掉,瓮声瓮气地回到。 「四表叔,咱们都是一家人,我也不瞒您。」李景隆脸色泛红,但眼神却仍旧是清明的。 「待此次春伐结束,我回京之后会向舅爷和大表叔上书,请求减少藩王的俸禄和赐田。」 「嗯?」朱棣的眼神瞬间清明,连酒气都被吓走了。 「九江,你这……」朱棣看向李景隆的眼神中满是紧张。 如果单论朱棣和李景隆的关系,那只能算是一般,但就如白天在码头时所说的那样,朱棣和李文忠的关系那可是非常的好。 甚至已经到了亦兄亦父的程度。 所以,在李景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朱棣的第一时间是担心。 「四表叔,您看……」李景隆一把薅下了衣服上的一枚扣子,在桌上画了起来。 「咱们大明的藩王……」 …… 搭配着李景隆所画的树状图,朱棣很快就明白了大明藩王在未来会消耗大明多少的资源。 老朱是穷怕了,他不想让自己的子孙后代也受穷,但这迟早是个问题。 根据洪武九年初定的标准,一名亲王一年享有米五万石丶钞两万五千贯,除此之外锦丶紵丝丶纱丶罗丶绢丶布丶绵丶盐丶茶丶马料草等大量实物赏赐。 这还只是亲王的,亲王之下还有郡王,还有镇国将军丶辅国将军丶奉国将军丶镇国中尉丶辅国中尉等等等等。 光是朱元璋自己就有二十六个儿子,一百二十八个孙子,每年光这些皇室成员的俸禄对于大明来说就是一个不小的开支。 甚至,到了洪武二十八年,老朱自己都发现了问题,对藩王的俸禄进行了可以说是一刀砍到脖子的削减。 光是禄米一项,亲王每年能领取的禄米就从五万石砍到了一万石,直接砍了百分之八十,是真真的直接照着脖子砍。 …… 「所以说啊,您眼下要做的是把高炽和高煦培养成才,这俩有一个成材的都比您生一百个儿子强。」 对于如今的朱棣,李景隆还是愿意说一点掏心窝子的话的。 「再说了,舅爷这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他是穷过也苦过的,当初他是穷怕了也苦怕了,但是等他反应过来,都不需要我提,他老人家自己也会削减的。」 「与其日后烦恼,倒不如提早规划。」 「殿下,九江说的有道理。」一直没开口的蓝玉终于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您不知道,此前在京中的时候,九江跟我们说,不是开国的时候立了功封了爵,就能吃一辈子,甚至是子孙后代无穷无尽的吃。」 「九江跟我说,这需要永不停歇的努力。」 「说句难听但现实的,就算是不考虑大明,只考虑自己,也必须这麽做。」 「陛下为了大明国祚绵延万世,殿下您为了子孙后代能够继承王位,我们为了子孙后代能够继承爵位,都需要永不停歇的努力。」 「因为我们都在大明这艘大船上,你敲块板子,我拿个钉子,用不了多久大明这艘大船就得沉。」 「大船沉了,我们的子孙后代也就没得享受了。」 「蓝侯……」听蓝玉这麽说,李景隆哭笑不得地说道。 「虽说这话糙理不糙,但你这也太糙了点……」 「糙点儿好,通俗易懂……」朱棣却是支持蓝玉的说法,可朱棣说着说着话锋一转。 「不过说是这麽说,但前提是得有子嗣。」 「九江你还没成家呢,如今你爹走了,你不仅得撑起这个家,还得早点留个后,不然你让你爹在九泉之下怎麽安心?」 「四表叔,我身上还带着孝呢……」李景隆闻言一个头两个大。 「戴孝只是不能成家,又不是不能提前培养感情。」如果是别人也就罢了,但朱棣可不吃这一套。 「你看我和你婶子,在父皇指婚之前就朝夕相伴了三年了。」 「要我说啊,这夫妻一体,能提早接触并且深入了解是一件好事,两个什麽都合得来的人在一起过日子比两个完全不熟的人硬凑到一起要好得多。」 「你戴孝是一回事,为以后做准备是另一回事,又没人逼你现在立刻马上成家。」 「况且,我相信如果你爹在天有灵也希望你能早些做准备。」 「四表叔说得有道理……」李景隆没办法,只能拿自己的身份出来做挡箭牌。 「但是您也知道,我的婚事,怕是我自己做不了主的。」 「这倒是……」朱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因为粮草和将士的调动还需要最少一旬(十天)的时间,所以这顿接风宴所有人喝的都不算少。 包括蓝玉和常茂。 只不过相较之下,蓝玉在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就停了,然后拉着常茂一起停了。 至于李景隆……他早已经不是以前的李景隆了,现在的李景隆背负着太多的秘密,如果能够选择的话,他会尽可能的让自己处于清醒的状态。 毕竟,酒后失言的例子不胜枚举。 蓝玉不知道李景隆此行有没有带着朱元璋给的别的任务,但在经过李景隆在京中那次的提醒之后,他在为人处世这方面和以往有了很大的不同。 在朱棣明显露出醉态的时候,他就拉着常茂退下了。 燕王府后院。 在察觉到朱棣喝醉的时候,李景隆强行拉着朱棣来到了后花园。 北平府的夜晚要冷很多,但好在没有风。 「四表叔。」李景隆在凉亭里坐下,扫视着眼下还枯败的花园,轻声开口。 「你甘心一辈子这样吗?」 朱棣的酒瞬间就醒了,冷汗爬满了他的后背。 第24章 :对死的追求 「您别误会。」看着朱棣那惊恐的目光,李景隆瞬间就明白了他在想什麽。 同时,李景隆对着身后招了招手,三名锦衣卫走了出来,在两人背后站定。 这是避嫌。 「四表叔,您说,咱们大名能够真正的解决北元,创造一个内无民忧丶外无战患的太平盛世吗?」 李景隆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天空,似是喃喃自语般说道。 「汉朝没做到,唐朝也没有做到,赵宋就更别说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咱们大明朝呢?」 「谁知道呢?」被吓得清醒的朱棣似乎也明白了李景隆想说什麽,应着李景隆的话说道。 「不过,不管能不能,这都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这涉及到方方面面,不是做好一件两件事就能够成功的。」 「是啊……」李景隆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 「那您呢?您甘心做一个藩王,就这麽过一辈子吗?」 「若说以前,那是不甘心的。」朱棣洒然一笑,全然不顾身后的锦衣卫,说着让人心惊的话。 「我出生时正值天下大乱,父皇南征北战,无暇顾及我。」 「我就藩又是在这边境之地的北平府,还多次秦帅士卒,出塞北伐。」 「或许是早些年动得太多了,这些年总有种安定不下来的感觉。」 「可今晚听了九江你的一席话,我茅塞顿开。」 「我姓朱,自出生之日起就背负着别人没有的责任,为了大明天下,我没有任性的权利。」 「正如你所说,大明是一艘大船,倘若这艘大船沉了,朱氏皇族丶公侯贵族丶文官武将乃至天下百姓都会随之沉没。」 「或许我没能力帮助大哥治理天下,但却能约束自己,让大哥少操一份心,也算是出了一份力了。」 「是啊……」李景隆闻言赞同地说道。 「国家国家,无国不成家,但国也要庇护家,二者唇亡齿寒,互不分离啊。」 「可正如四表叔您说的那样,您姓朱。」 「人皆有私欲,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您一样一点就通,恪守本分。」 「终会有文臣搜刮民脂民膏,甚至勾结商贾,侵吞国财。」 「也会有武将贪墨兵饷,甚至是勾结外敌,劫掠边民。」 「说到底,这天底下,最值得我们相信的,还是自家人。」 「我……能吗……」朱棣看着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 他并不是在怀疑自己。 「能的。」李景隆点点头。 「陛下是相信您,也器重您的,不然为何将您的封地定在了这与北元相接的北平府?」 「这本身就是一种信任。」 「是啊……」朱棣的眼神逐渐清明。 「父皇信任我!」 「四表叔。」李景隆站起身来,走到了朱棣的面前,挡住了朱棣看向夜空的目光。 「自我父亲走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生除死无大事。」 「我们汉人饱读诗书,和塞外的那些蛮夷不一样,我们究其一生都在寻找一个值得我们死去的机会,寻求一个盛大的葬礼。」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利益二字,一个带刀,一个带血,而亲情二字却是一个带辛,一个带心。」 「李家蒙受国恩,既是为了大明,也是我了我自己。」 「我要寻求一个既能够极大地帮助大明,又能够体现自我价值,还值得我付出一切的地方,为自己办一场盛大的葬礼。」 「这场葬礼,或让我名垂青史,或让我遗臭万年。」 「但是这无所谓。」 「只要能为大明扫除足够大的绊脚石,那就值得!」 「我想用北元蛮夷的鲜血,染红献在我墓前的纸花!」 …… 朱棣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李景隆。 他从未想过,他会被一个小自己一辈的人震撼到,但在看到李景隆眼中的光芒时,他好像看到了两团熊熊燃烧的烈焰。 这两团火焰,烤得他浑身发热。 和朱棣不同的是,他们二人身后站着的三名锦衣卫却是满身冷汗。 别人不知道,但是他们自己知道。 他们此行不是为了监察百官,也不是为了监督春伐的蓝玉和常茂,而是为了保证面前这位小祖宗的安全。 可现在他听到了什麽?这位小祖宗要给自己办葬礼? 这怎麽行!? 这位小祖宗活够了也就罢了,但是他们还没活够啊! 三人环视一圈,都从其他二人的眼中看到了坚定的神色。 没多久,在漆黑的夜色中,一匹健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北平府。 …… 翌日。 李景隆挠了挠头,眼神迷茫地扫视着四周,过了好一会儿才忍着头疼起了床。 其实大部分的粮食酒是不会出现宿醉头痛的,但是架不住昨夜他和朱棣二人在王府后花园里彻夜长谈。 虽然夜晚的北平府没有风,但在小冰河期已经初显锋芒的洪武中期,低气温加上醉酒,足以让李景隆头疼上半天的了。 笃笃笃。 听到了房内的悉索声,天还未亮就在门口守着的侍女敲响了房门。 「进来。」李景隆的声音有些发闷。 「见过小公爷。」几个侍女有序地走了进来,手上都端着一个托盘,福身行礼。 「王妃吩咐奴婢准备了衣物和醒酒汤。」 …… 燕王府后花园。 和鲜少喝酒的李景隆不同,朱棣很早就起来了,也没有李景隆那般宿醉后的难受模样,而是和蓝玉常茂二人在后花园里晨练。 「醒了?」看到李景隆走进了后花园,朱棣放下了手中的马刀,拿起侍女送上来的汗巾擦了擦脸。 「嗯……」李景隆苦笑着点头。 「怎麽,难受?」朱棣看着李景隆的样子笑道。 「昨夜你站在我面前,嚷嚷着要给自己办一场盛大的葬礼时可不是这副模样。」 「啥?」蓝玉没出声,一旁的常茂倒是嚷了起来。 「九江,你想死了?」 「你才想死了!」李景隆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常茂这愣子说话完全不过脑子。 「少年轻王侯嘛,自古如此。」李景隆对着朱棣笑笑。 「那四表叔您呢?」 「我觉得你说得对。」朱棣放下汗巾,笑着说道。 「生,由不得我们做主,理论上来说,死也由不得我们做主。」 「但却并不是完全由不得。」 蓝玉沉默不语,一旁的常茂则是看了看李景隆,又看了看朱棣,满脸的迷茫。 一个两个的,昨天还是好好的,怎麽今天都想死了? 第25章 :年轻的华章 「来。」李景隆招了招手。 空气仿佛滞涩了一下,但很快,三名锦衣卫走了出来。 「昨夜的话,你们应该往京里送了吧?」 三人面面相觑,最终同时躬身:「回小公爷,昨夜便已经送出北平府了。」 「倒是挺快……」李景隆带着几分苦恼挠了挠头。 「八百里加急。」锦衣卫补充了一句。 …… 李景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麽。 他没想到,在他来到这个时代接触到的第一个八百里加急竟然是因为自己。 不过李景隆倒是理解这些锦衣卫的想法。 说到底,这是私事,因为私事动用八百里加急,这是不妥当的,事后这些锦衣卫受到处罚是必然的。 但是作为锦衣卫,揣摩圣意也是必须要会的技能。 他们很清楚刚刚失去了外甥的老朱还处在一个特殊的阶段,如果李景隆恰好死在了这个阶段,那麽这些锦衣卫的结局很有可能是死。 但动用了八百里加急,且还是因为「保护」李景隆才动用,虽然事后会受到责罚,但老朱大概率会网开一面,从轻处罚。 这是规矩受到人心影响之后做出的改变,不应该,但并不少见。 …… 「罢了……」李景隆摆了摆手,决定不再去纠结这个问题,这也不是他应该去纠结的。 「这个,你帮我送回京中,呈递给陛下。」 「是!」 「决定好了?」看着锦衣卫退下,朱棣走到了李景隆的面前。 「嗯。」李景隆点点头。 「理性告诉我,应该把你扣在北平府几日,等父皇的回信。」朱棣表情严肃,很明显不是在开玩笑。 「那会延误大军出塞的。」李景隆倒是不紧张。 「不会。」朱棣摇摇头,很是自信。 「蓝侯和常茂可以先领兵出塞,大军行进的速度永远是慢一些的,你即便是晚出发几天也能赶得上。」 「不开玩笑了。」眼看着朱棣有当真的样子,李景隆也不敢调皮了。 「昨天晚上说的只是我一个态度,是一个目标,是我为自己的未来所定的路。」 「不是说我现在就要完成,那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情。」 「按照我的规划,我能在我四十岁之前完成,那就算是惊才绝艳了,哪怕是七老八十才完成,那也算是足够出色了。」 「别的不说,光是我昨天晚上说的那些,四表叔您觉得那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倒也是……」朱棣这才想起了李景隆昨晚所说的那个大明。 那个内无民忧,外无战患的大明。 「别说你了,你的儿子能完成,那也足以青史留名了。」 「未必要青史留名。」李景隆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要做的事情不一定是正确的,同理,正确的事情也不一定要做。」 「正不正确,要看对谁来说。」 「对我来说,只要是值得,那就行了。」 ----------------- 战争是国家这个庞大机器的一次大跳,这次大跳极有可能向前一大步,但也有可能落地的时候被石子绊倒,狠狠地摔上一跤。 所以,想要完成这次大跳,需要全身肌肉丶神经乃至各个器官的配合。 好在,春伐几乎成为了大明的惯例,在有准备的前提下,方方面面的反应和动作都很迅速。 但是在应天府的皇宫之中,气氛却是迥然不同。 哪怕是动用了八百里加急,在朱元璋见到这份条陈的时候也已经是四天半之后了。 在看到了条陈上的内容之后,朱元璋的第一反应不是思考,而是直接派人以八百里加急送信到北平府,让朱棣把李景隆扣在燕王府。 然后,朱元璋才看着条陈陷入了沉思。 「咳咳……」伴随着一阵咳嗽声,朱标走进了乾清宫。 「标儿来了?」被咳嗽声惊醒的朱元璋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大儿子皱眉道。 「怎麽咳嗽了?」 「没事的父皇,就是昨天突然转凉,一时不妨,感染了风寒。」朱标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您说九江出事了,按理来说他应该才到四弟那里不久吧?粮草和将士的调动还没有彻底完成,还没到出塞的时候,九江出什麽事了?」 「这孩子啊……」朱元璋轻叹一声,将面前的条陈推了推。 「唔……」拿起条陈的朱标低头看了起来,一边看一边皱紧了眉头。 「九江这孩子……」 看完条陈的朱标轻叹一声:「表哥就这点不好,太重情义了。」 「早年间,他念您的恩情,每逢出战必定身先士卒,拼尽全力。」 「有了九江之后,他把这些都教给了九江,九江在念恩情这方面活脱脱和和表哥一个模样。」 「通倭一事,要是放在别人身上,别说您明确提示和韩国公有关了,就算是怀疑,都足以让别人望而却步。」 「但九江却毫不犹豫地就接下了,完全没想过您是不是在利用他,也没想过您是不是把他当做了一把用完就丢的刀,甚至都没想过会对他产生什麽不利的影响。」 「是啊,这就是咱担心的。」朱元璋长叹一声。 「这孩子都没考虑过自己,咱说让他去,他直接就去了。」 「就像这次春伐,咱原本是有意让蓝玉带带他,一来是见识见识打仗是什麽样的,二来也算是给他划拉些功劳,咱好光明正大的帮衬帮衬他家里。」 「结果这孩子完全没考虑过这些,不仅宽慰老四,还劝老四帮着你稳定边疆,甚至他连自己都算进去了。」 「就像他说的一样,利益二字,一个带刀,一个带血,而亲情二字一个带辛,一个带心。」 「自打保儿走后,他接过保儿供养伤残将士的责任,也接过了保儿帮咱排忧解难的职责,摒弃了父亲之死,劝咱宽恕淮安侯华中。」 「这孩子,光辛苦了,半分都没享受得到。」 「父皇,既然现在咱们知道了,那就得帮他。」朱标顺着自己父亲的话接了下来。 「帮!肯定得帮!」朱元璋毫不犹豫地说道。 「在看到条陈之后,咱就派人八百里加急去老四那儿了,让老四把这孩子扣在燕王府。」 「不,父皇。」面对自己父亲的反应,朱标却是摇了摇头。 「咱们不仅不能扣下他,还得帮他实现他的愿望。」 第26章 :路是越走越宽的 「标儿,你可不能这样!」听到大儿子的话,朱元璋的眉毛竖了起来。 「咱让你当太子,不是让你做一个六亲不认的孤寡之人的!」 「父皇,您误会了。」朱标摆了摆手,解释道。 「九江自幼受表哥的耳濡目染,再加上表哥的教导,想要立刻扭转九江的想法是不可能的。」 「咱不如顺着他来,就像通倭一事您准备的那样,咱大可以把功劳让九江揽着,别的让别人去处理。」 「就像毛骧一样,有些人,总是要有点用处的。」 「至于九江,咱们可以慢慢地教他。」 「你要是这麽说……倒也不是不行。」听了大儿子的解释,朱元璋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九江是自家人,又一心为您,为我,为大明江山,咱们肯定得好好对待他。」朱标的脸上也泛起了温情,似乎是想起了小时候表哥带自己玩耍的日子。 「还有,如今天下虽然不算太平,但比起您起兵反抗蒙元暴政的时候要好多了,咱们不能让九江走表哥的老路。」 「表哥承担的实在是太多了,现在回头想想,孩儿小时候还总缠着表哥陪孩儿玩……咳咳……」 「注意身体。」再次听到朱标的咳嗽声,朱元璋忍不住关心了起来。 「别光说九江,你也是一样。」 「你说你表哥承担的太多了,你又何尝不是?这些年帮咱处理了多少朝政?」 「这才刚开春,咱记得你已经腹泻了一次,风寒了一次吧?」 「前阵子九江让咱宽恕了华中,正好让他给你瞧瞧,也算是没白费九江的好心。」 「谢父皇。」面对父亲的关心,朱标也没有推辞。 …… 北平府,燕王府。 随着粮草和将士的调动逐渐完善,距离出塞之日也是越来越近了,朱棣和蓝玉也越来越紧张。 没错,紧张的不是初次踏上战场的李景隆,反倒是身经百战的朱棣和蓝玉。 「跟你说这麽多,都不如你老老实实的跟着父皇调派给你的禁卫,那才是最安全的。」 洪武初期,朱棣和李文忠的关系是真的好,所以他也是真的担心初登战场的李景隆出事。 「你这次出塞的主要任务是学习,你第一次打仗,建议不一定有用,反而有可能添乱。」 「所以,多看,多学,少说,少做,明白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李景隆麻木地点着头。 这几天他的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朱棣说完蓝玉说,常茂时不时地还得插两句。 有些话他都快倒背如流了。 「燕王殿下,您放心吧。」蓝玉看着李景隆那麻木的样子,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帮腔。 「我会多多注意他的,万一有什麽变故,就算是我死在草原,也会护他安全入关的。」 「嗯。」朱棣深吸一口气,缓缓地点了点头,显得很是慎重。 「蓝侯,表哥刚刚去世,连三七还没过,不管是我还是大哥,甚至是父皇,都不希望九江出事。」 「我也知道这对于你来说并不公平,但是没法子。」 「殿下,我都知道。」蓝玉点头。 「如果不是九江,我恐怕连这次机会都没有……」 「不说这些。」朱棣摆摆手,打断了蓝玉的话。 「其实父皇还是念旧情的,不然的话也不会等到现在,早些年杀了个胡惟庸,一起多杀一个也没什麽。」 李景隆也跟着帮腔:「说到底,蓝侯你还是有分寸的,只不过九江恰好拉了您一把而已。」 「自家人知自家事。」蓝玉苦笑着摇头。 「我……」 蓝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前院传来的急促脚步声打断。 「禀殿下,应天府八百里加急!」传令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手呈上了一个信封。 「来人!」朱棣伸手拿过信,同时朝着身后喊道。 「带他下去休息!」 八百里加急,费人又费马,从应天府到北平府光是直线距离就超过一千八百里,这中间不知道换了多少人和马。 看着那名传令使连站都站不起来,最终被燕王府侍卫抬下去,李景隆的心中就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如果是灾情丶战乱等原因,他不会有这种感觉,但为了自己的私事却动用八百里加急,还是让他有些不太能接受。 只能说,他还没习惯所为人上人的生活。 「父皇……」呆呆注视着传令使离开的李景隆被朱棣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父皇他同意了。」 朱棣抬起头,眼中满是无法相信。 「也正常。」李景隆走上前,拿过朱棣手中的信扫了一遍。 「毕竟……我爹他可是岐阳王啊,是杀得蒙元人闻风丧胆,可止小儿夜啼的岐阳王啊。」 「虽然我只读过兵书,从未带过兵,但是作为岐阳王嫡长子,就算是明知道我没有领兵的才能,那也得试过一遍再说。」 听李景隆这麽说,朱棣了然地点了点头。 李文忠是什麽人?毕竟是亲爹,李景隆说的还是过于保守了。 据说在李文忠之前,常遇春是大明第一杀神,是属于那种没吃的能杀人充作军粮的人,是那种杀人杀到了朱元璋都看不下去了的人。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曾经上奏朱元璋,让朱元璋劝一劝李文忠,说上天有好生之德,让李文忠别杀了。 甚至,后世还有传言,说李文忠改进了草原的车轮斩。 所为的车轮斩指的是凡是身高比车轮高的都要杀掉。 而后世传言中李文忠改进的车轮斩,是把车轮平着放在地上。 当然了,这纯属扯淡,历史上并没有过相关记载,但也从侧面证明了李文忠的杀人如麻。 所以,李景隆从一出生就被人们认作是杀神二代,除非有铁一样的事实证明李景隆确实不能领兵,不然人们都会默认李景隆是个将才。 只不过,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李景隆还真不是个将才,甚至一度混到了「大明战神」的称号。 这个称号可不是褒义的,而是和大明二代战神,瓦剌留学生朱祁镇一个意思的。 但那是历史上的李景隆,而不是现在的李景隆。 「行了,蓝叔,这回该做准备了吧?」李景隆转过身,看着蓝玉笑道。 「毕竟,陛下可都答应了。」 说着,李文忠扬了扬手中的信。 「嗯,那……」蓝玉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跟着李景隆朝着前院走去。 只是,二人还未走到门口…… 「报!!!」 「应天府八百里加急!!!」 「陛下有命!曹小公爷亲启!!!」 第27章 :天塌了 皇宫,东宫,春和宫。 其实春和宫就是东宫,但东宫却又不只是春和宫。 东宫是一个宫殿群落,像文华殿是太子处理政务的地方,除此之外还有文楼丶古今经籍库八宝库等等,而春和宫是太子的寝宫。 自从被朱元璋要求帮着处理政务开始,春和宫就成了朱标睡觉和吃早饭的地方,剩下的整个白天丶午饭甚至是晚饭,朱标都在文华殿里。 而现在,大白天的朱标却出现在了春和宫,这是极其少见的,但也是没办法的。 …… 「你确定?」寝殿外,朱元璋脸色铁青地看着面前的华中。 「回陛下,罪臣分别于昨日戌时丶亥时以及今日的寅时和辰时为太子点下诊断,所得结果皆是如此。」 华中跪在地上,额头死死地抵着地面,脸上满是冷汗。 「可有法子?」朱元璋眉眼低垂,语气中满是杀意。 「回陛下,没有……」华中咽了口唾沫,颤抖着回道。 「你说什麽!?」朱元璋一脚踹了出去,踹得华中在地上连翻两圈。 「陛下!陛下!请听罪臣说完!」华中顾不得疼痛,起身再次跪在地上,连声呼喊。 「说!」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禀陛下,倘若太子殿下中毒不过一炷香时间,用蟾酥就可尽解太子殿下所中雷公藤之毒,可殿下中毒时间超过一年,虽然每次只是极少量的毒,但随着时间,毒已经损害了太子殿下的五脏。」 「太子殿下今日连患腹泻和风寒,便是此原因。」 「不过好在太子殿下的五脏受损不重,只要不再中毒,配合药物温养调和,影响就能降到最低。」 「只是殿下如今所中雷公藤之毒已过了最佳的解毒时间,是任何法子都解不了的!陛下不要轻信任何人!」 「那咱怎麽信任你?」朱元璋的声音宛若四九天的坚冰,让华中不禁打了个寒颤。 「回陛下,若非陛下开恩,罪臣如今怕是已经身首异处了……」华中言语间满是苦涩,但这又是他唯一的活路。 「陛下开恩,宽恕罪臣不说,还让罪臣为太子诊治……罪臣如今能做的,就只有尽可能的保护太子不被继续伤害……」 「呼……」朱元璋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 「起来吧。」 「太子就交给你了,需要任何东西,可直接通知蒋瓛。」 「谢陛下!」华中大喜过望,连连扣头谢恩。 「你不用谢咱。」朱元璋顿住,偏头说道。 「你治疗岐阳王不力,咱本打算处死你的。」 「是九江离京之前劝咱,说御医掌管药方,惩罚过重则恐御医束手束脚,不敢放手施为。」 「咱感念九江的一片孝心,又正逢太子身体不适,就想着给你的台阶,让你治好太子,咱再赦免你。」 「没想到……」说到这里时,朱元璋顿了一下,没有再继续,而是扔下了一句狠话。 「好好给太子治病,既然你说可以温养调理,那咱就给你机会,倘若你失败了,咱夷你三族!」 「罪臣领旨!」华中重重地磕在了地上,闷声说道。 …… 「父皇……咳咳!」朱元璋刚一进门,朱标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别起来!」朱元璋一把将朱标按在了床上。 「华中方才跟咱说了,这毒是没法解了,但是好在你中毒尚浅,虽然对五脏产生了损伤,但能通过日后温养调理恢复。」 「你就好好养病,养好了再帮咱处理政务。」 「多亏了九江啊……」朱标闻言没有高兴,反倒是感叹了一声。 「若不是他劝父皇您宽恕华中,孩儿恐怕是……」 「说什麽呢!?」朱元璋眉头一皱,但语气却瞬间软了下来。 「你说的是,若不是九江让咱饶了华中,怕是还不知道啥时候才知道你中了毒……」 「不对!」朱元璋的眉头突然拧紧,语气也变得森寒无比。 「华中诊出来了,那其他的御医……」 「恐怕也诊出来了,只不过他们不敢说。」罕见的,朱标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父皇,孩儿觉得该让蒋瓛去问问这些御医了,倘若他们只是学艺不精的庸医,没诊出来孩儿的病症,那也就罢了。」 「可若是诊出来了却不说……」 「来人!」 一瞬间,阴云笼罩了整个皇宫。 …… 当李景隆回到应天府时已经是六天后了。 他比不得经受过训练的传令使,再加上没有经过战阵的考验,在骑马这方面他是真的不太行。 幸好从北平府到应天府可以走水路,这才能让李景隆在第六天抵达应天府。 东华门外,李景隆不顾门口的守卫,径直穿过东华门,过文华殿直抵春和宫。 「表叔?表叔!」 「小点儿声!」 李景隆没等到朱标的回应,反倒是等到了朱元璋的声音。 「舅爷。」 「嗯。」朱元璋点了点头,拉着李景隆走出了春和宫。 「你表叔刚睡下,别打扰他了。」 「舅爷,表叔怎麽样?」李景隆很是紧张地问道。 这份紧张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紧张。 一来是因为朱标对他确实是不错,二来也是因为朱标要是有个好歹,他李景隆,乃至整个曹国公府,日后怕是堪忧了。 「多亏了你,发现的早,没什麽大碍,日后温养调理的好就能恢复。」朱元璋说着,轻轻地拍了拍李景隆的后背。 这是感激,也是器重。 「我?」李景隆迷茫地问道。 传令使带到北平府的八百里加急里只说了太子病重,让李景隆即可返回,但关于朱标的病情却未提及一星半点。 「是啊,多亏了你。」朱元璋语气中的后怕仍未彻底去除。 「你不是让咱宽恕华中麽?还说御医掌管药方,处罚过重恐让御医束手束脚,不敢用药。」 「咱就想着你说得对,正好你表叔感染了风寒,咱就想着让华中为你表叔诊病,治好了就顺着台阶下,赦免了他。」 「这才发现你表叔中了毒。」 「中毒!?」李景隆的眉头瞬间皱紧。 他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第28章 :下毒的人 李景隆清楚地记得,历史上洪武年间,从皇太孙朱雄英到马皇后,再到朱标,这三人的接连去世,给大明朝带来了极大的打击。 首先就是朱元璋。 嫡长孙丶枕边人丶嫡长子,这三人一个是朱元璋的天使投资人,从起兵到登记一直相濡以沫,其他两个是他认定的继承人,而且还是只要他们愿意朱元璋就会乐呵呵让位的那种继承人。 这三人的去世给朱元璋的打击是巨大的,甚至可以说蓝玉等人的死都是这三人去世后的连锁反应。 其次就是明初的功勋集团。 蓝玉丶胡惟庸和李善长这种违反了大明律的暂且不算,就说冯胜和傅友德等人,其实本应该不用杀的。 冯胜和傅友德等人被杀,最主要的原因是朱雄英和朱标的去世,导致朱元璋只能再立继承人,而被选中的朱允炆没有淮西集团的血脉,为防止意外,朱元璋只能清洗掉冯胜和傅友德等人。 最后就是朱允炆了。 若非朱雄英和朱标的先后去世,朱允炆这个非蠢既坏,被建文三傻忽悠瘸了的二傻子也不会搞出那麽多的事情了。 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时间不对。 历史上朱标是在洪武二十五年的时候去世的,而且是病逝,这一点史书上是有明确记载的,而且后世大多认为朱标是操劳过度,最终患病离世。 且不管是操劳过度还是病逝,李景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朱标绝对不是被毒死的。 如果朱标是被毒死的,那恐怕就不止是明初四大案了,而是毒杀太子案和明初四小案了。 …… 「舅爷,我想见见淮安侯。」思考过后,李景隆觉得自己该找找问题所在了。 「见华中?」朱元璋愣了一下,但随即猜到了一些。 「给你表叔下毒的人……你有方向了?」 「暂时还不算是方向。」李景隆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只是暂时有几个疑问,想综合淮安侯的诊病过程,看看能不能发现什麽。」 「来人!」朱元璋丝毫不怀疑李景隆,立刻喊道。 「臣在!」蒋瓛立刻小跑着来到了二人面前。 「带华中!」 「是!」 …… 春和宫偏殿。 因为要负责治疗朱标,华中被安排在了春和宫的偏殿,这样能方便他第一时间了解朱标的情况。 看着面前忍不住发抖的华中,李景隆轻声安慰道:「淮安侯,你不要紧张,我不是锦衣卫,也不是要审问你,只是有几个问题。」 「小公爷请问,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面对李景隆,华中的反应倒是好了不少。 李景隆点点头,开口问道:「淮安侯,你说太子殿下是中毒,且时间不短,能有一个大概的推断吗?」 华中立刻答道:「因为中毒深浅和用药剂量有关,所以在下也不敢断定具体的时间,但想要不被人发现,下毒的剂量就一定不会太大,所以在下可以肯定,太子殿下中毒的时间在一年以上!」 李景隆闻言微微点头,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淮安侯你说太子殿下所中之毒是雷公藤,可以确定吗?」 「可以!」华中很是肯定地回答道。 「去年一年,太子殿下经常有风寒丶腹泻丶呕吐以及呼吸急促等病症出现,但因为雷公藤的毒无法通过望闻问切直接诊断出来,所以所有人都以为太子殿下只是因为操劳过度而染病。」 「可七日前在下为太子殿下诊治时,发现太子殿下有血尿丶大恭稀溏且带血丶呼吸急促丶反应迟钝以及血气不足等症状,这都是雷公藤中毒的症状。」 「为了确定这一点,在下开了极少量的蟾酥,同时准备了对应分量的雷公藤。」 「蟾酥与雷公藤相克,可互解毒素,结果太子殿下在服用蟾酥之后,反应迟钝的情况明显好转,可证实就是雷公藤中毒!」 见华中说的有条有理,李景隆点点头再次问道:「那淮安侯,如果长期中雷公藤之毒,会有什麽表现和后果?」 「有两种可能。」华中这次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斟酌过后才回答道。 「长期中雷公藤之毒,且剂量极小,可能会导致心跳混乱最终致死,或者导致少尿甚至不尿,最终致死。」 「第二种可能是五脏之气尽泄,频繁患风寒丶气疾丶腹泻甚至是消渴症等等,最终因为身体被拖垮而死。」 「嗯……」李景隆闻言微微点头,然后转头看向身后的朱元璋。 「舅爷,我问完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蒋瓛立刻将华中带走,然后朱元璋才开口道:「有什麽发现吗?」 「有一点,但孩儿还得想想。」说着,李景隆就坐了下来。 朱元璋见状也没说话,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 李景隆靠在椅背上,闭起双眼,回想着方才华中的话。 雷公藤中毒,且中毒时间不短,在一年以上,证明是常年有人投毒,且在自己穿越之前就开始了,并不是自己这个蝴蝶所导致历史发生了偏移。 换句话说,历史上可能也存在朱标被投毒,只不过历史上华中因为没有治好李文忠而被赐死,没能发现,或者是发现了但是没敢说,毕竟老朱杀御医的确不少。 然后,按照华中所说,中雷公藤毒有两种结果,第一种心跳混乱丶少尿甚至无尿而死可以认为是长期中雷公藤毒被毒死,但是历史上朱标是病死的。 那就是第二种,按照华中的说法,第二种比较像后世所说的免疫力低下,也就是长期中毒导致身体机能受损,免疫力低下,更容易患各种病症。 而且华中还说,近一年来,朱标经常患病,这极有可能就是免疫力低下的表现。 等一下! 李景隆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也睁开了,眼神中满是不敢相信。 「九江?」看到李景隆的表现,朱元璋的语气有些振奋。 「舅爷……」李景隆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朱元璋,嘴唇微动。 「能让孩儿调用一下蒋瓛吗?」 第29章 :再浅显不过 蒋瓛很快就到了,在李景隆贴着他耳边轻声说了两句之后,蒋瓛便将目光投向了朱元璋。 朱元璋没有问,甚至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蒋瓛躬身退下,但心中却是绷得紧紧的。 一是因为方才李景隆的话,二是因为朱元璋的反应。 朱标中毒一事,蒋瓛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是一直都在跟进的,甚至绝大部分的事情都是他一手负责的。 因此,他很清楚如果按照李景隆所说的做了,最后得到了某个最不好的结果后,会迎来多麽大的剧变。 还有就是,朱元璋方才的反应,让蒋瓛在心里把李景隆的地位又往上提了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 …… 等待的时间总是很煎熬,无论是朱元璋还是李景隆都很煎熬,只是两人的煎熬却并不相同。 朱元璋是因为刚才李景隆对蒋瓛说悄悄话的时候,他出于对李景隆的信任没有问,所以他迫切的想知道李景隆猜到了什麽。 李景隆则是因为方才他让蒋瓛去做的事。 那会有两个结果,如果是第一个结果,那事情就在可控范围之内,就不会闹得太大。 但如果是第二个结果,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可会让大局的走向转到李景隆曾经期望的方向。 所以,李景隆既煎熬,又纠结。 煎熬的是等待,纠结的是心中的希望。 …… 不知道过了多久,蒋瓛急匆匆地赶了回来,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的华中。 朱元璋和李景隆在看到蒋瓛之后,不约而同地站起了身。 李景隆看了看蒋瓛,但蒋瓛却没有说话,只是往侧边退了退,把身后的华中让了出来。 华中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咬着牙上前,凑到了李景隆的耳边轻声说了两句。 李景隆的眼睛瞬间瞪大,随后扑通一声,浑身发软地跪在了地上。 「怎麽了!?」朱元璋早就意识到事情不对了,在看到李景隆的反应之后他再也忍不住了。 「舅爷……」李景隆缓缓转过头,双目无神,用着麻木的语气说道。 「熥哥儿也中了雷公藤之毒,但炆哥儿没有……」 哐当。 朱元璋满脸不敢置信,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倒了身后的椅子。 李景隆见状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一把搀住了朱元璋。 「舅爷!冷静……你要冷静啊舅爷……」 「九江……」朱元璋僵硬地转过头,眼眶泛泪。 蒋瓛见状,连忙拉着华中一起退了出去,将整个偏殿都让给了爷孙二人。 ----------------- 大明的天变了。 至于怎麽变,没人知道,文武百官只知道堪称是历朝历代皇帝典范的朱元璋三天没有上早朝了。 而知道这三天发生了什麽的,不超过五指之数。 「表叔。」 春和宫内,趴在朱标床边的李景隆感受到了异样的震动,抬起头就看到朱标准备起身。 「无碍。」朱标摆了摆手,双腿挪出了床榻的范围,搭在床边。 「带表叔去见见她。」 「这……」 李景隆犹豫了,但在看到朱标鉴定的目光后,还是没忍住点了点头。 …… 春和宫后面有四套院子,面积不算大,但也不算小。 往日里这是堆放一些物品,以及在春和宫侍候的太监宫女的住处。 可如今,这里却囚禁了一个三天前还堪称是天底下身份最高贵的女人。 太子妃,吕氏。 「小了……小了,炆哥儿长高了,这衣裳小了点……」吕氏将一件衣服举过头顶,不断地上下打量,嘴里嘟嘟囔囔的。 「炆哥儿那麽好看,现在又长高了,更加俊朗了,我得让他穿最漂亮的衣裳……」 「这个不行……用这个……」 看着面前披头散发,嘴里嘟嘟囔囔的女人,朱标面无表情。 他不敢相信,近一年多以来,就是这个朝夕相伴的枕边人想要他的命。 他饱读诗书,知道历史上发生过不少这类的事情,但却从未想过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查清楚了吗?」蓦地,朱标开口问道。 「大概清楚了。」李景隆搀着朱标的胳膊,轻声说道。 「是国……国舅的继子,吕博义唆使的。」 「皇长孙病逝后,炆哥儿就成了表叔您的长子,吕博义素来品行有缺,在皇长孙病逝后,他觉得看到了飞黄腾达的希望。」 「他趁着入宫探望的机会,唆使太……唆使吕氏,说只要表叔您和熥哥儿不在了,炆哥儿就能成为皇太孙,日后就能登基为帝,她也能成为皇太后。」 「吕博义说,这样炆哥儿以后再也不用叫别的女人为母亲,炆哥儿的母亲有且只有一个,就是她吕氏。」 「吕氏本就因为炆哥儿要称呼常太子妃为母亲,却只能称呼自己这个生母为母妃,心有愤懑,于是被吕博义挑唆……」 「原本吕氏并不想对您下手,但吕博义说为了不被人发现只能徐徐图之,需要的时间本就长……」 「他们原来计划的是十年,他们觉得十年足以让您和熥哥儿……十年后,舅爷也老了,甚至有可能……」 「他们觉得这是最好的结果,所以……」 「父皇呢?」沉默许久的朱标突然开口。 「舅爷没事。」李景隆摇头。 「他们觉得舅爷年纪大了,可能……撑不了几年,再加上舅爷的饮食起居他们插不进手,所以舅爷没有受到影响。」 …… 朱标不再说话,李景隆也只是默默地站在朱标的身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朱标才长叹一声,看着正在努力穿针引线的吕氏,轻声开口。 「父皇怎麽说?」 李景隆抿了抿嘴:「舅爷说,这是家事,虽然他还是一家之主,但还是要尊重您的想法。」 「舅爷说,他老人家已经差人收拾了一处僻静的宫殿,宫外的锦衣卫也准备好了,看您怎麽想。」 「呼……」朱标闻言,轻轻地吐了一口气,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让锦衣卫传令下去,太子妃突发心疾,御医救治不及……薨了。」 「是……」李景隆快走两步,想要继续搀着朱标的胳膊。 然而,朱标却轻轻地抬了抬胳膊,李景隆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站在了原地,没有跟上去。 李景隆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被后世称之为最稳太子的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 一个封建王朝皇室中最常见,也最浅显不过的一件事,让这个最稳太子饱受打击。 第30章 :规矩往往来自於教训 回过头看了一眼仍旧疯疯癫癫的吕氏,李景隆轻叹一声。 起初,在得知朱标中毒的时候,李景隆心中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吕氏,但几乎就是一瞬间,李景隆就打消了对吕氏的怀疑。 原因无他,实在是太过于无脑了。 洪武十一年,原来的太子妃常氏去世,之后吕氏就被册封为太子妃,相当于是侧室扶正了。 侧室被扶正,原来的庶子就成了嫡子,就有了承嗣大位的可能性。 在这件事中,吕氏太过于显眼了,显眼到了任何人在得知朱标中毒的时候都会第一时间想到吕氏。 李景隆下意识地认为,这麽蠢的行为不会,也不该出现在争夺储位这种严肃,且动不动就会掉脑袋甚至是牵连九族的大事上。 但事实证明,现实永远比编撰的故事更加荒诞,因为故事是需要合理性的,可现实不需要。 朱标中毒一事,李景隆全程参与了进去,甚至如果最后不是他想到去查前太子妃遗嗣朱允熥,这件事可能还没这麽快被解决。 而在得知了事情的全过程后,李景隆一时之间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麽好。 因为这完全就是两个贪婪地蠢蛋自以为是的结果,但事实上如果只有这两个蠢蛋,这件事是绝对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真正让事情走到这一步的,其实还有两个人的「帮助」。 这两个人,一个是有些聪明才智的,最起码不像吕氏和吕博义那麽蠢。 而另一个,不说是这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但也绝对能排在前列。 第一个人,是朱允炆。 总有人觉得孩子是不懂事的,但实际上孩子懂的可能远比你想像的要多,尤其是朱允炆这种出身的孩子。 早年的朱允炆不太好说,但随着原太子妃常氏去世,吕氏被扶正,再加上皇太孙朱雄英的早逝,有些人就有了不该有的想法。 朱雄英去世时候,朱允炆就成了朱标的长子,再加上吕氏被扶正,原本庶子也变成了嫡子,一切都好像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问题出在朱允熥。 所以,可能是耳濡目染,也有可能是皇室的教育太好,让朱允炆过早的懂了太多的事情,所以朱允炆很早就开始表现自己。 朱允炆的表现方式为孝顺。 后世对朱允炆的评价除了削藩之外,还有一点是极其孝顺。 不是孝顺,也不是很孝顺,而是极其孝顺。 每逢朱标生病,朱允炆必定每日三次前去关心,甚至是亲手照顾,而有一次朱标一病三天,朱允炆就在朱标床前衣不解带的照顾了三天。 历史上,朱标去世的时候,朱允炆仅仅只守了七天的孝,人就瘦了一大圈。 这样的人,说他是一个孝顺的人看起来没什麽问题,可问题出在了他登基继位之后。 在朱元璋生前,朱允炆曾经就藩王问题亲口说过「以德怀之,以礼制之,不可则削其地,又不可则变置其人」的话。 可在登基继位之后,朱允炆甚至还没等到自己的年号到来,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削藩。 一个对祖父言行不一的人,一个对自己的亲叔叔狠下杀手的人,这很难让人相信他是一个「极其」孝顺的人。 但不管事实如何,是朱允炆真的孝顺也好,是他在表演孝顺也罢,他的行为的确是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吕氏。 吕氏的家族并没有多少实力,其父本是元朝的官员,但不过是七品而已,只是得益于其父吕本站队早,所以才入得朱标身侧。 而且,吕本没有子嗣,吕博义是吕本从其三爷爷子孙中过继来的。 没有家族的支持,吕氏的胆子并不算大,最起码没有达到敢毒杀朱标的地步。 可朱允炆的表现让她看到了希望,再加上吕博义这个没什麽本事野心还大的傻蛋,吕氏最终被推到了这一步。 除了朱允炆,还有一个人也为吕氏提供了无形的帮助,而这个人……是朱元璋。 没错,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古代并非是大部分人所想的三妻四妾,而是一夫一妻多妾制。 妾在封建时代属于财产,最能体现这一点的就是被灭九族的时候妾不会被杀,而是会被当做财产出售。 妾是没有人权的,所以在绝大多数封建朝代中,妾室也是不能被扶正的。 如果扶正妾室,被人耻笑还是小事,最关键的是扶正妾室是触犯法律的。 在汉朝,扶正妾室不会被处罚,但《汉书》中明确记载了,西汉明令禁止「乱妻妾位」。 在唐朝,扶正妾室,流放一年半。 在宋朝,扶正妾室,执仗刑,流放。 所以,在正妻去世之后,正常的做法是再娶一个,被称之为「续弦」,而不是扶正妾室。 在有明确记载的历史中,扶正的情况就只有一种,那是源自于春秋战国时期。 春秋战国时期有一种特殊的情况,名为滕妻制,在正妻死后,滕妻可被扶正。 但滕妻也不是一般人,一般都是正妻出嫁时,亲姊妹或者堂姊妹丶表姊妹这种有血缘关系的一同陪嫁,此为滕妻。 据说是效仿的尧嫁娥皇女英于舜。 但是到了明朝,妻妾的地位被逐渐模糊,扶正妾室不仅不会被处罚,反而被认可。 其中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就是朱元璋自己开了个不好的头,让自己的儿子朱标扶正了吕氏。 所以,朱元璋允许朱标扶正吕氏,在一定程度上也算是给吕氏了一些不该有的信心。 而且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朱标也是有点错的。 只是,朱标毕竟是受害者,李景隆也不好多想。 最终,对于毒害太子一事,吕氏和吕博义肯定是跑不掉的,朱允炆以后估计也悬了,最好的结果可能就是做一个藩王,被监视至死。 李景隆觉得,日后有机会可能要跟老朱或者小朱掰扯掰扯这件事,古人立嫡立长不立贤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立嫡立长不立贤,这不是什麽好办法,但已经是封建时代最好的办法了,因为它保证的是一个王朝的下限。 至于上限……波动太大,不确定性太高,并不值得用整个王朝的存续作为赌注去拼一把。 只能说,任何规矩的制定都是有原因的,而这个原因往往都是来自于教训。 第31章 :政和商(1) 吕氏的事情,后续和李景隆就没什麽关系了。 这件事太大,也太重,朱元璋可能是出于保护李景隆的想法,后续被他交给了锦衣卫。 包括但不限于处死吕氏和吕博义,对整个吕氏抄家灭族。 李景隆也乐得轻松。 这种事情,不管你的身份和地位如何,都是掺和的越少越好。 况且,李景隆之前最想要达成,但当时却找不到任何机会的一个想法达成了,那就是朱允炆的问题。 至于后续储位花落谁家……嗯,貌似也没什麽其他的可能了,毕竟朱标到现在为止也仅有三子。 其中嫡长子朱雄英已经病逝,次子朱允炆经过此事之后完全没了希望,最后只剩下了常太子妃的遗嗣朱允熥。 历史上的朱允熞和朱允熙还没出生呢。 想到朱允熞和朱允熙,李景隆心中也是一阵触动。 吕氏此前就已经怀有身孕,按照历史来说这次她怀的是朱允熞,但现在却被处死…… 当真是作孽。 想是这麽想,但如果再来一次,李景隆也不会犹豫,毕竟这可能是唯一一个阻止朱允炆被立为储君的机会。 …… 吕氏一事轮不到他管,李善长的事情……李景隆此前听朱元璋有意无意的说起过,说是该有的都有了,就等一个机会把事情完全落实。 因此,一时之间李景隆竟然闲了下来。 春伐他是赶不上了,他从北平府往回赶的时候,蓝玉和长毛也已经率领大军出发了。 虽然大军行进的速度要慢很多,但春伐旨在骚扰和削弱草原实力,因此动用的将士并不多,速度也不会太慢。 再说了,就算是再慢,李景隆从应天府出发也是赶不及的。 最终,闲下来的李景隆开始构思他的第二个目标。 只不过…… …… 「小公爷。」侍女轻轻地叩响了李景隆的书房门。 「太子殿下来了。」 「什麽?」李景隆愣了一下,旋即赶忙起身。 「怎麽没人提前传话儿?」 正常来说,别说是朱标这位太子了,就算是个国公,在拜访某个人家的时候都会提前派人到府上通知。 一来是确定时间合不合适,二来也是让主人家提前做好准备。 「回殿下,奴婢不知。」这种事情,侍女自然是不知道的。 「知道了,下去让人泡茶。」李景隆也来不及多想,直接朝着前厅走去。 只不过,才刚出崇文院,李景隆就看到了后花园中正在与自己的母亲毕氏聊天的朱标。 「喏,表叔今天是来给你送东西的。」朱标抬手止住了想要行礼的李景隆,然后朝着身后示意。 几个太监闻声赶忙向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将手中的木托盘举过头顶。 「什麽东西还让表叔您亲自来送……」李景隆一边说着,一边掀开了木托盘上的黄布。 映入眼帘的东西……或者应该说是图案,让李景隆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原因无他,李景隆看到的是一条龙。 蟒袍。 「唉……」在看到蟒袍之后,李景隆长叹一声。 「到底是宫里的绣娘,手就是快。」 「这人家得赐蟒袍都高兴的不行,甚至要上茔地祭拜列祖列宗,怎麽到了你这儿就老大不情愿的样子?」 看着李景隆叹气,朱标开着玩笑:「怎麽,都现在了还不想要啊?」 「不是不想要,而是不敢要啊。」李景隆摆了摆手,示意下人把东西收起来。 「这东西就是一副担子,太重了,九江怕扛不住。」 「诶……」朱标抬手,喊住了想要退下的曹国公府下人。 「扛不住也要抗,而且就看你现在的表现来说,你是能担得起这副担子的。」 「也别收起来了,换上,让表叔看看。」 李景隆犹豫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一下而已,就站了起来。 收都收了,还怕穿吗? 很快,在侍女的服侍下,蟒袍就规规整整的穿在了李景隆的身上。 「嗯,不错不错,虽然说不上是丰神俊朗,但也远不止一表人才了。」 朱标围着李景隆转了两圈,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陪表叔出去走走,散散心。」 「唉……」李景隆刚想拒绝,但瞬间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本觉得穿着蟒袍出去有些太过招摇了,他的身份和爵位本来就高,日后若是立个功什麽的,很容易就会面临封无可封的问题,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越是低调就越利好李景隆。 但是想了想,觉得朱标刚刚遭遇人生剧变,被枕边人背叛,甚至以前那个孝顺的儿子都有可能是在表演,也就没有再说什麽。 …… 朱标到底是太子,自然不会在应天皇城里招摇过市。 朱标放弃了自己的辇驾,二人乘坐着曹国公府的马车出了城。 「就这吧。」人声慢慢消失,车厢里的朱标也不知道走到了什麽地方,只是很随意的找了个地方停车。 李景隆立刻起身下车,然后搀着朱标下了马车。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他们来到了城西曹国公府的庄子。 「这里……孤记得是你家的吧?」朱标扫视了一眼四周,看着在田中忙着春耕的人说道。 「之前你劝蓝侯的时候就是在这里吧?」 「表叔好记性。」李景隆搀着朱标缓步往前走。 「就是在这……喏,北面那个房子就是。」 「你这是在损孤呢?」朱标笑骂了一句,随后意有所指地说道。 「孤听说你让人散了庄子原本的伤残士兵,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出乎朱标的意料,李景隆毫不犹豫,也毫无顾忌地承认了。 「那些人都有残疾,让他们耕种,效率有些慢,所以九江就遣他们回家了。」 「九江让人开了一个纺步的庄子,又建了个打铁的,让他们去那里做工。」 「这些地则是佃给了周遭的普通百姓,收五成佃租,用来供给那些伤残将士的日常用度。」 「五成?」朱标很是诧异。 「你爹在的时候好歹也是收六成的时候居多,唯有那些伤残将士耕种的土地才收五成。」 「你倒好,一上来就是五成不说,收上来的五成租子还贴补给那些伤残将士了。」 「怎麽,曹国公府不过了?」 「用不了那麽多。」李景隆笑着说到。 「我爹生前担任的职位很多,依照舅爷刚下的诏令,光是大都督府的那份俸禄就足够曹国公府的日常开销了。」 「这肉啊,做出来的花样再多,口味再多,尝一尝也就好了,说到底都是肉,怎麽吃不是吃?怎麽吃不都是肉?」 「曹国公府又不是吃不起肉了。」 「唉……」看着李景隆毫不在意的模样,朱标很是感慨。 「要是那些个勋臣都像你一样……不,有你三分便足以。」 第32章 :政和商(2) 以后的自己会变成什麽样子,李景隆不知道。 但李景隆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麽样子,能活着,能稳定地活着,能顺利且稳定地活着,这就够了。 其他的都可以放在一边。 对于现在的李景隆来说,在活着的前提下,能吃饱,只要不太过分也能吃好,这就已经很好了。 至于以后的自己可能会变得和那些贪官一样贪得无厌,那就以后再说。 李景隆很清楚自己不是一个好人,因为他的底线向来都是灵活的。 …… 「对了,表叔,有件事要跟您知会一声。」对于朱标的夸赞,李景隆并没有当回事。 伴君如伴虎,君主的夸赞听听就好了,短时间内或许有效,但时间长了就不见得了。 「什麽事?」朱标有些奇怪。 「什麽事还得知会我?需要知会我的你做不了,其他的也不需要知会我吧?」 称呼的转变说明了朱标态度的转变,让李景隆的心里有了个底。 「出发之前,蓝侯和长毛大哥拿了一些银钱和田地出来,我将这些都整合了一下。」 李景隆说着就掏起了袖兜,但刚伸手入袖就呆了一下,他忘了出门前换了蟒袍。 「我列了个单子,回头再给您送去,我打算用这些当本钱,经营一下。」 「你要经商?」朱标闻言笑了起来。 「你方才不还说俸禄够曹国公府日常开销的麽?怎麽转头就想要经商赚钱了?」 「这又不是我的钱,我怎麽能用?」李景隆奇怪地看着朱标。 「说句难听但现实的,这些都是蓝侯和长毛大哥他们不该得的,虽然拿出来的要比他们以前实际得到的要多,但那算是他们的自罚。」 「说自罚都算是美化他们了,实际上他们当初拿的那些东西所产生的收益可不止这麽点儿。」 「这些钱和田地,要麽该上缴户部,要麽该原路归还,我怎麽能用?」 「那你还经营什麽?」朱标用比李景隆还奇怪的目光看了回去。 「我想把经营所得用来贴补大明的伤残将士,或者有天赋但没钱的孩子,再不济等朝廷需要用钱的时候也能拿出来。」 「当然了,侵占的民田还是要还回去的,毕竟那是老百姓的东西,我说的这些要麽是蓝侯他们从官员那里抢的,要麽是别人给的孝敬。」 「不过这名得挂着您的,我可不敢挂自己的名字。」 「怎麽,还怕你舅爷治你的罪?」听到李景隆的最后一句话,朱标笑着揶揄了起来。 「那倒是不怕。」李景隆摇摇头。 「您和舅爷疼我,这我知道,但这个口子不能开,我要是开了这个口子就会有人效仿,这就和蓝侯他们一样了,有些事情打从一开始就不能做。」 「你说得对。」朱标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严肃但却赞赏地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 「除此之外,我还有些私心。」朱标严肃了,李景隆倒是笑了起来。 「哦?说说看。」听到李景隆说有私心,朱标倒是很高兴。 人就是这样,对于自我要求严格的人会以宽松的标准对待,但对于那些没有自我要求的人恰恰相反。 「九江知道,不管九江有没有能力,您和舅爷都打算让我抗些担子,最不济也得确认我是真的没能力才会放弃。」 李景隆停下脚步,看向田中劳作的人们。 「您和舅爷疼我,我不能什麽都不做。」 「商人是很好的耳朵,我出京的机会怕是比起您来多不了多少,这些商人多多少少能让我知道大明各地的大概情况。」 「或许能知道的不多,甚至真假参半,但总比什麽都不知道强吧?」 「最起码,如果再有东南海商那种事情发生,多多少少也能提早知道些,也多知道些。」 「想法倒是不错,就是这法子有些入不了眼。」朱标并不是很赞同李景隆的想法。 「商到底是贱业,最好是交给底下人去做,你自己不要沾手,不然再好的事情,也避免不了被人做文章。」 「呵……平日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此等贤臣,吾不屑也。」李景隆洒然一笑。 「只要能做实事,让人嚼两句舌根子又怎麽了?」 「只要做得对,早晚会有人夸我的,倘若做实事仍被骂……愚民嘛。什麽时候都有,天下人多了去了,出现几个傻子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倒是洒脱。」朱标闻言失笑,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事儿,孤准了!」 称呼的转变,代表着身份的转变,也代表着这话具备了本没有的分量。 「您准了就好说了。」李景隆笑嘻嘻地说道。 「等回头我再去找舅爷报个备,这事儿也就算是成了。」 「你就不怕你舅爷卡你?」朱标也笑着说道。 「不怕。」李景隆毫不迟疑地摇头。 「舅爷是真的苦过的,他也是真的想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可说句难听的,他老人家毕竟是泥腿子出身,在有些事情上看的不够长远,但我相信他老人家会越来越好的。」 「这话你不该说的!」朱标的表情沉了下来,但不是斥责,而是教育。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李景隆微微摇头,喟叹道。 「表叔,您要知道,有些话,我再不说,那就真的没人敢说了。」 「不夸张地说,满朝文武,您恐怕很难找到一个像我这麽敢说的人了。」 李景隆的话还真不是夸张,如果是永乐丶宣德之类的朝堂也就算了,但洪武朝,尤其是经历过胡惟庸案的洪武朝,真没多少人敢硬钢老朱。 「去年还有……」朱标闻言,心中很不是滋味。 「您看,那我不是更得说了?」相较于朱标的低落,李景隆则是笑着说到。 「我爹他为了他认为对的事,都敢跟舅爷对着骂,如今我爹不在了,我再软弱些,有些事情就真的没人敢跟舅爷和您说了。」 「铺垫了这麽多,看来你要说的事情很大啊。」朱标瞟了李景隆一眼,心里已经有一点数了。 「到底是什麽事?」 「藩王的俸禄问题。」 第33章 :政和商(3) 「你也觉得多?」朱标闻言眉头紧皱。 在朱标还活着的时候,朱元璋的儿子们没有几个敢炸刺儿的,那些个藩王们对朱标也是尊敬的很。 这也就导致了朱标也比较疼爱那些个弟弟们,毕竟老朱家最大的遗产被他继承了,总得在别的方面补偿补偿他那些弟弟们吧? 「不是多……」李景隆摇摇头。 「是太多了,多的有些过分了。」 「作为父皇的儿子,作为孤的兄弟,且还有父皇定下的『列爵而不临民,分封而不锡土,食禄而不治事』的规矩,多给他们点钱又怎麽了?」 「他们不配吗?」 「配,当然配。」李景隆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换了个角度。 「但是大明不配。」 ……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朱标看向李景隆的眼神中已经有了些许的怒意了,虽然他心中还是疼李景隆这个表侄的,但也得分问题。 李景隆的回答,远比直接说藩王不配更加严重。 「表叔您先别急着生气,九江给您算笔帐。」李景隆蹲了下来,随手划拉了个石头,在地上画了起来。 「一个藩王,咱们就算他三十岁的时候有了三个儿子,这不过分吧?」 在这个封建时代,尤其是战争不断地年代,十四五岁结婚生子都已经算是晚的了,大明朝十二三岁就结婚已经成了普遍现象,十四五都有可能怀第二个了。 三十岁,三个儿子,还是藩王,真的不过分。 「咱们只算到三十岁,他的儿子也这麽算,咱们就算五代,一百五十年,您知道一百五十年后藩王的『来孙』有多少人吗?」 「八十一个。」李景隆在树状图的最后一排画了一根横线。 「八十一个藩王,按照咱们大明的规矩,藩王的岁禄是五万石,八十一人就是四百万石!」 「这还只是禄米,还没算钞丶锦丶纱罗丶布匹丶盐丶茶等实物。」 「表叔,我之前了解过,咱们大明一年的税收也不过是三千万石,这还是灾荒不多的好年头。」 「三千万石的税收,光是为了给宗室发岁禄就得出一成半,这听起来好像并不多,但您不是笼子里的金丝雀,您是处理过政务的。」 「咱们大明每年在军队上的支出有多少?得有税收的三成多甚至是四成吧?」 「赈灾呢?赈济粮食丶修缮河道等杂七杂八的加在一起也得有两成多吧?」 「祭祀丶礼仪丶运河维护丶驿站丶皇室宗亲成婚这些杂七杂八的加在一起,我就算他一成吧!还剩三成。」 「这三成是不是得留着应急?万一哪一年开年有灾荒,但税收还没收上来,是不是得拿出来应急?」 「万一哪一年夏天草原南下,倭寇侵扰海疆,再加上可能出现的叛乱丶西域和云南问题,是不是都得要钱?」 「就这,九江还是按照少了算的。」 「每年的花费是按照少了算的,藩王的子嗣也是按照少了算的,甚至大明的国祚都是按照少了算的。」 「实际上呢?咱们大明在军事上的花费哪年低于四成了?这还是草原不敢南下的如今,要是像舅爷刚立国那会儿,还得更多吧?」 「甚至我都没算官员俸禄,是按照官员不吃不喝给大明打白工算的。」 「藩王的子嗣我也只是按照三个算,但实际上呢?光是舅爷自己到现在就有二十子十四女,以后呢?」 「表叔,不算您这个太子,那可是十九个藩王啊,还是按照每人三个儿子算,五代之后那可就是一千五百多个儿子,到时候光是这些宗室的禄米就超过七千万石!两个大明的税收都不够发的!」 「这还没算公主的呢!」 …… 李景隆的一通计算,把朱标算成了哑巴,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没有去追究李景隆算的对不对,因为他知道,但凡能让李景隆如此严肃地说出来,那必然是经过仔细验证的。 此前他和朱元璋的想法相似,觉得都是自己的子嗣,享受点没什麽,而且光自己家人能花多少? 但是经过李景隆的这一通计算,朱标不知道该说些什麽好。 他从未想过,光是宗室的花费就如此之多。 「那怎麽办?」沉默良久之后,朱标带着犹豫开口。 「是降藩王的岁禄?还是不让藩王生孩子?」 「不知道。」李景隆双手一摊,很是光棍地说道。 「这是您和舅爷要考虑的问题,我只是发现了这个问题,并且将问题告诉您,至于怎麽解决……」 「那毕竟是宗室,不是我能插手的,还得您和舅爷来。」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蓝侯给的那些本钱,等以后赚到钱了,给您和舅爷贴补点,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朱标闻言哑然。 他知道李景隆说得对,事关宗室,的确不是别人能插手的事情。 况且,李景隆毕竟初抗大任,能处理好李善长的事情,又发现了吕氏的谋划,如今还能发现宗室的问题,就已经很难得了。 看着朱标陷入沉思,李景隆也没有打扰他。 办法他自然是有,但是不会说。 在这件事上,李景隆能把事情挑明了就已经是仰仗他父亲李文忠的馀荫了,如果不是李文忠敢和朱元璋对着骂,李景隆也不敢说。 这就好像方才说的蓝玉常茂他们拿出来的钱一样。 贴补大明的伤残将士丶资助有天赋但家境不好的孩子读书,这都是好事,但好事也不是随便做的。 收买人心是大忌,这也是为什麽李景隆要让朱标挂个名的原因所在了。 朱标挂了名,这就是太子仁慈,关心将士和百姓。 朱标没挂名,那就是李景隆在收买人心了。 到时候他就算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这倒是过分了点,凭着李文忠之子的身份,再加上李文忠生前就有资助伤残将士的先例,李景隆倒是不会被清算。 但是也肯定会被「减压」。 …… 「实在不行啊,我就帮着您做做恶人。」李景隆站起身,抻了个懒腰。 「汉武帝其实早就告诉我们了,这钱,要麽从民来,要麽从商来,要麽从贵族来。」 「民是王朝根本,动不了,那就只能从商从贵族那边找了。」 「舅爷坐镇应天府,终归是有看不到的地方,大明朝不义的奸商丶贪墨的官员和侵吞民财的贵族肯定是有的。」 「到时候我拿着锦衣卫的令牌,挨个抄他们的……」 「不行!」回过神的朱标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他舍不得让自己这个表侄去做这种脏事儿。 最起码现在舍不得。 第34章 :政和商(4) 其实明朝如今还远不至于到李景隆所说的那个地步。 比如李景隆方才所列举的那些,从军事到赈灾再到各方各面,李景隆说的是有些夸张的。 比如赈灾吧。 明朝的赈灾其实是一项系统性的工作,而非后世人们所理解的那种简单粗暴的发粮食。 明朝的赈灾其实是三种情况的。 以最严重的灾害为例,直接导致绝收丶房倒屋塌的那种,可以说是到了一切都要推倒重来的地步,朝廷会开始第一步的赈灾工作。 赈济。 就是后世小说和影视剧里那样,发赈灾粮丶施粥什麽的,尽可能多的保住人命。 等停过了最难的时间段,或者是受灾较轻,没有完全绝收的灾情,朝廷的赈灾工作会进入第二步。 赈贷。 贷和后世的贷款是一个意思,就是借,只不过借的不是钱,而是粮食和粮种。 朝廷视灾情的严重程度而定,免息或者低息借给百姓粮食和粮种,保证灾民能活着且能耕作。 等第二部进入正轨,或者灾情影响不大,减产轻度较轻的话,朝廷的赈灾工作会进入第三步。 赈粜。 粜,即卖,只不过粜特指卖粮食,而赈粜就是朝廷打开国库,以较低的价格抛售粮食,稳住粮食价格的稳定,避免因为灾情导致粮价飞涨。 这三步综合下来,朝廷在赈灾方面的支出其实能少很多,最起码比简单粗暴的直接发放粮食要省很多。 但是同样的,李景隆的列举中还有很多没有提及的方面。 皇宫的修缮丶后宫妃子丶太监和宫女的俸禄丶官员的俸禄丶皇帝的内帑以及藩属国进贡时要给的赏赐等等等等。 可以说,李景隆所说的那些或许和事实不符,但最终的计算结果却是相差不大的,甚至还有些保守了。 历史上,老朱自己都发现了这个问题,并且在洪武二十八年调整了藩王的岁禄。 还是以禄米为例,从最开始的五万石,直接降到了一万石。 直接砍掉了80%,由此可见供养宗室给朝廷带来的压力早在洪武年间,也就是大明开国的第一朝,就已经问题初显了。 …… 对于宗室供养的问题,李景隆其实是有办法的,但就目前来说都是治本之策。 通常来说,治本通常不治标,也就是短期内所产生的效果不大。 至于后世网上说给藩王都扔出去,让他们去欧洲丶北美甚至非洲南美开疆拓土,那更是纯属扯淡。 开疆拓土就得打仗,别的不说,打仗你得有兵吧?得有武器吧?得有粮食吧? 这些从哪来?朝廷给? 那都不用行动了,光是给如今十九个藩王分兵分辎重分粮食就能直接把大明给掏空了,然后等着北元南下? 说到底,还是朱元璋的头起的不好,没事儿生这麽多孩子,要是像朱棣一样一生就四个儿子还夭折了一个,那问题就好解决了。 基础铺的太大,后面的指数级增长就压不住了。 「这的确是个问题。」沉默良久之后,朱标还是开口承认了。 「但这事也不能简单粗暴的一刀切,等孤回去后和父皇商量商量。」 「那就是您和舅爷的事情了。」李景隆倒是不着急,一来是现在问题还不算大,二来他也是真的不好插手。 「毕竟是宗室的问题,就算是您和舅爷器重我,说到底我还是不姓朱,真要掺和进这件事了,外界的流言蜚语我倒是不在乎,就怕那些个表叔们要提刀砍我。」 「其实你可以姓朱的。」朱标看着李景隆说道。 「还是算了。」李景隆摇摇头。 「舅爷对我们父子情深义重,有人说这源自于早年间舅爷受我奶奶救命之恩,但我和父亲都知道,从舅爷把我爹带在身边,就等于是救了我爹一命,这救命之恩就已经还了。」 「可我们知道,别人不知道,或许他们也并不在意。」 「若是我姓了朱,别人说我趋炎附势倒是小事,就怕别人说舅爷受人救命之恩,还给人的孙子改了姓,说舅爷对不起我爷爷那就不好了。」 「你总有理。」朱标哭笑不得的点了点李景隆的额头。 「现在这样就挺好。」李景隆笑着摸了摸额头。 「万一我丶芳英和增枝,或者我们的子孙后代,出现几个不争气的不孝子,舅爷或者舅爷的子孙下手的时候也能少点儿压力。」 「曹国公府本就依附于大明,唯有大明万世永昌,曹国公府才能世袭罔替。」 「所以啊,若是有了蠹虫,该处理就得处理。」 「若是别人也有你的觉悟,那事情就简单太多了。」朱标看着李景隆,再次长叹一声。 从李景隆苏醒到现在,朱标对于李景隆的懂事早就有所体会,但每次听到李景隆说出这种话,他还是忍不住的感叹。 同时,也心疼。 「嗐,说这些……」李景隆摆了摆手,显得有些不太好意思。 「没事儿咱回去呗?我得回去把经商的事情整理成条陈,还得进宫送给舅爷,经商的事儿也也得把大方向整理出来。」 「行,回去!」朱标起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你准备往哪方向走?」 「唔……粮丶盐丶铁和茶叶是不行的,这些都和战事相关,是不能碰的,万一有心怀不轨的人混进来,就有偷盗或私吞货物,出售给草原的可能。」 「我准备从一些影响不大,但比较好卖的东西入手,而且不做百姓的生意,主要做商贾丶官员和贵族的生意。」 说着,李景隆嘿嘿一笑:「他们有钱嘛。」 「说是这麽说,但是这样的生意可不好找。」朱标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似乎不是很看好李景隆。 「是不太好找,但也不算难。」李景隆倒是胸有成竹。 「目前已经有些方向了,不过还得等验证之后才能决定。」 「倒是有一点,等我发展起来了,希望表叔能恩准我做一样生意。」 「什麽生意?」朱标并不是很在意地说道。 在他看来,李景隆是个知道分寸的人,能提出来的要求不会过分,关于这一点他早已经见过不是一次两次的了。 「丝绸。」 「丝绸?」 「嗯,不过不是在大明,而是卖出去。」李景隆解释道。 「梵国那边生产香料,初期的话还是得以物易物,茶叶不太好动,丝绸比较好。」 「不过我也知道,丝绸生意要经过朝廷批准才能做,所以才跟问问您。」 「梵国啊?」朱标没想到李景隆的心这麽大。 「嗐,那估计得好几年甚至十几年以后了。」李景隆笑着解释道。 第35章 :搞钱! 海运,是李景隆最终的目标之一。 和朱棣不同,朱元璋和朱标搞下西洋这种事情的机率是很低很低的。 朱棣搞下西洋,是因为他并非顺位继承,而是靖难上位,说一千道一万,他做的再怎麽好,这也是一个污点。 所以,他只能让自己的名声尽可能好,虽然这样仍旧不能抹去这个污点,但名声够好的情况下,还是能遮住这个污点的。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且,相对于朱元璋和朱标来说,朱棣「好大喜功」了些。 五征草原丶编修《永乐大典》以及下西洋的前期,都是极为耗钱的事情,而中后期的朱元璋和朱标都是偏向于黄老之道的休养生息那一类君主,做这种事情的可能性很低。 北征草原肯定还会有,但肯定不会像朱棣那麽疯狂。 编修《永乐大典》是文化方面的事情,肯定会做,但肯定不会像朱棣搞得那麽大也那麽急。 当然了,到时候可能就不叫《永乐大典》了。 至于下西洋……中后期的朱元璋和朱标大概率是不会做的。 万国来朝对于朱棣来说是急需的政绩和名声,但对于朱元璋和朱标来说却并不必要。 而海运,又是李景隆最想弄的事情。 就算是什麽都不要,橡胶树也得尽早的搞回来,那可是能在工业革命时发挥大作用的。 虽然杜仲胶之类的东西可以替代橡胶,但终归不如橡胶便宜,产量也不如橡胶高。 …… 回到家中后,李景隆就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想法整理成条陈,然后拿着条陈就进了宫。 虽然这次进宫是去找老朱,但因为住处的关系,李景隆还是从更靠近东宫的东华门进了宫。 当然了,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和东华门的守卫都混熟了,能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只不过,在进了宫之后,他在东宫被拦下来了。 「听说你有事要找咱?」 春和宫内,朱元璋看着被太监带过来的李景隆问道。 「呃……」李景隆有些摸不着头脑,偷摸地看了一眼朱标。 朱标脸上满是笑意,让李景隆心下大定:稳了。 「是有些事……」李景隆从袖兜中掏出了自己整理好的条陈,双手呈递了上去。 哪知道朱元璋仅仅只是打开瞟了一眼,就将其放在了一旁。 「还有呢?」 「还有?」李景隆愣了一下。 他进宫就是为了处置蓝玉和常茂给的那些资产的问题啊。 「宗室问题呢?」 见李景隆愣在原地,朱元璋轻轻地敲了敲桌子,点醒了他。 「呃……这个……表叔……啊不,太子殿下没跟您说吗?」李景隆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说道。 他其实不是很想跟老朱讨论这个问题。 跟朱标讨论也就罢了,那些藩王都是朱标的兄弟,但却是老朱的亲儿子。 兄弟和儿子,虽然都是血亲,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差别的。 「太子说的是太子说的,咱想听听你的看法。」朱元璋没有放过李景隆,追问道。 「事情其实就是那麽个事情。」李景隆心一横,直接了当的单刀直入。 「藩王的问题摆在那里,现在或许没问题,但迟早是会出问题的,您处理会出问题,不会处理也会出问题。」 「嗯……」看着理直气壮的李景隆,朱元璋微微点头。 「倒是有了几分保儿的样子。」 「哈?」李景隆呆住了。 「问题咱知道了,你说的没错,但是怎麽解决是个大问题。」朱元璋没有在意李景隆的样子,自顾自地说道。 「你觉得该怎麽解决。」 「不知道。」李景隆低下头,老老实实地说道。 他能解决,但眼下解决不了,所以并非他不老实,而是事实如此。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你知道。」 「九江不知道。」 …… 朱元璋双眼眯起,看着面前的李景隆,神色不定。 李景隆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那咱换个问题。」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才决定转换角度。 「你有没有什麽办法,能减缓问题造成影响的过程,给咱和你表叔尽可能多的反应时间。」 「这倒是有……」听朱元璋这麽问,李景隆这才抬起头来。 「减缓问题造成影响的过程,其实说白了就俩字,搞钱。」 「不过,以您老的性格,能搞的肯定搞过了,所以如今的局面无非两种解决办法。」 「要麽开源,要麽节流。」 「怎麽开源,又怎麽节流?」朱元璋眉头紧皱,弄不懂李景隆在想些什麽。 「所谓开源,就是开拓新的收入。」李景隆开始侃侃而谈。 「眼下大明的情况基本已经固定,想要开源,咱们内部是不太可能了,最好就是把眼光放在外面。」 「古丝绸之路已经无法通行了,但咱们还有蜀身毒道,把我们大明的茶叶丶丝绸等货物贩卖到西域甚至是更西的地方。」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能够最大程度避免这些东西流入草原等大明的敌人手中,增强敌人的能力。」 茶叶含有丰富的维生素,对于以奶丶肉制品为主的草原来说,茶叶能够起到极大地作用,自唐之后炒茶兴起后,草原一直都是中原茶叶的大买家,最终导致茶叶也和盐丶铁一样,成了限制出售到草原的货物。 至于丝绸则是因为丝绸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防御箭矢,但因为作用有限且价格较高,再加上中原自身的消耗也很大,所以倒不是管得很严格,只是明面上禁止,实际上没什麽人管。 「太慢。」朱元璋并不满意。 「蜀身毒道咱知道,沐英就在云南,之前跟咱说过。」 「那边地形险峻,再加上距离极远,往来一趟得好几年,不合适。」 「合适的。」李景隆摇了摇头。 「舅爷,我一开始就说过了,现在能解决问题的办法不多,但凡能起到一丁点作用咱们都得去做,毕竟积少成多的道理总不至于我一个小辈教您。」 「嗯,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就先算一样,你继续。」朱元璋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然而李景隆却摇了摇头:「没了。」 「没了?」 「没了。」 「真没了?」 「倒是还有……只不过……」 「不过什麽?」朱元璋有些不耐烦了。 「动作太大,容易对大明产生影响。」李景隆老老实实地说道。 第36章 :变法? 「改制。」 …… 李景隆此话一出,朱元璋的眼睛就眯了起来,旁边的朱标也瞬间坐直了身体。 封建时代有很多不可触碰的点,但严格来说,大部分的点都不是绝对不可以触碰的。 制度,也是如此。 但是,每当触及制度,就会引发极大的动荡,这可以说是必然的。 而改制,往往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变法! 纵观历史,每次变法都伴随着极大的动荡,从李悝变法到吴起变法,再到商鞅变法和王安石变法,每次变法所带来的影响都是石破天惊的。 而这些变法往往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瞄准了贵族的利益。 这也是动荡的由来。 无论任何时代,权力和财富都被掌握在极小的一撮人手中,而变法的方式和过程千变万化,但总结起来几乎都是同一个目标,那就是把这一小撮人手中的权力和利益财富拿出来,贴补到别的地方去。 想要和这一小撮人对抗,过程必然是极为动荡的。 但是! 在李景隆看来,明朝,尤其是洪武时期的明朝,是一个例外。 如果让李景隆在封建时代选择一个最有可能成功变法的时代,他一定会选择洪武时代。 原因无他,洪武年间,从贵族到官员,从公爵到小吏,没有不害怕朱元璋的。 …… 「你说说,怎麽改制。」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是泥腿子出身,但那是以前了,在成为起义军领袖,尤其是在登基称帝之后,他也是读过不少书的。 他知道,历朝历代但凡是涉及到变法的,很难有善终。 从个人情感上来说,他不希望自己外甥的儿子走上这条路。 但是! 如果李景隆所说真的对大明有特别大的好处和改变…… 「舅爷。」李景隆没有回答朱元璋的问题,反倒是反问了朱元璋一个问题。 「您觉得,一个王朝若是走到了中期,甚至是末期,他最大的问题将会是什麽?」 「嗯……」朱元璋深深地看了李景隆一眼,但最终还是回答了李景隆的问题。 「官员丶贵族丶贪墨丶侵占……总结就是为君不仁丶为官不仁丶为富不仁。」 「是啊。」李景隆点点头。 「向来这也是您对贪官如此严厉,贪墨六十两即剥皮实草的原因吧?」 朱元璋没有说话,但却点了点头。 「但是九江认为,您还是太过于仁厚了。」 …… 李景隆此话一出,整个春和宫内都陷入了寂静之中。 朱元璋神色不定地看着李景隆,他一时分不清李景隆是真的在认同他,还是在反讽他。 朱标则是看着李景隆说不出话,因为他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人说自己的父皇仁厚的。 要知道,能说朱元璋仁厚的,往往都是真真正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底层百姓,而不该是李景隆这个国公之子,同时也是未来国公该说的话。 「九江说的是真的,不是瞎说,更不是捧您。」看着老朱父子俩的反应,李景隆哭笑不得的说道。 「只不过,九江的话您不能从现在看,而是要从未来看。」 「从未来看?」朱元璋没明白李景隆的意思。 「怎麽从未来看?」 「就是从一个王朝的进程,从历史上看。」李景隆脸上含笑,能给老朱上课的机会可不多。 「九江,你是想说未来必然的走向?」相较于朱元璋,朱标反倒是先反应过来了。 「是的。」李景隆点头。 「其实,一个王朝从建立到兴盛再到衰败,或许原因千奇百怪,但其大体是差不多的。」 「立国初期,吏治清明,皇帝对官员的管辖是严格的,就如舅爷您一样。」 「但您毕竟是皇帝,需要坐镇京中,未来表叔也是一样。」 「时间长了,就会有欺上瞒下的情况发生。」 「那到了这个时候,这些人会怎麽做呢?」 「贪墨国财丶侵占民田丶甚至是私自加税,横徵暴敛。」朱元璋也反应过来了。 「那您觉得这个问题要怎麽解决,或者说怎麽预防呢?」李景隆笑着说道。 「赶紧说!」朱元璋翻了个白眼。 「咱来不是听你给咱上课的!」 「哦……」李景隆瘪了瘪嘴,赶忙解释了起来。 「其实在九江看来,人的私欲是永远无法限制的,只能限制其膨胀的速度。」 「官员在掌权之后,大多都会通过各种各样的手段,或者是打着朝廷的旗号强行徵收,要麽就是通过欺骗丶借贷或者是直接强占的方式,抢夺民田。」 「而官员贵族又是免税的,时间长了,被官员和贵族『买』走的土地越来越多,免税的土地也越来越多,朝廷的税收就会越来越少。」 「就算是朝廷的税收不会少,那也是这些官员贵族将赋税转嫁到了百姓的身上,让百姓替他们缴税。」 「最终就成了百姓经年累月的劳作,但最后到自己手里的很可能还不够养活一家人的。」 「首先,咱纠正你一点。」朱元璋纠正了起来。 「官员不是完全免税,田税仍要缴纳,免的只是徭役和丁赋。」 「其次,你是想对官员收税吗?」 「舅爷,九江也纠正你一点。」李景隆也毫不相让,梗着脖子说道。 「您说官员不免田赋,但您觉得免不免的有区别吗?因为他们就算是要缴纳田赋,最终也只是落到了佃户的身上。」 「无非就是从七成的佃租涨到了八成而已,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的负担。」 「其次,您说我的意思是对官员收税,是,也不是。」 「说是,是因为这份税最终大概率还是由官员缴纳的,说不是,是因为这份税从名义上来说不是官员缴纳的。」 「什麽是又不是的?」朱元璋眉头紧皱,显然很不喜欢李景隆这副谜语人的样子。 「想说什麽就赶紧说,别给咱整这些弯弯绕绕的!」 「舅爷,丁赋这玩意儿是按照人收的吧?」李景隆笑嘻嘻地说道。 「丁赋?」朱元璋不理解。 「怎麽又扯到丁赋身上去了?」 「那您别管,您就回答九江就行了,等九江问完了您也答完了,您就明白了。」 第37章 :改制! 「是。」虽然不知道李景隆想说什麽,但朱元璋还是顺着李景隆的话说道。 「那九江再问您,官员处理政务所以不事生产,但也不用交丁赋,是不是?」 「是……」朱元璋隐约感觉有点不太对劲了。 「那折算的话,丁赋是不是就等同于是从田地里来的?毕竟不耕种的人不用交丁赋,交丁赋的都是耕种的人,对吧?」 「对……」朱元璋觉得越来越不对劲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 「对什麽对!」朱标先醒过味儿来了。 「你不就是想说把丁赋整合到田税里面去吗?」 「是啊。」李景隆双手一摊。 「官员是没有多少田地的,最起码现在没多少,而按照咱们大明官员的俸禄,正一品年俸是一千石,合月俸不过八十四石。」 「一个人的俸禄养一大家子人,再加上婚丧嫁娶之类的事宜,一年下来能剩下多少?」 「在不占民产丶不争民利的前提下,理论上来说官员不太可能拥有大量的田地。」 「如果拥有,那就说明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要麽,是他利用职务之便,强行低价购买,甚至是直接侵占民田。」 「要麽,就是利用职务之便,让亲属从商,从而获得大量利益。」 「无论合不合法,这些被归到他们或者他们亲属名下的田地都是不需要缴税的。」 「而正常情况下,普通百姓若是自耕,尚且能从田地产出中分出一份来缴纳丁赋,可若是佃农,那就要缴纳五成,甚至七到八成的佃租后,再缴纳赋税。」 「最终只会让富的越富,穷的越穷。」 「可若是将丁赋并入田税中,朝廷整体的收益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都得建立在让官员和贵族都缴丁赋的前提下,或者直接换个名头,取消丁赋,增加田税。」 「不然的话只会让朝廷赋税的收入比以前更少。」 「最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以后在徵收并入丁赋的田税时,天下所有人,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官员贵族,乃至宗室亲王,都要缴纳。」 …… 李景隆的一席话,让朱元璋父子二人陷入了沉默。 李景隆的提议好吗? 好!毋庸置疑的好! 别的不说,丁赋并入田税这一举措最起码能增加朝廷的税收,理论上来说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减轻普通百姓的负担。 但是实行起来的话…… 「舅爷。」见朱元璋还在犹豫,李景隆不由得开口劝道。 「其实就明面上来说,按照九江所说的改制并不算难。」 「因为理论上来说,官员没多少田产,丁赋并入田税不会给他们增加多少负担,就算是有,只要田产不是特别多,每年多缴的不会太多。」 「如果有人激烈地反对,那一定是他家的田产太多了,这本身就不正常。」 「毕竟,您往水塘里扔一块石头,正常的蛤蟆会吓得躲起来,被砸的才会叫唤。」 「那宗室亲王呢?」朱元璋斜了李景隆一眼。 「在意吗?」李景隆嗤然一笑。 「舅爷,别说九江不帮自家人,您给藩王的岁禄有多少您自己不会不知道,改制让他们缴纳的赋税不过是九牛一毛,对于亲王来说根本不会有什麽影响。」 「再说了,您设定赋税的时候难道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确定缴纳了所有的赋税之后还能够保证百姓的生活,甚至是岁有结馀的前提下才定的吗?」 「怎麽赋税总量没变,就会有人活不下去了呢?」 「再说了,在大明,普通百姓家中一名青壮男子均耕土地不过十馀亩,尚且能保证他们活着,怎麽到了亲王身上,几百几千甚至是上万亩土地,就交点儿丁赋就影响藩王活着了?」 「您是觉得九江有私心?打压其他的官员甚至是亲王?」 「您别忘了,此策若是定下,影响最大的就是曹国公府。」 「您不是不知道,曹国公府给收取的佃租不过五成六成,比其他人的七成甚至是八成少得多!」 「要说影响,曹国公府才是影响最大的!」 「九江今日说这些,都是为了您,为了表叔,为了大明江山能够传承万世,若非如此,九江何苦让自己多交钱呢?」 「虽然九江对钱不是很在意,但又有谁会嫌钱多呢?」 …… 一番「发自肺腑」的话,让朱元璋紧皱的眉头彻底松开了,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不少。 赋税是大事,因此在谈及改制,尤其是税制的时候,朱元璋下意识地就严肃了起来。 但是经李景隆这麽一说,朱元璋才醒过味儿来。 自己这个外甥孙子,是真真正正的站在老朱家的角度去考虑,哪怕折损自身的利益,也要保证大明朝廷的利益。 「其实啊……咱倒是希望你自私一点。」朱元璋轻叹一声,略带慈祥地看着李景隆。 「保儿如此,你也如此,这让咱……唉……」 朱元璋说着说着,难以自抑的长叹一声。 他感觉看向李景隆的目光有些朦胧了,朦胧中,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外甥。 看到了那个梗着脖子,哪怕是惹自己生气,也要据理力争的李文忠。 「您要是觉得于心不忍,那您就批了九江的这个摺子呗。」和正在伤感的朱元璋不一样,李景隆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今天拿来的条陈。 「到时候也能让九江偶尔地中饱私囊一下,补贴补贴家里。」 「你啊你……」好不容易酝酿的伤感情绪,在李景隆那不着调的语气中烟消云散,朱元璋哭笑不得的戳了一下李景隆的额头。 「批!咱这就批!」 「多谢舅爷!」李景隆笑嘻嘻地直起身,然后躬身行礼。 「行了,别耍滑头了。」朱元璋将那封批红的条陈扔到了李景隆的怀里。 「改制一事,事关重大,正如你所说,从宗室到贵族再到官员,甚至连商贾都会受到影响。」 「你还年幼,赏赐咱私下给你,但这单子不能让你担着,咱怕你的肩膀扛不住。」 「父皇。」听到这里,朱标站了出来。 「儿臣来吧。」 「不用!有人来扛这个担子!」朱元璋大手一挥,毫不迟疑的拒绝了朱标。 「有些人,犯了错,就该受到惩罚。」 「现在,咱给他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事情办好了,咱尚可放他回家,致仕养老。」 「但若办不好……」 说着,朱元璋的目光带起了丝丝寒意。 李景隆感觉自己手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第38章 :老朱铺路 朱元璋的话,让李景隆想到了一个人。 李善长。 李景隆还没有忘记,在他去北平府之前,他可是去查了东南海商通倭一事的,而查这件事的契机则是在李善长的弟弟李存义的身上。 在此之前,李景隆本以为朱元璋要开始清算李善长了,但没想到,因为朱标中毒的原因,这件事被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拖一天,李善长乃至他的九族就多活一天,但现在看起来,似乎也不是什麽好事。 被朱元璋拎出来当枪使,而且还是做改制的枪,结果怕是不会太好。 要知道,改制触及的可以说是最底层百姓之外所有人的利益,是囊括了宗室丶贵族丶官员乃至商贾的,这个得罪面实在是太大了。 李景隆很难想像,在「自愿」提出改制之策后告老还乡,李善长会遭到什麽样的报复。 想到这里,李景隆不禁抖了抖。 只能说,老朱不愧是老朱,在「废物利用」这方面可谓是相当的擅长。 …… 「行了。」朱元璋并不知道李景隆所想,眼下的他只为了能替朝廷搞到钱而高兴。 「事情解决……嗯,最起码暂时是解决了,改制的实行必然会伴随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如今也没有什麽好办法,还是得以后视情况而定。」 「咱记得,后天是你爹的七七吧?」 「劳舅爷挂念了。」李景隆闻言低下了头。 时间宛如无缰野马,跑得飞快,从不为任何人而停留。 李景隆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还是李文忠的头七,如今已经马上要到七七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这麽过去了。 「过了七七,你这大孝也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父孝虽然是三年,但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是要继续活下去。」 「你在孝期内,又没有什麽亮眼的功绩,哪怕是咱也很难打破常例,让你担任官职。」 「原本你这丁赋田税整合之策是利国利民的大功,但这是个得罪人的买卖,咱怕你年纪轻轻就满朝树敌,所以这功劳咱可以私下赏你,但真不敢在明面上给你封赏。」 「你本可凭此策担任官职,但现在又不行了,咱准备让你去干点别的。」 「哈?」李景隆闻言愣住了。 他原以为春伐没赶上,又提出了「摊丁入亩」的计策,能藉此休息一段时间,但没想到老朱还是想着给他加担子。 「太子。」老朱摆了摆手。 「儿臣在。」朱标闻言上前一步。 「今年朝廷重开科举,你负责监考,带着九江。」 「儿臣领命。」朱标躬身领命。 「啥?」 朱元璋父子俩都很淡定,淡定到了这仿佛是理所应当的一样,但是李景隆却跳了起来。 「舅爷!万万不可啊!」李景隆连连摇头。 「朝廷重开科举是大事,九江也知道,您让表叔监考本就是为了凸显朝廷对此次科举的重视,但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带着九江啊!」 「表叔监考,那届时参加春闱的所有学子就都是太子门生,加上九江算个什麽事儿啊?」 「还不依好?原本咱还没想着让你去呢。」朱元璋瞥了李景隆一眼。 「要不是你最近的表现不错,咱可没打算让你在科举的事情上掺一份儿。」 「你知道当年咱为啥要暂停科举吗?」 「舅爷您暂停科举的时候九江虽然年幼,但也听说了一些。」李景隆闻言点了点头。 …… 说是年幼听说,但实际上纯属扯淡,毕竟那时候李景隆还是原来的李景隆,不是现在的李景隆。 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历史。 历史上,朱元璋于洪武三年的科举之后,便下令暂停了科举,这一停就是十二年,直到洪武十五年才下令重开科举。 明朝的科举已经是相当完善了,形成了一个层次丶等级丶条规丶名目繁多且严苛的庞大体系。 明朝科举的过程从童试开始,到殿试结束,其中的过程分别是童试丶院试丶乡试丶会试和殿试。 明朝科举三年一次,而朱元璋从登基即位开始到现在,仅仅只在洪武三年进行过一次科举考试,便在洪武六年,也就是第二次科举开始之前就叫停了科举。 原因很简单,元末乱世,汉人被元人欺负的不成样子,别说读书了,绝大多数汉人连活着都是一件难事了,哪来的时间丶经历和钱财去读书呢? 立国仅三年,且这三年大明还未完全稳定,这就导致洪武三年那次科举所录取的「人才」远远达不到朱元璋的预期,都是一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年轻人。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毕竟才读了三年书,而这三年里这些儒生为了科举又往往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最终可不就只会纸上谈兵吗? 但不管原因如何,这都不是朱元璋想要的。 所以,自洪武六年开始,在朱元璋的命令下,大明开始使用一个极为古老的制度:举荐制。 举荐制的优缺点很明显。 优点是能够让有管理才能的人才快速被任用,对于当时的大明是一件好事。 缺点则是很容易出现任人唯亲的情况,最终导致地方乃至朝堂势力盘根错节,连成一体。 和胡惟庸案同为洪武四大案的空印案,举荐制就是其中弊端之一的显现。 所以,在给了天下儒生们十几年的时间后,朱元璋终于在洪武十五年宣布重开科举。 因为科举分为五个阶段,童试和院试每年都进行,暂且不算,乡试是秋天开考,等到来年春天再考会试,所以导致洪武十五年宣布重开科举,直到今年也就是洪武十七年才到会试。 毕竟,政令传下去需要时间,考试也需要时间。 …… 「举荐制的弊端太大,当年咱刚刚登基,天下汉人又受元人欺压已久,别说读书,活着都不容易。」 朱元璋轻叹一声,似是回想起了当年的困苦。 「才读了几年书的年轻人根本没有治事的经验,所以咱才不得不用举荐制。」 「如今十二年过去了,十二年的时间足够那些有天赋的人成长和成熟了。」 「所以咱才重开科举。」 「一来,是为朝廷遴选人才。」 「二来,也是为了避免举荐制的弊端继续扩大,影响整个大明的根基。」 第39章 :初显锋芒 「要不是咱看你机灵,从通倭到华中那事儿都表现的很好,尤其是你方才所说的丁赋并入田税一事,充分的证明了你是有能力的。」 「不然咱才不会轻易让你涉足科举这种为整个大明朝遴选人才的大事中去。」 朱元璋说着,转头看向了朱标。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太子,咱跟你说,九江这孩子精着呢,别看他年轻,到时候你也得多少听听他的意见。」 「你跟着咱处理政务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有用的和没用的你也能分辨,到时候你自己决定。」 「不过咱觉得九江脑子灵光,能帮上你。」 「父皇说的是。」朱标也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从先秦到两汉,从隋唐到赵宋,就没听说过有人把丁赋和田地联系在一起的,说明您想的对,九江这孩子确实聪明。」 眼看着这父子俩一唱一和的把自己往高处捧,李景隆满脸苦笑。 他是真的不想太早木秀于林,因为他的起点就是国公,这已经够高的了,要说像「摊丁入亩」这种私下里谈的事情也就罢了,给点金银细软的赏赐也就完事儿了。 但是明面上立的功劳太多可不是什麽好事儿啊。 想到这里,李景隆的眼珠子转了转,计上心头。 既然明面上的功劳不能立太多,那不如都在私下里说说? 只不过,让李景隆没想到的是,他还没确定好要不要这麽做呢,方才他转眼珠子的动作就被朱元璋看在了眼里。 「太子你看,这小子眼珠子滴溜溜地直转,肯定又有什麽计策了。」 朱元璋眼睛看着朱标,手却指着李景隆。 「九江。」朱标也开口说道。 「你有什麽想法?咱们都是自家人,但说无妨。」 「表叔……」李景隆低了低头,轻声开口。 「九江是觉得,九江还有重孝在身,按照规矩来说,三年内九江都不好主动登门拜访,科举这种朝廷大事……」 「你小子别跟咱耍心眼子!」朱标没说话,但朱元璋的胡子却竖了起来。 「你可是咱看着长大的,咱还不了解你?」 李景隆心里嘀咕了一句你知道个屁!但是嘴上他可不敢这麽说,只能低着头说道。 「其实九江是想到了一个法子,如果这个法子能够实行下去,九江就没必要跟着表叔去监察科举,遴选人才了。」 「你看!」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我所料的表情。 「太子,咱说什麽来着?就知道这小子有想法,赶紧说!」 「九江想出来的这套法子名为候补法。」眼瞅着避无可避,李景隆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了起来。 「舅爷您方才说,举荐制弊端繁多,九江就想着,当年空印一案中恐怕也不乏举荐制的弊端所致。」 「毕竟,在举荐制之下,真心举荐人才的人虽然有,但人终归是有私心的,举荐亲人甚至昧着良心收受贿赂举荐庸才的人也不少。」 「九江想着,如果不是举荐制的这一弊端,恐怕当年的空印案就不会发生了。」 「所以九江就想着,能不能想法子杜绝这种事,正巧咱们又正在说科举,九江就有了想法。」 「这些通过科举的士子虽然是有真才实学的,但毕竟没什麽经验,还需要时间来熟悉为官各种注意事项。」 「九江认为,不如先将这些人安排到各个岗位上,但没有实权,让他们跟着有经验的官员先学习。」 「比如李存义的群牧使,您可以从新科士子中挑选一人,作为群牧使的替补,让其跟着李存义学习群牧使都该做些什麽以及怎麽做。」 「因为他们还在学习,朝廷可先给他发放群牧使俸禄的三成或一半,这样一来既能够让他们能够养活自己,又能够提升能力。」 「不仅如此,日后若是李存义作奸犯科,违反大明律例,被革职查办,这个替补就能够立刻顶上去,这样一来就不会出现职位空缺的情况,对朝廷的影响也会降到最低。」 「妙!」朱标少见地激动了起来。 「人心都是贪婪的,有了这样一个候补,既能够对在职的官员起到鞭策的作用,也能够让替补时刻保持上进心,毕竟只要有机会,他就能够立刻顶上去。」 「甚至,还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就起到监察百官的作用。」 「官员是贪婪的,因为贪婪,他们不想被候补顶下去,但候补也是贪婪的,他们最想自己能够顶上去。」 「每日跟着,所处理的每一件事务都会被替补看在眼里,一旦其有作奸犯科违反大明律的情况,他们就会向锦衣卫,甚至是上奏给父皇您。」 「用人心制衡人心,用贪婪制衡贪婪,太妙了!」 「你看!咱没说错吧?」朱元璋朗声大笑。 「咱就知道这小子脑子机灵!」 「来,跟咱仔细说说!」 「其实不止如此。」到了这一步,早就已经退无可退了,所以李景隆也没有再保留。 「此前奉舅爷您的命令去查通倭一事,让九江看到了一部分地方上的弊端。」 「一个知府尚能够联合商人欺上瞒下,甚至是通倭,更别说比知府更高的按察司副使丶佥事,甚至是布政使了。」 「但如果有了这候补的制度,把一府,甚至是一道丶一布政使司的各个职位都设上候补,就能让地方上的铁板一块被分化,朝廷就能够更清楚的知道地方上都发生了什麽事情。」 「不过,光凭着候补法还不够,九江觉得还得辅以另外一个办法。」 「什麽办法?」朱元璋急不可待地问道。 「考成法。」李景隆开口解释了起来。 「九江觉得,以如今的京察来控制官员是远远不够的,这应该也是您设立锦衣卫的原因吧?」 「这考成法,按照六部职能分类,把各个职位的官员该做的事情登记在册,一式三份。」 「一份官员自己保留,一份交予六部,一份交予锦衣卫,每完成一件登记一件,若是没有完成必须如实上报,且言明原因,否则论罪处理。」 「同时可定期或不定期安排锦衣卫下去对比,如果出现三册不一致的情况,就从源头开始一路追查。」 「想来,这考成法配合上候补法,应该能够起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能够最大程度上杜绝官员玩忽职守甚至是贪墨的情况发生。」 「好,好,好哇……」朱元璋连道三声好,脸上满是赞叹之色。 「有保儿,是咱的幸事,有你,是标儿的幸事,有你们一家,是咱大明的幸事啊……」 「九江,你好,太好了!」 第40章 :明君非明主 走出皇宫的时候,李景隆整个人都还有些迷糊。 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嫩了,前生在职场上累积的那点儿弯弯绕绕,放在这个封建时代最巅峰的权力斗争场面中,根本就不值一提。 朱元璋前前后后几乎没有施压,甚至都没有利诱,李景隆就把肚子里的那点儿存货都给抖搂出来了。 不过,这里面也有李景隆自愿的成分在。 虽然玩不过朱元璋和朱标,但李景隆也不是痴傻之人,最起码不会把压箱底的东西随随便便就拿出来了。 把摊丁入亩丶考成法和即时候补法拿出来,是经过李景隆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的。 朱元璋这个人整体来说是一个明君,最起码到目前为止是,但却算不上是一个明主。 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明君,是从整个王朝的层面出发的。 而明主,则是从个人角度出发。 或许是早年间的经历,亦或者是皇帝本身就该如此,朱元璋的疑心实在是太重了,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最重要的是,朱元璋这人不但疑心重,还狠。 历史上明初的功臣大清洗就足以证明这一点,朱元璋是一个为了王朝延续能够舍弃一切的人。 因此,在朱元璋手底下做官,一定不能够逾越雷池半步……不,都不能说逾越,连靠近都不行。 这就是李景隆如今面临的最主要的问题。 李文忠所达到的高度实在是太高了,高到了给子孙后代都带来了麻烦。 纵观整个大明的历史,除了在永乐二十一年率众归降大明的蒙元人金忠外,没有任何一个非朱姓的人能在活着的时候封王,所有的异姓王都是死后被追封的。 当然了,南明除外,一个走到了末期的王朝,封不封异姓王已经没有什麽值得讨论的意义了。 李文忠生前就是国公,死后被追封为歧阳王,不仅如此,曹国公府还是世袭罔替的,等三年孝期一过,李景隆就会承袭李文忠的曹国公爵位。 国公,是非朱姓在大明朝能够达到的最顶点。 如今的李景隆还没到封无可封的地步,只是在爵位上没有更进一步的空间了,但是官职丶加职等都还能封,但事情不是这麽办的。 你不能等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才想起来收敛。 摊丁入亩丶考成法和即时候补法,虽然是对大明有极大好处的良策,但提出这三策,对于李景隆来说几乎没什麽影响。 首先就是朱元璋多次提到的,这三策都是通过损害官员和贵族的利益来补贴大明的计策,如果如实公布出去,李景隆可以说是和大明除朱姓外的所有人为敌了。 不,不止如此,那些藩王怕是也会敌视他。 因此,只要不公布出去,就不会有爵位和官职这种实际性的封赏,顶多就是在背后给一些金银这种实物的赏赐,亦或者在某些灰色地带给李景隆开绿灯。 其次,站在李景隆的角度上来说,这三策都是损人损己丶唯独补益大明的计策。 摊丁入亩法,因为要官绅一体纳粮,所以曹国公府名下的田地自然也逃不脱,也要跟着缴纳丁赋。 考成法,李景隆日后必然会有一些官职,而且按照眼下朱元璋父子对他的重视程度来说,他担任的必然是有实权的官职,因此考成法在限制别人的同时也限制了他。 即时候补法也是如此。 因此,站在李景隆的角度上来说,他提出这三策,属于是先给自己一刀,然后再给天下官员贵族一刀。 这种先伤己再伤人,唯有惠及大明的计策,就算是朱元璋和朱标给赏赐,那也算不上是赏赐了,更多的是补偿。 既然不是赏赐,对李景隆的境地就不会有什麽不利的影响。 这就是如今李景隆所要面对的窘境,既要凸显出自己的价值,还不能让自己走得太高太远。 或许,在蓝玉和常茂这种人看来,李景隆这种做法很傻。 费尽心力地为朱元璋父子,为大明朝出谋划策,最后却得不到什麽实质性的封赏,只能得到一些补偿。 甚至,从长远角度来说,这些补偿不过是杯水车薪,远远抵不过日后的损失。 这也是蓝玉等人最终落得那个下场的原因。 都说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但实际上,逆水行舟时,不退,就已经是进了。 …… 就在李景隆迷迷糊糊地走出皇宫的时候,草原上,蓝玉和常茂已经有了此次春伐的第一个战果。 潢河南岸,大兴安岭西南脚下,蓝玉看着手底下的将士们收拾残局。 「都要杀了?」常茂抖动缰绳,走到了自己舅舅的身边。 「嗯。」蓝玉神色平淡,仿佛他方才决定的不是一个百馀人部落的生死。 「以前春伐没有此先例吧?」常茂虽然不会反对自己的舅舅,但还是提出了质疑。 「若只是杀青壮也就算了,连老幼牲畜都要杀,这等班师回朝之后,怕是免不了被人参上几本。」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蓝玉瞥了自己的大外甥一眼。 「咱们以前就有过错,过错还不小,按照九江的说法,咱们能活到现在就已经是陛下开恩了,所以咱们得弥补。」 「但你我二人基本都已经到顶了,你继承你爹的国公爵位,我虽然还不是国公,但如今大明青黄不接,魏国公再难征战,信国公也已经年近花甲,日后再有战事,我不是朝廷的第一人选,也会是第二。」 「所以,咱们得收敛。」 「这就是收敛?」常茂指了指已经无一活口的部落。 「您这次春伐,怕是不是收敛,纯是为了糟践自己而来的吧?」 「没错。」蓝玉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的大外甥。 「这,就是收敛。」 …… 常茂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麽,最后只能挠了挠头,发出了一声抱怨。 「二丫头给您灌什麽迷魂汤了?您就这麽信他?」 蓝玉闻言没有说话。 他知道,和自己这个一根筋的大外甥讲道理,远不如让他直接听话来得更快。 以自己这个大外甥的脑子,别说日后仰仗他了,不被他拖累,蓝玉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但又是自己的亲外甥,他又不能放弃不管,只能趁现在还有自己压着他的时候,让他习惯听话。 不然啊,等以后自己走了,蓝玉担心李景隆压不住他。 毕竟,严格来说,常茂是比李景隆高一辈的。 如果从蓝玉的关系走,常茂和李景隆是同辈,但架不住前太子妃常氏是常茂的亲姐姐,李景隆又和老朱家有亲戚,关系就自然只能从老朱家这边论。 第41章 :再至扬州 洪武十七年,三月二十五。 一大早天才微微亮,李景隆就起了床,洗漱之后简单吃了点早饭,李景隆就带着自己的两个弟弟李芳英和李增枝来到了钟山。 今日,是大明歧阳王,也就是他们三人的父亲李文忠的七七。 因为民间素有「早七晚周」的说法,所以他们三人很早就出发祭祀。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七七是中原丧葬文化中比较重要的一个日子,在七中,单数七比双数七更重要,而在单数七中,头七和七七最为重要。 过了七七,李景隆兄弟三人的重孝就算是过了第一阶段,进入第二阶段了。 在守孝制度中,守孝三年其实并非三年三十六个月,而是二十七个月,也就是两年零三个月。 过了七七,粗麻丧服就可以脱掉了,但也不是想穿啥就穿啥的,最低也得穿缌麻衣物,且必须为白色。 同时还必须不嫁娶丶不纳妾丶不生子丶不淫乐丶不宴饮丶不作乐以及家中不贴红对联等。 除此之外,理论上来说守孝之人要遵循「丁忧」制度,即在孝期内不任官,如果原来已有官职,则必须解职回乡守孝。 但在后来,又因为某些特殊情况,在「丁忧」制度下又诞生了「夺情」制度。 即在朝廷遭遇战争丶灾情或其他重大事务时,由皇帝特许官员留职或提前结束守孝,返回岗位履职。 比如,宋朝岳飞和吴玠兄弟曾因抗金需要而被「金革夺情」,明朝的张居正也曾因为朝廷需要而被皇帝特许「夺情」。 这也是朱元璋一而再再而三的想给李景隆加担子的原因,守孝也不是必须要守满三年的。 当然了,为避免落人口舌,李景隆还是要尽可能少离京,逢其父李文忠过七丶百日丶周年等日子时,需要放下手头的事情去祭祀。 …… 「行了。」看着丧盆里的最后一点火光也黯然淡去,李景隆拉着两个弟弟跪下。 「给爹磕头。」 兄弟三人整整齐齐,对着尚未立碑的墓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后,李景隆拉着两个弟弟退到一旁,让出了位置,站在后面的朱标缓缓上前。 虽为太子,但朱标也是李文忠的表弟,所以他没有自矜身份,而是同样跪地磕头。 「表叔。」看着朱标磕完头,李景隆赶忙上前扶着朱标起来。 朱标中毒的事情虽然已经处理完了,但朱标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前天正逢倒春寒,朱标又隐隐有染风寒的迹象。 「走吧,先回家。」朱标直起身,轻轻地摸了摸李芳英和李增枝的脑瓜。 「重孝已过,你也能轻松一些,不过该守的还是要守。」 「前些日子父皇让人给你做了一身缌麻的蟒袍,已经送到你家中了,咱们换上,辰时过半之前,咱们就得出发了。」 「是。」 李景隆搀着朱标,李芳英和李增枝跟在身后,一行人朝着山脚下走去。 …… 科举停了十二年,如今再次重开,对于大明来说是一件大事,大到了连朱元璋这个皇帝都很重视的程度。 此前李景隆提三策的时候朱元璋就说过,举荐制的弊端太大,尤其大明的举荐制还不同于西汉的察举制。 当初因为刚刚立国,百废待兴,所以朱元璋对于官员还是比较宽容的,举荐制之下被推上来任官的人即便是犯了错,也不会对举荐的官员产生什麽特别大的影响。 但西汉的察举制不同,那是有连带责任的,如果被举荐者犯错,举荐者也要一同被责罚,甚至是被斩。 所以,朱元璋对于科举是非常重视的,因为只有科举才能够最大程度上净化如今这个已经初露腐肉的朝堂。 而朱元璋的重视就体现在让朱标全权负责此次科举。 一来是让太子负责,甚至是下到部分地方主持院试,能够最大程度上体现出朝廷对科举的重视,也能起到鼓舞士子的效果。 二来也是给朱标积累班底,毕竟朱标全权负责科举,日后会试中榜的士子就都是太子门生,使得这些士子出仕便与朱标有了浅层的绑定关系。 而朱标定的第一站,是扬州府。 一是因为扬州府距离应天府并不远,再加上有长江的便利,能够最大程度上降低出行对朱标的影响,毕竟眼下朱标的身体还是不太好的。 二是因为此前因为通倭一事,扬州府遭到了大清洗,虽然还没有到正式清理查办,甚至是抄家夷族的最终结果,但扬州府的地方官职也已经出现了很多的空缺。 有的职位还没安排好人,已经安排好的也只是初上任,很有可能畏手畏脚,如果因为这个原因导致过多的士子被刷掉,那是朱元璋和朱标都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朱标将扬州府定为第一站。 …… 把李芳英和李增枝送回曹国公府,李景隆换上了朱元璋赏赐的缌麻蟒袍,带上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就跟着朱标上了马车。 辗转马车和船,在历经大半天的时间后,朱标和李景隆终于赶在天黑之前抵达了扬州府。 暂代扬州府知府的是詹徽。 「臣恭迎太子殿下。」扬州府府衙门口,一早就在此等待的詹徽在看到朱标的马车后纳头便拜。 李景隆率先跳下马车,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詹徽,没有说话,转身扶着朱标下车。 「免礼。」朱标看着跪在地上的詹徽,眉头微皱。 那种随地大小跪的跪礼是在元朝产生的,在朱元璋登基即位建立大明之后,下达了「一切胡礼悉禁勿用」的诏令。 因为这条诏令,随地大小跪的情况在明初几乎看不到,只有在重大事宜,如祭祀丶朝廷奉天殿大朝以及平民公堂上才会行跪礼。 一直到了明朝中后期,因为权力的膨胀和私欲,随地大小跪的情况才在大明流行开来。 正常来说,詹徽原为正二品左都御史,在非早朝或者大朝会的场合,见朱标也只需行揖礼,也就是左手在上右手在下,躬身作揖便可。 詹徽的行为,有些刻意讨好了。 朱标偏头看了李景隆一眼,李景隆点点头,走上前开口道:「太子今日偶感风寒,身体略有不适,詹御史先安排地方让殿下休息吧。」 「臣早已安排好了地方。」詹徽闻言再次叩首,然后才起身躬身让开了身位。 「带路吧。」李景隆点头道。 第42章 :拍马屁是门学问 詹徽是个会来事儿的人。 在领着朱标和李景隆到了提前安排好的住处后,他便吩咐早就安排好的侍女下人,随后就向朱标告退离开了。 很明显,他看出来朱标此时并不想见谁,哪怕是他这个接待的人。 「感觉如何?」朱标坐下后,看着李景隆说道。 「不太好。」李景隆微微摇头。 「此前九江听说过此人,都说此人能力出众,但今日一见,感觉这人心思太重,过于谄媚,以九江愚见,此人可用,但不能重用。」 「嗯。」朱标点头,但没有说什麽。 …… 詹徽是通过科举被任用的人才,但又不完全是。 说他是通过科举被任用的,是因为他是通过了院试的秀才,说不完全是,是因为詹徽是在洪武十五年被任用的。 那时候大明的科举还在暂停期,就只有童试和院试这些地方上每年都会举行的门槛考试会照常进行。 而且,詹徽被任用,秀才的身份并不是主要原因,因为理论上来说秀才虽然已经属于士的阶层,但按照大明的规矩,只有通过了科举的乡试,拥有了举人的身份后才有做官的资格。 所以,詹徽的任用,其实是破格提拔。 而他之所以能够被破格提拔,不是因为其能力有多出众,而是因为他有个好爹。 詹徽的父亲名为詹同,在至正年间中了举人,后仕陈友谅,官至翰林学士承旨兼御史。 后来朱元璋灭陈友谅,詹同便转投朱元璋,继续任翰林学士,最终官至吏部尚书。 詹同于洪武七年致仕,但没多久就被朱元璋重新启用,只不过还没等他到任上,在路上便去世了。 之后詹徽守孝三年,三年后参加院试,中了秀才,朱元璋听闻后就「特招」了詹徽,任命其为监察都御史。 所以,詹徽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承父辈荫庇。 因为其父詹同的缘故,且举荐制的弊端已经初显,所以朱元璋还是比较器重詹徽的,再加上詹徽也确实是有能力,所以詹徽的官途可谓是一路坦途。 洪武十五年中秀才,马上就被任命为正七品的监察都御史,一年后实授正四品佥都御史,洪武十七年正月升任正二品左都御史。 仅仅一年多,就从正七品升任正二品,升官不可谓不快。 只不过,后来蓝玉案爆发,詹徽被坐为蓝玉同党,被杀。 在后世,《国榷》对詹徽的评价是「徽才敏果决,上所最委任。然好窥上旨,终及于祸。」 意思是詹徽很有能力,但喜欢窥探圣意,最终招致祸端。 「好窥上旨,终及于祸」的评价来源是詹徽的死因:蓝玉案爆发时,詹徽的身份不仅不是蓝玉同党,还是负责审讯蓝玉的人。 詹徽审讯蓝玉时,蓝玉不服,詹徽便斥责他说「速说实话,不要白白连累他人」,蓝玉立刻大喊詹徽就是他的同党。 然后詹徽就被抓了,再之后就以蓝玉同党的罪名被杀。 其实从这里就能看得出来,朱元璋早就想杀他了,不然的话不会因为蓝玉那明显带有报复情绪的一句话就杀了詹徽。 虽然历史上并没有详细记载,但李景隆结合《国榷》的评价,感觉詹徽就是老喜欢揣摩朱元璋的想法,遭人烦了。 从这次的临时任命多少也能看得出来一些,毕竟如今的扬州府不仅是个烂摊子,还是个烫手山芋,被扔到这里来的人大多也就那样了。 这大概也就是詹徽如此谄媚的原因吧,毕竟此前詹徽虽然喜欢揣摩圣意,但还没有如此谄媚过,这次可能是被临时调到扬州府,心里害怕了,想要返回京中,才对朱标如此谄媚吧。 …… 事实证明,李景隆的猜想是正确的。 翌日一大早,李景隆穿好衣服走出房门的时候就看到了詹徽提前安排好的人。 不得不说,詹徽是有能力的,工作上的能力李景隆没看到,媚上的能力倒是看到了。 六个侍女,三个在李景隆的房门口,三个在朱标门口,手中托盘端着的是各种洗漱用具之类的东西。 从表面上来看,他没给李景隆和朱标做区分,太子和国公都是三个侍女伺候,能说他媚上的能力出众? 但人家是在别的地方下了功夫的。 李景隆这边只有竹刷和青盐,但朱标那边却是双份的,一份是柳枝加青盐,一份是竹刷加牙药。 竹刷是宋朝发明的牙刷,用竹片和马鬃制作,牙药算是古代的牙膏,是用各种中药调配的,后来还被周王朱橚收录到了他所着作的《普济方》中。 且不说用马鬃制成的竹刷和青盐,就说牙药这东西,就足以证明了詹徽是真的下了功夫的。 虽然牙药不是明朝才有的,但在《普济方》成书之前,牙药其实是一个比较小众的东西,后来是朱元璋的第五子周王朱橚经过验证,证明了牙药的功效,并将其收录在了《普济方》之中,牙药才被权贵乃至皇室所用。 如今牙药在宫中并不少见,但出了宫却很少见,所以可以视作是朱标的一种独特习惯。 能注意到这一点,足以证明詹徽的用心。 但是! 李景隆摇头失笑,随后对着门口招了招手,几名锦衣卫立刻走上前,开始检验詹徽给朱标准备的洗漱用品。 太用心,可不是什麽好事儿。 洗漱并不是能在什麽大庭广众之下进行的事情,就算是能,太子洗漱也都是在春和宫中,你一个最多到文华殿禀事的人,怎麽会知道太子习惯用牙药? 光凭这一点,李景隆就觉得这詹徽难了。 且先不说能不能逃离扬州府这个烂摊子回到京中,怕是就连他的仕途都难了。 李景隆不敢说非常了解朱元璋父子俩,但他也自信能够超过大明绝大部分的人。 在李景隆看来,朱元璋父子俩多多少少是有点儿m属性在身上的。 往往你越是谄媚,越是捧人家臭脚,人家就越不愿意搭理你,甚至还会觉得你过于谄媚,日后极易犯贪墨丶结党等罪,从而把你一脚踢开。 但你若是敢跟朱元璋父子俩对着骂,人家还真有可能认为你是个不卑不亢的人才。 当然了,前提是你真有真才实学,而不是脑残到纯粹骂人家。 第43章 :义务教育 事实证明,李景隆的猜想是对的。 朱标在看到牙药之后,第一时间看向了李景隆,他以为是李景隆让人准备或者是从京中带来的。 可李景隆却以摇头来回应他。 瞬间,朱标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要知道,这已经不只是简单的谄媚了,而是涉及到了安全问题。 朱标身为太子,詹徽却能够知道他这很小众的习惯,这说明是春和宫里有人告诉詹徽的。 这事情就不一般了。 今日这种独特的习惯能被詹徽知道,那明天是不是太子几时睡觉丶是谁侍寝,甚至是「战斗」到了几时都会被他知道? …… 等朱标洗漱完,李景隆跟着朱标来到了前院,詹徽早早地就在这里等着了。 早餐早已备好,也是下了功夫的。 一碗清粥,几碟腌菜,再加上三道菜,其中两素一荤,对于朱标和李景隆这种身份的人来说,这已经非常朴素了。 但是朱标的眼睑却比方才洗漱时垂得更低了。 原因无他,这看似简单的早餐也是费了心思的。 粥不是普通的白米粥或者粳米粥,而是加了芡实的,朱标喜食芡实,这不是什麽人尽皆知的事情。 腌菜没什麽说头,只是普通的腌菜,但那两荤一素三道菜的讲究却是大了去了。 第一道菜,清炒野菜,这本来很普通的菜,却因为野菜的种类而变得不普通了。 马齿苋,李文忠的最爱。 第二道菜,煎豆腐片。 众所周知,朱元璋的生活极其朴素,有记载朱元璋每日的早饭仅仅只有一碗饭丶一道蔬菜再加上一道豆腐。 这里面饭可能是白米饭丶粳米粥或者是黄米饭,蔬菜也可能是不同种类的,但唯有豆腐每日都有。 第三道,也是最费心思的一道菜。 猪肉炒黄菜,朱标的最爱。 朱标喜欢猪肉炒黄菜的事情,对于李景隆和常茂这些和皇室有亲缘关系的人来说不是什麽秘密。 李景隆虽不是经常,但也没少在宫中吃饭,常茂更是在东宫当差。 但是詹徽知道就不正常了。 李景隆扶着朱标入座,但心中已经给这位詹御史判了死刑了。 怪不得最后会被杀,拍马屁拍到这种程度,对于朱元璋来说是无法忍受的。 …… 「詹御史。」吃着饭,朱标开口了。 「今日你就不要跟着我们了,自九江上次来扬州府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了,想来积压了不少的事务。」 「孤派两人跟你去,你把你暂代扬州府知府这段时间的政务整理一下,等孤主持完这次的科举之后要看。」 「是!」詹徽很是兴奋,躬身应下。 在詹徽看来,朱标这是在考校他,这对于他来说极有可能是一次返回京城的机会。 不然的话为什麽要让锦衣卫跟着呢? 但实际上,熟知朱标的李景隆知道,这里面恐怕最少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就是朱标烦了詹徽这个人。 从昨天抵达到今日的洗漱和餐食,无一不透露着这位御史的小心思,换一个初掌权势的人来说,这可能会让他很享受,但对于朱标这个太子来说,这是减分项。 第二个原因则是李景隆自己猜的。 扬州府爆了这麽大个的雷,里里外外的问题肯定不会少,让詹徽暂代扬州府知府,可不是单纯让他来处理官员空缺期间的事务的,还有纠查此前事务的意思在。 然而,通倭这种事情都发生了,扬州府的事情还会少吗? 所以,不到半月的时间处理一个府积累的事务并不难,但想要彻查一个府可能存在的问题,这是肯定不够的。 如果李景隆没猜错的话,等朱标离开扬州府的时候,就是这位詹御史回老家的时候。 这个回老家可能不只是单纯的回老家,也有可能是回老家的祖坟。 …… 用过早饭,李景隆和朱标就朝着郡学的方向走去。 其实可能出乎很多人的预料,大明朝是有「义务教育」的。 朱元璋为什麽要中断科举?就是因为元朝对汉人的摧残太重了,导致普通汉人文盲率极高,最终造成了大明立国之初的科举筛选出来的都是一些读死书的书呆子。 中断科举,是为了给学子们学习的时间,但朱元璋也没有乾等,而是实行了一系列的措施。 「义务教育」就是其中之一。 朱元璋沿用了元朝的社学,并稍加修改,为大明的义务教育打下了基础。 五十家为一社,一社设一学。 洪武八年,朱元璋下达了一道相当严苛的命令:民间凡八岁以上丶十五岁以下的子弟,必须入社学读书。 免费学习,免费吃饭,甚至还给贫寒学子发放「月给廪米六斗」的补助。 听起来让人感到很难以相信,但却是真的,而且朱元璋的目标很宏大。 无地而不设之学,无人而不纳之教。 意思很简单,就是大明朝所有的地方都要有社学,大明朝所有的人都要读上书。 初入学时学习《三字经》《千字文》这种启蒙读物,等开蒙之后再学习《大学》丶《论语》丶《孟子》等,最后还要学习《大明律》以及《大诰》,可以说从入门到出师安排的妥妥当当。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社学的规矩极为严苛,每天天不亮就要到学晨读,背诵,还有老师检查,上午学习新课,下午练习写字丶对课,晚上还要温书。 每个月要月考,每个季度要季考,每年要年考。 除了成绩,还有品德。 每个社学都有「稽考簿」和「功过簿」,里面详细记录了每个学生的课业和品德表现,包括但不限于是否尊敬师长丶友爱同窗丶言行得当等等。 最后,社学有着严格「思想方针」。 尊朝廷丶奉法度丶孝父母丶敬师长,还有所谓的三不许。 不许妄发言论丶不许妄议朝政丶不许看非圣之书。 曾经有学生不堪忍受,但最终却被朱元璋以不念圣恩丶不遵圣贤的罪名,枭首示众。 在朱元璋看来,小时候的他连吃口饭都是一种奢望,如今让你免费吃饭不说,每月还给你补助,还免费让你读书,但你却不愿意,这是不能忍受的。 现实有时候挺可笑的。 朱元璋暂停科举丶设立社学的最初原因是汉人受蒙元压迫,文盲率极高,导致科举选出来的学子都是一些读死书的书呆子。 但在设立社学之后,在严苛的规矩下,最终培养出来的学子依然是一群只会读死书的书呆子。 第44章 :科试 禁锢和固化思想所造就出来的人才,算不得人才。 朱元璋为了稳固皇权而对社学做出一系列的限制,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过于限制的结果就是所谓的人才水分太大了。 google搜索twkan 不过,关于这个问题李景隆并没有打算现在就和朱元璋说,甚至他就没打算和朱元璋说。 这世间的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都有不可触碰的雷点。 朱元璋的雷点就是一个字,活。 饱受蒙元暴政的欺辱,经历过元末乱世,从乞丐到僧侣到最终的皇帝,朱元璋的经历可能纵观整个历史也没几个能与之相比的。 这样的经历,导致朱元璋把活着看得比什麽都重要。 如今的朱元璋,甚至可以说有些畸形了。 一方面,他是真的想要为百姓谋福祉,让天下所有人都吃上饭丶吃饱饭丶读上书丶读好书。 但是在另一方面,朱元璋的悲惨经历也让他认为如果你能在活着的前提下还能读书,还是免费读书,那你就得努力读书。 因为这种生活对于曾经的朱元璋来说别说企及了,就连看都是看不到的。 这样的朱元璋,劝是劝不了的,只能像历史上一样等他自己醒悟。 历史上明朝的社学制度是被朱元璋自己废除的,但是又没有完全废除,只不过没什麽影响了。 李景隆倒是觉得社学这事儿是可以做做文章的,只不过不能像朱元璋这麽做。 …… 走入扬州府学,李景隆四下看了看,然后对着身后的锦衣卫点了点头。 那名锦衣卫也以点头回应。 昨夜他们就已经接管了这座府学的控制权,今日这座府学里除了监考的教授(官方称呼)和考试的学子之外,就只有朱标丶李景隆二人以及一众锦衣卫了。 「草民拜见太子殿下。」 走入考场,学子还未到,但是监考的老师却已经到了。 一共六个老师,其中一看就知道是年纪最大的那个,在见到朱标之后纳头便拜。 「你见过孤?」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朱标皱眉回想了好一会儿才带着疑惑开口。 他确定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今日他来监考的事情,除了詹徽之外,扬州府应该是没人知道的,这说明这个一眼就认出他的人以前肯定是见过的。 「太子殿下不认识草民是正常的,草民曾在至正年间中过举人,陛下立国时草民进入国子学任职,只不过在洪武三年便告老还乡,来这扬州府做了教授。」 「免礼,老员外请起。」朱标点点头。 朱元璋父子俩对于读书人,尤其是面前这种曾经有过成绩,在致仕之后又致力于教书育人的读书人还是很看重的。 至于员外,和官职员外郎不同,属于是一种荣誉性的称呼,有点儿类似于后世的慈善家之类的。 「谢太子殿下。」老人这才起身,同时迎着朱标的目光说道。 「太子殿下这个时候来,向来是要监考此次扬州府院试的吧?」 「陛下求贤若渴,奈何我大明朝第一次开科时,天下百废待兴,我汉人遭蒙元人欺辱已久,读过书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有能力做官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如今十二年过去了,又有陛下费尽苦心设立的社学,想来能为我们大明筛选出一大批出色的人才。」 「老员外说的没错。」朱标闻言带着微笑点点头。 「不过,这次科举严格来说可以算是我大明朝第一次正式的科举,父皇和孤的重视也有几分这个原因在。」 「不知道此次扬州府的院试考题是谁人所出?不知道孤能否提前看看?」 「太子殿下严重了,您自然是可以的。」老员外点点头,对着身后的那名年轻一些的教授示意了一下。 很快,一份扬州府学的院试考卷就被送到了朱标的手中。 院试分为岁试和科试,其中岁试顾名思义,每年都会考,为的是保证府学内学子都是集一府之地的精英。 科试则是随着科举走,三年一次,通过科试的学子才有进入下一关,也就是乡试的资格。 和乡试丶会试和殿试这种官方性质极重的考试不同,院试多多少少都会宽松一些。 比如,如果你在乡试和会试中弄脏或者不小心撕了考卷,那就会被直接驱离,但院试通常会给你补发一张考卷,让你重新写。 老员外给朱标拿的就是备用考题。 「殿下可要出一题?」老员外看着认真看卷的朱标,轻声开口。 「不必。」朱标摇摇头,转手把手里的考卷递给了一旁的李景隆。 「此卷出的很好,作为乡试会试考卷的话可能会有些简单,但作为科试考卷足够了。」 「大明时隔十二年重开科举,不只是为朝廷遴选人才,也是想要看看科举有没有什麽需要做出调整的地方。」 「所以,孤此次只监考和阅卷,其他的都按照你们准备的来。」 「是。」听朱标这麽说,老员外松了口气,同时侧过身,躬着身子说道。 「请殿下您坐主监。」 「不了。」朱标摆了摆手。 「孤随便走走看看,你们不用在意孤,就正常监考即可。」 老员外刚刚松的那口气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对于这个年纪却仍旧活跃在教育岗位上的人来说,教出多少人才或许是次要的,更在意的往往是「晚节」。 在这个身后名比性命更重要的时代,晚节不保,而且还是在朱标面前晚节不保,那可是丢人丢大发了。 哪怕他知道,他为了这次时隔十二年才再次重开的科举做了堪称是万全的准备。 哪怕他知道,今日参考的都是学院中最少连续三年通过岁试的精英学子。 哪怕他知道,这次科试的考题出的并不是很难。 但他也知道,朱标要看的,可能不是成绩,而是过程。 不过现在的他也没有能力改变什麽。 很快,随着三声锣响,府学的院门被打开,一众学子鱼贯而入,开始寻找自己的座位。 这个时间不会很长,通常来说不会超过半炷香的时间,也就是后世的十五分钟左右。 但是,就在这短短的十五分钟内,李景隆就已经看到或听到了所谓的「众生相」。 第45章 :公平?并非 科举是公正的。 很多人都是这麽认为的,科举发展到明朝时期,脱离了隋朝时需要正五品官员举荐的规矩,也脱离了唐朝的公荐制度,也脱离了宋朝时过于注重诗赋和经义的缺点,所以明清的科举是相对公正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所谓的不公正,其实不是来源自制度,甚至都不是来源自人,而是来自于天。 也就是所谓的运气。 座位,可以说是科举的第一个关卡。 考生座位的安排是随机的,科试是在府学进行,更是完全随机抽取的,但这个随机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要知道,科举一考就是六个时辰,长达半天的时间,有几个人能坚持得住不拉不撒? 而考生是不能出考场的,所以厕所就被设在了考场的角落。 靠近厕所的位置,被考生们称之为臭位,一旦被随机分配到了臭位,成绩被影响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历史上,被所谓的臭位影响的考生不计其数,甚至就连韩愈都曾因为臭位的影响而险些名落孙山。 所以,仅仅只是入场的半炷香时间,李景隆就听到了庆幸声丶叹息声和哀嚎声。 庆幸的,是和厕所在对角位置的;叹息的,是距离厕所较近,但还有三五排距离的,而哀嚎的就是被分到了臭位的。 虽然正式开考前的厕所都经过清理,但馀味仍在。 而在接下来的五个多时辰里,李景隆也是亲身体验了臭位的威力。 就这麽说吧,一个大木桶,考试期间还不能清理,去的人又多,这味道很快就扩散了,甚至连考场中间的位置都能闻到。 这还是初春,不是盛夏,若是气温高了,那味道更是没法闻。 要不是不好坏了规矩,李景隆都想出去了。 反观朱标倒是很震惊,不仅多次到臭位附近巡视,还能做到面不改色。 值得一提的是,扬州府学的学子们让朱标很满意。 倒不是多有才华,毕竟朱标也没有直接看人家的考卷,而是因为扬州府学的学子们在看到朱标和李景隆二人时大都只是多看两眼后就把目光放在了考卷上。 要知道,朱标虽然身着常服,但也是团龙常服,李景隆也是身穿蟒袍,但也是缌麻蟒袍。 光看衣服,就大概能猜出二人身份。 …… 「你觉得怎麽样?」巡视了一圈的朱标回到李景隆的身边坐下。 「中规中矩吧。」李景隆思考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考题不涉及地域,不涉及民俗,甚至没有考虑到天下大势和时政局势的影响,比如赈灾就只考虑赈灾,不考虑周遭府县的情况,不考虑是否地处边关,不考虑当地官员的好坏。」 「说白了,都是一些固定的死问题,答案也都是死答案,没什麽好说的。」 「您又不是不知道,在扬州府赈灾和在云南府赈灾,那可是天差地别的。」 「科试而已,你还想怎麽样?」朱标倒是不以为意,科举的分级制度不是白弄的。 「再说了,他们还都是学生,在此前的人生中,他们大多都埋首书本,就算是有人关心时政,他们又怎麽知道各地官员是否清廉丶能力是否出众?」 「你说的这些,等他们考取了功名,分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后,他们自己会慢慢学会的。」 「说到这里,你之前提过的即时候补法很不错,除了能让如今的官员感受到压力之外,这些学子考取功名后,即时候补法能够让他们得到比以前更多的历练。」 「殿下,您着相了。」李景隆摇摇头。 「即时候补法其本身就是为了给那些刚刚考取功名但又没有经验的年轻人准备的,为的就是能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熟悉和学会他们职位的工作。」 「再出色的人才也会老,与其去想怎麽节制老一辈的人,倒不如想想怎麽去发掘更多的年轻人。」 「就好像陛下,即便是再完美,终归也是要将担子交给您的。」 「你啊你……」听李景隆这麽说,朱标摇头失笑。 「孤怎麽觉得,自从你昏迷醒来之后,变得油嘴滑舌了?」 「以前的你虽然不像常茂那般莽撞,但也算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怎麽现在变得这麽谄媚了?」 「因为九江明白了一个道理。」李景隆愣了一下,旋即说道。 「我爹他性子太直了,经常因为政事顶撞舅爷,甚至是和舅爷吵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我爹是为了舅爷好,为了大明好,但正所谓忠言逆耳丶良药苦口,有些话,虽然是对的,但总归不是那麽好听。」 「我爹说,我们是一家人,但也是君臣,而且君臣在前,亲缘在后,大明天下才是最重要的。」 「我认同我爹的这番话,但我也觉得,有些不好听的话可以换一种方式去说,换一种更容易让人接受的方式。」 「就好像淮安侯,按照舅爷的性子,再加上舅爷对我爹那麽照顾,如果是以前,我爹死后,淮安侯必然会被舅爷处死。」 「可现在呢?」李景隆说着,看向朱标,粲然一笑。 「淮安侯不是活下来了?还立了大功。」 「我们是亲人,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互相关心,互相体贴。」 「明知道会惹人生气的话,可以好好想想,以更温和丶更容易被接受的方式说出来,而不是直接的顶撞。」 「诚然,话是对的,结果可能也是好的,但过程不好,反倒影响亲人之间的感情。」 「你啊……」朱标愣愣地看了李景隆好久,才恍然感叹道。 「有时候,你像极了你爹,但有时候,就好像现在,和你爹完全就是两个极端。」 「就像你说的淮安侯一事,若是你爹,那必然会强硬地和父皇说,而不是像你一样,引用父皇教育三弟的方式来让父皇改变主意。」 「您看,您也认为我做的对,是吧?」李景隆笑着说道。 「没错。」朱标点头赞同道。 「这些年,因为各种政事,父皇的脾气急躁了不少,有你在,孤也能放心不少。」 「对了。」李景隆笑着笑着,想起了一件事。 「跟您要个名额呗。」 「什麽名额?」朱标闻言愣了一下。 「举人?还是进士?」 「不是不是。」李景隆一听就知道朱标结合眼下的事情,导致想歪了。 「九江想要一个良籍的名额。」 第46章 :邀买人心 明朝是没有奴隶制的,但却有一种贱籍制度。 在这个制度中,有贱籍和良籍之分,良籍可以视作是普通公民,享受公民应该享有的一切权利,但是贱籍不同。 贱籍通常是舞姬丶妓女丶商贾丶丐户丶奴婢等等从事某些特定职业的人,贱籍受到很多的限制,比如不能参加科举丶不能做官丶不能变更户籍,甚至不能与良籍通婚。 而且,贱籍是世袭制的,只要你的祖上是贱籍,那麽你就世世代代都是贱籍。 当然了,贱籍也不是不能改变的。 除了战场杀敌立功这种可以说是通用的方式之外,贱籍可以通过向官府申报改业,且超过三代都从事非贱业,可脱离贱籍入良籍。 也就是说,贱籍制度看似是对底层的欺压,但实际上只要你愿意,还是可以成为良籍的。 可能会有人说,能做良籍为什麽要做贱籍? 原因很简单,要麽来钱快,要麽能过好日子。 比如舞姬丶妓女和商贾,这属于来钱快的,尤其是商贾,再比如奴婢,虽然是下人,但终归是在主人家中生活的,吃的穿的都比底层人好多了。 李景隆这次要的良籍名额,就是为一名商人要的。 商人有钱,但却是贱籍,不能参加科举,所以他们只能通过收购土地丶建高宅大院等方式来彰显自己的身份。 可终归只是虚张声势罢了,不能参加科举可以说是封建时代绝大多数商人的终生,甚至是几代人的心病。 让他们放弃经商改良籍,他们又不甘心。 …… 「你要这个干吗?」朱标有些奇怪,同时看向李景隆的目光变得很是不善。 「不会是看中了哪个舞姬甚至是妓女吧?那孤劝你早日回头,不然的话孤担心父皇会打死你。」 「喜欢美女是好事儿,但买两个在家里养着也就罢了,怎麽能为了她们向孤开口?」 「您想哪里去了?我只是过了重孝,但是三年孝期还早得很呢。」李景隆哭笑不得。 「之前不是跟您说,我准备把蓝侯和长毛大哥他们拿出来的资产运作一下,看看能不能贴补一下伤残将士的家眷,甚至是贴补国库麽?」 「我是没有经商这个天分的,再说了,就算是有,我也不可能把时间浪费在经商上,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有经验的。」 「我让人挑选了几个以能力出名的商人,想让他们帮我做事,但总得给人家点好处吧?」 「钱他们是不缺的,我也没有,别的我也给不了,所以就只能来找您了。」 「你以入良籍为诱饵,让他们帮你?」朱标闻言松了一口气。 「是,也不是。」李景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的确是以入良籍为报酬,但不是给他们家中所有人,我打算让他们挑选一个儿子或者孙子,让其入良籍,但要和他们分家,最起码明面上不能是一家人。」 「而且,只有他们所选的那一支的后代是良籍,不能通过收养丶过继的方式钻空子。」 「对于商贾来说,家中有一个良籍,能参加科举,就已经是很值得的事情了,毕竟钱对于他们来说真的不重要。」 「当然了,若是入良籍之人真的通过科举考取了功名,并且入朝为官,还得麻烦您让锦衣卫或者通过别的方式加强对他们的监管。」 「毕竟,他们家中有钱,若是再有权,怕是会为祸一方。」 「你想的倒是周全。」朱标点点头,显然是认同了李景隆的想法。 「不止如此。」李景隆摇摇头,开始补充。 「报酬不是说做了事情就有的,得做好了才有。」 「如果只想拿报酬却不想出力,那肯定是不行的。」 「你心里有数就行。」朱标对此并不关心,以李景隆此前的表现来说,他相信李景隆能做好这样一件小事。 「但是我得跟你提个醒,事情不能大张旗鼓的,就像你以前说的一样,有些口子就不能开。」 「一个商贾入良籍,很可能会让别的商贾眼红。」 「您放心吧,这个我有点想法,但肯定会找个合理的方式。」李景隆笑着说道。 「回头找个机会,让他立个功就好了。」 「当然了,我也会警告他们不能出去乱说的。」 「嗯。」朱标点点头。 「那回头我让人去给户部通个气儿,剩下的你自己解决就行。」 「谢表叔。」李景隆笑嘻嘻地说道。 …… 这种违规的方式李景隆从来都不会一视同仁的同意,但也不会一视同仁的拒绝。 这个世界上并非是黑白分明的,在交界的地方总是会有说不明理不清的混乱。 李景隆没坏到专门利用这种灰色地带给自己牟利,但也没好到有现成的方便都不利用的程度。 能严格按照道德标准来约束自己的人是圣人,李景隆不是圣人。 在两人的商议中,时间悄然而逝。 朱标很是尽责,期间下去巡视了好几次,李景隆专门注意过,朱标几乎每半个时辰左右就会下去溜达一圈。 李景隆也没闲着,但他也没朱标那麽敬业。 臭位的威力还是太大了,他并不是很想靠近,而且随着考试时间越长,臭位的威力就越大。 朱标怎麽想的不知道,但是李景隆觉得自己挺煎熬的。 也就是在这时候,李景隆第一次因为自己的出身而感到了由衷的庆幸。 如果他不是李文忠之子,可能他也要面对今日的境况,甚至可能还远不如今日考试的这些学子。 要知道,封建时代的科举和后世的高考还是不太一样的,那是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后世高考的本科录取率约为40%,哪怕是一本高校的录取率也在15%到20%左右,而明朝科举的中榜率不过4%。 …… 在李景隆的度日如年中,随着计时的香烛燃烧到了尽头,今年科举扬州府院试的科试也是彻底结束了。 锦衣卫手拿梆子,一边敲梆一边收卷,其中不乏痛苦的哀嚎声,那是还未答完或者对自己所答不满的考生在哀求。 可这是科举,哪怕是院试的科试,那也是科举,容不得半分通融。 这些人的下场通常不怎麽好,因为即便今日收卷的不是锦衣卫,他们也大多会被取消成绩。 对此,李景隆并不觉得有什麽,因为就算不取消,这种人大概率也不可能会通过。 要知道,历史上中了秀才甚至是举人和进士但没有官做的人比比皆是,这种连院试都闹成这样的人,能成功才有鬼了。 听着考场的喧闹声越来越大,朱标皱起了眉头,李景隆见状也起身走了过去。 「怎麽回事?」李景隆皱着眉头开口问道。 「回……」锦衣卫刚想躬身行礼,但却被李景隆抬手制止。 「说事。」 「是!」锦衣卫躬身,略过行礼环节开始汇报。 「此人说他有能让大明强盛三十年的治国之策,需要时间来书写,说在下若是阻止会误了大明。」 「你是第一天任职吗?」哪怕是锦衣卫,李景隆也毫不客气。 「成绩作废,取消生员身份,终生不得再参加科举。」 「至于你,回去自领二十鞭。」 「如若是平日,我没有资格对你说三道四,但今日不同,为何不同你比我更知道。」 「若是出了岔子,你要受的就不是二十鞭了。」 「是!」锦衣卫的腰弯得更低了。 「凭什麽!」李景隆刚想准备离开,那名生员又闹了起来。 「我有治国之策!你是在耽误大明!」 「嗯?」李景隆闻言停住脚步,缓缓转身。 「满朝文武,比不得你一个天天在府学里读书的书生?」 「诚然,我知道天底下有天才,如果你真的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我李景隆不介意亲自到你府上负荆请罪。」 「但是,也请你记得,或许你是一块金子,但是应天府……金碧辉煌!」 「一个不懂得规矩的人,即便是有天纵之才,也不可能给你带来什麽好处,反倒是会给你带去祸患。」 「回头我会通知扬州代知府,你家从你向下三代列入贱籍,并入改业名单,三代不得参加科举。」 「你没资格!」那名考生终于害怕了,色厉内荏地喊道。 「是,我没资格。」李景隆闻言笑了。 「那你是想让我把你交给扬州代知府处理吗?」 「按照大明律,煽动学子考场哗变者,处斩;大闹考场者,流放,不仅如此,其父母与老师也要连坐。」 「你确定吗?」 那名考生终于挺不住了,低着头瑟瑟发抖。 「我大明暂停科举十二年,今年第一次重开,我不想开一个不好的苗头,所以你赚到了。」 李景隆冷哼一声,转身丢下一句话就抬步离开:「若非如此,你的人头今日必然是保不住的。」 …… 一个人的一生,在王朝这种国家机器面前,实在是没什麽分量。 喧闹很快过去,李景隆也回到了主监的位置上,亲自提笔为此次考试的学子标红列号,然后裁下誊写名字籍贯的部分用纸糊上,放在科举专用的箱子里上锁,并将钥匙交给了朱标。 这是科举的糊名制,将考生的名字和答卷分开,以编号代替,避免徇私舞弊的情况出现。 比如考生张三,名字部分用纸糊住后在上面用朱砂写上代号甲,答卷上同样用朱笔写上代号甲,等到判完成绩后再通过代号将其整合,撕开糊名,登榜。 将钥匙收入袖兜之中,朱标抬步朝着考场大门走去,李景隆将装有糊名的箱子交给锦衣卫,跟上朱标的步伐。 在二人离开后,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考场再次喧哗了起来。 原因无他,很多人都猜到了他们二人的身份,毕竟他们二人可是身穿团龙服呢。 尤其是在李景隆处理那名喧闹考场的考生时自报了名号,这也让众考生更加确定了二人的身份。 …… 「那是……太子殿下吗?」一名考生看着大门的方向喃喃自语似的说道。 「有可能……」另一名考生木然地点了点头。 「方才那个年轻人说他叫李景隆,又身穿团龙服,大明朝有资格身穿团龙服还叫李景隆的,怕是只有曹国……不,歧阳王之子吧?」 「能让他在后面跟着的,还穿团龙服的,除了太子殿下还能有谁……当今陛下吗?」 「那咱们岂不是……太子门生了?」前者喃喃道。 「怕是不止啊……」后者明显更加清醒理智一些。 「如果没有天灾丶战乱等不可控制的因素,咱们大明朝的科举大多都是同一时间举行的,即便有个别地方不是,相差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一旬。」 「方才我看太子殿下亲手收起了装有糊名的箱子,这就代表着最少要在这里停留到阅卷结束。」 「即便是明天就阅完卷,那也只剩九天时间,九天时间能去哪里?」 「应天府附近的地方可都是严格执行朝廷标准,院试科试都是同一天的。」 「也就是说……」前者如梦方醒。 「即便是日后太子殿下再亲自主监乡试和会试,甚至是殿试,咱们也是太子殿下仅有的院试门生?」 「醒醒吧。」后者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表情和声音都恢复了平静。 「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你能通过科试的前提,甚至还得通过乡试乃至会试,并且如果你的成绩不够出色,咱们不说殿试三甲吧,会试你总得排在较前的位置吧?」 「不然你有什麽脸面自称太子门生?而且还是院试门生?」 「若真是如此,给你长脸是真的,但给太子殿下丢脸也是真的。」 「也是……」前者终于清醒过来了,但同时也一脸惋惜地看向了门口的方向。 「张兄应该也想到这一层了吧?若非猜到是太子殿下亲自阅卷,以他平日里的成绩和表现,应该不会做出如此失格的举动。」 「可惜了,本来以教授的估计,他最少能中举人的……」 「那是你的张兄,可不是我的。」后者闻言立刻撇清关系。 「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带走他的是什麽人?他们穿的衣服你没看到吗?」 「飞鱼类蟒,视作蟒形。」 「那是锦衣卫,是直接听命于当今陛下的锦衣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