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动天下》 第一章 且试天下(1) 属羊怎么了? 属羊的女孩怎么了? 应玉羊低着头抱着破碎的合照相框,呆呆坐在这个她曾经称之为“家”的二层小楼前,脸上泪痕阑干,双眼瞪得通红——就在半个小时前,她刚刚被自己的奶奶、姑姑和叔婶赶出了原本属于她的屋子,而至于父母花了半辈子打拼下来的那间酒店,早就被他们盘售出去,瓜分殆尽。 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仅仅在十天以前,她还有一个温馨的家庭,父母都是手艺精道的厨师,家中的饭店历来生意兴隆。父母虽然忙碌,但却从未少了对她的关心和教育。应玉羊在无忧无虑的幸福中成长到了十八岁,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体重在爸妈的手艺关照下一直减不下来。然而就在十天前,一场车祸让一切戛然而止,也让她见识到了人间最残酷丑恶的所谓血亲嘴脸。 “玉羊,你爸当年可是说过,要把奶奶接到家里来养老的,现在人都没了,你一个人也住不了那么大的房子。依着婶婶说,要不就先把奶奶接来安顿下,我们叔婶几个轮流照顾。你嘛……就住到学校里去好了,宿舍里人多,也热闹些。” 就在今天,当玉羊好容易操持完父母的丧事回到家中,却发现家里已经面目全非——原本属于父母的东西都被打包装箱,横七竖八地堆放在底楼大厅里,自己的衣服书籍则被胡乱塞进行李箱,倒伏在房间门口。沙发上面那张笑容绚烂的三人合照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奶奶、叔叔婶婶和姑姑们那几张表情各异的鬼魅脸孔。 “就是嘛,都18了,该自己成家立业去了!”见婶婶出声,玉羊那不成器的叔叔也连忙将自己拖鼻涕的胖儿子往奶奶面前搂了搂,“再说了,你是个女孩,将来总是要嫁出去的。咱老应家的东西,总应该归在老应家人手里。如今咱们应家就小东这一根独苗,让他和奶奶过得好点,哥哥在下面知道也能安心……” “什么安心?安什么心?这是我的家!”玉羊怒了,双手捧起那张被摔在地上的家庭合照,含泪咬牙道,“你们凭什么闯进来?这些是属于我和我爸妈的东西,你们凭什么糟蹋!” “哎哎,这孩子怎么跟大人说话的?什么叫你家的东西?当年造房子的时候你爸爸还问我家借了10万没还呢!”见玉羊胆敢反驳,一直倚在奶奶身边的姑姑站起身来,在玉羊肩头推了一把,“奶奶刚没了长子,你还拿着这照片往她面前晃悠,你是想存心气死她吗?” “诶……诶诶,我苦命的儿啊!”闻听此言,一直拉长着脸没表态的奶奶顿时拖长了声音嗷起丧来。听见奶奶出声,叔叔婶婶便仿佛得了信号一般,一前一后连推带搡地将玉羊撵出门去,边推边骂道: “快滚!你个小没良心的!想活活气死奶奶吗?滚出去!” 玉羊扯着嗓子尖叫着想要保护父母遗留的最后一点东西,可却无力抵挡数个长辈对她的合力围攻。脚下一个趔趄,身子冷不防就被推出了门外。行李箱和合照相框也被随之扔了出来,那扇再熟悉不过的大门在眼前“砰”的一声关上,里面还传出了喋喋不休的嫌恶之声: “我早就跟哥说了,当年就不该要这个娃!一个女娃子,本来就是赔钱货,还是个属羊的衰命。你看这才不到五十,就全被她给克死了,这屋子当然不能留她待着,晦气……” 玉羊抱着摔碎的相框在门外呆坐了许久,最终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曾经属于她的地方。她知道自己无法保护也无力争夺,而现在能够慰藉父母在天之灵的唯一方法,便是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活到足够强大,活到再也不必害怕有人会从自己手里夺走任何东西,活到可以夺回属于自己东西的那一天! 在无人守望的街道上,刚满十八岁的应玉羊如是对自己发誓。 半年以后,暑假期间。 才刚在大学门口的小吃店里打工不过半个月,应玉羊已经是附近小有名气的招牌厨娘了。这家以学生为主要营业对象的小吃店主打各种快捷中餐,价位便宜外加菜品新鲜,一直颇受学校内师生欢迎。如今又多了玉羊这个擅长开发新菜品的美女厨娘,最近虽然正值暑假淡季,但人气却是丝毫不减。 “玉羊,二号桌的糖醋里脊饭快点了啊!”“收到!”不大的厨房内,玉羊正扎着头巾裹着围裙,手中菜铲如飞,不多时一份色香俱佳的糖醋里脊饭便出锅完毕,摆在了传菜台上。玉羊用手臂拭了拭额上的汗水,招呼店外的服务生上菜,眼见着厨房外的食客们纷纷露出享受美食时的满足表情,玉羊也感到心中多了些许温暖填补。 这半年以来,孤女应玉羊已经重新打点起了自己的生活——白天在学校上课,夜晚则到学校附近的美食街上应聘帮厨。凭着父母传授的一手好厨艺,这半年以来,玉羊已经成为了这家小吃店的主厨之一。暑假里更是全天奋战在灶台一线,在油盐酱醋的陪伴下燃烧着自己的别样青春。 对于这样的生活,玉羊并没有什么抱怨,她本就不是伤春悲秋的小姐脾气,如今生活有了些奔头,自然更是全力以赴。总算送走了中午的最后一批食客,玉羊摘下头巾刚想歇口气儿,不想老板递来了一个快餐盒和一把电瓶车钥匙道: “玉羊啊,隔壁花园里六号楼有个外卖,负责跑腿的小郑还没回来,这家又催得急,你去送一趟吧。地方不远,开我的电瓶车过去,路上小心。” “好的老板,那我去了啊。”接过餐盒装进外卖箱内,玉羊从衣帽间拿出自己的遮阳帽,跨上电瓶车便朝着订单上的地址绝尘而去。忙碌的生活挺好,户外太阳高照,让心里那些乌七八糟的阴影无处生长,玉羊哼着小调驾车穿梭于人流之中。订单的地址不远,穿过美食街对面的那个景观公园,拐个弯就到了。 可就在路过花园的瞬间,玉羊不由自主放慢了电瓶车的速度——景观花园里似乎传来细微的呼救声,那声音被车水马龙的噪音覆盖,几乎辨别不清:“救命——” 玉羊支着耳朵放慢车速,又有一声呼救响起,这一次听得较为真切,居然还是个小孩子的声音!玉羊随即停车探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透过公园周边的树荫,玉羊看见了骇人的一幕:有个小孩正在公园的景观水池中扑腾!而他的小伙伴正站在水池边,手足无措地哭泣叫喊着。 “天哪!”玉羊见状连忙甩了车把,将背上的外卖箱丢到草坪上,飞跑着奔向景观水池。待她冲到水池边,池子里的孩子眼看着已经没了顶,玉羊无暇思索,连帽子都来不及脱便一个猛子扎进池中,游向溺水的孩子,试着将他托向水面。 不慎落水的小孩目测不过六七岁,然而或许是受惊过度,在玉羊施救的过程中,他始终在胡乱挣扎,力气大得惊人,有好几次甚至差点勾住玉羊的脖子,将她也一起带往水下。玉羊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挣开孩子的双手,从后面将他一点点推向岸边。好在刚才玉羊跳水的动静也惊动了一些行人,有人正赶过来,朝着水池边伸出手去…… 眼看着落水的男孩就要挨到池边的援手,玉羊忽然感到身下一坠——仿佛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紧紧锁住了她的双腿,她开始不由自主地被向下拉去。 凭着最后的力气,玉羊将男孩朝岸边推了一把,自己便随即被幽冷的池水没顶,朝着漆黑的池底快速沉落……头顶的阳光碎成了一汪金屑,玉羊默默注视着属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缕光辉,便被身下的黑暗猝然吞没。 “咳……噗!”从水中再次探出头时,玉羊咳得几乎快把肺给喷出来了。在水下将近一分钟的黑暗憋闷险些要了她的小命。然而当她总算把气喘匀了,睁开眼打量四周的环境时,却不由得再次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不是她刚刚跳入的景观水池,也不是她所居住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而是一片草木丰美,景色宜人的山林。之所以那么肯定,是因为在她如今所在的不远处,有一个巨大的天然瀑布,水光淋漓四泻,溅起一道彩虹……玉羊可不记得原先住的城里何曾有过这么美的自然景点。 扑腾着爬到岸边,玉羊靠在石滩上歇息了一会儿,开始试探着在林子里辨别方位。太阳还高挂在头顶,看来时间应该还是中午没错,可是这片明显不属于城市的美丽山林,究竟是哪里呢? 玉羊沿着河滩来回走了半圈,还是没见着一个人影,在脑中回忆着在宿舍里看过的《荒野求生》纪录片,玉羊用发绳扎紧了裤脚,开始往瀑布所在的山坡上爬去。所谓登高望远,或许到了瀑布顶上便可以找到回城的道路了吧。 可是当她真的爬到山顶上时,却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惊呆了——瀑布下绵密的原始山林一览无遗,各种颜色各种高低的植物如绒毯般连绵成片,一直扩展到地平线的尽头……最可怕的是,在她目力所及之处,看不到任何一个人工建筑物的影子。 “这……开玩笑吧?”玉羊使劲揉了揉双眼,再睁开时,却依然是满眼层林苍翠,“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这是穿越还是怎么了?” 热爱幻想热爱生活的十八岁少女应玉羊,人生的第一次穿越便被未知的力量抛到了一片渺无人烟的原始丛林之中,并且目测没有得到任何新的力量辅助……不得不感叹苍天待人不公,对于某些没有金手指加成的无氪玩家,居然连穿越待遇都那么差强人意。 第二章 且试天下(2) 沿着瀑布一路向下转悠了半个多小时后,玉羊终于接受了自己是穿越到了一片原始丛林中的事实。一路走来仍旧是没有看到半个人影,然而万幸的是也没有发现什么凶猛动物的踪迹。随着体力的流失以及日光的西斜,玉羊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么漫无目的地走下去,至少必须得为今晚的过夜之处想些法子了。 既来之,则安之吧,好在我整整七季的《荒野求生》也不是白看的!一念及此,玉羊便转身离开了河道边,开始朝林子深处迈进——身为一个厨师,倘若最终的结局是活活饿死在林子里,那岂不是太没面子了。 在进入林子前玉羊下意识地摸了摸衣服口袋,还好跳进水池后随身的东西都没有丢失,口袋里有零钱包、手机、钥匙串、学生证和一把带警报器的防狼小手电。 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钱和学生证什么的自然是没用了,手机没有信号还泡了水,不用说也是废铁一块。但钥匙串上却挂了把装饰小刀,倒是正好派上了用场,防狼手电可以起到恫吓野兽以及照明发信等作用,也算有些用途。 玉羊开始庆幸自己因为打工经常夜归,所以给自己配备的这些防身道具,然而早知道会被抛到这种地方来,真应该在钥匙串上多挂几个指南针凹透镜瑞士军刀啥的,才不会像现在这般一手握着手电筒,一手捏着把三寸长的小折刀,看起来毫无底气。 但尴尬归尴尬,吃食什么的还是要解决的。在脑中不断回忆着在《荒野求生》中看过的野外生存技能,玉羊先是循着林子植被的分布,寻找可能有小动物出没的地点,随后在铺满枯叶碎草的泥地上挖了个坑,找来两块足以盖住坑的石头,用两根树枝撑起,勉强支起一个门洞型的通道——这样只要有小动物从坑里经过,树枝就会被带倒,石头就会盖下来将动物压在底下,是个简单易行的捕猎陷阱。 做完了捕猎陷阱,玉羊辨认了一下周围的大致景物特征与方向后,便朝着向阳的一片高地走去。好在运气还不算倒霉到家,在高地附近,玉羊找到了一片类似野枸杞的灌木,上面结的果实密密匝匝,分外诱人。 虽然肚子已经饿得够呛,但玉羊还是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灌木,在确定果实上有虫咬和鸟啄的痕迹后,才摘了几颗扔进嘴里——野果的滋味酸到倒牙,但总聊胜于无,玉羊折了一枝握在手里权作零嘴,边往嘴里丢着果实边寻找着其他可以入口的食物。 或许是工夫不负有心人,在灌木丛外不远处,玉羊又找到了一片占地不小的竹林,湿软的泥土底下随意翻翻,便能够找到尚未拱出地面的鲜嫩竹笋,一见熟悉的食材玉羊顿时来了精神,选了几棵稍微纤细些的笋子便是双手并用,生拉硬拽地刨挖了出来。 就在挖出一根嫩笋的同时,玉羊脚下打滑,冷不防仰面朝天摔了一跤。然而一跤摔完玉羊却乐了——就在这一仰头的工夫,玉羊发现在竹林边的一棵老树枝杈上挂着个足有篮球大小的野蜂窝。自带毒针的野蜂自然是不能轻易得罪,但为了那蜂巢底下满溢出的蜂蜜香气,玉羊舔了舔嘴唇,决定冒险一试。 在野外取蜂蜜的关键,便是绝对不能与蜂巢有任何近距离接触。为了保险起见,玉羊还是用湿泥糊在裸露的胳膊和脸上,随后找来两片足够大的树叶,一左一右铺垫在蜂巢下的树枝上,随后便在蜂窝底下挖了个坑,在坑中升起篝火来。 用潮湿枝叶燃起的篝火火势不会很大,但腾起的烟气却足以驱散巡逻的野蜂,温度的提高也会加速蜂蜜的融化……眼见着黄澄澄金灿灿的蜂蜜一滴滴流落到她铺垫的两张树叶上,玉羊抹了把脸上的泥巴,笑容中居然多了些许得意。 在野外能找到蜂蜜这样富含营养的调味品,已经是不能更满足的奇遇。待收集到足够的蜂蜜,玉羊便左手举着树叶,右手抱着三四颗竹笋满载而归——将竹笋埋在地里,用火煨熟后剥皮切片,稍微用蜜糖渍一下便是苏州名菜“玉兰片”,眼下发现的这片竹林和巨大的蜂巢,足够自己好一阵不必担心温饱问题了。 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玉羊在一块背风的巨石后面找了块藏身处,用树枝简单搭了个小窝棚。周围的地面很完整,除了自己没有野兽出没的踪迹。玉羊找来干柴枯草,用石头打着了火,美美吃了一顿蜜渍玉兰片后,便守着篝火堆沉沉睡了下去。 一夜无梦,亦无野兽叨扰。有了第一天的成功经验,玉羊的自信和求生意志便飞速增长起来。第二天,玉羊的活动范围便比之前要扩大了几乎两倍,这一回她跟着涉水的鹿群找到了它们舔盐的岩盐山。等鹿群走后,玉羊拿着小刀过去,刮下了些许石霜用舌头试着舔了舔——熟悉的苦咸味令她几乎要热泪盈眶,这下只要再想法用竹节跟泥土制作些煮盐器皿,就连食盐问题都解决了! 就这样以天为盖以林为仓,玉羊居然在林子里过了三天吃喝不愁的小日子,虽然还是没能找到出山的道路以及人烟,但对于自己的生存能力,玉羊已经不再有太多的顾虑。这天傍晚,这片慷慨的林子又给玉羊送了一份大礼——她一早设下的捕猎陷阱,居然埋住了一只肥硕的竹鸡!这三天里虽然没饿着,但眼看着手里这难得的肉食,玉羊还是忍不住举着鸡欢呼跳跃起来。 拎着鸡来到河岸边开膛放血处理干净,连着鸡毛裹上湿泥,随后再用树叶包裹埋在土里上面烧火,随后便可以等待最原汁原味的“叫花鸡”新鲜出炉了。 在等鸡烧熟的这段时间里,玉羊决定到河边清洗一下自己满是泥污的双手。可就在她哼着小调从河边回来打算破土吃鸡时,却看到了令她抓狂的一幕——两名身着奇装异服的男子正坐在她避风的小窝棚里,一个手里正撕着她的鸡,另一个手里正捧着她攒下来当零食的玉兰片,吃得津津有味。 “小偷!”看到自己的劳动果实居然被人这么窃取一空,暴怒的玉羊顺手从地上拎起一根木棍,挥舞着便朝两名男子扑了过去。 “师父,没想到这山里居然还真有野人出没呢。”几分钟后,恢复了平静的林子一角,手脚被反绑捆成粽子的玉羊正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两个男人将自己的晚饭消灭一空。其中一名装束较为简朴的黑衣少年就着玉兰片喝下一口酒,朝着玉羊瞥了一眼道,“而且没想到,居然还会生火做饭。”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野人做饭虽说稀奇,倒也无甚不可。”坐在黑衣少年对面的男人穿着一身夸张的白色斗篷,在这并不寒冷的林子里显得分外扎眼。男人将最后一块竹鸡肉送入嘴里,似乎微微点了点头,“不过这些吃食……倒是别具风味。” “你才是野人!你们全家都是野人!土匪!强盗!”眼看着三天以来最为期待的一顿晚饭就这么化为乌有,玉羊委屈地无以复加,眼泪不争气地奔涌而出,在地上扭着身子带着哭腔大骂道,“呜呜呜,你们赔我竹鸡,赔我玉兰片……那都是我辛苦找来的食材,你们这两个臭小偷,不要脸,大坏蛋!赔我晚饭……呜呜呜……” “诶呀,居然还是个女野人?”闻听玉羊连哭带骂,那名白衣男子却似乎来了兴致,起身大步走到玉羊跟前,用靴尖挑起她的下巴俯身道,“在我白帝景玗辖下的林子里偷鸡,居然还有胆子骂我是贼……你说你是想被我剁碎了喂毒虫呢,还是拿来当药人试药?” 伴随着男子俯身的动作,几缕白色长发自他肩头滑落,在玉羊面前晃了两下,然而此刻的玉羊已经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去避开这几缕头发了,只是张着口甚至忘了哭骂——倒不是面前男子的威胁有多吓人,而是眼前的这名白衣男子……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霜白的头发,玉白的手指,甚至连绵密的睫毛都是白色的,不细看简直就像眼眸上停栖着未融化的雪片。适才距离有些远,外加天色昏沉,玉羊没看清他的长相,只觉得他着装浮夸,然而现在面对着这样一张洁白清俊几近无瑕的面孔,玉羊只感到这身看着就价值不菲的白色织锦斗篷配不上这张脸,美人哪怕是穿金戴银都是天仙下凡不沾俗气的,怎么能打扮得如此随便。 “怎么,这就说不出话了?呵,也是浅薄之辈。”男子显然已经习惯了别人初见他长相时的反应,见玉羊望着自己发呆,当下便冷哼一声,收回脚将玉羊又放回到泥地上。此时他身后的黑衣少年探身过来,看了眼陡然安静下来的玉羊,沉声道: “师父,既然不是野人,那这女子会在这时候出现在竹山范围内,倒是有些蹊跷……会不会是因为‘天下会’而被提前派来试探的刺客?” “哈哈哈,若真是派出这样的刺客,那天下武林真是后继无人了!”白衣男子闻言大笑,对黑衣少年道,“休留,刚才人是你捆翻的,凭你看她的身手反应,哪里有当刺客的能耐?” “说的也是。”黑衣青年闻言站起身来,将玉羊从地上提起,让她保持跪姿坐在二人面前,正色道,“喂,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是……呃……从水里……”玉羊嗫嚅了几秒,决定还是保留部分事实,“大概……是三天前……醒来的时候,就在前面山上的瀑布底下了……” “醒来的时候?”黑衣男子闻言皱了皱眉,“那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家住哪里?怎么进山来的?叫什么名字?” 搞什么名堂?这是在审问么?眼前的黑衣少年看起来年纪要比白衣男子略少几岁,面容也算得上是端正清秀。面对着两个帅哥玉羊其实已经不怎么生气了,只是还有一些不忿:凭什么你们俩偷吃了我的饭把我绑成粽子,还能摆出一副上级姿态叫我配合调查审问? 但这些话最多也就只能在肚里想想而已,就凭刚才没两下就被眼前少年放倒在地的经历,玉羊是不敢再在二人面前造次的。于是乎只能继续扁着嘴装出一副委屈模样,小声道:“我叫玉羊,我家以前是开饭店的,我和我父母都是厨师……至于怎么过来的,我不记得了……就是睁眼的时候就在水里……然后……别的我都想不起来了……” 为了配合这段半真半假自述的可信度,玉羊还咬着嘴唇挤出了几滴眼泪。眼前的黑衣少年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越听脸色越是严峻,待玉羊说完,少年转身对白衣男子道: “师父,我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她说她醒来的位置是在前面英山的瀑布里,那里上个月也有山民来报,发现过从上游漂下的无名尸身。自从石脆山被那群南边流窜来的匪寇占据后,这样的事已经报告了不止一次……这姑娘怕是也遇上了劫道,被打晕后抛入水中,侥幸命大才流落至此。她不记得自己身世来历,怕也是因为受了伤或者惊吓之故。” “如此说来倒也能说得通,只是倘若真是这么回事,那石脆山那边的流匪便不能再放着不管了……”白衣男子闻言沉吟片刻,忽然转头看向玉羊,“你说你家是开饭店的?你是厨师?” “嗯……是的。”玉羊连忙点头,“所以我认识山里这些能吃的东西——那笋干叫玉兰片,要是用冬笋做口感会更好……那个竹鸡要是有葱姜、香菇或者栗子的话,填进肚里一起烤味道会更香……” “呵,倒是还能派上些用场。”白衣男子闻言扬眉一笑,转身招呼黑衣少年道,“休留,去牵马来——既然知道了这竹山上游不太平,我们就得即刻返回长留城里。距离‘天下会’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我们必须赶在赴京之前,把这卧榻之患给清理了。” “遵命!”黑衣少年抬手作揖应道,随即便一个闪身钻进林子。趁着少年去牵马的工夫,玉羊惴惴地抬起头,对白衣男子道: “那个……事情是不是已经搞清楚了?能不能先帮我松开绳子?捆的太紧了,手脚有些麻……” “松绑?看来你还是不太清楚自己的处境啊。”白衣男子转向玉羊,语带嘲讽,“说是遭劫也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在没有回城查清你的底细之前,还是老老实实地听从吩咐,别异想天开为好。” “我就说说而已……”玉羊听罢不禁又咬起了嘴唇,眼前的男子不说话时真算得上玉山松风一样的人物,但只要眉目运动起来,那萧杀狠戾的神色便顿时让这份霜雪堆砌般的美貌蒙上了一层阴影,说不上违和,但的确让人心生忌惮。 玉羊对自己的未来很有些担心,毕竟对方虽然目前没有马上剁了她的意思,但看来的确是有随时能剁了她的实力。为了替自己多争取一份生机,玉羊犹豫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我是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可是这位大哥,我保证我这辈子就没做过除了偷菜以外的坏事……你看我这样,怎么着也不能像坏人吧?” “呵呵,要是世间人只凭外貌就能分辨善恶,那这天下之事倒是简单多了!”白衣男子闻言又是一阵嘲笑,末了低头看向玉羊,“不过你这丫头倒是挺有意思的……你就不奇怪我的样子?” “奇怪?有啥好奇怪的?”身为见多识广的现代人玉羊表示非常淡定,“不就是白变体征吗?基因突变而已。白老虎白狮子白鹿白狼什么的多得是,不都挺可爱的嘛,有什么好奇怪的?” “什……么?”白衣男子闻言皱起眉头,玉羊连忙收声,反省自己刚才是不是一时激动,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词汇。然而只是愣了半晌,男子忽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却是实实在在吓了玉羊一跳。 “哈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男子笑得简直收不住声,只能堪堪一手叉着腰一手扶着树让自己不至失态,“有意思……好久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人了……看来即便是进京前的这一个月里,也应该不会无聊……” 玉羊眨巴着眼望着眼前阴晴不定的男人,实在不明白自己刚才说的话到底哪里这么搞笑。不过能让对方高兴,总比惹恼对方要好。这么想着的时候黑衣少年已经牵了两匹马回来,当下便不再多话,玉羊就这么跟个沙袋似的被捆着搭在黑衣少年的马前,一路颠着向山外走去。 第三章 且试天下(3) “……那个……二位……到了没有?”肚皮挨着马鞍被颠了至少有三五个时辰,玉羊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颠成一锅粥了,好在自打下午之后就什么东西也没吃,眼下胃里甚物没有,不然颠簸这一路,早该吐那黑衣少年一身了。 “过了前面那道山陇,就可以看见长留城了。”走在前面的白衣男子看起来倒是分外惬意,扬着马鞭指着晨曦微露,刚刚擦亮的一道山陇,“好好看着,那便是我景家镇守的西陲第一城。” 玉羊闻声努力抬起头来,只见西边山陇后的地平线上,隐隐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影子,远远望去鳞次栉比,却似是有城楼碉塔模样。映衬着山陇上升起的那一道霞光,景色倒是蔚为壮观。 在来时的一路上,玉羊有一句没一句地跟黑衣少年搭着话,对两人的身份已经有了初步的认识:那名白衣男子姓景,单名一个玗字,是这昆吾国辖卫四境的“四圣”之一;黑衣少年是他的弟子兼侍卫景休留,六年前在京城被景玗收下,从此便一直侍随左右。 “我昆吾国自二百年前建国以来,一直国富民强,海晏河清。然而自六十年前,西方戎人夺我北疆以来,国势便日益衰微,天子社稷困锁于半壁江山之中,文武朝纲萎靡不振。然我昆吾百姓历来有崇武之风,先代天子便于六十年前,定下了‘天下会’比武封疆的制度——所有昆吾国境内的武林大家,每三年便需集结于京城内以武面圣,其中最厉害的四人便可以获封‘四圣’之名,号令为其所败的江湖人士,代天子守卫国之四境要陲……如今你眼前的人,正是当今‘四圣’之一的西境御守‘白帝’,武林世家景家的当家景玗大人……话说你到底是哪里来的乡下丫头,居然连这些个都不知道?” “啊?哈哈……”玉羊听罢休留的介绍,嘴上打着哈哈,心里的盘算却是已经翻天覆地——玉羊大学里主修的是民俗学,历史也不算差,但挖遍了脑海里的犄角旮旯也没找到历史上有“昆吾”这一国名或者朝代,看来穿的是架空世界了。 从刚才休留的只言片语来判断,这里的国民正经历着跟两宋类似的外族割据入侵,时局动荡不稳,看来没太多的可能做个闲散商人发家致富;从两人的武器装扮来看,这个世界还处于冷兵器时代,而且全民尚武,那自己中学时背下的大量古文诗词也基本没什么市场可言……想到这里玉羊不禁暗暗叹了口气,看来在这个世界里,还是只能靠自己的做饭手艺来想办法找条出路了。 “准备进城了,入城门以后就不怕她跑,休留,给她松绑吧。”待走到城门下,白帝景玗的一句话让玉羊激动地差点哭出声来。伴随休留的手起刀落,玉羊总算可以直起身子跨坐在马背上了。然而休留断开了绑她的绳子,却不急着收刀回鞘,而是拿着那把闪着古怪光泽的玉白色匕首在玉羊眼前晃了晃: “知道这把刀为什么会是这种颜色吗?” “……我这样的乡下丫头怎么会知道。”玉羊一撇嘴,对身后的清秀少年翻了个白眼。 “它叫‘无牙’,是师父亲手淬制的毒刃,颜色看起来跟象牙刀一样温润无锋,实际上却是削铁如泥,见血封喉,除了师父以外,无人可救。”休留用无牙刀在玉羊眼前挽了个剑花,这才将刀收回鞘中,以着少年特有的清朗声音道,“所以别花心思在多余的事情上,只要你不违背师父的意愿,我也就用不着再喂无牙一条人命。” ……这叫什么事儿啊!一个两个看起来都人模狗样的,说起话来怎么个顶个的凶残?一路上靠攀谈刚刚累积起来的些许好感顿时一扫而空,玉羊哆嗦着抱住马脖子不敢乱动,身体尽可能地与休留保持距离,话也不敢再多说了。 哪知休留此刻心中也是有些懊悔,他本不是狠戾之人,只是在景玗身边久了,少年心性有样学样,适才也只是想吓唬玉羊一下以显威风。哪知玉羊闻言后霎时惊恐莫名,刚刚熟络起来的气氛也瞬间疏远起来,休留心里顿感不安——说起来对方也只是个刚遭难的姑娘家,自己先前那番恫吓,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进城以后你带她先回家去,我还有些事要办。”两人正僵持间,那边景玗已经叫开了城门,正回马招呼两人跟上。眼见着城门打开,四周等待进城的百姓渐渐聚拢过来。景玗看了眼在山中滚了一身黑泥,还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短袖夏衫的玉羊,略一皱眉,脱下自己的白斗篷扔给休留。 “给她披上,一个姑娘家,这么进城实在太不像话……毕竟城里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亲随,不能给咱景家丢人。” “……谢谢。”玉羊接过斗篷刚想道谢,景玗已经拨转马头进了城门。趁着帮玉羊披上斗篷的工夫,休留也再度搭话道:“你也不用太过害怕,师父看起来不近人情,但其实是个好人。等将来侍奉的时间久了,你自然会明白的。” “嗯。”雪白的斗篷刚披在身上便多了几个黑手印子,玉羊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正想着进城后该如何道谢,随后证明身份早日脱身,忽然脑中电光一闪,“嗯?你刚刚说……侍奉谁?” “原来你还没听明白吗?师父的意思是暂时收留你,在景府里当灶房丫头。”休留的话让玉羊瞬间石化,“每届‘天下会’进京的一路上,都是各个世家高手最容易遭人暗算的时期。师父虽然精于毒理,但总有关照不到的时候,所以进京路上的食膳之事,最好能交给专人负责。府里的厨子……实在不太堪用,这些年师父忙着习武备战以及边陲戍卫之事,也没空专门寻找合适的厨师……所以对于你来说,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大幸个头啊!我不想跟随时都能剁了我的人天天打交道啊!我只想找个安静太平的地儿开个饭馆默默赚钱扩张开连锁创品牌走上人生巅峰啊!有没有点天理了?好容易赶上一次穿越没有倾城美貌名门出身金手指开挂也就算了,起步居然是个灶房丫头……老天爷都觉着属羊的妹子好欺负么? 玉羊拽着斗篷兜帽委屈到抽噎,身后的休留更是纳闷不已:自己到底又哪里说错话了?景府的丫头是城里多少庶民女子梦寐以求的夙愿,怎么这姑娘闻言没半点喜色反倒还哭上了? 一路抽抽搭搭的到了景府大门,休留没有跟往常一样敲开大门,而是下了马引着玉羊从角门里进了府内。甫一进门,只有眼尖的丫环小厮上来帮休留牵马问安。玉羊揭开斗篷想打量眼景府的模样,刚一露头却是把迎上前来的下人们都吓了一跳。 “这是我跟少爷在山里救回来的一个落难女子,遭了劫无处可去,少爷让先带回府里休养一阵……你们几个,带她去柴房烧个水洗洗,换身干净衣服,收拾好了再带她去少爷院里谢恩。”休留丢下这几句话便提着刀走了,自有几个丫环拎着泥猴似的玉羊去梳洗更衣,暂且不提。 没多会儿工夫玉羊便清洗干净,换了身浅青布衣,又问几个丫环讨了根发绳,将半湿的头发绑成马尾——她还编不来府内丫环那些细巧精致的发髻,但就那么披散着头发再去见景玗,似乎也不太合适。进城期间玉羊有观察过路人的打扮,似乎除了乞丐以外没有蓬头散发的,看来这个世界跟记忆中的古代中国一样,也挺讲究礼数仪表。 玉羊也有打量过景府里的丫头们,大多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但说话动作却都异常谨慎小心,显然家教不错。梳洗期间那些丫头们也有探问玉羊的口风,似乎对她的来历颇为好奇,玉羊统统借口受伤头疼糊弄过去了——被迫留在景府内的这段时间里她只想当个小透明,越不引人注意越好,千万不能让人对她的身世产生兴趣。 走出柴房跟着丫环们七拐八绕地进了个僻静院子,休留正站在院门口等她,见了玉羊倒是眼前一亮:“原来你长这样。” 玉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时看到有人偷吃,脑袋一热就提了根树枝扑上去,谁曾想却被俩帅哥一路绑回了城里。好在一路上没有镜子水源什么的让她一窥自己荒野生存三日后的模样,不然她估计早就羞愤欲死了。 其实玉羊长得不难看,明眸皓齿巧笑天然,在学校里也是颇受欢迎的班花级别,但经历了刚才山中“野人”似的一幕,休留和景玗对她的第一印象,自然是好不到哪里去。 “师父上老太太那儿请安去了,让我带你过去。”见玉羊面露尴尬,休留轻咳一声,正色道,“府里情况有些复杂,回头我会慢慢给你解释……总之一会儿见了老太太,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答不上的就说记不得了。千万别失了分寸,否则若是惹得那老妖婆不高兴,师父也难出面保你。” “啊?哦……”玉羊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敢情这府里能活剁了自己的还不止景玗休留这俩师徒煞神。为了防止莫名丢了小命,玉羊还是忍不住开口打听到,“那老太太……跟你师父是什么关系啊?” “她是师父的亲奶奶,目前府里辈分最大的长辈。师父不在的时候,府里头由她主事。”休留自在前面带路,脚步不停,“出了这个院子就少说些话,当心被别院的落下话柄。” 玉羊乖乖闭嘴跟在后面小步紧走,心里却是越来越不踏实——都说隔代疼隔代亲,可听休留的口风这祖孙俩关系却是够呛。自打进了大学后自己的娱乐内容就只有收看美食节目、读古代笔记体小说和看《荒野求生》了,没怎么看过宫斗宅斗剧,不会这回穿越反倒是开启了大宅门模式吧? 心里头七上八下地跟着休留走了几分钟,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个大院儿。这景家真是大的有些夸张。来时一路玉羊偷偷按照自己的脚程估算了一下现世房价,算出的数字让她有些接受不能……到了院门口休留驻了脚,门内自然有丫环问明来历,将玉羊引了进去。 小心翼翼地进了堂屋,玉羊低着头偷眼往前看,只见座上景玗正谈笑自若地陪着个鹤发鸡皮的老妇人说话,看两人和风细雨的神色,却是全然瞧不出休留话里的那般凶险。玉羊正偷看着,只听得引路的丫环上前,对上首二位作了一礼道: “少爷,老太太,适才说的那个新入府的丫环到了。” 玉羊闻言浑身一哆嗦,连忙学着那丫环的动作别别扭扭地行了一礼。景玗闻声转头,两人恰是对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玉羊分明就读出了“你谁啊”的诧异。 “哦呀,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落难的姑娘,长得倒是挺水灵的。”老太太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茶盏,眯缝起老眼注视玉羊道,“只是咱景府毕竟不同寻常人家,收些许丫头下人,也不能光凭自己的性子,乱了府内规矩……刚才你说,她是个厨子是吧?” “是的。”景玗端详着老太太的神情,却全然没再看一眼玉羊,“孙儿只是想偶尔行个善积个德,替奶奶多祈求几年福寿,倒并不是有意破了府里规矩。至于这丫头要如何发落,还是听凭奶奶吩咐,只是别让外人觉得我景家凉薄无情,连个无亲无故的孤女都容不下便罢了。” “既如此,那就好。”老太太听罢似乎吁了一口气,慢慢倒回到座椅靠背上,指着玉羊道,“厨房那儿倒的确还少个烧火丫头,就先让她住下吧……这时辰差不多该准备午膳了,记得先把柴火劈好——蔻儿,带她下去吧。” 听到老太太发话,玉羊如蒙大赦一般便跟着引路的丫环径自退下了。景玗的眉头却不由得皱了皱,在堂上又稍坐片刻扯了些话,便振衣起身道:“若无他事的话,那孙儿也便告退了。” 老太太半闭着眼挥了挥手,示意自己也困乏了,让景玗随意。景玗退开半步行了一礼,转头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到了院外只见休留还等在原地,景玗招呼休留上前叮嘱几句后,便独自向自己的院落方向走去。 第四章 且试天下(4) 当玉羊被引到厨房外的堆场上时,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倚着厨房后墙的柴垛足足有半人多高,还都是比她胳膊都粗的硬柴。玉羊指着眼前的柴垛不敢置信地看向引路丫环:“这些……要赶在中午吃饭前全劈完?” “是呀。”那名老太太院里的丫环瞧着玉羊手足无措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讥笑,“若是劈不完,便没有午饭可吃,这便是景家的规矩:有本事的出本事,有力气的出力气,懒人闲人可是留不得的。” “可是……”玉羊还想争辩几句,“可是刚才我从柴房出来,那里明明还有很多劈好的柴火啊。” “一事归一事,哪怕府里的柴火堆到天上去,老太太说要劈,自然还是得劈的。”那丫环再不掩饰轻蔑之色,对玉羊摆了摆袖子道,“那妹妹你就赶紧动手干活吧,我不叨扰你了。” 开神马玩笑?灶房丫头这设定已经够过分了,现在居然还直接领到了不可能完成的重体力任务!不完成还不能吃饭!玉羊握着把小斧头简直分分钟要抓狂变身——哪个缺德神仙给本姑娘安排的此等穿越待遇?敢不敢出来让我先把你当柴火劈八瓣! 抱怨归抱怨,但是一想到刚才休留的警告和空空如也的肚子,玉羊还是无可奈何地捡起块柴禾,举起斧子使劲劈了下去——不知是因为一夜没吃东西的缘故,还是从来没劈过柴火不得要领,斧头卡在柴禾棒上两寸左右的位置,便再也劈不下去了。 “可恶,饿的没力气……可是不劈完就没有午饭……”玉羊咬着牙用脚在斧背上剁了一下,斧头又往里进了一寸,却依然没能把柴火劈开。玉羊试着想把斧头拔出来再试,然而这一回柴棒却是紧紧咬住了斧刃,怎么拔都拔不出来了。 “呵,不出师父所料,你果然是应付不来这些粗活啊。”玉羊正拿着斧头欲哭无泪时,身后忽然传来了熟悉的招呼声。回头看去,只见休留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柴垛上,见玉羊注意到自己,休留从柴堆上轻轻跃下,从玉羊手中接过连着柴棒的斧头,拔出柴棒递回过去,单手捏住那根柴棒轻轻一捏——只听“咔吧”一声,柴棒便应声裂成了四瓣。 “你把劈好的柴禾收起来,一会儿送去柴房就行,这里由我来。”休留将手中的柴瓣丢下,顺手便又拿起一根柴棒,“不过还真是稀奇,出身酒店家的姑娘,居然跟名门大小姐似的,连柴火都不会劈。” 生在全民普及天然气的时代,不会劈柴怪我咯?玉羊不忿地捡起地上劈好的柴禾,却不敢顶嘴,只是嗫嚅道:“要不是你们昨晚偷了我的饭,我也不至于没力气劈柴……” “是吗,那还真是抱歉。”休留没有对玉羊的身世话题穷追不舍,而是话锋一转道,“知道老太太为什么要把你发落到这儿劈柴吗?” “还能是什么?下马威呗。”玉羊一边收集着地上的柴火一边叹气,“你说过你师父不在的时候,这家里由那老太太主事……这就是在打狗看主人,提醒我和你师父谁才是家里最终管事的人呗。” “嗯,你倒是不笨。”休留左右开弓两手不停,捏柴火的速度竟是比玉羊捡的速度还快,“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横竖你在这府里也就只待这一个月。到了下个月,我和师父就要出发进京,去赴那‘天下会’比武……等到事情完了,你若是在京城或者其他地方找到去处,我们也不会强留你。在那以前就是有些折腾,多担待一下也就忍过去了。” 呵呵,再担待一个月?一个月以后我怕是连三角肌二头肌都练成永久型了。玉羊苦笑一声忍住腹诽,转头向休留道:“不过我还是有点想不明白,都是一个家里的人,又是亲孙子,那老太太干嘛看你师父那么不顺眼?” 休留闻言顿了片刻,转头看向玉羊,却没有直接回答:“喂,你真的不觉得……师父的模样很稀奇吗?” “不觉得啊。”玉羊摇头,脑海中不由得想起昨晚在回答了同样的问题后,景玗那笑得喘不上气来的样子,“模样怎么了?不就是天生白发嘛,又没有多个眼睛少个鼻子,哪里稀奇了?” “噗……你这人说话挺有意思的。不过我大概明白,师父为什么会突然起意,决定留下你了。”休留闻言居然也笑出声来,然而很快便换上了一副凝重的表情,“虽然不知道你出生的地方是如何看待这种情况的,但在昆吾国内绝大多数百姓的风俗里,师父的样子……被称为‘白子’,是‘妖胎’的一种。” “‘白子’?‘妖胎’?”玉羊歪着头表示理解不能,休留也没藏掖着,接着便向玉羊简单解释了这两个词汇的含义和景玗的身世: “妖胎是指一生下来就会跟家里带来灾祸的孩子,通常都是指的怪胎。白子是其中一种,说的是生下来就全身发白,没有黑发的孩子……这种孩子一般都体弱多病,即便养大后也不能出门劳作,只能空耗家里的财产,所以被视为是祖上恶业招来的报应。寻常人家若是生出了这样的孩子,通常都是当场溺死的。” “啊?怎么会……”出身于文明时代的玉羊闻听此说,一时有些无法接受,“那你师父他怎么……” “怎么活下来的,是吧?”休留将手中捏碎的柴棍丢下,换了一根接着道,“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师父不是出生在这景府里的,事实上他第一次回到府上的时候,已经十六岁了。” 通过休留的口述,玉羊大致了解了景玗的身世——景玗的父亲是景家上一代的家主兼先任“白帝”景天罡,虽是老太太嫡出,但自小脾气倔拗,并不受父母宠爱。然而在景家众子弟中,却只有他深得景家刀法真髓,功夫最为精妙,成年后不久更是在“天下会”中代表景家拔得头筹,继任“白帝”之位,如此一来景天罡变成了景家上一代无可置疑的主心骨,也是当仁不让的当家主人。 然而在赢下“白帝”之位后,对武学越来越痴迷的景天罡很快便撂下了家主的担子,把戍卫西境的任务交给父母和兄弟们,自己则出门四处游历精进武艺,只在每三年一次的“天下会”中代表景家出场,以保“白帝”之位不失……如此便是一直蝉联了六届的“白帝”称号,因为地位稳固外加不问家事,景天罡与景府内其他兄弟子侄的关系,倒也还算相安无事。 但到了九年前的那一届“天下会”的筹备期间,景天罡却一反常态地没有按时返回景府。景府内派人多方打探,也没能找到他的行踪。幸好那年西戎大军来犯,天子特赦负责戍卫西境的景家可以不必分兵来应付“天下会”选拔,而继续担任“白帝”之位,如是便熬过了那一届……可在接下来的三年中,景天罡还是全无消息,这就让景家上下开始感到不安了。 到了六年前的“天下会”即将举办前一个月,景天罡还是没有回来,却托人送回了一个少年和一封遗书,遗书上写明少年是他的儿子,要老太太扶持他继承家主之位,并支持他前往“天下会”争夺“白帝”之位……这封遗书的到来必然是给当年的景府带来了一场轩然大波,而处于这场风暴中心的那个少年,就是当时刚满十六岁的景玗。 “虽说对师父的身份存疑,但那封遗书的确为天罡师祖手迹,师父身上又有景家家主历代相传的信物,外加当时时间紧迫,景府上下也找不到比天罡师祖武艺更高更稳妥的人物,如是便死马当做活马,让师父带领家中子弟,去赴了那场‘天下会’……” 休留放下最后一根捏完的柴棒,拍了拍手中的木屑道:“没想到那名少年的武艺……却是颇为古怪,除了景家时代相传的刀法外,还兼有一身诡异莫测的施毒功夫……虽然最终有惊无险地赢下了‘白帝’之位,但回府以后,景家人对他的态度却更为疏远了……如此一来,你应该就能明白,现在我们这些人在这个家里的处境了吧。” “我想……应该是吧。”玉羊将最后一批柴禾装进背篓中,眼神复杂地望着休留道,“也难为你们……这些年能留在这里坚持下来。” “师父有他想守护和证明的东西,至于我,不过是他的影子罢了。”休留朝玉羊挥了挥手,示意她先行离去,“把柴火送到柴房后就去休息吧,我也要回去复命了。” 玉羊答应一声便背起背篓,独自向柴房走去。一路上,休留的话语却是让她心绪难平: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带着自己儿子的遗书找上门说是自己家的孙子,身上却有着不属于本家的武学技艺,外加还是个“白子”……换做自己是老太太,也绝无可能将景玗视若己出,不加提防忌惮。 然而如今景玗的地位身份,却是板上钉钉、不容置疑的事实。虽说是情势所迫,但当年的景家在“天下会”武林众世家面前将景玗推上前台时,便已经等于是宣告了他景家人的身份。而“白帝”是御赐封号,除了“天下会”御前比武不可更夺,景玗载誉回家,景家人更没有将其拒之门外或者分庭抗礼的理由。 于是如今的景府上下,便有着泾渭分明的两方立场:一方是以老太太为首的本家子弟,另一方则是景玗在这六年期间扶植起来的亲随耳目,两方人马表面上维持着一派祥和,而私底下的水深却是玉羊这样的小丫头不敢揣摩的。 作为被景玗捡到并带回府内的丫环,玉羊自入府伊始,身上便是不由自主地被打上了“景玗”这一方的烙印。对于这样被动的立场选择,玉羊倒也没有太多怨怼,相反心中竟有些不自觉地同情起景玗来。 虽然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身负父亲的遗书,被推进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庞大世家里,并且必须代表这个家族前去挑战天下武林豪杰……这其中的辛苦与压力,恐怕是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的吧。更何况在这个世界中,他的出生便伴随着某种禁忌与歧视——所谓“白子妖胎”的无稽之谈。 身为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玉羊自然知道所谓的“白子”,不过是白化病和基因突变导致的体征变异而已。前者因为带有基因缺陷,所以携带者的确会有体弱多病,畏光怕热,视力模糊甚至智商低下的情况出现。但从景玗的情况来看,他没有虹膜变色也不怕日光,应该是属于单纯的毛发基因突变,这种情况的基因携带者一生基本与常人无异,更不可能如坊间传闻一样,是“祖上恶业”招致,会给家族带来灾祸。 但以着这个世界还处于冷兵器时代的科技水平来说,普通百姓显然是无法区分基因变异与白化病之间的区别的。身为同样因为属相歧视被家人不待见的玉羊,忽然开始理解景玗那天晚上,在她说出“有啥好奇怪”后那种放肆的笑声——对于他这样的人而言,究其一生或许等着的就是那一句“有啥好奇怪”,究其一生或许就想要一回被视为普通人的尊重和承认吧…… 想到这里,玉羊放下了背上的柴禾,返身追上正准备离开的休留道:“等一下!麻烦问个事儿,呃……景大人和老太太,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或者不喜欢的口味?” 第五章 且试天下(5) “这个嘛……师父口味偏甜,老太太对吃方面无甚特别喜好,只是牙口不好,爱吃软些的食物。”休留闻言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望着玉羊,“你还没拿到进厨房的许可,别节外生枝给我们找麻烦。要是想做饭,可以回师父的宅院再说,那里有师父平日里用来制药的小灶,可以暂时借你使用。” “甜党啊……看不出来口味方面倒是挺可爱的嘛……”玉羊对休留的警告充耳不闻,脑中已经盘算起了可以满足“甜”和“软”以上两个条件的菜谱,“话说休留小哥,这个世界……呃不是,我是说……这景府里有糖吗?” “糖?糖是什么东西?”休留被问的有些摸不着头脑,“甜的调味料的话,府里倒是有石蜜和蜂蜜,不过石蜜是西域出产的贡物,府里的存量也不会很多,不到年节不能轻动……我说,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哦……这样啊,没关系,也好办!”身为有着家传厨艺绝学的现代小厨娘,玉羊自然知道所谓的“石蜜”就是用蔗糖熬煮出来,未经精制加工的粗糖。虽然府里的糖不能轻动,但只要清楚这个时代调味品所处的普遍加工水平,对她而言,便不怕找不到合适的替代品。 “喂,休留小哥,说起来咱们都算景大人麾下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吧?”在心中打定了主意,玉羊开始搓着手说服休留道,“实话说吧,我是不会傻待在这灶房外面劈上一个月柴火的,一来我真没你那手上功夫,二来这也有悖景大人的体面……能不能麻烦您先借我些零钱,然后告诉我最近的菜市场在哪里?” “……菜市场出府以后往东走,左拐第三条巷子便是。”休留闻言皱了皱眉头,却顺从地从腰间摸出个钱袋,倒出十几枚铜钱递给玉羊道,“还有半个时辰就该传饭了,菜市场午后休业,你快去快回。” “知道啦!”玉羊接过铜钱也没道谢,转身便拔脚向大门的方向走去。休留在原地等了片刻,见玉羊拐出视线之外,忽然双脚轻点将身一闪,如一只振翼的乌鹊般无声地掠上屋檐,随即便朝玉羊离开的方向飘然而去。 …… 是夜,景玗书房内。 “你是说,她问你借了钱,却没有逃走,而是真的去了回菜市场?”听罢休留的报告,景玗合上手中的书卷,神情似有所思,“这会儿她还在院子里的小灶房内折腾么?” “是的,师父,我提前通知了门房不拘门禁,随着她的意思任其行动,似乎并没有让她生出疑心。”休留拱手一礼回答道,“今天她出府去,我也是隐藏身形偷偷跟着的,除了菜市场,她还去了趟酒酱坊、药店和几家酒店,回来以后就端了饭碗跑进小灶房,除此以外并没有什么异动。” “哼,看起来倒真像是个厨子!”景玗闻言冷哼一声,示意休留退下,“你做的很好,明天继续,直到她露出真面目之前,都不要有所妄动。” “师父,那丫头虽无异动,但似乎的确有些古怪。”休留站在原地,并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她自称是厨子出身,却连柴火都劈不利索;而且说话机灵敏捷,遣词古怪,绝非寻常人家的女子能及……虽然她看起来的确不会什么功夫,但她所料理的却是入口之物,也不得不防!” “哈哈哈,她要是能毒死号称‘毒王’的我,那倒也算是她有本事。”景玗闻言又是一阵大笑,转手示意休留不必多虑,“明天厨房那里,你还是多看着些,只要没触着老太太和其他几房老爷太太们的逆鳞,就由着她去吧。” “……是,师父请尽早安歇。”休留再一拱手,转身便阖上门扉,退了出去。 “有啥好奇怪的……吗?”景玗将目光转回到手中的书卷上,却迟迟没有翻过一页,“奇怪的丫头。” 古人的作息讲究早睡早起,凌晨天还擦着黑,公鸡才叫了一遍,玉羊便被同屋的其他丫环婆子们喊了起来,开始梳妆打扮洒扫庭院,准备伺候主子们起身。玉羊揉着双眼拖着扫帚走进院子里,却见休留已经起床在院子里练功了。 “啊,早安!”见休留注意到自己,玉羊只能挂上一副精神些的笑脸,主动抬手打招呼道。休留将手中的无牙刀收回入鞘,踱着步走近玉羊,微微皱眉:“眼圈怎么这么黑?昨晚你忙什么去了?” “啊?哈哈……没什么,我只是有些认床而已……新地方还没习惯。”玉羊打着哈哈想掩饰过去,全然不知道昨晚休留就蹲在小灶房的屋檐上看着她二更才回的房。见玉羊不想多说,休留便也不再多问,只是提醒道,“用完早膳以后记得早点去大院厨房报到,主子们没发话的时候,你就归厨子老郑管,倘若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 “哦,好的。”玉羊答应着如是照做,于是在景府的第二天,她便领到了第二个hard级入门任务——打水。 “柴够用了,今天不用劈柴……这两口缸就是咱厨房一天烧火必需的量,你今儿就负责把这两缸水挑满。”伙头老郑扬手递来一根扁担和两个水桶,扯着嗓门对玉羊道,“水井在前院花园里,老规矩,干不完的不许吃饭!” “啊?哈哈……”玉羊望着那两口大缸差点两眼一翻背过气去——眼前的这两口缸每一口装下五个她都能绰绰有余,而厨房到前院至少有五六百步的距离……玉羊已经无法想象她若是再不想些法子早日脱身,明天迎接她的会是什么情况了。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会啊。”万般无奈之下,玉羊只能又找来休留帮忙。好脾气的休留小哥帮玉羊挑了十几个来回的水,饶是有一身功夫底子也已满头大汗。见休留累得够呛,玉羊有些过意不去,连忙递上手帕道: “谢谢啊……先擦擦汗。” “难得,昨天帮你劈了一上午的柴火,也没得你道一声谢。”休留靠着廊间的栏杆坐下,双手抱胸眼神复杂地盯着玉羊道,“不会劈柴,不会挑水,就连头发都不会自己梳……说吧,你到底是哪门哪户的姑娘?只要不是什么钦犯家眷,师父都会想办法送你回去的。” “我、我不记得了,我真的只是个厨师而已……”玉羊见有些瞒不住了,只能随口继续半真半假地扯谎道,“只是我们家的酒店……其实开的挺大的,父母又只有我这一个独生女,所以除了做饭以外,我的确是没干过什么粗活……” “那你家的酒店叫什么?”休留打断她的话头反问。 “呃……我不记得了啊……”玉羊见休留较真起来,连忙又装起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咬着嘴唇眼眶泛红道,“我要是能想起来,早就告诉你们了……用得着在这里每天受人指使折腾,活活受罪?” “诶……说的也有道理。”休留毕竟年纪尚幼,见玉羊红了眼眶又言辞恳切,心中对她的怀疑顿时便又消了三分,“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休留小哥,你能不能再借我几文钱?”此言仿佛正中玉羊下怀,休留眼见着刚刚还一副梨花带雨模样的玉羊瞬间变脸,满眼星星地盯着自己乞求道,“昨天去菜市场逛了一圈,因为钱没带够,还有好几味食材没有买全……麻烦小哥你好人做到底,再借点钱让我去跑一趟,保准到了后天这时候,咱们就能脱离苦海,再也不用干这些个体力重活了!” “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休留被玉羊盯得后背发毛,跟着景玗做事也有五六年了,他还从未见识过敢在如此近距离盯着男人正脸看的姑娘。 “秘密!”从休留手中接过铜钱,玉羊一溜烟地便往府外跑去。剩下休留抹着一头冷汗跃上屋檐,目送她朝菜市场方向飞跑——这什么姑娘家,在大街上跑起来跟个兔子似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才能养出如此没规矩的女儿! 到了晚上掌灯时候,老太太忽然传了各房一起到后堂用膳。平日里府内各个院子除了自己配有小厨房的,基本都是大院厨房做好后一个个送去的,一般若不是年节或有大事,聚在一起吃饭的机会并不多,更别提是老太太传话阖府上下一起用膳的了。玉羊初来乍到,更是不知道这些个主子奴才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稀里糊涂地也就跟着去了后堂准备。 没过一炷香工夫,后堂里的人便陆续到齐了。偌大的房间内八仙桌足足摆了十来张,看来这景家的确称得上是豪门世家,光称得上主子的都有这百十来号人物,更别提下面那些个丫环小厮了。眼见着盘碗交错满桌俱是珍肴美味,玉羊站在丫环堆里看的两眼发直——倒不是馋的,是在研究这异世界宴席的品种做法。 “都到齐了吗?别干坐着了,吃饭吧。”老太太最后一个到场,在一众丫环婆子的搀扶下来到主桌,在景玗上手位置坐下,兀自宣布开席。席间各桌各房的主子们该喝酒的喝酒该吃饭的吃饭,左右不时说个小话那都是轻声细语的,倒没见出什么状况。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老太太忽然咳嗽一声,主桌的几位老爷太太随即便一齐放下了筷子。主桌为之气氛一变,整个后堂也很快安静了下来。景玗知道老太太是有话在这等着了,连忙作揖叩问道:“不知奶奶今日传膳,可是有什么吩咐?” “倒是没什么吩咐,只是眼看着‘天下会’日子快近了,有意让各家各院的孩子们多走动走动,熟络感情切磋武艺,别都关在自己的院子里私下琢磨,到时候去了京城显得我景家犹如一盘散沙,叫天下英雄笑话。”老太太话里带刺儿地绕了一大圈,景玗端着个茶盏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没听见。见景玗不接话,老太太又咳嗽一声,唤来了身后的一个贴身丫环。 “近来府内兴旺,家里这里里外外的人也是越来越多了……只是这人一多,就像那过了秋的老枣树结了二茬果,少不得要敲打敲打,才能守住这景家百年来的规矩体面……蔻儿啊,最近府里可有些个不规矩的事儿?” “老太太治家甚严,各院的少爷小姐们也都是极懂事得体的,哪里会有什么不规矩?只是……”那应话的丫环朝景玗看了一眼,故作为难似的蹙紧眉头,对老太太道,“只是有件事儿,蔻儿不知该不该说。” “只要确有其事,没什么不该说的。”老太太发话道。 有完没完,吃个饭跟过堂审案似的,哪来的这么多套路?主子没离席,下人们是不能回去吃饭的。玉羊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早就饿了,正腹诽着老太太哪来那么多罗圈话,却见坐在主桌的景玗似不期然一般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却是带着十足的寒意。 玉羊正纳闷景玗这是动的哪门子阴火,却见那名唤蔻儿的丫环也朝自己所在的方向看来,语带讥讽:“原本这府内的下人们也是极守规矩的,只是几日前玗少爷带回的那个玉羊妹妹不知是什么来历,倒是叫人好生议论——这玉羊妹妹来了两日,却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劈柴挑水俱是由他人代劳。姐妹们以为或是身上有伤,便也罢了,可不知为何这妹妹日常里还出手阔绰,这两日总有人见着她没事便往府外市街上跑,每次都不是空手而回……如今府外边儿可是听见有街坊嚼舌呢,说咱景家真是愈发阔气得狠了,连个丫环都跟小姐似的,天天有闲钱可以随意上街花销……” “真有此事?”随着老太太那瞬间拉长下来的脸色,整个后堂的人目光都朝着景玗和玉羊这边集中起来。老太太从婆子手中接过鎏金龙头拐敲了敲地面,“哪个是玉羊?站出来!” 我了个大擦的,搞半天还是冲着我来的?玉羊知道自己这几日的表现是有些差强人意,但她在小灶房里的“发明”不待一日便可完成,她却不曾想到老太太会连这两天工夫都容不得她。正思索着该如何辩解,只听景玗放下茶盏,沉声道:“休留,按照景家的家法,下人行止无礼,令人侧目的,该如何处罚?” “回少爷,应重责二十鞭,并锁入省事堂中禁闭三日。”休留应声回答,话音未落,景玗便冷声发话道:“那还等什么,拖出去罚了!” 休留闻言二话不说,上来拉着玉羊就要往外走,一直旁听着事态变化的玉羊却是急了,一把挣开休留的手尖声叫道:“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说罚就罚?我不走,我要留下把话说清楚!” 第六章 且试天下(6) “还敢放声喧哗,想挨更多鞭子么?”休留的表情有些急切,甚至在众丫环面前向玉羊使了眼色。玉羊却不领情,仍旧拨开挡在面前的休留,走到老太太面前施了一礼道: “蒙老太太与少爷大恩收留,玉羊才得以有个寄身之所,只是有一事玉羊尚且不明,求老太太指点——景家位列‘四圣’之一,自是武林楷模,江湖上有句话叫‘受人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不知老太太认为这话当是不当?” “受人之恩,舍命相报自是当然。”老太太皱着眉端详了玉羊好一会儿,似是没想到这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居然敢在自己面前大声说话,“只是不知你那放荡仪行,却是哪里与恩义相关?” 身为根正苗红有觉悟、五讲四美懂礼貌的现代少女,在听到老太太嘴里吐出“放荡”二字时,玉羊的拳头是握紧了的。但她知道当下不同世界的厉害关系,也明白刚才景玗急着让休留带她出去是为了赶在老太太发落前救下她,正是感受到了来自他人的这份心思,让玉羊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拖出去认错挨打,任人宰割。 “回老太太的话,玉羊这几日时常出门上街,并没有贪图玩乐之意,正是为了报恩。”玉羊拿眼瞟了下身边那个叫做蔻儿的丫环,接着道,“记得初入府上,蔻儿姐姐曾指教过玉羊,说咱景府的规矩便是‘有本事的出本事,有力气的出力气,懒人闲人留不得’……蔻儿姐姐,是也不是?” “这话……自然为了妹妹好……”那规矩原本只是蔻儿随口胡诌的,却没曾想玉羊居然记得,还敢在这堂上众主子面前宣扬出来。奴婢信口雌黄妄议家规,这要是真追究起来可不比玉羊的“行止无礼”来的事小。一向仗着老太太喜爱伶牙俐齿的蔻儿这会儿说话也不利索了,半遮半掩地向后退去道。 “回老太太,正是因了蔻儿姐姐的这句话,让玉羊羞愧难当,无地自容。”玉羊也不再搭理她,只是朝着老太太又施一礼,继续道,“玉羊蒙难,无处可去,亏得老太太跟少爷垂怜,才有今日活命之幸……然而玉羊身无长物,又因伤四体疲弱,辜负了老太太的厚望。于是思来想去,玉羊要报恩便只有一途……近日里向哥哥姐姐们借了些小钱时常上街,正是为了早日将这份涌泉之心呈于老太太,以不负景家上下于玉羊的再生之恩!” “哦,这倒是新鲜?”老太太听着却是来了兴致,拿手一指玉羊,“你却说说,你上街是买了些什么物事?如何报恩?” “回老太太,玉羊是厨师,要报恩自然也就只有烹饪一途。”玉羊拱手行礼,不亢不卑道,“此一味珍肴得自家父真传,人间至罕,世人莫得,只是制作颇费时日……玉羊思索良久,他物不足以为报,只能以这天下未识之珍味以餍恩人,若能得老太太及少爷一餐欢愉,那玉羊纵是一死,也可以瞑目了。” “呵呵,这丫头,年纪不大,夸口倒是不小!”老太太乐了,但是随即龙头拐一点地面正色道,“你说你做的是人间至味,世人莫得?要是端上来的东西老身吃过,这报恩之事却要如何作答?” “回老太太,若是您老人家或是在座的任何一位吃过同样的东西,那么玉羊听凭您发落。”玉羊毫不示弱地当即回答,“无论是逐出府门,还是要鞭要打,玉羊皆无怨无尤。” “好,那便许个日期,何时得见你那珍味?”老太太穷追不舍。 “明日晚膳即可。”玉羊对答如流。 …… 对于景家阖府上下的大多数人来说,今日的这一顿晚膳,绝对是一出难得的好戏;而对于休留等少部分人而言,这一顿饭却是吃的心惊肉跳,毕竟景家自开府以来百年生息,敢这么顶撞当家主人的丫环,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你发的什么疯!这下可怎么收场?”回到自家小院里,好脾气如休留也有些恼怒,在院内堵着玉羊便是好一顿责备,“原本只是私下里责罚一场就是了,以着师父的意思本就不会伤及筋骨。可你一下把话说绝,明日万一有失,你让我们怎么帮你?” “没差,我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玉羊低着头不看休留,可语气却没有丝毫服软,“本来就是攒着技能条等大招满格,原先只是想打老太太个单体暴击,结果没想到能把人全聚集起来变成范围群伤……不过这样也好,今后我还是不劈柴不挑水,但绝对不会再让人平白说闲话了!” “你……”休留语塞,脸涨通红却口舌僵硬,无从反驳——玉羊的话他有一半都还没琢磨明白呢。 玉羊望着气得跺脚的休留,回忆着刚才后堂之中,饭罢没看她一眼就拂袖而去的景玗,忽然便放软了声音,对休留道: “……我在这的两天里,是不是给你们丢人了?” “你说呢?”休留没好气道。 玉羊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走进小灶房,继续鼓捣自己的一方天地……嘴角忽然有些咸涩,许久未曾落下的泪水不知何时沾湿了面颊。玉羊咬着牙挽起袖子擦掉泪水——只是那一瞬间,她觉得无比委屈,这委屈不同于以往被夺走一切时的痛苦不甘,也不同于被抛弃在陌生世界中的孤独无助,她只是觉得自己似乎在做一件非常不值得的事情,她只是在为这份值得与不值之间的无所适从而感到委屈。 到了第二天晚上,还没到传膳时间,后堂里早早地便坐满了等开饭的景家老小。各房各院的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们有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有冷眼旁观坐等笑话的,也有心怀好奇期待莫名的,但无论是那种心态,一屋子人的目光都会时不时瞟向今晚关键人物之一,现任家主白帝景玗身上。 作为玉羊的主子,无论今晚玉羊能否实现她“人间至味”的承诺,景玗都已经与这场风波脱不开关系。景府内是个人都知道老太太昨晚上借题发挥,实际上是另有所指,至于要借这个题发挥出多大的场面,那就要看玉羊今晚的表现以及老太太的心情了。 被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盯着的景玗倒是显得十分泰然,未开席前仍旧是捧着个茶盏谁都不搭理。没多会儿老太太也入了席,抬眼一扫周围人物,笑着对景玗道: “你那个夸下海口的丫环哪儿去了?老身还专等着她的‘人间至味’呢。” “奶奶请自用膳,那丫头说了,这‘人间至味’不同于寻常菜式,必须要等酒足饭饱后品尝,才能得其真味。”景玗放下茶盏,同样陪着笑对答,“所以我们也不必等她,先开饭吧。” “呵呵,还真是绣房里头找东西,尽是花样!”老太太摆了摆手拿起筷子,示意开席。那些等着看笑话的景家子弟此刻心里更是幸灾乐祸起来——那玉羊就算真有本事,能做出些许口味不同寻常的稀罕物儿来,可谁都知道饱汉面前纵是熊掌鱼翅也逊味三分,等到这屋里头的人都吃饱喝足后再上菜?简直是自掘坟墓!到了那时纵是“人间至味”,想来老太太也没多大胃口细细品尝了。 大约过了两柱香工夫,桌前的人都已经吃得七八分饱腹时,玉羊领着休留等一群丫环小厮,手提着几十个食盒成群结队地进了堂内。老太太抬眼看见,旋即放下了筷子招呼玉羊:“那丫头,你这‘人间至味’可真是叫人好等……有什么名堂,速速报来。” “食物的名堂,自然应该由食物本身说话。”玉羊不答,只是打开手上的食盒,从中端出一个无甚装饰的小食碗,呈到老太太面前,“请老太太品鉴。” 玉羊给老太太端上了食碗,那边厢休留与众丫环们也各自提着食盒穿梭于圆桌之间,给诸位主子上菜。景玗端起自己面前那个不过一掌大小的白瓷碗,面无表情地揭开碗盖: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指尖大小的细白圆子,样子有些像上元节常备的元宵,只是比元宵小得多,汤水上漂浮着类似红豆、枸杞以及蛋花样的物事……虽然眼前的东西看起来都无甚稀奇,但这碗圆子的香气……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景玗狐疑地拿起勺子,捞了两个圆子放进嘴中——入口刹那,一股从未尝过的异样甜味便瞬间在唇舌之间扩散开来:圆子的口感不似记忆中的糯米元宵,在口中化开之际不断交替释放出不同层次的甜味来,一忽儿像是蜂蜜,一忽儿又如甜酒,一忽儿似是水果,但又似乎不尽于此……这股香甜的滋味浓淡相宜,交错盘绕,沁人心脾,只是一口之间,居然将适才饭后嘴里那一股脑的鱼肉鸡鸭余味全盖下去了! 景玗抬头飞快扫一眼身旁的老太太和周围景家人的表情——城府有深有浅,但只要是吃了玉羊那圆子的人,脸上的情绪变化都十分明显。老太太吃了口圆子后没放下碗,紧着勺子便又是一口,双目微眯……景玗有些震惊地转过脸看向玉羊,这丫头所言非虚,的确是人间至味。 整个后堂一时间安静极了,耳边窸窣作响的便只有勺子与瓷碗轻触与吞咽的声音。玉羊满脸自信地望着众人一个个埋头咀嚼,神色各异,她知道她已经赌赢了,在这个时代这个世界里,这些人的确是都没有尝过这样的“人间至味”。 “再来一碗。”景玗第一个将圆子全部吃完,把连汤水都不剩的空碗还给玉羊,老实不客气道。玉羊接过碗,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没有了……我是按照人头数着做的,时间有限,实在来不及做更多了。” “那丫头,你这圆子……到底是用什么做的?”另一边老太太也吃完了手中的一碗圆子,抬起满是褶皱的双眼,定定望着玉羊道,“老身活了大半辈子,的确是没吃过甜味如此复杂的点心。你且说说,都是用什么东西做的?” “回老太太的话,原料其实都很常见,这圆子是用芋头做的,除了这一主料以外,还有糯米、桂花酒、槐花蜜、枸杞、甘草、甘棠梨、山楂、绿豆、红豆等等一些辅料,都是在这长留城附近的菜市场里寻常能买到的物事。”玉羊行礼,从容回答道。 “居然都是这些寻常食材?”老太太拿起桌上那个空了的瓷碗又看一眼,“你说的这些老身可都吃过,却为何到了你手里,竟变成了如此口味奇特的点心?” “我爹说过,拿熊掌鲍鱼之类的稀罕材料做出少见的菜肴,并不稀奇。真正的‘人间至味’,必是将做饭之人的匠心融入到最寻常的食材中,才能让吃饭的人体会到饮食的至味。”玉羊此刻回话的底气更足了,从在座众人与老太太的眼中,她已经看到了一些与昨日截然不同的东西。 第七章 且试天下(7) 她所做的,的确也就是寻常食物——不过是由她改进做法的酒酿芋圆糖水罢了。 玉羊在前两日中频繁地上街游逛,除了购买食材以外,最重要的目的是了解这个世界目前所处时代的饮食习惯。从休留口中,她得知在这昆吾国里,“糖”还是需要从外邦进贡的稀罕物事,在街上虽然有见过酒店外叫卖甜食点心,但基本都是用蜂蜜、羊奶、果脯制成的蒸糕等干制点心,而广粤传统的糖水式甜品,尚未在这一时代出现。 确定了时代所处的口味背景之后,玉羊心里便有了些底子。酒酿糯米圆子并不难做,但从老太太那衣食无缺却目赤消瘦、疲乏易困的模样,玉羊判断她应是有糖尿病或者“三高”之类的常见老年病。对于这样的食客来说,糯米圆子虽然同样口味绵软,但吃多了却会加剧积食口渴等症状,于病体不利。于是玉羊临时决定,用益胃消肿的芋头代替糯米,作为糖水圆子的主料。 确定了主料以后,配料也是花了些心思——毕竟景府里的糖动不得,如何获取甜味便成了最大的问题之一;除此以外,在长留城中玉羊也没能找到马铃薯、玉米、木薯等常用来制作生粉的原材料,不得已只能自磨绿豆,来制作芋圆必须的绿豆生粉。 确定了主料辅料,接下来就是如何搭配制作口感丰富而不互相冲突的甜味:先是将少量糯米加入酒母发酵作酒酿备用;随后将芋头清洗去皮蒸熟后压成芋泥,加入手磨的绿豆生粉上劲,兑入甘棠梨汁代替清水,以保证揉出的芋圆本身自带一股水果般的甘香甜味;再将甘草山楂煮水滤渣代替糖水,下锅加芋圆煮熟,出锅前依次放入酒酿、槐花蜜、蛋清、枸杞跟红豆增加色味口感,最后喷上桂花酒压下蛋清的腥气,一碗口感丰富、甜而不腻的应氏酒酿芋圆糖水便大功告成了。 “你是说,这碗点心不只是口味独特,对老身的身体也有好处?”听完玉羊简单介绍了食材中益胃消食、通气和血的食疗功效后,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亮,“你这丫头,倒是有心了,话说这碗点心……可有甚名字典故?” “名字的话……倒有两个。”玉羊眼珠一转,灵光乍现道,“一个是我取的,叫做‘珠玉满园’,一个是我爹取的,叫做‘知足常乐’。” “这‘珠玉满园’倒是好解,也吉利,不错。”老太太点点头,摩挲着双手却又发问,“只是不知这‘知足常乐’由何而来?” “‘知足常乐’是因为这碗点心中所用到的几味基本材料虽然都有甜味,但倘若食用过多,却会转甜为异味。”玉羊斟酌着用词,侃侃而谈道,“芋圆虽甜,但吃多了就会由甜转淡;蜂蜜虽甜,但吃多了就会由甜转涩;桂花酒虽甜,但喝多了也会由甜转辛……我爹说,这碗点心便如同人生一样,恰到好处时,便是人间至味,但倘若不知饱足,一味饕餮,那再甜的好东西,也会变成其他苦涩生厌的味道了……这便是‘知足常乐’的由来。” “丫头,你那爹爹叫什么?”老太太握起龙头杖坐直身子,语带肃然,“能说出这种话的,绝不是普通厨子……你那爹爹,到底是何人物?” “呃……我不记得了……”玉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兴奋过度,有些说漏了嘴。刚才那段话本是父亲过去劝诫她少吃甜食时随口说过的,这会儿被玉羊生生安插在自己改良的芋圆糖水上,却不竟让老太太对其中深意产生了强烈的好奇。景玗闻言皱了皱眉,连忙凑近老太太耳边,低语道: “奶奶,孙儿在英山救下这姑娘之时,便发觉她脑后有伤,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前几日孙儿又派人去山里巡查过几回,在英山上游的石脆山里,又发现了几具行人遗体……这姑娘的身世孙儿会继续追查,但那山里的流匪,孙儿也想赶在‘天下会’前一并拔除了。” “既如此,就交由你去办吧。”老太太闻言点了点头,不再追究,“那丫头,你是叫玉羊对吧?” “回老太太,是的。”玉羊行礼回复,不知是因为刚才的长篇对答太过紧张,还是昨晚通宵赶制景府上下众人所需的大量圆子之故,玉羊忽然感到眼前有些晕眩,脚下也有些不由自主地虚浮起来。 “不错,从明天开始,你可以进厨房了。”老太太说完便柱起龙头拐,拉着蔻儿等一众丫环的胳膊站起身来,颤巍巍朝外走去,“今后缺什么要什么,跟送菜的小厮说一声便是,别总是老往外跑……我累了,扶我回房去吧。” “谢老太太恩赐!”玉羊高兴地朗声答道。一场鸿门宴至此宣告完结,老太太撂下这话,便是有既往不咎之意,玉羊从明天开始,便是景府内得以承认的厨娘之一了。 然而许是高兴过了头,在穿越后山中徒步三日、外加在景府的两天三夜也都没有得到充分休息的疲劳冲击下,玉羊忽然感到眼前一黑,在众目睽睽下脚步一晃便一头栽倒在地,彻底昏迷了过去…… 半个时辰之后,景玗院内。 “到底啥情况?”景玗在书房内背着手询问刚从玉羊房内回来的休留,一脸阴郁之色,“这丫头打来之日起便是一惊一乍的,才刚熬过一劫,这会却又病倒了,连带着咱们都不得安生……郎中请来没有,怎么说的?” “郎中来看过了,说没大碍,只是疲乏久了,需要休息,说是让好睡几天就没事了。”休留见景玗脸色不佳,连忙陪着小心道,“只是有一事,徒儿有些不明……刚才郎中检查的时候,徒儿让他也仔细看了下玉羊姑娘的头,似乎那里……并没有受伤的样子啊。” “我说她脑后有伤是为了应付老太太,医毒同理,我自己也算半个医家,她头上有没有伤,能瞒得过我?”景玗眉梢一挑,冷哼道,“倘若不是想套出这丫头的真正来路,我用得着下那么大的赌注,让她在老太太面前走这一出吗?” “原来如此……可是师父,若是她醒来以后,还是一口咬定什么都记不得了呢?”休留依然有些不放心玉羊的目的所在。 “先看着办吧,我们那次竹山巡猎是临时起意的,不太可能会有人提前预知,在山里安排下如此缜密的巧遇……许是她真有难言之隐,等她醒了再慢慢问吧。”景玗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对休留吩咐道,“若她不愿主动提及,那我们目前可查的事项,也有三个方向:一是去打探其他山道城池内,有没有豪族世家的私厨出逃;二是打听最近朝廷降罪的钦犯家族中,有没有厨人身份的女子失踪;再来就是搞清楚那伙流寇的行踪和落脚点,从他们嘴里撬情报,是最方便的。” “这些倒是不难,不过师父,你确定她是厨子了吗?”还未等景玗回答,休留忽然一拍巴掌插话道,“啊……我忘了件事情,玉羊姑娘在晚膳前在小灶房里给师父留了一样东西。师父少待,我这就去拿上来。” 没多会儿休留便捧着个食盒跑回书房,景玗凝眉打开,里面却是两碗和晚膳时一模一样的“珠玉满园”。 “玉羊姑娘说了,以师父的口味,一碗圆子怕是不够解馋。这次做的数量有限,倘若在堂内奉上,未免有偏颇之嫌。所以她就在小灶房里预先留了两份,让我到了夜间再给您送来。”休留看着景玗盯着食盒无甚表情的面色,不知道玉羊这马屁是不是拍到了马腿上,“呃……师父,我是看着她从煮圆子的大锅里一并捞起的,应该……不会有问题……” “我知道没问题,人是惦记着让我别亏待了你。”景玗从食盒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休留道,“你自己看吧。” 斜插在两碗圆子间的一张小小纸笺上,歪歪扭扭地缀着几个丑兮兮的毛笔字:正面写的是“谢谢”,背面则是“不要独吞”。 “这几日你帮她劈柴挑水,谢你一份倒也是应该的。”景玗从食盒中拿出一碗圆子,推到休留面前,“还没吃过吧,尝尝。” “多谢师父……嗯,好吃!”休留毕竟年少,接过圆子后刚尝了一口,便忍不住眉飞色舞起来,“怎么会这么甜?” “我也想知道,等她醒来,的确是有好些话要找她问问清楚。”景玗用勺子搅拌着碗里清香扑鼻的圆子,眼前不自觉地闪过玉羊在后堂之上两次直面老太太的模样……那样自若的神态与说辞,真的是个年轻厨娘所能为之的么? 奇怪的丫头……回味着唇齿间那股不同凡响的甘甜余味,景玗陷入了沉思之中。 整整睡到了第二天的下午,玉羊才在和暖的阳光下悠悠醒转,补足了觉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伸着懒腰打着呵欠兀自穿上衣服,玉羊正打算到厨房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些吃食。结果刚走出屋子就撞见了在院子里散步的休留,对方抬眼瞧见她出来,立刻换上副别有深意的笑容: “总算醒了?还以为你打算直接睡到晚饭以后呢……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本来就没什么大事。”玉羊挠了挠还没来得及梳理整齐的头发,不好意思地问道,“今天有什么活么?” “没什么要你干的,老太太知道你晕倒了,特意留话说让你休养一天,做饭的事,明天再说不迟。”休留看着玉羊的模样忍不住又咧嘴笑开了,那乱蓬蓬的脑袋和惺忪的睡眼,很像某些个毛茸茸软趴趴的小动物,让人很有伸手摸一摸她脑袋的冲动。 “哦,这样啊。”玉羊闻言松了口气,“也好,那我就先去看看厨房里有些什么材料,好准备明天的点心菜式。” 玉羊边说边解下发绳,准备梳理下头发就去厨房,正绑发间,忽然就听见小院外传来一声女子的娇咤:“玉羊在哪里?” “这声音……坏了!”休留刚听见声音便作势要把玉羊往房内推,“快回去,是玥小姐!” “诶?什么小姐?怎么回事?”玉羊一头雾水刚走了没两步,却见小院内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道人影——来人是个年轻女子,年纪约莫十六七岁,身材却显得格外纤细高挑。穿一身杏粉色窄袖高腰襦裙,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茶色对襟金丝边褙子,一头长发用玳瑁梳篦高高挽起,面若桃花眼似秋水,活脱脱就是从仕女画中走出的人物一般。 “原来在这儿啊,叫我好找。”没等玉羊回过神来,那女子莲步轻移,“蹭蹭蹭”地便到了面前。玉羊还没闹明白对方是什么来意,女子已经拨开休留,猛地一把摁住了她的肩膀,细细打量道,“长得不赖嘛,昨天晚上坐的远没看清楚……嗯,要不要来我院里,当我的贴身丫环啊?” “玥小姐,您能别闹了么,这是玗少爷的灶房丫头!”一旁的休留急了,正要上前帮玉羊脱困,未曾想身旁忽然又冒出个人影来,一招指剑便是直取休留面门,休留受惊,往后连退两步,手已经摸到了无牙的刀鞘上,待看清来人后却又堪堪收了回来,“琪少爷……” “怎么着,景家上下就只有你那白帝算主子?我姐姐想问他要个丫环都不行?”横插一杠的少年身穿茶色窄袖交领长衫,额际上一条绣银皎龙玉抹额,面貌与适才闯进来的女子有几分相似。玉羊和休留正不知该如何作答,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及时解围: “怎么不行,从小到大,我让给她的东西还少吗?” 众人回头,只见景玗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正背着手一脸和气地看着闯进院内的女子及少年。见景玗出现,正胡闹的二人似是收敛了一些,少年退了半步,略一拱手算是招呼,女子却仍然摁着玉羊不放,半似撒娇半似嗔怪道: “玗哥哥自个才藏私呢,收了个手艺这么好的丫头,也不告诉我们一声,非得让老太太发话才领上台面。我不管,我还就看上她了,府里的厨子翻来覆去就会那两个菜色,我早就想要个伶俐厨子给开开小灶了。” “你要也不打紧,只是这丫头是我为‘天下会’一路预备下的,纵是要给你,也得等上俩月。”难得被人闯上门抢东西,景玗居然也不生气,依旧乐呵呵地应付着女子的非分要求,“也罢,正好今日老太太放了她一天假,你若是感兴趣,便借你半日。不过酉时前记得还回来,她有伤初愈,还受不得折腾,你纵是要闹,也等过了这俩月,到时候大事既定,你就是天天变着花样开小灶,我也管不着。” “那就这么说定了!”女子闻言,推着玉羊便要往外走,“走走走,今儿个就先陪小姐我去逛逛街!看看有没有什么稀罕食材,让我试试你还能做出些啥新鲜玩意儿来!” “诶?诶诶诶?”玉羊愣了,正扭着头不知所措地向景玗看去,却见他瞬间冷了眼神,转身任由她被女子连推带拽地拉出门去。待女子、少年和玉羊出了院门,景玗才转过身来,语气不善地对休留道: “这俩兔崽子,还真是见不得我院里有任何好东西,老太太最近作妖得紧,大约也是在替他俩铺垫……虽说四叔平日里还算待我不错,但到了这份上,也顾不得他的面子了。” “师父是说……”休留有些担心刚刚从昏睡中醒来的玉羊,语带忧虑,“这两天老太太紧盯着我们不放,是因为……玥小姐和琪少爷之故?” “不然还能是为了谁?叔伯辈的本事也就那样了,如今同辈子弟中,也只有他俩的武艺能撑得住景家门面。以前是我一家独大,老太太纵是有心收回权柄,怕也是无人能服众,如今他俩大了,自然是要扶正斥异,渐渐将风头引到他俩身上。”景玗背着手冷笑一声,表情竟似有些狞厉起来,“不过也是太看轻我了些……有些东西我可以让,有些东西却不能。既然他们已经动了先机,我未必不能后手制人……好叫他们知道,谁才是景家未来……唯一的主子!” “师父……”被景玗的情绪影响,休留的神色也变得肃穆起来,“昨天收到慕容师伯的来信,说是他和罗先师叔已经出发,往长留城赶来。按照驿站传报的时间来算,这两日里,他们应该就快到了。” “很好,待他们到了便放出风声,好让府里人尽快知晓。”景玗闻言,表情有所和缓,但嘴角那抹阴寒的笑意却依旧未散,“到时候我们只需搭起台来,等着他们自己上门碰钉子就行!” 第八章 且试天下(8) 玉羊此时所处的昆吾国,其国境依着群山走势,被分为东南西北中五片山道。在山道之下又分有九州,九州之下又分为三百郡府……长留城归属于西山道梁州汉中郡,而作为西陲边疆的第一重镇兼最大城池,长留城的武力分配,是由三部分组成的。 其一是听命于朝廷的西境驻军两万余人;其二是以景家为代表的西境豪门武林世家;其三是混迹于市井中的江湖人士。其中第二与第三部分依照昆吾国律法,在外敌入侵之际将直接听命于“四圣”之一的“白帝”调遣,包括各世家中的子弟、护院、府兵,乃至私产。甚至就连驻军进退,也需要与“白帝”提前知会。 即便是太平年间,“四圣”也拥有对所辖疆域武林人士的监管杀伐大权。得到“四圣”称号的武林世家,其风头与势力更是无人敢阻。故而在这西山道境内,只要拥有了“白帝”头衔,便是这长留城内无可争议的边陲之王。 自六十年前的昆吾天子定下“天下会”以及“四圣御守”规矩以来,围绕着“四圣”这一武林至尊头衔的明暗争夺,江湖上便是从未停歇过。同样自六十年前起,最初的“四圣世家”——“西景南明东昭北穆”,如今除了西边的“白帝”景家与南边的“朱皇”明家依然大权在握以外,东边的“青君”头衔早就已经不知道在各个世家之间转手了多少任,昭家自然也随之消失于残酷的江湖倾轧之中。而北边的“玄王”穆家,也曾历经沉浮,直到三年前的上一届“天下会”,才由现任家主“雷霆枪”穆向炎夺回“玄王”之位,重振世家之风。 然而以上关系到天下太平与豪门割据的恩怨曲折,对于刚到昆吾国才满一周的玉羊来说,还是全无概念的。此时此刻的她正在烦恼的,不过是如何应付眼前这两位飞扬跋扈的景家小姐少爷,景合玥与景合琪姐弟罢了。 陪着二位小姐少爷逛了大半个长留城的街市,玉羊已经从两人的交谈中大致摸清了对方的具体身份——景合玥与景合琪是四房老爷景天璇膝下的一对儿女,姐姐合玥年方十六,弟弟合琪刚满十五,在如今的景家第三代子弟中,算是武艺数一数二的佼佼者,只是尚敌不过休留和景玗。 武林世家的儿女,自是与别的大家庭里出来的有些许不同:虽然从两人的对话中,玉羊似有察觉这姐弟俩与景玗之间颇有芥蒂,但合琪年少血气方刚,谈到景玗时多有漏出中二年纪特有的自傲与不屑;而合玥则完全是个性格直爽泼辣的大姐大脾气,初次接触时可能会被她的刁蛮任性逼到有些难以应付,可一旦熟悉了对方的性子,便知道合玥大小姐那撒泼耍赖也不过是三板斧似的混招,真要对付起来,怕是还用不着景玗认真出手。 眼下,合玥大小姐正带着弟弟和玉羊扫荡着长留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仙子桥。这仙子桥一带不同于长留城内的其他市集街坊,乃是专为官宦人家的阔绰子弟游玩所设。一条玉带似的清水河将市街分作两边,一边多是为女眷准备的绸缎庄、胭脂店、金银玉玩店,而另一边则多要等到入夜后才热闹起来,更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去处。 “我说你呀,难得进了景府却跟了那么个阴阳怪气的主子,也是运气不好!那景玗打进府对下人就是极苛严的,你怕是连月钱都领不了几个子吧?今后倘若跟着我,那便不用担心,整个景府都知道我爹娘待下人是最好的,你便是天天想出去逛街,也用不着看老太太脸色,只需跟着我们出来就行……” 合玥大小姐一边对玉羊数落着景玗的不是,一边正在拣选着眼前一排排的香膏香油。一旁香具店的掌柜似是认得景家姐弟,亦是在旁小心陪侍。合玥打开每一盒香膏细细闻过,似是都不满意:“店家,你这些货色我上旬都见过了吧?记得上次来我便留过话,叫你替我着意收些少见的香膏香脂,怎么这回还是拿这些充数?今后景家的生意还想不想做了?” “诶哟大小姐,旁人我或许敢如此打发,您这景府景合玥大小姐的名声谁不知晓?这仙子桥前前后后那么多店家,哪个不把您当财神菩萨供着?只是近来西域的商队许久没来过了,就眼下这几样,也是我特意为了您专门从库房压箱底里搜罗出来的!要不您再看看这笃禄香?上次乐县师家的孙女来,我都没舍得给她……”掌柜的闻听合玥不爽,连忙搓着手连连赔不是道。 “哎呀别看了,早看过不知道多少回了!罢了罢了,下次来要是还没有新品种,小心我砸你的柜面儿!”没找到称心的香膏,合玥似是有些不爽,正叉着腰嘟着嘴打算出门,却见迎面走来一个穿梅子红襦裙的高挑美人,在合玥面前停下脚步,柔柔施了个福礼。 “敢问小姐可是景家的人?”那风姿绝艳的美人儿对着合玥春风含笑,莫说合琪及掌柜等一众男子,竟是连合玥玉羊都看得直了眼——如果说合玥不说不动时那还是幅勉强凑合的仕女图,那么眼前的这个美人,那就绝对是出自宫廷大手笔下的画中仙。 “是、是又如何?有什么事吗?”合玥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磕磕绊绊地回答道。那美人倒也没有多话,只是从袖中掏出一个金银错雕花的小盒子,递给了合玥道: “我与景家也算有些渊源,曾得府上一位贵人相助,适才听到小姐似乎不满意这里的香膏品种,我这里倒是有盒珍藏的物事,便送与小姐做个见面礼吧。” 合玥接过盒子,打开闻了闻似乎挺喜欢,但也瞧不出这盒香膏的名堂,便将盒子连香膏一并交给掌柜鉴赏。只见那矮胖掌柜小心地用一方干净手绢擦了擦盒盖,在鼻下一嗅,面上忽然就露出了惊讶之色:“这是天竺进贡的……苏和香?” “这便是那一钱香脂一两金的苏和香?”合玥闻言也是一怔,“作何……要把这么稀罕的东西平白送我?” “刚才说了,我与景家也算有些渊源,所以并不是平白无故。”那美人依旧是带着一脸和煦可亲的笑容,声音也是柔柔缓缓,让人听着十分舒服,“至于这苏和香……自古异香配丽人,对于景小姐这样的丽人来说,奉上这样的礼物,方才不显唐突。” 美人说完便又施一礼,转身摇曳生姿地兀自离去了。直到人影出门不见,店内众人这才渐渐回过神来,对美人适才的举止来历议论纷纷。合玥让掌柜鉴定了香膏没有问题之后,便老实不客气地将苏和香纳入囊中。 “姐姐,这来路不明的东西……拿了有些不太好吧?”回过神来的合琪倒是比姐姐谨慎一些,出言提醒道。 “有什么关系嘛,刚才刘掌柜不也说了,这就是正经的苏和香。”景合玥不以为意,得了满意的香膏,仍旧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再说这长留城内,谁不知道我们景家声望?许是哪里的江湖女子落脚此地,先来示好,也说得过去不是?” 合琪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觉得挺有道理,当下便也不好悖了姐姐的兴致。玉羊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心里却有些莫名介怀——刚才那美人美则美矣,但是……似乎哪里有些不太对劲儿? 跟着合玥合琪逛完了半边仙子桥,两人这才牵着玉羊进了街坊尽头一家铺面洁净的小食肆。甫一进门,只听那景合玥便是干脆利落的一嗓门:“芸姐儿,我把人给你带来啦!” “诶呀呀,景大小姐,我不过是随口说说,那敢让您真当回事儿来张罗啊!”闻听合玥招呼,食肆厨房内立即转出来一个穿绛色窄袖,腰系绿围裙的丰满女子,年纪约莫二十六七的模样,发髻上插一朵木槿花,别无他饰。见了合玥合琪一行,女子连忙从袖内扯出条白净手绢,替三人擦拭了桌椅,招呼道,“大小姐,少爷请坐,这么说这一位就是……” “没错,这就是我早上跟你说起的,那个靠一碗点心就收服了我奶奶的灶房丫头。”景合玥不客气地占了上首位置坐下,指着玉羊道,“芸姐儿,你却是不知道昨晚那碗圆子的味道,我在你这儿吃了那么多回的点心,竟是没一样能与之相比的。你若是不信,可以让她到你厨房里找材料试试,到时你便知道我所言非虚了。” “大小姐是何等眼光的人物,得您如此夸赞,那想来确实是没法儿比的。”听见自家的点心果儿被主顾点评不如别人,绿裙女子却不生气,依旧陪着笑看向玉羊道,“只是不知这位妹妹……是哪里学艺,怎么称呼?” “我叫玉羊,我家以前是开饭店的,我跟我爹学的手艺。”见眼前的女子虽然操持着食肆抛头露面,但却并没有寻常饭馆老板娘身上的那股子市井风流气,相反身上还有些朴直拘谨的气质。玉羊对其略略有些好感,坦诚相告道。 “噢喔,玉羊妹妹,没想到这般年纪便能有如此手艺,实是难得!”绿裙女子的恭维并不高明,但表情却显得异常真诚。谈话间见合琪似有些无聊,女子一拍巴掌,对三人道,“诶呀瞧我这糊涂的,怎么能光顾着说话,让少爷小姐就这么平白枯坐,无甚招待!上午小姐说要再来,我便特地准备了些冰雪凉圆子,这会儿也是放在冰坛里镇着了。三位稍坐,我这就去端来,给少爷小姐尝尝新鲜。” 说完绿裙女子便转身回了厨房,不多时便端出一个漆木食盘,上面放着三个荷叶小碗,碗里盛着的是一个半圆形的、类似奶酪模样的球体点心,球体四周还点缀着薄荷叶和果脯。女子一式一样地给合玥、合琪、玉羊上了点心,依旧是拿着食盆殷勤招呼:“以往也没机会做这些个金贵点心,不知味道如何,请少爷小姐品评。” 玉羊试着拿勺取了些点心放进口中,一股浓郁扑鼻的奶香味便即刻在嘴里化开,伴随着略微有些冰凉的口感,令玉羊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原来世界中几乎无人不爱的牛奶冰激凌:“……好吃!这个味道……太怀念了!” “怀念?妹妹以前吃过这个?”绿裙女子闻言有些惊讶,玉羊连忙摆手:“不不不,只是吃过有些类似的东西……话说这叫……冰雪凉圆子?是用什么做的?” “这是用醍醐酥油做的,外加细白面,蜂蜜水,火熬待滚,木勺打紧,最后再拌上薄荷果脯,拿冰水镇了,便是这冰雪凉圆子。”女子却是毫不藏私,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手艺门道告知玉羊,“从上等牛乳出酪,从酪出酥,从生酥出熟酥,冬月里取熟酥中心一块,便是这醍醐……也是多谢大小姐恩德,芸娘才有这片栖身之处制作点心,这凉圆子便是我的一点心意,不知是否对大小姐口味?” “你的手艺,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合玥大口大口地品尝着女子奉上的凉圆子,满脸得意之情道,“话说你也别不好意思,不就是想知道昨天那碗圆子的作法么?玉羊,别藏私了,芸姐是自家人,告诉她无妨!” “哦……那个叫‘珠玉满园’来着,是用芋泥、酒母、绿豆粉为主料做的……”见话说到这份上,玉羊也不好再藏着掖着,便一五一十地将芋圆酒酿糖水的制作方法告诉了面前的绿裙女子。女子越听越是兴奋,最后竟是满脸飞红,不由得点着手叫好起来:“没想到点心居然还有如此做法!妹妹真是天才!” “呃……哪里,不过是异想天开罢了。”得了夸奖的玉羊有些不好意思,此时店里又来了些别的客人,绿裙女子便起身招呼迎客,兀自回厨房忙碌去了。待女子走了,合玥才轻叹一口气,对玉羊解释道:“你也别怪我让你把箱底手艺教给别人啊,这芸姐儿确实是个苦命人。” 接下来通过合玥的转述,玉羊才知道了那名唤芸娘的绿裙女子身世:她原本是一名塞外行商的妻子,两年前丈夫被戎人所杀,因膝下无子,芸娘便被公婆赶打出来,独自一人漂泊到了这长留城内。半年前因为盘缠用尽,又被房东赶出住处,恰好被上街闲逛的合玥合琪遇见,景合玥看不过去,当即便张罗着替芸娘在仙子桥下寻了个铺面,让她在这里凭着做点心茶果的手艺,暂时安身立命。 “一碗点心,于你我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的消遣罢了,不过对芸姐而言,铺子里多个招牌点心,她便是多一条生路。”合玥吃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勺凉圆子,对玉羊道,“所以你也别怪我硬把你拉到这儿来啊。” “怎么会呢,想不到玥小姐却是如此的侠义心肠。”玉羊由衷答道,原本心里对景合玥的一丝成见此刻早就一扫而空,看不出在纨绔不羁的外表下,景家子弟还是挺有些江湖豪侠的味道的。 三人正闲坐说着话,食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忽然传来了争执声,三人转头,只见芸娘正指着桌上的一碟点心,有些为难地对着桌前一副胡人打扮的少年解释道:“客人,这便是您点的卧果儿,作何做耍子上桌了不要?” 第九章 且试天下(9) “窝要德不系则个!”坐在桌边的胡人少年也一脸无奈地努力解释道,“窝要德,系那种渊远的,辛咸的,灰随的……木屐缸三的那种,不系则种!” “吵吵什么?什么人敢在我景合玥罩着的店里难为掌柜?”见芸娘为难,合玥顿时拍案而起,朝着那胡人少年走去。怕她任性妄为惹出事儿来,玉羊合琪也连忙跟上,随着合玥上前问个究竟。 见合玥过来,芸娘一手揪着围裙小声道:“大小姐,我……听不太懂这客人的话,只知他要五个鸡蛋做点心,我便做了五个卧果儿,可是上桌以后他却不要……芸娘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点事儿啊,他敢不要我便塞他嘴里!”合玥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桌上的那一盘五个水煮蛋,一边脚踩着长凳对眼前的胡人少年道,“你,可是要的五个鸡蛋?” “系的……”胡人少年显然是被合玥那搞事儿的气势吓到了,说话更加含混不清起来,“阔系……不系……” “那不就得了,这就是你要的鸡蛋,吃!”景合玥将餐盘重重地往桌面上一磕,俯身盯着那胡人少年道,“别以为这儿是边城就可以胡作非为,记着,这儿是我景家镇守的长留城!想在这里撒泼犯浑,先得问问我景家刀答不答应!” “诶诶,慢着慢着。”见景合玥一言不合就要摆出干架的姿势,玉羊连忙插到两人中间打圆场道,“我看这小哥眉清目秀的,也不像是故意为难人的样子,许是有什么误会……玥小姐您先等等,让我来问问他。” 说罢玉羊便凑上前去,一边打量着眼前这个金发绿眼,面目秀气的胡人少年,一边微笑道:“canyouspeakenglish?” “啊?”胡人少年闻言歪头看了看玉羊,表情更疑惑了,“泥说神末?” 好吧,看来不是学好英语走天下的节奏。玉羊轻咳一声掩饰尴尬,继续强充翻译:“这位小哥,你可是要吃鸡蛋?” “系……又不系……”胡人少年可怜巴巴地看了眼霸气外露的景合玥,又看了眼笑容可掬的玉羊,随即向后者递去了个求救似的眼神,“窝要击弹,但系不系则种,是木屐缸三的、灰随的那种……不系窝吃……” “哦!”玉羊闻言一拍巴掌,“你是要母鸡刚生的、会碎的……生鸡蛋?” “对对对!”胡人小哥听罢猛点头,“奏系……商击弹!” 听明白了对方要什么,误会自然容易化解,那边儿芸娘自然是赶紧从后厨端了五个生鸡蛋上桌,这边儿玉羊却是没走开,饶有兴趣地想看看这胡人少年要生鸡蛋是作何用处:“你要生的鸡蛋做什么啊?而且要生鸡蛋的话,应该去城里的菜市场买比较划算,做什么要到这食肆里点单?” “窝刚到城泥,不因识路……窝跟窝西兄走散咯,窝不几道采市场在哪泥……”少年说着,一边朝玉羊露出一抹苦笑,随即将五个鸡蛋分别塞进了两边袖中、衣襟开口处、后衣领中以及自己的头巾里,“而切,击弹不系窝要吃的,窝不饿,系它们饿了……” 话音未落,玉羊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只见少年头巾、袖口、衣领、衣襟处,竟然如同变戏法一般,同时钻出了黑、白、青、赤、金五条颜色各异的毒蛇,五蛇吐着信子将鸡蛋慢慢含入口中,盘虬伸缩,待将鸡蛋完全吞入腹中后,才又慢慢地缩回了少年身上。 眼见着少年身负五蛇而泰然自若,对面的景合玥景合琪包括芸娘玉羊都不敢再大声说话了。少年见蛇吃完了蛋,在身上摸索了一阵,直接从缀金绣银的衣服外套上扯下片金叶子放到桌面上,站起身来对景合玥道: “泥刚才说……泥是景家滴嫩?” 少年虽然满面带笑,但景合玥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见玉羊还坐在地上没敢起来,少年伸手,将玉羊从地上拉起,微笑道: “嫩不嫩麻烦尼们带窝去景家?窝要遭窝滴西兄。” 待将合玥合琪姐弟及玉羊打发走后,景玗才终于有机会与自己多年不见的师弟慨然相谈:“慕容栩也是太不小心了,居然会把你单独落在闹市里……这回幸好遇到的是我自家人,要是‘五常侍’受惊伤着路人,到时却要看他如何收场。” “说什么呢,这不是已经把他完好无缺地带进城里了么?”话音未落,只见屋内门帘一挑,进来个身形修长,面容皎洁如月的美青年,对景玗呛声道,“罗先也是大人了,进了长留城还不知道怎么找景府?他又不是三岁小儿。” “木用西兄,景西兄,尼们不要操架。”被称为“罗先”的胡人少年闻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赔笑道,“系窝……没有跟住木用西兄,就在辣条街上,窝只是看了或儿风景,回头就遭不到木用西兄了……” “所以,你那时候上哪儿去了?”景玗转头对着慕容栩便是一枚眼刀,“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仙子桥是个什么去处。” “诶呀瞧你说的,不过是去闲逛一下,这不也没耽误事儿嘛。”慕容栩闻言打着哈哈,将话题转移道,“不过……你们家的人,似乎也不尽像你信中所说的那样,都是那么索然无趣。”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最好赶紧打消,不然我便第一个收拾了你。”景玗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正色道,“叫你们来的缘由,信上应该说的很明白了。既然来了,就表示你们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实不相瞒,接下来这两个月,无论明暗,皆十分凶险。即便是现在的我,也无法保证万无一失……所以你们俩行止需愈发谨慎,我不想你们初涉中原,便妄遭横祸。” “这么多年不见,你说话爱客套的毛病还是没变。”慕容栩闻言叉着腰,反手便给了景玗后脑一巴掌,“跟在我身后长大的小屁孩,不要有了点身份就不记得自个儿是谁。要知道从小到大咱俩打架,五十招之内还都是平分秋色。” “是啊……只不过五十招以后,你赢我的次数便寥寥无几。”平白受了一巴掌,景玗面上却是全无怒色,“好了不说这些,房间休留早就已经备下了,你俩先去换洗休息,今日自当无事……只是兴许到了明后两天,我会有些余兴节目安排你们参与一下……” 安顿下慕容栩与罗先之后,景玗略一思忖,决定还是下楼去找一趟玉羊。 “这两天府上有客人,膳食的事,就需要你多留心一些。只要老太太那里没发话,今后他们俩的日常饮食,便由你在这小灶房里单独做。他们两人常年待在西域,口味以辛香为主,尤其是罗先,几乎不吃牛羊肉以外的肉食……缺什么食材,可以去厨房里取,或者叫休留帮你代为采购。”在院内的小灶房内,景玗果然遇到了还在研究明日菜谱的玉羊,随即吩咐道,“你身子骨恢复的怎么样了?能操持厨房了吗?” “啊……已经没什么问题了,我这就开始准备明天的菜式。”玉羊连忙点头答应着,随即似乎想起了什么,叫住正要转身出门的景玗道,“啊……那个,我想问个事……请问城里哪里能买到醍醐酥油?” “醍醐酥油?”景玗闻言略一皱眉,“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呃,其实是因为玥小姐今天带我的那家食肆,那掌柜做的冰雪凉圆子很好吃,我也想试着自己做一下,给大家尝尝……”玉羊一边解释一边将今天下午合玥带她去芸娘店里吃点心,顺便邂逅了罗先的经过告诉了景玗,“那个凉圆子……跟我以前吃过的一种甜品口味很像,总觉得……有点怀念呢……” “那不是市面上常有的东西,不过以后若是有机会,我会让家里人替你留意的。”景玗表情漠然地应承下来。待前脚离开小灶房,景玗后脚便叫来了休留,语气森寒地吩咐道: “以往每届‘天下会’开始前,城里总会混进些个打探消息的细作探子,我还在想今年怎会如此太平,却原来钩子是下在了合玥那边……你带几个人,今晚连夜去趟仙子桥,务必把那女掌柜带回来……有关罗先的事,绝不能让她走漏风声!” “徒儿得令!只是……”休留闻言略一迟疑,“据我了解,那女子只是玥小姐临时起意救下的一个孤女,跟玉羊没甚区别,又没安置在府内,师父是如何判断她会是细作的?” “一来细作这种眼哨,他们能放进来,我便也能放出去。三个月前京城那边便有传闻,我景家今年会派出合玥合琪二人出场,此等灵通消息,自然不会是空穴来风。”景玗冷笑一声,接着道,“二来是今日她招待错了东西——那冰雪凉圆子的作法,分明就是皇家御用的消暑点心‘冰酪’!那种点心莫说食材难得,寻常人根本没可能知道作法,单就这一点,她说她只是西域行商寡妇的身份,便是十有九虚了。” “徒儿明白了,这就去带人回来。”休留说着便纵身跃出院墙,径自叫人准备夜狩去了。待休留走后,景玗抬头看一眼天边初升的弦月,又看了眼小灶房内明亮的灯火,心中不免有些疑窦渐生。 有关“冰酪”一事,自己曾在“天下会”期间接受过天子赐宴招待,自然对这种稀罕的御制点心并不陌生。但那丫头却说味道熟悉……她到底是何方人士?又是因何流落至此,不愿与人详说身世? 眼见着小灶房的窗棂内依稀闪过玉羊忙碌的身影,景玗微眯双眼,站立片刻后便负手走回书房——好在如今身边又多了罗先和慕容栩两个帮手,在搞定府中一应内部麻烦后,的确应该抽出些人手来,早日解决一些困惑之事。 自慕容栩罗先来了以后,景玗的小院仅仅清静了两日便又风波乍起。这一日一大早,景合玥景大小姐便提着自己的长刀,带着弟弟合琪以及其余几房相熟的子弟亲随,气势汹汹地闯进景玗院内兴师问罪:“景玗,你给我出来!” “一大清早的,你这又是搞的哪一出?”景玗闻声从二楼书房内施施然走下楼梯现身,仪态慵懒,却是全无正视之意。景合玥见状更是火冒三丈,将刀一指便昂首怒骂道: “我道你虽来历不明,但这几年执掌家主之位也算尽心尽责,才唤你一声哥视你若自家人,却原来你仍旧是想借我景家声望,扶持邪门歪道的宵小之辈!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景家子弟,‘天下会’却要安排他姓旁人上场,平白辱没我景家刀无人应战,是何居心?” “原来是冲着这个来的,这么说我指定‘天下会’的亲随人选,你已经知道了?”景玗将双手笼于袖内,脸上的笑意却是愈发泰然了,“也好,省的我再派人另行周知……不错,这一届的‘天下会’我不会带任何一个景家子弟上场,参与比武的就只有我、休留,还有近日赶来的慕容栩和罗先四人。” “你……未免欺人太甚!”听罢景玗亲口承认,这回就连合琪也有些按捺不住了,“凭什么不带族中子弟,反而让外人上场?你这是存心让天下英雄取笑我景家无人吗?” “为什么不带你们,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景玗笑得更肆意了,只是这笑容在景合玥景合琪眼中,却是分外刺眼,“我辛苦撑持景家门面六年,到了你们嘴里,却只是借景家声势谋自身名利的宵小而已……去问问你们家中的叔伯武师,前两届的‘天下会’,我们是如何险中求胜、历经万难才赢下的!我为什么不带你们上场?自个问问自己手里的刀,你们够格上场了吗!” 景玗一席话斥得合玥合琪身后的数名景家子弟霎时涨红了脸,但合玥合琪却依旧不服,二人持刀上前,在景玗面前左右站定,横刀立目道:“既如此,便来比试一场!看我们够不够格取而代之,入‘天下会’武林英雄之列!” “如此甚好,那便叫你们死个明白。”景玗笑着答应,却不动手,只是回头朝后院厢房内喊了一声,“慕容栩,到你了。” 第十章 且试天下(10) “来啦!”话音刚落,一个杏黄色的高挑身影便仿佛一阵春风似的刮到了景玗身边,身穿杏色长衫,面若冠玉的慕容栩一边持扇自顾,一边拍着景玗的肩膀道,“小师弟打架又遇到难缠对手了?来别怕,师兄帮你。” “别胡闹,认真点。”景玗伸手挥开慕容栩的巴掌,兀自朝院子角落走去,“老规矩,家中比试,点到为止,以五十招为限。败者……不得对‘天下会’入场人选一事再生异议!” “接招!”景玗话音未落,合玥这边已经刀光暴起,身影蹁跹瞬息舞出十多道刀影,冲着慕容栩直扑而来。慕容栩见来势凶猛,当下也不硬抵,将身一揉跳出刀光圈外,边退边惊呼道:“诶呀真是人不可貌相,莫非景家女子便都是这般的泼辣脾气?” 景合玥的刀法颇得景家刀真传,来去纵横间开合霸道,刀光过处杀气四溢,虽片叶亦当两分。然而慕容栩的身法却偏偏如一缕烟气一般,只是紧紧缠住那凌厉凶狠的刀光不放,即不散也不收,只是这么若近若远地粘着惹着,伺机在刀势落尽时欺身以扇轻点合玥的面门发髻、肩背腰肢,没两招便闹得合玥面色绯红大发雷霆,招式也随之失了分寸。 “轻薄之徒!敢欺负我姐姐!”一旁观战的合琪见状也忍不住了,当下手中刀光一掠也加入对战之中。姐弟二人左右一分刀锋呼应,顿时便自成刀阵一体,将慕容栩团团围住。眼见着姐弟二人比肩联袂攻守有度,将慕容栩也一时缠的脱不开身,在一旁观战的景玗也不由得点头赞许道: “这俩兔崽子,倒是比我想的要成长得更快些。按照这个速度,兴许下一届的‘天下会’,他们俩就足以担负起景家声望大任……不过现在还不行,招式已成,心性尚幼。休留罗先,你俩留心些,他们现在暴露出来的缺陷,也是你们这年纪比赴‘天下会’,容易被人利用的弱点。” 身旁的休留罗先一边答应着一边入神观望。合玥合琪姐弟带人声势浩大闯入家主院内,早已是引来诸多家人侧目,这会儿小院四周里三层外三层,早已是站满了来观战的景家老少。就连玉羊也从小灶房内探出头来,躲在窗边看的啧啧称奇。 景玗点评未及片刻,慕容栩果然便瞅着二人错刀的空隙,一个箭步抽身出来,当下不说二话,指尖一扬将手中的铁骨金丝峨眉扇朝合琪面门扇去。正挥刀舞得酣畅的景合琪猝不及防,只见红雾一闪,合琪“啊呀”一声,捂着眼睛踉跄几步,倒出圈外。合玥一见,连忙上前扶住弟弟,刀指慕容栩怒斥道: “无耻之辈!竟敢暗箭伤人!景玗,这便是你请来的所谓高手吗!” “在‘天下会’之中,这却是再常见不过的小手段。连这种程度的毒都防不住,只能怪自己幼稚。”景玗扬起下巴笑得颇为玩味,“毕竟‘天下会’之中,有刀枪棍棒,亦有暗器弓弩,各大世家皆有各自所长,莫非便要全依你景合玥大小姐所喜所好,只以明招对弈不成?” 一席话说得合玥面上又是红一阵白一阵,咬牙掰开合琪捂着双眼的手指,只见其眸子通红泪流不止,眼看着是不能再打了。另一边慕容栩倒是显得分外坦然,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递给合玥,好言相劝道:“虽是小毒,但毕竟入眼,不可不小心万一,还是拿着解药找些水来,赶紧洗了吧。” 合玥接过解药并不道谢,只是恶狠狠瞪了眼一脸无辜的慕容栩,将药和弟弟交给身后的亲随,嘱咐带了下去。等合琪走后,合玥仍旧仗剑直指景玗,厉声呵斥道:“刚才那场不算,我不服!景玗,你下场来,我今天便非要与你对阵一场——我好心救个落难女子,你前夜却派人将她绑进府来,可是确有此事?” “你说那事啊,原本我还想保全你在家中的些许颜面,但既然你问起来了,那便自当告知。”景玗已经乐得快合不拢嘴了,扬手招来身旁的休留,“把供状呈给玥小姐。” “是。”休留答应一声,便从袖中掏出一份纸卷来,双手呈上递给景合玥道,“玥小姐,经我等连夜审问,那芸娘已经承认自己是‘朱皇’明家派来的细作,便是专为打探我景家比武内情,特意安插到您身边的……这是她亲手写下的供状,您请过目。” “什……”此话一出,合玥便是当场愣住了。她一向自视甚高,却也自诩侠义心肠,在长留城内往往路见不平便是拔刀相助,于市井中颇有“侠女”声望。芸娘一事,原本是她颇为自得的义举之一,如今却成了引狼入室、自曝家私的笑话,这却是比适才比武落败更让她无法接受的事实。 “你……你骗人,我不信!”合玥握着供状却不打开,仍旧拧着性子站在原地不肯退下。景玗没了耐心,踱步上前,朗声问斥:“不知道江湖凶险,亦不知道人性晦暗,却一心做着豪侠大梦,指望在群龙环伺中一战成名;明明是活在长辈羽翼庇护下的雏鸟,却嘲讽他人为旁门左道,对实战真章不屑一顾……玥妹妹,你却告诉我,在这景家,究竟谁才是靠着家族声望狐假虎威、不学无术的纨绔之辈?” 此时的景合玥牙关紧咬双肩微颤,却是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了,正当她一跺脚想要冲出院子之际,身后的慕容栩忽然掐尖了嗓音,脱口唤道:“玥小姐,不知那‘苏和香’用着可还称心?” 合玥正要跨出院门的脚步微顿了顿,下一秒便是拔足飞奔而去。从玉羊的角度,却是正好看到她眼角飞起的点点泪光——景玗今天这招“请君入瓮”可谓是全方位彻底打垮了合玥合琪姐弟的傲慢自信,技不如人已是小事,身边随随便便即可被外敌安插眼线,贴身物事收自他人相送却不知来历……这一件件一桩桩,足够景家姐弟反省自恼好一阵子,无心再掺和他事了。 只是因了慕容栩那一嗓子,玉羊旋即想起当时香具店里那画中仙一般的美人,浑身不由自主地便是一阵哆嗦——景玗的师门简直太可怕了!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师父,才能教出这么一群风格各异,却都让人忍不住想退避三舍的妖怪弟子来。 慕容栩轻松取胜合玥合琪姐弟一事,不出半日便传遍了整个景府。对于景玗于众目睽睽之下抖出合玥被细作诓骗一事,府内各院却是看法不一,有的怒气冲冲认为景玗是在故意小题大做,长他人志气以灭本家威风;有的却认为景玗是用心良苦,让合玥合琪姐弟在自家院里略知天高地厚,总好过在“天下会”中遭人暗算,铩羽而归。 关于此事景府各方的风声之中,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却是老太太的态度:一向在第三代中最偏疼合玥合琪姐弟的老太太在闻听此事后,竟是沉默半晌,长长叹了口气,便再也没了下文。如此一来那些原本还想找景玗吵闹一番的景家老少便也没了主心骨,景玗对于此次“天下会”的比武人员名单,也就算是默认下了。 这一日景玗正在自己的饭厅内会见慕容栩与罗先,桌上摆着的四菜一汤早已是杯盘狼藉。罗先意犹未尽地吮着手指,慕容栩则摸着肚皮打着饱嗝,连连称赞道: “好吃!我是许久没这么放开肚皮吃喝了,来你这儿还没两天,膘倒是先贴上了。真没想到你府上的厨子水准,竟是连西域各家番王豪商的私厨都比下去了!可是你们家风头正劲的那个‘一碗圆子收服景老太太’的灶房丫头?” “还能有谁。”景玗此刻正端着茶盏品茗消食,事实上他对今天这顿午膳中的烤羊排也颇为中意,只是碍于慕容栩和罗先在,作为主人没好意思多吃。这会儿客人赞不绝口,景玗面上也自然得意,“只是这厨子手艺虽然了得,不省心的水准却也非常人可比。” “哦?这是又要我帮忙么?”慕容栩听出了景玗话里有话,立时便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趣道,“就知道天底下没白吃的好饭!你倒是说说看,一个厨子能有多不省心?” “她原本是我和休留在竹山野林里捡回来的一个孤女,原本我们只以为,她应是遭上游流匪打劫,因伤失忆而侥幸逃生。然而就这几日她在府中的表现来看,似乎不是这么简单。”景玗放下茶盏,回忆着近些日子以来玉羊的种种言行举止: “作为一个厨子,她不会劈柴挑水,据休留所说,刚来那会儿她甚至连自己梳妆都不会。可是真让她上手做饭,却每每出人意料……一开始我也有所怀疑,毕竟她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然而之前她在仙子桥内受了那细作的冰酪招待,回头却主动找我告知,若是有窥伺府中机密之嫌,恐怕早就与那细作里应外合,不会那么不当回事……以我的判断来看,她应该不会是探子眼哨,但以她做菜的手法和言辞行止,也不会是寻常的落难厨子……” “于是,你打算让我怎么查?”慕容栩越听越有兴致,此刻已经托了腮凑到景玗面前,主动询问道,“是要用色诱哄她说实话呢,还是直接用强?” “……她现在好赖是我景家的人,你要是做好觉悟,倒也可以试试。”景玗瞥了慕容栩一眼,语气中略带了些许警告之意,“不说笑了,现如今明面上的线索,我跟休留已经捋过两三回,只是还未找到可靠的证据,如今有一条险路,也是我作为西境御守,在赶赴‘天下会’之前必须肃清的隐患——我需要有人替我找到那伙流匪的下落,弄清楚他们的来龙去脉和打劫过的行人身份线索,并予以剿灭。”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剿匪好办,只是事成之后,那些流匪劫下的金银财货可得尽都归我。”慕容栩将手中的金丝铁扇“啪”的一声合起,仍旧是半戏谑半认真地开出条件道。 “你要是真能问出个头绪来,便是吞了也无妨。”景玗倒也爽快,当下应承,“要掩下这几个蟊贼下落,本也不是什么事儿。只是手脚必须快些,毕竟还有二十来天,我们就必须赴京上路了……需要我多派些个人手给你帮忙吗?” “用不着,找个熟悉地形的向导带我过去就行,人多反而不好施展。”慕容栩将铁扇收回袖中,随即起身道,“要不便以七日为限,七日之内,我必给你带份伴手好礼回来!” “无需太多,一个足以。”景玗目送慕容栩出门,面上倒是难得地现出释然之色。待慕容栩闪身出门后,景玗回头望了眼一直在逗弄毒蛇,似是对二人谈话全无所觉的罗先,出声询问道,“罗先,刚才我们说的事情,你可听明白了?” “唔,不太鸣摆……”罗先闻声回头,老老实实答道,“不果,窝兹道只要是木用西兄和景西兄一起决定哒事情,都系木有问题的。” “呵,你倒还是那么省心。”三人之中罗先年纪最幼,对于这个小师弟的性格特点,景玗也是心知肚明的:罗先心思单纯,于师门一众弟子之中最没有机心,但也极有自知之明,对于自己不了解不熟悉的事物,罗先会无条件地信任慕容栩和景玗的看法,而不会自己强出头,这也是景玗这次会让慕容栩将他一起带来的原因之一。 “自从回到长留城以来,我却是有好多年没机会指导过你的课业了。”景玗整了整衣服站起身来,对罗先道,“难得有机会,要不要来看看师兄的毒药田?我来教你识别几种中原特有的稀罕毒草。” “嚎哦!”罗先闻言也是满脸兴奋地站了起来,跟着景玗便走出门去。只是几分钟后,清静的景府大院内忽然便传出了家主白帝的一声怒吼:“这是谁干的!” 第十一章 且试天下(11) 此时的玉羊正在长留城外的山峦脚下开心地挖着野菜。这两日因了景玗心情好,她被获准每天可以在休留的陪同下去城内集市甚至城外山中寻找需要的食材。这长留城虽然连接西域古道,又是昆吾国西境第一重镇,物产贸易十分繁荣,可惜以玉羊一个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却还是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食材太少。 原先世界中成型的现代饮食,是以数千年的中西物产交流贸易为基础,外加各地各族人民对于烹饪的感悟与热情凝炼而成的。且不说八大菜系三式菜谱中西餐文化,单就一桌简简单单的家常菜,说不定有一半都是舶来物产:西红柿、土豆、南瓜、玉米等常见食材明朝末年才引进中国、而辣椒这类最基本的调味品则要等到明末清初时才在中原大地得以普及,更别说现代烹饪几乎离不开的味精鸡精高汤精之类的科技浓缩产品了。 在长留城驻留的这几天里,玉羊也渐渐摸清了昆吾国里饮食加工业的基本情况——这里的物产品种和生产水平大抵与宋代相似,但也有少许出入,比如北宋已经颇为盛行的蔗糖在昆吾国中就很难找到。在唐代已经盛行中原的葡萄酒、三勒浆、胡饼等外来饮食,长留城中也未曾发现,取而代之的是各种麦酒、米酒以及类似馒头馍馍那样发酵蒸煮制成的面食。 然而物产少也有物产少的好处,毕竟只要找得到能够代替原先食材和调味品的替代品,那现代人信手拈来的菜式菜品,几乎都是昆吾国民无法想象的丰盛美味,这和接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的现代小孩穿越回到唐初可以碾压一片唐诗圣手是一样的道理。 彼时的玉羊还不知道因为她花样迭出的烹饪能力,已经招致景玗慕容栩等人对她身份的强烈好奇,对于现在的小厨娘应玉羊而言,最重要的事,便莫过于能在这片广袤无垠、物产丰富的大山之中,再多找到些可以利用的野味野菜。 “走运了,是荞麦!”在一丛野草中发现了熟悉的植株时,玉羊兴奋地挥着小铲子一蹦三尺高,随即便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将整棵植物连根带土一起挖出,将根部用油纸包上,再端端正正地塞进自己的小竹篓里。那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令陪同前来负责看护的休留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你要这些个野草做什么?”休留自幼跟随景玗研习毒理,对草药植物也有一定的认识,“这些草一般都是用来喂牲口的杂草,没什么特殊味道,也不曾入药列方,作何你要把它们当宝似的整棵挖回去?” “这你就不懂了吧,现在它们看起来的确跟杂草没啥区别,但只要经过个两三代的选育栽培,到时候可都是餐桌上的宝贝!”玉羊一兴奋起来嘴里便控制不住地开始往外蹦现代词汇,“到时候别说喂牲口,只怕是你和你师父抢吃都得抢到打起来呢。” “……你说话还是那么没大没小。”休留略皱了皱眉,却没真的介意。跟玉羊相处久了,会发现在她眼中的世界,似乎有着另外一种与他人截然不同的理解方式:没有身份尊卑、上令下从,有所区别的只是待她好与不待她好的人,对于前者,小丫头从来不吝啬自己可以表达的好意,而至于后者,那些看似孩子气的小手段,却也常令休留忍俊不禁。 对于玉羊的身份和邂逅景玗进入景府的动机,休留原先也是有过深切怀疑的,可经过几天的缜密观察,间谍细作这一猜测倒是很快不攻自破——玉羊的全部注意力都用在了找寻食材努力做饭上面,景府内院除了厨房和小灶房,她几乎可以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般间谍多少会留意的主人书房跟卧室,她到现在都还没辨清方向,甚至对景玗故意泄露出的某些敏感情报都充耳不闻。 前几日提审的那个叫芸娘的细作也证实了景玗的判断:那芸娘原本也以为景府忽然出现了个来历不明的丫环,极有可能是其他势力派入府中的暗哨,故而特意制作难得的冰酪以暗示玉羊,想以此结成内外同盟交换情报。未曾想玉羊一点都没察觉到对方的良苦用心,转头就向景玗打听醍醐酥油的来历,也顺带把芸娘苦心经营了半年之久的情报线给一夕掐断了。 然而不是细作的话,她又会是谁?眼看着挖满了一筐杂草的玉羊起身收拾好工具,甩着马尾辫一蹦一跳走下山岗的模样,休留便有些不忍将她的身世往那些残酷凶险的方向猜想。可是倘若她真是那么一个“不能说出身份”的人,凭着景玗的势力与谋略,又能庇护她到几时呢? “休留,你把马藏哪儿去啦?”玉羊走到两人栓马的山脚处,绕了一圈却没找着坐骑,“快点下来啦,太阳都偏西了,再不赶回去我会来不及做晚饭的!” “来了!”也罢也罢,反正到时候这事也轮不到自己决定。休留答应着甩了甩头,似乎是想将脑子里那些烦人的思绪甩出去。只见他双脚一点山间磐石,身形便已掠出三丈,稳稳落在玉羊身边道,“在这等着,我去牵马。” 待休留找了马回来,两人便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朝长留城赶去。在等着进城门的片刻,休留看了眼玉羊的背篓,随口问道:“你这些连根挖的‘宝贝’……是打算带回去种的么?” “嗯嗯!”玉羊点头,“小灶房后面有块地不错,我看着没人打理都长了杂草,今早就给锄了,这会儿回去都种上野菜,刚好可以物尽其用!” “小灶房……后面?”休留闻言脸霎时白了,“你说的可是……开着零星紫色小花的那块地?” “是啊。”玉羊又点头,“景府别的地儿不是翠竹苍松就是假山奇石,想找块没人管的空地还真不容易,可巧就那块地儿只长着野花野草,我看了几日,也无人打理收拾,所以今天一早就给锄了……呃,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么?” “那个、那个地方是……”休留哆嗦地连话都说不顺溜了,“那个地方是师父用来栽培毒草的毒药田!” “……啊?啊啊啊啊啊完蛋了!”一声惨叫划过人来人往的长留城门,惊起一片不知人间疾苦的飞鸟乌鹊。 因了一手铲平家主亲自栽培的毒药田,玉羊被罚在省事堂中关了七天小黑屋。然而拗不过罗先和休留的求情,在马马虎虎关了一天半以后,景玗便赦了玉羊可以在做饭期间自行出入,禁闭也就自然成了半张空文,除了晚上睡觉还得回省事堂打打地铺以外,倒是没什么太多的不方便。 对于治家甚严的景玗来说,这样的处罚已经是格外开恩,可惜玉羊似乎毫不领情,这几日的饭菜不但变着法子做咸做辛,就连平日里专供景玗的茶点心都从精心制作的糕饼糖水变成了集市里两文钱一碟的炒黄豆。这让景玗不禁有种养了头白眼狼般的邪火,可玉羊毕竟没公开顶撞又不好借机发作,于是小院里终日弥漫着一股诡异的低气压,寻常人等说话都不敢大声。 “我说,你这又是整的哪一出?”这一日休留去给省事堂里的玉羊送水,见小丫头正双脚跃起踩着罚跪用的蒲团出气,不禁皱眉道,“你也未免太不把咱们景家的家法当回事了,寻常下人进了这省事堂,别说出门,单就是这鞭子棍棒加罚跪总是免不了的。你倒好,一棍子都没挨上,就连被褥我都给你送来了……到这份上你都还在怨怼师父,是不是有些太不懂事了?” “不就是锄了他的毒药田嘛,我又不是故意的……可他还不是把我辛苦收集来的食材种子和植株全扔了,明明已经扯平了,凭什么还要关我七天禁闭?而且这七天里我还得给他做饭?不公平!”想到自己辛苦觅来的食材原料又全都泡了汤,玉羊便气不打一处来,对无辜的蒲团下脚又更重了些。 “诶,也是怕了你了……”休留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水桶道,“其实也没全扔掉……你之前留在小灶房里的那些,师父当时在气头上,的确是全扔了没错。可是你当天傍晚刚挖回来的那些,我却是替你给藏起来了。前几日我试着在我的练功场角落里辟了块地,你那几颗宝贝杂草我都给种下去了,水也浇了肥也施了,但是能不能活……这得等你出去自己打理,我可保证不了。” “休留你真是个大好人!”玉羊闻言兴奋地尖叫一声,张开双臂作势便要给休留一个熊抱,慌得休留眼疾手快连退三步,玉羊扑了个空倒是回过神来,连忙拍着手掩饰尴尬道,“不好意思,太高兴了……我没恶意啊,不是故意的,嘿嘿……” 休留被玉羊的动作先是一惊,待回过神来,却也是满面泛红,随即仿佛嗔怒一般瞪了玉羊一眼,赌气闪身走出省事堂,重重关上了门。玉羊望着休留气冲冲出走的背影却是有些纳闷,做了个鬼脸心下自忖:这古代人真麻烦,不就是个拥抱吗?这还没抱上呢,就跟被占了多大便宜似的,姐姐我还不稀罕咧,哼! 这边玉羊心中不忿且按不说,那边休留闹了个大红脸气哼哼回到小院里,却听到院内传来了许久未听见的熟悉笑声:“说好了伴手礼那便是一定会带回来的,怎样,是交你来审还是我来?” 休留闻声一惊,纵身一跃便是登上了二楼曲廊,直入景玗书房——听着这声音,莫非是慕容栩回来了? “休留啊,你来得正好。”书房内景玗正与慕容栩分坐两边相谈甚欢,见休留进来,景玗也没介意,伸手指了指地上一个蠕动不止的麻袋道,“替我把这玩意儿解开,看看你慕容师伯给咱们带回了什么好东西。” 第十二章 且试天下(12) 休留答应一声快步上前,轻车熟路地解开麻袋口上的绳索,将麻袋扛在肩上倒立起来,往地上一掼——只听得“咕咚”一声,一个手脚被反绑,嘴里也勒了布条的黑矮大汉顺势滚了出来,趴在地上一时动弹不得,只能扭着身子低声哼哼。 “如你所愿,只要一个,所以其他的我都给打发了。”慕容栩正扬着手中的金丝扇呼哧呼哧扇着小风谈笑自若,仿佛脚下趴着的不是个大活人,而是顺手捡回了只小猫小狗一般,“放心,绝对处理干净,也没在水里动手脚,山上那条大瀑布照样可以戏水抓鱼,保证没有半点影响。” “这么说,他们的确是躲在了石脆山上游的林子里?”景玗看一眼地上哼哼的汉子,又瞥一眼明显看来情绪不赖的慕容栩,“从你的表现来看,在这些蟊贼身上,今次怕是收获不少。” “还是你了解我!”慕容栩“啪”的一声合上扇子从椅子上跳下来,故作神秘道,“金银钱货先不说,你猜我从他们的库房里找着了什么?一整套的错金银铸餐具!银釜银鼎银盅银盏应有尽有……银筷银勺柄上还都是镶了玉石的!你说得是什么人家那么倒霉,正撞在这伙人刀口上,那么精致的物事就给顺手堆在了钱箱里,要是我再晚去几日,大约都得让这伙土包子融成银块儿了诶……” 慕容栩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抽出一双筷子,递给景玗查验。景玗接过,只见这一双大约两指长的银筷的确不似寻常物事,不仅筷身光润修洁,一看就是有人细心打理,纹理上并没有留下寻常银餐具常见的晦暗锈迹,单就筷子后半截那精雕的错金瑞鹤云纹图案,以及筷子尾端那两枚温润通透的水滴形白玉,便足以说明这不是寻常人家能够用得起的器物。 “餐具啊……”景玗双眼微眯,似是有了些打算,只见他站起身来,伸手摘下地上汉子嘴里绑的布条,将那双筷子递到对方眼前,“这些银器,你们是从什么地方、什么人手里弄来的?” “咳……呸!”那汉子刚刚嘴上松绑,还没等景玗近前便一口唾在地上,憋红了一张圆脸低声叫骂道,“要杀要剐随意,老子才懒得跟你们啰唣!” “啧,又要多此一举……”景玗瞥了眼地板上的唾迹,脸上瞬间闪过一抹戾色,当下吩咐休留道,“拿家伙上来,关上房门窗户,然后去外面守着,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不过是两炷香的工夫,起初表现还颇为硬气的黑矮汉子就变成了只会哼哼求饶的一滩烂肉。原本就其貌不扬的圆脸上此刻糊满了眼泪鼻涕,看起来却是更加邋遢脏污了:“……别,别……我说……我什么都说……” “听好了,那我就再问一次。”景玗用足尖踢了那汉子一脚,将他从一块一丈多长的尖钉铁板上踢回到地面,“你们是从什么人手上拿到这些银器的?” “……这……我真的记不得了……寨里兄弟多,人手也杂,不是每一票都是大家一起干的……这东西……我真的没印象……”眼见着景玗走近一步,汉子吓得弓起身子,蠕动着尽可能想避开那霜雪般冰冷的身影,“不过……不过半个月前,癞虎老大倒是带了几十号兄弟干了票大的!对……就是那次!光银锭子就抬回了两大箱,还有金钏子、金钗环……对,一定是那次没跑了!” “金钏金钗?”景玗闻言,回头看一眼慕容栩,“那些女眷人呢?” “我没下手,寨子里我也四下找过了,没见活人。”慕容栩也是难得收敛容色,凝眉回答道。 “女人……女人也有……没看紧,绑回寨子里没两天,就上吊了……”地上的汉子哆嗦着向远处移动,身体挪过的地面上满是斑斑血迹,“不关我的事……真不关我的事!那两个女人是被癞虎老大收进屋里的,我们连碰都没碰过……真的……” “那群流匪来路复杂,组织松散倒是真事。”慕容栩上前一步,向景玗解释道,“从拳脚套路和家伙事来看,这伙人之中有行伍出身的,也有不入流的江湖人,不过大部分都是普通流民……我观察了几天,几伙人之间联系极为松散,基本上就是躲在一个林子里各干各的,应该凑起来还没多少日子。” “小小的石脆山,没想到还能同时容下几拨人马……呵呵,有趣!”景玗将银筷收回袖中,重新看向地面上筛糠一样抖个不停的汉子,“那么我换一个问题:你们是几时上山,又是从哪儿来的?” “我……我是鄢城人,鄢城百里乡……癞虎他们几个是从……大概是从鄀城那里来的,我不是太清楚……他们先到,我们比他们晚几日在山里扎下脚……”汉子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最后又不忘向景玗求饶道,“二位爷开恩!小的虽会两下拳脚,但祖祖辈辈都只是普通农民,实在是没法过日子了,这才拉了些兄弟们上山,想找条活路……小的上山还不到一个月,最多也就是问来往客商索要些盘缠,没害过人命……求二位爷开恩!饶小的一命……” “索要些盘缠?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吧。”慕容栩拿扇子在手中拍了拍,横眉冷笑道,“前日我就在你们厅外,那时候你可不是那么说的……你那些弟兄是怎么称呼你的?五尺阎罗向二向老大?你那时候可是自夸手上有七八条人命,卸胳膊剁腿儿都不带眨眼的啊!” “那些……那些都是吹牛话,当不得真……二位爷开恩,小的真的没胆子杀人……”地上的汉子连忙抵赖,见慕容栩还想说些什么,景玗抬手制止,声音冷然道:“既然是鄢城人士,大老远地跑我这石脆山来做什么?还有,你刚才说,日子过不下去……我没听说鄢城鄀城那里最近有什么天灾人祸,你们为什么要结伙上山?” “唉……别提了。”黑矮汉子闻言长叹一口气,脸上神情也随之一变,“地里闹鬼,庄稼都烂在田里……从城东到城西,一个乡一个乡地闹诅鬼,只要是种水田的,一家不剩,成片成片的地都成了烂泥塘,什么都种不出来……听癞虎他们说,东南边的鄀城也是如此,只能往西逃……我们也是没办法了,不逃出来就只能饿死在家里,什么都没剩下了……” “诅鬼?”景玗听罢,与慕容栩俱是一愣,显然两人都没听说过这一怪诞名称,“你且说下去,‘诅鬼’是什么东西?” “小的……小的也不清楚,那东西样子像是白鱼,一尺来长,身上有花斑,白天钻在泥里并不出来,但到了夜间却可以在田与田之间任意爬行……昨儿晚上还好端端的田地,白日里只见田埂上有一道泥印,不出三天地里的庄稼就会全部死光……田里的活物,就只剩下这些诅鬼……唉,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十几条村的乡亲全都遭罪,比旱蝗还叫人不得生……旱蝗好歹能熬过去,地在那里,就有个盼头……可这诅鬼却是把地直接变成了毒泥沼,生生是断了我们的根哪!”黑矮汉子说到痛处,言语里竟是带了哭腔。 “毒?”景玗闻言略一蹙眉,接着道,“为什么你们没想办法除掉这种鱼?还是说……那东西有毒?” “是……有毒,有剧毒!”黑矮汉子纵使牙关紧咬,也没能忍住发自胸膛深处的恸哭,“诅鬼抓不得,只要被它咬一口,再精壮的汉子也撑不过三天……我们也找过方士巫师,可是全都没用,而且就算捉了地里的诅鬼,只要是它们待过的水田,泥土里照样会带毒,仍旧是种什么烂什么……不瞒二位爷说,我那亲爹,去年就是被诅鬼给咬死的……他种了一辈子的田,舍不得,非要下去捉鬼……就这么……就这么……” 眼见汉子哽咽地说不全话,景玗沉默转身叫来休留,将汉子重新装回麻袋,嘱咐几句后便让休留背着离开。待将门扉重新掩合,景玗回身对慕容栩道:“你怎么看?” “我才刚来没几天,不清楚你们中原的风土人情,也不好贸然说什么意见。”慕容栩将扇子插到脑后衣领里,双手抱胸道,“只是我觉得……这事儿好像是越搞越复杂了。” “是啊,原本只是想弄清楚那丫头的身世,却没曾想又牵出个诅鬼奇荒来。”景玗从袖中重又抽出那双筷子,握在手中反复把玩,“而且,倘若刚才那贼人说的是实话,只怕那丫头的来历……也不简单。” “怎么说?”慕容栩凑上前来,越过景玗的肩膀看向筷子,“这双银筷子又什么不寻常的地方么?” “昆吾国素有喜奢之风,即便是普通的豪富之家,为了体面也会制作几双银碗银筷以备不需,并不少见。”景玗举起银筷,递到慕容栩眼前,“只是这双筷子,却不是为了应付饮宴之需——你仔细看,这顶上的白玉上面有篆字。” “诶?真的!”慕容栩接过筷子,将手指按在筷根顶部的玉石上反复摩挲,终于摸出了刻字的基本轮廓,“你不说我还真没发现,这字……像是古篆,刻的什么来着?” “分别是‘德馨’,‘余庆’二字,这双筷子不是拿来吃饭的,而是祭祖时才会使用的礼器。”景玗凝视着那双筷子,神情深邃,“普通的银筷不会在上面刻瑞鹤纹,更不会在镶玉上刻字……而且你说,那帮贼人的库房里还有成套的银釜银鼎银盅银盏,银盅银盏银筷是酒宴上常见的,可是谁家会把银釜银鼎摆上桌?不是礼器又是什么?” “就算它是礼器,又有什么区别?”慕容栩挠了挠头,表示不解,“说到底还是食具而已啊。” “呵……你毕竟长年住在塞外,不懂得我昆吾国内世情。”景玗摇了摇头,从慕容栩手中拿过筷子,顺手在掌中挽了个剑花,“富足之家会为了面子打造饮宴用的银餐具,但若不是几代积富之家,就不会想到要用金银来打造全套礼器。而且从篆字和花纹的式样来看,这户人家还颇有书香之风……刚才那贼人说,是在半个月前劫下的这批银器,这倒跟我捡回那丫头的时间吻合。能用得起全套银礼器的人家,家中能豢养几个不同寻常的私厨,倒也不足为怪。” “于是问题来了,这种身份的人家,为什么会拖家带口大包小包地经过那鸟不拉屎的穷山僻壤,而且居然连几个像样的护卫都没有。”慕容栩拔出铁扇拍了拍掌心,转头对景玗道,“随身带着私厨和礼器,却没钱雇佣镖客刀手?还是说本身请的人出了问题,硬生生把自己送进土匪窝里,变成了癞虎嘴里的肥羊呢?” “护卫只是其一,倘若他们走的是官道,即便车马辎重惹眼,但凭如今昆吾国内的治安,也不至于会惨遭横祸而无人知晓。”景玗将筷子再度收回袖内,拢了拢袖口道,“整件事情过于怪诞,也过于巧合,如若是平常年景,石脆山与我长留城仅一墙之隔,断不会有流匪不长眼地选择在那里驻扎……可是偏巧,鄢城鄀城出现诅鬼,把一干流民逼入山中,又有一户不知名的富贵人家,恰好在此时选择从山中穿过……整件事情看似偶然,但我总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慕容栩不得要领,“如今不对劲的地方,不就只有那户人家的身份,和他们不走官道走小路的理由了吗?” “不止于此,这些怪事的发源地,都在南边。”景玗背着手走向床边,瞥一眼慕容栩道,“还记得我前几日抓到的,那个哄了合玥合琪上当的细作吗?” “那个开茶水铺子的老板娘啊,她怎么了?”慕容栩跟着景玗的思路查找回忆,忽然一拍巴掌,“我知道了!当时我还纳闷来着,她说她是南方四圣‘朱皇’的人。” “没错,按照‘天下会’历来的规矩,‘四圣’是按所辖方位,分别接受各自区域内武林人士的挑战。我与‘朱皇’并没有竞争关系,他派人来我这里做什么?”景玗打开窗户,放眼凝望东南方向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我有一种预感,这些事情都不是巧合:鄢城与鄀城都在荆州地界,而荆州属楚王管辖,楚王与当今‘朱皇’明家又有姻亲关系……倘若他们的目的真的是在西边,那么他们又是在谋划什么呢?” “要不要我再去一趟石脆山,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些线索?”慕容栩摩拳擦掌道。 “不必,一来时间上过于仓促,二来也不稳妥——你一夕之间杀了山中百余流匪,对方未必就会毫无察觉。倘若双方真的是有所勾结,那么你若是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景玗摇头否决了对方的自荐,叹气道,“……算了,即如今,还是以筹备‘天下会’为第一要务,只要我还坐在这‘白帝’位置上,任何涉及西境安危之事,早晚都会水落石出!” 第十三章 且试天下(13) 长留城地处西北,眼见着长风渐起,昼夜的气温很快便降了下来。距离“天下会”举办的日子越来越近,景府内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开始忙碌而沉默起来,而玉羊也已经渐渐习惯了景家内外平日里即严谨又安详的氛围。这一日,玉羊正在跟送菜小厮核对着府上需要的新鲜蔬果,不曾想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休留的吩咐声: “这两日厨房里的事儿,你不用管了,赶紧替我们准备三四天所需的干粮。”休留转身招来几个管事的婆子丫头替下玉羊,顺手将她领回了景玗院内的小灶房里,“动作快些,师父后天一早就要进山去祭祖了。” “祭祖?”玉羊愣了愣,回忆起自己原来的世界里也有清明中元冬至等传统节日祭祖的习惯,只是现在这个季节,中元已过,冬至尚早,这昆吾国里是流行现在这时候祭祖扫墓的吗? “嗯,每一届‘天下会’开始以前都会去,去祭扫天罡师祖的坟墓。”休留抬头,望了一眼西北方向的天空,若有所思道,“虽说师父平日里并不崇信鬼神之说,但不知为何,只要从玉山祭祖回来,师父就会显得特别精神,像是真的得到了天罡师祖的保佑一样……所以每届比武开始前,祭祖进山是必不可少的环节,今年既然由你来担任赴京途中的主厨,进山的干粮自然也由你来准备,万不可出了差错。” “原来如此,没想到这家伙也有对他来说意义特殊的地方……”玉羊一边在脑海中快速回忆着那些制作快捷又方便携带的食谱内容,一边喃喃低语道,“对了,需要做几个人的分量?我也要跟着你们一起进山去吗?” “并不,祭祖一般只有我会跟着去,你只需准备两人的食量就行。”休留摆了摆手道,“我们不在的这几天,你归慕容师伯他们管,左不过三四天就回来了,你也不用过于担心。” “不是,我不是在担心我的事……”玉羊挠了挠后脑勺,吞吞吐吐道,“那个……不是你们说过,每年‘天下会’正式开始前的几个月里是最危险的嘛……这时候就你们两个进山,会不会……” “放心,虽然只有我跟着师父去,但并非只有我们两人。”休留毕竟年少,倒是没有注意到玉羊说话间的态度有些异样,“因为玉山是白氐人的圣山,师父是他们的‘圣子’,只要进入白氐一族实际控制的地域内,他们就能保证师父的绝对安全。” “白氐?圣子?”玉羊闻言歪了歪头,见她发问,休留接着解释道:“白氐是居住在长留城以西雪山之中的一支部落,属于氐族的一员,他们崇尚白色,以鱼和白色的动物为图腾和吉祥的象征——师父是跟着师祖在那里长大的,听说天罡师祖曾经拯救过白氐一族,师父从小又是‘白子’,所以白氐族人眼中,他是神明的转世,是必须尊奉和保护的‘圣子’。师父每隔三年就会回去祭祖的习惯他们也清楚,所以出了长留城以后,只要进入雪山地界就会有人来迎接,完全不用担心路上的安全。” “原来是这样啊……这么说起来他在那边的日子应该反而过的不错咯?”玉羊做出一副了然的表情,旋即又问道,“可是这么说的话,当年他为什么不选择留在那里生活呢?” “我说过的吧,师父有他想要守护和证明的东西。如果一直待在白氐部落里的话,的确是不必承受他人的非议和歧视,但对于师父来说,承受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完成他想要做的事情。”休留说完,抬头看了眼天色道,“时候不早,不多说了,我一会儿还要跟着师父去城里安排些别的工作,你先准备起来,缺什么材料直接去厨房拿……口味什么的不必太过考究,路上够吃就行。” 开什么玩笑,我做的饭菜,口味怎么可能不考究?望着休留离开的背影,玉羊有些不满地腹诽了几句。虽说明知休留这么嘱咐的用意是希望她尽快完成赶制口粮的工作,在味道追求上可以退而求其次。但这话却无意中激起了玉羊的好胜心,虽然时间上来说是有些仓促,但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才比较有成就感嘛。 翌日夜里,小灶房内的灯火又亮到了天明。待天刚擦亮,景府内的一应主子下人便都起了个大早,准备恭送家主出门祭祖。玉羊揉着眼圈从小灶房内走出来,递给休留两个碗口大小的纸包。 “刚刚蒸出来,还是热的,不过放凉了会更好吃。”玉羊将纸包塞进休留怀里,打着呵欠嘱咐道,“现在这种天气的话,放三四天也不会坏,而且听说你们去的又是雪山地区,更是不用担心……时间有限,只做了两种口味的,这一包是枣泥核桃馅儿,这一包是红豆桂花馅儿,要是喜欢的话,回来再给你们做更多口味的。” “嗯,我看看……咦?”休留接过其中一个纸包打开,忽然诧异道,“怎么……是这种颜色?” “拿来我看。”景玗正在一旁叮嘱着慕容栩罗先一应关照事宜,听见休留惊诧,转身便大步走了过来,将纸包从休留手中接过——只见打开的油纸包内,一个个团子模样的点心正用新鲜的香樟叶包裹着,其中一个已经被休留打开,居然是通体莹润剔透,颜色不输给香樟叶的嫩青色团子。 景玗看着团子皱了皱眉,狐疑地揪下一小块,慢慢放进嘴里……团子入口以后他的眉峰却是随之一展,转头看向玉羊道:“甜的?” “嗯呢,为你们量身定做的祭祖专用干粮,青团!”见景玗并没有露出不喜欢的模样,玉羊疲惫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喜色,“外皮的颜色是用艾叶和雀麦草染的,纯天然无公害,搭配内馅也不容易起腻;艾叶驱虫升阳,吃了不容易拉肚子;糯米扎实顶饱,这一包管够你们赶两天的山路……另外,这也是我家乡那里用来祭祖的食物,我们那里的习俗是给祖先的贡品以清爽净素为佳,所以我没有用荤油肉食……呃,我是不是……太多嘴了?” 玉羊聊起食物来就开始习惯性地滔滔不绝,好半天才注意到景玗渐渐沉下来的面色和一旁慕容栩颇为玩味的眼神,这才收住嘴呐呐地挠着头道。景玗已经吃完了一整个团子,面上倒是看不出是喜是怒,只是盯着玉羊轻轻丢下一句:“可以了。” 话一说完,景玗就将剩下的青团连同纸包递回给了休留,让他重新扎好保管起来,作为路上的干粮。随即便转身走出院子,向老太太告别后便上马出了府门……远远望着景玗和休留走远的背影,玉羊攒着手中几个剩下的青团愣了半晌,才低声向慕容栩求证道:“我是不是……又作了什么多余的事情,惹他不高兴了?” “不,恰恰相反,他很满意喔!”慕容栩依旧是一脸春风拂面般的微笑,从玉羊手中拿过一个团子,剥开表面的香樟叶送入口中,“难怪啊……这样的惊喜的确是大于期待了呢。” “惊喜?”玉羊望着慕容栩的表情依然懵懂,慕容栩笑着又拿了一个团子递给罗先道:“你也尝尝,然后告诉玉羊妹妹感觉如何,跟你以前吃的干粮有什么区别?” “好次!”出乎玉羊意料,三人中最单纯坦率的罗先只咬了一口,便一脸欣喜地大叫了起来,“窝从来没次过肿么好次的干酿!肿么软肿么甜……不对,应该索是宴会里的点心,都没有肿么好次!” “对吧,所以说那小子居然这么有口服,赶路的时候都能带着这么精致美味的点心,连我都有些嫉妒了呢。”慕容栩笑得更加温暖,用扇骨轻轻拍了拍玉羊的肩膀道,“玉羊妹妹,虽然不知道你家乡那里,对于‘干粮’是怎样的一种概念,但在昆吾国西陲,出了长留城就几乎少有人烟的地界里,出门在外能带着两片肉干或者粗面饼就已经是很不错了,他提出让你准备干粮,本就没有抱太多的期望……不,或许说是要求更合适一些。但你做出来的食物已经超出预期太多,他暂时想不到该如何褒奖你,再说了,临着有事出门前大张旗鼓地表扬一个准备干粮的厨子,不是件挺奇怪的事儿吗?” “原来……是这样的吗?”玉羊闻言,胸口中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稍稍放下,开心地点起脚尖道,“那……那这剩下的几个就先给你们吃吧,我要回去稍微补个觉……你们中午想吃什么来着?我起来以后就去给你们做。” “不必,你就好好休息半日去吧,这几个团子够我们俩中午填饱肚子了。”慕容栩送走玉羊,嘴角忽然又勾起那抹高深莫测的笑容,看得身旁的罗先有些不知所措。 “木用西兄……”罗先拽了拽慕容栩的衣袖,低声道,“尼肿么了?为什么用则种眼神看着玉羊姐姐?她有甚么问题吗?” “不,我只是在想……我那师弟还真是傻人有傻福呢。”慕容栩的笑意更深了些,“不管人是不是真的,这份用心却是假不了……我越来越想搞清楚这姑娘的身世来历了,说不定……会有好戏看哦!” 第十五章 且试天下(15) 三天的时间倏忽而过,在第三天的傍晚,守在长留城西门外的家丁便传回了景玗和休留如期归来的消息。 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再没有耽搁的必要。在回府简单休整了两三天以后,景玗便正式打点起进京人马,准备奔赴今年的“天下会”比武擂台。 出发前一日,景玗亲自去拜会了长留城外两万朝廷驻军主将刘社稷,呈交了作为“白帝”身份证明的铜虎符——昆吾国自建立“四圣御疆”制度以来,便有了两套虎符制度:各地边关守将及戍外诸侯用的是白玉虎符,而作为武林统率的“四圣”手中的则是青铜制的铜符以示区别。玉符调拨的自然是朝廷军队,而铜符依照昆吾国律法,则能够征发天下江湖义士、庄园私兵、宗门弟子……是“四圣”足以号令一方的权力所在。 从将军府回来后,景玗将家中一应事务交付于老太太及景家长房长子景合珙后,便回到院中,与休留一起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翌日一早,景府大门洞开,进京的车队缓缓驶入长留城主道,向城门蜿蜒而去。景家是长留城世家望族,“白帝”在市井民间又颇有人望,一路上城内百姓夹道欢送,掷果盈车绝缨挂辔,好不热闹。 玉羊蜷缩在最末一辆装载粮草的马车车厢里打着呵欠,对窗外跳脚欢呼的人群置若罔闻。景玗对随车的家丁和扈从做了最精简的安排,因此这辆车里目前就只有玉羊和另外一个帮佣丫头灵芝,而两人却需要负责车队所有几十号人的日常膳食……这让申诉无果的玉羊感到有些前途渺茫。 车队按照早已预定好的路线井然有序地行进着,在城里的一路上虽然人多拥挤,但并没有出现任何事故。唯一出乎玉羊意料的,是刚才上车的时候,她居然在车马队伍里看到了景合玥、景合琪姐弟的身影。问了灵芝才知道原来昨日里景玗不知怎地忽然松了口,答应带着二人一同赶赴“天下会”,但只允许二人观战,绝不可上场比试。 颠簸狭窄的车厢内,无精打采的玉羊倒是与对面雀跃不已的灵芝形成了鲜明对比——灵芝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此刻正对着窗外热闹非凡的景象兴奋地两颊飞红,不住地喟叹着: “真厉害啊,没想到少爷居然有这么高的人望!”望着窗外络绎不绝的人群,灵芝由衷地感叹道,“平日里只觉得玗少爷治家甚严,没想到就连这长留城里也有那么多百姓拥护他……哪怕是作为下人,也感到与有荣焉啊!” “你想多了,不过都是些肤浅的颜粉而已。”玉羊瞥一眼车窗外一个个激动地不能自已的各年龄段女子,内心十分平静,“原本以为古人会比较矜持有内涵,这么看起来全世界的迷妹都是一个样呢,呵呵。” “颜粉?迷妹?”灵芝闻言转过头来,不解地望向玉羊道,“玉羊姐姐,你说的这些都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都听不懂呢?” “我是在夸我们少爷人品过硬有实力,是长留城万千民众心中的优质偶像。”玉羊眉头都没皱一下地信口胡诌道,不曾想却惹来灵芝一番真诚的钦羡:“好棒哦!玉羊姐姐真不愧是能折服老太太的人!院里其他姐姐们都说你不仅做菜好吃,懂的也是最多。一开始我还不太相信,现在看来……她们说的一点都没错呢!” “哈哈哈,没什么啦没什么啦……诶你快看外边儿,我们就要出城了。”被灵芝诚挚的目光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玉羊一边打着哈哈一边将话题岔开。车队出了城门后便加快了行进速度,玉羊正颠地有些犯困,忽然听见身边的灵芝“咦”了一声,诧异道:“奇怪,怎么走的是这个方向?” “怎么了?”玉羊揉揉眼睛,从车窗里探出头,打望了眼看起来都差不多的周围景色,迷糊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么?” “我、我虽出城不多,但是大致的方向还是认得清的。”灵芝望着车队行进的方向,有些犹豫,“一般来说去京城的话,从东门出去过了驿亭就是官道,接下来只需沿着大路径直往东走就行了,可是现在,车队却是在往南走的。这是……车夫赶错路了吗?” “哪儿能呢,我们家玗少爷可是骑着马在最前面领着路呢……嗳哟!”玉羊话未说完,马车猛一颠簸停了下来,险些让毫无防备的玉羊滚下座椅。好容易站稳脚跟,玉羊跟着灵芝一起掀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望向前方,“什么情况?” 不看不打紧,一看车队前的阵仗,玉羊却是不由自主地浑身打了个哆嗦——只见景家车队前方不远处,正停着另外一路车队,车厢一应皆是青黑色油布覆盖,赶车的把式扈从们也都身穿一身藏青色紧身短衣,背配双剑,斗笠低低地掩着眉目,看不清楚面容。为首的是个身材挺拔的青年男子,没戴斗笠,一头惹眼的灰白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正靠在车厢旁用布帛细细擦拭着手中的长剑。 “不勒个是吧……”眼前的场景让玉羊瞬间想起了小时候看的古惑仔电影,她曾经听休留说过,每届“天下会”赴京的路途上往往也并不太平,总会有旨在问鼎“四圣”的武林世家买通各路豪强,埋伏在必经之路上伺机而动;也有自诩身手不凡的江湖高手,想趁着正式比武前向“四圣”讨教一二……眼下这阵势,说“讨教”实在是有些瞧不起人,难不成是哪个仇家知道了景玗预定的路线,提前埋伏好准备在这儿劫道的? 还没等玉羊想好是该躲还是该撤,一直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景玗已经催着马迎了上去。灰发男子见状也收剑回鞘,站在车前与景玗说了几句话,随后便从树荫后牵出马来,与景玗并驾齐驱,两人一同往前带路去了。看着领头的上路,前面待命的那些青衣男子们也纷纷动作起来,驱赶车马让过景家车队,随后便慢悠悠地跟在了后面。 “呼,虚惊一场。”眼瞅着景玗似乎与对方相熟,玉羊顿时长出了一口气,拉着灵芝回到了车厢内。在马车经过对方停下的车马时,玉羊好奇地往外瞅了一眼——对方的车仗没有任何旗号标志,只是在所有车厢的醒目位置上,都插着一根孔雀尾翎。 “诶,刚才没吓着你们吧?”玉羊正狐疑地探头张望着身后跟随的车队,不曾想休留却勒住马凑近她们的车厢,对玉羊招呼道。 “咳,吓着倒不至于,只是……他们是什么人呐?”玉羊强作镇定,回头望了眼那些闷头赶路的青衣男子,确定对方都没有在注意他们后才向休留询问道。见玉羊小心翼翼的模样,休留却是笑得更加轻松:“师父的熟人,也是‘天下会’的老搭档——巴蜀唐家的人。带队的是唐家现任当家的养子,江湖人称‘雀翎公子’的唐无枭。” “咦?”现世里玉羊也没少玩过武侠类网游,一听“巴蜀唐家”四个字顿时来了精神,“难不成是善用暗器机关,以走镖暗杀出名的巴蜀唐家?” “嗯,你居然知道?我还以为你除了做菜,对整个昆吾国都一无所知呢。”休留笑着揶揄道,但随即便换上了往日的正经神色,跟玉羊娓娓道来,“唐家也是盘踞昆吾西南边境百年的武林望族,只不过因为家族生意原因,他们并不图谋‘四圣’之位,但是需要西境有个强有力的武林宗主,以收拢约束境内的各个武学宗派,方便他们行商走镖……如此一来我们景家与他们的目的倒是正好互补,所以自师父接手‘白帝’一职以来,我们两家一直保持着合作关系。” 从休留的话语中,玉羊渐渐明白了景家与唐家两个武林世家间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如同原来世界武侠游戏里时常设定的一样,昆吾国的巴蜀唐家也是以暗杀术和机关术起家,并最终奠定在西南境武林中的一席之地。 虽然因为擅长的诡道之术与累世蓄积的杀业而被其他武林正派所忌惮,可实际上近十几年来,唐家如今的当家人正有意摆脱“暗杀世家”的恶名,不仅不再接取明面上的刺杀生意,于行动上更是开办镖局、笼络商户、听从朝廷及地方官员调遣……俨然是一副谨慎克己的生意人模样。 然而百年的树大招风,如今想要洗脱他人的仇忌罅隙,却不是那么容易——自打“四圣御疆”制度奠定以来,唐家一直是西境钦点必须参与比武的世家之一。历代“四圣”家族的武学技艺都会被天下高手争相研习破招,唐家不愿与其他世家竞争交恶,也不愿泄漏自家安身立命的武学秘技,但同时也希望保证自家在西境的地位和生意能够得到有力支持,不至于被仇家联手排挤出局……在这样的目的驱使下,唐家自然而然地选择了与蝉联“白帝”六十余年的景家联手,在历届“天下会”上暗保景家守擂成功,而报酬则是景家需以“白帝”之名庇护唐家在西境的生意和地位。 “‘天下会’的比赛流程分成两大部分,第一部分是所有挑战者之间的选拔赛,无论每年有多少人报名参加,每个选区都只选出四组给予挑战本选区‘四圣’的资格。”见玉羊和灵芝都对即将到来的“天下会”赛程一无所知,休留便自然而然地保持着马速,担任起了解说一职,“比如说师父统帅的西境,包括唐家在内,所有出身于西山道范围内的武林人士都要先行经过选拔赛,以淘汰赛的模式最终选出四组,唯有通过了西山道选拔赛的人,才有资格挑战师父……其余三个选区也是一样。” “选拔赛结束以后,就是‘四圣’的守擂战——‘四圣’作为擂主,可以自主选择派出自家门派中的子弟,或是由‘四圣’亲自上场守擂,来应对四组选拔赛胜者的挑战……四场中若‘四圣’方面三胜一败,则胜出那场的挑战者将成为‘准四圣’接受余下三组挑战者及原‘四圣’本人的挑战,若‘准四圣’守擂成功,则卫冕成为新‘四圣’,反之则由胜方挑战者接任‘准四圣’,再进行下一轮的挑战赛,直到决出唯一的全胜者为止……若是第二轮及之后的挑战中,准‘四圣’战胜其余挑战者却负于原‘四圣’,则加赛一场‘二圣对决’,胜者即为当年的‘四圣’之一……” “……若是原‘四圣’方在首轮挑战中战成二胜二负,则战胜原‘四圣’的两方需先行对决,由胜方继续挑战原‘四圣’……如果首轮中守擂的原‘四圣’方战成三负一胜……有史以来好像还没有哪家‘四圣’的成绩会这么丢人,所以也就没有相应的规则可以参考。” “哦,我听明白了。”听完了休留冗长的解释,玉羊在脑中梳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拍着巴掌反问道,“这么说来作为守擂方还是比较有优势的……而且是不是第一轮输个一两场也没关系,关键是要能打嬴第二、第三轮的守擂战?” “没错,守擂战第一轮输个一两场也并无大碍,关键的是要看怎么输,输给谁。”休留说完,用眼色示意跟在马车后面的唐家车马,对玉羊道,“现在你知道,师父跟唐家的互惠联盟关系,是有多重要了吧?” “好像……有点明白了。”玉羊一边笑着回答一边在心中默默翻着白眼儿,心道也只有你们这帮江湖人会把放水作弊说的那么冠冕堂皇。 三人正相谈甚欢,不曾想前面的车马却忽然又停了下来,见车队停下,休留立即双脚一夹马腹,迅速赶回到队伍前沿景玗身边,只见山道两边蹿出一队人马,个个手持森白兵刃,为首的是个一脸龙套相的秃头汉子,一个鹞子翻身拔刀下马,手中大刀直指景玗道:“钱来山谭家刀掌门谭大力,特意前来领教‘白帝’的……” 他的话还未说完,只见三道乌光“唰”地掠过身边直钉入地,随之传来一声脆响——那是三枚铁莲子,其中一枚擦着秃头汉子的头顶击中了他的头巾,直接将头巾打散,露出了原本半遮半掩下的一片不毛之地;另一枚瞄准的则是秃头汉子脚踝上的草鞋系带,乌光掠过后草屑纷飞,汉子的脚上却丝毫无伤;居中一枚打的却是秃头汉子手中的大刀,只听刀鸣悠扬,细看刀尖顶上却是被铁莲子崩了个一指大小的缺口,足见这三枚铁莲子的力道之强。 “滚。”还没等景玗说话,位于他身侧的唐无枭已经不耐烦地丢下一字。尝到厉害的秃头汉子连头巾都没顾得上捡,提拉着草鞋狼狈上马,领着手下众人落荒而逃。 车队缓缓起步,很快便又恢复了先前的行进速度,目睹了一场好戏的玉羊和灵芝不由得都张大了嘴巴,定定望着位于队伍最前头的那个灰色人影,良久无语。 “……这大概就是特意选择跟他们一起走的好处之一吧。”望着沉默行进的队伍,玉羊拍了拍灵芝的肩膀道,“这一路上遇到的小喽啰,应该都用不着我们家少爷出手了。” 第十六章 且试天下(16) 第一天的路程就这么在有惊无险中走了大半,到了黄昏时分,车队找了处背风的山坳停了下来。景玗吩咐埋锅做饭,玉羊正瞅着车厢里那口直径足有三尺来宽的大铁锅发愁,不曾想个头比她还矮一截的灵芝已经挎着两个差不多有她一半高的水桶走了出来:“玉羊姐姐,刚才我在经过的路上看到山坳那头有条小溪,我去接点水回来,麻烦你先挖坑生火吧。” “诶,等等,你一个人……真的没关系吗?”眼见着天色将暗,两个水桶玉羊曾有领教,自然知道分量不轻,虽然灵芝自告奋勇,但玉羊却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去野外打水,随即想从她手中接过一个水桶道,“我跟你一起去吧,或者你等会儿,我去找个人陪我们一起去?” “不用不用,只是打水而已,我一个人可以的!”不知道是逞强还是怕水桶真的被玉羊抢走,灵芝见玉羊伸手过来,立即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一般,拎起两个水桶撒腿就跑。见灵芝小小的个头拎着两个水桶却健步如飞的模样,玉羊拿着铲子愣在原地,这时身后却不期然响起了景玗略带讥讽的声音: “知道自己有多没用了吧。”眼前冰雕玉琢般的男人依旧是用一句话便让玉羊心中的些许小雀跃凉成了冰渣子,“景家的丫环婆子无论老幼,这点打熬力气的基本功都是有的。别看她比你还小了几岁,打水劈柴这些杂务,可是无需别人帮忙的。” “……是,少爷,小的没用。”玉羊咧了咧后槽牙,一边双手并用从车厢里往外拖锅子一边没好生气,“于是您降尊纡贵走一趟,就是特意来消遣自家厨子的吗?” “没那闲工夫,只是让你一人准备餐饭,怕是我们都得饿过三更。”景玗说着便把休留叫了过来,吩咐道,“帮着她快些准备,连唐家人的份一起算上,弄好以后送四份饭菜到我车里,我跟唐家管事和你师伯师叔有话要说。” “徒儿明白。”休留答应着的同时已经单手帮玉羊把铁锅提了出来,顺便从地上捡起铲子,在玉羊刚刨了几寸深的灶坑基础上继续加深……目送景玗走远,休留无奈地瞥一眼蹲地上正在跟火镰较劲的玉羊,“……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知是气的还是吹火星儿给憋的,玉羊涨红着脸一口回绝。好在生火还算顺利,不多时灵芝也打了水回来,因着有外人在,又是赶路头一天,玉羊也没敢卖弄造次,规规矩矩做了顿蒸饼和茄丁炒肉,待饭菜热好后便招呼着两家扈从前来打饭,同时分装了四份,让休留和灵芝送去景玗车内。 “……从你们的情报来看,这次比武来的还是从前那几拨吗?”并不宽敞的车厢内,景玗正和慕容栩、罗先一起与唐无枭对坐,商谈交换着两家收集来的消息。休留将饭食送进车厢后便自觉地守在了车外,唐无枭打量了一眼慕容栩和罗先,微微点头,回答了景玗的问题: “老样子,清玄门、天残刀、终葵五老……除了一对荆州来的父子需要注意,别的都跟往年一样。” “荆州?”景玗闻言眉头一皱,立时想到了不久前几状怪事共有的交集点,“荆州不是算在南山道内的吗?为什么会在我们这边?” “他们似乎是某人的庄客,跟着主家从南方迁徙到了西山道梁州境内,如今自然算是我们这片的挑战者。”唐无枭的神情变化比景玗还少,说话间身体状态极为平静,几乎连呼吸的起伏都观察不到,若不是唇齿开阖,简直如同木人土俑一般,“武器是软鞭,我派人着意试探过,程度在五老之上,与天残刀伯仲之间,不可小觑。” “果然是备着一手了吗……”景玗轻叹一声,嘴角却是挂上了一抹冷笑,“实不相瞒,我动身之前,长留城里也是接连发生了好几状怪事,且都与荆州有关……你们蜀中最近,可有流民涌入?” “有,很多。”唐无枭仍旧是面无表情地有问必答,“自开春便有了,陆陆续续收了百十来人……算上打掉的流匪的话,恐怕得有四五百。” “可是因为‘诅鬼’?”景玗道出事由,见对方点头,随即便转入沉默。四人在车中相顾无言了几秒钟后,慕容栩率先打破寂静道: “我是不熟悉你们这边的情况啦……不过唐家这位兄台,以你对那对父子的了解,他们算是走阳路还是走阴路的?” 虽然并没有在明面上进行过严格区分,但昆吾国内凡习武之人,都默认武学有所谓的“阴阳”之分——阳路自然走的是有法可依的拳脚器击,讲究的是开合有度,章法俨然,合乎正道;而阴路招式则复杂诡变得多:无论是施毒淬药,还是暗器机关,只要能克敌制胜便百无禁忌,如此一来却也是阴路高手常为世人所不齿的原因。 “只是试探,没能试出全力。”唐无枭如是回答,“不过虚招颇多,手眼也快,若想在招式中多加一些手脚,似乎也无不可。” “走阴路的啊,那对我们反倒是好事了!”慕容栩“啪”的一声合上扇子,对景玗道,“如果真如唐家兄台所言,我倒觉得可以少担些心了。” “怎么说?”景玗眉峰一挑,顺势追问。 “我们三个都是毒窝里一起泡大的,唐家兄台也是夜行暗杀方面的顶尖高手,以阴招对付我们,你觉得对方能占到几成便宜?”慕容栩摇着铁扇,看起来颇为自信,“再说了,综合之前的种种疑团,我们怕的是什么?怕的不是‘天下会’场内比试,而是场外有人做局……若对方是阳路高手,那必定十成十的工夫都会下在场外;但对方如果是走阴路子的,场内必会多加几分关注,毕竟只要在场内赢了我们,便也没有外边多事的必要,是不是这道理?” “的确……自‘天下会’举办以来,也不是没有‘四圣’被褫夺封号的事情发生。”景玗闻言,低头沉思了片刻,又凝眉向唐无枭征询道,“我耳目有限,只顾着盯住京城和南边,没找到太多有用的线索……你们可曾探明荆州方面是只派了人来我们这里,还是东西北三路一视同仁?” “北边有,东边没有。”唐无枭的回答仍旧是言简意赅,“但不确定。” “原来如此,看来除了提防‘朱皇’以外,连‘青君’也不能怠慢。”景玗闻言苦笑一声,但随即眼中便掠过一丝寒意,“也好,既然对方动了先机,我们未必不能防于后手……如果对方的目的只是扩展势力,我们不妨虚与委蛇,先做出让步姿态也无妨;但如果对方打的是改弦易辙的主意,那我们也只能让他们知难而退了。” “你可以让出首轮守擂战拖延时间,第二轮时我自会试出他们的底细。”唐无枭面上虽无表情,立场却全然是站在景玗这边的,“不过若是在选拔赛就遇到他们,我是该赢还是该输?” “不必顾虑,能赢就赢。”景玗扫了一眼身边的慕容栩和罗先,正色道,“今次不比往年,我手中不缺人,不用瞻前顾后……局外我自会打点,而局内……今年比武,我要全胜!” 第十七章 且试天下(17) 虽说为了避人眼目绕了些远路,但与唐家车队一路同行,还是获益良多的——除了代为收拾一路上偶尔遭遇的小喽啰小强盗以外,那些不苟言笑的唐家哥哥们不时还会打个小野猪小獐子什么的回来改善伙食;沿途经过唐家镖局所设的脚店旅舍,也是大行方便之门。有了灵芝和休留的帮忙,煮饭自然也是小事一桩……十几天的路走了大半,天天颠在车上的玉羊不仅没觉得怎么辛苦,人还隐隐胖了一圈。 抵达进京前的最后一个驿站时,唐无枭便带着唐家车队与景玗告辞,先行入京。而景玗则安排自家车队在驿站中多休整一日,于翌日再行进城。 “进城前,最好给她易个容……要不就扮男装吧。”是夜,景玗将玉羊叫到客房内,对身旁的慕容栩如是吩咐道,“反正凭她的言行举止,穿男装反而不容易惹人注意。” “……您一天不嫌弃我是会不舒服吗?”虽然自知相比这个时代的名门淑媛,自己的确是少了些女人味儿,但从景玗嘴里听到这样的评价,玉羊心中还是不由自主地凉了半截。好在慕容栩善解人意,立马上前带着灵芝把玉羊推进内室道: “别听他口是心非,扮男装其实是为你着想……京城里鱼龙混杂,你扮成小厮模样,出门采办也能方便些;再说了,你也想跟着我们一起去看比武的吧?守擂战内场里除了门派弟子可不允许带丫环进场,小厮僮仆却没限制,你要是不改男装,就只能听我们回来给你口述赛事了,岂不可惜?” “也对哦。”玉羊闻言心中块垒稍解,同时便也应下了由慕容栩为她化妆易容的要求。由着对方为自己重新描眉束发,又随着灵芝拐进屏风后换了身男装衣裳……待打点完毕后玉羊望了眼铜镜中的自己——原来男装扮相也不难看嘛! “嗯,不错不错,真不愧是我的手艺!”慕容栩拿着梳妆盒打量着玉羊一脸得意,“如此一来,玉羊你上街仍是要仔细些——若是不小心进了花街柳巷之地,只怕那里的姑娘们也是不会轻易放你出来的。” “原来穿男装反而行动方便诶,要不回去以后我也就这么打扮吧?”感受着利落发型和短衣带来的爽利感,玉羊新奇地捏着袖子在原地转起了圈,跟灵芝一块儿嬉笑打闹道,“好不好看?适不适合我?” “既然这么喜欢,干脆连名字也一并换了……就叫你玉祥好了。”景玗闻声进屋,看见玉羊后也是点了点头,“倒的确是认不出来。” “我的手艺,你有啥好不放心的。”慕容栩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景玗一把拉了出去:“行了,知道你易容术天下第一,试水完了该干正事儿了,休留在隔壁屋里,衣服也准备好了……要打扮成什么样你心里有数吧?” “宫里的人长什么样我又没见过,只要你那画像靠谱,我就能给你打扮个八九不离十来……”慕容栩一边说着一边被景玗领进了隔壁屋子,目送二人离去,玉羊这才觉着哪里有些不对劲:为什么进京前非要让自己扮男装?还有……隔壁屋里的休留……难道是要他换女装入宫? 一念及此,玉羊的脑洞便再也停不下来。灵芝望着玉羊越扬越高的嘴角,忽然觉着有些瘆得慌:“玉、玉羊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嘿嘿……”玉羊一边傻笑着一边将耳朵贴上紧邻隔壁屋的墙面,无奈隔音太好,隐约间只能听见:“绞面再干净些”,“衣服稍微大了点”之类的只言片语。休留全程并无怨言,似是已然接受……难不成他在景玗和慕容栩的栽培影响下早就已经跨越了性别这一阻碍变强的界限? 听不到任何期待的内容,玉羊只好扒着门缝等待休留出门时的惊鸿一瞥。没曾想等了大半个时辰,玉羊和灵芝只看见景玗和慕容栩从隔壁屋里出来,接着便再无动静。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玉羊实在没忍住,拉着灵芝去敲了敲隔壁的房门。门没有锁,应力而开,玉羊一边招呼着一边朝里面探头张望——房间内空空如也,半个人影都没有。 “怪了,刚才的确是有听到休留的声音啊。”玉羊有些摸不着头脑,却并未注意到从窗棂间透出的几许月光,“这屋子也藏不了人……难不成是刚才看漏了?” 为了一睹“芳容”,玉羊几乎支着耳朵蹲在门前等了半宿,最终还是没能看到休留易容后的模样。第二天一早玉羊揉着眼圈走出驿站,却见休留已经起身,正在替景玗点验进京所需的物资,穿着与往常无异,神色一如平日,仿佛昨天晚上压根什么都没发生过。 “诶……早上好。”玉羊上前打了个招呼,努力想从休留脸上找到些许蛛丝马迹,“这么早就起来了啊?” “嗯,今日便要进京了,不早点起来打理不行。”休留面不改色地利落回答,仅用余光瞥了眼一身僮仆打扮的玉羊道,“看来你已经习惯男装了。” “还好还好……”见所有仆从家丁都在忙碌,玉羊也没好意思继续打扰休留,叫上灵芝一起清点炊具干粮去了……待车队装运完毕,“白帝”一行终于开拔,踏入了此刻天下英雄汇聚之地——京城的领域内。 昆吾国如今的京城——武运城,曾经只是位于清江南岸的一座繁华商城,虽说是六十余年前因昆吾兵败西戎,丧失西北边疆大片土地后被迫的迁都之地,但京城始终是那座远离滋扰的“天下第一城”。车队跨过护城河甫一踏入城门内,玉羊就感受到了它睥睨天下的恢弘、富华与靡丽……仅仅只是一座城门之隔,天子之城的气派便扑面而来,与城门外一路所见的荒芜萧瑟恍若两个世界。 “天下会”是整个昆吾国上至朝廷,下至百姓都翘首以盼的难得盛会。此刻京城内早已张灯结彩,沿途各家商户都挑高了旗号招牌,笑脸盈盈地招徕着来自五湖四海的英雄豪杰;走街的货郎小贩们举着各色点心小吃、奇巧玩具、工艺首饰向行人热情兜售;孩童们穿着簇新的衣裳,争先恐后地爬上树杈观看城中的各色人群;而每拐过一个街口,几乎都能看见从各地涌来的把式艺人,或摔角、或杂耍、或操演、或幻戏……不一而同,令人目不暇接。 “看,是‘白帝’的车队!”“西边的景家进城了!”景府的车马入城不久,景玗便被过往路人认了出来。一时间簪花飞舞丝帕漫天,沿街的尖叫声浪潮似的一波接着一波……看来“白帝”在京城的知名度也不赖。 “……原来这就是京城啊。”玉羊和灵芝望着窗外纷至沓来的热闹景象,有些看出了神。她稍稍有些能够理解从前阅读历史书时,古人在书信诗赋中表达的那种对京城的向往之情——哪怕之前一直是待在长留城这样昆吾国境内数得上名号的大城之中,但相比京城的繁华热闹,也有着天壤之别。 “这里只是外城,等过了朱雀门进入内城,按照往年的经验,我们估计还得在路上耽搁一会儿。”大约是受不了走在排头前所受到的热烈欢迎,休留又勒着马暗自退到了后面,与玉羊的马车并驾齐驱,“比武的会场也是,选拔赛是在外城的不同赛点举行,而针对‘四圣’的挑战赛会场都设立在内城,另外大赛期间,内城里会有专门的官邸供‘四圣’借宿暂泊,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年我们还是会被安排在都亭西驿内的舍馆中。” “这里哪些地方能吃到最正宗的特色菜?”闻着道旁酒肆中传出的阵阵香味,玉羊忍不住脱口而出道。 “呵呵,你还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休留一边说着,一边扬鞭给玉羊指点着大致方向,“食肆小吃的话,再往前一些的州桥一带就非常不错,现在这个季节的话,还能吃到细粉素签、紫苏膏、金丝梅脯之类的时令小吃,到了晚间会更加热闹,各种獐兔野味、猪羊果脯、水产蟹虾应有尽有……饮宴酒楼的话,在京城内可以承接贵胄生意的有正店七十二家,分布在京城的不同区域,都不难找,你可以慢慢探寻……不过有言在先,‘天下会’期间,你的要务还是负责好师父师伯师叔他们几个的膳食,切不可因为贪玩而误了正事。” “嗯嗯嗯,知道知道!”玉羊虽然点头如捣蒜,但心思早就被街边各种从未见过的古代小吃勾去了大半。三人就这么说说笑笑地过了内城门,果然车队被堵在里街围观了好一会儿。自午时进得外城门来,正式踏入驿馆时居然已过申时。景玗一进房间便急着让休留帮忙更衣备礼,说是要即刻入宫面圣。 第十八章 且试天下(18) “今天刚到京城,要不要这么急?”慕容栩一边从自己身上往下扒拉一路上被街边女子投掷的缨结簪花,一边心有余悸地看向景玗道,“早知道我就穿女装进城了,这京城里的姑娘们美则美矣,就是有点热情过了头……” “你的易容术发挥空间很大,还是不要急着泄露出去,说不定在关键时刻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景玗在屏风后一边换衣服一边催促道,“另外你要是闲着的话,就把我托你从西域捎回来的那几件‘大件’的箱子给找出来,待会儿我要一并带走……打铁需趁热,今天若是不进宫,我怕昨晚的铺垫就付诸东流了。” “知道了。”似是明白事情的重要性,慕容栩转身便回到车队前亲自帮忙卸车检验……车队进入驿馆还没过两炷香的时间,景玗便再次乘坐马车出了门。申时三刻,马车停在了皇宫大门外,景玗被几个黄门太监引领着,被准许入宫面圣。 “臣西境御守景玗,叩见天子,天子圣寿无疆。”彩绣辉煌,描金错银的宫城偏殿内,景玗隔着一架屏风拜见了当今昆吾国的最高统治者,昆吾天子——淳和帝姒昶。在景玗行叩拜之礼之际,早有太监将他带来的礼物一并奉入殿内,那是一大三小四个丝缎铺面的匣子。良久,屏风后才传来淳和帝慵懒的声音: “起来吧,景卿远道而来,可是为朕带了些什么稀罕物事啊?” “回天子,”景玗保持着跪姿直起上身,拱手回应道,“臣念天子忧心国祚,特意从西域寻来四件宝物,以祝天子龙体安泰——此四物为波弋国所出之瑞麟香,交趾国所出之龙脑香,以及凤麟洲所出之续弦胶及吉光毛裘一领,请天子过目。” “哦?倒的确都是稀罕物!”淳和帝说着伸了个懒腰,招手示意几个太监把手中的匣子端到近前来,好仔细查看。见淳和帝起了兴趣,龙辇旁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太监也连忙凑上前去,对淳和帝道: “天子,这几日来参加‘天下会’的四位御守虽然都送来了礼物,可真真正正的好东西,依老奴看,也就是景大人送来的这几样了——这瑞麟香相传只需携带一两,便可香飘满路,有辟邪祛病的奇效;这龙脑香能镇静安神,舒筋活络,最适合天子夜间休息时使用;还有这续弦胶,据说用这种胶粘连的弓弦,十个大力士也拉不断,用来封宫门宝库,最是合适;其中最最难得的,还是这件吉光毛裘……据说这毛裘是出自西域神兽吉良之体,这吉良可是百年一遇的祥瑞,它的皮毛能入水不浸,入火不焦,常披此裘,还能令人精神通泰,延年益寿……景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薛公公见多识广,不愧是天子身边的人。”景玗再行一礼,向一旁进言的老太监道。 “很好,朕心甚悦,景卿有心了。”淳和帝大手一挥,示意太监们将四件宝物入库,同时对景玗道,“‘天下会’开幕在即,今日朕就不封赏你了,待你蝉联‘四圣’之时,朕再一并予你奖励!” “谢天子。”景玗叩谢后便依言退出宫外,但却候于角门边,并没有马上离开宫城,而身边的小太监竟然也仿佛早有预料般的没有催促。大约过了半炷香左右的时间,只见刚才那位鸡皮鹤发的老太监施施然从角门出来,朝景玗笑了笑: “景大人倒是心思忒重,就连托付给老奴的事也放心不下么?” “岂敢,只是近日似有风声,实在是不得不请薛公公代为劳碌。”景玗见老太监出来,连忙躬身行礼,那太监也不避讳,撇了撇嘴道: “放心吧,昨夜既然都交待明白了,今后便没有风能吹得进天子耳中……你放心去吧,好生比武,只要台上不出岔子,老奴自有办法,保你景家荣宠不失。” “那就有劳公公了,事成之后,在下自当铭记公公恩德。”景玗说完后又行一礼,这才跟着引路的小太监退出宫去,直到离开宫门,坐上自家等候的马车,景玗才堪堪松落下一口气,在车厢内舒展了一下身体:“真是……去这宫里走一遭,比在台上连战十场还磨人。” “事情妥了吗?”慕容栩一边吩咐休留驾车离开一边问道。景玗默默点了点头,肯定回复:“虽然那老阉奴诡魅多变,但只要是亲口答应下的事情,却还是会尽力办到的。若不是这样,昨夜也不必叫休留冒如此风险,扮成小太监去给他送上那么一份厚礼……总之有他作保,至少天子这边不会同意妄动西境,那么只要我们别给对方抓住什么把柄,无论是‘朱皇’还是楚王,都别想轻易插手这次‘天下会’的比武结果。” “若如你所言,便再好不过了。”慕容栩用扇子挑开车帘,望一眼车厢外已然暗沉下来、密布浓云的苍穹道,“只是这京城的天色……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 就在豪雨即将洗刷整个京城之前,城外四五里处一座高墙深院的别苑内,同样有人正在眺望着深沉的暮色大发感慨: “许久没来京城,这天气变化,倒是越来越叫人看不明白了。”别苑的一角凉亭内,一个身披绛色团云织锦外袍的中年男子,正手持酒樽仰望亭檐外浓重的云色,亭内的石桌上摆放的都是佳肴美酒,只是男子似乎无心饮宴,“往年这时候入京,还能够身穿单衣,如今却是不得不披上外套。真不知是天气变化太快,还是我这把老骨头果真孱弱了。” “说笑了,王爷您如今正值当年,何来孱弱畏风之说?”石桌对面,一名身穿绣红色长袍,身材魁梧壮健,满面络腮胡须的中年男子如是答复道,“依臣所见,王爷依然是我昆吾国中流之砥柱,柱国之基石,将来势必还要大战宏图,一飞千里,却为何要学宫内那些弱不禁风的文士之流,作这种无缘无故的伤秋之语?” “哈哈哈,亲家公,你我二人私宴,就不必以君臣相称了。”绛袍男子闻言,端着酒樽回到桌前,向对面的壮健男子道,“听说那‘白帝’今天也已入京,一路上仍旧是独领风骚,你可瞧见没有?” “不过是出了几年风头的黄口小儿,自是不必王爷挂怀。”壮健男子端起酒壶,为对方满上,又自斟一杯道,“‘东西’我已经安排进城中了,届时只需派人与他比试一场,便可抓到他的命门……只要景家失势,西境便如断了半条胳膊,之后只要再稍加运筹,不愁不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各地田庄的进展呢?”绛袍男子接过酒,却并不马上饮用,而是蹙眉反问道。 “竟陵、江陵并安陆一带,已经归拢良田近千亩,就是远些的江夏、汉阳,也有数百亩之多。”壮健男子连忙正色回答,“只等‘天下会’结束之后,我明家自会妥善安排,将这些‘无主之地’变为王爷麾下的田庄……届时莫说横据一方,就是屯兵百万鲸吞天下,也只是王爷一句话的工夫而已。” “呵呵,到那时候,你的女儿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将来那些曾对你嗤之以鼻的文士名流,怕不是都得尊你一声国丈。”绛袍男子说着,这才与壮健男子举杯畅饮道。 亭中饮宴的二人,正是当今昆吾天子之叔,楚王姒昒及“四圣”之一的南方“朱皇”明载物。自三年以前,楚王长子迎娶明家长女为继妃,两家遂成姻亲同盟。楚王为人表面虚怀若谷,素有问药求仙之名,但暗中却时刻在觊觎京城动向。明家自六十年前以双钩开府以来,素有善于谋略经营之家风,如今的当家人明载物貌似粗豪,但实际心思缜密阴毒,亦有不臣之心。故而楚王以姻亲为名主动拉拢明家之时,与明载物随即一拍即合,同恶相济。 “唉,这武运城清秋风光虽好,却比不得当年旧都天宝物华啊……”楚王饮了几杯酒,望一眼亭外飘零的枫叶,忽然长叹一声道,“虽说只是听先祖口述,但相比如今,当年的昆吾国才真正称得上是‘天朝上国’——天子北踞,万国来朝。如何却落得如今这般龟缩境地,拱手将浊河以北广袤之地让于北狄,还要岁贡币帛,俯首称臣!” “这些都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你我如今也是无奈何啊。”明载物闻言,也是满饮一杯,面带不忿道,“先帝健在时,好歹还有些中兴气象,可如今……虽说天子喜交文士,好求珍玩不是什么大错,但强敌当前却不思进取,就连‘天下会’都快成为世人眼中的余兴之事,实在是令人扼腕哪。” “说真的,若是我那侄儿有先帝一半的雄风,我也不必冒天下之大不韪,去行此等悖逆之事了。”楚王放下酒樽,重重地一扣桌面道,“只可惜姒昶那孩子,自小不立远志,资质平平,不堪大用。如今内政被阉人把持,外朝之上又多是空谈之风……如此下去,只恐我昆吾连这半壁江山都无法保住了!” “当今天子庸弱无能,已是天下共睹,王爷又何必心生恻隐?”明载物端详着楚王的表情变化,如是进言道,“更何况,王爷您同为先先帝所出之龙嗣,论武功、资质、品貌才德,样样均胜于当今天子,更遑论素有‘南龙俊才’之称的世子殿下……所以王爷万不可再妄自菲薄,我等行的是光复故土、重振国祚之正道,何必顾虑悠悠之口,误我等大事?” “亲家公,这么多年,还是你我最能把话说到一块去啊!”楚王闻言大悦,遥敬一杯后转而又问,“出使西戎的人马回来了没有,带回什么口风?” “回来了,西戎首领对我们联合出兵共灭北狄的计划没有异议,但在土地分割上,却有不同意见。”明载物瞄了两眼楚王的面色,犹豫了片刻才继续道,“……他们不仅要北狄帐下的所有草原和冀州、雍州等地,还要王爷先把峣谷以西的西境之地全都让给他们,才会出兵……” “好大的胃口,他们怎么不让我把整个昆吾拱手送出啊!”楚王闻言乍怒,伸手重重一拍桌面,厉声道,“我图谋大业,就是为了光复故国旧土,如今却是让我把从老虎口中抢回来的肉重新喂到狼嘴里,这又有什么区别!” “王爷息怒,此事尚有斡旋余地,不必如此大动肝火。”明载物一边劝慰着一边继续献言,“然而以臣觉得,西戎的条件,先答应下来也无不可。” “怎么说?”楚王目光一凛,看向明载物。 “因为北狄是横卧在昆吾头顶上的老虎,而西戎只是散踞在龙尾捡拾剩肉的狼。”明载物拱手一礼,郑重回答道,“自三十年前北狄突然崛起以来,西戎便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患。如今北方偌大领土,已经尽皆易手狄人,浊河以北是我昆吾国龙兴之地,不可让于他手,而西境本就偏远荒僻,与我国体无大助益,不如以小换大,先合力击溃北狄,再做打算……另外西境多为山地,易守难攻,而西戎只通平原劫掠,并不善于占山克城。所以届时,只要王爷在西境多留置几个田庄土堡,只怕就是把西境送给西戎,他们也咽不下去啊。” “呵……有道理,如此说来,倒是我多虑了。”楚王听罢抚掌大笑,与明载物碰杯为誓道,“既如此,这一次的‘天下会’便是你我大业将兴之序幕。一定要做好万全准备,先一举将西境收入囊中!” 伴随着凉亭内的推杯换盏之声,在京城上空盘亘了许久的大雨,此刻终于瓢泼而下,瞬间笼罩了整座都城。 第十九章 且试天下(19) 在景玗一行抵达京城五天以后,汇聚昆吾国各地武林高手的“天下会”终于如期开幕。首日的开幕仪式在内城中的相国寺广场上举行,由寺内修士举行了较为简单的祭祀仪式后,作为“天下会”主角的“四圣”便相继入席,端坐于大殿台上,等待接受天下武林豪杰的觐见与挑战。 “真的是人山人海啊,就连墙上也都坐满了。”在安置“四圣”亲随人员的偏殿内,玉羊正探头张望着窗外大殿广场上人头攒动的壮观场面——除了“四圣”面前用于宣礼的一块空地,整个相国寺内已经被前来报名参赛的江湖人士完全占据,而寺院庙门外、两侧墙头和周围的大树上,则站满了前来围观的普通百姓,远望过去乌泱泱一片,简直比记忆中的春运车站还要热闹。 “毕竟是三年一次的盛事,除了此时的京城,哪里也见不到如此多的高手。”即便已经算是参与过一届“天下会”的过来人,面对大殿外汹涌的人潮与声浪,休留看起来还是有些难抑激动,“遥想三年前,我第一次跟随师父进入到这‘天下会’的仪式会场中时,也是叹为观止——对于习武之人来说,这样的盛事,哪怕穷尽一生只能够参与一回,便也无憾了。” “若是一般的江湖行客,说出这样的话倒也罢了,身为我们景家的人,这话岂不是在妄自菲薄,灭自家威风?”景合玥大小姐此刻也带着弟弟站在距离玉羊不远处,听见休留说话,景合玥没好生气地接了一嘴——虽然景玗已经破例带姐弟进京,但自从在全家人面前被驳了面子后,景合玥对景玗、休留等人的态度便一直是话中带刺、尖酸刻薄的。 “是啊,对于出身名门的景大小姐来说,这样的场面自然是司空见惯。但对于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升斗小民,目睹这样的盛会偶发感慨,也是常情嘛。”不顾景合玥横飞的白眼,慕容栩笑意盎然地挤进了景合玥与玉羊中间,手中扇子一指广场中间,岔开话题道,“诶,快看,挑战者开始进场了。” 伴随宣礼官一个个报出已经登记过的挑战者姓名,各路英豪鱼贯而入,依序分别向想要挑战的“四圣”致礼——虽说是天下武林豪杰的盛会,却也是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有鲜衣金刀的气派豪客,也有乞丐打扮的落魄修士,有白眉鹤发腰背佝偻的老人,也有十二三岁连身形都还没完全长开的童子……玉羊没练过武,自然看不出其中端倪,但慕容栩却是在一旁一边观看一边偷笑,不时还点评一句:“这一届看来不行啊……” “宣‘天残刀’——田柱国上前致礼。”随着宣礼官话音刚落,喧哗的人群忽然稍稍安静了下来,只见人群中有个彪形大汉将面前挡路的人墙左右一分,大踏步走进广场正中,向景玗一拱手道:“同昌郡‘天残刀’田柱国,有请‘白帝’指教!” “哟,这么快就见着一个。”见这彪形大汉上前,慕容栩霎时来了精神,连忙揽过一旁东张西望的罗先,招呼休留道,“这就是你和景师弟常说的那个‘天残刀’了吧?” “是,那就是田柱国田壮士,也是我们这些年遇到的最难缠的对手之一。”休留点头回答,与此同时台上的景玗也一改之前对挑战者致礼时微微点头的程序式答复,站起身来向田柱国拱手还了一礼。礼毕后田柱国自行分开人群退了下去,这时玉羊才看清楚,他的右手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他的右手……”玉羊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他的手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那是自然,不然怎么会叫他‘天残刀’呢。”休留闻言解释道,“之所以有这么个江湖称号,是因为他年轻时第一次来参加‘天下会’,就在比武中被人砍去了右手,谁料三年后他不但没有销声匿迹,反而在右手手肘上装了一把大刀作为义肢,还由此自创了‘天残刀法’,威力惊人……算上这一届,他已经是第七次来参加‘天下会’了,无论从斗志、经验还是身法功夫上,都是不容小觑的对手。” “原来如此,难怪他走路时右脚略重。”慕容栩的眼神还紧盯着人群中穿梭而去的“天残刀”,细细打量道,“从他衣袖中刀鞘的形状来看,刀身大致长约一尺三寸,刀脊最厚处大概有六七寸见方……以他的体格这一刀劈下,那边庙门外的大杨树应该也经不住他两三刀吧?” “早年他的刀法的确是以力见长,但近年来针对师父的武功套路,他的刀法也在进行着改变。”休留是在场的景家众人中唯一参加过上一届“天下会”的,从他略带忧虑的表情中可以看出,当年与“天残刀”的交锋记忆,的确给他留下了些许难以磨灭的印象,“此人秉性极为执拗,认定了目标就不会轻易罢手……去年他根据师父的刀法,就在右手的刀身上作了修改,在刀身两侧又加了铁钩和尖刺,变成了可刺可劈可钩可挂的‘钩镶刀’……今次他看起来仍旧是有备而来的样子,不知道那袖中刀又会作何变化。” “有意思,我预定了,他是我的对手。”听着休留不无担忧的讲解,慕容栩反而愈发兴致高昂,“就这么说定了,休留你一会儿替我去通知一声景师弟,如果这家伙进了挑战赛,就由我来出面应战。” “木用西兄,这不太好吧?”罗先望着“天残刀”离去的方向,却是劝阻道,“尼走得是轻灵的功夫,不擅长应付则种势大力沉的对手,要不还似窝先来试试?” “你也不是四两拨千斤的类型,跟我抢什么对手……”慕容栩正待驳斥,却听见广场方向一阵喧哗,紧接着中间的空地内“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修士打扮的青衣男子,一个个道貌岸然衣袂带风,在一名青巾黑衣中年男子的带领下,朝着景玗齐齐施礼。 “噗,又来了……”见着这一群青衣人,休留却是忍不住嗤笑出声,“也是个老冤家,涪陵清玄门,虽自称是修士道门,但也以武学开宗立派,擅长的是阵法和剑术,也略通些方家幻术把戏……总之,你们交过手就知道,这是一群什么样的对手了。” “好像挺有意思的样子,罗先那就交给你了。”慕容栩似乎听出了休留的言下之意,拍了拍还不明所以的罗先的后背道,“以阵法见长,那必然是多人应战,正好适合罗先你的路数……倘若能以少胜多,方才凸显你武艺超然,我景家人才济济,如此重任,就交给罗先你了!” “唔……则样吗?那好吧……”单纯的罗先并没有听出慕容栩话语中的揶揄之意,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几人正在兴致勃勃地分析着各路挑战者的气象路数,忽然却听得外面广场上响起一声尖叫:“花娘子来了!”话音甫落,刚刚还只是熙熙攘攘的广场顿时便“轰”的一声有如炸了锅一般,所有待在场上的江湖中人,连同坐在墙上树上的黎民百姓们,都仿佛觅食的鸭鹅般抻长了脖子,向广场中间探头望去——前往“四圣”台前的黄土路上,只见一名身材袅娜,云鬓雪肌的宫装女子正款步而行,待行到“四圣”面前,女子颔首低眉,柔柔地朝着“玄王”方向作了个福礼。 “哦,是花郁玫花娘子。”感受到场外众人愈发热络的喧哗与身边几位好奇的目光,休留连忙解释道,“是北境那边的红人,别号‘花月仙’,擅长双剑,也会用些奇香异毒……听说早年曾是北边逃难过来的女修,不知怎么的却寄身于花舫流莺之中,如今也算是花魁一般的人物。她只在‘天下会’期间入京,其他时候都云游四方,行踪不定。所以每次只要她出场,便也算是京城中的一桩吸睛盛事。” “原来如此,既有机会以这般模样的美人为对手,我倒是有些羡慕起北边的各路高手了。”慕容栩摇扇打量着身形摇曳不断变化步伐,巧妙穿梭避开上前搭讪人群的花郁玫,双眼微眯,“若是有缘,倒也想讨教一番她的身法与用毒技巧……休留啊,不同山道分区的挑战者和‘四圣’之间,真的没机会可以一试高下吗?” “这……恐怕是不行的。”休留闻言,不竟颇为担忧地看了慕容栩一眼,“虽说只要是进了守擂战的挑战者,都有机会可以在‘御前讲手’时报名挑战别的‘四圣’和挑战者,但花娘子一般都只针对‘玄王’而来,一旦落败便会即刻抽身离去,从不迟延逗留。而且只要报名参加了‘天下会’的选手,在比赛前私下比武打斗都是被禁止的,若是被人发现,随时都会被取消资格,所以说师伯您还是……” “哎呀,我就随口说笑而已,瞧把你给紧张的。”慕容栩闻言,连忙用扇子拍了拍满脸忧虑的休留头顶,“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这两日也应该没少见识过,若是把我的话句句当真,你怕是小小年纪就得愁出满脸褶子来……行了不说她了,咱们接着看场上。” 广场中央的各路豪杰不断来来去去,除了向景玗致礼的那些对手众人都会稍加留意外,休留还着意点评介绍了几个另外三位“四圣”辖区内的著名高手,那些错综复杂的武功招式和恩怨交错的江湖轶事,听得玉羊云里雾里的同时又不禁心生向往。 在来到这个世界一个多月后,她才对这个尚武任侠的世界有了个较为完整的初步印象。不同于曾经在武侠小说和功夫电影里看到的高手,这个世界中的大多数武者们,若不是站在台上有人着意介绍,那就是泯然于众生中的普通人,就连那功夫离奇身形魁梧的“天残刀”和曼妙惹眼的“花月仙”,在人群中拐了几个弯儿后,也是踪迹全无了。 时间不知不觉地又过了近半个时辰,随着宣礼仪式渐进尾声,广场上原本拥挤的人群也已渐渐散去。玉羊看的有些困倦,刚想打个呵欠,却听到宣礼官有气无力地一声报名:“宣‘蕲蛇鞭’——王元初、王全德父子上前致礼。” “来了!”休留嘴中迸出的一句低呼,让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了广场中央,“从荆州来的父子,就是他们。” 玉羊堪堪收住张到一半的嘴抬眼望去,只见两名黑衣男子正朝广场中央靠近景玗的位置走去,待站定后上前略一拱手。两人的服装打扮看起来与普通的挑夫仆役没什么两样,只是腰后挂着的两条长鞭让人不禁为之侧目。 第二十章 且试天下(20) “南平郡‘蕲蛇鞭’王元初、王全德,见过‘白帝’。”父子二人异口同声地揖手行礼后便退了下去,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语或者动作。在两人即将走出相国寺庙门之际,坐在台上的景玗忽然朝玉羊等人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休留会意,随即抽身从偏殿内退了出去,没几个转身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玉羊挠着头有些纳闷,向慕容栩询问道:“刚才那两个……很强?” “强与不强,得分场合。”慕容栩嘴角勾起一抹难以琢磨的冷笑,轻声道,“场内的强弱,自然伸手便知,无需赘言;至于场外嘛……同样是你来我往,其乐无穷啊。” “……看你们打架已经很费力了,麻烦说话就不要再这么绕圈子了好吗?”玉羊抱着胳膊正想抗议,却见慕容栩用眼色示意她留心周边人群:“玉……祥,昨儿你做的炒年糕味道实在不错,今晚能不能再做一次?” “啊……好。”见慕容栩顾左右而言他,玉羊知趣地点点头,将注意力转回到广场中间,继续观望着来来去去的各路高手——彼时的她还无法体会这被无数看不见的阴影诡雾所包围的生活,但却对景玗的处境有了些许新的认识——能坐在台上的四人并非只是武艺超群而已,在这群龙环伺的京城之中想要坐稳位置,绝非易事。 开幕仪式完成以后,“天下会”的选拔赛便如火如荼地在外城各擂台开始进行了。选拔赛为一局淘汰制,京城内的主办者会将所有报名参加“天下会”的挑战者按照出场人数、兵器种类和年龄体格进行笼统分类,随后抽签决定比赛对手和比赛次序,捉对厮杀,直到最终只剩四组为止。 自选拔赛开幕以来,京师外城便成了汇聚民众欢呼与热情的海洋——无论哪一个选区、哪一个擂台边都是人满为患,每一个选手的胜出都会引来如潮般的掌声与叫好,每一场比武的开始都是一次狂欢的序幕:台上刀光剑影拳来脚往,拼的是你死我活,台下打赌的、出主意的、评头论足的、叫卖水酒吃食的、兜售金疮膏药大力丸的,甚至趁机小偷小摸的……全都倾城出动,为台上每一拳飞溅出的汗水和门牙,每一刀斩落的鲜血和皮肉爆发出最原始的吼叫。 “以前听景师弟说过一句:‘天下会’的存在本身是一种毒药。”街道另一边的酒楼雅座中,稍稍易了容的慕容栩正与同样改头换面的休留、罗先、唐无枭一起,隔街眺望着擂台上下的所有动静,“当时我还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看着这些百姓的模样,倒是有些叫人暗自心惊啊。” “曾经是为了戍卫四境、弘扬武学而举办的‘天下会’,现在只是朝廷无力收复故土的遮羞布而已。”唐无枭冷着脸吐出一句,本应充满怨忿味道的词句,从他嘴里吐露却仿佛是最冷静客观的陈述,“西山道这边已经算是最守序的了,你们若是有闲兴,可以去看看南山道或者东山道选区的擂台,说不定还能大赚一笔。” “不必,我们倒不是非常缺钱。”慕容栩说着搂过罗先的脑袋揉了揉,随即对休留道,“上次你跟着出去,可曾有什么发现?还有那对父子的比赛大概是什么时候?” “他们住的只是普通的旅馆,我和唐兄轮流观察了几天,也没看到有特别的人跟他们有所接触……至于比赛,按照流程安排,应该是今天未时三刻以后。”休留说着抬头看了眼天色,回答道,“不过今天前面几场打的都有些拖泥带水,恐怕得等上一会儿了。” “第一场的对手就是‘终葵五老’,这父子俩的签运也真是不咋地啊。”慕容栩用指尖掂起一块点心丢入嘴中,“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只有两个人,为什么分组的时候会跟五老碰在一起?” “‘天下会’的报名也是有截止时间的,除了‘四圣’以外,报名时间越晚的参赛者,被随机分组的可能性越大,对于人少的队伍来说,也会越不利。”唐无枭闭着双眼边养神边解释道,“终葵五老是这方面的老手,所以故意压后报名尚可理解,只是不知道这对父子为何会如此操作——他们特地远道而来,应该不至于连这点常识都不知道。” “可是之前听你说过,这对父子的身手,应该在五老之上?”慕容栩回忆着当时在车厢里的对话,随即追问道,“你们究竟是如何试出来的?依据何在?” “这是镖局的行业机密,无可奉告。”唐无枭眼皮都没抬便把问题挡了回去,但随即又补充道,“不过我得出的结论,是在五老过去的实力基础上所下的判断。比武本身瞬息万变,更何况距离上次与五老交手已经过去三年,实力不可能不发生变化……所以这次,他们到底孰高孰低,还很难说。” “咳,终于打完了。”始终留意着擂台上一举一动的休留忽然出声,打断了唐无枭与慕容栩的对话,“之后就是那对父子与五老,总算要开始了。” 此话一出,四人的目光纷纷从室内转向窗外。只见台上战败的一方还躺在擂台角落里等着被人抬下去,但靠近擂台边的人群中,已然可以看见五个身穿五色短衣,身形矮胖的老头身影。而在另一边的人群中,也有一对穿黑衣的人影正摩拳擦掌,身形貌似就是那天所见的“蕲蛇鞭”父子。 “我们要不要也来打个赌?”慕容栩斜斜一瞥唐无枭,微笑道,“赌你们镖局的评估准不准——你押谁会赢?” “那对父子,我赌十两。”面对慕容栩的质疑,唐无枭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直接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既如此,那我就只好押五老了。”慕容栩也不甘示弱,从袖中摸出两锭银子道,“二十两,终葵五老赢。” 就在两人打嘴仗的工夫,擂台上已经清理完毕,由朝廷委派的裁判官宣布下一场比武的双方入场。在此起彼伏的欢呼和口哨声中,那五名分别身穿五色短衣的老头依次踱上了擂台——作为参加“天下会”有五、六届之多的高手,终葵五老在京城拥有一定的影响力和拥趸,倒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 “终葵五老巫占柳、巫占垣、巫占锟,并三人的师兄弟徐占炽,刘占淩。用的武器为飞锥和铁钎,飞锥后连接有铁链,可以随收随发,迅疾多变。”望着在擂台一侧已经呈五角队形站定的五老,休留简要介绍道,“先朝以锥为逐鬼之法器,俗人呼之不祥,故称‘锥’为终葵,是以江湖人称为‘终葵五老’……排在前头的那两位就是徐占炽和刘占淩,在五老中功夫稍逊一筹,一会儿比武开始时,你们记得留意一下后排那三位巫氏兄弟。” 休留说话间,对首的“蕲蛇鞭”父子也已亮相。只见父亲王元初从后腰解下鞭子顺手一扬——却是条三丈多长,杯口粗细的银色长鞭;儿子王全德也将后腰兵器解下,收于掌中,从卷曲的圈数来看,应是条不足一丈的短鞭。 “那条长鞭……怕是另有玄机啊。”慕容栩端详一眼两人手中的兵器,斟酌着开口道。 “何以见得?”唐无枭跟上一句,慕容栩尚未来得及回答,擂台上的两边却忽然开始同时抢攻——终葵五老中的徐占炽、刘占淩站定未动,而身后的巫氏兄弟忽然跃起,手中三枚铁锥如飞星揽月一般,直扑站位稍前的王全德而去。 几乎在飞锥暴起的同时,王全德四肢贴地一个俯蹲,身后王元初手中的长鞭掠过儿子头顶迎锥而去,只听“铛铛”两声锐响,一道银色弧光弯月腾空般扫过了半边擂台,将三枚铁锥悉数震开。而就在铁鞭震退铁锥的瞬间,贴地的王全德已经蓄势蹿出,手中短鞭直指徐占炽、刘占淩两人的面门。 “漂亮!”以上交锋几乎就是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完成,台下的普通百姓有些甚至还未看清是如何出的手。面对开场双方都颇为积极的快攻快打,慕容栩倒是毫不吝啬溢美之辞,“起手稍逊,但硬是以配合默契化解对方攻势,又借机蓄力反守为攻……这对父子果然不是泛泛之辈。” 须臾间王全德的短鞭已经横扫到了徐占炽、刘占淩面前,两人连忙抽铁钎架住,同时另一手已探入袖——只待王全德鞭势用尽,另两枚飞锥便可直取命门,到时自然鞭长莫及,无处可逃。 然而王全德却似乎没看见两人左手的小动作一般,只是勉力将送出的短鞭一送一抽,短鞭顿时如灵蛇一般,将两枚铁钎紧紧绞住,一时牵扯不开。徐占炽、刘占淩见挣脱不开,当下两枚飞锥便已脱手。王全德不躲不让,左手袖中同样是银光一闪——转瞬间又一条短鞭掠手而起,绞住两枚飞锥向左侧荡开,化尽飞锥攻势。 “我儿退下!”就在王全德双手鞭分别制住徐占炽、刘占淩手中铁钎铁锥的同时,身后的王元初一声暴喝,紧接着王全德便扑倒在地,身后两道银光乍起——其中一道正赶着巫氏兄弟手中重新投出的飞锥势头,另一道则是直扑徐占炽、刘占淩上路而去。 “当啷啷!”“噗通!”银光过处,巫氏兄弟手中的铁锥和徐占炽、刘占淩两人的身体几乎同时落地。前者是被王元初右手中的长鞭荡开,后者则是被对方不知从哪里抽出的另一条漆色长鞭打中了下颌,此刻徐、刘二老已是抱着脖子倒在擂台上满地打滚,看来刚才那一鞭力道也委实不轻。 “在下敬各位老前辈行走江湖多年,岁数已高,故手中留力三分,请老前辈好自珍重,速速认输退场,莫要平白伤了性命。”见徐、刘二老已经倒地,王元初收回鞭子夹在腋下,双手略一抱拳道。然而这番貌似劝解,实为羞辱的言辞,却是彻底激怒了剩下的巫氏兄弟,他们将徐、刘二人扶到场边,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蕲蛇鞭”父子二人道: “好小儿!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我等终葵钉鬼锥的厉害!” “辣条鞭子系从哪里拿出来的?”罗先的位置位于慕容栩后方,视野有些局限,刚才没看清双方交手瞬间的变化,故而指着王元初左手中的漆色长鞭,急切问道。慕容栩眼睛直盯着擂台,连眼皮都不眨地丢下“腰带”两个字,而此时场中双方便又如疾风骤雨般开始抢攻。 第二十一章 且试天下(21) 巫氏兄弟的配合与武艺相比徐、刘二人,自是高了一个档次,尤其三人自创的一套“追魂钉鬼阵”群攻阵法,更是甚为凶险。巫氏兄弟分开阵型,将“蕲蛇鞭”父子围在中心,开始急速奔跑——三人矮胖的身形在奔跑中化作连绵的残影,身穿“青、黄、白”三色短衣的三老在急速奔驰中几乎化成了一个浅绿色的圆圈,将父子二人牢牢锁在中心。 “终葵打鬼!”随着一声厉喝,圆圈中忽然蹿出三枚飞锥,从三个不同方向朝圆心中的父子二人打来,更为要命的是,这三锥明显不同于之前的攻击方式,居然是画着“z”字形边改变动向边朝对手打来,使之很难判定最终的打击位置。 “上去!”见飞锥现身,王元初大喝同时王全德已经飞身而起,跃到半空跳出飞锥攻击范围,而此时留在阵中的王元初双手交错一个腾身扭转,一深一浅两道罡风暴起,风势瞬间将三枚铁锥卷进风口之中……与此同时腾空而起的王全德已经在半空扭转身形,朝着三老中距离最近的巫占锟直扑而去。 “撒手!”见三锥已被王元初双鞭绞住,三老中最年长的巫占柳当机立断,撇下铁锥亮出铁钎,与巫占垣呈夹击之势,势要赶在王全德落下攻击巫占锟之后将其制服……眼见着飞锥无法攻破王元初的双鞭防守,那么在此刻,先解决已经无法再立即回到王元初鞭势防御中的王全德,便是他们三人反转局势的机会。 王全德于空中扑下,来势凶猛,巫占锟原本不敢硬战,但看见巫占柳、巫占垣两人已经撒锥而来,便有心为兄弟争取一些时间,当下仅退半步,提气持钎护住面门——又是“当啷”一声,巫占锟的左腿顾及不周,结结实实吃了王全德一鞭,随即单膝跪倒在地,但王全德手中的另一鞭却被巫占锟用铁钎死死绞住,一时之间挣脱不开。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两人僵持的片刻之间,巫占柳、巫占垣二人已经到了王全德身后,这时王全德再想转身同时对付二人是不可能了,可就在两把铁钎眼看就要刺中王全德左右后心时,王全德的身影忽然鬼魅般再度腾空而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与角度翻回到父亲的长鞭控制范围中……待王全德落地之际,擂台外的众人才看清他的后腰处不知何时已经连着一根极细的鞭梢,而鞭子的另一头,仍旧是握在父亲王元初的左手中。 “怎么还有鞭子?到底是哪里拿出来的?”这一回不仅罗先目瞪口呆,就连休留也没跟上双方交手的变化速度。关键时刻还是慕容栩做出了解释:“子母鞭——左手的腰带鞭是分内外双层的,刚才绞走飞锥后他就卸去了外层皮壳,只抽出里面极细的鞭芯部分,随后挂在他儿子的腰带上,伺机带他脱离包围。” 仅仅只在几息之间的匆促交手,王氏父子已经先后亮出了五条不同的鞭子,“蕲蛇鞭”其诡魅难测可见一斑。两次交锋堪堪暂歇,终葵五老方面折损二人,飞锥尽失,并巫占锟伤及一腿,可谓是落尽下风。正在双方对峙之际,王元初却是扬起右手中的银色长鞭,对擂台另一侧的三老遥遥拱手道: “三位老前辈,既不肯认输投降,那就休怪王某不再手下留情了。” 说罢王元初抬手一振一抽,右手中的银色长鞭忽然“哗啦啦”一阵乱响,宛若狂蟒出洞般在地上抖落片刻后,才又恢复了平静——眼尖的看客却是惊呼乍起,围绕在擂台附近的观众也是齐齐往后退了几步:那条银色铁鞭外层包裹的铁皮全都立了起来,远远看去,仿佛一条遍体锯鳞的蛟龙之躯。 “这要一鞭下去,别说皮肉,骨头都得绞碎半边吧。”看客中不知是谁嚷嚷了这么一句,霎时间围观的人群“呼啦啦”又是一阵急退,饶是最大胆的看客,此时距离擂台也足有三五步距离,再不敢轻易靠近。 终葵五老中剩下的三人显然是被王元初手中的铁鞭变化给震慑住了,但三人毕竟久经战场,愣怔片刻后还是恢复了镇定,在交谈片刻后,还是分阵型站定,表明了一战到底的决心。 “狂妄小儿,纳命来!”出乎所有看客意料,三老中最先出手的居然是已经受伤的巫占锟,只见他手舞铁钎直取王元初,未及近身,银色长鞭已经后发先至,将巫占锟连人带钎裹入其中。还没等众看客发出惊呼,另一边巫占垣也已持钎迎向王元初的左手细鞭,而巫占柳则是直入阵中,冲向位于双鞭中心的王全德。 巫氏三兄弟的拼死一搏让观战的慕容栩不竟有些动容:这已经不是比武论高下式的战法,而是豁出命去看能否找到对手弱点的杀意之战。眼下被银色长鞭裹住的巫占锟早已是满身血痕,一身白衣被斑斑血迹染得黑红相间,却仍旧用铁钎死死绞住鞭子不放——这是在用自己受伤的身体给兄弟制造机会,只要巫占垣同样能缠住王元初左手中的细鞭,那么以三人中武功最高的巫占柳的修为,就有可能制住明显对战经验稍逊的王全德,只要王全德一败,以巫占柳、巫占垣二人之力再战王元初,未尝不能反败为胜。 这一弃卒拼帅的战法似乎起了效果,巫占锟绞住了王元初的银色长鞭,而左手边的细鞭也正因巫占垣的介入而应接不暇,巫占柳将手中铁钎舞得密不透风,招招只取王全德周身要害。王全德毕竟年轻,一来二去果然被巫占柳这种以命相搏的打法给唬住了,连退五六步的同时身上也多了几道血口。可就在巫占柳步步紧逼,眼看着就要把王全德逼出王元初长鞭圈外之际,只听得巫占柳忽然“啊”的惨叫一声,口喷鲜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巫占柳倒下后,擂台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止了,只见王元初不知何时出现在巫占柳的身后,右手中的银色长鞭已经变成了一把长不足一尺、薄不过盈寸的短刀——刚才正是这一刀劈中了巫占柳的后心,令他瞬间失去战斗力,倒在擂台中央。 “鞭中刀……”即便是小把戏多如慕容栩,看到这一幕后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不愧是‘蕲蛇鞭’,好毒的用心!” 如同刚才左手的漆色鞭被绊住后现出子母鞭一样,在巫占锟绞住王元初的银色长鞭后,他的对应手段依然是金蝉脱壳:一边用左手细鞭缠住巫占垣,一边由王全德假意不敌巫占柳,在退出圈外的同时让对方把后背空档暴露给王元初。于是就在巫占柳转身的片刻,王元初果断放弃银色长鞭抽出鞭中刀,一刀结束了巫占柳的擂台攻势。 眼下巫占锟虽然从银色长鞭的控制中脱出,但早已周身染血,颤颤巍巍,而巫占柳倒在台上血如泉涌,生死难测。终葵五老中唯一还能站在台上应战的只剩下巫占垣,而“蕲蛇鞭”父子只是损失一双长鞭,多了几处皮肉伤,几乎可以说是毫无影响。 “……二位武艺卓绝,老朽服了。”巫占垣打量了一圈台上形势,知道无法再打下去,只能咬牙一拱手示意认输,随后快步上前背起昏迷过去的巫占柳,带着巫占锟向台下飞奔而去。随着裁判官宣布“蕲蛇鞭”父子获胜,台下终于爆发出积蓄已久的欢呼与掌声,即便是天天开战的“天下会”选拔擂台期间,如此程度的比赛也属凤毛麟角,围观的京城百姓们发出满意的怒吼与叫好声,向“蕲蛇鞭”父子表现出了宛若迎接英雄般的热情与拥护。 “真没想到,区区选拔赛,居然能打到这种程度。”慕容栩擦了擦鼻尖微微沁出的汗珠,由衷感慨,“得亏是今天看了这么一场,不然即便是以我们的水准,若是面对这样的对手却毫无准备,怕是也要吃亏不小。” “我赢了。”唐无枭伸手将桌上的三锭银子一并收入囊中,抬头问道,“话说你是怎么在开局就看出他的鞭子里动过手脚的?” “很简单,开场时的手势不对。”慕容栩见自己的二十两雪花银顷刻间便易于人手,隐隐有些肉疼,“一般选择用鞭子这种武器的高手,开场时都会把鞭子攒在手中,以增加对手对于鞭子动向的不确定性——比如他儿子起手时的动作就是比较常见的,但那个王元初起手却是先把鞭子扬出去,应该是平时练习锯齿鞭时养成的习惯,防止自己被鞭子上的铁皮划伤。” “原来如此。”唐无枭闻言点了点头,对慕容栩的解释表达了首肯的态度,“那么,以你现在对他们的了解,若是挑战赛中遭遇他们,你和这孩子能有几成的胜算?” “窝?”见唐无枭的眼神望向自己,罗先的脸上顿时露出窘迫之色,“窝……窝怕是不行,窝在西域……木有遇到过这种样子的对手……” “如果是跟罗先组队的话,胜面大概在六七成之间。”慕容栩铁扇一扬,却是一副全不在乎的神色,“若是跟我那景师弟的话……稍微谦虚一点,胜面九成九吧。” “若如此,便最好。”唐无枭说着便起了身,对慕容栩等一行人道,“我的比赛在明天巳时,天残刀在后天申时,若有兴趣,也可来看。” “多谢邀请,自然从命。”待送走唐无枭后,慕容栩一改适才轻松从容的模样,看向罗先正色道,“实话告诉师兄,如果今天你站在终葵五老的位置,你会怎么打?” “呃,远战……肯定系不行的,窝大概……会想办法贴近了打……”罗先挠了挠脑袋,有些为难地边想边说,“但系他们肯定不会让窝轻易就贴上去,所以……就很难……木用西兄,尼会怎么打呢?” “选择近战是对的,刚才五老最后的选择也证明了这一点。”慕容栩看着罗先的双眼点头道,“那对父子,尤其是父亲手中的长鞭似乎攻守一体,乍看起来的确极难对付。但只要在他的鞭长范围内,把他的儿子也困在圈中,他的攻击就会有所顾虑,从而不得不放弃长鞭,选择别的手段……倘若最后那次交手,巫占柳能考虑到鞭中刀的可能性,始终把王全德绊在圈子里而不留背后破绽给王元初,比赛结果可能就会有所不同。” “所以说要打败‘蕲蛇鞭’的关键在于两点:一是如何破了王元初的防御,进到他的长鞭圈内;二是如何在圈内绊住王全德,不令他脱离出去,同时提防王元初的子母鞭和鞭中刀……”休留思索着慕容栩的话语,进一步整理思路道,“如此说来,以师父和慕容师伯的手段来说,的确不难做到。” “倘若他们俩的功夫只限于这点程度,倒也不足为惧,只是我怕到挑战赛之时,这‘蕲蛇鞭’还会玩出些别的花样……”慕容栩的表情忽然阴沉了下来,把玩着手中的铁扇默然片刻,“武功招式总有破法,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机心——你们刚才也看到了,仅仅是一场选拔赛,竟然可以玩出五鞭一刀的花样,倘若是在正式的挑战赛里,你们觉得这对父子身上还能再藏多少条鞭子、玩出多少种伎俩呢?” “……无论如何,师父都是不会输的。”对于这种难以预测可能性的问题,休留无法回答,但随即给出了最坚定的判断。慕容栩闻言愣了片刻,忽然抚掌大笑起来: “哈哈哈!没错没错,不愧是休留!是我多虑了……的确,你师父是不会输的,因为要比玩花样,那对父子还得拜我为师!” “呃……我不是那意思……”休留被慕容栩笑得有些不知所措,想解释又怕拂了对方的兴致,只得岔开话题道,“只是今天的比赛,要是师父他们也能一起来看一下,就更好了……” “是啊,尤其是你们家那对大小姐大少爷,真该让他们俩都来看看什么叫‘天下会’的手段,也好让他们深刻体会一下你师父的良苦用心。”慕容栩掏出些碎银两结了茶水账,带着休留罗先走出酒楼,向驿馆踱去。 三人走出两三条街巷,忽然看见不远处的运河对岸空地上呜呜泱泱地站满了人,人群中不时还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好声,看热闹的人流甚至已经从河对岸排到了连接两岸的石拱桥上。 “场面好大!怕是别的分区今儿有哪位高手在此地攻擂吧?”“天下会”选拔赛期间,城中聚集起围观人群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有如此浩大声势的倒也并不多见。喜欢凑热闹的慕容栩一见便来了兴致,招呼过休留罗先道,“走,我们也过去看看。” 第二十二章 且试天下(22) 区区一道运河和人山人海般的桥面,自是难不倒如他们这般的顶尖高手——慕容栩带着罗先休留提气纵身,双脚点着石桥两边的拱卫石狮,眨眼间便翩然落到了对岸。桥上的众人还没看清从身边掠过的身影模样,只见慕容栩等人又是将身一跃,看准了岸边酒楼的飞檐斗拱拾级而上,顷刻间已经跃上了酒楼三层的雅阁之上。 酒楼三层的雅阁中,此刻已经坐下了三五个富绅打扮的男子,位于上首的是个五短身材的圆脸老人,羊须华发,面色酡红,一身宽大的团花翠绿锦袍衬得他仿佛村中社庙里的土地公公,老人眉目弯弯地打量着突然闯入的三人,抬手间却是制止了身边同伴的骚动。 “从来高处,风景独好。”慕容栩站稳脚跟后,连忙理了理衣襟,向上首的老人见礼道,“原不知此处已有仙人登临,只是看此地人头济济,便想找处好地方看个究竟,若是冲撞了各位英雄,万望恕罪。” “无妨,都是为‘天下会’而来的各路豪杰,既然来了,便请入座吃酒,正好一起品鉴下那‘花月仙’花娘子的技艺。”圆脸老人微笑着邀请慕容栩等三人入席,当下便有人出门叫来店小二,又加了三张椅子。慕容栩也不客气,自道了姓名来历后便径直坐下,一边就着桌上的瓜子点心一边与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却原来今天是花娘子的比试,我说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呢。”慕容栩神色自若地摇着扇子,自窗棂中抬眼望着底下擂台边水泄不通的人群和台上若惊鸿游龙般的一道倩影,“只是眼下看来……这花娘子场面似乎并不占优啊。” “老朽也未曾想到,今日却是能在此地得见‘白帝’同门,倒是个个人杰,不同凡响。只是小兄弟初来乍到,对那花娘子的路数怕是不甚了解……‘花月仙’自成名以来,比武胜的便是一个‘巧’字……否则若是以那仙子之姿,却如莽汉一般血肉厮打,岂不败兴?”圆脸老人又叫来小二添了两壶酒与一些点心,仍旧眯缝着眼笑盈盈地对慕容栩介绍道。 就在刚刚慕容栩自道姓名时,老人也通了身份来历——老者自称姓陆,祖居北山道,后因避祸迁居南方,世有田产,又自幼喜欢谈武论艺,只可惜天资愚钝体质不佳,只能做个空谈看客。自迁居京城捐了个“员外”虚衔后,历届“天下会”高手论战便从不缺席,今次也是早早订了雅间带了家人扈伴,特意来观这“花月仙”的选拔首战的。 “原来如此,多谢陆老员外赐教。”慕容栩说着又持扇略一拱手,谢过了老人的讲解,依旧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望着楼下擂台,不时出声叫好——那擂台之上的红色倩影,却如同老者所说一般,功夫路数极为轻灵敏捷,双剑婉转剑花翻飞,虽看似并不凌厉强势,但实际上却是全无漏洞,不占优却也令对手找不到破绽……又是三五个回合过后,正与“花月仙”交战的那名刀客忽然脚下一个趔趄,随即便似乎头晕目眩起来,手中刀法与脚下步伐竞相大乱。 “这是……”同样是用毒高手的慕容栩和罗先当下便看出了端倪,然而即便心细眼明如慕容栩,当下一时却是也判断不出“花月仙”是在何时动的手脚,“好手段,竟是完全看不出是哪里下的手,这花娘子果真不愧‘天下会’巾帼英雄之名。” “那‘花月仙’不仅武功招式赏心悦目,人品心性在历届‘天下会’高手之中,也是超然拔群的。”陆老员外捋着三寸短须,毫不掩饰地赞许道,“这来赴‘天下会’的江湖中人,多的是好勇斗狠之徒,平日里喊打喊杀惯了,下手时也全无分寸。自开赛以来,历届擂台上皆是死伤无数。而这花娘子却是不同,自三年前参加‘天下会’以来,无论选拔赛还是挑战赛,她赢的场次都是以药迷倒对手,从不乱伤人命……仅这一条,便胜却天下英雄无数了。” “即是如此,倒是要对花娘子另眼相看了。”慕容栩心下赞许,正待喝一声彩时,却见楼下“花月仙”一个剑扫风荷,生生将已经退到擂台边缘的对手逼到绝地。那刀客本就身形不稳,当下胳膊晃了两圈,连刀带人摔下擂台——所幸擂台边哄挤的人群退得及时,好悬没误伤无辜。 “好!”见胜负已分,慕容栩终于毫不吝啬地鼓掌叫起好来,只是这一声彩早就被淹没于楼下哗然而起的声浪之中,除了雅阁间的几人以外,并没有引起楼下丝毫注意。那花娘子兀自收了双剑,从腰间抽出丝帕拭了拭额上细汗,便试图找个人少些的地方,从擂台上隐匿而去。无奈她在京城中人气实在太高,无论走向哪个方向,都会瞬间涌来一批想要一亲芳泽的好事之徒。“花月仙”绕着擂台走了两圈,竟是没能找到一处台下可落脚的地方。 “让开!都让开!”正僵持间,却见人群外停下了一顶软轿,从轿子后涌出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佣人,拨开人群直入擂台跟前,对“花月仙”招呼道,“花娘子,速速下来!我家赵公子已经在河对岸明月楼里摆下酒席,专等着娘子赏光去哩!” “多谢盛情,只是妾身并不认识什么赵公子,也不曾在明月楼有约。”“花月仙”面上带笑作了一福,但脚步却是向擂台中央退了两步,“烦请大哥回去通报一声:妾身今日还有他事,不便前往,待改日有缘,再与贵府公子相叙。” “不识抬举,我家公子是京城赫赫有名的东门赵衙内!”家丁中为首的一个汉子似是会几下工夫,当下双手一撑土擂跃上台来,作势要去拉扯“花月仙”,“请你这江湖女子去吃个酒献个艺是天大的面子,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诶呀,好像有人要闹事儿!”慕容栩露出一脸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表情,当下便是起身与陆员外告了一礼,随即一个鹞子翻身从三楼跃下,稳稳当当落在擂台之上,铁扇一展挡在了“花月仙”与那名家丁头子之间,“这位兄台,这‘天下会’是依当朝天子谕旨操办的天下武林盛会,这选拔擂台也属于官家禁地。你就这么闹上台来轻薄巾帼女杰,实在是有些不太合适吧?” 台下众江湖人里也有不少倾慕“花月仙”武功品性而来的真“粉丝”,那汉子仗势欺人跃上台来,想要强行带走“花月仙”时已经引起他们的不满,慕容栩一席话音未落,台上更是应声四起。那领头的家丁汉子见惹了众怒,又见慕容栩自空中跃下毫发无伤,气势上便弱了三分:“你是什么人?” “在下不过一届白身,自然劳不得大哥烦记姓名。”慕容栩收起铁扇,向“花月仙”微微躬身,遥指身后的酒楼道,“只是花大家既然已与我家员外有约,便不该踌躇于此,让我家员外好等……在下如今便是特意来邀花大家入席的,请。” 见“花月仙”向自己投来疑惑的眼神,慕容栩眨了眨眼,用嘴型做了“脱身”二字。花郁玫当下会意,连忙朝慕容栩作了一礼:“既如此,烦请公子前面带路。” “慢着!”眼看着“花月仙”便要跟着慕容栩走下台去,那名家丁仍有些不死心,追在身后吼了一句,“你家员外姓甚名谁?” “这京城之中,三步一个衙内,五步一个员外,至于我家员外姓甚名谁,又怎敢劳赵衙内惦记?”慕容栩回身,用手中铁扇点了点对方的左肩——只是这看似并不着力的一个动作,那家丁却感到肩膀上似是瞬间多了副千斤重担,竟压得他不由自主地矮下半头,左脚也在洒满黄沙的擂台上滑退了半步。 三人在台上耽搁了好一会儿,台下候场的下一轮比武选手早就等得有些不耐烦了,随着裁判官一声呼喝,场下人群稍有松动,下一轮比武的两方侠士应声跃上台来,向众人炫艺邀彩。趁着人群注意力被分散的档口,慕容栩连忙引着“花月仙”从台上脱身,三五步拐入酒楼之中,避开了那赵衙内家人的纠缠。 “原来是……陆老员外。”待慕容栩引着“花月仙”来到三楼雅阁之中,那花郁玫见了老者面貌,却是喜出望外,连忙作福见礼。慕容栩见状也明白过来,连忙拱手解释道:“原来两位早就认识,在下刚才只是听得陆老员外谈及花大家时语气颇为赞赏,便想引二位英雄见面一叙,如此看来,却是在下唐突,多此一举了。” “无妨无妨,老朽与花大家也是许久未见,今日有缘能同席叙旧,也是一大乐事!”陆老员外看起来却是更加兴致高昂,又命人加了些酒菜,拉着慕容栩花郁玫等人推杯换盏聊了许久,这才意兴稍减。见已经多耽误了大半个时辰,慕容栩放下酒杯,领着休留罗先谢过陆员外,起身走出雅间,从容离去。 “陆……员外,他们真的不是……”眼见着三人走出酒楼,一直陪着笑脸逢迎唱和的花郁玫忽然收敛表情,不无忧虑地向老者问询道,“刚才听您说,他们是忽然到此,行踪可疑,更何况他们是那‘白帝’麾下……会不会……是来刺探您的身份?” “呵呵,若真是如此,那小子如何会在老朽面前卖乖,把你从台上引到这里来?”老人说罢“嘿嘿”一笑,自斟一杯一饮而尽,“你也不必过于担心,依我看,那小子自称从西域而来,行事作风又多有狂浪不羁之态,许是真的初来中土,不懂礼数……更何况那‘白帝’虽然行事乖觉,但也不是无根无底之人,言行进退,尚有分寸……今日之事,权当一戏,无需多虑。” “老先生既有打算,妾身自当领命。”花郁玫微微颔首,应下老者吩咐,但随即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口征询道,“听先生的意思……似是对那‘白帝’颇有好感?需不需要我安排姐妹去稍作打探,也好预先弄清楚他们的立场?” “不必多此一举,西境本不是我们如今的主力所在,用不着在这时候画蛇添足,弄不好反生事端。”老人挥了挥手,拦下了花郁玫的话头,“只不过……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或许那‘白帝’于我们也有可用之处,亦未可知。” “老先生何出此言?”花郁玫闻听,神色又是一凛。 “呵呵,无甚根据,只是老朽瞎猜罢了。”圆脸老者将双足盘起,如一只老猿般盘坐在椅子上兀自发笑,“你无需上心西边之事,只管尽力比武,以确保‘玄王’擂台不失。若有闲暇,可安排些人手,替我留心一下东南两边的动静……毕竟这一回我们需要在京城布下多大的阵势,还得看‘楚王’那厮如何布局开场哩。” 第二十三章 且试天下(23) 待走出酒楼后又行了片刻,慕容栩确定身后无人跟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摇起扇子自言自语道:“好险好险,今天真是侥幸……那‘蕲蛇鞭’虽然凶险,却比不上刚才那位老丈半分瘆人啊!” “咦?师伯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休留闻言有些纳闷,“刚才那位陆老员外人挺好的,而且他不是说过,他不会武功吗?” “呵,休留啊,知道为什么你师父总是责备你老实过头了吗?”慕容栩说罢,拿扇子轻点了下休留的额头,“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也不会自己动动脑筋,嗯?” “可是……”休留揉了揉额头,似是有些想不明白,“我刚才在楼上,也注意过他们几人身上的气劲,那一群人中,的确只有那位老员外吐息时是没有内力痕迹的,甚至可以说……连普通人都不如啊。” “但是其他几个呢?不论身手单凭内力,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是吧?”慕容栩说着收敛容色,凑近休留耳边道,“我们刚闪身上楼的时候,你可注意到他们放出的气息?那杀气就是我与你师父同时在场,也要掂量掂量才敢伸手……但你注意到没有,当我们进去时,只有那老先生身上是没有一丝内力外溢的,可他身边的这些高手,却一个都没有做出要替他抵挡的动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见休留摇了摇头,慕容栩接着解释:“这说明……就在我们跃上窗棂之前,那老者已经感知到我们的动作,从而能够在我们进屋前收敛心神,不至于因惊诧而放出内力……而他身边的人只是关注我们,却没想到要替他抵挡,这就意味着在他们的潜意识之中,那老者根本是无需他们出手保护的人……甚至说不定,他才是那屋里武艺最高的人!”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休留闻言若有所思,但很快便发现了问题所在,“既然他是高手,那为什么要假托自己不通武艺?还有,那种杀气……” “不然你以为我如此言行张狂,甚至不惜抛头露面去救下那‘花月仙’,是为了掩饰什么?”慕容栩用铁扇扶了扶额头,表情有些懊恼,“原本只想去楼上蹭个地儿看场比武,没曾想差点一脚踩进龙潭虎穴,今儿运气也真是够背的……也罢也罢,好歹算是蒙混过去了。今儿个出行不利,咱们也早点回去吧——刚才那事先别告诉你师父啊,省得他又多心上火,嫌我们招惹是非……说不定就得跟玉羊妹妹一样,天天关在驿馆里没法儿抽身了。” 话虽这么说,可是这两日里变着法子点菜加菜让玉羊没法得闲脱身的,不都是师伯你么?休留望着慕容栩持扇自顾的背影,硬是吞下了到嘴边的疑问,心中却是不由自主地同情起玉羊的境遇来。 说来怕是令人难以置信,自打进了京城以后,景府上下只有两个人是忙得终日困于驿馆之中,没空出门闲逛的——其一是家主景玗,其二就是厨娘玉羊。 自打六十余年前创办以来,如今的“天下会”早已失却当年“振兴武运,光复故土”的建立初衷,反而多了些不必要的人情关联——“四圣”并不需要参与选拔赛,所以自打外城比武开始以来,景玗的驿馆门庭也随即开始热络非凡:有慕名前来想拜师学艺的,有毛遂自荐想加入麾下的,有想不经过选拔赛就一试身手的,也有不为什么就是想来看一眼“白帝”真容的……当然这些闲杂人等都还比较好打发,但有些前来联络交情的“客人”,便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轻易送走的。 比如今天的这一位访客,便已经与景玗一同喝了半个时辰的茶,却还没有要离去的意思。一副僮仆打扮的玉羊低着头默默又添了一次热水,加了两盘茶点,然后迅速退了出去——这也是她这几日无暇出门的主要原因,虽说驿馆中也配有供应伙食的厨子,但毕竟不能随叫随到,有需必应。主子要招待客人,厨房自然是不能没人看顾的。 “景贤弟,非我自夸,我穆向炎走南闯北十多年,也算吃遍了大半个昆吾国,只是你这儿的糕饼点心,却是从未尝到过。”来客正是同为“四圣”的北方“玄王”穆向炎,此刻正对玉羊奉上的茶点赞不绝口,“能够做出如此精巧点心的,怕也不是寻常人等,能否唤出一见?” “……穆兄今日特意登门,怕不是专门来见识厨师的吧?”景玗放下手中茶杯,脸色中似有些许不耐,“茶过三巡,也不必顾左右而言他,你是不是来打听‘荆州’之事的?” 景玗此话一出,穆向炎随即变了脸色,拍了拍衣襟正坐道:“既然贤弟开门见山,我也就不再避讳了——请问贤弟知道多少有关‘荆州’方面的消息,能否与愚兄互通有无?” “我知道的可能并不比你多。”景玗凝视着穆向炎的双眼片刻,叹了口气道,“目前我只知道,有人同时从‘荆州’派了人到你我这里,但是却没去叨扰东南两边。” “是楚王,还是‘朱皇’?”穆向炎有些沉不住气,直接报出了可能的幕后嫌疑,“可是为什么要如此操办?若是赢了我们,对他们又有何好处?” “这些我也正在调查,就目前已经得到的线索来看,对方似乎并不旨在谋夺‘四圣’之位,而是另有所图。”景玗犹豫了片刻,还是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与穆向炎坦诚道,“否则就不会派出此等喽啰——若是图谋‘四圣’位置,至少该邀请‘天下十一仙’这种级别的高手,还比较说得过去。” “那图的什么?给咱们添堵?”穆向炎双手重重捶了一下桌面,愤然道,“还是在提醒我们北山道和西山道不要故作清流,应该跟他们两家一样,坐庄聚赌,沆瀣一气,把如今藏污纳垢的‘天下会’办得更加不堪入目?” “倘若是要拉拢我们入伙,来劝说的说客早该登门了。既然没有,就说明他们没打算把我们置于同僚境地。”景玗往穆向炎杯中续了杯茶,示意他冷静下来,“那也就意味着我们是他们的假想敌,而非合作伙伴。” “如何为敌?”穆向炎抬眼看向景玗,迫切追问道。 “就是因为还不知道,所以这段时间,我才没有先下手为强。”景玗收回目光,将眼神聚焦在盘中的茶点上,“说实话,我也很好奇他们想干什么,所以我打算先等等——或许在台上交手以后,自然会得到些许新的线索……不过我可以保证,一旦我这里有了眉目,一定及时知会穆兄!” “有贤弟这句话,今日我便不虚此行了。”穆向炎闻言似有些惭愧,忙起身一拱手道,“恕愚兄鲁钝,说实话,在来你这儿以前,我还一度担心你也是其中一员——不过今日你既然肯坦诚相告,那么接下来,无论我这里查出什么风声,也一定及时告知贤弟!” “穆兄言重了,你我二人相识并不久远,您今日能来这一趟寻我打听,已是对在下的莫大信任。”景玗见状,也连忙起身回了一礼,“景某素无长处,只有一点可以承诺穆兄:我来京城,只为比武,只为护我景家与西境祥和安宁,除此以外,别无他求。” “唉,我何尝不是一样?只是如今的‘天下会’,想认认真真打几场比赛,怎么就反而越来越难了呢!”穆向炎攒着拳头跺了跺脚,见再也打听不到别的有用线索,只能拱手先行告辞。送穆向炎出了门外,景玗随即吩咐家丁闭门谢客,转回客厅唤玉羊烫了壶酒,一个人就着茶点自酌自饮起来。 “刚才那个大叔……看起来似乎心情不太好啊。”目送穆向炎出门,玉羊进来一边收拾餐盘一边打量着景玗的脸色,“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刚才那一番话,倒是提醒了我一些东西。”景玗放下酒杯,眉头微蹙,“即便耿直如‘玄王’,也能察觉到自己的选区内被刻意安排了人手。那对方的意思会不会……就是故意想让我们有所察觉呢?” “呃……虽然我知道你是不会告诉我具体详情的,但能不能给点提示?”玉羊捧着盘子一脸茫然,“虽然我只是个厨娘,但好歹也算是景家的下人……能不能稍微告诉我一下到底会发生什么?也好让我有些心理准备?” “提示就是……酒烫的不够热,再去换一壶。”景玗说着,顺手把酒壶叠在了玉羊手中的盘子上,打发她回了厨房。看着玉羊气鼓鼓走远的背影,景玗不禁有些哑然失笑,片刻后才收敛神情,自言自语道: “会发生什么?或许什么都不知道……对你来说反而比较好。” 第二十四章 且试天下(24) 外城的选拔赛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了一周以后,已然接近尾声。四个赛区除了东山道还有少部分选手尚未分出高下外,其余几个选区都已经确定了攻擂战的入围名单。不出景玗所料,这一届西山道进入攻擂战的四组胜者分别为:“雀翎公子”唐无枭、“天残刀”田柱国、清玄门“印天十三司”,以及“蕲蛇鞭”王元初、王全德父子。 “四个名额一吉一凶一晦一吝,倒是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了。”面对朝廷刚刚送来的守擂战场次安排时间表,慕容栩抱着胳膊打趣道,“这第二轮选拔赛咋就没把‘天残刀’和‘蕲蛇鞭’给分到一组去呢!” “行了,至少唐无枭进了挑战赛,对我们来说就已经是多了一重保障。至于清玄门那一组,也算是捡来的便宜,不能奢求更多。”景玗扫了一眼场次安排,随即郑重发言,“既然时间场次都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就来确认一下己方的对阵名单。” “天下会”的攻擂战不同于选拔赛,只选择在内城的半封闭式擂台内举行,期间也只有皇家贵胄和达官贵人可以进场观战。在第一轮攻擂战过程中,四个选区的比赛将交替进行,也就是在四天以内,每个选区的“四圣”都会被安排其中一天接受选拔赛优胜者的挑战,在这一天中将连赛两场,上下午各赛一场,需要分别面对不同的对手。 如是八天以后,攻擂战的第一轮便宣告结束,届时若有“四圣”落败,则获胜的挑战者将被视为该赛区的“准四圣”,重新接受其余三组挑战者和原“四圣”的挑战,而此时比赛将不再间隔进行,所有“准四圣”都必须以一天一场的频次接受完所有对手的挑战,直至全胜卫冕,这样的车轮战对于任何一组守擂方来说,都将是极大的体能和技术考验。故而在攻擂战的第二、第三轮中,往往也是“天下会”出现变数情况最多的阶段。 由于挑战者可以组队进行攻擂,所以“天下会”在经过了早期的磨合与实践过程后,也准许“四圣”招募高手与门下弟子,进行组队守擂应战。因此如何安排对阵人手,有针对性地应付每一个挑战者并有效分配麾下战力的体能状态,也是攻擂战阶段困扰着每个守擂“四圣”的关键问题。 “三天后的上午场,由休留对阵唐无枭。”景玗扫了一眼屋内众人,从容点名道,“老规矩,比赛时间尽量拖长一些,彼此都挂些彩也没关系,但不能叫人看出端倪。” “徒儿明白!”休留领命,连忙拱手应承下来。景玗望了一眼跃跃欲试的慕容栩,继续布置道:“下午场,‘天残刀’由慕容栩出战……在保证体力和不受筋骨伤的前提下,争取击倒胜,能不能行?” “包在我身上!”慕容栩铁扇一合,挺胸朗声道。 “七天后的上午场,清玄门‘印天十三司’,由罗先、休留出阵应战,罗先为主攻,休留压阵督战。”景玗说完,看着表情有些小激动的罗先道,“没有问题吧?” “窝木有问题!”罗先的脸因为兴奋都有些涨红了,身边的休留见状连忙出言鼓励道,“师叔放心,就当是热身,我琢磨着我都不用出手,清玄门的优势除了人多,就没啥别的要注意了。” “接着是下午的第四场,‘蕲蛇鞭’父子……”景玗说着犹豫了片刻,再度抬头扫了一遍面前的众人,才接着道,“由我和慕容栩出战。” “明智。”慕容栩点头赞许,休留却有些顾虑,当下对景玗进言道,“师父,我们如今还未与那对父子交过手,第一轮初试就由您来对阵,是不是有些不够稳妥?” “正因为从未交过手,所以由我和你慕容师伯来应对,才是最稳当的。”景玗说完,将场次安排表丢回到桌上,起身补充,“这场比赛的关键,即在场内,也在场外。所以如果我不在场上的话,就没有意义……别忘了我之前说过,今次不比往年,我要全胜!” “等一下!”见景玗已经作势要结束话题,同样候在屋内聆听对阵安排的景合玥忍不住出声打断道,“当真……我们一场也不能参加?” “我记得答应奶奶带你们来的条件之一,就是绝不可质疑我在‘天下会’期间的一切安排。”景玗冷眼看着景合玥、景合琪姐弟,正色道。 闻听如是回答,景合玥知道景玗已经下定了决心,当下咬着牙别过脸去,却不再争辩什么。安排完对阵名单后,景玗看了眼除了慕容栩外,神情或紧张或失落的众人,忽而释然一笑:“行啦,都别拉着一张苦脸。距离下一场比赛还有三天,今晚外城会有秋社节庆,我给你们半天假,都去外城放松一下,比赛的事,明儿再琢磨也不迟。” “正是!”自打入京以来就没少往外跑的慕容栩第一个举双手表示赞成,随后便摇着铁扇走到景合玥、景合琪姐弟身后,拱手邀请道,“玥小姐,琪少爷,在下前些日子里倒是在外城里寻了些不错的去处,今晚要不要我带你们去四处逛逛?” “用不着,我自己会走!”景合玥赌气扭头甩下一句,但从微微闪烁的眼波来看,她对于能得空去外城游玩也颇有兴趣。景玗瞧见屋内众人不同的反应,咳嗽一声,补充叮嘱道: “虽说可以外出游玩,但必须结伴出行,每组不能少于三人,期间不可单独行动,更不能惹是生非……‘天下会’有规定,凡参与比赛的选手一律严禁私斗,否则取消比赛资格。希望今晚所有人回来都是顺顺当当的,我并不想在守擂战开始前再行一次家法。” “所以二位少爷小姐,还是与在下同行吧,毕竟路上若是遇到些许麻烦,我在也比较好对付不是?”得了景玗的嘱咐,慕容栩继续陪着笑在景合玥、景合琪面前自我推销。这时休留上前一步,对景玗低声道: “师父,今晚的秋社……能不能让玉羊也跟我们同去?她自从进京以来,基本除了买菜就没怎么出门走动过,平日里说起来,总是甚为遗憾的样子。” “行啊,由你和罗先带着她,也没什么大问题。”景玗点头应允,然而随即又加上一句,“不过要记得早点回来,我可不想连明天的早饭都只能吃驿馆供应的伙食。” “知道了!”休留答应着便想转身出门去通知玉羊,忽而又似想到了什么,折回来对景玗道,“师父今晚不出门吗?” “我约了人,而且我出门太招摇,不若你们方便,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景玗拍了拍徒儿的后背宽释道,“去吧,小小年纪,心思不必一直那么重。该玩的时候就好好玩,该比武的时候就好好比武,有为师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休留郑重点头答应下来,随后便带着罗先一起出了门。自打入京来便有些刻意收敛的都亭西驿白帝驿馆内,于今天头一遭有了些许活泛的气氛。然而众人没有想到的是,就在驿馆外周边街道四散的暗巷阴影之中,此刻已然潜伏着十数双阴鸷的双眼,正密切留意着驿馆内外的一举一动。 秋社是昆吾国内比较重要的传统节日之一,一般开始时间为立秋后的第五个戊日。此时秋收已毕,家家户户都要用今年收获的新谷新麦酿酒蒸糕,以此来感谢社稷神给予的一年丰收,并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故而是与新年、春社、重午重九等同样重要的全国性节日。 由于每一届的“天下会”举办时间都接近秋社节,久而久之,京城内便形成了一套与别处不同的秋社庆祝传统:倘若秋社开始时,在外城举办的选拔赛已经结束,那么外城的百姓们就会自发为进入挑战赛的胜者们举行“助威祭”,以表达对自己看好的挑战者的支持助威之情。此时的外城商街,可以说是三年中最热闹喜庆的时刻,沿街商户家家都会在门口摆上糕饼水酒等诸般吃食,用来慰劳馈赠刚刚给予外城百姓精彩对决的江湖英豪们。 与休留、罗先一道穿梭在张灯结彩,摩肩接踵的外城街道上,玉羊才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昆吾国京城的繁华与丰饶——街边的小吃摊上,新出炉的社糕社饼堆得仿佛小山一般,糕饼上面还点缀着用石榴子、栗子黄、银杏仁、松子肉做的各色花样;茶铺里用新桂花冲泡的凉茶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不断有孩童贴着身边跑过,头上插着红叶和桂花,手中拿着各色花篮、水果、以及画着喜庆图案的葫芦玩偶和泥人……到处都洋溢着喜庆与祥和、热情与丰足的气息,宛若天上人间,令人流连忘返。 第二十五章 且试天下(25) “真的没想到耶,有朝一日我竟然能过一次古代的节日!”仍旧是一身男装打扮的玉羊在街边小吃摊上买了包新出炉的炒鸡头菱,用小荷叶包裹着当做零食,一边嚼着一边兴奋地四下张望。休留则跟在身后防止她被人群冲散,闻言不禁凝眉反问:“你又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叫‘古代的节日’?” “呃……我是说,这京城的秋社节俗保持得非常好,很有自古以来的传统风味!”玉羊噎了半秒钟,终于急中生智把话圆了回来。休留听罢虽然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一时却也反应不过来:“……是吗?我除了长留城和京城以外,还没见过昆吾国其他地方的秋社活动,跟这里不一样么?” “哈哈哈哈哈,十里八乡风俗不同,那自然是很有些不一样的……”玉羊咧着嘴干笑两声,连忙把话题岔了过去,“话说休留,你是哪里人?你们那里的秋社习俗是怎么样的?” “我嘛?”休留闻言,面上隐约露出些许郁色,“我们那里没有这样的节日,事实上,我不是昆吾人……你知道鸟夷族吗?” 眼见着玉羊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休留只能苦笑一声,继续解释道:“那是东夷部落的其中一支,是居住在海岛上的民族,因为以鸟为图腾,故唤作鸟夷……我已经记不起来家乡的节日是什么样子的了,事实上,在遇到师父以前……我是被贩卖到昆吾国内的奴隶,所以除了跟随在师父身边的这几年,所见识到的西境和京城节俗以外,我并不清楚昆吾国其他地方究竟是怎么过节的。” “啊?啊……那个,对不起……”眼看着自己的问题似乎揭开了休留不愿触及的记忆,玉羊连忙低头道歉。面对玉羊困窘的表情,休留反而耸了耸肩,表示并不介意:“没事,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话说我跟师父相遇,其实也是在这京城之中,你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呃……如果你愿意说的话……”玉羊倒是对休留打开的话题颇有兴趣,但顾及到休留之前的身世与遭遇,还是犹豫了一下才如是回答。休留微笑着从她手中抓过两枚鸡头菱,丢入口中道: “那时候,我是被摆在京城街边卖艺演武的奴隶……鸟夷族人天生身体轻灵又有力,能在悬崖峭壁之间徒手采摘燕窝,故而被昆吾人视为武学奇才,经常会有奴隶贩子乘船前往海岛,绑架并带回鸟夷族的孩子,出售给昆吾国内的商贾贵胄当做打手或门客……那些人会在热闹的街市口摆上个小擂台,逼迫我们跟年长的孩子或成年人对打,以此来招揽买家……那一年,大约也是在秋社日前后,我就在这座城里的某个小擂台上,遇到了师父……” 休留望着面前灯火璀璨的外城街道,思绪却仿佛飞回到了六年前,那个天色灰蒙、毫无期望的黄昏街角——临时搭起的小擂台上,他被那个足足比他高出两个头的黑胖男孩三番五次重拳撂倒,眉骨绽开,鲜血已经模糊了视线……然而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站起来,用自己的身体去反抗对手的殴打与嘲笑,去证明奴隶贩子口中鸟夷族“天生的”勇猛无惧……否则等待他的下场,便只有被活活饿死。 “住手。”就在他第六次被击倒在台上,对手正打算抬起脚踩断他的肋骨时,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出声制止。透过染血的视野,他看见那是一个苍白到几乎发亮的人影,宛若记忆中碧海上空掠过的美丽鸿鸟……那个白色的人影从贩子手中买下了他,结束了他童年时代挥之不去的噩梦。 回到驿馆,那个全身雪白的少年叫人给他洗了澡,又在他面前摆上了丰盛的饭菜。饿坏了的鸟夷男孩当即顾不上许多,两手左右开弓吃得狼吞虎咽。望着眼前饥不择食的男孩,少年冷笑着问了一句话: “喂,你怕死吗?” 男孩仿佛遭电击般全身一抖,随即丢下手中的食物,动作熟练地退到一旁跪下叩头。出乎他的意料,少年把他扶了起来,把碗重新塞到他手里,依旧用冷漠而优雅的语气自言自语道: “这是个很不讲道理的世界,如果没有力量,就没有任何可以讲理的余地。没有人会在意你说什么,也没有人会在乎你的性命……所以今后,你要变强起来,强到可以迫使那些不讲道理的人就范,强到可以让他们不得不听你说话,强到说出你的名字就足以让他们有所顾忌……只有到那个时候,你才有资格谈论自己的生死,否则就只是蝼蚁,没有人会顾及蝼蚁的死活。” “……西境有种奇特的鸟,每当西戎即将来犯之际,这种鸟就会向南来到长留城内飞鸣报信。大多数人把这种鸟看作是不祥之物,我却觉得它此举颇有仁义灵性……这种鸟叫作鸺鹠,与你鸟夷人的身份倒是甚为相配……若你愿意拜我为师的话,以后就叫你休留。我在家中也被视为不祥之物,不若就这样,将不祥贯彻到底吧。” 彼时的男孩并不能全然听懂青年的话中含义,但他却在此刻找到了自己活下去的目的。男孩用手擦干净自己的脸,再一次向面前苍白的少年叩首道:“休留谨遵师命!”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听罢休留讲完自己的过去,玉羊不禁有些为之扼腕,“难怪平日里,你对他总是那么言听计从……” “师父不仅救了我,也教会了我习武和人生的意义。”休留的双眼透过重重屋檐和灯火,望向天际外皎洁的一轮明月,“事实上,师父从来没有因为救过我而要求我言听计从,是我自己情愿变成他的影子,去代他完成一切他不方便亲自做的事情……这是我的骄傲,也是我的归宿,所以对于之前的人生,我并没有什么遗憾或者不满,只要现在和将来,也一直能够跟随着师父,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样吗……”玉羊望着少年人略有些老成持重的侧脸,忽然感到有些羡慕,“真好,你已经找到了想要归属的地方和想要做的事,不像我,还什么都不知道,还什么都……” “尼们赔我小青!”玉羊没说完的话被一声凄厉的大吼打断,两人听出那是罗先的声音,慌忙回头,却看见罗先不知何时已经落在身后十余步距离之外,正被三五个身穿青布袍的人围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住手!”休留发一声喊,身体已经比声音先动了起来,只见他一个腾身越过街边的商铺屋檐,直接跃入圈中,张开胳膊把罗先与围住他的青衣人隔开,“都别动手!怎么回事?” “他们、他们杀了小青!”罗先捧着手中已经惨遭断首的青蛇,眼泪止不住地奔涌而出,“它们饿了,窝就在店里给它们买吃的……然后被他们看到,索想要看看窝的蛇,窝就把最听话的小青放了出来,结果……结果他们就……” “是他的蛇先要咬人!”青衣人中有个尖嘴猴腮,满面雀斑的少年跳了出来,指着罗先怀中的青蛇叫嚣道,“而且闹市街头身负毒蛇,不是歪门邪道就是图谋不轨,我们只是为民除害而已,哪有还要我们赔蛇命的道理?” 罗先闻言双眼霎时泛红,他咬着牙转过身面向青衣众人,双手的衣袖微微拱起……此时玉羊也已经赶到,他拨开人群冲到罗先面前,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将他推至距离对方五六步以外,迭声安抚:“冷静,冷静!他们明显是来找事的,现在动手就坏了,我们回去找你师兄,他们会有办法的,冷静下来!” 听到玉羊的提醒,罗先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待感到罗先的呼吸已经恢复平静,玉羊这才放开他的脖子,转头对青衣人怒吼道:“罗先的蛇从不乱咬人,你们找碴就找碴,敢做不敢当算什么英雄好汉!” “这位小兄弟,这话就是你说的不对了。”青衣人中走出一个略微年长些的高个子,阻止了还要上前抢白的雀斑少年,冷笑着对玉羊道,“蛇是我们杀的,这事我们自然认下,哪有什么敢做不敢当之说?只不过我们认为民除害,而不是伤人财货——如此热闹的节庆街头,有人身负毒蛇穿梭其间,我们自然有防它伤人的义务和权力,各位乡亲父老,大家说是也不是?” 高个青年的话引来众多不明真相看客的纷纷附和,有些好事之人甚至指责起负蛇出行的罗先是外来蛮夷,不通世俗。眼下被围在圈中的罗先、玉羊和休留反倒是陷入了理屈词穷的境地。休留用身体阻隔着来人继续逼近罗先,咬牙道:“清玄门?” “不错。”高个青年微微颔首,以周围看客听不到的声音对休留耳语道,“我们就是为扫拂那‘白子’的面子而来,你却要如何?” 此话一出,就连休留的呼吸也开始粗重起来。眼看着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及时出现在街道另一头:“怎么了怎么了?哪来这么多人把路都堵上了,是嫌秋社期间的外城还不够热闹么?” 第二十六章 且试天下(26) 来人正是带着景合玥和景合琪出门闲逛的慕容栩,隔着人群见玉羊罗先和休留还陷在圈内,慕容栩笑着拨开人丛,一把将休留拉到身后,从容询问:“什么情况?说来听听。” “他们故意找碴,弄死了罗先的蛇!”玉羊抢先斥告道,“还诬赖罗先的蛇先咬人,你倒是让他们撸袖子看看哪个身上有牙印儿呢!” “哦,是这样……”慕容栩眉头一皱,转身对青衣人中领头的高个青年道,“这就是你们不对了!” “哪里不对?”不知为何,被满面堆笑的慕容栩盯上,那名高个青年却瞬间感到面上一阵发麻,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后仰,倒退半步,“我们……我们只是在为民除害,防止它伤人而已……” “为民除害,是指在它已经伤人的情况下后手除之,而不是未卜先知,先斩后奏。”慕容栩双眼微眯,脸上的笑容却是更盛,“何况……这位殿下可是西域波弋国正经的皇子,此国以蛇为祖先图腾,天生负蛇,从不误伤人命。如今说来,倒是你们误伤了应邀前来我昆吾国观摩盛会的他国皇子,这事儿又该当何论呢?” “……什么?”高个青年嘴唇开阖,面色顿时白了几分,他身后的雀斑少年正嚷嚷着:“师兄别听他唬人……”忽然却没了声音,卡着自己的喉咙一脸惊恐地看向慕容栩。 “此毒不伤命,不必担心。”同样以着周围人群听不到的声音,慕容栩对那名高个青年附耳道,“但是若不尽速离去,只怕今后一生都再难说话了哦!” “什么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找我景家的碴?”一众青衣人还在犹豫,跟在慕容栩身后的景合玥已经忍不住了,“蹭”的一声将长刀半擎出鞘,对那几个青衣少年横眉怒斥道,“正好大小姐我不必出场,若不速退,今儿就拿你们几个祭刀,也好出了我这口闲气!” 景合玥这几日里倒的确是憋了许久的阴火,此刻一股脑化作杀气扑面而来,愣是把那几名青衣人吓了个哆嗦。领头的高个青年挥了挥手,含糊不清地叫了声“走”,那几名青衣人并人群中几个呼喝的看客顿时脚底抹油,倏忽间撤了个干净。 “没事吧?”见青衣人走远,玉羊才稍稍松了口气,转过头安慰抽噎不已的罗先。他手中的断蛇已经不再扭动了,平日澄澈如琉璃的大眼睛里此刻满是泪水,看得玉羊一阵心疼。在相处的这一个多月时间里,玉羊已经非常了解罗先的为人,以及他与“五常侍”之间的深厚感情,如今眼睁睁地看着一蛇被杀,自己却连找人理论都无法做到,罗先心中的委屈与懊悔,恐怕是她一时难以抚慰平息的。 “多谢玥小姐仗义出手,助我等脱困。”眼瞅着身边行人渐散,慕容栩忽然朝着景合玥振衣拱手,深躬一礼道,“之前以为小姐一直视我们为番邦外客,故多有言行冒犯,如此看来,倒是我们唐突了。” “说、说的什么哪!”被慕容栩如此郑重道谢,景合玥反倒是不好意思起来,“你们现在好歹也算是在为景家办事,哪有什么内客外客……诶呀烦死了逛个街都不太平!合琪我们走,回去了回去了!” “玥小姐说的是,我们还是先回去吧。”休留闻言,伸手搀起手捧青蛇、泣不成声的罗先,叫上玉羊道,“刚才这事……虽不危险,但一着不慎,却是贻害无穷。不管怎么说此地已经不宜久留,还是早点回去让师父定夺吧。” “嗯。”玉羊也感觉到了外城中围绕在众人身边若隐若现的不安气氛,当下点头答应,快步跟上了休留和慕容栩等一行人的脚步。此时月上三竿,京城内的秋社夜市才刚刚拉开序幕,但对于玉羊等人来说,属于他们难得的轻松时光,已经提前结束了。 与此同时,留在都亭西驿内的景玗尚不知晓外城发生的意外。于驿馆并不宽敞的客厅内,“白帝”景玗正与赴约的来客相酌对饮——来者不是旁人,正是身为挑战者之一的“雀翎公子”唐无枭。 “叫我来是想知道什么?”端坐在餐桌对首,唐无枭依然是一副公事公办、惜字如金的状态,“‘蕲蛇鞭’最近的动向还是‘天残刀’今年的策略?” “这些我都已经略有耳闻,并不担心。”景玗放下酒杯,面上拂过一丝苦笑,“你还是那么直来直去——我就不能是因为不方便出门,所以想找个人来喝酒聊天的么?” “你看起来不像是那么无聊的人。”唐无枭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呵……”景玗哑然,如是一来却是连客套话也进行不下去了,无奈之下,他只能为对方斟满一杯酒,重新打开话题道,“现在找你来说可能有些早,不过既然早晚都要说,不若就早说为宜——我想知道的是,唐家有没有更进一步开拓生意的打算?” “怎么说?”唐无枭闻言,眼神却是一凛。景玗也并不卖关子,随即补充道:“楚王最近在南境广置田庄一事,倒是给了我一些启发。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田庄这类物产倒的确能提供许多便利之处……你应该知道,西境防御多依赖山势,城池除了我长留之外,几乎没有成型的防御体系。无论是向西还是向东,入了玉山出了峣谷,便只能据险而守,可这一来缺乏纵深,二来若陷入僵持,则必然后勤吃紧,无法长久为计……我景家除了长留城之外,即便在西境也少有经营,不似唐家产业丰厚,可进可退……” “可是大量屯集民田还是犯法的,楚王敢那么做,一来是有仗他的身份,二来是因为那些土地因为诅鬼而被废弃,故而能打着‘收拢荒地’的幌子。”唐无枭闻言,罕见地皱了皱眉头反驳道,“唐家并不具备担当如此风险的实力。” “我只是打算借他的形式来重新发挥,并不是也要你们去置办田庄。”景玗摇了摇手指,纠正道,“田庄这种损人肥己的事情,我并不打算去做,但并不意味着我们就不能模仿这一形式,改造出我们自己的套路——进京路上我着意观察了一下,唐家在几处交通要道附近设置的旅舍脚店,位置都恰中要害,只要稍加扩容,就会是极好的堡垒要塞……若是缺钱缺生意,我景家自当鼎力支持,只是不知道,以唐兄你在唐家的说话分量,能否劝动贵当家的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这事的确非我所能决断,但以我对当家的了解,他应该会有些兴趣。”唐无枭说完,仰脖饮下杯中酒水,忽然抬眼望向景玗道,“承蒙盛意,既然白帝有继续扶持的打算,我这里便也提供一条并不确定的消息:前些日子唐家镖局有线人回报,说是‘地龙会’似乎已经派人入京了。” “地龙会?他们来人做什么?”景玗闻言面色一沉,正举杯的手也不自觉停在半空。 “刺杀国戚、揭露时弊、弹劾要员,亦或者……干脆弑君谋逆?谁知道呢,反正这世上就没有他们不敢干的事情,虽然还没确定,但事先提防一些总没坏处。”唐无枭用筷子戳了戳桌上菜肴,漠然道,“你这里……最近是又换厨子了?” “我放她半天假,让她跟着休留他们一起出去逛逛,今天这菜是让驿馆的厨子做的。”景玗闻言,面色不竟有些无奈,“怎么,不合口味?” “难怪那么难吃。”唐无枭直白道。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驿馆外传来休留等人的脚步声,唐无枭随即告辞,声息全无地隐入窗外幽夜之中。景玗整衣走出门外,刚来到外厅便看到罗先双手遍染血迹,满眼含泪地被众人簇拥着走进来,顿时一惊:“什么情况?” “师父……”休留垂下头,主动向景玗认错道,“是弟子照看不周,让罗先师叔被歹人盯上,以至‘五常侍’之一遭人暗算,还差点卷入私斗之中……请师父责罚!” “不能全怪休留,当时我也在,是因为我跟他说话才让他分心,导致罗先被人欺负落单的。”见休留想把责任一肩揽下,玉羊连忙出声辩白,但看到景玗此刻充满压迫感的眼神,她还是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所以……不能全怪休留,我也有责任……” “我不是在兴师问罪,我是想知道,不过是出门逛个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罗先变成这样?还有,你们……到底有没有被卷入私斗?”景玗压了压心中的疑惑与不安,沉声问道。 “还是我来说吧,这事儿真不能怪这些孩子们,毕竟谁都没想到清玄门那帮孙子能干出这般阴损勾当来。”慕容栩从罗先身后走了出来,掰开他的双手,将断成两截的青蛇呈给景玗,又将外城遭遇之事的来龙去脉向景玗说了一遍,“……下三滥的手段,我是见得多了,但是这种碰瓷碰到场外的路数,还真是头回见识……我是不清楚那清玄门实力如何,不过如此看来,不要脸的功力倒称得上数一数二。” “呵,原来如此,这倒是符合他们一贯的作风。”听罢慕容栩的转述,景玗却是不怒反笑起来,转头对休留和玉羊道,“这事的确不怪你们,你们的处理很及时,但之前怎么就没注意到,你们应该是刚出门的时候,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啊?”休留闻言一怔,玉羊更是摸不着头脑:“有吗?路上的确人挺多的,但是刚出门的时候我们都有留意过……似乎,没有人跟上来啊。” “要跟踪目标,手段很多,并不一定都是一路紧随。”景玗背过身去,略带笑意的侧脸看起来森寒无比,“驿馆附近肯定藏有他们的眼哨,随后只要告知你们大致的行进方向,在关键的必经之路上就会有人等着你们……慕容栩说的没错,对方的目的就是挑衅碰瓷,轻则杀死‘五常侍’损伤罗先实力;重则激怒你们与他们动手,一并失去‘天下会’比武资格……清玄门唯一的优势就是人多,折损几个末流弟子自不在话下,可一旦今天罗先没忍住出了手,则我方实力的确会受到不小的影响。” “但是他们不傻么,罗先休留要是出了手,轮到正式比赛时,上场的可就只有你我二人了啊。”慕容栩摇着扇子皱眉道,“还是他们认为,相比休留和罗先,在场上遇上我们俩还比较有胜算?” “清玄门是典型的投机小人,他们不过是想在攻擂战开始前看能否折损我们部分人手,搅乱我们的排兵布阵,然而对于双方真正的实力对比,他们并没有一个清楚的认识。”景玗说罢,话锋一转,走到休留和罗先面前,“只不过今晚你们没被卷入到私斗之中,他们的挑衅行为反而等于是给我们提了个醒……罗先,你有何打算?是想就此退出中原,过远离阴谋滋扰的生活;还是继续上场,在比武中替你的青蛇报仇?” “窝要上场!”罗先擦干脸上的泪痕,朗声回答道。 “很好!”景玗点头,伸手拍了拍罗先的肩膀,“那么之后对阵清玄门的那场比赛,依旧由你主攻,师兄我来为你督战。” “师父?”休留闻言却是一惊,“不过是清玄门而已,徒儿应付得来,下回在场上……徒儿必不会让罗先师叔有所闪失!” “我这么安排,并非不信任你,而是想给清玄门那些小人上堂课。”景玗嘴角依旧挂笑,可眼神中却有着令休留瞬间不敢再出声反驳的力量,“让他们明白主动挑衅景家的人,会招致怎样的后果……也好让今后打算有样学样的败类们,知道什么叫规矩。” 第二十八章 且试天下(28) “呵……”慕容栩脸上笑容依旧,身形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见田柱国出刀,他随即将铁扇虚晃一招,身子已退出一丈多远——田柱国的右手刀看起来与选拔赛时的又有不同,选拔赛当天,他使用的不过是一把普通的宽刃鬼头刀,而如今攻擂战中,他的刀已经变成了由一宽一窄两把背向长刀合成的“两刃刀”,两把刀中间的刀脊有铁架相连,宽刀之上还有锲钉环扣固定,似是还有机关。 “果然是针对师父您做的改造。”场外凉棚之下,休留看着田柱国的右手刀却是忍不住惊呼出声,“即便是赤霄,只要被那把刀格住,一不小心也是会被铰断的吧。” “没错,那把刀便是专为克长刀而做,而且恐怕不止于此。”景玗望着田柱国右手上愈发怪异的兵器,眼中泛起一抹喜色,“比起三年前的那一把钩镶刀,这个看起来更加凶险,也更加精细了……也是难为田柱国这么个粗人,看来为了赢我,他这三年里的确是没少花心思工夫,只可惜……我怎么可能会轻易让他遂愿。” “你们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啊?”等景玗把话说完后,玉羊将休留拉到一旁,小声询问,“什么叫专克你师父的兵器?还有你刚刚说的‘赤霄’是什么啊?” “赤霄是师父的佩刀,就是他腰上那把。”休留指了指景玗外袍下露出的一把黑红鞘身的直刃长刀,对玉羊道,“田柱国手里的那把刀脊中间有空隙,又有铁架相连,寻常的长刀长剑若是轻易相碰,很有可能会被他顺势格住,然后变势一铰兴许就会折断,所以说是专为克制师父而做的兵刃……不过慕容师伯用的是铁扇,本身就不是用来突刺劈砍的兵器,所以田柱国应该算是白费心机一场,至少对阵慕容师伯,在武器上他占不到多大便宜。”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玉羊闻言一拍巴掌道,“难怪刚才看他这么恼怒……敢情是押了a卷的题却抽到做b卷的意思啊。” “……你自己慢慢琢磨吧,别走得太远就好。”休留已经习惯了玉羊偶尔脱口而出的胡言乱语,当下也不深究,叮嘱了几句以后便走回到景玗身后。 这边看台上正在评头论足,那边厢擂台中已经交手了两三个回合:田柱国的两刃刀对付慕容栩的铁扇的确不怎么占便宜,但面对“天残刀”所向披靡劈山拔地的气势,武功以轻灵飘逸见长的慕容栩一时半会儿也瞅不到什么机会——两人交手往往是慕容栩刚想接近一步,田柱国已经半道截出一刀,顺势刮起的刀风便能将慕容栩逼出老远。一来二去双方虽互有攻防,但距离始终没有拉近过,这对于使用短兵的慕容栩来说,并不是一个理想的开局。 “师父,怎么这情况看起来……有些不对劲啊。”休留仔细看了会儿双方交手过程,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凑近景玗询问道,“虽说以慕容师伯的功夫,对付‘天残刀’的确并不占优,可是以师伯的秉性也不至于会被对手气势压制住节奏。可是我怎么感觉……师伯现在有点像被对手牵着鼻子走?” “‘天下会’的比武又不限制时间,这才打了不到半炷香工夫,你急什么?”景玗自顾自喝着凉茶,似是对场上局势毫不在意。然而这一态度却令正看得忧心的休留跟罗先都安定了下来——场上的慕容栩已经被田柱国逼近了擂台角落,再往后一步就是圈外,退无可退。而田柱国已然蓄势挥出右手刀,似乎打算一举将慕容栩逼出场外。 “狂妄小儿,回去叫那‘白帝’洗干净脖子等着吧!”伴随着一声大喝,田柱国的右手刀便携着雷霆之势当头劈下。然而就在刀锋即将落下之际,田柱国却看见眼前的慕容栩嘴角露出一抹喜色——正劈下的刀随即下意识地滞了半拍,就在这片刻之际,原本站在刀锋之下的慕容栩忽然将身一转,随即凭空消失在了田柱国眼前。 擂台中的田柱国不明所以,看台上的众人却是看得真切——就在刀锋停滞的一瞬间,慕容栩不退反进,将身一揉贴着田柱国扬起的右臂,堪堪从刀锋下掠起的空隙间转到了田柱国的身后。对于慕容栩这样的高手来说,对方暴露出如此空隙,便绝不可能只是脱身了事:只见他手腕一翻,一道极细的银光便脱手而出,直奔田柱国肋下而去。 “嘶——”刚才那一刀在半空中滞了一瞬,带起的刀风霎时便减弱了许多,田柱国没能及时用刀风将对手的攻击化开,待他察觉到被对方反将一军之时,慕容栩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一丈开外的地方,正摇着铁扇笑意盎然:“如此一来,便好说了——田壮士待会儿可要着意些身体,千万别逞强硬撑!” “无耻之徒!”田柱国拿左手摸了摸肋下,随即拔出一根银针甩到地上,对慕容栩怒斥道。 银针这类暗器在“天下会”之中并不少见,可一旦出于“白帝”景玗麾下,往往就代表着不同的含义——毕竟景玗除了“白帝”以外,在江湖中的另一个称号便是“毒王”,即便对手只是慕容栩,但作为挑战者来说,其造成的心理压力便不是寻常对手的暗器可比。 “田壮士小心,我可要不客气了。”慕容栩说着将手中铁扇一分一扬,十六片精铁扇骨上方霎时伸出十六根铁棘,直取田柱国而来。田柱国见状横跨一步,拉开架势便要挥刀劈断慕容栩的攻势——可是当他蓄力准备挥刀时,却感到右肋下抽筋般地一痛。这种痛感不似他寻常受伤时多见的皮肉拉扯,而是仿佛有东西正随着血脉深入肌骨,由浅入深地牵动着他的每一条神经剧烈抽疼。 便是这出手前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慕容栩的铁扇已经近在眼前。田柱国连忙抬起右臂去挡,然而慕容栩却并没有试图用铁扇贴身硬打,而是用铁扇格住刀身空隙,当下藏于扇子阴影中的左手又是一道银光——田柱国眼疾手快用左手捂住腹部急退,银针没能插入下腹空隙中,但依然是扎在了他的左手手臂上。 “诶呀,可惜。”慕容栩收势回身,接连跃出五步道,“不过田壮士,我建议你先查看一下肋下伤势,再考虑要不要继续。” 即便没有慕容栩的这句话,田柱国已经对肋下所受的针毒产生了极大的疑虑与不安。见慕容栩退开两丈距离,田柱国当下便立即扒下右襟衣衫查看伤势——不看则罢,一看之下就连场外的看客观众也不由得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田柱国右肋下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无数星点状的紫色斑痕,并且这些斑痕还在沿着血脉走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开去。 “你……”“天下会”举办六十年来,场上留名的用毒高手不在少数,但发作如此之快、形式如此之猛的毒药也属罕见。饶是田柱国这般铁骨铮铮的硬汉,在看到如此骇人的伤痕时也是心下猛然一沉——“天残刀”当即将上衣撕碎,绞揉成绳索绕着肋下绑紧两圈,又咬牙用剩下的布条紧紧缠住左手手腕,持刀再次直指慕容栩道,“你们……究竟用的是什么毒?” “毒跟兵器一样,也是独门秘技,焉有轻易告知他人名堂的道理?”慕容栩倒不急着趁乱出手,反而是笑得更加轻松自得了,只见他铁扇遥遥一指田柱国手中的“双刃刀”,故作诚恳道,“不过有些话,在下还是要先提醒一下田壮士:这毒有个特性,但凡中毒者运气发力,便毒发愈快!并且毒素会随血脉游走全身,寻身体各处薄弱点发作——也就是说接下来我只要任意在壮士身上制作出些许皮肉伤,这些小伤口便都会成为毒素聚集并发作的源头,即便我再不用毒针,你也等于是每中一刀便减一分寿限,多一处伤口便等于多中一针……如此不利之局,田壮士又能支撑多久呢?” “那老子就在毒发前先了结了你!”田柱国说罢大喝一声,手中刀如白虹贯日一般裹挟着惊人的刀风直劈而来——然而右肋和左手伤口传来的剧烈疼痛还是令他的动作微微走形,刀势不再如开场那般利落干净,留给慕容栩的回旋空隙也随之变大。 见对方选择了困兽犹斗,慕容栩也不着急,于场中左右盘亘,寻机在田柱国身上用铁扇和其他暗器上下指点……几番交手下来,田柱国的刀势不仅没能伤到对手,自己身上反而又多出了四五处伤口,且如慕容栩所说,新被划出的皮肉伤只要一见血,随即便会被紫色的斑痕占据,连带着涌出的鲜血也被染成紫色,看起来分外触目惊心。 第三十章 且试天下(30) “耳鼠膏。”景玗平静地吐出三个字,唐无枭闻言却是一把将瓶盖塞好揣进怀中,正在与罗先抢羊排的慕容栩闻言也停下了筷子,双眼睁圆了看向景玗道:“耳鼠……膏?是丹熏山出的那种耳鼠?” “不然还有哪里的耳鼠?”景玗刚夹了块鱼片送入口中,冷不防脖子却被慕容栩一把勾住:“你小子!你小子居然有耳鼠膏却不给我!你知道我找了这东西有多久吗?今天你居然当着我面给别人!不行你必须一样给我一瓶,不然从今天开始就休想出门……” “咳咳咳……松手!我给你的东西还少过吗……”被慕容栩掐得连连咳嗽的景玗好半天才挣脱对方的束缚,一拳擂开正兀自发疯的慕容栩道,“你验毒解毒的工夫都不在我之下,这东西给你也没多大用处。反而唐兄多是要踏足生死之地,我自做个人情可不比送给你有用多了?” “那是。”唐无枭闻言,伸手拍了拍怀中的玉瓶表示领情,“恭敬不如从命。” “我不管!我不依!我找了这东西好几年!今儿休想有人能在我面前把耳鼠膏从这屋里带走!”慕容栩借酒装疯,见景玗这里已经没法撼动,当下又缠上了唐无枭道,“唐家小哥,你开个价,甭管是什么品种的毒药还是解药,你随便说,我绝对都有办法给你弄到手……或者我帮你干几票你们不方便干的活怎样?保证干净利落没尾巴……或者西域奇珍?异兽?玉玩?美女……你喜欢什么随便聊聊啊别那么见外……” 景玗乐得慕容栩没空搭理自己,见对方改变目标,当下便拿着酒壶和酒杯避到院外赏月独酌去了。休留回内室放好药箱,回来却看到慕容栩死缠着唐无枭不放,当下也是一愣,在听了两人几句言辞大概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捅了捅罗先的胳膊道:“师叔……师伯说的‘耳鼠’是什么东西?很稀奇吗?” “唔,那的确系很稀奇的东西,是尼们昆吾国才有的一种异兽,据说可以抵御百毒。”罗先一手拿着羊排一手握着鸡腿,漫不经心地边大嚼边解释道,“出产自尼们昆吾国北方的丹熏山,据索长着兔子滴牢袋,麋鹿滴身替,但系只有老鼠辣么大,而且还会飞……用它的油脂炼成的药膏,无论神么毒都可以压制住七天,七天以后药效耗尽,毒才会发作。所以索算是很方便的应急药,毕竟七天里可以找到解药的概率,还是很大滴……不过因为尼们国家的北方被狄人占领,索以则种药膏现在已经灰常少见咯……” 如此说来是万能的应急解毒药?难怪慕容栩会拉下面子缠着唐无枭索要。休留当下了然,也便不再搭理胡闹的慕容栩,兀自偷偷又溜出了客厅。路过厨房时,却见其中还亮着灯火,门扉也是虚掩着,休留下意识放轻了手脚走近前去,却听得里面隐隐传来玉羊的声音: “……天花饆饠,取天花蕈剁碎佐稻米,加九练香合馅,裹细白面皮作圆饼状,上笼蒸熟,其味鲜香……曼陀夹饼,于面粉中拌入酥油,当中以羊羔肉作馅,做曼陀果状,入模具烤熟,入口酥香……阿摩肾糜……” “这么晚了,你还待在厨房里做什么?”休留推了房门进去,却见着玉羊正蹲在地上,一手翻着一本两尺来宽的大书,一手飞快地在小本上记着什么。见休留进去,玉羊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却因为蹲久了腿麻,不小心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所幸休留及时出手扶住,这才没又摔个嘴啃泥。 “诶,我问驿馆的伙头老李借了这里的菜谱想研究研究,一不小心看入迷了,腿麻了没站稳,谢谢啊。”玉羊一边捶着酸麻的两腿一边弯腰捡起掉下地的纸笔本子,丝毫没注意到休留收回手臂后脸上一掠而过的绯红。见对方进来后便没了声响,玉羊捡起书本在怀里拍了拍,反问道,“这么晚了,你们应该也吃完了吧?怎么不回去休息养伤,反而来厨房……难不成还要加菜?” “咳,没有,我只是……随便路过,听见你在里面念念有词,所以就进来看看。”休留咳嗽一声,伸手握拳掩饰了一下面上微微有些不自然的神情,“话说……你会的菜式已经够多了,驿馆内提供的伙食一般都是有例可循的定食,没什么太多花样,你干嘛那么晚了还不回去休息,却在研究这个?” “因为是驿馆提供的定食啊,一般来说都是针对特定国家地域的使节访客口味来制作的吧,虽然我来京城时间不长,但就这几天出门买菜打听的情况来看,这里的大多菜式外面还真的没有诶!”一谈到有关吃的问题,玉羊的神色立刻就变得生动飞扬起来,“听说你们每次进京都投宿在这里,自然会觉得口味单一,品种不多,但对于京城外面的普通百姓来说,这些菜式还是很新奇罕见的。最近我有在考虑通过这些菜谱研发适合京城大众口味的新菜,说不定将来会大受欢迎哦……” “可是你负责的是给师父师伯他们做饭,为什么要考虑大众口味?”休留皱着眉打断了玉羊的喋喋不休,随即一个不好的念头忽然涌上心来,“难不成……你想起了什么?或者是找到可以容身的去处了?” “那个倒是还没有……”玉羊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呐呐道,“只是,我总觉得……我大概不会一直留在你们府上吧,毕竟我也算是来路不明,而且景大人当时也说过,收留我只是权宜之计……难得来一趟京城,我觉得这里的商业氛围挺好的,我也不想一直寄人篱下,而且还总是给你们惹麻烦。说不定将来等我攒够了钱,就会到这里来开一家饭店……我喜欢做菜,希望能让更多的人吃到我做的饭菜,并且让他们夸奖好吃……所以,那个……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照顾,即便没能找回自己的身世,我也会在未来照顾好自己,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的!” 玉羊自顾自地说完了一长串内心想法,却有一点真心是未曾吐露的:无论在这边还是原来的世界,她早就没有家了,自然更谈不上什么身世留恋。但是,仅仅是在景府众人身边度过的这短短一个多月时间里,她却有种久违了的“家”的归属感——亲切随和,仿佛兄长一样的休留;天真可爱,像弟弟一样讨喜的罗先;细致又机敏,时而知心姐姐时而搞笑担当的慕容栩;以及一家之长景玗……她隐隐有些害怕,她害怕继续待在这里,她会心生眷恋,继而失去独自离开闯荡世界的勇气。从此世到彼世,她能够把握拥有的东西实在是太少太少了,她害怕现在如果不及时放手,下一次将被迫离开时,她会连这一点点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勇气和尊严都无法保留。 待玉羊好不容易把话说完后,厨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冻一般,除了灯花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余下的便只有沉默。良久,休留才长叹一口气,看着玉羊道,“……你已经决定了吗?” “唔……嗯。”玉羊犹豫了片刻,最终却还是郑重点了点头,“我想找到只属于我的,更大的世界……不过你放心,在‘天下会’结束之前,我会把我的工作负责到底的!” “这样啊……”休留张了张嘴,却也是话到口中又变了原味,“我会去告诉师父你的打算的,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话,不用客气,直说便是。” “谢谢你啊!”玉羊闻言抬起脸孔,还休留一个最灿烂的笑容,“今后我要是开了饭店,就给你们打终身八折……不,还是七折好了!”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准备早膳的。”休留见玉羊露出笑脸,当下也如是微笑叮咛道。 辞别玉羊,休留默默合上厨房门扉,心中却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块垒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胸中偷偷啃噬着他的心脏,吐不出也咽不下……休留下意识地将身一纵跃上屋脊,想藉由清澈的晚风吹走胸中憋闷,然而不知为何,这原本百试百灵的方法却在今夜失效,胸口的块垒如此顽固而绵长,如同跗骨之蛆,令他感到异常惶惑。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西山道的守擂战首轮第三场比武,眨眼间便已经开赛在即。这一日拂晓时分,罗先一早便做好了准备,站在驿馆院中等待众人起身出发。面对景玗的问询,他也只是颇为平静地点头作答,并无二话。 一行众人再度踏入了熟悉的军头司演武场大门内,在抵达比武场途中要穿过一道回廊,景玗休留等人在前面领路,慕容栩休留合玥合琪姐弟紧随其后,玉羊一人则捧着硕大的食盒跟在队伍最后面,在经过回廊的某个转角时,忽然从一旁的假山后闪出两个貌似小厮的人影,伸手拦住玉羊,借口见她一个人拿东西不方便,便想上前来伸手夺取食盒。 第三十四章 且试天下(34) “明白。”慕容栩铁扇在手衣袂招展,刻意将景玗掩在身后,再一次朝“蕲蛇鞭”父子直扑而去。两丈左右的距离对于二人来说不过是一纵身的过程,待王元初与王全德拔步急退时,慕容栩的铁扇已然到了面前。当下无法,九头怪鞭一阵噼啪乱响,立时便要暴起再次截断二人的去向。 “错!”只听得慕容栩身后传来一声低吼,紧接着王氏父子二人便感到眼前一花——景玗与慕容栩几乎是身首相连般完成了一次毫无间隙可钻的换位,换位后的慕容栩扇风一变就死死压制住了正要举刀的王全德,而景玗则是跨开一步,手中赤霄刀鸣乍起,紧接着只听“哗啦啦”一声,王元初手中的九头鞭鞭势居然全被赤霄卷起的刀风吹开,而还连在王全德腰间的那条漆色细鞭,却是被景玗一刀挥断。 就在错身换位的一瞬间,父子二人之间原本可攻可守的联系便已然被景玗慕容栩斩断,因了再没有王元初的漆色鞭作梗,慕容栩的双手铁扇快打连绵,令王全德疲于招架,不知不觉中已经被推得距离父亲越来越远…… 而王元初那厢在景玗面前也占不到半分便宜,裹挟着惊人刀气的凶刀赤霄几乎可以说是九头怪鞭的克星,王元初挥出的每一鞭都几乎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景玗霸气如山墙一般的刀气之上,不仅徒劳无功,没几下后九头鞭的鞭梢也已无法承载这种霸烈刀气的直面冲撞,几根鞭梢应声破碎,九头怪鞭几乎快成了一扎破烂的扫把头。 然而即便如此,王元初也不得不一次次挥动手中双鞭抵挡景玗的攻势——江湖中人皆知“白帝”景玗的佩刀赤霄是毒刀中的毒刀,哪怕仅仅是被刀刃擦伤都有可能命中刀毒,且其毒无色无状初无异感,中毒之人往往要等到刀毒发作时才发现伤口所在……赤霄之毒除了景玗外无人可解,因此即便是冒着被刀气划伤的风险,王元初也必须扬鞭架住景玗落下的每一刀,否则若是再中刀毒,那便真的是无力回天了。 “着!”虽然王元初还在心急如焚地试图打破僵局,但慕容栩已然不打算再给予他更多的考虑时间了——在用双扇快打压制住王全德的柳叶刀和六节鞭后,慕容栩故技重施,在一次变招中手腕一翻,一团红雾便直扑王全德面门而来。王全德想退,但在两把铁扇左右呼扇之下,红雾倏忽间已经扑上了眼帘,猝然的剧痛令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接着只感到额角传来“当”的一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铁鞭与长刀顿时脱手。 在王全德晕眩倒地前,慕容栩一个滑步转移到他身后,一手勒住王全德的脖子,另一手抖出扇骨中暗藏的铁棘,直抵着王全德的咽喉道:“王大侠,胜负已分了,若不想令公子有甚闪失,还是及时收手了吧!” 听见慕容栩在背后发声,景玗也停下了动作,王元初收回鞭子,看着歪倒在慕容栩胳膊中人事不省的儿子,知道大势已去,他眼神平静地看着眼前漠然矗立的景玗,却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武器……良久,沉默盘亘在场上相顾无言的四人之间,正当在场观众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正想出声嘲笑王氏父子死要面子不肯认输时,却听得王元初大吼一声,似是将全部气力都灌注到手中残损的九头鞭中一般,朝着景玗挥下了自开场以来最气势惊人的一鞭。 九头怪鞭发出的“噼啪”声几乎可以媲美豪雨惊雷,这一鞭落下掀起的满地沙风足有一丈多高,其气势之强鞭劲之悍,竟连景玗也不敢硬挡,只能以赤霄为掩护朝后退了一步……正是这一步之隙给了王元初可以有所行动的空间,只见满目黄沙中忽然便冲出了一道人影,右手中断了半截的漆色细鞭已经变成了一把极细的三尺短剑,正朝着挟持王全德的慕容栩直扑而去。 “站下!”眼见王元初几乎快要扑倒慕容栩面前,而慕容栩双手控制着晕倒的王全德并不好脱身,景玗来不及多做他想,手中银光一现,一枚银针霎时脱手而出,径直扎入了王元初腿中。猝然的疼痛令王元初脚下顿时一软,手中的动作应时变形,短剑被慕容栩用铁扇堪堪格开。而不等他再有动作,景玗的赤霄也已伸到了喉边:“王大侠,胜负已分,若是再要不识好歹,我便只能送你们父子泉下聚首了。” “嘶……”王元初倒抽了一口冷气,一把拉起裤管,看了眼中针后已现出紫色斑痕的左腿,知道已经再无反手之力。他定睛打量了片刻慕容栩提着的儿子,在确定王全德只是因伤昏迷,没有性命之虞后,他垂着头长出一口气,对景玗道:“承蒙赐教,在下服输。” “耶!赢啦!”闻听裁判官报出最终的胜负结果,凉棚内始终在紧张观望的玉羊休留罗先等人霎时便欢呼着跳了起来,玉羊跟景合玥脸贴脸抱成了一团,就连一向自视甚高的景合琪都忍不住与休留罗先一起击掌而庆——这一场比武赢得简直是太惊心动魄,也太一波三折了。 “结束了,回驿馆吧。”待将解药给了王氏父子之后,景玗才带着慕容栩踱回到休息区凉棚内。两人看起来都有些疲态,适才在场外距离远看不真切,待走到近前才发现两人身上都有些细碎伤痕,景玗的袍袖下摆已经碎成了褴褛,慕容栩一侧的鬓发也被划断,凌乱的碎发全然不配他往日里风流不羁的贵公子模样,看起来颇有些狼狈。 “……哥,”面对如此模样的景玗,景合玥也终于体会到了对方坚持不让自己姐弟上场的良苦用心,当下也顾不上再强撑面子,从玉羊手中接过两杯凉茶,分别递给景玗与慕容栩道,“辛苦了。” “分内的事,谈何辛苦不辛苦。”景玗嘴上如此,眼神中却流露出难得一见的温煦笑意,“左不过是为家里再争取三年时光,也好让奶奶颐养天年,你们俩能活得自在些,成长得再充分些……不过三年后,这就是你们俩的分内事,到时候可别让我失望。” “哪里的话?三年后这普天之下自然是人尽皆知景家玥女侠威名,哪里还用得着我们俩来陪衬铺垫。”慕容栩一边整理着头发一边插嘴打趣,一番话惹得众人大笑,却也惹得景合玥满面绯红,捏起拳头上来便打……原本紧张拘束的气氛瞬间便被欢笑声和嬉闹声打破,周围聚拢过来正准备向景玗道贺的各路江湖中人,却惊见刚刚还在场上潇洒自若的慕容栩,此刻正被一个年轻女子追打得抱头鼠窜。 轻松热闹的氛围,昭示着西山道分区内的四场守擂战已经圆满落幕,然而欢呼雀跃的赢家们却并不知道,就在军头司演武场门外不远处的一间空屋内,刚刚下场的王元初、王全德父子正被一群黑衣人簇拥其中,王元初嘴里咬着布条,双手被反绑于椅背后,左腿抬起架在条凳上,于昏暗的光线中,隐隐可见上面仍旧布满了紫色藤蔓般的斑痕。 “王爷的吩咐,想来你们还是记得的,若是赢了,自然最好,可若是输了……王大侠您这腿……却也怪不得老奴。”黑衣人中走出一个精瘦干瘪的老人,向着王元初父子拱了拱手,随即吩咐身后的人动手道,“下手痛快些,莫要让王大侠平白多受活罪!” 老人说完便袖手而去,黑衣人中站出个拿着牛耳快刀的汉子,来到王元初的左腿边蹲下,用刀尖比划着肌肉的大致形状…… “爹!”王全德实在看不下去,想出声制止却被身后的黑衣人死死摁住。王元初转回头,递给他一个制止的眼神,随即朝着持刀的黑衣人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唔……唔唔唔唔唔!”片刻后,无人留意的房间内响起一阵压抑却又令人心悸的闷哼声,伴随着王全德的哽咽声响彻四隅,可未及传出屋外便被演武场四周庆贺“白帝”卫冕的锣鼓号乐声淹没,消失于不为人知的黑暗之中。 随着今年的“天下会”比武守擂告一段落,位于都亭西驿一隅的“白帝”临时别院内,这两日以来便洋溢着轻松明快的氛围——因了还有其余山道的比赛以及最后的御前受封等流程,故而景玗等一行人也还没有尽快打包回家的意思。但无论如何,比武环节已经是全部结束了,景玗第三次蝉联“白帝”之位也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故而院子里上上下下无处不充斥着欢声笑语,全然不似刚进京城时的那般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模样。 随着“天下会”的渐入尾声,原本人满为患的京城内外也日渐恢复了平静。挑战失败的武林门派有些已经提前离了京城。外城里舞枪弄棒的打杀声平息了,各家酒肆茶铺纷纷换上了平日里惯常的酒帘茶旗,孩子们也不再雀跃于大街小巷的擂台前后……这份久违的平静也令所有人的精神都随之松散了下来。玉羊在做饭的间隙里越来越喜欢坐在驿馆门外看来来往往的客商车马,托腮幻想着自己日后经营饭店时的种种情形。 第三十五章 且试天下(35) 眼见着玉羊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知道她心思的休留却是五味杂陈——这一日景玗偶尔路过大门,见玉羊又坐在驿馆门前的台阶上傻笑,当下不竟皱了皱眉,对休留道:“这丫头最近看着有些不太对劲……她平日里跟你说话还多些,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或者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跟我说起?” “呃……记忆似乎并没有恢复的样子,但是……她的确有跟我说过今后的打算。”休留抹了抹鼻尖,在脑内组织着言语,思索该如何将玉羊的想法较为婉转地传达给景玗,“她之前说……若是一直找不到家人的话,将来想开一家饭店作为营生,也好自给自足,不必一辈子仰赖我们……因为有了这个想法,所以她对京城里的酒店手艺,也是颇为向往……” “开饭馆吗?倒也是个不错的去处。”出乎休留的预料,对于玉羊表露出去意的想法,景玗并没有表示出否决的态度,“说起来,自打我们这次进京,似乎也还没怎么品尝过这京城里的菜式吧?你去通知一下那丫头,今天中午不必准备饭菜了,一会儿到慕容栩房间里集合,我们今儿出去打尖。” “啊?好……”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答复,休留只得依照吩咐,独自前去通知了玉羊。待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慕容栩屋里时,这才明白景玗那句“到慕容栩房间里集合”是什么意思——已经在屋里的罗先景合玥景合琪已经换好了行头,不大的房间内一时间花枝招展珠光闪烁,简直让人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搁。 三人的打扮风格都是胡人装束,景合玥裹着一身莲花色头巾兼丝绣长袍,一双杏目在慕容栩手中被粉黛和花钿笼成了面纱下的墨色珍珠,看起来愈发娇媚动人;景合琪则是一身胡人骑师的装扮,在假须与眉黛的映衬下摆脱了些少年稚气,相反则有了些挺拔英武之风;至于罗先,本身长相便是出众,在慕容栩巧手改造下已经俨然是个胡人王庭的少年贵族,宽大的绣金白色长袍遮掩了身上的四条蛇侍,也掩去了罗先平日里略显羞怯的青涩神态。 “哎呀你们俩可来了!快点快点,一起打扮完了才能出去吃饭,这都快巳时二刻了,再不抓紧可就抢不着名饭店里的好位置啦”玉羊和休留正张着嘴打量着焕然一新的罗先等三人,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已经是一身妖艳胡姬打扮的慕容栩拉着伪装成胡人老者模样的景玗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前者放下妆匣箱便拉过玉羊坐在了面前的椅子上,“让我想想,这个要怎么发挥呢……嗯……俏丽的胡娃女仆怎么样?” “等下……为什么……”眼瞅着被一抹白色卷须盖掉大半张脸的“老年版”景玗,玉羊求救似地打断询问道,“为什么我们只是出去吃个饭,却要集体易容换衣服啊?” “……因为我也要出门的缘故,卫冕‘白帝’以后在城中贸然行走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交际牵扯,我不想自找麻烦。”景玗伸手揉了揉被画上斑驳细纹的额头,似乎有些懊悔自己先前的决定,“所以我就让他想法子替我掩饰一下,没想到他竟一时兴起,非要全体换装才乐意出门……罢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快些完工吧。” 不多时主仆七人已经打扮妥当,由胡人车夫打扮的休留在大门外备下了车马,一行人便轻车简从优哉游哉地往城中去了。都亭西驿原本就是官府用来招待西域使节的馆舍,故而有胡人出入也无甚稀奇,但由于慕容栩伪装的胡姬美人实在是太过高挑惹眼,故而一行人在驿馆门外上车出发时,还是吸引了不少行人的注意。 说到京城内城中酒肆饭庄最集中的地方,莫过于东门附近的马行街莫属,而在马行街一带最有名的饭店,则要数位于街口东边第一家,独有着彩绘飞檐的百年老店“沐恩楼”。京城中无人不知这“沐恩楼”的初代掌柜,原本是宫中赫赫有名的御厨,后因老退职,离了宫廷却另沐皇恩,得以在这马行街最显眼的位置上开了家酒楼,以便他教化子孙,传承手艺。 如今的“沐恩楼”虽然已经换了三四任当家人,但依然是承接皇亲国戚外食私宴最多的酒楼之一。就连酒店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沐恩楼”三个大字,相传也为皇家御赐,不可谓不是久负盛名。 一行人在沐恩楼门前下了车,自有酒店的伙计小厮上前招揽,径自安顿了车马而去。七人进入酒楼内,此刻虽然还未到午膳时分人最多的时候,但酒楼内外三层内已经被食客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是座无虚席。景玗原本想要个隔开的雅间,却实在等不到空闲,不得已只能找了张二楼角落里的大圆桌坐了。 玉羊难得有机会能见识到京城内真正大饭店的菜式,自打进楼以后双眼便逐一扫过各桌菜色,在人头攒动的酒楼内好几次险些跟丢众人,亏得休留时时留意才没把她落下。甫一落座,玉羊便再也忍不住好奇,向上前来招呼看菜的小二询问道:“店家店家,你们这里的招牌菜式都有哪些啊?” “诶哟几位爷几位娘子一看就是远道而来,进了咱沐恩楼那真是有眼光!这位小娘子您有所不知,说到咱沐恩楼的招牌菜,那可是报上三天三夜都不一定能报的完。”听着有人询问店里的招牌菜,店小二顿时来了精神,一边竖着大拇指一边报起了菜名“且不说那当年就连天子太后都赞不绝口的雪花糕百果糕玉带糕十景点心,单就是这鸡鸭鱼肉的硬菜,本店的招牌那就有蒸鹿尾炮乳猪渍牛脯煨鹩鹑烤雁背卤鹅掌细羊羹脍鲥鱼二法刀鱼……不过今儿个有些不巧,这季节刀鱼是真吃不上,鹿肉最近点的人多,也早就供不应求,爷几位看着要不要弄只炮乳猪先……” “诶,得得得!”眼看着小二口若悬河说着没完,玉羊连忙出声打断了他的王婆卖瓜,“来你们沐恩楼自然是要图个稀罕,有没有那些材料比较常见,味道又鲜美的功夫菜?若有的话,能不能再给我们介绍下菜的材料作法?” “我说这位小娘子,功夫菜咱们这儿自然是惯常有的,可您打听这材料作法……”玉羊直白的打探果然令店小二起了疑心,慕容栩在旁听得话风不对,连忙掩着面纱轻笑一声插话道:“则位店家小哥,窝们是久慕昆吾国丰富灿烂滴美食文化,所以特地千里迢迢从西域过来领略一番的……则位姑凉是窝们家老爷从尼们昆吾国买下的厨娘,窝们马上就要回去西域唠,所以老爷便让她出来领教领教尼们昆吾国京城里最好厨师的手艺,将来回切也好能再吃上这昆吾国的美食……我们都是胡人,胡人在昆吾京城里是没法置业滴,所以尼若是知道些菜色,麻烦就教教窝们滴则个小厨娘,不然窝们想吃一趟昆吾美食,还要辛辛苦苦跑上大半年才能过来……尼们昆吾人都是好人,小哥一看更是面善,所以拜托了嘛,随便说说就好!” 几句温温软软的恭维话说完,胡姬版的慕容栩还不忘附赠给店小二一个俏皮的媚眼。被眼前惊若天人的胡姬美女如是恳求,店小二自然是三魂去了二魂半,当下便开始竹筒倒豆子,眉飞色舞地介绍其自家的招牌功夫菜起来: “这位娘子您听好咯,说到功夫菜,咱们家最拿手的那可就是八宝肉与珍珠团了……这八宝肉乃是我们家那开山老掌柜祖传下来的手艺,食材用那精选的新鲜猪五花,细刀工切作柳叶片,沸水里走了一二十滚,加秋油新酒煨至五分熟,再配那淡菜、带子、香蕈、笋片、海蜇、火腿、胡桃肉等烫熟,滋味美的那是神仙都能给引得下凡……” “……再说那珍珠团,自然更是讲究了……取童鸡脯子肉切块儿,清酱秋酒拌匀咯,再加火腿屑松子仁干面裹沾,入锅成型再加高汤收汁,要说那味道,真真是……还有神仙肉、假牛乳、灼八块……” “行了,就这些,再加些个牛羊肉菜两壶好酒,尽速上就是了!”眼看着玉羊和慕容栩坐在下手一左一右奉承应和,而那小二更是刻意卖弄般口沫横飞说个没完,景玗终于忍不住了,敲了敲桌子强行收声,让小二悻悻下单去了。玉羊望着小二离去的背影还有些依依不舍,郁闷道:“急着上菜干嘛?多难得的机会!再哄他几句说不定我还能学着几道拿手菜呢。“ “哦?那干脆就将你卖与这酒家,你便留在这里当一辈子的灶房丫头好了。“景玗嘴角一勾,那颇有些挖苦意味的笑容便将玉羊刚燃起的兴致给掐灭了。慕容栩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玉羊妹子,你莫听他如此说话,单就凭这俩月以来被你给养叼的肠胃,你若真是留在这里当了厨子,他怕是得三月不知肉味!” “那是!在做饭方面,我还是很有自信的!”玉羊得了肯定顿时又来了精神,却全然没有听出慕容栩话外的挽留之意。见如此说话也未能点破,而景玗也没有接茬的意思,慕容栩只能暗自叹了口气,跟休留一起埋下头去只管喝茶等菜……好在不多时点下的酒菜便上了桌。七人各自下箸品评菜色,自然是再没人提扫兴的闲话。 此时的沐恩楼已经是全然满座了,有些来得较早的客人桌旁甚至都站上了排队等候的三五人群。七人正自顾自吃喝,却忽然听见身边传来吵闹之声。众人应声回头,只见一旁的角桌边上不知何时站了三四个锦袍客,正围着桌边独自饮酒吃饭的一位文士打扮的布衣老头,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你这老丈好不晓事,没看见我们这儿是四个人等着吗?”四人中有一个腰挂金玉宝刀的锦袍汉子上前一步,指着老头鼻子便骂了起来,“你一人占一桌已吃了快半个时辰,叫我等兄弟看着干瞪眼,却是何意?” “啊呀,这沐恩楼的美食可不是日日都能得着的,老朽远道而来,就是图这几口吃食,怎能不细细品尝其中五味呢?”老头将手中的酒杯慢慢放下,堆笑抬头道,“劳烦诸位稍待,能容我把这餐饭好好吃完吗?” “吃你娘的杀头饭!”那名金刀客闻言怒起,一掌便将老头面前的酒菜全扫下桌去,“识相的赶紧滚蛋,不然老子让你今后只能吃屎!” “太欺负人……”玉羊见着老人独自一人对着地上的酒菜发愣,心下看不过去,正欲站起身来替老头争辩几句,不想却被景玗一把摁下了。玉羊刚要开口询问,却见景玗阴沉着脸递来个眼色:“别被卷进去,你惹不起。” “你啥时候这么怕事了?”玉羊有些郁怒,毕竟在她心中景玗虽然脾气阴晴不定,但从来不是胆小怕事之人,怎么今天却忽然畏首畏尾起来?然而景玗却面色不善地低下头去,端起酒杯遮住脸,咬牙小声道:“那老头我认识,这四个泼皮要倒霉了。” 话音未落,只听得老头冷哼一声,从怀中缓缓抽出一把铁尺来,对四名锦袍客低低笑道:“老朽这一辈子,只是不能忍两件事:一是冤屈好人,二是糟蹋粮食!” 说时迟那时快,没等玉羊反应过来,便见着那名金刀客的身子忽然打斜飞了起来,堪堪擦着周围两桌客人的椅子脚落了地,周围一片惊呼,玉羊也忍不住站起身来探身看去,只见那名金刀客半边脸上落下一道三指宽的殷红铁尺印子,口鼻中还不断喷吐着红白之物:红的自然是血,白的却是被打折的牙。 “大哥!”剩下的三名锦袍客连忙呼拥上前,将金刀客扶起,那金刀客咳了半天才缓过气儿来,却还是执迷不悟,拔刀出鞘直指老头道:“杀!给我宰了他!” 第三十六章 且试天下(36) 其余三人得令,随即拔刀一拥而上,劈头盖脸便朝老头砍将下来。角桌的位置十分狭窄,三人距离老人又只有五六步距离,眼看着是躲无可躲。众食客都吓得纷纷捂眼回避,惊呼连连……孰料三人还没等跨到近前,忽然齐声“哎呀”惨叫,朝着老头便是膝下一软跪倒在地。众人再看时,只见三人腿上各插着一根筷子,已经穿了大腿,血流如注。 “若是再上前一步,下一根筷子可就要走心了。”老人手拈着筷笼内剩下不多的木筷,依旧是拖着声音不紧不慢道,“趁你们还没踩着我的菜,赶紧滚吧。” “啧……走!”金刀客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位老人不是自己能够招惹的角色,拄着刀搀起地上歪歪倒倒的几个弟兄,一路拉扯着下了楼退出店去。 这沐恩楼内的众人许是见多了“天下会”期间惹是生非的江湖豪客,竟是很快便安静了下来,重又恢复了杯盘交错酒酣耳热的气氛。待身边人散去后,只见那布衣老人忽然低叹一声,将铁尺收回怀中,竟弯腰拾捡起地上的饭菜来。 “老丈,这酒菜是吃不得了,要不我给您重新上一桌吧?”早有眼尖的小二凑近前去,陪着小心搭话道。然而刚才还仿佛索命判官一般的老人此刻却只是皱了皱眉,苦笑一声道: “非也非也,苦寒恼热之地,虽腐土臭泉亦能下咽。这么精致的酒菜,不过是脏了些,怎么能就这么糟践了呢?店家好意,老朽心领了,劳烦小哥给我找些个干净器具,再温半壶酒,老朽吃完这些个菜就走。” 小厮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转身递上碗碟,又呈上半壶酒,便退下招呼别人去了。眼见着老人就着地上捡起的饭菜下酒,玉羊心里终不是滋味,心下一热便站起身来,未等景玗拦阻便端起桌上还没动几筷子的八宝肉和珍珠团,朝着老人走去。 “这位老爹,这些菜请你吃。”没等老人开口,玉羊便笑盈盈地招呼道,“适才闻听老爹说话,十分在理,但这脏了的饭菜,下肚总是对身体不好。我爹说过,粮食金贵,可再金贵也值不得吃坏肚皮。若是不嫌弃,这两道菜便送与老爹您下酒。” “呵呵,你这丫头,倒是可人。”老人抬眼打量了一番玉羊的音容打扮,弹了弹衣袖起身行礼,“好吧,那老朽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敢问你那爹爹是做什么的?” “我爹是厨师,我也是。”玉羊见老人斯文有礼,更是感觉亲近,“他总教我要珍惜粮食,但是更加要珍惜愿意为之做饭的人——他说一个人一辈子能享用的福分都是规定好了的,珍惜粮食才能顿顿有饭吃,珍惜能为之做饭的人,才能有一辈子的幸福。” “哈哈哈,好丫头,你爹也是个好厨子!”老头闻言乐了,再行一礼谢过玉羊,朝她身后瞟了一眼道“今日真是不虚此行,好酒好饭,好人好语……姑娘,这一饭之恩老朽便记下了,今后若有什么难处,南山道聚贤山庄寻宋先生便是。” “两个小菜而已,何劳老爹您如此记挂。”玉羊也回了一礼,便转身回到自己桌边坐下。不想景玗已经结了饭钱,刚落座便拖着她带领众人走出酒楼,一脸霜寒。玉羊正纳闷,不想前脚出了大门,后脚景玗便恨声对她道:“瞧你干的好事!你可知道那人是谁?” “啊?是谁?”玉羊挣扎着想把被拽疼的胳膊从景玗手里抽回来,不料景玗拽她胳膊的手却是越捏越紧,险些让她惨叫出声来,“疼……你……有话好好说!他到底是谁啊?” “‘天下十一仙’,铁尺衡天,宋略书!”景玗直视着玉羊的双眼,一字一顿咬牙道。 在回去的路上,玉羊才从休留和慕容栩嘴里听明白了那老丈的来龙去脉,以及景玗为什么会这么怕他的原因所在。 所谓“天下十一仙”指的是那些在“天下会”中战胜原“四圣”,却不愿承担戍卫边疆责任,只是纵情四海的游侠高手。茫茫武林之中,总有些“武痴”一般的人物,对封官进爵毫无兴趣,一心只图挑战高手的淋漓畅快。对于这样的挑战者,历代的昆吾天子倒也不甚勉强,由着他们在打败“四圣”后继续闲云野鹤,只是给了这些人一个“武仙”的虚名。 在“天下会”创办至今以来的六十余年间,获得“武仙”称号的便也只有十一人而已,如今的武林便称这历代十一人为“天下十一仙”。而刚才酒店中偶遇的老人,正是十一仙中的最后一人,也是最近三届以来唯一打败过“四圣”级别的江湖挑战者——“铁尺衡天”宋略书。 “可是……就算他曾经打败过‘四圣’,但是现在‘天下会’的比武不是都结束了吗?”听罢慕容栩的讲述,玉羊心中仍然疑窦丛生,“既然已经不用再比赛了,那为什么他还要这么怕那个老丈?” “咳,你是有所不知,明面流程里的比赛是结束了,但在正式受封‘四圣’名衔之前还有最后一道手续,叫做‘御前讲手’。”休留轻咳一声,继续向玉羊讲解着其中的玄机,“所谓的‘御前讲手’,就是在天子面前互相切磋,在不伤和气的前提下彼此探讨武学,精进技艺……话所如此,但历代以来,在‘御前讲手’环节里出了纰漏乃至失手伤人的事故也不是没有,因了是在天子面前演武,所以戒令也是甚严,历代也有‘四圣’已经通过了守擂比试,却因为在‘御前讲手’环节里触怒天子,被褫夺‘四圣’封号的……” “所以你也别怪景玗会过分紧张,毕竟六年前那个宋略书挑战得手的‘四圣’,就是当年刚刚拿下‘白帝’称号的景玗。”不大的车厢内,慕容栩一边卸妆一边低低叹息,“我那师弟的别扭脾气,我是再清楚不过的……别看他平日里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实际上对自己极为苛严,每逢大事,事必躬亲,也是执念太甚了……” “什么?输给那个宋老先生的‘四圣’……就是他?”玉羊闻言一脸惊诧,同时也明白了景玗为何会在沐恩楼内对宋略书唯恐避之不及。休留听罢耸了耸肩,无奈道,“六年前我才刚来到师父身边,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太清楚……只是依稀记得听景家的长辈说过,那个宋略书仅在三十招之内便赢了师父……所幸之后及时抽手,只是得了个‘武仙’名号便飘然而去。但却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再次出现在京城里……师父心里不踏实,我也是能体会的。” “原来他是这么厉害的人……”玉羊一边听一边在心中吐着舌头,心说知道那老头挺厉害却没想到这么厉害。通过“天下会”这几日以来的耳闻目睹,玉羊已经基本认识到景玗是这世上顶尖的高手之一了,却没曾想那看似寻常的老爷子竟能吊打他,真是人不可貌相。 “可是……还是不对啊?”玉羊挑开车帘,遥望一眼在前面引路的景玗的座车,转头皱眉问道,“你们不是说过,所有参与‘天下会’的挑战者都必须经过层层预选,才能挑战‘四圣’么?那老爷子既然没有在选拔赛里出手,那么他现在就算露面,应该也没法直接跟咱们交手的吧?” “‘天下会’虽然有那样的规矩,但对三类人是可以通融的。”休留叹一口气,继续向玉羊解释,“一类是现今‘四圣’族中的子弟,可以不必通过预选,便向其余三圣家族中的子弟或‘四圣’挑战;二类是曾经获得过‘四圣’名号的人物,也可不经选拔,直接向当今‘四圣’挑战;三类便是这‘天下十一仙’——凡有‘武仙’赐号的人,无论何时何地,哪怕是‘御前讲手’时,亦可向‘四圣’呈上战书……虽然‘御前讲手’中的胜负一般不作数,但历届‘天下会’中,也曾有过在‘御前讲手’里失手将已经获封的‘四圣’打残打死,导致不得不换人担任的……所以说恐怕……宋略书是师父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 “那……”听罢二人的讲述,玉羊对景玗当下的心境有了些许理解,不竟也对自己刚才冒失的举动有些懊悔起来,“那现在,我们有些什么可以做的事情吗?比如说……能不能找到那位老爷子,求他……不要在‘御前讲手’时出手……之类的?” 玉羊越说越觉得底气不足,声音也渐渐轻如蚊吟,只恨不能让时间倒流,把刚才那个多此一举的自己摁回桌面上。见玉羊揪着手指一脸为难,慕容栩倒是心生怜悯,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道:“不要再多想了,刚才就算你没有引起那宋老先生的注意,也改变不了他已经抵达京城的事实……这样的人物既然在这种时候出现,那必然是有他的道理,并不是你这样的小丫头可以撼动的。不如把心思放在今后的三餐上,也好让我们吃饱喝足,上阵应对。” “唔……嗯!“此时的玉羊尚不能表达清楚自己在那一刻的心境:原本已经做好了在“天下会”后便辞别众人而去的决心,却在闻听景玗可能会遭遇有性命之虞的对手时变得再次犹豫不决……回忆着刚才在酒楼外放开自己的胳膊后便拂袖而去的背影,玉羊不知为何又再度感受到了初入景家时,那种不知所措的惶乱情绪。 与此同时,京城某专事接待富商贵客的豪华旅舍内。 一间上房,一道屏风,两个位于门后时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侍卫,将房门外食客的喧哗、小二的吆喝以及女侍的娇嗔拦于门外。屏风后的一张罗汉床上,穿着一身素色便服的陆老员外正盘着腿打坐,圆滚滚胖乎乎的身材配上松弛佝偻的身形,使得他如今看上去更像是一只发了福的老猕猴。 上房内的焚香才刚燃了半线,房间内充斥着一股上好香料恬而不淡的优雅香气。老员外的神态看起来甚是安详,但此刻,只有他本人知道,他正在回忆梳理,试图找出眉目的,究竟是怎样的一段惨烈往事—— “……你我四人志同道合,不若就此结为异姓兄弟……兄弟之间不分彼此,若有危难,同当便是……” “……为什么,为什么杀上山来的会是他们?难道我们真的做错了?为什么他们会如此怨恨我们?为什么……难道我们所坚信的,真的是歪门邪道吗……” “……爹!爹爹!我要爹爹!爹……爹……我不走,爹爹……” 记忆中的片段充斥着烈火硝烟、刀影喊杀,以及偶尔闪现于火光间隙中的,那稚嫩的孩童哭叫,声声入耳,几乎要撕裂他的心腑。 房间的门扉似乎传来一声轻响,侍卫没有出声,那么进来的人便无需多虑。片刻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却隐约带来某种不适的奇怪感受。 “老哥哥倒是勤勉,茶余饭后都不忘提炼内劲。”陆老员外缓缓睁开眼,眼前站着的正是宋略书。老员外打量了一眼对方笑意盎然的模样,忽然眉头微皱,掩鼻问道:“只是出门吃个便饭,哪里带回来的一身杀气?可是招惹上麻烦了?” 第三十七章 且试天下(37) “呵呵,非也非也,是老弟我修心不够,与几个小友闹了几句绊口,倒是无妨。”宋略书弹了弹衣襟,在罗汉床下手的一张圆凳上坐了,身后自有侍卫送上茶盏。宋略书打开杯盖闻了闻茶香,轻抿一口,顺势将身上不自然间漏出的一丝杀意散去,“山中岁月长,倒是许久未经历如此人间烟火,一点小事便险些坏了修为,实在惭愧、惭愧。” “诶……已经在旅馆里备好了饭菜,你却倒好,偏要去沐恩楼打尖,我看你是越到节骨眼上越怕捅不出篓子来。”陆员外叹一口气,将两腿伸开,恢复了正坐的姿势,看着宋略书叹了口气道,“都一把年纪啦,行事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肆意妄为,瞻前不顾后……你是我们这次行动的关键,成与不成,全在此一举。所以京城里应是越少人知道你入城越稳妥……你可倒好,一来便到城中最热闹的酒楼里惹事……若不是因为拳脚功夫不如你,老朽我早就想请出家法来收拾你了!” “哥哥见谅,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宋略书一边笑着向陆老员外赔不是,一边手指轻扣着手中的茶盏,似是在欣赏茶色,“不过话说回来,今日之行,也不算是全无收获……你且猜猜,老弟我今日见着谁了?” “你这老魅能招来些什么妖物,又岂是我这村夫老朽能够猜着的?”陆老员外一听便知刚才的警告宋略书全然没往心里去,当下气闷,闭上双眼嘟哝道,“有话便说,莫要打谜,没你那闲心思!” “我又见着那白帝了。”宋略书的回答令陆老员外霎时又睁开了双眼,见对方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好恶,陆老员外忽然坐直了身体,正色道:“你找的是他的麻烦?” “没有,只是邻桌吃饭,不曾言语,自然更不可能有什么龃龉磕碰。”宋略书如是回答,见陆老员外似是不放心,便又补充一句道,“我若是仍对他有疑,早几日过来赴这‘天下会’便是,作何还要在这时候节外生枝?今日之事,只是碰巧,他们一行出门也作了伪装,并未惹人眼目,想来也不会把在酒楼里遇见我的事张扬出去。” “我倒不是怕他张扬,我是怕他为了防你,反而坏了我们的大事!”陆老员外伸手拍了拍额头,甚为烦恼地凝眉斥责道,“那‘白帝’是怎样机敏之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当年下手甚重,若非我及时赶到,你几乎是要了他的半条小命!他对你早就畏若鬼魅,唯恐避之不及,你却倒好,见了他不先行回避,反而邻桌吃饭……你叫我可如何布置‘御前讲手’时的准备?如今这京城内的‘武仙’可不止你一人,一个‘天一剑’已经足够令我等制肘,何况还有朱皇青君等奸佞在场,若是再加个白帝……你我耗费多年心血,却不能一举拿下楚王问罪,你叫我要如何回去,向会中诸位弟兄禀报?” “你放心,他不会出手。”听罢陆老员外絮絮叨叨的数落,宋略书却是表情泰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道,“那景玗行事虽然乖觉,但却极会揣摩时势,就算到那日他有所准备,但临到关头,他一定不会出手。” “你凭什么这么有把握?”陆老员外蓑眉一挑,瞪眼问道。 “就凭他怕我。”宋略书重又端起茶盏,打开杯盖将茶一饮而尽,待茗茶尽入喉间,宋略书才擦了擦胡须上的水渍,低眉仿佛自语一般,喃喃说道,“说实话,我到现在依然不确定,当年放过他……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你不觉得吗?无论相貌、武艺、心性,他都不尽然像是天罡兄所出……如果我们当年是为了一个冒名顶替的无关小儿,而放弃了促成大业的机会……这样的取舍,是否值得?” “唉……都说过多少次了,凡事不可随心而论,你也不想想,倘若他真是天罡兄独子,你当年那一尺下去,可不就得铸成大错?”陆老员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略过话题,“你我所图大业,本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达成的事,早些年晚些年也无甚干系……但如今楚王的异动,却是动摇我朝根本,若不趁早掘除其势,后患定当无穷!所以当下,先莫管那‘白帝’与先前之事,还是想好该如何筹备‘御前讲手’时伏击楚王与‘朱皇’的计划为要。” “此事自当听从哥哥定夺——老弟之尺,便是地龙之牙,任凭哥哥差遣。”宋略书振袖躬身,向陆老员外郑重行礼,待起身后,忽然又追上一句道,“只是老弟尚有一事想问:宗……应氏他们一家人,还是全无消息吗?” “没有,散出去的探子有零星收到些线索,但都没个准数。南边荆州到西山道关内的山林中,多的是流民遗骸,也难确定他们是否遇难。”陆老员外闻言也是垮下了眼眉,攒紧双拳回复道,“此事你放心,我自会差人专事专办,访查到底。无论是死是活,哪怕只是为了当年的结义之盟……这事也必须有个交代!” 自沐恩楼归来后,又平平淡淡过了半月,其余三方山道内的擂台赛才算全部告一段落。这一届“天下会”以原先的“四圣”世家全部卫冕成功而告终,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皆大欢喜。擂台赛结束之后,宫廷内很快便传出旨意,这一届的“御前讲手”并“四圣”受封典礼,将在三日后,于城外行宫琼林苑内举行。 在都亭西驿内好整以暇地捱过了三日,第四天的寅时二刻时分,景玗便换齐了一身锦绣礼服,与休留、慕容栩、罗先并景合玥景合琪兄妹等共五人同行,前往宫内面圣——按照以往“御前讲手”的流程安排,卯时三刻“四圣”进宫,会在大殿内受到天子的接见并正式受封。巳时从宫内启程,前往城外行宫,而赐宴并演武讲手之类的表演娱乐活动,则一并安排在酉时以后,与琼林苑内金波池上的临水殿内举行。 天还擦着黑,都亭西驿门前的“白帝”一行便早已车马齐备,准备出发了。玉羊不会武艺,无缘在“天下会”期间崭露头角;又不是景家子弟,没有交际应酬的必要。自然是不能跟随景玗一行入宫见识的。眼看着一个个打扮得隆重异常的罗先、休留并景家姐弟等,玉羊心中不禁也流露出些许羡慕之情。 “好啦好啦,别看他们这会儿上蹿下跳跟猴似的,待会儿真要见人的时候,可不定得紧张成什么熊样。”正要上车的慕容栩看出了玉羊眼中的神色,用铁扇轻轻磕了磕她头上的发髻,安慰道,“其实‘御前讲手’可一点都不轻松——除了‘四圣’以外,其余的随行人员都是不能进入宫城的,我们只能在御街两边的御廊里等候……至于琼林苑行宫,据说并不独今日可以登临,每年的上元、立春、立冬、冬至并天子寿诞,琼林苑都会对外开放,以示与民同乐……你若真想去长长见识,到时自然也有机会。” “一路小心!”玉羊体会到了对方的善意,连忙牵出个大大的笑容,摇手示意,为众人送行——见玉羊无意多说,慕容栩便也很有默契地没有再提:只要过了今天,三年一度的“天下会”便算是正式告一段落了,玉羊也就完成了她在景家被赋予的使命。到时候是走是留,便全凭她自己的打算,若景玗无意挽留,今天便有可能是他们最后的相聚时光了。 一行车马顺顺当当地出了驿馆大门,拐了个弯便踏上了御街大道……目送着众人远去,车马声渐渐宁息,玉羊也跟着其他仆从一起转回院内,准备在驿馆里自行庆贺一番。然而就在转身关门的片刻,玉羊却仿佛感到眼前一花——似乎有些个迅疾的影子,宛若风中扫落的秋叶一般,朝着车马消失的方向倏忽掠过……玉羊转回头又看了一眼,大街上依然静悄悄的,早起的店家也还没来得及打开铺面。玉羊疑惑地揉了揉眼睛,在灵芝等人的催促声中,回到驿馆厨房内忙活开了。 而在刚刚踏上御街的马车内,景玗正端坐在车厢中闭目养神,从后面的车厢中不时传来罗先合玥等人的嬉笑声。慕容栩用铁扇挑了挑车帘,遥望一眼此刻依然寂静肃穆的御街大道,转头对景玗道:“你今天看起来似乎不大对劲,还在紧张?” “不至于,‘御前讲手’而已,也不是未曾经历过。”景玗闻言,缓缓睁开双眼,伸手揉了揉眉角两边道,“只是不知为何,总感觉……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似乎有什么非常重要的问题,还没来得及找到答案……昨夜我睡得有些晚,今日仪式行程等一应之事,已经跟休留再三确认过,应该没不会再有什么疏漏。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心里却一直有种仿佛当年刚刚出师,带着景家人初赴‘天下会’的心情——便是那种立于危墙之下,又不得不独力支撑的不确定感……左思右想又找不出头绪,实在是……有些介怀。” 第三十八章 且试天下(38) “你啊,就是从小心思太重,想得太多,什么事情都习惯一肩扛,如今倒好,硬是整出心病来了!”慕容栩扬手震开铁扇,展于胸前轻摇两下,调笑道:“刀光剑影都过来了,如今不过是去宫里头走一遭过场,陪天子他老人家逗个开心,能有多大的事儿?再说了,如今你也已经不是孤身一人,等今天结束以后,我们自会随你归还景家。到时无论你是要整治家宅还是平定城防,都有哥几个出谋划策鼎力相助,何必紧着这一时自寻烦恼?” “……你说的也有道理。”景玗想了想,便也轻笑一声,缓和了容色道,“那便不想这些无根无凭之事,聊点有案可稽的闲话:你家的血仇,如今可有眉目了吗?” “啧,你这人真是……一点都不讨人喜欢!”慕容栩一把合上扇子,低下头佯装嗔怒,“我没想过能很快便找到线索,所以便不如不要赶着一时……你知道的,我爹娘都没了那么多年,案子也是十多年前的旧案,倘若如今我刚回中原便能有所收获,那才叫着意为之,反而令人更加不安。” “你有什么安排,我不干涉,但自家师兄弟,你不应该如此见外。”景玗看了眼埋头不语的慕容栩,敛容低声道,“这么多年来,我什么事都没瞒过你,可唯独你家的事,你却从不让我插手,甚至连当年案发的具体详情都未曾告知于我……我知你是或有隐情,但将心比心,你自己揣度一下,是不是防人太过了?” “我不是刻意瞒你,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慕容栩的眼光透过车帘被风掀起的间隙,无神地投落在四下无人的街道上,“出事那年我不过五六岁,说真的,如今我连我爹娘的容貌姓名,都已经记忆不清了……有的时候想想,甚至觉得当时的记忆都是一场噩梦也不一定……如果不是这道伤痕,或许我真的会忘记一切,就做一个四海为家的孤儿浪子,也未可知。” 慕容栩说着,将衣袖拉致肘部,露出右臂内侧一个十字形的伤痕——那伤痕看起来已经有些模糊,痕迹歪歪扭扭,似乎并不是锐器造成。慕容栩看了眼伤痕,叹一口气,放下衣袖道:“如果连我都不清楚自己要找的是什么,告诉你除了多一个人烦恼以外,又有什么用呢?” “也不会毫无头绪,虽有十数年之久,但灭村屠门的血海大案,一般来说,不可能没有些许线索留下。”景玗望着有些失神的慕容栩,出言劝慰,“大理寺评事段乾纲,与我还有些交情,等今日之事略过,我们可在京城内逗留些时日。到时候我自然寻找机会将你引荐于他,或许能套出些线索来,也未可知。” 慕容栩正要回话,冷不防座下马车忽然“咯吱”一声停了下来,从车帘外望去,原是已经到了御廊近前。见已经到了宫城门口,慕容栩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当下便跟着景玗踱下马车,与休留、罗先等人一起,见过已经到场的几位熟人,随后便与景玗道别,目送他进了宫门内。 慕容栩、休留等人留在宫城门外,与其他朝野江湖人士一同攀谈等候暂且不提,却说景玗进了宫门,便再也没得着松闲的机会——先是在黄门太监的指引下前往文德殿,接受天子的正式册封,领取新的铜符、诰书等;紧接着便要随着太监前往偏殿更衣,接受配绶之仪,再回转至文德殿谢恩;随后要在文德殿内听读先皇开设“天下会”时留下的遗训,并聆听宣礼官讲述历代“四圣”封疆御敌的忠烈事迹;最后还要前往先皇在宫中立下的“忠烈武训”碑亭前进香叩首……全套流程走下来,景玗及其他三位“四圣”已经足足在文德殿及偏殿间穿梭驻足了一个多时辰,亏得四人都是武艺卓绝的练家高手,若是换了寻常人等,只怕是已经累得够呛。 待册封仪式结束,四人才得以退下偏殿,稍事休整。小用午膳后宫城内便会开始准备皇家出行的仪仗车马,然而毕竟是天家气派,其中繁文缛节,自是非百姓出行可比。景玗在偏殿跟“玄王”扯谈扯得都有些寡淡了,这才等来黄门传话吩咐上马,跟随天子车队出城。 琼林苑位于京城城郊以西的金波湖畔,实际上由两部分组成——作为皇家行宫的临水殿、宝津楼等位于金波湖北岸,临水而建,行宫周边筑有高墙壁坞以示区别。而在金波湖南岸,则广建园林亭台,是时常向达官显贵甚至平民百姓开放的公共区域。其间奇石缠道,烟柳锁桥,繁花萦舸,金灯泛月……亦是天上人间般的雅致去处。 南岸沿着官道两侧种满了梨花杏树,花期时节便是京城一大胜景。如今虽是深秋,但桂香菊妍、不亚春光。官道两边自是早已挤满了乌泱泱的人群,虽然早已知道“天下会”的比武结果,但京师百姓们依然不愿错过这三年一度比武大会最后的盛况,仍旧是拖家带口前来夹道欢送,用热烈的招呼声与花果投掷向“四圣”表达着贺喜之情。 长长的一条官道走完,景玗的马已经被沿途乱丢的瓜果簪花砸得没脾气了,亏得道旁有官兵护卫,隔开了足有两丈多远的距离,“四圣”马前也有导引侍从,无奈还是都落下了一身的果泥瓜瓤……也不知京师里的这些姑娘家是怎么练出的手法,臂力眼神个个堪比暗器高手,砸得那叫一个精准。 待全部仪仗完全抵达琼林苑时,日头已经偏西多时。景玗按礼制穿的是一身白底暗花的礼服,一路瓜果淋漓地走来早已是不能看了,不得已只能在临水殿外的射殿内先行更衣,再依序等候入场——金波湖北岸的行宫也分内外两重,如景玗这般的“四圣”外臣,只能待在射殿中等待赐宴开始,不若皇家贵眷得以长驱直入,于临水殿内休整小憩。 待到申时末刻,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临水殿前华灯初上,自有宣礼官至射殿报时,令“四圣”及列位臣工做好赴宴准备。景玗身穿白色吉服,同其他“四圣”一同登上彩船,行往赐宴地点。 “御前讲手”的宴席场地也不同寻常,是在临水殿最南端广阔的金波湖湖面上:四条大船被撇去顶棚船帆,上覆木板铺平,又以铁索与临水殿前的水榭相连,如是再于四周搭上勾栏屏障,摆上织席案几,便是“四圣”与外臣们饮宴的“船厅”。至于天子及众皇亲国戚,自然是在临近湖面的宝津楼上欢聚饮宴,宝津楼四周筑有水棚,仪卫森严,不可仰视。而在赐宴过程中,天子与众皇眷可随时降旨下令,指名某位“四圣”或臣工出席表演甚至比武,表演者视现场表现与天子好恶,或有赏罚……是为“御前讲手”。 景玗已经参加过两次“御前讲手”仪式,对其间的各种威仪宫规,早已熟谙于心。曾听闻父亲早年参加“天下会”时,先皇尚在,“御前讲手”还是在京城宫内的羽林军校场中举行,比试演练的也都是各家绝技真章。然而自当今天子即位以来,“御前讲手”便被迁徙至琼林苑内举行,平白劳师动众不说,其中对于“讲手”的态度差异,更是令天下人心知肚明……景玗表面上神色平静,不似“玄王”那般表情憋闷、肢体僵直,但心中的不甘与隐忍,却是不相伯仲的。 酉时二刻,宝津楼上忽而响起阵阵宫娥彩女银铃似的娇笑声,昭示着天子终于姗姗来迟。一时间水榭间丝竹俱响,钟鼓齐鸣;宝津楼上金灯辉煌,映照得画壁彩绘格外鲜亮,有如琼楼仙境一般。自有宫人内侍手捧食盒,乘着小船自水榭中来,为船厅上的众人奉上各色佳肴美酒……随着司仪官光禄寺少卿的举杯谢恩,“御前讲手”赐宴便宣告正式开始了。 虽说是天子眼皮底下的宫廷赐宴,规矩颇多,但因着身在如画美景之中,身旁又有乐伶娇娥环绕,推杯换盏之际,赴宴的诸位臣子还是感到了无上的荣幸与喜悦。期间刚刚获封的“四圣”自然是要识趣地主动上台演武一番,以助酒兴。景玗也从内侍手中接过了一把贴了银箔的木刀,在位于船厅正中间的舞台上演绎了一回景家刀法。待十招落尽,景玗将刀还给内侍,正欲返回席间时,却发现自己的席位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位身穿青色布衣的矍铄老人。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前一阵刚在沐恩楼里不期而遇的“天下十一仙”之一,“铁尺衡天”宋略书。景玗心中几乎漏了一拍,但还是强作沉稳,大步回到席上,对宋略书恭恭敬敬地振衣拱手道:“敢问前辈此来,有甚吩咐?” 第三十九章 且试天下(39) “没什么事,老朽只是想来找个能说上几句闲话的小友,如此而已。”宋略书拿着酒杯,从景玗的壶中分一口酒,一边抿着一边招呼景玗在身旁坐下,“你莫多心,我已许久不曾在人前伸手了,今日也不会……我只是有些话想找你打听打听,平日里俗务缠身,机会不多,万望白帝小友莫要推辞。” 景玗心中稳了稳,拿起酒壶为宋略书斟满一杯后,才低声道:“敢问老前辈想问什么话?” “你对当今朝纲,有何看法?”宋略书眼神一凛,沉声发问。 “……前辈何出此问。”景玗略顿了顿,强行抑制住想要借故离席的冲动,装出一副懵懂的模样,向宋略书举杯乞怜道,“景某是江湖中人,向来不通朝纲之事,还望前辈不要为难景某,若之前有唐突冒犯之处,还望老前辈多多包涵则个。” “呵呵,‘白帝’啊,你便是这一点最不像你那父亲,叫人生疑。”宋略书将杯中酒一口饮尽,长叹一气,低声道,“天罡兄也是极有担当极有城府的汉子,但却非常明白自己追求的是什么,除了尽到自己应尽的责任,旁的事从不曲意奉承,自贬身价……你既是他独子,却为何连心气都不敢有些许袒露呢?” 一席话说得景玗霎时哑口无言,宋略书也不看他,接着自斟一杯,接着道:“只怕你偏安一隅独守一家的大梦也做不了多久了……今次比武场上全无败绩,看似风光,但场外的首尾……你怕已经是捉襟见肘了吧?” “请老前辈指点!”景玗听出宋略书话里有话,连忙又躬身一礼,追问道。 “没什么指点的,只是最近……你西边那儿是否多了些乱子?”宋略书转头瞥了景玗一眼,微笑道,“莫要再打诳语,老朽这话,只问一遍。” “……大的乱子,确实没有,只是在赶来赴会之前,与石脆山中灭了一伙流寇而已。”景玗思忖片刻,低声将半个月前发生的种种怪象简要叙述了一遍,“说是从西南边的鄢城与鄀城迁徙来的流民,似乎沿途袭击过不少商旅……如今我府中还收留了一个厨娘,便是当时在山中遇袭,侥幸逃生的。” “厨娘?可是上次我在沐恩楼里遇上的那个?”宋略书闻言,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直面景玗,正色道,“她姓什么?” “似乎是姓应……”景玗话未说完,宋略书脸色骤然大变,他不顾身处宴席,忽然一把扯住景玗衣襟厉声道:“她姓应?名叫什么?可曾说过她是从哪里来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前辈,请容景某慢慢道来……”景玗正急着想从宋略书手中挣脱,忽然船厅内响起一阵骚动,恰好把宋略书的迭声喝问给掩了过去。一个洪亮的声音穿过水面直抵人群:“新任‘白帝’景大人何在?” 听到有人招呼自己,景玗连忙站起身来,就势从宋略书手中拽出衣襟,从席间迈了出去。宋略书见此刻实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只好闷闷地哼了一声,起身对景玗道:“你且去办你的事,老朽还在这里等你——若那姑娘还在你府中,宴罢便带我去见她!” 景玗还来不及回答,早有眼尖的官员将他牵出人群——来者原来是楚王,只见他带着一名穿白衣的年轻男子,乘坐小舟从临水殿外向船厅驶来,还未抵达船前便大笑着拱起手来:“列位大人,诸位英雄,多有打搅了!在楼上看得实在是不过瘾,且让本王也来凑个热闹,沾些英雄豪情!” “王爷说的是什么话,分明是我等何其有幸,得以沾些王爷的贵气啊!”“朱皇”明载物与楚王的联姻关系天下皆知,见楚王前来,明载物立即佯作热情,牵着景玗来到船舷边缘,站到人群前排,对楚王躬身行礼道,“不知王爷前来寻景大人,所为何事?” “哈哈,没什么大事,左不过是为我这顽皮小儿,引他来见识见识真英雄罢了。”楚王在内侍的搀扶下顺利登船,一边与明载物寒暄着,一边朝身后挥了挥手,示意那名白衣少年站到身边来,向众人介绍道,“这是我的幼子姒昣,平日里也喜欢舞刀弄棒,演习拳脚。天下英雄间,他最慕景大人年少英杰,在家跟我提过多次想要结交……今天机会难得,我便带他同来赴这‘御前讲手’,好向景大人讨教一二……昣儿,还不快向景大人,明伯父见礼?” “姒昣见过景大人,明伯父!”那白衣少年听罢,赶忙向景玗和明载物躬身一礼。景玗随即还礼,抬头间着意打量了面前的楚王父子一眼——楚王身穿一套黑色吉服,身上略带酒气,神态看起来却是十分乘兴;而那名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模样看起来虽然腼腆敦厚,但躬身行礼时瞬间的眸光却漏出些许狡黠……景玗心中暗道来者不善,但楚王贵为皇叔,自己严格来说只是一介草民,自然没有不从之理,当下便一边自谦一边思考着该如何全身而退起来。 “那个……姒昣仰慕景家刀法已久,刚才在宝津楼上见识景大人舞刀,更是钦佩不已,所以才恳请父王带我来一睹真容……姒昣斗胆,想请景大人指教一二,以窥景家刀法真诀!”那楚王幼子一礼作罢,忽然又是一躬到底,向景玗提出了切磋交手的请求。景玗心知不妙,正想婉言谢绝,不料楚王当即在旁补充道:“小儿久慕景大人武技精湛,本王可以作证。今日机会难得,还望景大人不要推脱,略指教一二便是——来人啊,奉木刀上来!” 楚王一声令下,自有内侍奉了两把同样贴有银箔的木刀走上前来,递与景玗及楚王公子姒昣。景玗无法推脱,只得检查过木刀并无异样后登上舞台,眼看着对首的姒昣已经摆出了比武的架势,景玗叹一口气,正色道:“那就以十招为限,点到即止,请公子小心!” “景大人莫要留手藏私才是!”姒昣眉峰一挑吐出一句,手中木刀已经携风而来,直指景玗当胸。景玗旋身让过,反手以木刀抵住对方斜劈而来的刀势,顺势一推将对方送了出去,同时口中喊道:“一招!” 那姒昣见一击不中,转身大喝一声,便又是抡圆了一刀横劈而来——这楚王小公子的确有些武学功底,出刀起式也颇有章法,乍看起来的确有几分威风气魄,但毕竟技艺不精,招式间多的是粗浅破绽,算不得难缠对手。景玗与之过了三四招,已然明了他的武功深浅,只是以刀脊拨开对手劈来的刀锋,并转手将对方推开,始终不令其近身……转眼十招已过,景玗收刀拱手,向姒昣行礼道:“小公子武艺精湛,十招内景某亦是堪堪能够应付,还请公子下台一叙,把酒畅怀,岂不快哉?” “还未分出胜负,急什么把酒畅怀!”未等景玗礼毕,姒昣的刀已经再一次劈到面前!这一回姒昣似乎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手中刀舞得比先前更加凌厉决绝,隐约间竟是带了股子杀气。景玗一惊,连忙从行礼拱手架势强行出刀,架住姒昣劈来的三四下猛攻……然而就在景玗准备变招应对之际,忽然小腿一痛,似是被什么暗器击中。低头看去,脚下提溜打转的,分明是一颗小小的梅核。 可就在景玗吃疼分心的瞬间,姒昣的木刀已经劈面而来,朝着景玗头顶破风而下。景玗长刀落势被逼无奈,只好扬起没拿刀的左掌迎上姒昣的手臂,想挡上一挡……可就在手掌接触到对手胳膊的一瞬间,姒昣忽然“啊呀”一声,捂着胳膊便向后倒去,在舞台上打着滚呼疼不已。楚王一见大惊失色,三两步跨上台来,扶起儿子一把撸下他的衣袖——只见姒昣右臂上分明插着根细长的银针,而在银针与肌肤相触的地方,一朵朵熟悉的“紫花”正沿着肌理血脉,渐渐在皮肤上绽放开来…… “这是……”在对手倒地时景玗已知中计,然而当他看到姒昣手腕上那熟悉的毒发痕迹后,脑中还是“轰”的一声,暂停了一切思考——这种毒是慕容栩为应对“天下会”才特意从师父库中请出的,之前从未在昆吾国境内见过有相似的毒药出现,如今现世还不到一个月,怎么会落入楚王手中? “景玗,你竟狠毒若此!”未等景玗出声辩解,楚王已经先声夺人道,“小儿不过仰慕你家刀法,兴头上来想与你多过几招,未曾想你一招不敌,便下此杀手!你好狠的用心!” “王爷,景某不敢……”“景玗,你以下犯上毒伤皇亲,好大的胆子!”景玗自辩的声音霎时就被一个更加洪亮愤怒的吼声盖过。众人回头,只见“朱皇”明载物已经携着“青君”柳相徭踏上台来。明载物双手握拳,怒目圆睁,似是动了真火,“天子赐宴,你竟敢私带凶器,还殴伤王爷公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今日我等便收拾了你这妖胎恶逆,以昭武林正法、天家威仪!” 未等景玗再有动作,明载物与柳相徭已经双双出手,拳脚如电直扑景玗——剧变来得太过突然,席间的大部分人都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连“玄王”穆向炎也是看到“朱皇”与“青君”联手出招之后才反应过来,起身想要阻止,却已经鞭长莫及…… 然而就在明载物拳风即将扫到景玗面门前的那一瞬,一道琥珀色的弧光忽然窜上舞台,从景玗眉眼前如白虹般掠过,正擦着“朱皇”衣袖落下,在舞台上溅起一片珠碎……原来竟是一道酒液凝成的“酒箭”——明载物受惊急退,衣袖上赫然多了一道豁口。柳相徭出招慢他半步,见状也是强行收势,退到明载物身后四顾怒道:“谁?” 第四十章 且试天下(40) “不关景大人的事,老朽刚才看得明白,那针是小公子倒地时自个插到胳膊上的。”来者一袭青衣,手中瓷杯内还有琥珀色的佳酿未尽,只见他款步踱到台边,从景玗脚下捡起一颗小小的梅核,朝明载物冷眼一笑,“所以老朽作保,景大人并无犯上之心,更无作乱之胆……倒是你们两个急着杀人灭口作甚?欺负死人说不了话吗?” “你……你是什么人?竟敢在‘御前讲手’赐宴上胡言乱语,血口喷人!”柳相徭是三年前才从病故兄长手中接过“青君”位置的,故而江湖涉历并不深厚。见他发问,青衣老人在景玗面前站定,捻须昂首道:“老朽从不打诳语——江湖人称‘铁尺衡天’宋略书便是。” “宋略书?‘天下十一仙’?”青衣老者的出现再一次逆转了舞台上的情势,听到他自报姓名,船厅内的众多官员便对他刚才的说法信了三分:世人皆知“天下十一仙”是武林中神话一般的人物,获得“武仙”称号的人都曾拒绝过受封“四圣”席位,以示不好世俗权力,故而他所说的话,本身就是一种中立权威、不趋炎附势的存在。眼下见宋略书出手袒护景玗,台下的众人顿时议论纷纷起来,而楚王父子、明载物及柳相徭相继出手所促成的问罪气氛,也有所松动。 “宋老前辈,您年事已高,这船厅灯火又不甚明亮,刚才或有老眼昏花,也不一定。”明载物眼看着几乎达成的完美计谋被临门截断,不得不强忍怒气试图扳回一局,“列位大人请看,小公子臂上的毒针痕迹——紫瘢俨然,正是本届‘天下会’中景玗与其同门所用奇毒!众所周知昆吾境内,论施毒功夫无出他景玗其右者,此毒过去从未见过,景玗的同门也在比武场内宣传是他家的独门法宝……这样的毒若不是他亲手所施,又哪来的旁人能得以沾手呢?” 一席话引得台下又是嗡声一片,宋略书转头看一眼景玗,见他同样一脸茫然,便轻咳一声,迈步向前道:“这毒是怎么外流出去的,老朽并不知晓,只是老朽倒是碰巧知道另一桩异事,或可破今日乱局真相——诸位大人,今日宋某便要告发楚王姒昒强占民田,屯田设堡,致使百姓流离失所,祸乱他乡……而景大人之所以会触怒楚王,正是因为在‘天下会’前剿灭了一伙由流民聚成的盗匪,从而得知此事,被楚王所忌,故于今日席间设局、痛下杀手……景大人,宋某说的可有此事?” “天子在上!诸位大人明鉴,景某冤枉!”宋略书话音刚落,景玗便顺势丢开木刀双膝跪下,向众位大臣张开双手,以显示自己并无携带暗器、图谋不轨之意——听罢宋略书的言述,景玗已了然对方是要把楚王屈杀自己的暗局破开到明面上来:一旦将楚王与“朱皇”的不法勾当先行摆到台上,那么今日之事就是楚王“先下手为强”的故意构害,自己或许能得到辩白洗罪的机会。虽然眼下并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南方诸州并田流民一事与楚王一伙确实相关,但眼下已是刀在项上,不得不发了。 “宋略书!你莫要空口胡说!”刚才还怀抱姒昣呼叫御医的楚王此刻也压不住火了,站起身来指着青衣老者便破口骂道,“无礼老贼!不过一介白身草民,天子特许尔等入席已是恩典,如今竟然敢胡乱攀咬皇亲,诬陷本王……来人啊!还不快把他拿下!” 楚王一言既出,虽然明载物与柳相徭并未急于动手,但自有不识厉害的侍卫内吏冲上前来,想凭人多势众拿下宋略书。却见青衣老者冷哼一声,手中梅核一闪,正中一名侍卫眉心,那侍卫只来得及“啊呀”一声便仰面跌倒,众人看时,已是断了气息。宋略书三指相合将酒杯捏碎成十来片,朝台下众人傲然一笑:“我却要看看,今天这台上可有哪个能拿下老朽!” “老夫便要试试。”一声洪亮的长啸,伴随一道白影从湖面上飘然而来,直扑船厅台前。众人应声回眸,那楚王更是仿佛看到救星一般,对白影摇手大叫道:“杨敬行,你来得正好!快,快替本王斩了这大逆不道的刺客贼子!” 白影在船舷边落脚站定,周身上下只有鞋袜和长袍下摆稍有些濡湿。来者是个比宋略书更为年长的老人,一头华发被玄玉冠束得整齐,三尺银须搭配绣金白袍临风而立,端得是谪仙一般的人物——只是负于背后的一把青锋长剑反射着冷冽月光,为来者平添了三分寒意。 “‘天一剑’,杨敬行杨太傅……”船厅上的臣工之中,不知哪个小声嘟哝了一句。白衣老者登船后并不停留,抬脚便径直走向位于船厅正中央的舞台,所到之处人群自动分开,无人敢于直视其青剑锋芒。 “杨兄,别来无恙。”见白衣老者踏波而来,宋略书的心中也是暗道一声不好。然而他毕竟于武林中半生蹉跎,表面上丝毫不露怯色,反而扬手丢掉茶杯碎片,向对方遥遥一礼道,“杨兄便是想拿下老朽,也得先听老朽将这来龙去脉一并说解与你,否则即便是杨兄屈尊亲来,也未必能将老朽留下。” “老夫只管将扰乱天子赐宴的贼子拿下问罪,你若有冤屈,自去告予那大理寺诸卿。”杨敬行扫一眼脚边被宋略书一颗梅核击杀的侍卫尸体,青色长剑自背后摇曳而出,划出一道青虹,“在场涉事人等,若不束手就缚,可别怪老夫的剑无分亲疏尊卑。” 见杨敬行拔剑,在场众人除了宋略书和跪着的景玗,几乎都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几步。秦王张嘴还想嚷嚷些什么,被明载物牵着袖子赶紧搀了下去。偌大的船厅舞台上,一时间便只剩下一青一白二位老者相对而立。有好事的官吏站在人群中探头探脑,窃窃私语道:“今儿真是稀奇了,‘天一剑’对‘铁尺衡天’——两位‘天下十一仙’居然要伸手见真章……这可是历届‘天下会’都不曾有过的大场面哪!” 宋略书原本是想在台上揭露楚王罪状后伺机哄乱船厅,带走景玗,但如今杨敬行到场,满船的官员侍卫便如同长了主心骨,安静肃穆得有如校场操练一般。眼看着逃脱计划难以为继,而一场鏖战却无可避免,宋略书微微转头,向景玗和“玄王”穆向炎分别丢了两个眼色——后二者即刻会意,穆向炎大步上前押住景玗,看似是在束缚罪嫌,实际上却杜绝了青朱二圣在宋杨二人动手时趁乱暗算景玗的可能。 “船厅狭小,恐误伤诸位大人性命,杨兄,借一步说话。”宋略书说完,便顺手拿起画屏边的一枝青铜灯台,青衫一晃便已经落在了距离船厅三丈多远的一条小舟之上。杨敬行也不怠慢,双脚点地化一道白影冲天而起,手中剑光几乎与月色相融,在半空中就划出数道蛟龙般的剑气,向小舟上的宋略书直扑而来。 数道剑气后发先至,在小舟附近的水面上划出数道激射的水墙。宋略书知道真正厉害的还在后头,只稳稳地放出内力压制船体,以防止小舟被激荡的水波掀翻。待水墙渐散,一道亮如霹雳的寒光果然裹挟着惊人的剑气破空而来,直指宋略书面门。宋略书不躲不避,手持青铜灯台仰面迎上,嘴中喃喃道: “以身为规,炼铁为尺……衡天一十六式!” 说罢手中黄光一闪,待水墙完全落下之际,船厅上的众人只见得杨敬行的剑穿透了青铜灯台上衔灯的铜鹤,可平日里那把削铁如泥的“天一剑”却不知为何,紧紧被青铜灯台绞住,一时抽扯不出。杨敬行将剑锋下抵想甩掉灯台,可宋略书却顺势将灯台向下一压,依旧扣住杨敬行的剑,用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郑重道: “杨兄,听老弟一句忠言:你若想对得起先皇,对得起这姒家江山,那么今日之事,那白帝切不可杀,那楚王断不可留!” “这不是你一介白身该管的事情。”杨敬行的声音依旧波澜不兴,“你若有凭有证,大可随我至大理寺小住几日。我昆吾国自有乾坤朗朗,断不会冤屈尔等。” “呵呵,只怕刑不上皇亲,那大理寺进去容易,出来可要扒我等草民一身骨皮。”宋略书冷笑一声,依旧使力微微压弯青剑,但又并不使出全力意欲折断,“你不想想,那楚王屯田设堡,乱的是谁家纲常,动的是谁家国本?你也不想想,这些年来北境时有告急,反倒是西边相对平稳——靠得不就是那白帝父子两代经营,与氐族关系交好,使得西陲藩篱紧实,而勿使西戎有可乘之机?望杨兄听老弟一句劝:白帝若死,西境必乱;楚王不死,国祚必危!你若真是他姒家忠臣,其中厉害,岂能分辨不清?” “……你想如何?”杨敬行听罢,手中剑却是停下了动作。 “烦请杨兄收押楚王与白帝三个月,三个月内,老弟自会携有关楚王谋反、构害忠良的证据返京,面呈天子。”宋略书直视杨敬行双目,言辞恳切,“今日事出突然,罪证并不在身边,恳请杨兄开释,许我三月期限。三月以内,一定回返!” “我如何信你?”杨敬行微微皱眉,身上气劲并不松懈,“你行踪无定,又没有家眷亲随作保,让我如何能相信你不会一去不归?” “无他,只凭这‘衡天’之名。”宋略书微微躬身一笑,“老朽行走江湖几十载,靠的就是这份替天行道的正气。我若不回来,便是那无信无义的奸猾小人,到时候天下人尽可口诛笔伐,何劳杨兄动手?” “也罢,老朽便许你三个月。”话音刚落,两位绝世高手便同时收势后撤,动作快如闪电——宋略书将已经被劈断的青铜灯台砸向小舟,木制船身立即化作满湖碎屑,而杨敬行则手持青锋沿着小舟与船厅之间划出一道青光,光芒过处,激起滔天白浪……待风停浪歇,杨敬行孤身稳稳落在了船厅舞台上,而湖面上早已归于平静,不见了宋略书的踪影。 “杨……杨敬行,那个逆贼呢?”楚王被惊起的水浪溅了一身,如今正一手搀着儿子一手扶着发冠,还想上前质问杨敬行宋略书的去处。杨敬行回头,瞄一眼形容狼狈的楚王父子与青朱二圣,沉声道: “那贼子武艺高强,老夫一时留他不住,不过天网恢恢,量他也跑不了多远……来人,将涉事的景玗、明载物、柳相徭等收押,暂时交予大理寺看管;唤御医先行收治小公子,请楚王随老夫前往临水殿面圣!” “不,怎么……”闻听杨敬行的安排,楚王一行顿时慌了手脚,眼见着越来越多的羽林军官兵正在渡水而来,楚王已经顾不上疼得嗷嗷直叫的小儿子,上前指着杨敬行的鼻子骂道,“你个没用的老奴才!放走那殿前杀人的逆贼已是罪不可赦!如今还想拘禁本王,是想造反吗?” “老夫有无造反之心,天子自会揣度;而王爷有无犯上之心,也可在天子面前自辩。”眼看着羽林官兵登上船厅,杨敬行一甩袍袖负剑回身,再次踏碎碧波中皎洁的月色,直上宝津楼而去。 第四十一章 且试天下(41) 临水殿前的变乱暂按不提,且说金波湖南岸的公共园林内,慕容栩、休留、罗先并合玥合琪等人尚在饮宴之中,还并不知晓“御前讲手”上已然发生的变故。 今夜的金波湖南岸仅对“天下会”英雄及坊间清流名士限制性开放,亭台花木间竖起了百余顶锦闱彩帐,京师内最有名的七十二家酒肆正店都奉上了最有特色的佳肴珍酿;无数豪侠名流欢聚其中,开怀畅饮,击节而歌,好不热闹。慕容栩曾在本届“天下会”中大出风头,又是景玗同门,故而也是宴席中的”重点关照“对象,眼下被灌得有些多,正躲在一棵石榴树下避风醒酒,这时,一个书童模样的少年人忽然跑上前来,急急忙忙朝慕容栩抬手一礼道: “敢问阁下可是‘白帝’同门?” “正是。”慕容栩有些迷瞪地看了一眼面前的陌生小童,心下正在暗忖该如何婉拒某位“大人物”的殷勤邀约,不想那小书童随后说的一席话,竟是将他的醉意吓退了大半:“我家老爷差我报信,说‘白帝’景大人在‘御前讲手’上出事了!现在景大人已被收押,烦请阁下赶紧把你们的人都带出琼林苑,我领你们去见我家老爷!” 一席话说得慕容栩满腹的热酒顿时化作一身冷汗——适才在南岸饮酒观景之际,确实看到北岸临水殿那边忽然掀起数道小山般的水墙,当时众人还在打赌是哪位英雄在御前献出如此绝技,没曾想却是真出了事儿……好在慕容栩虽然有些醉意,但总体思路还算清醒,当即拉着那小童回到帐篷中间,借口贵客延招婉拒了所有劝酒邀请,将休留、罗先及合玥合琪兄妹从南岸帐闱丛中带了出来。 待出得园林区域,一行人登上马车,慕容栩才抓住那小童的胳膊,正色问道:“你莫作诳语,你那老爷姓甚名谁?是怎么知道我师弟出事了?他人现在何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眼见着慕容栩双眼微微透着赤红,而另一边身负四蛇的罗先也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那小书童难免紧张,顿时结巴起来,“我家先生……他说暂时不能告诉你们姓名,也没告诉我具体情况……他,他只说引你们到园林南边的杏林里,他自然会告诉你们一切的!” 慕容栩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能暂且作罢,跟着小书童的指引,让休留将车往杏林深处驶去。到了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杏树下,小童喊停了车马,兀自从车厢中跳下,朝林中作了三声枭鸣。只是数息工夫,杏林中便不知从哪儿钻出了一群身着黑色夜行衣的人,在月光下簇拥着一个老者,朝慕容栩等人所在的马车靠拢过来。 “罗先,一会儿若是情况不妙,你驾车带景家两位小姐少爷先走,我跟休留殿后。”见对方人多势众,慕容栩恐遭不测,故而先行指示罗先道。罗先因为蛇侍厌恶酒气,故而刚才在席上并未喝酒,如今反倒是景家一行中最清醒的一个。见慕容栩从车厢座椅下的暗格内取出铁扇,悄悄纳入袖内,罗先也慎重地将四蛇藏好,跟着慕容栩走下马车。 两拨人马在月色及杏树的掩映下款步靠近,待行到近前,走在最前面的休留却是先惊呼出声:“宋老前辈?” 走在黑衣人中间的老者,正是刚刚从北岸潜水而来的宋略书。此时他已经换下了身上的青衣,也穿着与黑衣人类似的夜行衣,只是头发胡须俱是湿透,看起来竟有些狼狈。看到休留与慕容栩等人前来,宋略书来不及多作寒暄,只是上前一步安排道: “出事了!你们那白帝在赐宴上被楚王和朱皇青君联手暗算,老朽出手虽保住了他的性命,但却不能证明他的清白……如今他已被大理寺收押,搜捕你们的羽林军官兵马上就会从北岸抵达这里。我需要你们分作两路,一路随我等出城,并报信长留城景府,早作准备;另一路则需要回一趟京城,通知我们留在城里的弟兄,同时还要带些东西出来……” “暗算?什么样的暗算?师父他从未做过任何有违朝廷国法的事情,为什么他会遭人暗算下狱?”休留一听便有些慌了,他打断宋略书的话语,急着想知道景玗的境况与“御前讲手”上发生的事实详情。慕容栩抬手制止了休留的追问,上前一步对宋略书拱手道: “敢问宋老前辈……这些人都是从属何方?您为何要出手相助?您要我们带出京城的,又是什么东西?” 慕容栩问出以上几个问题时,也是强抑着心中巨大的疑惑与紧张的,但仅从表面来看,却依然显得镇定自若,风采依旧。眼见着慕容栩尚可主持大局,宋略书微眯双眸,沉声回答道: “老朽是‘地龙会’总舵教头宋略书,出手相帮白帝,自是有些渊源,不过目下不是详说时候。总而言之,如今我会中所图,与贵府景大人生死休戚息息相关,故而不得不暂时结盟,以度横祸……至于我要你们带出京城的,其实是一个人。” “‘地龙会’?”听罢宋略书报出真实身份,即便沉稳如慕容栩也是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冷气——在“天下会”期间他也曾听景玗和唐无枭说起过这一武林中最神秘也最胆大妄为的组织:相传他们曾在昆吾国境内多地犯下暗杀朝廷命官的悬案;也曾在浊河以北被狄人攻占的故国疆土中自发阻敌拒敌,营救并运送回大量被掳掠为奴的昆吾国人。对于这样一个行事全凭喜恶偏好,全无敬天畏法之心的地下组织,如今全昆吾国上下都是敬而远之,唯恐避之不及的……只是如今对方却主动找上门来,还带来了景玗被捕入狱的消息……慕容栩感到脑中无数乱麻纠结盘绕,理不出个头绪来,只能顺着宋略书的话题又发一问,“敢问‘地龙会’要的,是什么人?” “贵府上那个姓应的厨娘。”宋略书负手正色,直视慕容栩道,“此女身世,非同小可!我丑话说在前头——若你们能把她平安无事地带出来,那你们景大人的事就是我们‘地龙会’的事,全会上下无数兄弟都会倾力为之,为景大人谋出一线生天……但倘若你们没能把她救出来,那么老朽便只管老朽分内的事,你们那白帝的死活,便由你们自己去想办法吧!” “这……”慕容栩心中虽知玉羊来头不一般,但却没想到能棘手到如此份上。宋略书放下狠话后便带着众人退开几步,由得慕容栩和休留罗先等人私下商议,只是不时咳嗽几声,提醒对方时间不等人。 “师伯,你说他们的话能信吗?”休留毕竟年少,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已然使他有些乱了手脚。慕容栩拍着少年的脊背,安抚下他焦躁的情绪,略梳理了一番思路,凝眉道: “从那宋老先生的言谈及现实情况来看,他说的多半是真的——‘地龙会’虽然行事乖张,但从不祸害百姓,而楚王与朱皇所谋勾当,却是祸国殃民的巨大隐患……何况他刚才也说了,事涉玉羊,这样就能把南疆荒田流民之事与今日之局连成一线,也能够解释他们想与我们暂时结盟的动机……所以十有八九,景师弟是真的落陷了!我们线索有限,要想救出景师弟,最好先与他们进行配合,待事态水落石出,再做打算!” “……我明白了!”听罢慕容栩的解释,休留闭上双眼,强行做了几番吐纳压下慌乱不宁的心绪,对慕容栩请缨道,“既如此,我回去京城,带玉羊出来!” “你一个人……”慕容栩本想说些什么,可转头看一眼另一边的罗先及合玥合琪姐弟,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如今景玗生死未卜,而眼前的“地龙会”尚不知底细,倘若自己这时要跟着休留同去城中赴险,万一出事,剩下三个初涉江湖少有历练的孩子,那几乎就是放在别人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 “师伯,同门中我轻功最好,脚程最快,我一个人去,反而方便。”休留看出了慕容栩的犹疑,将话头接过道,“况且之前……因为代师父送礼,我知道城门外有条密道,可以直通内城……我熟悉地形,也知道该怎么做,所以京城里面的事……交给我去办就好,你带着师叔和玥小姐琪少爷赶紧离开,越快越好!” “那就交给你了!”事不宜迟,双方商定后立即兵分两路、分头开拔——“地龙会”来人也随即分为一大一小两群人马:多数人护送着宋略书慕容栩等一行远避是非之地;另有两个同样轻功卓绝的身影,则紧紧跟上休留的脚步,直奔京城而去。 第四十二章 且试天下(42) 休留一行抵达外城城墙时,已是戌时三刻,城门早已禁闭。好在休留之前屡次替景玗向薛公公行贿,知道在城西水门底下有条暗道,可直达太监总管薛公公在内城置办的私宅。待与另两名“地龙会”门人无声无息地摸到水门底下之后,休留便带人钻进了地道,大约行了有两里地脚程,休留忽然停下,对身后二人道: “这里再往前进去,就是薛公公私宅了。你们面生,到时不好交代——从这里的岔道往北走,直通城西的一口枯井,从那里也可以出去。我们最好就在这里分头行动,你们去通知你们在城里的弟兄,我自去带人出来。一个时辰后,便在井台那里汇合!” 两人听罢,觉得有些道理,当下也不坚持,随即再度分兵。休留加快脚步径直穿过剩下的密道,在尽头的一处暗门前,休留叩响了门上的机关铃……没过多久,便有个管家模样的老头披衣前来,从外侧开启暗门,有些讶异地看着休留道:“你是……之前来过的景家小哥?又有何事?” “‘御前讲手’席上出事了!天子被人行刺,现在琼林苑里乱成一团,薛公公脱不开身!”休留临时扯了个谎,吓诈眼前的老管家道,“我脚程快,薛公公让我来给您传个话:‘把家里的东西收拾好,准备出门!’” 这私宅与密道,本就是薛公公为了藏匿从宫中偷出来的珍宝并受贿方便而设的,一旦有风吹草动该如何转移家财,薛公公平日里也没少叮嘱过这管家老头。因了景玗与薛公公之间颇有些交情,而休留也多少来过几次私宅,老管家当即便听信了休留的传话,将休留送出府门后便转身回去安排了。 出了薛府私宅已是内城范围,琼林苑的谕令还未传达至宫内,故而此时,城中布防还不甚严谨。休留提气纵身,从廊下檐上急掠而过,直奔都亭西驿。 到了驿馆,景府的仆从们还在等待主人归来,并未熄灯歇下。休留当即简要传达了慕容栩与宋略书的安排要务,将景家仆从系数遣散,要他们自去城中找地方藏身。待交代完毕,休留一头闯进景玗卧房,没一会儿便将药箱信印等几件紧要行李打成个包裹,搭在肩上冲出房门,一手拽住刚从厨房走出来的玉羊道:“你跟我走,快!” 玉羊还没搞清楚情况,便被休留紧紧拽着一路小跑出了大门。然而两人刚拐出大街,休留便听到御街方向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那是禁司官兵出动的讯号。休留连忙将包裹横在胸前,将玉羊拉到背上,提气跃上附近的一栋两层小楼,这才堪堪与禁司马队擦身而过……眼见着休留紧盯马队离去,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的模样,被他牢牢护在身后的玉羊忍不住小声询问道: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师父……他们怎么样了?” “师父遭人构害,如今已被大理寺收押,具体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休留尽可能地平复着呼吸与语气,对玉羊道,“师伯他们已经出城了,现在最关键的就是你——‘地龙会’的人说他们有办法能让师父洗脱冤屈,但前提是……一定要将你活着带出去!” “什么?”玉羊闻言仿佛被一连串滔天巨浪劈面打中,当下几乎懵了。然而休留丝毫没给她思考跟追问的时间,待解释完后便拉着她再度隐匿入黑暗中,向城西狼奔而去。所幸他们没走多远便遇上了唐无枭和几名唐家弟子,后者护着他们转入一条暗巷,有条不紊地前往汇合地点。 “你们怎么来了?”见到唐无枭出现,休留的面色稍有宽释。唐无枭依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表情,只是阴冷的眸光却透露出了些许心下不安,他瞟了一眼休留身后的玉羊,冷声道:“我们安排在琼林苑里的线人报的信,说你们出事了……她到底是什么人?‘地龙会’为什么非要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让你把她带出去?” “我也想知道,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出城与师伯他们汇合,随后才能再做定夺!”“地龙会”在京城中的名声不佳,休留唯恐唐无枭会扣下玉羊另作文章,连忙将玉羊又往身边拽了拽,以避开唐无枭的视线道,“等弄明白了对方的目的和事情的前因后果,再做决定不迟!”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躲避着禁司官兵的夜狩与偶尔出现的路人,紧走慢赶了好一阵工夫,才终于抵达了约定的汇合地点。待休留他们来到枯井附近时,却见那里已经等着三个人影,从身形来看是两男一女。见休留他们赶到,三人一起走上前来,其中一个是随休留进城的地龙会门人之一,他匆匆扫过玉羊及唐家众人,向休留介绍道: “这是我们的两位分舵舵主,他们知道宋教头会带着你们的人前往哪里避难。所以出城以后,便由他们两人带路……另外你们还留在城里的人,也不必担心,我们自有兄弟会将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待风声平息后,再分批送出京城。” “既是如此,便有劳诸位兄台了!”休留闻言,略一拱手谢过“地龙会”门人,当下便跟着三人跳下枯井,从来路原路返回……待出得城门,已经过了子时,“地龙会”的三人引着休留等人绕过城外田舍,避入丘陵荒野之中,而在一处并不起眼的灌木林中,“地龙会”竟然还藏下了五匹马。于是一行人当下各自分组两两共骑,快马加鞭借着夜色,疾驰离开了京师地域。 一行人在两名舵主的指引下驱马奔驰,不觉间天色已经微曦,这时唐无枭和休留才堪堪认出,两名舵主中的那个女子,竟然就是“天下会”中早有见闻的“花月仙”花郁玫!只是由于暮色深沉外加身穿夜行衣的缘故,才使得两人一路都未曾发觉。察觉到二人惊诧的眼光,花娘子倒不避讳,扬起马鞭遥指不远处的运河码头道: “那里会有我们的人接应,只要上了船,你们就可以放心了。” 错马扬鞭之间,码头倏忽即至。薄雾笼罩的远郊码头没什么人迹,只是在不远处的芦苇丛中若隐若现地窝着几个披着蓑衣的艄公。马队在河岸边停下,花郁玫以二指为哨,吹出一串奇特的急促哨音。那几名艄公闻声立马起身,其中一人走近前来看了一眼,随即朝身后招呼道:“是花当家和顾当家!行船!” 艄公们陆续从芦苇丛中撑出一尾尾芦篷小舟,将三名“地龙会”门人及休留、唐无枭等众人分批引入船舱,随即便持篙一撑河岸,远远驶离了码头。清晨的薄雾没有散去,反而有愈浓的趋势。唐无枭执意与休留上了同一条船,如今正坐在二人对首,双眼一瞬不瞬地紧盯玉羊,冷声道:“已经出了城,唐家也有办法能保你们平安离京,为什么一定要跟着他们走?” “因为只有他们的人知道师父到底出了什么事,也只有他们才有办法能救师父!”休留言辞中并没有强辩之意,但身形却是挺直起来,挡住了唐无枭紧盯玉羊的眼光,“何况他们点名要带她出城,就说明她对于他们来说足够重要,只要带着她,说不定我们尚有盘旋余地……我们景家与唐家,长年以来一直进退与共,希望唐大哥您这次也能以大局为重,师父……虽说可能已经获罪,但只要我们两家共同运筹,说不定还能搏出生天,也未可知!” “你别误会,我没想着要拿你们去向朝廷邀功,也没指望‘白帝’倒台后唐家能全身而退。”唐无枭闻言,罕见地挑了挑眉梢,“但我毕竟是唐家的人,倘若景家真的失势,我必须尽可能地想办法优先保全唐家,而不是稀里糊涂地被越卷越深……所以我想知道,她到底是谁?你们跟‘地龙会’讲价的筹码,到底有多重要?” 第四十三章 且试天下(43) 一叠声的问话将休留逼得哑口无言,察觉到唐无枭话语中掩饰不住的寒意,休留也不禁皱起眉头,回身看向玉羊,正色道:“你还能想起些什么?最好现在就全部告诉我们!否则一会儿若是稍有差池,仅凭我们几个也保不住你!”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被人生拉硬拽奔波了一夜,玉羊现在还是一头浆糊的状态。她就连“地龙会”是个什么概念的组织都还不甚了解,只从休留与唐无枭的言谈里大略明白景玗出了事,而对方似乎有办法能救景玗脱困……至于对方为什么要找自己,她也是全无头绪——莫非这世上还有什么专门研究穿越人士的黑科技魔法组织?正等着自己这只小白鼠自投罗网? 在昆吾国内勤勤恳恳地生活了几个月,玉羊好不容易才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方式与全新身份。原本打算在“天下会”后便可着手独立,脱离景玗的庇护与监视,开创一番白手起家的种田流餐饮事业,方才对得起自己领先这个时代至少一千年的穿越思维优势……然而未曾想到的是,就在“天下会”的最后一夜,景玗却出了事…… 眼下这种情况,撇下他不管是不可能的,就算不牵涉这几个月来的恩义情愫,自打“地龙会”开出如此条件以后,玉羊也绝无可能在休留和唐无枭的眼皮子底下独自逃脱……在休留的逼问下玉羊迟疑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先将装傻坚持到底!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坚决不能暴露自己穿越人士的身份! “……算了,看她这模样,的确也不是什么能藏得住事的人。”就在玉羊心中天人交战之际,唐无枭忽然放松了姿态,不再对玉羊和休留步步紧逼。玉羊刚想松一口气,却见唐无枭的眼中精光一闪,瞥了自己一眼后又对休留道,“只是我还是不能完全信任‘地龙会’之人的传话。如今白帝生死未卜,若是朝廷真的降罪,就算我们即刻回去报信,恐怕也赶不及抵御官兵……我记得白帝每次来赴‘天下会’时,都会做好两手准备——后手自然是备着四圣旁落、景家失势时预备的;如今的情况,与失势也相差不多。我想提前知道,你们为此准备的后手是什么?” “这个……”休留正想回答,却感到座下的小船忽然颠簸起来,舱外响起艄公一声嘹亮的呼喝:“列位客官,我们到了!” 休留拉着玉羊钻出船舱,眼前赫然是一片高耸的巨大阴影——那是一条于雾气中停泊在江心里的画舫大船。在船工的帮助下,一行人先后沿着软梯爬上了船舷,待所有人都登上甲板后,画舫才匆匆起锚,在艄公沉默的注视中渐渐驶入雾中,顺流而下。 休留一行在一名书童模样的少年带领下,鱼贯进入了船舱内的花厅内——里面已经呜呜泱泱地挤满了几十号人,可是当休留和玉羊进去时,人群还是“呼”的一声瞬间分开,随后又将玉羊和休留围在了中心。慕容栩和罗先率先挤出人丛,走到近前关切道:“怎么样?路上还顺利吗?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没什么,我们都挺好的……”休留正要答话,却听得花厅上首位置传来一声老人的咳嗽,随即面前的人群再度分成两道人墙,让出了一条通道——宋略书跟着另外一名矮胖老者向玉羊他们径直走来,正是之前慕容栩他们在酒楼上偶遇的陆老员外。 “就是她么?”陆白猿走到近前,眯着眼细细打量了一番作着小厮打扮的玉羊,放缓了声音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应……应玉羊。”玉羊有些哆嗦着朝身后看了一眼——慕容栩和休留罗先就站在一步以外,可不知为什么,当被眼前的两个老人紧紧盯上时,玉羊却仿佛有种被重重罗网与众人分开的紧张与惶惑感。宋略书她是认识的,也知道对方武艺高强,不是寻常人等,可是眼前这个胖乎乎矮墩墩,说话轻声细语的老先生,却为何会给人比宋略书更强的威压感呢? “玉羊啊……长得倒也是碧玉玲珑,是个好名字……可是属羊?”陆白猿眯缝着双眼,牵起玉羊的双手,仿佛许久未见的长辈般嘘寒问暖,见玉羊微微点头,陆白猿回头与宋略书对视一眼,继续询问,“我听慕容公子他们说,你在山里受了伤,醒来后就不记得自己的身世了……如今可有想起来些什么?” “呃……好像……没有多少。”玉羊嗫嚅着低下眼眸,不敢直视陆白猿的双眼,只能拿些之前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无害设定来搪塞回答,意图蒙混过关,“我只记得……我父母是开饭店的,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然后……醒来……就在那条大瀑布里……” 说到编不下去的时候,玉羊下意识地扶住额头,装出一副头疼不已的模样。休留以为她思虑过甚而导致旧伤发作,连忙上前一步扶住玉羊,将其稍稍从陆白猿面前搀开几步,回头道:“两位老前辈,倘若她真的一时无法想起身世,就不要强人所难了吧!另外,我是不是能先问明白:‘御前讲手’赐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师父他……到底背负了什么样的不白之冤?” “咳……关于这件事,刚才在等你们的时候,老朽已经全部告知慕容公子了。”宋略书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不自然,他握掌为拳,抵住口鼻咳嗽一声,抑制住胸中有些紊乱的气息,对休留道,“待会儿去舱里歇息,你们自可以互相知会,我们便无需多言……如今把你们都聚在这里,有另有要事相商——比如该如何救出你师父,以及如何挽回因昨夜之事,而导致的会中损失。” “损失?”站在后首的唐无枭闻言略一凝滞,出声询问道,“为了昨夜之事,‘地龙会’与朝廷动过手了?” “那倒不至于,除了宋老弟跟‘天一剑’的那场比划,昨夜带你们出城与布防报信都是在暗中进行。若连这种程度的应对能力都没有,‘地龙会’如何能担得起‘地龙’之名。”陆白猿看了唐无枭一眼,从容回答,“老朽所说的损失,是战略层面的——昨夜宋老弟为了营救那白帝,不得已将楚王朱皇等人的罪状当众揭出,如今楚王朱皇虽被同样收押,但只要他们二人尚在,其党羽爪牙便不会乱了手脚,也就不会给我们太多的机会揪出铁证。甚至有可能……已经是打草惊蛇,功亏一篑了。” 陆白猿说着,眼神凌厉地看了宋略书一眼,宋略书只顾捂着嘴掩饰面颊上的潮红与阵阵轻咳,却并不出声反驳。慕容栩正在一边与休留和玉羊低语,将先前从宋略书处听来的宴席上事发经过简要地告知众人,听到陆白猿如此说话,慕容栩也是一惊,调转话头道:“宋老前辈昨夜入席,搞出如此阵仗!却原来……你们手里还没有铁证?” 第四十四章 且试天下(44) “楚王在荆州势力何其强横,你们恐怕不知,更何况还有明载物那只老狐狸在替他运筹帷幄,要想拿到他们侵吞民田、意欲谋反的铁证,哪里是件容易的事!”陆白猿看了一眼慕容栩,无奈叹气道,“他们行事诡秘,且各个阶段都有中间人出面落实,并没有物证可以直接指证是楚王捣鬼……那些民田,的确是因为闹‘诅鬼’而被荒弃,再由明家族人及楚王侧室家眷出面占夺,于昆吾国法上完全合乎手续,并无破绽……但倘若是他人率先占得这些‘荒田’,则诅鬼之毒并不会消除,唯有楚王与明家族人占得的田产却能够得以复苏,依旧是良田沃土……其中猫腻,明眼人皆能通晓,但却无法作为呈堂证供。” “可是若没有证据,那宋前辈昨夜许下的三月之约……”慕容栩虽然心知昨夜景家已是受了宋略书天大的恩情,但还是对他仓促许下三月之约,将己方置于被动处境的应对策略颇有微词。见慕容栩已然提出质疑,陆白猿也不护短,当即表态道: “昨夜席上放言一事,的确是宋老弟欠缺考量,既然事情是我们这边惹出来的,自然没有推搪之理。你们放心,如今这事‘地龙会’依旧会鼎力相助——等船出了运河,行至清江,自会有南山道内的分舵门人来接应你们……到时候,无论你们是打算回返西境,闭门自守;还是前往南疆,协助我们找寻扳倒楚王、洗冤白帝的机会,我们都会全力以赴,与你们互通有无,绝无胁迫勉强之理,也不会有斥异利用之念!” 话说到这般份上,即便是慕容栩也再想不出反驳的理由。船舱内忽然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平静,唐无枭忽然站前一步,出声问道:“我还有一个问题……她,究竟是什么人?” 此话一出,船舱内忽然又归于寂静。宋略书与陆白猿互看一眼,最后还是陆白猿接过了话头,望着玉羊沉声坦白:“此事原为我和宋老弟的私事,且尚未确定,故并不想在这里说开了去……不过唐公子既然问起,那么便一并告知,也无不妨——这姑娘很像是我们一位结义弟兄的独女,那位弟兄举家于不久前横遭不测,行踪全无,故而老朽与宋老弟才会对这位姑娘略上心些……诸位奔波了一夜,想来都已经累了,不如先去舱内歇息片刻,待入夜泊船时分,老朽自会差人知会各位,再做打算不迟。” 陆白猿说完这番话,便带着宋略书、花郁玫等几个“地龙会”头目离开了花厅。剩下的门人也很快鱼贯而出,只留下那个书童模样的少年,朝着慕容栩、唐无枭等人略一拱手: “几位公子姑娘,请随小的前往客舱,稍事歇息。” 众人眼看着困于水上,别无他法,当下也只能跟随少年离开花厅,前往舱房休息。“地龙会”的画舫看着虽大,但因为人数众多,所以能空出来的舱房也就只有一间而已,倏忽间十来人进入,顿时挤得转身都困难。一行人中玉羊身子骨最弱,颠簸奔走了一夜已经困得两眼直打架,慕容栩便安排她躺进舱房内唯一的一张长榻内,和衣休息……待玉羊睡去,倚着舱门的唐无枭看了眼慕容栩,直言道: “你怎么看?” “半真半假。”面对自上船来便面色不佳的唐无枭,慕容栩并没有选择隐瞒,“从我个人判断,景师弟遭遇构害一事的前因后果,多半是真的;但‘地龙会’愿意帮我们的原因,恐怕有诈。” “怎么说?”休留闻言瞪大了眼睛,“这时候诈我们?是为了什么?” “你还记得让你回城带人出来前,宋略书说的话吗?”慕容栩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略偏过身,看了眼身后发出轻轻鼾声的玉羊,“只怕她的身世,并不如他们刚才说的那么简单。” 休留略回忆了一下几个时辰前,宋略书的交代——那句“此女身世,非同小可”还言犹在耳,却与刚才陆白猿的解释大相径庭。休留不解地转头,向慕容栩追问道:“可是都到了这份上,他们却依然是把她交给我们照看,而并没有强行将她带走,又是什么缘故?” “所以我说,半真半假,恐怕直到现在,他们自己都还不确定,玉羊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或者说,在确定她的身份以前,她并非是个‘危险’的人。”慕容栩扬手从袖中掏出铁扇,兀自在手中挽着花儿,幽幽道,“但她对于我们,却是绝对不容有闪失的存在——倘若我猜的没错,‘地龙会’之前应该已经得到‘御前讲手’上楚王和朱皇会对景师弟或者玄王下手的情报,他们原本的目的,便是等对方出手以后,伺机除掉楚王或朱皇,再引得朝廷动手,清查南疆屯田一事,替他们寻得证据,剿除贼逆……然而在关键时刻,宋略书却临时变卦,宁可放弃行动也要保下景师弟……恐怕就是为了从我们手里,获得玉羊的下落!” “可是上一次,我们在沐恩楼遇到他时,他对玉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啊!”听完慕容栩的话,景合玥也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但心中的疑团却是加倍增长,不由出言打断道,“还有,如果按照你的意思……那‘地龙会’肯出手帮我们,岂不是等于是看在了玉羊的面子上?” “所以我说,他们对于她的身世,尚未确定。”慕容栩摇着扇子起身,朝舱门缓缓踱步而来,“上次去沐恩楼,我们都是易了容的,这是其一;二来刚才以着宋陆二老的模样来看,他们确实之前从未见过她;三来么……或许不明说也是对于她的一种保护,也未可知……总之现在,为了景师弟,我们必须听从‘地龙会’调令行事,也绝不会加害于她,于是我们与‘地龙会’之间,目前形同是互相交换了一枚‘质子’:景师弟的安危在他们手中;而玉羊人在我们手里——这种形势对于暂时的利益同盟来说,是比较理想的。” 一席话徐徐说完,慕容栩也已经走到的舱房门口,只见他忽然扬起铁扇,在唐无枭肩膀上轻轻磕了磕,浅笑道:“反正事情还未到山穷水绝之地,不妨稍安勿躁,看看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变化——楚王势大,‘地龙会’根深,然我景家也不是无根之木,如若干等无聊,我们不妨再来赌上一赌,看看最后能够得偿所愿的,会是楚王?地龙会?还是我们?” “你想赌什么?”察觉到慕容栩语气中的威胁之意,唐无枭毫无惧色,直视对方双眼道。 “我一介白身,别无长物,能左右的便只有自己这个人而已。”慕容栩摊开双手,低笑一声道,“若唐兄赢了,我便加入唐家,终身听凭你们差遣——前提是在此案水落石出之前,唐家不能先行妄动,尤其是……不能对她出手!” “好,那你想要什么?”唐无枭的眼闪现出些许寒光,“事先说明,我不觉得以你们现在的情势,能斗得过有备而来的‘地龙会’,或者楚王。” “话虽如此,可我还偏就喜欢押人对家——我赌景家能绝地翻身,东山再起!”慕容栩的眼中也是寒光四射,然而嘴边的笑意依旧恬淡,“至于我要的赌注嘛……就赌景师弟前些日子给你的那瓶耳鼠膏好了!” “一言为定。”唐无枭点头首肯,算是应下了慕容栩的赌约,“既然已经把话说明,我便先回蜀中,等待消息。” 唐无枭说完,便带着随行的几名唐家弟子转身离开了舱房。待几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慕容栩才长出一口气,将舱门匆匆阖上,转头对休留和罗先道: “好了,现在可以来谈谈我们自己的计划了。” “喂,这样真的好吗?”景合玥望着舱门,隐然有些担忧,“你下了那么大的赌注,又在这种时候让他们离开……这样万一‘地龙会’又生变数,我们不会更被动吗?” “玥小姐有所不知,他们才是最大的‘变数’!”慕容栩用铁扇敲了下景合玥的脑袋,低声道,“我们跟唐家,是利益捆绑的生意关系。商人逐利避害是本能,如今景师弟出事,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绑走玉羊从‘地龙会’哪里逼出些许关键线索,富贵险中求?况且之后有些安排,景师弟本就不欲让外人知道,如今他们要走,正好方便我们行事!” “师父之前还有安排?”休留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忽然想起在小舟上唐无枭提出的,那个自己还未来得及回答的问题,“是……那件事?” “你知道的大略不错,但还有些具体事宜,他是只告诉了我的。”慕容栩摆手,示意休留与罗先等人凑近,一行五人围成一圈道,“俯耳过来,一会儿我们需再分头行动,如是这般……” 舱内私语窃窃,舱外惊涛拍岸,乍起的江风吹散了晨起便笼罩了整条水道的浓雾,露出些许水光涟涟;一轮晴晦不明的旭日,正在沙鸥喑哑的鸣叫声中冉冉升起,为这一江灰蒙蒙的深秋水色,平添了些许生机。 第四十五章 且试天下(45) 晨曦微露之际,已经远在百里之外的京城皇宫,此刻也是乱成了一锅粥。 因了昨夜在琼林苑船厅上发生的变故,当今的昆吾天子,淳和帝姒昶不得不连夜返回宫城,于文德殿内端坐聆听来自光禄寺、大理寺以及刑部官员的证词报告,已是一夜未眠。难得可以出宫散心的大好时光就这样被强行中止了,淳和帝于回宫路上便已经非常不爽,如今又不得不坐镇殿内梳理案情经过,这让一向崇尚清静处世的淳和帝愈发感到烦躁。 待到卯时过后,聚集在文德殿前的各路臣子才渐渐散去,淳和帝在众太监的搀扶下回到后殿休息,薛公公早在后殿内燃起了龙脑香,小意服侍着天子更衣卧下,又添上手炉轻裘后,才恭恭敬敬地侍立一旁,等待召唤。 “薛福啊,这个事儿,你怎么看哪……”淳和帝半卧在锦榻上,伸手自揉着眉目,看似无意地问出了那么一句。老太监闻言一个激灵,连忙紧走上前,跪在天子榻前,轻声细语地问道: “天子一夜未眠,怎地到了这时辰还在思虑此事?要老奴说,便是有天大的案子,也大不过天子您的身子重要!还望天子以龙体为重,旁的事情便等安歇以后,再想不迟啊!” “唉,还是你这话说得中听!”淳和帝放下胳膊,半睁着眼看向眼前跪着的老太监,笑着赞许道,“外边儿那些个大臣,嘴里天天喊着万岁万万岁,实际上恨不得联手把朕给烦死逼死!好好的一届‘天下会’,三年拢共才那么一回,结果临到结束前,给朕整了那么一出……一边儿是朕的亲皇叔,一边儿是替朕守了西境几十年的景家,仓促之间,要朕如何决断?刚才外边儿吵吵的那些话,你也都听见了,一个个都铁面无私义正词严,整的好像只有朕在徇私枉法一样……唉,朕自登基这十几年来,虽日夜勤勉,事必躬亲,可在那帮大臣的眼里,怕是连先帝的一半都比不上吧!” “天子千万别说这些个丧气话,诸位大人们虽然用心急躁了些,但本意都是为国尽忠,为君分忧的。”难得从天子嘴里听到了期待已久的抱怨,薛公公这个在内廷钻营谋划了一辈子的投机分子,自然不会放过进一步扩大影响力的机会,“只不过,老奴以为……大人们胆敢如此胁迫天子,却是事出有因……” “怎么说?”淳和帝听罢此言,随即睁大了眼睛。 “前些日子,老奴在廊下,曾听得几位大人议论国事——说是当今时局动荡,妖象频现,主要是因为龙嗣不正,镇国不稳的缘故……还说若不是尚有贤相在朝,恐怕早已是天下不宁了!”说完这些话,薛公公略微抬头,看了眼天子的神色,见天子正凝眉出神,才接着禀报道,“当时老奴正站在廊柱后回避,没看清是哪位大人说话,不敢胡乱攀咬……但刚才所说之事,句句属实!天子若是不信,可招来当时与老奴一同在场的杨卞儿,一问便知!” “不必了,你说的话,朕心里有数!”淳和帝抬了抬手,示意薛公公不必再说下去。所谓的“龙嗣不正”,说的其实是淳和帝的出身——淳和帝不是皇后嫡出,母亲也并非是出身名门的受宠嫔妃,只是个偶尔得幸的宫女,故而在年幼时并不受父王与诸位大臣待见。若不是因为嫡出的太子英年早逝,而作为嗣子的异母兄又在一场马球赛中不慎跌断了腿,有违天子“圣体无缺”的惯例,而淳和帝母子在被立储之前,在后宫内是出了名的平易近人,礼善好施,赢得了众多臣子皇亲的好感,故而才使得淳和帝从后宫争储中脱颖而出,荣登大宝。 然而在被册封之初,淳和帝的即位之路,便不是一帆风顺的——当今宰相,当年还是尚书省右仆射的曾文观曾大人,当时便一力劝阻先帝舍弃淳和帝,另扶储君,理由是“此子外柔内黠,喜谀恶诤,志短无定,不堪大用。”后来虽然在先帝立储之后,升为宰相的曾文观便也再没有坚持己见,一力辅佐淳和帝安邦至今……然而当年的这句话,还是有如钉子一般嵌入了君臣纽带之间,埋下了淳和帝心中隐然的不安。 如今旧事重提,又是戳着了淳和帝最讳莫如深的一处软肋,天子心中的疑惧与忿恨,自然是可想而知的。薛公公打蛇顺棍上,在兀自生闷气的天子面前继续进谗道: “老奴惶恐……如今诸位大人们胆敢如此目无天子,或许是因为有恃无恐的缘故。” “有恃无恐?”淳和帝闻言,再一次惊得从榻上撑起身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他们难道已经不怕朕了?” “天子息怒,老奴不是这个意思……大人们虽然怕您,但只要他们没犯什么悖逆大罪,您也拿他们没办法不是?”薛公公恭顺地躬下身去,朝天子一拜到底,“可是曾大人却是不一样,他是当今宰相,百官之首,其门下高足又盘踞尚书省及翰林院,一应官员纲纪政绩并礼教考察,都是由他一家把持……如此一来,大人们怕曾大人,可不是比怕您更甚了?” “这……”薛公公的一席话,适时地提醒了淳和帝对朝局势力的关注——如曾文观预判的一样,淳和帝不喜朝政,在登基后不久便将大半政务都交给了大臣去处理,自己则致力于研究如何附庸风雅,寻欢作乐。如今因着薛公公捕风捉影的几句话,淳和帝却是如同被冰水浇身一般灵醒过来,抓着薛公公的衣领起身道,“难道朕便拿他曾文观没办法了吗?” “天子息怒,息怒!”薛公公一边扑地再拜,一边迭声安抚道,“老奴该死!老奴本想为天子分忧,却不想让天子愈加恼怒……老奴愚笨,想不出好的法子,但老奴听说中书舍人梁元道梁大人,与曾大人门下不群,此人颇有智计傲骨……天子不若将他招进宫来,共商大事,或可解忧!” “宣!”淳和帝大手一挥,立刻吩咐召见,“让他直接来这里见我!” 薛公公答应一声,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却见在殿外侍候的小太监忽然捧着一叠折子进来,在淳和帝面前跪下奉上道:“天子万岁,这是曾大人召集尚书省诸位大人连夜整理的近年来弹劾楚王的文书整理,请天子过目。” “啧!又是这个曾文观,他真是觉着朕如他一样,是个累不死的铁人吗!”淳和帝听着报名就来气,当即拿起一本折子摔到地上,把来送折子的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薛公公接过折子,好言安抚了小太监几句,教他复命说天子已经歇下了,折子明日早朝再议……待小太监匆匆退下,薛公公才教宫人把折子尽都撤下,对淳和帝道: “天子还是先歇息一会儿吧,梁大人即便接旨马上进宫,也需一个时辰左右,天子不若趁现在少睡养神……若大人们还有什么话说,老奴自会替天子挡下便是。” “唉,真是不教人好过……”折腾了一夜的淳和帝感到脑中正在隐隐作痛,“那便有劳薛福你了,朕先稍事歇息,起来再与那曾文观从长计较……” 许是真的困乏狠了,沾枕后不久,淳和帝便发出了阵阵鼾声。待淳和帝睡熟之后,薛公公便招来两名宫女留守榻前,自己则转身走出殿外,招来一名面相机灵的小太监,对其嘱咐道:“卞儿,你去殿外守着,待那梁元道梁大人进来,便叫他进耳殿等我,我有话要先与他说……另外,派人分头去景家还有楚王府传信,说我已在为他们绸缪造势,只是打通关节尚需时日,他们自会明白……听懂了没有?” “小的明白!”名唤杨卞儿的小太监一边答应着一边退下了,遥望着天边那一轮愁云惨布的红日,薛公公不免露出一丝得意之色——如今宫内皆知他是天子跟前的红人,是随侍淳和帝最久的内廷太监总管,却不知他早已不满足于宫中的荣宠威望,试图将手伸得更长些,更远些,更深些……直到能够遮蔽这昆吾国所有日照之地,将这天下作为他予取予夺的府库粮仓。 景玗奉上的贿赂,他照单全收;而楚王送来的地契田产,他也没有推辞;如今便是以往他最不敢轻易染指的朝臣群体,眼见着也有了可乘之机……迎着晨间凉意乍起的秋风,薛公公负手而立,深深吸了一口气——出身贱籍又如何,身有畸缺又如何?为天下人所不齿又如何?他便要让那些平日里轻贱他、蔑视他、侮辱他的清流士大夫知道,谁才是这昆吾国背后的幽影之王。 第四十六章 且试天下(46) 同日酉时,大理寺狱中。 从气窗透出的些许斜阳可以判断,被押入大牢已经快接近一天时间了。从天子的座上宾客到如今的阶下囚,却原来只需一顿饭的工夫……想到这一点的景玗,不自觉地微微勾起嘴角——自打出师后执掌景家以来,他已经渐渐习惯喜怒不形于常色:他笑的时候,往往预示着不满、忿怒或者无奈;而遭遇这些负面感情时所本应呈现的表情,他已经忘记了。 因着他是刚刚获封的“四圣”之一,大理寺给他安排的还是环境待遇稍微整洁宽敞一些的单人大牢。也正因为他是“四圣”之一,所以关押他的刑具,也是不同寻常:锁住手腕及双脚的镣铐都是平日里用来拴烈马的,一指粗细的铁链将整个人呈跪姿牢牢固定在青砖墙面上,脖子上的大枷更是重达五十斤……虽然相比少年时在西域所受的体能训练,这样的刑具还算不了什么,但对于此时的景玗来说,身陷囹圄本身才是一种更大的折磨,而非肉体的酸麻疼痛。 回忆着昨夜里在“御前讲手”赐宴上遭遇的一切,景玗不断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与楚王幼子姒昣交手的那一幕——倘若那时,自己不用手挡,而是用身体去硬接下姒昣的那一击,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然而朱皇青君在侧,一击不中,楚王父子也依然不会就此放过他;或者当时倘若宋略书没有站出来检举楚王不法,自己能不能想出更好的脱困之策…… 思来想去,最后竟发现皆是死局,如今的处境,反倒是其中相对比较好的一种结果了。景玗又低低地苦笑一声,下意识地思量起慕容栩、休留、罗先与合玥合琪姐弟的安危下落:从大理寺至今没有搜捕到人的情况来看,他们应该已经是得到消息并藏匿起来了,这让景玗感到稍许宽心。 可是昨夜之事,又是谁向他们透露了风声?他们现在在哪里?有没有逃出京城?有没有办法回景家传递消息?以着慕容栩的机敏与手段,自保甚至脱身应该都不成问题;可是休留、罗先和那对初涉江湖的姐弟呢?还有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厨娘……他们能否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剧变中逃出生天,从而为自己与景家,再谋求一线洗冤之机? 思维渐渐开始变得纷乱了,景玗强行按下内心中的忧虑与疑窦,开始调整呼吸,吐纳运气,以调整体内真元运转,来抵御接下来的新一轮审讯——牢房的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从声音和气息来判断,这次来的,还不止一个人…… 脚步声很快穿过了狭长的监室走廊,停在了自己面前。景玗缓缓睁开眼,却看见来客中为首的一个穿着迥异于大理寺狱卒常服的黑色斗篷,帽檐低低地盖住了脸,身后则跟随着一名狱卒,一个官员打扮的中年人,以及一个腰配大刀、侍卫模样的壮健汉子。那名狱卒上前一步,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随后便跟着中年官员一起退了出去。黑衣男子带着侍卫走进牢房,站在房间中央俯视着景玗,不约而同的沉默之中,蔓延着无声无息的胶着与交锋。 “王爷,小公子的伤可大好了?”在僵持了数息之后,景玗先发出了笑声,慨然招呼道,“事情才刚过去一日,王爷便急着要来见我,看来王爷对于景某,还真是相当上心啊。” “没错,白帝景玗,你真是让本王不省心的一只妖孽!”楚王也低低笑了一声,顺势揭开了头上的斗篷,“托你和那宋老头的福,本王这就要前往紫寰殿面圣,随后便要在宫中长住了……可惜我苦心筹谋多年,如今眼看着大局将成,未曾想却败在你们两个手里!你这妖孽,却是比本王想的还要命硬!” “呵呵,王爷过奖。”景玗以着幸灾乐祸的口吻接腔道,“景某天生白子,本非所愿,不过蝼蚁尚且惜命,想来命硬一些,也不是什么坏事……然而在宫中长住,却是一般皇亲不敢奢望的显贵之事,王爷荣宠若此,景某是否该道一声恭贺?” “你……”楚王被景玗的话语噎得几乎气结——众所周知淳和帝下旨,令楚王暂时定居宫中,禁止出城并与辖地书信往来,是碍于皇亲礼制身份的一种变相圈禁。景玗却故意借此事道贺,敌对之意已经溢于言表。楚王出身皇家,早已习惯来自他人的曲意逢迎,低声下气,如今被景玗反唇相讥,倒是一时想不出该怎么拿话反驳了。 “好,好一个白帝!”楚王恼羞成怒,当下抬腿对着景玗肋下便是狠狠一脚。景玗并不吭声,楚王愈发震怒,伸手拽起景玗的白发,直视他的双眼道,“你为何要处处与本王作对?想当初你刚刚执掌景家,获封四圣之际,本王也不是未曾招拢于你——明家如今的富贵安逸,本王也一样可以给予景家!本王甚至可以不计较你的妖胎身份,曾派人说媒愿将小女许配给你……可是你却几次三番拂逆本王好意,如今甚至与那宋略书搭起台来,要置本王于死地!本王想不通!本王到底是哪里入不了你的眼,使得你可以将本王与之共享天下的美意拒之门外;姒昶那痴愚天子又有何德行,值得你如此为他尽忠报效?” “王爷慎言!”牢房之外,传来一句压低了声音的提醒。楚王闻言,略收拾了一下心神,猛然一推后放开了景玗的头发,恨声道:“与本王不死不休,你到底有何好处?还是你身为白子妖胎,却做着名留青史的清流大梦?啊?” “承蒙王爷抬举,景某自知出身微贱,不敢妄想虚名。”景玗仍旧保持着低头跪伏的姿势,但话语间却透露出从未有过的执拗尖锐,“只是景某有一事不明——王爷刚才所说的‘共享天下’,享得是谁的天下呢?” “当然是……”楚王刚要脱口而出,临出口前忽然想起刚才牢房外的提醒,堪堪压低声音改口道,“自然是天下的富贵我等共享!这天下是我姒家的天下,你若佐我,也不算是叛国谋逆。” “昨夜在‘御前讲手’席上,宋略书曾问过我一番话。”景玗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娓娓道出了昨夜未及说出口的心声,“那宋略书说,我身上没有父亲的那种心气——我不如父亲,这点我不否认。但是王爷所说的‘共享天下’,便是如同荆州那般,荒田流民,荼毒乡野,断万户生计而肥一家之私……那么景某有生之年里,能把王爷的手挡在西境之外,便是景某……最后的一点心气!” “……你、你这不识好歹的妖孽!”楚王大怒,抬起脚对着景玗的头颅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顿乱跺,直踢得自己摇摇欲坠,被侍卫一把扶住,这才堪堪收腿站稳,指着景玗道,“好……好!既然你一心与本王作对,本王便让你如愿以偿——来呀,把准备好的‘薄礼’给景大人奉上!” 还未等景玗有所反应,那名侍卫已经从腰间拔出一物,伸手在景玗肋下快速一划——景玗只感到自己肋下的皮肉顿时为之一紧,一股再熟悉不过的痛感霎时从肋部传遍全身,令自己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哼,来而不往非礼也,这算是答谢昨夜你对小儿的照拂。”楚王转身拉起斗篷,从侍卫手中接过一个小白瓷瓶,交给了牢房外待命的官员道,“这东西就交给你了,务必要给本王审出个‘诬告皇亲,刁讼作乱’的结果!听懂了吗?” “下官遵命!”那名中年官员毕恭毕敬地接过瓷瓶,小心地纳于袖中藏好,转头朝景玗投来一个怜悯的眼神,随后嘱咐狱卒锁好牢门,便一路护送着楚王出去了……待确定牢房外的人都已经走远之后,景玗忽然抬起头来,通红的双眼中露出一抹戾色,带着满头满面的尘土与泥屑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万幸,万幸!咳咳……”肋下的刺疼感随着笑声震颤一路向外蔓延,不用看也知道,那些不祥的紫花一定正在皮下盛放……然而景玗却似乎不为所动,只是瞪着眼望向楚王离开的方向,咬牙道,“我知道……我知道了!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哈哈哈哈,王爷慢走!您放心,景某绝不会死!景某一定会留着这条命,看着你们这些祸国殃民的蠹虫自取灭亡!景某一定会睁着眼,看着这一切阴谋水落石出!” 第四十七章 且试天下(47) 三日后,江南吴郡码头。 清晨的薄雾刚刚散去,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只都在扬帆起航,准备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码头上的船工水手们也在跟随着船舶的移动而奔波忙碌,看起来与这里的每一个清晨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倘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几乎所有船工在装卸完货物后,都会朝着同一个方向多看几眼。即便是遭到了船老大的呵斥,但下一次放下手中的货物后,他们还是会不约而同地朝着那个方向探头张望。 顺着船工们的视线,可以看到江边不远处一片稍微僻静些的客船码头上,正泊着一艘体量不小的精美画舫。一个穿着鹅黄褙子,石榴色襦裙的美艳少妇,正倚坐在舷窗边,用手中的丝面团扇驱赶着江上偶尔飞过的秋虫……那少妇妆容新颖,发髻别致,看起来不像是本地官宦人家的女眷。美人儿此刻正望着岸上的残柳兀自出神,娥眉微颦,眼映秋水,哪怕只是不言不语地靠在窗边发呆,便已是码头上一道过目不忘的风景。 “那个,慕容……”一个身穿新绿衣衫的少女出现在美人身后,打破了这一幕美若画卷的静态景色。穿鹅黄褙子的少妇应声回眸,背着窗外众人给了少女一个白眼:“说了多少次了,以后要记得——在外边儿,得喊我作少夫人!” “是是,少夫人,您的早点准备好了,可要先垫垫饥否?”玉羊放下手中的餐盘,将几样精巧果食推到慕容栩面前——虽然早已熟知对方的身份,也见识过不少次对方的手段,可每每直面慕容栩新创的易容伪装,玉羊还是会忍不住由衷赞叹:真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慕容栩看够了窗外不甚秀丽的风景,转回头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桌上精致可人的几样糕点,忽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转眼盯着玉羊道:“这些点心凭着船上的家伙事可做不出来,你下船了?” “没有没有,这是玥小姐今早去城里散心带回来的,她分了我一些,我便想拿来让大伙尝尝。”玉羊看着慕容栩骤然冷下来的眼神,连忙摆手,“我没有独自下船,你吩咐过的,我知道!” “别紧张,我不过就是问问……”眼见错怪了玉羊,慕容栩连忙转移了话头,伸手拈了块糕点送入口中,“这江南的点心,还真是好看的紧……你别担心,待过了这个坎儿,你纵是想游山玩水,走遍这昆吾国大好山河,我也一定会让景师弟承包你所有的路费!” “嘿嘿,只怕他个小气鬼才没有那么好说话!”玉羊顽皮地吐了吐舌头——这三天以来,她已经学会了随着慕容栩的话头来调节气氛,让一路心事重重的众人能获得片刻放松。见慕容栩的情绪有所松动,玉羊也从碟子里取了一块芝麻糕,边嚼边张望道,“奇怪,怎么没看到休留跟罗先他们?去散步还没回来吗?” “他们不会回来了,连同琪少爷一起。”慕容栩放下了手中的团扇,眼神略显深沉,“我做的安排——他们昨夜停船时便已经出发了。” 慕容栩淡然的几句话,险些让玉羊把到嘴边的芝麻糕给落到地下。见玉羊惊慌,慕容栩连忙用团扇轻点对方的发髻,取笑道:“瞧你,都跟着我们经过了那么多大场面,遇事还是那么毛躁……我是让他们回景家报信去了,出发前也给他们做了伪装,‘地龙会’的陆老爷子也答应会沿途给他们支援照应……相比我要去做的苦差事,他们那一路可以说是格外轻松惬意呢!” 在画舫抵达运河的终点——吴郡码头的这几天里,慕容栩与休留等人已经商议好了之后的具体安排:此刻想要保全景玗,洗脱他身上的不白之冤,坐以待毙或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地龙会”身上,肯定都是行不通的。于是在先前的预案以及慕容栩的临时应变指挥下,休留罗先已经先行护卫着合琪少爷,沿陆路返回长留城,预备在稳固城防、防止动荡的前提下先发制人,为营救景玗争取先机。 慕容栩所做的这些安排,是刻意回避了玉羊的——倒不是因为排斥或者不信任,而是并不忍让她再添烦恼。自景玗出事这几日来,玉羊一次也没提过打算离开景家的原计划,反而更加用心妥帖地照顾起了慕容栩等人的饮食起居。这样无声的选择已经让慕容栩及休留等人明白了她的心意——她绝不会避之事外,于祸难中弃他们于不顾。 因了感受到这份难得的心思,所以慕容栩等人也着意不想让玉羊太过为难——毕竟“地龙会”口口声声说过搭救景玗一事,与玉羊的身世息息相关,而玉羊这几日也时常一个人独自发呆,像有什么心事……只是他们也未曾想到,玉羊这几日里困扰的并不是自己的真实身份,而是怕“地龙会”真的找出某个倒霉姑娘的身世硬安到自己身上,而自己又无法把这相差了不同时空的误会给圆回来……万一到时候地龙会已经尽力帮忙,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并不是他们要找的人……那时对方可能作出的反应,玉羊是想都不敢细想。 可是倘若自己一走了之,那么景玗获救的可能性也会随之大大降低——从唐无枭的反应可以看出,当景玗落难,景家失势后,之前的那些附庸与助力只会选择脱离自保,甚至可能会成为落井下石的阻力……与之相比,如今能得到“地龙会”这样势大根深又利益一致的盟友,已经是相当难得的机遇了。 从几个月前穿越时空而来,阴错阳差地被景玗和休留掳到景家;又初露手艺,成为景府内受到承认的厨娘;又认识了慕容栩、罗先、合玥合琪等人,随着他们来到京城,见识到了这个繁华古国背后的种种阴谋与血腥……相比自己的未来,玉羊更担心身处漩涡中心的景玗——她不知道若是三个月后,他们还是无法找到楚王谋逆的确凿证据,那到时候迎接景玗的将会是怎样的结局?她虽然不是此世的住人,但却熟读历史:得罪一位实权亲王的后果……她连想都不敢去想。 见着玉羊又低头不语,慕容栩以为她是又在为休留罗先等人担忧,连忙拿话开导:“好啦,别老是愁眉苦脸的,好好的丫头,脸都皱的跟朵苦菜花似了……坐下陪我吃会儿点心,我正好给你讲讲我们接下来要完成的任务。” “我们也有任务?”玉羊闻言,不仅瞪大了眼,“不是……我是说,我也能帮得上忙?” “是啊,没看你少夫人手下统共就只有这么几只虾兵蟹将,你还想置身事外甩手看戏?想得美!”慕容栩抬手,用团扇刮了下玉羊的鼻尖,接着道,“别担心,你只要跟着我和合玥,见机行事就好……我们要去荆州,就是楚王和朱皇的大本营——只有到那里实地查访,才有可能找到突破口……还是你觉得太过危险?如果你不想去,留在陆老爷子跟前等我们回来,也是可以的。” “我跟你们去!”玉羊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帮手,我虽然……确实没什么用,但路上起码可以保证你们不饿肚子!当然如果你们有什么吩咐,我也一定会尽力去做的!” “……别这么急着回答我,说到底你还不是景家的人,你没必要那么急着决定自己的立场。”慕容栩虽然很有些感动,但还是坚持与玉羊分析局势轻重,“刚才我说要你来帮忙,本就是开玩笑的——你也知道,你不会武功,出门在外更容易遇到危险;但是在陆老爷子这里,你会得到非常妥帖的照顾……哪怕最后确定,你不是他们要找的人也没关系,宋老爷子是天下敬重的英雄豪杰,陆老爷子也不是奸邪之辈,他们一定不会为难你的!” “可是,我想跟你们去……”玉羊听着慕容栩的语气,下意识地揉着自己的衣袖,低头小声道,“我知道可能会有危险,也知道我可能会拖你们后腿……但是,假如可以的话,我还是想跟你们一起去!这跟我是谁,我在哪里能得到更好的照顾没有关系,是我自己想跟你们一起去的……可以吗?” “你是个好姑娘……”慕容栩闻言,忍不住伸手隔着衣衫捉起了玉羊的手腕,郑重承诺道,“我在这里保证,无论路上遇到什么艰难险阻,我都不会让你和合玥受到丝毫伤害……另外,等此事完结之后,无论你决定是走是留,我都会尽我所能,助你一臂之力!” 第四十八章 且试天下(48) 许下承诺之后,慕容栩很快放开了玉羊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压低了声音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要跟我们一起去,那有些事情就必须提前知会你一声——南下混进荆州的方法我已经想好了,‘地龙会’的花大家是全昆吾有名的游女花魁,到时候我们便会跟着她一起行动,身份是跟着她从京城南下卖艺的乐伶歌伎,‘地龙会’也答应会派人跟随我们提供帮助……然而毕竟是要化身成江湖女子,一路上难免会有些需要抛头露面的时候,你若是不愿……我也可以将你打扮成小厮模样。” “不用不用,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听完了慕容栩的安排,玉羊心中并未害怕,相反还有些小激动——穿越女主必备的青楼成名桥段终于要开始了么?虽然不是真的被卖进楼里但好像游女乐伎也差不了多少……然而转念一想,玉羊便忽然犹豫起来,“可是……要化装成乐伎的话……我不会乐器,也不会表演啊!” “没关系,就算要扮作游女,你也还是装成我的丫环,献艺这种事儿,交给你家少夫人就好了!”慕容栩说着,伸手从一旁的锦袋中掏出一把五弦琵琶,横在膝上信手拨了那么几个音节,听得玉羊又一次瞪大了眼:“慕……少夫人你还会弹琵琶啊?” “出门在外,没几样傍身的手艺可怎么成?”慕容栩俏皮地眨了眨眼,调侃道,“早知道就该把罗先给留下来,他那一手胡乐可奏得比我好多了,若是装成胡姬女子,不定这路上的缠头资能赚得多少车哩!” 玉羊闻言不由得浑身一哆嗦,脑补了刚才慕容栩口中描述的场面,心下不禁对即将遭遇的江南纨绔少年们产生了一丝同情……所幸慕容栩也并未忘了正题,收好琵琶后便正色敛容,对玉羊道: “我们这一去定然是前路坎坷,说不准会遇到什么状况,有些时候我可能会照拂不开,到时便需要你们见机行事……合玥那里,我已经嘱咐过了,如今也一样告诉你全部:我们这次南下,主要目的有两个——其一是想办法接触楚王及朱皇的家人族裔,伺机寻找他们侵吞民田的证据;其二则是我们师门的私事……我们要想办法调查清楚,楚王手中的那种‘毒’……是从什么渠道到手,又了解到什么程度!” “毒?”玉羊愣了愣,但旋即想起在“天下会”中看到的那种在伤口上绽放诡魅紫花的奇毒,不由脱口道,“我听宋先生他们说起过,楚王的确是在‘御前讲手’赐宴上用了毒……可是那个很重要吗?我们现在时间和人手都已经很紧迫了,还有必要在这件事上分心?” “非常重要!单论影响的话,这件事的后果可能并不比楚王侵吞民田造成的危害来得更小!”慕容栩少见地变了脸色,对玉羊沉声道,“这也是我至今没有把这件事与‘地龙会’互通有无的原因——你知道那种毒的名字叫什么吗?” “这……我怎么会知道?”玉羊连连摇头,“它真的会要人命吗?” “恰恰相反,这种毒并不会直接取人性命,但是中毒的后果,却比死要来得严重许多。”慕容栩没有故弄玄虚,而是直接将奇毒的秘密告知了玉羊,“这种毒叫做‘求一死’,是我师父花了十余年才研制出来的宝贝,我嫌它名字太直白,不好听,所以给它改了个名,叫做‘何恋生’……其实都是一个意思,这种毒可以让中毒者的疼痛感在短时间内急速加剧,哪怕是很细微的伤口都能让中毒者疼得死去活来,而且随着伤口的增加与气力的流失,疼痛会越来越严重……到最后几乎每一个中毒者都会只求一死——这就是它名字的来历!” 想起在“天下会”中慕容栩以“何恋生”对付“天残刀”时的种种情形,玉羊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切间竟然忘记了男女之别,上前直接抓住了慕容栩的胳膊:“那么现在这种药落到楚王手里,他会不会……” 这种毒药的特征与优点是如此明显,就连傻子也能想到,最适合使用它的场合是刑讯而非武场。一想到如今在狱中的景玗,玉羊便感到自己浑身都在冒冷汗……慕容栩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同时将她的手从胳膊上拂开,柔声道:“你别着急,我们几个都是受过特训的,对于毒药的抵抗力会比一般人强……事实上自此药发明以后,我们师门便多了一条规矩:但凡想出师下山的弟子,必须在领受了‘何恋生’的情况下被师父责打三鞭,能撑过一个时辰不晕倒不求饶的,才算正式出师……我跟罗先也都挺过来了,景师弟更是第一个受此考验后满师下山的弟子,他在那一个时辰里,几乎一声都没吭……所以短时间内,他不会有事的!” “吁……”听完慕容栩的话,玉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可是随即便又感觉到了对方前后话语中,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不对啊……既然这种药本身不伤人命,又有概率可以硬挺过去……那它的危险性,似乎没你说的那么高啊?” “危险的不是药效本身,而是它的副作用。”慕容栩皱了皱眉头,似乎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记忆,“为了确定它的效果,师父当年抓了不少马贼来做过实验——每个人对疼痛的承受能力都不太一样,有疼到不行就咬舌撞墙自尽的,也有一些却是能靠体力与意志硬生生扛过药效的……其实‘何恋生’的药效也只有三个时辰左右,之后就会慢慢消褪……但随着实验次数的增加,师父发现了一件事——只要是经受过‘何恋生’药效并活下来的人,对日常疼痛的敏锐度会明显降低……而只要能挺过三次‘何恋生’的药效全程而活下来的人,就会完全失去痛感,成为没有痛觉,也不畏惧伤痛的存在。” 听完慕容栩的描述,玉羊吃惊地瞪圆了双眼。很难想象在这样一个生产力水平相当有限的时代里,竟然有人能够研制出效果如此惊人的药物;但她也同时明白了慕容栩为何会说“何恋生”的副作用会跟楚王侵占民田的后果一样严重——这种药的效果是把双刃剑,如果能得到有效地调整与使用,它或许能成为远远领先于时代的医疗麻醉药物;但倘若落在居心不良的掌权者手中,那么……一支没有痛感,不畏惧受伤的军队会给这个时代带来怎样的动荡?这是一个难以得出预估判断的问题。 “自从发现‘何恋生’有这样的副作用以后,师父便封存了这种药,除了用来考验出师弟子的意志力以外,平时并不会现于人前。”慕容栩伸手轻点眉心处的花钿,似乎有些懊悔自己当初的决定,“这一次,为了帮景师弟顺利卫冕‘四圣’,我才跟师父开口,特意请了一小瓶出山,想助他一臂之力……却未曾想还是出了岔子!要是因此让这种药流于世间,我真的就是千古罪人了!” “但是……”玉羊的脑子有些乱,但还是察觉到了整个事件中似乎有哪里出现了些许细微的违和,她努力回忆着自入京以来所经历的一切,试图找出这种违和感的关键所在,“我记得……对‘蕲蛇鞭’的那一场比赛,你们在赛前是说好了不用那种毒的。可是在比武快要结束时,那个中年人腿上还是出现了紫花……你们最后还是用了吗?” “不,那个药效虽然相似,但却并不是完全一样的东西。”慕容栩似乎也感受到了玉羊话语中的问题所在,微微偏过头,直视对方道,“事实上,自从获悉师父研制出‘何恋生’这种药以后,景师弟便一直在试图复制出它的药效,然而始终不太成功,复制品虽然能起到跟‘何恋生’类似的效果,但造成的痛感和药效持续,最多也就只能达到正品的三四成左右,而且无论用多少次,中毒者都不会出现痛感减退的副作用……” “也就是说,复制品的药效也不至于会让人疼到自杀,对吧?”玉羊敏锐地找到了关键问题的所在,“那就说得通了!楚王拿到这种药,必然是会在人身上做实验的,如果在实验中真的有人疼到要自杀,那楚王怎么会舍得用在他儿子身上?” 慕容栩闻言也是一拍桌子跳了起来——对啊,他这几天思路一直执迷在楚王是如何得到“何恋生”的方法上,却忽略了这一点人之常情:那姒昣虽不是嫡长世子,但也是有名有姓的侧室所生,相传楚王私下里在诸子当中,还相当偏疼这个少有勇力的幼子……如果他拿到的是“何恋生”的正品,并且已经知道了可能的后果,那么以一个父亲的角度着想,仅仅是为了对付“四圣”之一的景玗,有必要让自己的小儿子冒如此风险吗? 第四十九章 且试天下(49) “哈哈,哈哈哈……”想通了其中关节,有关“楚王如何窃毒”的问题也随之有了明确的方向——“何恋生”的复制品,景玗只在“天下会”的最后一场,针对“蕲蛇鞭”用了一次,而“蕲蛇鞭”几乎可以肯定是楚王和朱皇派来的对手……虽然从经验常识来说,从已经中毒的人身上再提取出等效的毒药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但毒是从哪里流入到楚王手中,已经可以说是毫无疑问了!慕容栩喜得一把握住玉羊的双手,连声音都忘了变化,“玉羊妹妹,你真是我们的福星!只要他拿到的是复制品,无论是景师弟,还是天下苍生的安危,便都有挽回的余地了!哈哈,万幸,万幸!” “你轻点,别让外面的人听出来!”眼见着跟前的绝色少妇忽然发出男子的爽朗笑声,玉羊连忙比着手势出声制止。慕容栩自知失态,连忙轻咳一声,拿起团扇掩住口鼻,换回到女子的柔声软语道:“咳……如此一来,我们此番南下需要寻找的线索,便更有方向了!我这就去知会花大家,让他们想办法通过‘地龙会’的势力去寻访‘蕲蛇鞭’父子的下落……只要能找到他们,便一定可以问出些个有价值的线索!你去找合玥,叫她赶紧收拾行装,我们今天午后便出发!” “好嘞!”玉羊闻言,甩着发辫撒开脚丫就冲出了舱房。慕容栩起身整理了一下装容,也出门去寻找花郁玫的所在……舷窗外再也看不到美人的窈窕身影,众多船老大们终于松了一口气,吆喝着自家的船工水手们愈加忙碌起来。 然而就在不远处,一张正对着码头方向的茶摊桌前,两位老者正就着一壶茱萸茶和几样茶点,看似漫不经心地眺望着码头,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前些日子落水所受的风寒,如今可好些了?”此番说话的,正是“地龙会”的首脑之一陆白猿陆老员外,而坐在他对首的宋略书却一改往日里朴素书生的打扮,在青衫的外头加了件毛裘。听了陆白猿的问话,更是捧着手中的茶碗,无奈苦笑了几声。 “让老哥哥见笑,没曾想只是秋夜汹渡一湖,回来便染了风寒,看来我这把老骨头的确是有些不中用了。”宋略书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沙哑,但精神头相比前几日里已有所好转,脸颊上那抹不自然的潮红也已完全褪去,“好在这一路上花大家照顾得法,那‘白帝’同门的小兄弟也颇懂些医术……如今已没什么大碍,想来再过个几天,便能大好了。” “唉,你啊,从小就是最让不人省心的一个。都一把年纪了,这想哪是哪的臭毛病却是一点没变!”陆白猿叹一口气,眼神逐渐顺着江水飘到了水天之际,“想当年我们兄弟四人,也只有昭大哥能约束得了你这火急性子,如今‘四友’只剩下你我二人,你又在我麾下做事……若是你再有个闪失,百年之后,叫我如何有颜面去见大哥呢?” “……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吧。”听到许久未被提及的名字,宋略书似乎有些恍惚,然而他很快恢复了神色,将话题引开去道,“另外也不能妄下断论——毕竟宗兄那里还没有确切的音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今他一家虽是生死不知全无消息,但也并不一定就是横遭不测了。” “唉,可是倘若石脆山上遇难的那一伙行人并非宗兄一家,那个姑娘可就不是你要找的人了。”陆白猿的目光移向画舫,虽然舷窗内如今早已是空空如也,但他似乎能透过船舱,“看到”那个在舱内忙碌穿梭的新绿身影,“话说回来,就这几日的观察,你觉得她就是宗兄遗孤的可能性,能有几分呢?” “性格活泼跳脱,为人古道热肠,言行中又往往会有出人意料的深意……倒有几分宗兄年轻时的气象。”宋略书同样顺着陆白猿的目光,凝视着那扇舷窗道,“何况,她说父母是开饭店的,她是独女……而宗兄之前寄给我们的书信中也曾提到,当年收留他并招赘为婿的,便是应家庄的老庄主,宗兄夫妇膝下也唯有一女,名下也确有经营酒庄饭店。” “单就这些理由,并不足以认定她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何况就算她是,也并不一定能帮助我们找到宗三弟。”陆白猿仰脖将手中渐凉的茶水一气喝干,低眉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这种道理,应该不用我来跟你说了……我知道你心里是有坎儿,但当年昭兄妻儿……也并不都是你的责任……” “老哥哥,说过了,过去的事情,不提也罢!”宋略书少见地拔高了音调,打断陆白猿的话语,“不管她究竟是与不是,在确定找到宗兄一家下落之前,她的事我便不会不管……更何况他们一家最后的线索便只有那白帝知晓,而白帝如今又落在楚王手中,两件事早已经休戚与共,我们也不能不管!” “唉……也罢也罢!”陆白猿知道劝不住宋略书,当下也只能叹息附和,“你也不要操之过急,我已经调拨了人手,前往西境白帝所辖的石脆山与英山一路查访线索,想来再过不久,应该就会传来消息……另外,我们南下的行程也需加快一些。昨夜荆州那边留守的弟兄送来飞鸽传书,说是楚王府和明家都有异动,似乎是准备隐匿田产。” “善恶是非,总有定数,天不为衡,则我来衡之!”宋略书闻言,放下杯子拍了拍衣襟站起身来,将身上的毛裘拢了拢,对陆白猿道,“老哥慢用,我先去船上通知他们,午后便出发去荆州。” 说罢宋略书便头也不回地朝着画舫走去,陆白猿也不叫他,只呐呐一笑,抬头望了眼无云的蓝天,自言自语道: “昭兄保佑,让老弟能找到宗三弟的下落,找到当年那些书稿的存本……若是有生之年能让它们再度现世,老弟便是一死,也再无遗憾了!” 晨鸟啁啾,清风乍起。人来人往的运河码头上,所有的人都在各奔东西。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有怎样的命运在等着事主造访,也没有人知道明天将会邂逅哪些未知的人与奇遇……无数人群跟随船只汇入到综合交错的水道之中,带着希望与惴惴奔流向各自的未来,日复一日,从未停息。 ——第一部《且试天下》完。 第五十章 南疆疑云(1) “大体上的情况,就是这样了。” 西境长留城,景府内后堂之中,此刻座无虚席。面对着首座上的景老太太与四周的各方老爷们,休留与景合琪二人将京城中遭遇的变故如是禀报。在陈述完景玗遭遇的构陷过程与慕容栩与地龙会做出的交易与安排后,休留见上首位置上并无回音,连忙拱手一礼,请示道: “目下情况紧急,府内并城中该如何应对,请老太太及时定夺!” 一头华发的景老太太此刻端坐堂上,双眼半眛,不见悲喜,若不是手中的鎏金龙头拐一直牢牢地矗立在太师椅边,还真让人担心是不是老人犯困已经瞌睡过去了。见老太太始终不发话,座下的几房主事老爷并嫡亲子弟便开始嘤嘤嗡嗡地议论起来,五房老爷景天玑素来与景玗不睦,当下便语带机锋,落井下石道: “原先好好的一届比武盛会,却如何会招惹上误伤皇亲这样的祸事?便是落败也是事小,若是真按照‘以下犯上、意图谋逆’来定罪,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祸!凭我之见,当年委实便不该认下那‘白子’……如今妖胎果然招祸,若不速决,必然殃及满门!依我看,应该派人速去朝廷上书,具白景家百年忠烈,只是被别有用心的外来贼子所诓骗,误认族亲,故而谋逆一事是其私下独为,一应与景家无关,方可保下这百年基业!” 景天玑的话一出口,便得到了本家上下反景玗派的一致赞同——景玗的身份是天下周知的,因生母从未踏入过景府门楣,故而往好了说是景天罡独子,往恶了传便是私生子乃至冒名顶替、子虚乌有也不是不行。 虽然作为武林世家,景府上下对儿女的约束并不如一般世俗大家那么地拘泥礼教,但此时祸到临头,景玗的身世便再一次无法避免地被推上风口浪尖,另作文章——景家若认下,他才是嫡传家主、先父遗子;景家若不认,那么他便是孽祸野种,冒名欺世……休留听着座下蜂鸣般的议论之声,背后的冷汗一茬未干又是一茬:以景玗如今的处境,最坏的结局莫过于景家对其进行切割自保——到时候景玗不仅会失去所有的后援倚靠,并且极有可能因为景家的上书呈白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哼,五弟,误认族亲这事,或可有之。可是误认家主,还一认就是六年,这要是宣扬出去,恐怕会惹得天下英雄笑话。“见景天玑一系说得热闹,坐在他上手位置的三房老爷景天枢有些听不下去了。 三房老爷天枢与四房老爷天璇是一对孪生子,模样酷肖,心性也大同小异。两人自小与景玗生父景天罡极为融洽,景玗归来后二人也多有照拂。如今听到景天玑在事态未明前便急着避嫌自保,景天枢当下便嗤之以鼻,反唇相讥,“当年景玗载誉而归之际,可不曾听见有谁人说起过妖胎不祥;如今飞来横祸,不想着如何营救家主,反而昭告天下是我们景家开门揖盗……这要流传出去,才是真的辱没我景家百年英名!纵是能逃过一劫,今后又如何号令西境,立足于江湖世家之中?” “就是!”见胞兄说话,一旁正牵着儿子合琪殷切问话的四房天璇老爷也忍不住开口道。他与景玗也素无交恶,且这一次如此境地下,慕容栩和休留等人还能记着先把景合琪给送回来,独此一事已经让他心中对于景玗一系大有好感,“得着便宜的时候便是亲眷,失意落魄的时候便是陌路,这种市侩无赖的嘴脸怎么能出在我们景家人身上!” “三哥四哥,你们这说的什么话?我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吗?”景天玑自以为好心充了驴肝肺,当下便叫屈起来,“光话说得漂亮又有甚用?等到朝廷派兵卒前来抄府灭族之时,你们肩上又有几个脑袋,能替那‘白子’顶罪?” “你……怎敢如此说话?”“我看你才是早就想分家自立,如今正好如愿了吧!”见景天玑出言不逊,天枢天璇二人立时便要拍案而起……就在三家剑拔弩张之际,忽然一阵激烈的咳嗽声响彻厅堂,打断了三人的争吵。待咳嗽声少歇,一个喑哑苍老的声音适时响起,按下了堂内的争执:“咳……都不要吵了,听听娘怎么说!” 坐在老太太左手边的长房老爷景天魁放下了手中捂嘴的绢帕,难得出了声。因为年幼时生过一场大病,天魁老爷是景家先代五子中唯一没有沿袭家传武艺的一个,也才使得行二的景天罡能有机会从小得到最悉心的栽培,从而在“天下会”中崭露头角,竞得先代家主之位……然而天魁老爷虽然不擅武艺,于治家内务中却是颇为得体,在景府中亦算得上是能主事的人物。见长兄发话,座下三位老爷并麾下子弟便都不再出声,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再次汇集到堂上,凝望着景老太太那张犹如古井一般无波无澜的迟暮面容。 见堂下没了闹声,老太太徐徐睁开眼,冷然扫了一遍座下的几个儿子,最终将目光锁定在幼子景天玑身上,幽幽道:“天玑,你且说说,玗儿是因何获的罪?” “自、自然是因为……”被嫡亲的生母如此凝视,业已过了不惑之年的景天玑竟然不由自主地结巴起来。好容易稳住心神,景天玑振衣起身,朝座上的老太太拱手一礼,才振振有辞地回答道,“自然是因为那景玗行止张狂,目无君上,这才冲撞了楚王公子,从而获罪!” “呵呵,真是白长了一把年纪,这许多年来,却是一些儿正经长进都没有!”老太太跺了跺龙头拐,推开前来搀扶的丫头婆子径自站起身来,走到景天玑面前,“因你在兄弟中年纪最小,故而往年家中无论何事,我总是偏护着你多些……如今看来,却是把你宠成了个不成器的废物!” “母亲……为何如此说话?”景天玑听出了老太太话语中的怒意,当下不敢顶撞,只得退后一步,低下头去申辩道,“儿子……儿子或有思虑不足之处,但所言所思尽皆是为了景家,全无一己私念!母亲又缘何要如此责备儿子呢?” “哼?好一个全无私念,当年四房当家与玗儿比武,你是输得最难看的一个!这些年来你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故而处处与玗儿作对……凡此种种,你以为我是真的老眼昏花,统统看不见的吗?”老太太说着绕到景天玑身侧,忽然抄起龙头拐对着儿子的膝窝便是狠狠一杖,打得景天玑“啊呀”一声,双腿一软扑地跪倒,身后五房的子弟们想上前搀扶,可对上老太太那双余怒未消的双眼,刚挪出的步子便又堪堪退了回去…… 五房几个年轻些的子弟此刻都在心里犯起了嘀咕:平日里自家爹爹是最受老太太青眼的长辈,往日里他们敢于挑衅骚扰景玗,也正是因为得了老太太的纵容,可今日却为何风头骤转,老太太一忽儿竟袒护起景玗,反而当众责罚自家幼子来? “平日里在家中打打闹闹,搅弄风雨,左右不过是宅子里多些动静,老身便也罢了。可事到如今,是别人已经盘算到我景家根基上!你却还想着搬弄是非,支离人心,我便要替你登仙的父亲,好好教训教训你!”老太太说着,手中的龙头拐横扫而起,又是结结实实的一杖落在景天玑背上。景天玑吃痛,却一声不吭,跪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整座厅堂内的人都屏息凝神,低头垂目聆听龙头拐击打在脊背上的闷声,一口大气都不敢乱出。老太太手中金拐翻飞接连打了三杖,这才收回龙头拐,转身回到太师椅前坐下,长吁一口气,接着道: “你们听着,那楚王对我们景家世代镇守的西境早有所图,无论掌家的是玗儿、还是老身、或是你们中的哪一个,都无法改变他对这西陲之地的觊觎。玗儿如今是着了他的道,但换做是你们,也一样逃不过被他设局构害,陷景家于不忠不义的结局……所以如今,当务之急不是怎么撇清干系,还是要想办法查清楚王所谋勾当,将证据呈出,来洗雪玗儿身上的不白之冤,也只有如此,才能真正守下我景家世代忠烈创下的这一番基业……传老身的话:自即日起,景家所有院房全部闭门谢客!一应对外事务,均交由长房打理,非老身传话,家中子弟一概不得外出!都听见了没有?” “尊主母之命!”堂下一应众人,立时起身,齐齐躬身行礼。待安排罢了,老太太挥手让三房四房五房之人先行退下,只留下长房老爷景天魁和休留二人,在堂前继续叮嘱道: “此事非同小可,若我们贸然动作,只怕会引得那城外驻军有所警觉,先行下手……天魁,这几个月里,你却是要多操劳担待一些。家中掌事,唯你最为稳妥,若身子自觉不支,可让珙儿琰儿替你分担一些,但一定要全力管束住其他几房!这节骨眼上切不可再生事端,落人把柄!” “母亲放心,事关我景家存亡兴衰,儿子定当尽力而为!”景天魁躬身一礼,慨然作答。见长子已有心理准备,景老太太点点头,目光又转到了休留身上:“那‘地龙会’报信之人,你们觉着可信得过?” 察觉到老太太加诸己身的锐利目光,休留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郑重回答道:“回老太太的话……如今时局,不由得我们不信!然而所幸各有所图,于利益上便是一致……所以晚辈以为,可以与他们合作!” “既如此,那便这么着吧。”出乎意料的是,老太太此番并没有在“地龙会”的来历上多做文章,反而爽快地大手一挥,给了休留自主权,“你们先前在城外是不是还有布置?若是留了后手,便快跟着吴嬷嬷去我院里领了掌家令牌,速去城外打点,别误了时机!” “谢老太太恩典!”休留闻言喜出望外,转身便跟着位老嬷嬷往老太太居住的大院赶去——承蒙景老太太能顾全大局,镇得住各房分歧,如今的局面,却是为营救景玗打下了一个极好的开局!休留从嬷嬷手中领过令牌,忙不迭飞身上檐直奔府外,与在城门口等候的罗先汇合……景玗之前为了预防最坏后果所做的种种布置,如今便可有条不紊地步步展开,而能否真正洗冤出狱,便要看南下的慕容栩一行人可有所获了。 第五十一章 南疆疑云(2) 时年暮秋,昆吾国南山道荆州乡间。 两辆马车疾驰在乡野间田埂小道上,道路两侧则是寸草不生的淤泥烂土。除了规划工整的田埂还能看出这里曾经是一片沃野良田之外,周遭并没有任何活物来唤起行人对于乡间野趣的田园之情。死去的动植物皆倒伏在泛着油亮光泽的泥潭里,散发出令人掩鼻的异臭。偶尔泥潭中却是会忽然冒出些许气泡,旋即烂泥中忽有白影一现,但转眼便消失不见了。 玉羊、景合玥及慕容栩一行,正乔装端坐在其中一辆马车车厢中,透过车帘打量着昆吾国南境的这片土地——这是她们踏入这片国境后,第一次看到南方的国土,也是第一次领略到如此荒芜的景象。 一路上,车厢里几乎都没有人说话,就连最怕无聊寂寞的景合玥大小姐也难得地噤了声。眼见着一车内的人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作为带路人的花郁玫无奈叹了口气,解释道:“这是都是被‘诅鬼’所害,从而不得不抛荒的田地。上次经过时,此地尚有人烟,如今却是一缕炊烟都看不到了……此地遭灾已经算迟的了,更接近天虞城的乡间,以及竟陵、江陵并安陆一带,那些荒得早的田野已经都被楚王与明家重新整治过,租与佃户,有人打理,故而还看不到如此凄迷破败的景象。” “昭昭日月,朗朗乾坤,竟是没有人能管得了吗?”慕容栩说着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地方官呢?保甲里正呢?即便村夫田妇对此束手无策,这些人就不能想办法上达天听吗?” “慕容公子有所不知,楚王及明家吞并良田的步骤,除了宣扬‘诅鬼’是祖上恶业招来的报应外,便是以重金酬贿各个村庄的保甲里正、村官族老,当田里开始出现‘诅鬼’以后,这些人就会以发放‘恤灾银’的模式,鼓励田地荒芜的农民另投他处……这些银子自然也都是楚王与明家出的,可事实上一旦一个村里的人走了近一半后,剩下的村民就根本领不上‘恤灾银’……人走一半,剩下的人心也就溃散了,搅不起风浪,结余的银两也便由里正保甲瓜分殆尽——他们另外还受了楚王与明家族眷给的安置银,自是可以到别处去置业够田,另谋生计。而楚王与明家贱价收了荒田,用不了一年便可解去诅鬼之毒,重又将良田租给无地的佃农打理,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只可怜了那些舍不得抛家弃地的农户,什么都没有了,只能成为流民……” “当家的,前面有状况!”花郁玫的话还没说完,车夫忽然从前面传来一声喊。花郁玫闻言,掀开车帘探头出去,只见距离车前大约还有二三百步距离的道路中间,不知为何正躺着一个枯瘦的人影——听见有车身临近,那人影颤颤巍巍地直起身来,举起双手叫嚷着什么,随即不断朝着马车叩拜起来。 “快!快加速!”花郁玫一见路上的状况,声音都紧张地变了调。见车夫还在犹豫,花郁玫急着拍打着车窗朝前大喊,“别管他!绝对不能停车!停下就是着了道了!赶紧抽鞭子,直接撞过去!” 听见花郁玫如此发喊,玉羊、合玥及慕容栩也好奇地伸出头去,查看道路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此刻马车距离那个人影已经只剩下一百多步了,玉羊已经能看清对方凌乱的白发以及柴棍般细弱的胳膊,当下不禁惊叫起来:“为什么不停下?前面是个人!” “别看!”慕容栩心中了然,将玉羊和景合玥拉回车厢,咬牙告诫道,“脑袋别伸出去,但一会儿经过那片时,可以注意一下道旁两侧!” 花郁玫等人所乘的马车陡然加速,花郁玫又探头朝着跟随在后的马车打了声呼哨,后车的车夫随即会意,鞭梢一响便追赶上来。两乘马车以着极快的速度向前飞奔,眼瞅着距离那个苍老削瘦的人影越来越近……然而就在前车距离他还有大约三十步时,那人影忽然张嘴骂了一句,将身一歪滚下道路,消失在路边两侧的枯树丛中。 马车间不容息地一路加速,冲过了人影刚才躺倒的路段……在经过那片枯树从时,慕容栩稍稍挑起车帘,示意玉羊和景合玥凝神查看——只见凋蔽稀疏的枯树荒草中,竟然站着几十个同样衣不蔽体、形容枯槁的人影,他们手中拿着锄头棍棒,仿佛寂夜里饿绿了眼的群狼一般,双眸定定地注视着马车经过。 “这些人,应该就是之前舍不得离开,从而最后一批抛下家园的农夫……”慕容栩放下车帘,叹一口气,徐徐道,“不过现在,他们已经变成吃人不吐骨头的流寇盗匪了。” “什么意思?”玉羊与合玥还听不明白,花郁玫见状,也长吁一口气,接口道:“慕容公子说的没错,这是此地常见的劫车勾当——先指派一人躺在路中,做乞求状,然而车马一旦停下,埋伏在道旁的人就用一拥而上!轻则牵马卸货,抢剥干净;重则……” 花郁玫话到嘴边,可扫了一眼满脸震惊的玉羊和景合玥,还是将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待马车又冲出了十里多路以后,花郁玫琢磨着刚才的那些劫匪应该不会再追逐上来,便呼哨招呼车夫放慢速度,挑帘打量了眼天色道:“这天看着……似是将有大雨,天色也不早了,若过了这片村野,前面就只有山地。不如就近找个地方,先避一宿再走吧。” “也好。”慕容栩点头表示同意。马车放缓车速拐入主道旁的岔路,最终在一所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农舍前停了下来。这是一间仅有两座土砖茅顶的屋子,屋后茅草掩映的似是一座鸡舍——里面自然是除了沙砾碎石,什么都没有的。同样由土砖砌成的围墙已经塌了半边,徒留院中一片荒草离离。屋门和院门尽皆敞开,似是早已无人居住……不知是甚缘故,一进入院内玉羊便感觉到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然而在毒沼弥漫的田野间跑了一天,鼻子早就被怪味熏得失了准,当下也判断不出这到底是什么味道来。 众人在院子门前下了车,慕容栩与花郁玫嘱咐车夫将车赶入院内,把马牵入鸡舍中临时安顿。待安排停当,两人又一前一后走进土屋门中,查看了一番屋内情况——右进里那间矮些的似是厨房,然而灶上的锅早就不见踪影,屋子里也翻不到任何能使用的物件……而位于院子中间的那间主屋,慕容栩和花郁玫只进去看了一眼,忽然就脸色剧变,匆匆退了出来,对门外的众人道:“这间不能住人,今儿晚上便歇在厨房里吧。” “这是怎么了?里面屋顶塌了不成?”景合玥一向好奇心重,当下不顾慕容栩的阻拦,大步跨进主屋门内,探头打量起里面的状况来——尖叫声顿时便从屋内传出,慕容栩与玉羊连忙冲进屋内,慕容栩伸手一把扶住连连倒退的景合玥,迭声道:“让你别进来,你却非要闯这一遭……可是吓着了?还不赶紧出去!” 这边慕容栩兀自推着吓得失了神的景合玥出门,玉羊跟在后面,却是鬼使神差地转过头,朝屋内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让她脚下仿佛瞬间生出根来,杵在门前不能动弹,喉咙也似乎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紧紧扼住,再也发不出丝毫声音。 主屋里也如同厨房一样,家徒四壁,只剩下了一张竹床。它还没有被拖走劈成柴火的原因,大约是因为上面还躺着三具人形——她们已经很难再被称做人了,仰面“睡”在竹床中间的,从发髻与衣物来看应该是个老妇,肉身已经尽皆化作白骨;她手边躺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孩子,也早就没了生息,只是比祖母朽烂得稍微慢一些,脸蛋和手臂上还剩下几许枯黄如腊的残皮,一根红色的细头绳还垂在乱发间随风摇摆;老妇胸前抱着一个看着尚不足岁的婴儿,脸孔向下,已经与老妇的衣物连为一体,看不出什么模样…… “啊……啊啊……”玉羊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喉咙深处有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撞击着她的五脏六腑,也几乎要震碎她的心神!慕容栩终于发现了身后的异样,返身一把将玉羊也拽了出来……被屋外的冷风一激,玉羊终于忍耐不住,跑到墙根处翻江倒海地呕吐起来。 “妹子,没事吧?”待玉羊吐完了一地的酸水,花郁玫这才走上前来,递上一块绢帕送于玉羊。玉羊勉强擦干嘴边的污迹与眼泪鼻涕,看一眼同样泣不成声的景合玥,转头向沉默的花郁玫与慕容栩道:“她们……为什么……” “灾荒年间,老弱妇孺便是累赘,带着她们走不远,也走不快,这种都是常事。”花郁玫的语气虽然平静,但眼眶中却也泛出淡淡雾气。她眨眨眼定了定心神,拍抚着玉羊的后背道,“人死不能复生,别多想了,快进厨房去歇会儿吧,别着了凉。” 玉羊浑浑噩噩地跟着慕容栩和景合玥进了厨房,靠着灶台滑跌在地上,眼眶中依然止不住地落泪……慕容栩见状长叹一息,解下自己的翻毛斗篷,将玉羊和景合玥包裹起来,塞进厨房墙角,柔声劝慰道:“难过就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说,把眼睛闭上,睡它一宿。到了明天,一切便会过去了。” 玉羊听话地点了点头,将脑袋靠在景合玥的肩窝里,默默闭上了眼睛——可是刚才主屋内那骇然的一幕却依然死死地盘亘在脑海中,老妇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眶,似乎正透过两座屋子的土墙,紧盯着她不放……玉羊无法忍受这样的煎熬,重又睁开眼睛,看着厨房外慕容栩和花郁玫指挥着众“地龙会”门人来来去去,将车上的物资转移到屋内……喧哗的人声似乎冲淡了一点心头的恐惧,但是那种大到无边无垠的陌生、悲哀与凄凉感,却依旧紧紧地包裹着她,挥之不去。 “没想到,没想到……”耳边传来景合玥嗫嚅的声音,温热的泪水顺着颊边,流淌到了玉羊脸上。玉羊伸手,默默拭去了她脸上的泪水,景合玥顺势将她一把抱住,把头埋进玉羊怀里,低声嘶吼道,“以前……家里人总是拘着我,不让我出城,我总嫌他们碍事……却原来……外面的江湖,竟是这般光景!” 玉羊抚着合玥的背脊,不知该如何作答。她不是对彼世的历史毫无所知,甚至小时候背诵的“三吏三别”还熟记于心;她不是未曾在这个世界里见过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甚至面对曾经的种种惊险遭遇,她已经表现出远超年纪的勇敢与镇定…… 可是刚才,主屋里的三具尸身,还是打破了她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一切旖旎幻想:这里不是天堂,即便有成群的帅哥却并不是凭一己之力可以搭救攻略的;这里也不是梦境,梦境中不会有如此残酷到无奈的真相……这里就是人间,另一个人间,这里的人也在辛苦而艰难地活着,活得如草芥、走狗、蝼蚁、虫孑……稍有不慎,便会被汹涌的苦难与灾厄吞没,变成历史长河中一颗连名字都没有的沙砾,沉入浮土,无声湮灭。 第五十二章 南疆疑云(3) 两人互相搂着不知哭了多久,屋外那场蓄谋已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将屋外的人都赶进了厨房内。细密的雨水冲淡了院落内外那股令人心悸的异味,也将屋外的世界与室内隔绝开来,仿佛屏障一般阻断了除雨声外的一切声响进入……慕容栩盘腿坐在玉羊和合玥对面,见两人还在抽噎,不由皱了皱眉,从包裹中掏出琵琶紧了紧弦,随手拨出一段音节后,便自然地流出了一首低回哀戚的乐曲。 琵琶奏出的音节舒缓而沉郁,宛若豪雨之中一只离群的孤雁,在满江水幕中凄惶萧索地引颈哀鸣……然而即便是这样的曲韵,也好过屋外冷寂的雨声。玉羊转过头来,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对慕容栩道:“挺好听的,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是我之前在西域时偶然听别人演奏的,当时没有问到名字,只是记下了乐谱……今日触景生情,信手弹奏而已。”慕容栩抬起头来,冲着玉羊跟合玥温柔微笑,“你们若是喜欢,也可替我想个名字,填些词句,或可新凑出一支曲子来,也未可知。” 景合玥不通词曲,闻言并没有太大兴趣,只是吸了吸鼻子,便又把头埋回到斗篷那细软的毛领里去。玉羊忽闪着眼睛,凝望着慕容栩手中勾画精美的五弦琵琶,却是迟疑着开了口: “好听,让我想起了以前读过的一首诗词。” “什么诗?”慕容栩眼中闪过一道流光,看着玉羊笑道,“不妨吟来听听。” “……野有犬,林有鸟;犬饿得食声咿鸣,鸟驱不去尾毕逋……”玉羊聆听着屋外细密的雨声,低垂着眼回忆着脑海中曾经背诵过的诗句,脱口而出“……田舍无烟人迹疏,我欲言之涕泪俱……” “……村南村北衢路隅,妻唤不省哭者夫,父气欲绝孤儿扶……” “……夜半夫死儿亦殂,尸横路隅一缕无……鸟啄眼,犬衔须,身上那有全肌肤……” “……生必有死数莫逾,饥冻而死非幸欤……君不见荒祠之中荆棘里,脔割不知谁氏子……苍天苍天叫不闻,应羡道旁饥冻死。” 花郁玫等人原本正闭着眼坐在一旁假寐养神,听到玉羊缓缓吐出的诗句,却是不禁坐直了身子;慕容栩脸上那和煦的笑容也渐渐淡去,化作满面凝重的霜色……待玉羊终于背诵完了整首诗歌,忽然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异样。她抬头看去,却见满屋子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呃……”玉羊张了张口,有些后悔刚才因为触景生情而一时兴起,以至于忘了如今自己的处境,连忙挠头改口道,“这是我小时候,父亲教我背的一首诗,说是家乡以前的一个小吏写的,说的也是灾年饥荒时的场景,刚才临时想起,所以就背了出来……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当的话?” “并没有。”花郁玫摇了摇头,却并没有收回目光,“这首诗的诗题是什么?那个小吏……叫什么名字?” “我不记得了。”关键时刻,玉羊又祭出了万能的“失忆大·法”,将棘手问题统统搪塞了回去,“我连我爹娘的名字都记不住,又怎么会记得那个小吏的名字……” “是啊,爹娘的名字记不得,却记得小时候背诵过的诗句。”话音未落,慕容栩却是勾起嘴角,伸手慢扫过琴弦道,“玉羊妹妹,你的记忆力……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 听出了慕容栩话语中的揶揄之意,玉羊连忙将脸半埋进斗篷里,装出苦恼的模样不再做声——那的确是一首来自她出生世界的古诗词,作者是南宋诗人刘宰,诗名《野犬行》,写的正是南宋荒年间饿殍遍野、饥民相食、禽兽衔尸的惨状。之前在大道和主屋内看到的一幕幕凄凉景象,唤醒了她幼时的长期记忆,才令她随口诵出了这首在彼世也并不著名的古诗……然而却未曾想诗中描写的真切场景,以及诗人透露出的悲悯情怀,却引起了慕容栩与花郁玫等人的强烈好奇心。 在素来喜奢好强的昆吾国内,诗词本就不是国人擅长的领域,这两年京城内因天子好风雅,倒是渐长了几分文人酸气,但出了京都离了宫廷,山川乡野之中便极少有文笔工丽的墨客骚人出现,更何况是这类即不受梨园喜爱,又不入朝堂法眼的灾荒主题……花郁玫在心中反复默念着玉羊背诵的句子,脑海间又不禁闪过临行前陆白猿对她的嘱托,心下不由得对玉羊又重视了几分;而慕容栩却是没有接着话头继续追问,只是敛容扶起琵琶,调整了几个音节,便将刚才玉羊吟诵过的诗句一字不落地弹唱了出来: “野有犬,林有鸟。” “犬饿得食声咿鸣,鸟驱不去尾毕逋。” “田舍无烟人迹疏,我欲言之涕泪俱。” “村南村北衢路隅,妻唤不省哭者夫,父气欲绝孤儿扶。” “夜半夫死儿亦殂,尸横路隅一缕无。” “鸟啄眼,犬衔须,身上那有全肌肤。” “叫呼伍伯烦里闾,浅上元不盖头颅。” “过者且勿叹,闻者且莫吁。” “生必有死数莫逾,饥冻而死非幸欤。” “君不见荒祠之中荆棘里,脔割不知谁氏子。” “苍天苍天叫不闻,应羡道旁饥冻死……” 在慕容栩娴熟的指法与婉转的唱腔糅合下,原本孤寂凄清的曲调与惨烈悲恸的诗句,竟然真的结合成了一首完美匹配的歌谣。一曲唱罢,余韵绕梁。慕容栩在众人的注视着放下琵琶,对玉羊微微颔首道,“真是好词,只可惜……还缺个名字。” “山河寥落,凄风苦雨,生灵涂炭,国运飘摇……”花郁玫望了眼门外依旧淅沥不停的冷雨,沉声道,“便叫做《苦雨行》,如何?” “花大家既赐了名,那自然是好的。”慕容栩信手反复撩拨着《苦雨行》的几个尾音,转头对玉羊和景合玥道,“时辰不早,你们该睡了。明儿也要起早,我们还有不少的路途要赶呢。” 玉羊与景合玥闻言,乖乖地闭上双眼,头枕着头蜷作一团,不一会儿便发出了细密平稳的呼吸声……见玉羊与合玥已经睡熟,慕容栩跟花郁玫对视一眼,两人放下手中的乐器行李,拿起武器带着地龙会的众门人,便起身跨出门外,矗立院中。 屋外仍旧是一片凄风冷雨,漫天垂重的乌云将月色遮盖得严严实实,四下里又没有一豆灯火,屋外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然而慕容栩等人却能够从风声传递来的信息中,感觉到无数双脚正践踏着污泥浊水,步步逼近。 来人正是先前他们甩掉的那些设伏的流民,谁都未曾想到,在这样大雨滂沱的天气里,他们竟然生生循着车辙追踪了十几里地,寻到了这座小院附近,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一墙之隔的院落以外,无数双饿得泛黄变赤的昏眼,都幽幽地泛起了绿光,紧盯着不远处那院内厨房里如星子般微弱的灯光;无数双手拎着各式各样的农具、木棍、石块;无数张嘴裂出一道道黑色的口子,向着风吹来的方向大口喘息,贪婪地吮吸着天降的雨水,发出野狗般含混不清的嗥叫声。 “杀……杀了他们……吃……吃肉!”人群中不知是谁喊出了一句,紧接着,无数农具与木棍便在荒野上击出了片片水洼,无数同样混沌不清的嗓音如豺狼引伴一般迭声相合,此起彼伏: “吃肉!吃肉!吃肉!吃肉……” 聆听着院外越来越近的非人之声,花郁玫握紧了手中的双剑,对慕容栩道:“如何处置?”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送他们早入轮回,脱离苦海吧!”慕容栩如玉的面庞上冷雨纵横,双手一展铁扇,第一个便冲出院落,直扑向荒野间的重重黑影;花郁玫也不甘落后,率领着地龙会众门人列阵出迎……刹那间院外集结的豺声狼嚎便化作四散的惨呼,无数比鬼更单薄的影子在刀光剑影中支离破碎,扑倒在遍地狼藉的水洼里,被雨水带走身上最后残存的一丝生息与血色…… 而在一墙之隔的厨房内,玉羊和景合玥正互相捂着耳朵,紧咬嘴唇强忍着不发出丝毫声响……她们知道自己正在被人妥帖保护,也知道自己此刻面对着如是惨状,竟是这般孱弱无力。她们此刻能做的,便只有假装熟睡,不让在外奋战的前辈们分心,也不要再一次直面那比噩梦更狰狞的人间恶道……她们就这样互相拥抱着度过了这个雨声滂沱的夜晚,就这样互相依偎着熬过了初入江湖后的第一个不眠之夜。 第五十三章 南疆疑云(4) 寒意彻骨的雨整整下了一夜,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天空才渐渐放晴。玉羊在天亮前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眼下起来时却发现斗篷只盖着自己一个,景合玥已经不见了。玉羊一把掀开斗篷跳起来,冲出厨房——只见景合玥正蹲在院子里整理带来的止血药品,帮着花郁玫一起给昨夜受伤的地龙会门人包扎伤口。 “诶,你醒啦?”见玉羊出来,景合玥直起腰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玉羊道,“昨天晚上淋了一夜的雨,不少人都受了风寒。这里有些紫苏叶和生姜,你去给大家煮碗热汤驱驱寒吧。” “嗯,交给我!”玉羊接过布包,转身便提着水桶想出门寻找干净水源,不料刚走出院子就被慕容栩截住了。看见玉羊手中的水桶,慕容栩猜出了她想要做什么,从她手中一把捞过水桶,带着她往回走去:“昨晚下了一夜的雨,我寻思这雨水不用白不用,就拿车上的油布接了一些,这会儿都放进厨房后的水缸里了。这会儿一个人尽量不要乱跑,周边恐怕……还不太安全。” “哦……那我去捡点柴火回来,放心,就在附近,不走远!”见水桶被慕容栩接过,玉羊赶紧一头扎进路旁的野草堆里,双手并用折了好些枯枝蓑草回来。然而因为淋了一宿的雨,草木早已吸饱了水分,湿漉漉的根本点不着火星。好容易利用火镰和干棉絮点燃了些许火苗,然而刚放进枯枝中便腾起了一阵黑烟,呛得玉羊睁不开眼睛,连连咳嗽。 “湿柴只出烟,不引火,用这个试试。”正懊恼间,头顶上忽然又响起了那个熟悉而温煦的声音。玉羊揉着眼泪抬头,只见慕容栩站在身后,手里正抱着一捆干的竹片。慕容栩将灶膛里的湿柴扒出,重新填进竹片,用火镰打火,待将灶膛中的火苗吹至腾起后这才站起身来,对玉羊道,“好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那个……”看着慕容栩填进灶膛中的竹片,玉羊心中忽然划过一丝阴影,不禁脱口道,“这些竹片是……” “那张竹床,我把它劈了。”慕容栩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动,“她们不该一直留在这里,所以趁着泥土松软,昨夜我们已经送她们一起入土安息了。” 得到了心中预想的答案,玉羊却无法做到同慕容栩一样波澜不兴——压抑许久的泪水再次涌上眼眶,玉羊强忍着想要掩面痛哭的冲动,咬着嘴唇从车厢里搬来铁锅,烧热了水后将切片的生姜与紫苏扔进了锅里,同时将作为干粮的面饼贴在锅沿蒸热……等待食物炊熟的过程中,玉羊望着炉灶里冒起的阵阵烟气,忽然开口道: “慕容大哥,我……我真的可以帮到你们吗?” “我是不是很没用”这种话,玉羊已经不必再问出口了,因为这已经是明摆着的事实。脱离了景玗等人的监护与帮助,独自一人的她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残酷的国度里长久生存。心中的那些来自文明时代的骄傲与倔强,如今已经在一而再再而三的变乱打击中变成了齑粉……但即便如此,却还是有一星点小小的火苗在胸膛的最深处燃烧着,支撑照耀着玉羊,不至于在如此绝望而无助的境地中彻底丧失斗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每个人擅长的事情都是不一样的,我们是刀山剑海里走出来的人,自然能应付得了一些粗活……但这并不意味着,你能做的事情就毫无意义。”慕容栩的手盖在了玉羊的头顶上,难得的温度稍稍捂暖了玉羊被冷雨摧折的眉眼,“这么说吧,我觉得昨晚你背出的那首《苦雨行》,就足以让世人记下你的贡献——如果不是你凑巧背下了这首诗,又告知于我填了曲,那便不会有世人知道,曾有人写下过如此凄恸惨烈的句子,也不会有世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若这首诗词真能得以传唱,说不定对于当今的昆吾国世情来说,真的会是一件好事。” “可是……那毕竟不是……”玉羊已将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她终于没能再说出任何自怨自艾的丧气话,而是一扭头一跺脚,转身猛然面对向慕容栩问道,“慕容大哥,你曾经说过,等到此事完结,无论我决定是走是留,你都会尽力帮我,这句话算不算数?” “自然是算数,却不知你是打算何去何从?”望着面前眼中陡然生出跳脱火光的女孩,慕容栩下意识地弯起嘴角。玉羊抬起袖子,擦干眼泪朗声道:“我不走了!我找到我想要做的事情了!所以……到时候你们一定要来帮我!” “一言为定!”轻轻拍了拍玉羊的脑袋,慕容栩再一次许下了诺言。只不过这一次,与上回的船上之约相比,多了些另外的东西——当时他如此许诺,不过是想着给眼前的傻姑娘和自己那别扭师弟一次别轻易错过的机会;而现在,他已然明白眼前的女孩有了自己真正想要追逐的道路与目标;于他而言,则是非常有兴趣一路庇护着她,看她最终能成长到怎样的地步。 “玉羊,早饭好了没?”屋外传来景合玥的招呼声,玉羊闻声连忙又眨了眨眼睛,把双眼间最后一丝水汽全然湮灭,这才答应着用锅铲铲起一块块热饼,招呼屋外的众人进来领早饭……适才还死气沉沉的院子里,因着这一丝烟火气而忽然变得活泛起来。看着玉羊一勺一勺手脚不停地给众人打汤送饭,慕容栩忽然没来由地感到,未来的路程兴许会有些新的希望。 在乡间山野又奔波了十来天,玉羊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荆州州府,同时也是楚王辖地之一的南山道名城——天虞城之中。如同花郁玫所说,不同于荆州乡间的萧索凋蔽,甫一进入天虞城地域之内,玉羊便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另一番景象。 时值暮秋,城外乡间的农田已经尽都收割完毕,然而整齐明净、修缮一新的农舍还是显露出了其间佃户们并不窘迫的生活。待进入城中,玉羊更是回忆起了不久前第一次来到京城时的深刻印象——天虞城虽不比武运城那么恢宏靡丽、气势逼人,但在精致与繁华上却是不遑多让:相比武运城,这座南山道第一城胜在气质隽秀、风景怡人,这里的街道两侧也多得是店家商号,酒肆茶铺,然而就连小二们的吆喝声听起来似乎都有些江南独特的谄媚劲儿,不似京城那般活泼而聒噪。 两辆马车行至城中,在花郁玫的指挥下轻车熟路地一路向西,最终拐进了西坊街一条并不宽敞但格外整洁的小路上。时值上午,街上并没有什么人。马车在临街的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下,花郁玫先跳下车来,四下张望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异样后,这才扬手招呼众人下车,随她进楼。 玉羊跟在盛装打扮的“花魁版”慕容栩身后,小心翼翼地捧着前者的琵琶囊,身旁则跟着一身轻纱长裙,走路别别扭扭的景合玥……一行人跟着花郁玫进得楼内,径直朝着二楼拾级而上。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前,花郁玫停下了脚步,对身后众人道: “里面就是我之前在路上说起的那位瞿凤娘瞿大娘子,也是我地龙会在南山道的舵主之一。她经营这凤鸣阁已有多年,南边的线索收拢,多仰赖她之手眼,我之前已经通过书信与她知会过今日面见,一会儿她自会告知诸位改换的身份与落脚之处,还望诸位不要生疑,且听她安排便是。” “既是花大家举荐之人,自是没有不信之理,一切便悉听花大家与瞿娘子吩咐便是。”身着一身梅子红襦裙的慕容栩朝着花郁玫柔身一福,等待后者推开房门后,便带着玉羊等人鱼贯而入——房间里陈设古雅,前厅内除了一张琴桌和一面书架外,别无他物。听见有人进来,厅后的漆雕屏风内施施然转出一个身着玄青色褙子,头顶堕马髻的美妇人。妇人见着花郁玫,连忙紧走两步,牵着对方的手温言招呼,又抬手移步将众人往后厅引道: “估摸着妹妹这几日便来,我可是牵肠挂肚地盼了许久,今天可算是候着了!这几位可就是信中说的西边来的客人们?我这里素日寒酸,真是薄待了远客……众位稍坐,我这就唤人看茶!” 随着瞿娘子的一声吩咐,自有三两个角髻女童送来了凳子坐垫。玉羊跟着景合玥在慕容栩下首边坐下,乖巧地一声不吭只等慕容栩开口。瞿娘子与花郁玫倒是十分熟络的模样,相见甚欢,并无瞒隐……不多时几个女童又送上了茶果点心,赶着进城奔波了一路还没吃早饭的玉羊和景合玥望着一桌子精美异常的点心,忍不住双眼发直起来。 “这两位妹妹看着是饿了吧?来来来,别拘束,今后便把这里当做是自个娘家,缺衣少食了便来知会一声,只要我这凤鸣阁还有只瓦片檐在,便绝不会让众位姐妹风餐露宿!”见玉羊和景合玥露出如是神态,那瞿凤娘当即笑着捧过一盘点心,塞进了玉羊手中,“够不够?若是路上饿得紧了,我便再叫厨房置办些酒食来!” “不不不,不必麻烦!够了够了!”见对方如此热情随和,玉羊反倒是更加紧张起来,赶忙抱着点心连连摇头。见玉羊这般窘迫模样,慕容栩也不禁轻笑出声,随后起身一礼,对瞿凤娘道: “舍妹们从未出得远门,让娘子见笑了。承蒙娘子如此盛情,在下也无意虚与委蛇。今日此行,全是为了白帝蒙冤一案与楚王屯田流民一事……敢问娘子可有主张?是否能互通有无,助我等拨乱反正,洗刷冤情?” 第五十四章 南疆疑云(5) “白帝的冤案,我亦略有耳闻,既是为国戍疆的英雄豪杰,焉有不救之理?而屯田流民一事,更是祸国殃民的罪孽,人人得而诛之,我又岂有不帮之理?”听罢慕容栩的请求,瞿凤娘慨然一笑,大方回复道,“客人不必忧心,我在这天虞城中为地龙会经营多年,自是有我的夙愿与用意。今天花妹妹竟然领着你们来投我,日后诸位的事便是我的事,理所应当,无需赘言!” “不想大娘子慷慨侠义若此!这么说来,刚才却是我等唐突了!”闻听瞿凤娘说完,慕容栩似是颇为感动,当即起身再行一礼,谢过对方道,“既然这样,我便也直话直说了——大娘子可知这城中,哪里能查到楚王并朱皇一系大举屯田的底细?或者说您这里是否已经搜集到足以证明他们有谋逆图谋的证据?” “……证据跟线索多少有些,但并不足以能证明他们意图谋反,楚王与朱皇在南疆盘亘几十年,行事诡秘,谨慎异常,哪里能轻易找到扳倒他们的把柄。”瞿凤娘说到这里,不由得叹一口气,才接着道,“实不相瞒,这条西坊街北里巷,便是天虞城内最有名的花柳之地。我这凤鸣阁虽只是个教习女子们琴箫曲艺的地方,可自楚王于三年前勾结朱皇,开始屯田以来,我这里收容过的流民妻女,少说也有三四十个!这些姑娘多多少少都能说出些情形来,可顺着她们的话头往上追索,却至多只能查到楚王家丁或外戚某人,实在是难以取得内情……” “难道就没有能够混进楚王府或者明家的办法吗?”听见瞿凤娘如是解释,景合玥忽然插话道。瞿凤娘闻言却是苦笑一声,叹息道: “我地龙会内也不是没有舍生取义的死士,然而那楚王府与明家,却实在是我等力所不能及——那明家自六十年前得到‘四圣’之位以来,便始终在南疆经营势力,明载物又素有谋略,治家有道,旁人难窥内情;而楚王府内更是如同铁桶一般,高墙深院府吏私兵样样周全,就是府内添置些丫环小厮,都是派专人去别处采买十余岁的童子来严加教养……若非如此,这些年朝堂江湖上与两家有隙的便早就动手了,如何轮得到我们在此耗费心机?”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意识到自己想法过于幼稚的景合玥听罢垂下头来,双手捏着衣袖上的绣花有些不知所措。慕容栩见状伸手递了块点心到她心中,又转头向瞿凤娘追问道: “法子总是人想的,既然没有能入府的方法,大娘子可否能指些旁的可行之路?” 瞿凤娘正待回答,却见屏风后传来敲门之声,随后屋内进来一个青衣女童,向瞿凤娘行了一礼,脆生生道:“禀大娘子,枕月楼的魏妈妈又来请琵琶师了,请问今次要如何回复?” “又是枕月楼?昨儿不是刚送了芊芊姑娘过去?算上这回已经是第四个了,怎么还要琵琶师?”闻听女童传报,瞿凤娘似是有些不悦。那女童倒是沉得住气,并不瑟缩反而从容一礼,口齿伶俐地回答道: “芊芊姐姐昨儿酉时便回来了。那魏妈妈说,还是向莺儿姑娘不称意,说新来的琵琶师都合不上拍子,她便做不得舞……魏妈妈现在楼下,说今日无论如何都请大娘子看在她的薄面上,再挑几个好的琵琶师与她回去,再陪莺儿姑娘练上一回。” “这向莺儿……却是有些古怪,若是不想在折花会上献艺,之前又为何如此频频出头冒尖?”瞿凤娘柳眉微挑,起身整了整衣襟,对屋内的花郁玫慕容栩等人致礼道,“烦请诸位稍坐,我这厢有些琐事,去去就来。若有什么需要,吩咐这雪衣丫头便是——雪衣,替我好生招待着!” “大娘子放心,必没有怠慢客人的。”目送瞿凤娘出门以后,那青衣女童便熟络地为屋内众人添茶递水,十分殷勤。慕容栩有心套话,当下便微笑着谢过那名女童,亲切询问道: “这位妹妹看着便是个精灵人儿,敢问年岁几何?家乡何处?” “雪衣今年十三了,这凤鸣阁就是我的家,大娘子就是我的亲人。”青衣女童一边收拾着茶具一边流利地回答,末了似是怕慕容栩误会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如今在阁里的姐妹,多是承蒙大娘子收留教习,这才有了一条生路,大娘子于我们有再生之恩,所以姐妹们皆视大娘子如姊如母,也是不为怪的。” “再生之恩?这么说,你也是流民家的女儿?”慕容栩听出了话中端倪,连忙追问。女童点点头,并不避讳道:“我是两年前进的凤鸣阁,那会儿天虞城外的田庄才刚开始置办,故而同我一起进阁的,如今都算是‘老人’了。这几日大娘子时常派人去远些的江夏、汉阳等地去走访,上月刚带回两个妹妹,如今还在后院里调养……村里人抛荒逃难的时候,女眷幼弱多是要卖掉的,能进凤鸣阁已经是祖上保佑。至于家乡父母……权当我的卖身钱已还了他们的生养债吧。” 想起在之前荒野田舍中看到的祖孙三人的遗骸,玉羊心中又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楚。而听罢雪衣的自述,一旁陪坐的花郁玫也忍不住唏嘘起来:“……诸位莫嫌我自夸,相比这北里巷旁的楼子,凤鸣阁已经算是个好去处——瞿娘子虽身在花柳之境,却心怀高义,品性仁厚。这凤鸣阁内一贯只教习姑娘们歌舞曲乐,平日里虽时常需要赴些个贵人宴席上献艺,但倘若姑娘不愿,也是可以做些织补绣活,自赎出去的……不似那等腌臜之地,进去了便是无天无日的阿鼻地狱,直到用死了才裹得一张破席扔出城外……那样的境地,或许还不如在抛荒时饿死了干净!” “花姐姐说得极是了,莫说旁的,只说这买身钱,凤鸣阁也是最讲公道的。”听了花郁玫的感慨,雪衣也似被说着了痛处,秀眉微蹙接着道,“平日里若是想买个体面的丫环婢妾,少不得二三十两银子,然而抛荒的时候人最不值钱,那些牙婆牙保们便发了狠地往死里压价,十来岁的半大女子,三五两银子便带走了……凤鸣阁如今还是一人二十两的公道价,于我们父兄是多一线活路,于我们也不能算是轻贱了。” 在这个时空中生活了几个月,玉羊已经渐渐熟悉了这里的生活物价,二十两银子,只是一个平民一年的基本伙食费而已,而三五两银子,于市集上不过是一头肥羊的价格。赶上荒年,人命不如牲畜不说,那些趁火打劫的人牙子们,更不会在意“商品”生身为人的尊严与人格……同为女子,玉羊能够理解雪衣如此维护瞿凤娘与凤鸣阁的心情,毕竟此刻的她已然能够想到,如果当时捡到自己的不是景玗和休留,而是那些流匪或者别的什么心术不正之徒,那么迎接自己的,恐怕也将是暗无天日的凄惨下场。 “只一个凤鸣阁,三年内便收留了这许多女子,十里八乡有多少黎民百姓无辜遭难,竟没有人试着反抗或者上告吗?”慕容栩依然对从民间收拢线索这一想法抱有希望,当下出言询问道。雪衣闻言,扬手从屏风后叫来另一个绿衣女童:“鹦哥儿,告诉客人,你爹爹是怎么死的?” “回姐姐的话,我爹当年不肯收里正给的恤灾银,拿着锄头死守着老宅不愿走,结果当天晚上家里的鸡和牛就都被毒死了……没过半个月,爹爹晚上出恭就再没回来,后来在被诅鬼变成毒池的鱼塘里找着了尸身……爹爹死后,我跟娘就被村里的族老们分头卖了,刚满三岁的弟弟也被强行抱走,过继给了一个远方族叔,他们领了原是我家的恤灾银投奔他乡,如今不知身在何处。”眼前这个年纪看起来最多不过十来岁的绿衣女孩一脸平静地讲述着自己的故事,却令玉羊和景合玥等人感到不由自主地战栗不已。 “十里八乡,这样的故事多如牛毛,只不过除了我们,便没有人愿意去听而已。”花郁玫放下手中的茶杯,垂眸叹息道,“否则怎么说楚王与朱皇老奸巨猾难寻漏处,屯田这件事于里正有利,于族老有利,于南境的豪族贵戚有利,甚至于那些趁人之危的人牙贩子们都有利可图……这么多人都能捡着肉腥的‘好事儿’,各位觉着,仅凭这些孩子们的家人去告发、去抵挡,能有几成概率能成事?” “……敢问花大家,如今地龙会内可是有些能成事的办法?”慕容栩初涉昆吾境内不久,听罢两个女童与花郁玫的解释,这才更加深刻的了解到这昆吾南境内的火热水深。然而景玗与景家存亡毕竟与此休戚与共,当下也不愿多作感慨,只是转换方向道,“入府与田间皆走不通……那么瞿大娘子这里,是不是有些折中的人情线索?” “客人果然机敏,我这凤鸣阁也正是为了收拢这些人情线报而存在的。”正说话间,忽然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众人回眸,却是瞿凤娘已然回返。见瞿娘子回来,两名女童福身一礼便自觉退了出去,瞿凤娘径自回到原位坐下,拿起茶杯对慕容栩道,“实不相瞒,刚才我去打发的那桩琐事,便与我们扳倒楚王的大业有关——各位客人可知道上元节的‘折花会’?” 第五十五章 南疆疑云(6) “‘折花会’?未曾听说过,请大娘子告解。”慕容栩如是回答。瞿凤娘也不卖关子,当下抿了一口茶便娓娓道来: “北有天下会,南有折花会,这是我昆吾国内人尽皆知的两大盛事——所谓折花会,便是这天虞城内所有烟花女子的才艺评选大会,每两年举办一回,自腊月到元月历时一月有余,今次却是正好赶上与天下会同年,不日便要开始张罗……届时无论名妓私娼,流莺粉蝶,均可凭自身才艺在各个擂台上献演,博取名流垂青,如是便能自抬身价……而最终的决赛,一般都安排在上元节当夜举行。依照惯例,是夜评出的群花魁首,必须向这一届评选过程中掷金最厚的‘恩主’入幕酬谢……故而艳声远播,得名为‘折花会’……” “难怪花大家授意我们易容前来。”听罢瞿凤娘的讲述,慕容栩当下会意,“可是今年折花会的有名恩客中,竟有与楚王或明家有关的人?” “正是!”瞿凤娘颔首答道,“楚王生有六子二女,其中长子姒昽已封世子,便是续娶了明家长女的那位;而六子便是于这次御前讲手席上暗算白帝的姒昣……除了这两个以外,二公子姒显、三公子姒旻与五公子姒昊也找不出什么大毛病,唯独四子姒昌,却是这西坊街的常客,也是让所有青楼女子又爱又怕的混世霸王。” “此话怎讲?”听闻瞿凤娘的这一线索事涉楚王四公子,慕容栩立刻来了精神,沉声追问道。瞿凤娘放下手中的茶杯,继续述说:“那楚王四公子即是于青楼花舫中不吝财帛的豪客,也是出了名地喜欢糟践姑娘的泼才——光是这西坊街最有名的三大楼,这些年里应他延请而被蹂躏致死的姑娘,已经是两手都数不过来……所以若是得了这四公子的邀约,各个楼子的领家妈妈都是喜忧参半:喜的自然是财帛进账,忧的却是不知送去的姑娘,还能不能得着个全尸回来……” “这四公子行事如此张狂,也不见楚王有所管束,就不怕被言官参上几本吗?”听完瞿凤娘的介绍,慕容栩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成拳,“虽是贱籍乐女,好歹是十几条人命!这不同城外的阴谋勾当,是在城内明目张胆的虐杀!经年数月人命累累,也竟是无人敢管?” “客人远道而来,自是不清楚天虞城的风土人情,也是正常的。”瞿凤娘闻言,重重叹了口气,不答反问道,“客人可知,为何这折花会是两年举办一届?” “委实不知,请大娘子告解。”见慕容栩如此回答,瞿凤娘抬眼望向窗外,似乎透过蒙着白纸的窗棂看见了西坊街外渐渐热络起来的人流车马: “南境素来多美人,故而也狎妓成风。然而那些有钱的达官老爷,喜欢的都是十几岁刚刚露尖儿的碧玉少女,每两年举办一次折花大会,选的都是清一色十五六岁的青春少艾……而到了下一届折花会,先前扬名的女子便已不剩多少了:运气好些的自是趁着最好的年纪,傍了有信义的恩客得以赎身;至于运气差的,遭人妒忌后被投毒破相自尽而死、被老鸨龟公驱役凌虐而死、被各种各样的客人威逼而死、被卖到低等窑子里贫病而死的,多不胜数……所以说楚王四公子的存在,不过是往这每两年一届的数字里添个零头而已,这天虞城西坊街,自是代有美人出,如何会有人记得两年前艳名远播的姑娘如今身在何处……” 听完瞿凤娘的这番述说,在场众人除了花郁玫以外,都是倒抽了一口凉气。景合玥已经将双手握得指节发红咯咯直响,玉羊则是咬着嘴唇强忍眼泪,颤声道:“就没有……能救她们的办法吗?” “我们若能扳倒楚王,兴许能救下其中一些,但积习如此,只能说是个人造化,听天由命。”瞿凤娘看着玉羊,微微摇了摇头,将话头转回到之前的正题上,“刚才来找我要琵琶师的枕月楼魏妈妈,正是这西坊街三大楼之一的领家老鸨——虽说这西坊街北里巷散布着百十座楼子暗门,但真正有实力能撑持住折花会门面的,便只有枕月楼、醉柳楼、温玉楼这三大楼而已。今年这枕月楼准备在折花会上主推的向莺儿姑娘,据说颇得楚王四公子青眼。只是魏妈妈压着箱底不舍得现在送出去,就等着折花会以后声名在外,才好待价而沽。” “大娘子之前去见魏妈妈时,似是有些为难之处,所为何事?”慕容栩自进得楼来,便将瞿凤娘的一言一行都记在心里,当下便直言插话道。瞿凤娘也不隐瞒,据实相告: “不为旁的,只是原来枕月楼里配合向莺儿演舞的琵琶师素娘上月不小心伤了手指,眼看着折花会将近,魏妈妈便来我这里寻琵琶师救急……只是这向莺儿姑娘不知是闹的什么情绪,之前送去的四个琵琶师一概退了回来,非要先前配合的素娘弹琴,才肯作舞……辛苦栽培了多年的雏凤儿,临出笼前忽然长了脾气,魏妈妈是打也打不得换也换不得,所以之前才与我千求百请,非让再送几个技艺好的琵琶师过去试试。” “原来如此,若是需要琵琶师的话……”慕容栩听罢眼中一亮,转身从玉羊手中接过琵琶囊,取出乐器检查了一下琴弦,信手便拨出一串颇有西域风情的旋律,“大娘子以为,我怎么样?” “客人,非我眼高,只是若在这凤鸣阁里,我还能照顾得几位姐妹周全,若是去了那枕月楼……其中变数,却不是我所能及的了。”瞿凤娘黛眉微颦,当下拒绝了慕容栩的自荐,“各个楼里负责抚琴弄箫的乐师,原不是专门用来揽客的主角,可万一被客人看上,管事的老鸨龟公也乐得多开些个铺子……新近那四公子刚折磨死的,便是枕月楼里的一位琵琶师!客人洗冤情切,可以理解。然依我愚见,还是先以游女之名,在天虞城的几座酒楼里打几日酒座,或许也能探听得些许消息,也未可知。” “大娘子既有主意,我等自然悉听尊便。”慕容栩思索片刻,觉得自己一行人初来乍到,确实不方便贸然行动,于是就应了瞿凤娘的安排。瞿凤娘当下便准备好了三人的名帖,慕容栩、景合玥、应玉羊由此化名为容仙儿、容月儿、容玉儿,是专为赶赴折花会而来的歌伎游女……等交待完毕,瞿凤娘又嘱咐了一些城中行事时的细处小节,这才留下雪衣鹦哥陪客,自己告辞而去。 “这瞿凤娘瞿大娘子,倒的确是个巾帼人物。”待进到暂歇的后院厢房门前,慕容栩才向着花郁玫由衷称赞道,“我等初来乍到,非亲非故,她却事无巨细照拂如斯……果真如花大家所言,是个心怀高义的江湖女侠。” “她若不是这般人物,如何能招揽得动天下英雄,唯其马首是瞻?”花郁玫看着慕容栩,忽然神色一变,挑眉浅笑,“在这天虞城里,有事多与她商讨对策、互通有无,必不会错的!” “……多谢花大家提点!”慕容栩会意,起身行礼将花郁玫送了出去。 因了花郁玫之前已经告知过瞿凤娘慕容栩的真实身份,故而瞿凤娘安排三人歇脚的厢房,是两间空间独立的屋舍,但屋与屋之间又有门扇想通,可以不出房门相互走动。慕容栩似是对这一既能保证安全又避免了尴尬的安排颇为满意,当下便把景合玥和玉羊的行李送到隔壁屋里,对二人嘱咐道: “一会儿我会改换男装出门逛一圈,熟悉一下这里的大致方位,也打听一下市井民情。你们就在屋里等我,一应饮食所需那俩小丫头都会送来,可别出门乱跑!” “放心吧,我在这守着呢!”景合玥从慕容栩手中接过一个包袱,似是已经习以为常。末了等慕容栩行将关门退出房间时,景合玥忽然出声叫住,“慢着……你也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嗯,去去就来。”慕容栩笑着关门答应,隔壁房内一时传来衣物悉悉索索的摩擦声,不一会儿便听见房门轻响,有人影飘然而去。玉羊看着景合玥直直望向门外的两眼,用胳膊肘捅了捅对方道: “担心的话,你可以跟着一起去的,我就待在这里没关系。” “傻丫头,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自愿留下来蹚这一路浑水的?”景合玥佯装发怒,红了脸掐了掐玉羊的面颊道,“他虽然能作女装,但毕竟是个男子,一路上要随时照应你,肯定多有不便。而你又是地龙会点了名不能出纰漏的贵重质子……只能大小姐我纡尊降贵,当一回你的贴身保镖了!” “是是是,谢大小姐的顺水人情、不弃之恩!”玉羊一边挣扎着,一边伸手去咯吱景合玥的腋下,两个女孩瞬间倒在床上笑作一团,不一会儿便互相枕着胳膊沉沉睡去……几日颠簸以来,玉羊听了无数悲伤的故事,看了无数凄绝的景象,知道了无数之前从未想象过的黑暗隐情,然而这些并没有让她变得麻木而脆弱,在难得的酣睡之中,玉羊开始构造一个大梦,一个她也不知道能够实现与否,却让她自觉能为之坚强起来的新梦。 第五十六章 南疆疑云(7) 昆吾国西境,负责镇守长留城以西边关襄武关,及三座军屯障堡的主将刘社稷刘将军,近来颇有些头疼。 刘将军本不是将门出身,只因入行伍后曾跟随先帝麾下参与过几次北逐戎狄,虽负责的只是粮草后勤,但在如今的昆吾国众将里,也已算是罕见的战功在身。如今昆吾国国运日衰,朝纲不振,边疆处处皆有隐忧:东边水贼作乱,近年来又有海匪不时出没;南边的蛮族虽掀不起什么风浪,但天虞城以南贯是楚王的地盘,朝廷驻军也要小心别误触逆鳞;至于北边,更是戎狄横行的虎狼之地,即便枕戈待旦也难保朝夕,更别说如今天子喜奢好逸,戍边官军多疲靡庸散的局势了。 因是身负功勋的老将,又与当今兵部侍郎是连襟关系,故而刘将军才领了戍卫西境一职,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景家白帝父子与氐族长年交好,故而长留城还算安定,除了九年前西戎有过一次成规模的侵袭之外,十余年来已经算是固若金汤。如今刘将军已是大衍之年,眼看着再熬几年便可告老还乡,却不曾想今次的天下会却忽然传来景玗入狱的消息,这让收到信报的刘将军自获悉当日起,便没能睡上一个好觉。 氐人不是昆吾领民,也不是附庸属国,这十几年来自愿替昆吾国戍卫西境群山,不与戎狄同流,完全是因为感激景天罡当年的救族之恩,以及对景玗天生异相的崇拜。在这些未开化的异族眼中,景天罡是他们的英雄,而景玗是他们的神。刘将军都不敢去想万一景玗下狱的消息传到氐族部落中,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毕竟如今他需要操心的已经不只是可能发生的隐患,而需要优先考虑已经呈于案上的切实问题。 如今,最令刘将军感到头大不已的问题,莫过于今年过冬的粮饷了。 身为后勤出身的“草谷将军”,刘社稷近乎本能地对粮饷问题有着过人的敏感与计较:如今昆吾国武运不开,军功难觅,能让这戍边的几万儿郎乖乖领命的唯一“法宝”,便是粮饷——当兵吃饷,天经地义。然而近些年来,随着朝廷取用愈发无度,每年发给边陲守军的粮饷数目,已是许久没有足额过了。得亏刘将军还有个在朝的侍郎连襟撑腰,户部不敢做得太过,每年的粮饷多少都还能给足七成,若是全似东南两边那么一味苛扣、中饱私囊,刘将军怕是也得学着那些“水匪蛮贼”去劫民宅打秋草了。 往年长留城太平时,抹平这三成粮饷份额对刘将军来说,还不算是个大事儿——毕竟三座军屯内外的几十倾军田算是自家私产,即便是长留城外四季风沙,产量不高,但秋收后充足两成军饷也没什么问题……至于剩下的一成钱粮,往年不用提点,景家也会自觉以“劳军”名义奉上——这便达成了刘社稷与景家之间一桩不成文的默契:十几年来,长留城内的景家与城外朝廷驻军之间一直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各行其道各安其事的关系,这一成的劳军粮便是关键所在。 可是今年,自打白帝景玗下狱之后,刘将军便隐隐感到,这长留城内外的风声有些变了:时值深秋,他已经多次派人前往景府去打探消息,但每一次都被告知“景老太太因白帝获罪之事身染重疾,景家概不见客”为由打发回来,那一成劳军粮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刘社稷知道这是景家在故意向自己施压,指望由自己出面上书,向朝廷禀明景玗的重要性,从而救下景家此劫……按理说白拿了对方十几年钱粮,本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但刘社稷后勤出身能一路做到主将,便深知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给朝廷找麻烦。替景玗说情,虽可施恩于景家,但必然得罪楚王一系……当今天子政声不彰,朝廷内外颇有异词,在局势明朗之前,刘社稷并不想公开站任何队伍。 于是乎既然不肯替景家上书,这一成的钱粮那就必须另想主意——窗外的值更军吏敲了两下铜锣,示意已是二更时分。刘将军看账簿看得两眼发酸,无奈打了个呵欠后便宽衣入帐,准备明日再说……谁曾想刚放下床帐,窗外忽然锣声大作。刘将军刚刚披衣起身,门外的侍卫便推门走了进来,一脸惊慌道: “将军,将军!出事了!西平堡那里生火了!” “几把火?”刘将军脚下一哆嗦,正在穿的靴子好几下都没踩进去。西平堡是他辖下三个障堡中最远的一个,如今半夜突起烽火,会是什么状况? “三、三……三把!是敌袭!”侍卫紧张得舌头打结,好半天才涨红了脸吼出一句整话。刘将军惊得一跳而起,好险没被穿了一半的靴子给绊倒在地……堪堪扶住侍卫的胳膊,刘将军一把扯下挂在床头的宝剑,厉声大喝道: “快!快整军!速派一千骑兵去驰援西平堡!” 作为一个长年遭受外敌侵扰的文明古国,昆吾是有着一套缜密而有序的边关信报体系的。其中最有效率的一项制度,便是烽火传信。 夜间举火,白日生烟。这是每一个戍边官兵都了然于心的信报方式——其中一把火一股烟,意思是有来路不明的外客骚动;两把火两股烟,意思是小股敌人滋扰,或者军中有变故发生;若是三火三烟,则只有一个意思:大规模的敌袭求援。 在侍卫的辅助下披甲整齐,刘社稷将军举着火把大步来到城头,只见漆黑一片的茫茫荒原尽头,的确是有三点火光在夜风中飘摇闪烁。刘将军咬了咬牙,转身询问同样刚刚赶来的副将:“骑兵都准备好了吗?” “正在校场集合,大概还要一炷香便可整备出发。”副将拱手回答,末了却是有些犹豫,迟疑再三后还是向刘将军提议道,“将军,这月黑风高的,又不知有多少来敌,要不要先派几支探马前去查明情况,再领骑兵过去不迟?” “你懂个屁!”刘将军对下属的迟钝庸弱忍无可忍——西平堡外的三倾多军田尚未收割,敌人这时来袭,傻子都知道是冲着秋草而来。倘若不能在第一时间调集兵力赶走这些强盗,那么多损失的这一批粮草,便凭他刘社稷再有通天手段,也是没法左右腾挪,自行补齐填上去了。 可是这些话又不能当着众兵卒的面明说。边陲苦寒,思乡无望,若是让他们知道今冬就连粮饷恐怕都要发生短缺,保不齐就会人心不稳,哄然哗变……刘将军自认不是个有镇军之威的统帅,于是只能将一切可能的火苗都防患于未然。见荒原尽头的火光久久不熄,刘将军咬牙跺脚,指着副将发出军令: “你带着一千骑兵,即刻驰援西平堡!敌人若是冲着军田而来,必须将他们悉数驱逐!若是西平堡丢了,你便提头来见!” “……末将领命!”见一贯待人和气的刘将军下了死命令,身形臃肿仿佛肉山一般的副将似乎终于感受到了些许不一样的气氛,转身下城吆喝着催促骑兵列阵去了……待城门大开,一千骑兵擎着火把卷着烟尘呼拥而去之后,刘将军才稍稍吐出一丝胸中浊气,呆呆地凝望着地平线尽头的那星子似的三点火光发起愣来。 白帝出事,长留城内早已流言遍地,也不知是谁放出的风声,说是朝廷驻军马上就要进城来押解景家老小入京面圣,于是乎长留城内一众长年以来颇受景家庇佑照应的商贾望族,这几日来对城外来买粮的官军颇多冷眼;景家更是毫不留情面地屡次将自己派出的使者拒之门外,表明了施压抗衡到底的态度……眼见着一千骑兵已然消失在夜幕之中,刘将军忽然没来由地感到眼皮一跳——西平堡位置偏远,军田刚刚成熟便被人盯上,而且还偏偏是在今年这一粮饷最为吃紧的关口上……这一切,是不是太巧合了一些? 呼啸的秋风掩盖了骑兵远去的声音,刘将军忽然感到脚下有些发虚:如果对方真的是算准了自己急缺粮草,知道自己一定会纵兵驰援,那么刚刚放出去的这一千骑兵,会不会被人一并兜底,埋伏吞尽…… 第五十七章 南疆疑云(8) 然而军令已出,这时候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刘将军在城头上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心中不停祈祷着军田与骑兵无恙……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忽然从地平线边缘又升起了无数星点火光,几百个火把照耀着部分骑兵一路绝尘,回到城下。刘将军在城头上远远看见回来的人大约只有一半,慌得连手中的宝剑都差点握不住了。 “什么情况?”眼见着副将大步上前回来复命,刘将军赶紧迎下去询问。副将抹了抹脸上的油汗,对刘将军道:“将军莫急,西平堡守住了!来的是西戎,大约有两三千人,在堡外三四里处列阵叫骂,但始终不前,只派出百来人来到堡下强收军粮。西平堡的高瞎子不敢贸然出城,就点了烽火……我们一过去那些戎人就撤了,只是临走前还在军田里放了把火……我留了一半人帮高瞎子灭火,所以只带了这些兄弟回来……” “军田受害如何?”听到带去的骑兵没有折损,刘将军心中略略松了口气,但听到戎人撤退前在军田里放火,他的心便又不由自主地揪了起来,“你可确定是西戎所为?” “三棱镞、羊角刀、鹰翎盔,错不了!”副将摸出一支于西平堡外拾捡的羽箭呈上道,“我们虽然没赶上,但瞅得还算真切……军田么,被掠走践踏的大约有几十亩地,烧又烧了几十亩……横竖加起来受害大约一倾多些吧……” “这……”听罢副将的回报,刘将军的心头几乎在滴血——损失一倾多军田的收成,便是又少了好几百石的粮食!便是善于运筹腾挪如他,也没可能凭空无中生有,把这么一大块粮草空缺给不知不觉地补上了! 更何况,来得是西戎,是许久未曾集结出现的西境首患西戎!今年这第一次偷袭便有两三千人的阵仗,谁知道这一回他们得了便宜,下回出现在障堡军屯外,甚至长留城墙下的,将会是多少人马的大军…… 刘将军越想便越觉得心中乱跳,越想越觉得坐立不宁。他强令自己稳住身姿,昂首阔步回到房内,随即便点亮油灯,翻出笔墨纸砚——如今西境的情况已经不是麻烦不麻烦的问题了,他必须尽速让朝廷知道形式危急,才好获得急需的过冬粮饷,也才能期盼有援军来到,替他分担抵挡这个即将到来的冬天分外阴寒诡变的风雪。 与此同时,西平堡以西十数里处的荒野上,一支几百人左右的马队正躲在一处山坳后避风休整。 深秋的草原,夜风已经吹起了点点飞白,枯黄的细草上凝露成霜,寒意瘆人。然而这只马队却并没有选择生火御寒,甚至并没有在山坳中支起帐篷挡风的意思。只是几百人聚拢于马群之中,拆解着绑在马背上的木架与旗杆,以及马尾后拖地的树枝——除了位于外围的一只百人左右的马队,剩下的马群背上几乎都绑着相似的装备:木架上顶着皮盔和皮裘,若是有骑手坐在马上,不仔细分辨,便仿佛是两三人共乘着一马一般。 “今日闹这一场,想那刘社稷就算是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向朝廷上书了。”山坳之外,有三人立于山脊之上,正眺望着远方渐渐熄灭的障堡烽火。为首一人卸下头上的鹰翎皮盔,却是休留。他将皮盔夹在腋下,朝着身旁的二人弯腰拱手道,“多谢珂利多大哥倾囊相助!如此大恩,日后一定倍利以偿!” “啊呀小哥尼不要则么说话啦,之前尼们景大人在滴系候对窝们一直关照有加啦,则么做耶系互相帮忙,毕竟有景大人在窝才能安心做生意呐!”见休留如此郑重致谢,身旁的那名高个子连忙也摘下皮帽,露出蓄有微须的皎洁面容,朝着休留连连摆手,“债说了,现在罗先也算系尼们景大人滴人嘞,窝们两家就算系同一条串商滴沫渣咯,还分神马尼滴窝滴嘛!” “四哥,窝教尼好多次了,不是串商滴沫渣,是船上滴蚂蚱!”站在两人身后的罗先忍不住插话,引得高个子蓄须青年回头瞪了他一眼——两人看起来颇有些相似,都是一样的金色卷发,一样的湖绿色眼眸,只是被称为“珂利多”的青年看起来比罗先要年长许多,面颊轮廓更加瘦削有型,眼神看起来也更精干老练。 “……不管怎么说,总之只要今夜的偷袭能让刘社稷不敢再粉饰太平,我们就已经成功了一半。”休留被罗先的话逗得勾起嘴角,只能咳嗽一声,将笑意压下,“至于白氐那边……毕竟是天罡师祖的埋骨之地,师父先前吩咐过,不到最后关头尽量不要牵动那边的力量,故而才出此下策……好在师父师伯也算准了刘社稷是个熊包,必不敢在夜间派兵贸然追击,我们这才能全身而退,但这里今后必然会成为是非之地,不宜久留。珂利多大哥,你们莫不是赶紧上路,先去弯月城避一避风头吧。” “方心!则一带窝不知道走过多少回咯!最近几年西戎内讧还没闹丸,木有空来南边搞事情的啦!”珂利多说着便带上皮帽,转身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匹红鬃骏马的缰绳,朝着休留和罗先挥挥手道,“尼们也快挥去吧!不要照凉!” “四哥放心,一路平安,代窝向父王跟母后问好!”罗先也挥着手朝兄长告别,珂利多喊起马队,正要出发时却又勒马回头,跑到罗先身边丢下个小皮囊:“钱还够用不?不够不要不好意西,窝则次回去大概要一年多才嫩债过来,尼要是没钱咯就赶紧说!” “不用不用!窝有钱!尼上次给窝的窝都还没有花完!”罗先接住沉甸甸的皮囊,待珂利多领着马队走远后才打开,里面不出所料又是满满一包亮澄澄的金锞子。罗先系好皮囊,跨上马跟上休留,小声问道,“接下来窝们要做什么?景师兄什么时候才能被放回来?” “接下来……我们能做的事就很有限了,只能看慕容师伯跟地龙会他们那边的进展,能不能尽快找到能证明楚王谋逆的证据。”被罗先的话戳中了心中隐忧,休留脸上那刚刚因为任务顺利完成而带来的一抹轻松瞬间就化为了泡影。他望了眼重又归为一片漆黑的军屯方向,丢下一句话便纵马朝东南方向狂奔而去: “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决不能把长留城交给那些没有血性的人!” 第五十八章 南疆疑云(9) 深秋的武运城郊外,一座并不宽敞显眼的私人庄园内,陆白猿与宋略书正在弈棋。 一块略有些陈旧的檀木棋盘上,黑白子纵横交错,杀机四伏。宋略书执黑,陆白猿执白,两人凝神屏气全神贯注,斗得难舍难分——从局势上看,宋略书的黑棋略厚一些,对于白棋的逼绞包围也渐成型,已算得上有得胜之势;然白棋虽弱,却始终隐忍持重,胶着于不大的几片阵型中坚强求生……宋略书看了陆白猿一眼,在棋盘一角放下一子,徐徐道: “昨天收到花大家的飞鸽传书,那三人已经抵达凤鸣阁了。” “嗯,知道了。”陆白猿神情专注,似是敷衍一般轻声回答,随即“哒”的一声落下一子,“到你了。” “今早西边的线人也送来情报,长留城外的军屯障堡遭西戎攻击,虽未破堡,但损失了不少粮草。”宋略书依旧看着陆白猿的表情,匆匆落下一子,“我已派人去盯着西边进京的驿站了,刘社稷的手书应当不久便能抵京。” “嗯。”陆白猿仍旧是不置可否地答应着,手中握着的一枚白子又“哒”的一声,稳稳落在了棋盘之中,“继续。” “……如此一来,景家能运筹的手段,便也尽于此了!”宋略书双眉微蹙,一子离手,棋盘上黑龙杀气立现,直扑白子中腹,“你就这么坐山观虎斗,由着他们自生自灭?” “活棋,你输了。”黑子刚刚落下,白棋“哒”的一声便又追上一子,宋略书再看时,却见黑龙顾此失彼,被白棋趁机“咬断”一大块尾巴,形式顿时逆转。 宋略书看了眼棋盘,叹了口气,投子认输。那陆白猿却不急着收拾棋局,只是拿过茶壶,为自己续满一杯,也为宋略书添上道,“茶凉了,要不要我叫人再热一壶?” “亏你还有这份闲心。”宋略书接过茶杯,言语中似有不耐,“凉茶也好,心里正燥,借凉茶压压火。” “你就是太压不住这心火,所以凡事总是棋差一招。”陆白猿抿了一口茶水,嘿然笑道,“没到收官之时,仓促论战反而会暴露自己,不如先由着他们折腾,看看能不能误打误撞出个门道来,也未可知。” “既是要由得他们折腾,也该留下那姓应的姑娘。”宋略书还在对陆白猿的安排耿耿于怀,“让他们去找证据,与我们寻觅宗兄的下落,本不冲突!” “道理上是不冲突,实际上却不近人情。”陆白猿悠悠的一席话,又把宋略书的满腔不忿给打了回去,“如今我们与景家,本就是机缘巧合的利益同盟。让她跟着他们一起去,反而多一些彼此间的信任,于如今的形式来说,比扣下她要来得好……再说了,她便是去了也是待在凤鸣阁里,难道不比在咱们身边来得放心?” “……哼!”被陆白猿拿话噎着,宋略书赌气闭上眼睛,佯装打盹。见小老弟又动了真气,陆白猿咳嗽一声,从一旁的书架上抽出一封书笺,递给宋略书道:“今日刚收到的朝廷线报,你看看。” 宋略书睁开一只眼,从陆白猿手中接过书笺,匆匆扫了几行后便睁开双眼,疑惑问道:“梁元道?中书舍人改授枢密使?这人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还不太清楚,但知道的有两点:其一举荐人应是内侍薛福,其二……他不是曾文观的人。”陆白猿从宋略书手中抽回书笺,重又放回到书架上归纳收拾道,“城内盯梢薛福私宅的眼线回报,近几日这位梁大人有频繁出入城西那所私宅。昨天令声传达之后,宰相一系在朝上便多有聒噪,似是不满。” “可是我们现在的对手,并不是曾文观。”宋略书皱了皱眉,似乎尚未理解陆白猿的用意,“于私他是我们一生的死敌,然于公而言,如今朝廷还需要他来撑持……你这时候动他,就不怕冒天下之大不韪?” “诶,你是真钻牛角尖了还是装傻?就没看出来?想动他的不是我!”陆白猿伸手磕了磕桌子,压低了声音提醒道,“薛福举荐的人领了枢密院,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吗——薛福敢与梁元道暗通款曲,便一定是得了天子授意,这是君相失和!要动曾文观的不是旁人,是当今天子的意思!” 听罢陆白猿的解释,宋略书这才回过味来,转眼又盯着棋局瞄了一眼,蓦然回眸,向陆白猿追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天子这段时间,必定大量精力都会放在对付曾文观一系上,从而没空搭理楚王与白帝一事?” “他没空审,楚王也没胆申冤,这事就会这么搁置着,直到君相之争尘埃落定。”陆白猿走上前去,拍了拍宋略书的肩膀,似是老怀安慰,“于我们来说,已经算是好事了——起码你的三月之约,不至于变成一句空话。” “可是,若是在搁置期间……那白帝一旦被害,我们不也是落于下风?”宋略书依旧有些不安,直言不讳道,“杨敬行虽许诺我必保下景玗,但此人行事疏旷,不拘小节,在暗招阴谋上,他绝不是楚王一系对手。” “所以我本就没有指望他。前些日子,景家又派人前往薛福私宅行贿,我在里面加塞了一份‘厚礼’。”陆白猿瞅了一眼喝干的茶杯,默默收起茶具道,“里面是一份名单:曾文观虽素有清名,但其族亲与门下弟子却不是铁板一块——我送去的,是曾文观一系中疑似与楚王同流合污,也有屯田置庄之举的官员亲族名单。” “……让薛福和新任枢密使梁大人来保他,倒是以毒攻毒。”宋略书捻须思索,却是仍有疑问,“只是这么做,会不会让曾文观迁怒景玗?” “不会,我说了,想动他的人不是我。”陆白猿摇了摇头,从容道,“曾文观素来刚直,又自负声名,所以必然会留下景玗一条命来自证清白……如此这般,朝中便有两股势力会需要白帝活着,若刘社稷手书进京,天子便更加不敢擅动景家!只要有天子授意,哪怕楚王真的手眼通天,那大理寺中也没人会愿意提着脑袋替他办事。” “可即便如此,对于我们来说,也只是僵局而已。”宋略书站起身来,伸手拂过棋盘上的一道道创痕——陈旧的棋盘四隅布满裂痕,一角还有火烧的痕迹,被黑白子所掩映的棋格之上,还可见星星点点如墨一般渗入肌理的血迹。 “你说得没错,我们所能运筹的,也只能是如今的僵局而已。能不能撑到破局,还需要看别的机缘。”陆白猿伸手移开最后落下的那一枚白子,底下暗色的血痕历历在目,“至于如何破局,能破多大的局……就得看他们的造化与谋略了!” 第五十九章 南疆疑云(10) 冬月初交,北风乍起,即便是如天虞城这般的南疆城市,这几日也明显感到了渐深的寒意。一到酉时初刻,天色转昏,路上的行人便明显地比秋时少了。然而西坊街及其附近的酒楼饭庄内,却是依旧人声鼎沸,毫无萧条之状,反而因为即将举办的“折花会”而更显得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此时的玉羊与景合玥,正在天虞城最大的酒楼之一:鳞萃楼的厨房外边儿打着下手,而慕容栩与花郁玫已经跟在小二身后轻车熟路地拐进楼上某间雅阁,于席间歌舞弹唱,以助酒兴——如今的慕容栩,已经以“容仙儿”之名在西坊街附近的酒家中小有名气,因了折花会之故,这几日来天虞城流莺云集,又有“花月仙”花郁玫作伴,故而坊间便只道是京城里随花大家前来一搏艳名的歌伎,倒也并未生疑。 而对于欠缺应付这种场面经验的玉羊和景合玥,在慕容栩和花郁玫“工作”期间最合适的去处,也只能是后厨庖肆了——天虞城市民口味不同于较为清淡的京城及无肉不欢的长留城,此地喜食鱼虾蟹贝,烹饪调味上又酷嗜辛咸厚味,故而每家酒楼每天都会消耗大量的水产鱼鲜。如今虽是初冬,但食蟹的季节尚未过去,酒楼食肆中但凡宴席必少不了蟹生蟹羹蟹饦等美食,自然后厨也就少不了洗剥螃蟹的帮佣。 因了慕容栩已经在各个酒肆掌柜人前混得脸熟,玉羊景合玥便得以留在后厨做工:玉羊在彼世打工期间有进过小龙虾馆子,故而在洗剥水产方面是一把好手;景合玥虽然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但好赖是江湖人家出身的女子,刀法自然纯熟精湛。于是乎二人一个在蟹将虾兵的爪钳间鬃刷挥舞,一个在无肠公子的肚腹间游刃有余……于是乎不几日,后厨小能手“容月儿、容玉儿”姐妹的芳名也不胫而走,竟与“长姊”容仙儿的琴艺相映成趣,成了西坊街酒肆间流传的一道新景。 这一日戌时初刻,天色已晚,坊间的更夫已经打过了初更。天虞城虽然没有夜禁之令,但基本上到了这时候各家酒肆也基本都要打烊了。还未尽兴的酒客要么转投北里巷醉花宿柳,要么便是各回各家洗洗睡觉……总而言之,对于“容家姐妹”与花郁玫来说,一天的工作便到此时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慕容栩抱着琵琶于心中盘算着今天在席间听闻的种种流言消息,景合玥则粘着花郁玫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天下豪侠间的奇闻异事,唯有玉羊抱着个不小的竹篓,哼着小曲儿蹦蹦跳跳地跟在众人身后。慕容栩闻声往后瞥了一眼,不禁失笑: “这么开心?可是得着什么宝贝了?” “是呀!你看这个!”玉羊献宝似的把竹篓打开,慕容栩引颈望去,只见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些不足半掌大小的小蟹。玉羊的神色却仿佛是得了龙王的照海明珠,笑弯了一双杏眼解释道,“这是鳞萃楼的掌柜送给我的!食客喜大蟹,这些不足二两的小蟹便没有用处,今天掌柜的看我们勤快,结了工钱以后又白送了我这一篓小蟹,你垫垫,足足有五六斤呢!” “噗,只是一篓小蟹而已,瞧把你给美的!”慕容栩被玉羊的神态给逗乐了,忽然起意变了脸色,捉弄起玉羊道,“那既然得了便宜,是不是该见者有份?回了凤鸣阁便拿这些小蟹好好做道美食,慰劳慰劳我这个代你们抛头露面迎来送往的大姐?” “那可不行,这些螃蟹我还有别的用处的!”玉羊似是没听出慕容栩的调侃之意,抱着竹篓跳开一步,一脸严肃地回答道。慕容栩正想发笑,却听见前面街巷拐角出忽然传出女子尖利的呼救声:“救命!来人啊!救命!” 听见有女子呼救,一行四人立时变了脸色,慕容栩与花郁玫赶在前头快步赶向声音传出的方向,景合玥则伸手握住怀中暗藏的短刀,另一手护着玉羊紧跟在后面。待四人紧走慢赶地来到传出呼救声的巷子时,却见是五个喝得半醉的泼皮闲汉,正围着两个衣衫破旧,满脸泪痕的稚嫩少女动手动脚。 “住手!”花郁玫久在风月场中混迹,最见不得这种欺负贫弱幼女的恶行,当下便伸手摸向背后的木剑大喝制止。那五个泼皮听见人声吓了一跳,但回过头来,见来的是四个花容月貌的美人,那一张张写满了猥琐淫邪的嘴脸顿时兴奋起来。 “唷,看来哥几个今天艳福真是不浅!刚还琢磨着这俩小雀儿不够咱哥们尽兴,这会儿便又来了四个大美人儿!”为首的一个歪系头巾的泼皮摸了摸下巴,转身便来勾搭花郁玫的肩膀,“姐儿们是哪个楼子的?有些什么看家功夫,今儿让哥哥开开眼……哎哟!” 那泼皮的手还没挨到花郁玫的衣袖,慕容栩已经一脚当胸将他踹翻在巷子边的排水沟里,结结实实地裹了一身污水臭泥。慕容栩将琵琶交给身后的景合玥,活动了两下手腕道:“姐姐是九霄宫下界巡视民情的雷部天女,会的功夫嘛……便是劈死你们这些不长眼的混蛋!” “咳!呸呸呸!给我……给我揍这个婊子!”为首的泼皮好容易从排水沟里挣扎上来,当下呼喝着便伙同另外四个跟班一起,张牙舞爪地朝着慕容栩直扑而来。 慕容栩毫无惧色,闪身躲过第一人的同时伸手扣住第二人的手腕,反手一扭一送便将第二人推了出去;同时广袖翻飞蒙了第三人的眼绕到身后,兜心一脚踹得他与第一人摔作一团;这时脑后拳风已至,慕容栩顺势前倾躲过偷袭,并擎出一肘直接将第四人顶翻在地……剩下的第五人便是之前已经吃了一脚的为首泼皮,见慕容栩来势凶猛,转眼间便已撂倒他四个弟兄,连忙摆着手后退一步,迭声喊道:“慢着!别动手!我……我看出来了!我要告官!你们这是仙人跳!” “什么?”慕容栩闻言挑了挑眉,似是无法理解这泼皮过于跳跃的思维。然而因了刚才两名少女的呼救与搏斗造成的动静,此刻周围街坊里尚未歇业的店家与找乐子的闲人不约而同地闻声聚拢了过来,小巷外已经堵了不少看热闹的无关群众。见巷外看客越来越多,那个为首的泼皮却似乎是来了精神,一手指着身后那两个抱作一团不敢做声的少女,一手指着慕容栩,对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喊道: “列位父老乡亲,听我申冤!这俩小婊子刚才在酒楼里强扎客强卖唱,诓骗偷窃了我兄弟十两银子!如今我等追到这里问她们讨还,她们不给便罢,反而叫来女打行殴伤我等!有道是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诸位父老,诸位兄台,你们可得替兄弟们做主啊!” 第六十章 南疆疑云(11) 这为首泼皮喊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捂着胸口搀着身旁弟兄眼见着几乎是要呕出血来,而天虞城的围观群众便是最乐见这种与游女撕缠的桃色轶闻,当下便朝着慕容栩等人发出嘘声来。慕容栩铁青着脸站在巷口,朝两名少女招手道: “来,别害怕,你们先过来!” 两名少女瑟缩着刚想迈开腿,不大的巷子已经被五个泼皮堵得水泄不通。为首的那个整了整脑门上的歪头巾,朝着慕容栩狰狞一笑:“怎滴?没还钱就想把人带走?你们要人,行啊,先把哥几个的银子还来!” “你们拿了他们的钱没有?”慕容栩对五个泼皮视若无睹,定定看着那两个站在巷尾不知所措的少女,沉声问道。 “没,没拿……”两个少女紧握住胸前被撕破的衣襟瑟瑟发抖,声音细若蚊吟,“我们……没有拿……我们只是,刚才在楼上卖唱……他们要我们进去,说要能唱出他们没听过的曲子,才给我们赏钱……可是连唱了十几首,他们都说听过,便一分钱没给……我们说不唱了,他们又追出来,在这堵着我们,要我们……要我们……” 听罢少女的自辩,慕容栩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超前迈了一步,双眼微眯,朝着那五个泼皮道:“她们没有拿你们的钱,把路让开。” “瞎说!你你你……你们这是一面之词!”为首的泼皮见慕容栩接近,吓得立即躲到了另外四人身后,然而却还是梗着脖子朝巷外叫嚷着,“你们是一伙的!自然蛇鼠一窝,勾结互保!今天就在这儿把话说清楚——要是还不上银子,我……我便要告官!请府尹老爷来替我做主!打杀你们这帮贱人!” 此话一出,巷外起哄之声顿时蜂起——根据昆吾国国法律例,游女娼妓若是因龃龉纠纷被扯到公堂之上,少不了要以“伤风败俗”之名先打二十杀威棒,再审详情……娼妓多娇弱,吃不得打,故而往往自赔银钱,认命了事。如今那泼皮便是看准了这点,故而嚷嚷着要去报官,而周围的闲汉们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巴不得将眼前的几名女子拥进官府,直打得个烂桃淋漓、梨花带雨,那才叫过瘾! “……那么,我换个说法。”身后哄声四起,慕容栩却仿佛没听见一般,仍旧是雕像一般在巷口稳稳站定,“她们刚才给你们唱了,可有此事?” “唱……唱是唱了……”那泼皮抬头朝着巷外打量一眼,见适才喝酒闹事的酒肆还未打烊,只得承认道,“但是这俩小贱人自作夸口,说普天之下没有她们不会的曲子,还说若是唱的曲子我们兄弟听过,便分文不取……如此我们才听她们唱了几嗓子,可都是些烂俗的乡下曲子,根本入不了耳!便是如此,她们还强收了我们十两银子!你若要人,先把钱还来!” “也就是说,如果今儿你们能听着这辈子从来没听过的曲子,便觉得这十两银子花的也值,是与不是?”慕容栩站在巷口,背对着身后众人,朗声喝到,“既然如此,我也请在座的诸位做个见证:今夜若是我唱的曲子,在座的诸位中有人听过,那么我便赔给这几位客人五十两银子!若是没人听过……那么我便要带走这两个妹妹,尔等不得再啰唣纠缠!” 慕容栩不卑不亢的一席话,反而是将在场围观群众的情绪推向了一个新的高潮:一个面生的外来游女,张口便是五十两银子的豪赌,何况还能免费听到这世上还没人听过的曲子,谁不乐意?一时间巷口人流越聚越多,四下里哄声大作,叫好的吹哨的说骚话的此起彼伏,不少原本已经收摊的小贩重又在巷子周围摆起摊子来,叫卖剩下的点心茶果,竟是比往日里白日时候还要热闹了。 在众多看客唯恐天下不乱的哄闹声中,慕容栩从景合玥手中接过琵琶,随后便在巷口处盘膝而坐,垂眸凝神,沉吟片刻后,一段优雅而灵动的曲子便从他指尖流淌而出。 待琵琶声在巷口徐徐响起,还未奏过引序段落,四周的喧哗声忽而便安静了下来。这曲调的确大异于这天虞城内常见的坊间乐曲,旋律渺远而绚烂,幽深而通透,即便是对曲乐音律迟钝如玉羊一般,也仿佛通过慕容栩的演奏,看到了遥远的塞外大漠中,在胡杨林边缘奔跑的西域少女发出银铃般的笑语声声…… 一曲奏罢,围观的人群静默了三秒,忽然齐齐鼓掌叫起好来。慕容栩抱着琵琶起身,朝着众人缓缓颔首施了一礼,随后转眸看向巷子里还呆愣着的五个泼皮,发问道:“你们可听过这首曲子?” “《柘折引》,西域番邦的曲子。”话音未落,身后的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叫了那么一句。慕容栩惊讶回头,却见人丛外不远处不知何时停了一架四人小轿,轿子四帷描金绣银,流苏错落,处处显示着其间乘客的不同凡响。慕容栩暗吸了一口气,俯首向轿内人致礼道: “客人真是见多识广,可否容我再奏一曲?” 轿子里的人没有答话,慕容栩便回到巷子口原处坐下,细细思索半晌后,重又十指翻飞,惊弦作乐。 这一次的曲调比着之前的曲子更加高旷悠远,曲调华丽而又不失优雅,柔婉而又极尽缠绵,无数空灵的音符仿佛能带着人踏云而上,一直升向空中银光烁烁的月亮,在蟾宫仙子的陪伴下尽兴而舞,纵情而歌…… 又一曲作罢,这回围观的人群竟是迟迟没能反应过来,直到乐声停止足有数息工夫之后,这才有人爆出了一声“好”来。这一声叫好随即点燃了巷口无数的掌声哨声,慕容栩正要起身行礼,却听见轿子里的人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月儿高》,前朝教坊里的曲子。” 慕容栩刚刚低下的脖项顿时怔在半空,巷口尚未停歇的叫好声霎时便转成了嘘声,就连那几个被堵在巷子里的泼皮闻声也嚣张了起来,跳着脚指着慕容栩嘲骂道:“哈哈,哪里来的贱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咱们天虞城里便没有识曲的行家了吗?劝你赶紧乖乖把银子奉上来,哥几个今日便绕你们一回!不然……嘿嘿,咱们今后便没得完!” 慕容栩朝巷子里瞟了一眼,那寒澈入骨的眼神瞬间便让得意忘形的泼皮头子噤了声。只见他整理衣襟,抱着琵琶对着轿内人又是一礼,娓娓开口: “是奴行事疏狂,怠慢客人了,请容奴再作一曲。” 轿子里仍旧没有传出回答,慕容栩坐回到巷口处,手按琴弦,却是迟迟没有奏出第一个音……玉羊咬着嘴唇几乎是要憋出眼泪来,将手中的竹篓往景合玥手中一塞,昂首上前道:“姐姐一个人弹了那么久,也该疲倦了,姐姐莫不先歇一歇,听妹妹给大家唱上一曲,再弹不迟!” “……玉儿,你做什么?”慕容栩有些急了,他为救两名陌生少女而仗义出手,但始终没让花郁玫她们下场相帮,便是打定主意将责任挑在一肩,不想再拖人下水。但此时此刻,玉羊却自己站到了他的面前,替他挡下了些许围观看客的嘘声嘲笑……不等慕容栩起身拦阻,玉羊忽然回眸,以眼色示意慕容栩稍安勿躁,随后便清了清嗓子,对巷外众人说道: “诸位看官,小妹不若姐姐技艺精通,只会些不入流的小曲小调,今儿个便给大家来一首我平时做饭时常哼的小曲儿,以博诸位一乐!” 第六十一章 南疆疑云(12) 话音未落,人群便又是一阵哄笑,玉羊并未搭理众人的嘲讽以及慕容栩的小声劝阻,只是上前一步,张口唱道: “云林鹅,鲥鱼鳞,甲鱼煨盐青。六合制鹩鹑,山药煮蹄筋……” 轻灵欢悦一如新莺出谷般的声音,这才刚刚唱罢句,刚还急着想把玉羊拉回来的慕容栩便缓缓坐了回去。四周满脸嬉笑的看客也随之停下窃语,将注意力转回到了巷口的娇小身影上……见四周的议论声小了些,玉羊又壮了壮胆子,接着提高了声音,接着唱了下去: “盖骨皮,斩松肉,百花酒半斤。鸡松配厚粥,香蕈拌鸡丁。” “珍珠团,杨公圆,煨肉稍许熏。火肉须撤盐,原汤炖笋心。” “芙蓉肉,蜜火腿,色鲜味亦精。脆炒北羊肚,鳖冻在绍兴……” 一段唱罢,人群中竟有人合着拍子点起头来——这首曲子的确有些意料之外的奇妙:曲调旋律并不雅致,歌词唱的也不过是再庸常不过的庖厨之事,可不知为什么,听着眼前这个娇俏可人的小姑娘笑着吟唱,却有着令人忍不住想要随着节拍扭动起来的力量: “一碗清汤四叶肺,冽血剔膜白芙蓉。” “笑把蛎黄称鬼眼,不解假蟹黄鱼茸。” “细细挑出燕窝玉,至清至文冬瓜盅。” “摧刚为柔烂鱼翅,融洽柔腻味方浓。” 待段唱完,这欢乐而又充满魔力的曲调已经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看客,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跟着眼前的小女孩开始左摇右晃起来……玉羊越唱越开心,越唱越放开了状态,待唱到最后两段时,整个人都已经仿佛是在开小型街头演唱会,手舞足蹈引领着人群一起模仿平时炒菜时的动作,又唱又跳不亦乐乎: “豆腐皮,玉兰片,石花入酱麒麟送。” “蛋清酒酿,牛乳假哄,蒸鳗拆肉骨,煮栗分稚童。” “素烧鹅,葛仙米,素荤真假笑问风。” “海参三法,豆腐百弄,茶蛋汤里色浓,炮果酥香脆松。” …… “素汤清,黑汤重,笋菇色白虾汁红。” “裙带如面,蓑衣成饼,馒头揭千层,菱角竹叶粽。” “雪花糕,脂油粉,捣来艾草清明供。” “食调五味,人行中庸,山水天地亲赐,尽好入我盘中!” 一曲唱罢,人群依旧是沉浸在歌曲欢快的余韵之中,竟是齐声叫好,不断呼喝着让玉羊再来一遍……玉羊先学着慕容栩的样子朝巷外众人行了礼,随后忽然站直了腰杆,双手叉腰昂首道:“怎么样?在场的所有人,有人听过我唱的这首曲子吗?” 小丫头的得意之色溢于言表,这番话不若一道战书,将众人的目光又吸引到位于人群后方的那顶轿子上。轿子里的人静默了许久,忽然传出了三下掌声,在轿子旁待命的一个侍从随即掀开轿帘探身进去,片刻后便拨开人群走进圈中,递给玉羊一个荷包道: “我家公子说了,的确是从未听过的曲子,这是给两位姑娘的打赏。” “奴替妹妹谢过公子了。”慕容栩唯恐有失,连忙将玉羊拨到身后,自己上前柔身一礼,从侍从手中接过荷包,正欲带着玉羊等人离开。不料那侍从却伸手拦住了他们,接着说道: “我家公子有请,烦二位姑娘随我们走一遭,必不会亏待了二位。” “承蒙公子错爱,只可惜奴今日身子不适,待改日大好,一定登门拜谢公子!”慕容栩将玉羊牢牢挡在身后,一边眼神示意景合玥和花郁玫退到人群之中,一边尽力应付着那侍从的不情之请……谁曾想那侍从见一言不合,当下伸手便捉住了慕容栩的手腕,那腕力之强,竟是连慕容栩都忍不住蹙起眉来。 “我家公子便是楚王四公子,别不识抬举!”那侍从以着人群听不到的声音在慕容栩耳边扔下一句,随即便放开了他的手腕。慕容栩闻言心中顿时一紧,转眼看向不知所措的玉羊,又抬头看了看那顶金银交织的小轿,在心中盘亘片刻,一咬牙一横心,对侍从赔笑道:“既然是四公子盛情相邀,那自然是要从命的。烦请小哥少待,我去姐妹们那里取些献艺的物事,片刻即来!” “她留下,你过去。”侍从不由分说地扣下了玉羊,这才让慕容栩转身离开,慕容栩咬着牙找到人群中的花郁玫,俯在对方耳畔低声道: “麻烦了,轿子里的人……便是那楚王四公子姒昌!” “什么?”听到这个名字,花郁玫也不禁吓了一跳,转而探头看向被扣住的玉羊,颤声向慕容栩征询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到了这份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慕容栩的嫣唇已被咬得失了色,但玉羊被对方控制,如今即便是龙潭虎穴,也不得不闯上一闯,“你们先带着巷子里那两个小姑娘一起回去,把如今的情形告知瞿娘子,若我们明天早上还未回来……便烦你送合玥即刻出城!” 待吩咐罢了,慕容栩从花郁玫手中接过琵琶囊,用眼神阻止了想要冲上前来的景合玥,转身回到了玉羊身边,对那名侍从道: “好了,烦请小哥带路。” 那名侍从引着他们前往小轿跟前,隔着轿帘与那楚王四公子见了礼,随着轿中人慵懒地一声“走了”,四名轿夫便稳稳地扛起抬杠,脚步稳健而迅捷地远离人群,向西坊街深处而去。慕容栩和玉羊也不得不在侍从的监视下紧随其后,低头不语……景合玥攒紧了怀中的薄刃小刀,混在四散的人群中跟了十几步,终于眼睁睁地看着轿子消失在又一个拐角处,连带着那两个熟悉的人影,一起被寒风凛冽的夜色吞没。 那顶装饰华丽的小轿稳稳地在前面行进着,于轿后随行的慕容栩面上不漏声色,心中却是已经转过了无数念头:轿子里的人就是楚王四公子姒昌?倘若真的是他,那么按照瞿娘子的说法,今日一行岂非凶多吉少?可倘若真的能进入楚王府中,会否便能够找到谋逆的证明?若是动手,能否挟持住那姒昌以为质子?然而刚才,从那个侍卫的腕力来看,此人应该也是个练家高手,一旦贸然伸手,自己纵是能侥幸脱身,会不会因此而害了玉羊…… 脑中的念头不断地升起又推翻,就在慕容栩左右为难之际,却意外发现,四周的街景却是越走越熟悉……眼见着周围的灯火与行人都渐渐朝着相同的方向汇聚起来,慕容栩终于确认,姒昌要带他们去的地方,正是西坊街北里巷一带。 虽说带看上眼的游女歌伎逛楼子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但倘若姒昌今儿真的是打算在北里巷内过夜,那么顺势潜入楚王府内的念头便只能打消了。慕容栩观察着来往的行人与四周小道,正捉摸着该如何带着玉羊尽快逃匿,却见轿子在一栋翠柱雕梁的画楼前停了下来。轿子还未落地,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匆忙迎了出来: “诶呀这不是四公子吗?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上门来了?快快,快里面请,我这就叫蝶儿鹂儿给您上酒开席!” 听着这声音,慕容栩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藏于轿夫身后偷偷抬眼张望——果不其然,是枕月楼的魏妈妈!只因那向莺儿找不到合意的乐师便不肯作舞,魏妈妈自那日以后又登门拜访过凤鸣阁几次,故而慕容栩识得她的声音长相。既然魏妈妈在这里,那么眼前的楼子……自然便是枕月楼了。 第六十二章 南疆疑云(13) “不必了,本公子今日就想来看看莺儿。”一个慵懒的声音从轿内飘出,随即一把象牙扇轻轻挑起轿帘,一名身穿白色绣金窄袖长袍,头束嵌玉紫金冠的青年男子从帘中走出,径直朝楼里拾级而上,“去把莺儿叫来,就说本公子今儿有礼物要给她。” 魏妈妈闻言,面色上虽有些不情愿,但仍是诺诺连声,一边招手叫来几个姑娘小厮伺候着四公子入座,一边赶紧差人去通知向莺儿准备去了……慕容栩还在犹豫要不要动手,身后却被人推了一把,转回眸看,正是那名不苟言笑的高大侍卫。 “跟上去。”那侍卫将下巴一扬,示意慕容栩与玉羊跟上姒昌一行的脚步。玉羊紧张地说不出话来,只下意识地攒紧了慕容栩的衣袖,慕容栩扬起笑容,朝她做了个“没事”的口型,便用袖子牵着她走上台阶,跟在姒昌等人身后进了枕月楼。 来到楼内为贵客所设的雅阁之中,早有丫环小厮在席间布上了酒水茶果,专等着楚王四公子入席。那姒昌进得门来,也不多话,只是驾轻就熟地占了首位坐下,拿起桌上已斟满的酒杯满饮一口,随即瞟了眼雅阁内伺候待命的姑娘们,朝门口的魏妈妈问道: “莺儿呢?” “正在梳妆,马上便来!”魏妈妈陪着笑脸连忙解释,“原不知今日公子要来,所以也就没让莺儿准备见客……咦,今儿这两位姑娘是……” “我自带的人,你不用管,只去让莺儿快些准备便是。”那姒昌并没有理睬魏妈妈的搭话,自顾自地拿起筷子,挑拣着桌上的茶果菜肴。魏妈妈朝一旁待命的几个姑娘努了努嘴,一个穿粉衣裳的姑娘连忙在姒昌身旁跪了下来,从一碟“洗手蟹”中挑了个蟹螯细细剥净,沾了酱汁一脸娇笑地送到姒昌嘴边:“公子请用。” “嗯。”姒昌回头吞下了姑娘递来的蟹肉,顺手又把姑娘的纤手也捉到唇边抿了一下,似是满意地挑了挑眉毛,“长得还不错,之前怎么没见过,新来的?” “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鹃儿呀!”那姑娘咯咯笑着抽回手,随即又给姒昌斟满一杯水酒,双手捧上道,“上次公子来,还夸我的茶汤颜色点得好看,怎么这回就忘了?” “哦,想起来了,点茶的那个。”姒昌似是来了兴致,伸手搂过粉裙姑娘的肩膀,自上往下揉了一遍,引得姑娘媚笑不止……正调笑间,只听得雅阁外忽然传来一阵铃响,一名穿白色薄纱褙子,连枝纹水红色襦裙,手腕与裙钗上缀有金铃的姑娘挑帘走了进来,朝着姒昌深深一礼:“莺儿来迟了,未能迎接公子,请公子赎罪。” “无妨,今天只是临时起意,你没有准备,也是自然。”见正主来到,姒昌随即撇下怀里的鹃儿,朝新来的姑娘招了招手,示意她起身入席,“前几日听魏妈妈说,你因新来的乐师不熟音律,作舞时不慎扭了脚,现在可好些了?” “托公子的福,已经好了。”名唤向莺儿的姑娘抬起头来,朝着姒昌嫣然一笑。躲在慕容栩背后的玉羊悄悄探头打量了一眼,只见那个姑娘虽然肤色有些微深,但面容的确长得十分俏丽,一颦一笑之间,自有一份天然的生动灵气,相比一旁的其他姑娘,倒的确是有些“鹤立鸡群”的感觉。 “既然好了,那便还是要着紧练着,等到了折花会上,切不可给本公子丢脸!”姒昌半叮嘱半玩笑地捏了捏莺儿姑娘的脸,随后便指了指跪在一旁待命的慕容栩和玉羊道,“今天我来,便是给你带了件礼物——你们两个,过来。” 玉羊还局促着不知所措,慕容栩已然大致明白了姒昌的用意,连忙拉着玉羊来到席前跪下,朝着姒昌与向莺儿行礼道:“民女容仙儿、容玉儿,听候公子吩咐。” “这是我刚才在路边偶遇的两个歌女,弹唱倒是十分了得,自打随父王离开京城以后,我还从未在这天虞城里听到有人能弹《月儿高》这样的曲子。”姒昌说着,又用筷子指了指玉羊道,“还有你唱的,虽然歌词实在是不登大雅之堂,曲调倒是有趣得紧!你说那是你煮饭时唱的曲儿?叫什么名字?可是自己作的?” “回……回公子的话……”玉羊有些懊恼自己刚才因为急着想替慕容栩出头,从而把这首来自彼世的国风小曲给顺嘴唱出来的莽撞行为——这的确是她之前在另一个世界做菜时,最喜欢哼唱的一首曲子,作词的是一位民间的填词作者,名叫朱砂石头;歌曲的名字则叫《随园食单》,是根据同名古书中记录的古代菜名所写就的。然而在这个世界中,玉羊并不清楚是不是会存在一个“随园”,若是仓促回复,这楚王四公子细究起来……自己又要作何解释呢? “回公子的话,这是先父生前所写的曲子,我们姐妹曾随先父经商,走南闯北,广为结交,故而奴会唱那《拓折引》及《月儿高》。”慕容栩唯恐玉羊说话有失,连忙插话先行禀明“身世”,“后来先父因遇盗匪而身故,家业凋零,我们才来到京城,做了歌女,又幸遇花大家,这才跟随她来到了天虞城以谋生计……至于刚才那首曲子,原是先父惯常吟唱的,故而小妹听得多了,便也会唱……乡野小曲儿,并没有名字。若是公子不弃,能赐个名字,便是我等姐妹三生修来的福气!” 此番话编织的妥帖而到位,即把玉羊的身世串联了起来,又解释了自己作为一介游女却会弹唱外邦及先朝古曲的缘由。那楚王四公子闻言摸了摸下巴,似是思考,又似是沉吟,良久之后才丢出一句话来,朝慕容栩和玉羊命令道: “你们两个,抬起头来。” 慕容栩心里猛一哆嗦,但还是故作镇静地把头抬了起来——姒昌在二人面容间来回扫了几眼,长叹一气道:“适才在暗巷里没看清楚,长得倒是不错,可惜年纪大了些,领不出手去……那曲子名还是你们自己想吧,横竖本公子要的不过是个琵琶师而已……刚才听你说到花大家,可是那‘天下会’的花月仙?” “回公子的话,正是。”听罢姒昌的话,慕容栩和玉羊这才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因为获悉这天虞城有偏狎雏妓的风尚,故而为了安全起见,慕容栩在易容时有刻意将自己和玉羊等人的妆容往虚长几岁的方向去打扮,不曾想竟真的能在这楚王四公子的眼皮子底下得以保全。那姒昌听了慕容栩的回答,眼中一亮,随即追问: “果真是‘花月仙’!本公子倒是久闻她在‘天下会’中的风流盛名,却是无缘得见……你们两个如今与那‘花月仙’还有联系否?如今寄身何处?可有入籍?” “回公子的话,花大家把我们领进这天虞城后便分手了,如今也是各唱各的,并无联络。”慕容栩连忙扯着谎把花郁玫摘出来,自白道,“至于寄身之处……奴与妹妹只是在凤鸣阁内暂时寄名,并未入籍。” 外地远来的游女,为了避免被本地娼妓乐伶竞争驱逐,故而新到一地后便寻找本地的乐坊寄名挂靠,也是常事;而凤鸣阁的瞿凤娘瞿当家的也是天虞城里出了名的热心肠,所以寄在那里也不少见。那楚王四公子倒也并不计较,伸手一挥道: “罢了,反正从今而后,你们俩便是这枕月楼的乐师,专负责给这位向莺儿姑娘奏曲伴乐,以助她在今年的折花会上一举夺魁。至于缺什么要什么,只管问魏妈妈使唤,旁的事儿,一概便不用管了!” “谢公子抬爱!”慕容栩闻言暗暗庆幸,然而那向莺儿姑娘看着却似乎是有些不大乐意,她斟了一杯酒递到姒昌嘴边,撒娇似的推拒道:“公子的心意,莺儿自然感激不尽。可是乐师的话……之前楼里的素娘姐姐与莺儿一直颇有灵犀,这会儿姐姐虽然伤了手,但将养几日也便好了。折花会不同于一般赛会,还是用熟的最妥帖……莺儿的专属乐师,还是由素娘姐姐来担任吧。” “莺儿,本公子喜欢会使些小性子的姑娘,但你也别玩得太过分。”姒昌听罢,忽然伸手捏住了向莺儿的下颌,眼神一凛道,“虽不知你和你那素娘姐姐有何情谊,非要这么再三保举她,但我听魏妈妈说,她的手指可是被砸折了的,寻常三两月才能见好……如今距离折花会开幕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限了,你此时换人,还来得及切磋磨合,这两个歌女颇有些机灵劲儿,你用惯了,兴许会比那素娘姐姐配合更好些,才好在折花会上,给本公子多长些脸面!” 姒昌说罢,撒手放开向莺儿,搂着鹃儿姑娘起身道:“本公子明天还有事,今晚上就不在这里逗留了。魏妈妈,这鹃儿姑娘便先借我几日,本公子明日要招待些个贵重朋友,也正好让鹃儿……显显点茶的手艺。” “四公子说的什么话,这枕月楼里哪个不是您的奴才?喜欢了领去便是,这是鹃儿的福分!”魏妈妈一边陪着笑一边毕恭毕敬地把姒昌送出门去,全然不顾惜鹃儿频频回眸的可怜眼神……待众人都出得门去,雅阁内便只剩下了向莺儿和慕容栩、应玉羊三人。那向莺儿姑娘打量了一眼还跪在一边的两个“专属乐师”,蹙眉叹了口气道:“你们两个,跟我来吧。” 第六十三章 南疆疑云(14) 慕容栩搀起玉羊,跟随向莺儿走出雅阁,围着雕栏回廊走了不久,便被带进了另外一间净舍。向莺儿打开房门,将他们领了进去,随口吩咐道:“这原本是另一个姐姐的屋子,如今恰好空着,你们便先住在这里吧,我就住在对面,这里寻常客人进不来,只要不乱走乱闯,也不会有什么麻烦。缺什么少什么,可以来找我,或者直接问魏妈妈要……好赖你们是那姒昌领进来的人,她必不敢怠慢你们的。” “听这位姑娘的意思……似是不喜那楚王四公子?”听着向莺儿的口风,慕容栩试探地问道,“可是刚才看四公子的意思,却是很有意要捧红姑娘的,为何姑娘会如此厌弃有恩于己的贵客?” “这里没有人喜欢他,除了那见钱眼开的老鸨娘!”向莺儿听了慕容栩的问话,霎时就变了脸色,冷然道,“你们也不必觉着自己是攀了高枝,或许很快就会大祸临头也不一定……横竖便只对付过折花会即可,你们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向莺儿说完便关门出去了,房间里便只剩下二人面面相觑。慕容栩放下手中的琵琶,在房间内仔细搜寻了一遍,确定屋子里没有青楼常见的偷听偷窥暗洞后,这才对玉羊道:“……看来今晚是只能在这歇脚了,好在这屋子还算宽敞,你睡里屋,我便在这屏风前的琴室里打坐一晚,也不打紧。” “呃……要不还是你睡里屋吧,我不认床,用凳子拼一拼也能睡着的。”玉羊有些不好意思地谦让道,这一路上因为紧张和恐惧,让她一时忘记了慕容栩的真实身份,倒是产生了几分依赖感。如今安顿下来,她这才想起了自己是与年轻男子独处一室的事实,不竟在心中暗暗向着景合玥告饶起来,“要不明天……我还是想办法回凤鸣阁里去吧,反正听那楚王四公子的意思,他要的只是个琵琶师,我在这里……呃,是不是也帮不上什么忙?” “恰恰相反,我得先谢谢你,你这小福星,可是又帮大忙了!”慕容栩笑着点了点玉羊的额头,夸赞道,“原本我们在这天虞城内四处弹唱,求得本就是与楚王一家有关的线索来路,如今可好,你一嗓子就把我们送进了这枕月楼里,安插在那姒昌看中的花魁跟前……这对我们来说,可是再好不过的破局了!听话,今晚你先进里屋去睡,明儿我便想办法回去凤鸣阁,把合玥也接进来,再借口人多住不开,问那魏妈妈多要一间屋子,想必也没什么不可的。” “嘿嘿,对不起,我一时冲动,没给你添乱就好……”玉羊摸了摸脑门,听话地转身走进里屋去,和衣睡下了……听着屏风后隐隐响起的平稳吐息,慕容栩却迟迟不能入眠,他吹熄了烛火,临走到房门前却又收住了脚步。 今天的偶遇过于幸运,也过于突然了,以至于惊跳许久的心脏这会暂时还无法归于平静。他回忆着刚才姒昌的一言一行,以及向莺儿姑娘颇有些奇怪的态度,思索着该如何从中找到解开谜题的答案……一直守到凌晨时分,在门内听得枕月楼内的人声渐渐息了,慕容栩这才打开窗户,纵身遁入黑暗之中,朝着凤鸣阁的方向踏月而去。 这边厢慕容栩和玉羊才安顿下来,那边厢凤鸣阁内,景合玥却是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瞿凤娘的房间内来回踱着步半刻不停,几乎是不把外厅地板踩陷便誓不罢休的节奏。另一边花郁玫刚差人送走了救下的两个卖唱的小女孩,这会儿正在联络地龙会安插于天虞城四下的探子——然而因为事发突然,姒昌也并未回府,故而哪里的探子都没能打听到慕容栩和玉羊的下落。 瞿凤娘看着魂不守舍的景合玥,心生怜悯,正想出言宽慰她几句,却不料就在此时,一直在屋外候着的雪衣忽然进来通报:“容仙儿姐姐回来了!” 慕容栩跟在雪衣身后踏入屋内,景合玥“蹭”地一声就冲了过去,来到跟前才堪堪停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探头向后看,着急问道:“……怎么样了?玉羊呢?” “没事,她在枕月楼里,现在很安全。”慕容栩伸手捋了捋景合玥的发梢,转回身走向瞿凤娘,将刚才经历的事略大致向众人说明了一遍,便起身告辞道,“事情的大致便是如此,我还要马上赶回去,防止有人发现……短期来看,我们待在那里也并不会有什么危险,只是要劳烦瞿大娘子再多加照应些,今后两边传递消息,需想个稳妥些的长久法子。” “若是能近得那楚王四子身边,便是再好不过了!”瞿凤娘听罢慕容栩等人的奇遇,也是大为鼓舞,“你只管去!旁的不必担心,我自有安排……只是仍要多加小心!那枕月楼也是鱼龙混杂之地,除了那姒昌外也有旁的贵胄豪富时常光临,你们在其中也需谨慎些,切不可露了行迹!” “大娘子放心,我自会照管好的!”慕容栩说着便闪身要走,转眼看见仍是一脸忐忑的景合玥,随即温煦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赶紧回去歇一会儿,顺便整理些东西,等到天亮以后,我便想法子把你接过去。” “知道了……你们也……多小心些!”景合玥揉着手指声音还有些哆嗦,但神色却是宽释了许多。慕容栩抬脚正要跨出门,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回头对花郁玫叮嘱道:“那姒昌似是对花大家很感兴趣,大家这几日最好不要出门,省得招惹麻烦。” “多谢慕容公子提醒,我知道了。”花郁玫颔首答应着。待送走慕容栩,景合玥这才听从花郁玫的建议,先回房整理歇息去了。等景合玥走后,花郁玫转向瞿凤娘道,“大娘子,这事儿……您觉得到底是福是祸?”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横竖是进的枕月楼,总要比进了楚王府好相与些。”瞿凤娘微微垂眸,兀自沉吟道,“如今这钉子算是落下了,我们这边的安排也须得马上跟进——派飞鸽去给陆宋二位老师送信,就说我们这里恐怕有谱了,让他们再多派些人手过来,来年能不能把楚王一系彻底拔除,恐怕就看今次的折花会了!” 第六十四章 南疆疑云(15) 虽还只是初冬的天气,但大理寺的牢房窗棂上还是早早地挂上了冰霜。大理寺毕竟不同于地方府衙的牢狱,给犯人置办些炭火的费用还是有的。只不过这些年来朝廷花销奢靡,各路官衙也都克扣成风,本该是烧的无烟炭如今也被换成了最廉价的灶炭,点将起来整个大牢内便是满满一股子乌烟瘴气,熏得那些狱卒没事儿都懒得进来溜达查看。 景玗端坐在大牢最里的单人牢房内,双目紧闭,额角微汗。他尽可能保持着最平稳的呼吸,以便可以在不惊动体内毒素的前提下将余毒逼出体外——自楚王上次来过以后,那名上次陪同他前来的大理断丞便隔三差五地来“探望”一番,并且十分尽职地每次都不忘在景玗身上留下些紫色斑痕……虽然药力有限,但落陷于此一个多月以来,积累的总量还是不少。为了保证自己不被余毒久积所伤,景玗每次在熬过最难受的三个时辰后便会如是打坐吐纳,日日调息内力,疏通血脉,以保证毒素不至于淤积体内。 虽然并无法与外界产生联络,但凭借敏锐的洞察力与异乎寻常的耳目视听,景玗还是发现了如今弥漫在大理寺狱中的一些异样:首先自入冬以来,那名大理断丞便明显来得少了;其次最近狱卒给予自己的待遇也比之前稍有不同……虽然还是身负重枷,腰缠铁链,但好歹不必再跟挂画似的被人牢牢钉在墙上,动弹不得。 循着这些蛛丝马迹,景玗已然心中有了盘算,然而表面上看来,他依旧是波澜不兴,每每如行尸走肉一般毫无声息地熬着提审与刑讯……只有当牢房走廊上响起陌生的脚步声时,这名昔日的昆吾武林最强者之一才会稍稍睁开眼眸,等待着有人来主动告知他新的动向。 这一日终于是等到了,趁着狱卒刚刚放下炭盆,整个走廊的犯人都被熏得连连咳嗽时,一个脚步匆匆的身影走入大牢内,利索地打开牢房大门,走近景玗跟前,掩着口鼻小声问道:“景兄无恙否?” “段大人高义,景某感激不尽!”景玗睁开双眸,盯着来人笑了笑,“但是此地不是久留之处,段大人若有话,便快说快走吧!” “有人托我给你捎了两封信,说是你看便明白了。”来人正是之前与景玗有些交情的大理寺评事段乾纲,此人性格朴直谨慎,对景玗一案,虽明知有疑,但因为是当朝太傅直领的案子,又事涉楚王,故而之前并不敢出面对景玗有所照拂,更别提公然鸣冤了。然而今日敢私藏书信前往狱中探视,却也算得上是个有情义的汉子。见景玗双手被缚,不方便接信,段乾纲便将两张纸笺快速打开,铺在了景玗面前。 两张信笺统共不过巴掌大,上面都没有写字,而是画了些奇怪的图案:上面的一张画的是一个大圆,大圆的下方有一只蝎子,左边有一只鸟和一条蛇,中间则画着一个小圆;下面的一张画只画了一把尺和一个药罐,其余便什么都没有了。 “多谢段兄,景某了然了。”景玗沉吟片刻后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明白了。段乾纲收好两张纸笺刚要出去,似是又想起了什么,折返回来道:“你有什么要带出去的话吗?” “劳烦段兄,只需对来人说——‘四成’、‘无恙’即可。”景玗再次朝段乾纲致谢,目送着他关上狱门,大步而去,脸上却是露出了许久未见的轻松表情:两张纸笺的来路并不相同,但传达的意思却都是好消息,或者更确切地说,至少是短时间内的好消息。 第一张纸笺应是休留派人送来的,上面的各个图案都是景玗当年与他约定过的暗记:大圆指的是昆吾国,蝎子在下而鸟与蛇在左,意思是“百花千面蝎”慕容栩去了南方,而休留罗先则留在西境;至于中间的小圆,意思是景家安然无恙,无须挂心。而景玗要传达出去的信息,自然也是对休留和慕容栩他们说的——彼时景玗还未知晓慕容栩已从玉羊的推理中猜到楚王拿到的应该是自己仿制的‘何恋生’毒药,但只要听到药力只有“四成”,便一定会明白毒的来源,并且放心自己“无恙”了。 第二张纸笺,虽并非自己熟悉的暗记,但依然可以猜出它的来历与目的:尺子代表的应该是铁尺,意思是送信人为宋略书;而药罐的用意,却让景玗好生思忖了一番:结合休留给到的信息,那么之前自己在西境的安排必然已经布置妥当,那么如今朝廷必然不敢妄动景家,也就不会想让自己有事。而就在这时候,宋略书给自己送来一个药罐子…… 景玗冷哼一声,将大枷慢慢支到地上,随后找了个舒服些的角度躺了下来,往身上裹了些稻草与破絮,随后将体内流转守护血脉的内力散去大半,由得牢房内的丝丝寒意从地板上渐渐爬将上身,朝体内渗透而来……古往今来,犯人要逃过提审刑讯最常见的方法,莫过于“装病”而已。虽不知宋略书筹谋如何,但只要看着接下来大理寺众官吏们对自己的态度,想必也不难揣摩出些许蛛丝马迹。 如是打定主意的景玗,便枕着稻草阖上双眸,第一次在牢房内安心睡去。 时光荏苒,转眼玉羊与慕容栩搬入枕月楼已有一周时间,入住第二日,慕容栩便依言将景合玥也接了进来,并要求魏妈妈再分配了一间厢房好分开住宿。魏妈妈一开始虽不太情愿,但慕容栩凭着不俗的琵琶技艺与社交手腕,没几日便成了楼里最受欢迎的乐伎之一,若不是与楚王四公子有约在先,魏妈妈几乎是恨不得想将这位“容仙儿”姑娘捧作新的头牌日日挂出去。勤快又讨喜的玉羊也很快在厨房里建立了新阵地,如此一来就算是“自在闲人”的景合玥,因了是“容家姐妹”中的一员,在楼里倒也没人敢随意轻慢。 枕月楼不愧是西坊街生意最为红火的“三大楼”之一,其客流层次远非寻常酒楼可比。慕容栩在楼内小试身手以来,便已经认下了不少天虞城内不少达官贵人;景合玥无事傍身,魏妈妈也无权管她,便自觉充当起了枕月楼与凤鸣阁之间的联络一职,时常借口替慕容栩跑腿或者出门闲逛,将收集到的信息传递给瞿凤娘等人;玉羊虽在后厨,但凭着机灵敏捷,也打听到了不少有关楚王府及周边豪富人家的流言八卦——其中有一条引起了三人的格外留意:替枕月楼送水产的鱼贩说,楚王府内每周都要定期从他那里进好些鲜活的小猫鱼儿,说是用来喂猫,但数量实在有些离谱,也不知楚王府内可是闹耗子成灾,否则要养那么多猫儿作甚? 养猫?闹耗子?可是留守在楚王府附近的眼梢可从来没回报过楚王府附近有大量猫儿或者老鼠活动……慕容栩心里有了些计较,转回身便上楼去找鹃儿姑娘套话去了——鹃儿被姒昌带走之后,第二天傍晚就被退了回来:因为在点茶时过于紧张,不小心把茶汤溅到了茶碗外面,被姒昌认为丢了自己的脸面,便被打折了双手,扔回了枕月楼门前。 因了没讨着姒昌欢心,这几日魏妈妈也对鹃儿没甚好脸色相待,整个楼内便只有向莺儿主动腾出自己的一半房间,将受伤不便行动的鹃儿留在身边照拂。而慕容栩也借口略通医道,承担起了给鹃儿双手正骨换药的职责,其中半是怜悯鹃儿的不幸遭遇,而另一半,则是为了从进得楚王府一日的鹃儿口中打探些王府内消息。 第六十五章 南疆疑云(16) “妹妹也不必伤心如此,你这手伤得虽重,但也不是没得医治,只需好好将养几个月,以后少干些粗活重活,未必不是个整整齐齐的人儿。”慕容栩一边给鹃儿重新上药包扎,一边好言宽慰道,却未曾想鹃儿听了他的话,哭得更凶了。 “承蒙姐姐好意,可是鹃儿自幼长在这楼子里,领家妈妈们都是些什么嘴脸,鹃儿是最知道的。”鹃儿看着自己几乎肿成萝卜的一双残手,眼泪便扑簌簌地奔涌而出,“我虽薄有几分姿色,但不通音律,又做不来诗词,也跳不会舞,从小便只有点茶调香这些个小手艺能在人前显露几分……如今,如今这双手却是废了!我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以后还怎么点茶,怎么调香,怎么……前几日,我就听魏妈妈跟王领家商量,说要趁我年轻,赶紧把我卖去别的楼子,省得接着赔钱……呜,我手都成这样了,又做不得重活,把我卖去别的楼里,我可哪里还有生路啊……” “别哭啦,这手还不一定养不回来,可若是再哭伤了眼睛,就真的要无路可走啦。”慕容栩将包扎好的伤手轻轻放回到软垫上,又小心拆开另一只手的绷带,“说起来,我看妹妹往日里在楼内行止,也是最为端庄持重的,怎么那天去了楚王府里却偏偏失了手……我听说楚王府内耗子闹得紧,又养了许多猫儿,这晚上猫儿鼠儿满梁乱窜的,想想都瘆得慌……别是因为阴气重招了邪,妹妹又不小心撞了些个什么脏污,这才在四公子面前错了手吧?” “哎?楚王府里还有这等说法?”听罢慕容栩的话,鹃儿被吓了个哆嗦,可转念一想却又发出了疑问,“可是我在府里……似乎没见着有老鼠和猫儿呀……” “坊间闲人吓唬妇孺的流言罢了,哪有人真的会信。”两人正说话间,向莺儿却不知何时来到房内,将一瓶药水递给了鹃儿道,“妹妹莫要听信这些无甚凭据的流言,只管安心养伤便是……睡前记得把这药喝了,能消痛安眠。至于魏妈妈那里,也无须忧心,我自会请妈妈多宽许你几日,待伤好了,再做打算——横竖之前素娘姐姐砸了手,楼里也是照旧养着的,不多你一个。” “多谢莺儿姐姐!”鹃儿抱着药瓶感激地回了房,向莺儿目送着她走进内室,聆听着不久后渐渐响起的睡息声,这才转回头看着还赖在原地不走的慕容栩,变了脸色道: “我是不知你们姐妹打的什么主意,但若是惜命,最好别想着能入楚王府——鹃儿能活着回来,已属命大。你若是还想撺掇她或者楼里别的姐妹使幺蛾子,可别怪我不客气!” “真是稀奇。”慕容栩闻言并未气恼,反而笑得愈发亲切妩媚,“虽在这枕月楼内才待了不几日,但莺儿姑娘在姐妹间庇护幼弱、乐于助人的名声,却还是多有耳闻。可是姑娘既然容得下鹃儿与其他姐妹,却为何对我等……尤其是那素娘姐姐处处为难呢?” 此话一出,向莺儿的脸色霎时就变得难看起来——在枕月楼内,她与乐师素娘之间的关系恶劣是有目共睹的。素娘有手伤在身,弹不得琵琶,但向莺儿却偏偏硬是指名只要素娘伴奏,换旁的乐师她一概借口跟不上拍子无法作舞,只把魏妈妈逼得几乎将北里巷内的有名乐师都找了一遍,仍是无法让她满意……因了向莺儿顽劣如此,那楚王四公子姒昌这才将慕容栩和玉羊直接送进了枕月楼,下令向莺儿配合练舞,这才作罢……以着向莺儿在枕月楼内一贯的好相与名声,如此作怪,却也是稀奇了。 “莺儿姑娘?”见向莺儿不回答,慕容栩又略往前凑了凑,继续追问道。却不曾想向莺儿猛地转过脸来,却是让他大吃一惊——那张俏丽生动,平日里看来总是精灵老练远超实际年龄的美丽面庞,此刻竟然滚下了珠泪。 “……不该管的事,最好不要多管!”向莺儿咬着牙丢下一句后便转身走了出去,慕容栩连忙起身追赶,出了房门没赶上向莺儿的脚步,却听见魏妈妈正在楼下叉着腰大发雷霆: “一群废物!平日里好吃好喝养着你们,一个个都供得跟那灶公灶婆一般面红脑满,紧着使唤的时候却连盆菜都端不出来,顶个屁用!” 魏妈妈虽说势利贪财,但在北里巷的众多鸨母中,已经算得上是和气守礼的那一类。今儿竟然在人前发这么大火,也属罕见。然而眼看着向莺儿便要移步下楼,慕容栩连忙紧走两步,一个闪身截住正要下楼的向莺儿,先行告饶道: “姑娘息怒!仙儿口拙,若是哪里冲撞了姑娘,万望赎罪!我们姊妹自京师远来,原本只是想某条生路,如今能在枕月楼里蒙姑娘垂荫,或可在贵人前博得几分赏识,便已是几世修来的福运了!姑娘适才说我们姊妹有非分之想,那可真是折杀我也!虽说双亲早逝,身世飘零,但仙儿亦懂得身为长姐要为两个妹妹终身考虑的道理——我若是贪慕虚荣,想早攀高枝,把我那两个年轻些的妹子也调教上台便可,作何还苦苦藏掖着她俩,只一人夜夜笙歌市色、出头露面?” 向莺儿本来正在气头上,又被慕容栩堵着去路,正要发作时却听得对方一顿抢白,转念一想,似乎也有道理,当下也稍缓了神色,拿袖子拭去眼角的泪痕,抬头道:“你也莫要多心,我并不是要去妈妈跟前告你们的不是,我只是……想着一些伤心事儿,想找地方一个人躲躲清静而已……” “姑娘要躲清静,只需吩咐一声,仙儿即刻告辞便是,作何从自个儿屋里往外跑来着?若是被旁人撞见,倒显得是我刻薄姑娘,鸠占鹊巢了。”慕容栩一边仰仗着身高优势,将向莺儿往来路方向堵回去,一边佯装好奇模样,将话题岔开道,“话说今儿是怎么了?魏妈妈所为何事,竟然发那么大的脾气?” “还能有什么事?左不过是为了上元夜的‘折花席’在谁家办罢了。”向莺儿见绕不开慕容栩,又不好意思在走廊间继续僵持,只能转身向房内折返,没好生气道,“你若是好奇,找别的姐妹问问也可,没有不知道的……我要先休息了,告辞。” 向莺儿说着便在慕容栩面前关上了房门,摆明了不愿再多说什么。八面玲珑的慕容栩难得吃了回闭门羹,也是十分无奈,转身叹了口气便自回房去了。路过景合玥与玉羊的房间时,慕容栩停下脚步,敲了敲房门后听见应声,这才启门而入——屋里只有景合玥一个人,慕容栩往四下瞧了一眼,返身关上房门问道: “那丫头人呢?” “本没有她的事儿,可刚才陪着伙头老韩他们一起领了顿骂,这会儿却是不服气了,正蹲在厨房里鼓捣主意呢!”景合玥正拿帕子擦拭着自己那把薄刃小刀,见慕容栩进来,也是摊手笑道,“你也知道的,只要说到做菜,便没有那丫头不敢出头的场面。” “可是那什么‘折花席’?”慕容栩一听便来了兴致,自搬了把椅子在景合玥身边坐下,“我这几日忙于搜集楚王府的动静,旁的消息却是没能兼顾——这‘折花席’又是什么来历?作何引得魏妈妈如此大动肝火?”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现在外边儿都在猜今年谁家能做主呢!”景合玥放下手中的物事,向慕容栩转述了自己在街坊内打听到的“折花席”轶闻——原来所谓的“折花席”,便是“折花会”系列选美大会的最后一场,因了惯例在正月十五上元夜举行,故而在天虞城中也被叫做“花月席”,以区别腊月开始的“折花会”系列前奏评比。 隆冬天寒,选美比赛不可能在露天举行,“折花会”自开幕以后,各家青楼便会自行搭台献演,捧出各家才艺最精、容色最美的姑娘以供名流贵客品评……在为期一个月的评选过程中,天虞城内的风流客们通常会选出六到十位姑娘,于正月十五“花月席”上再进行最后一轮才艺评选,以决出当年“折花会”的花中魁首。 因了“花月席”是“折花会”的终曲与最高潮,故而在哪里进行这最后一轮的选美评比,便成为了北里巷内诸多青楼竞相争夺的目标:一旦承办了当届的“折花席”,不仅对自家推送的花魁选手来说,是占了主场之利;并且也是笼络贵客,吸睛纳财的肥美差事……所以在折花会正式开始之前,为着今年的“折花席”先花落谁家,这北里巷内凡是有些头脸的楼子,总是要先争上一回的。 第六十六章 南疆疑云(17) “虽说是有头脸的楼子都能参与竞选承办,但据说往年各届,基本上都是在三大楼之间轮流坐庄,少有旁落他处的。”景合玥点着手指开始介绍打听来的三大楼幕后背景,娓娓说道,“三大楼在这天虞城内经营许久,多少都有些个显赫靠山——比如温玉楼的金主之一便是府尹家的二公子;醉柳楼则是有本地名门望族钱氏与王氏的公子撑腰;而枕月楼如今最大的倚靠,自然莫过于那楚王四子……所以说要选‘折花席’会场,基本上也只能在三大楼里做决断了。” “既然已经找了楚王四公子做了靠山,那何必还要走这一遭排场?直接让那姒昌发话定下不就行了?”慕容栩闻言也是失笑,对这天虞城内风月场上多此一举的规矩嗤之以鼻,“难不成以楚王府的名声,还不够压那些个本地豪富们一头?” “你这就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了,烟花之地最是恩情凉薄,哪里来的长远靠山!”景合玥不屑地撇撇嘴,讽了慕容栩一句,“就说这姒昌吧,如今他一力支持枕月楼,不过是因为看上了向莺儿,想捧她而已;可若是下一届,他又看上了醉柳楼或者温玉楼的哪个姑娘,难道还要自打脸不成?所以说这‘折花席’竞选虽看似多余,但总比让几个背后金主上台撕破脸要好,走个过场也相当于多回热闹,这城里的市井百姓也是很喜闻乐见的嘛。” “所以说,评选‘折花席’的主要项目,就是各家推出的菜式?”慕容栩被景合玥鄙视了一回,倒也并不气闷,反而嬉笑开颜地凑上前来,接着追问道。 “可不是吗,还非得是之前从来没人吃过的新菜式。说是到三日后为止,三大楼需各送一道新菜,到北里巷南面的壶春居酒楼里,给参与评选的名流豪富们品评……于品评中胜出的人家,便是‘折花席’的主场所在。”景合玥被慕容栩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略微往远处挪了挪,“所以那丫头便来了精神,说什么‘正因为有难度所以才有挑战的价值’,然后就一头钻进厨房捣鼓去了……你说话便好好说话,凑那么近干嘛!” “我还想问你呢,虽是近前说话,可我一没动手二没动脚,你躲什么?”慕容栩面上带了几分促狭神色,一手撑住景合玥身后的房柱欺身逼近,继续捉弄对方道,“难不成是因为我这几日忙于流连欢场,应付酒客,竟是惹得大小姐心中不乐,有意怪罪了?” “你你你……”眼见着一张比自己还要精致妖艳的脸孔朝着眼前越凑越近,景合玥已经面红耳热到说不出整话来了……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忽然听得房门“咣当”一声响,玉羊仿佛一挂响炮似的火急火燎冲进房间,边跑边嚷嚷道: “我想到啦!我想到啦!我想到该做什么啦……诶?慕……不是,仙儿姐姐,你怎么也在啊?” “……你想到什么了?”慕容栩有些不悦地转回身来,径直走过玉羊身边,关上房门道,“说了多少次了,出门在外,身为个姑娘家好歹要矜持些,别老是一惊一乍的,惹人侧目!” “嘿嘿,我急着回来找东西,一时忘了敲门……”眼见着景合玥红得几乎要快要烧起来的面颊,粗线条如玉羊也知道自己是坏了好事,连忙转身钻到床底下掏出一瓮物事,小跑着退出房间,探头关上房门道,“我去忙了,你们继续,继续啊!” “继续你个鬼!”景合玥终于忍不住发飙了,随手抓起桌上的各式小物件便朝门口丢去,顺手也把慕容栩也给扔出了门外,“都给本姑娘滚出去!” 眼见着房门在眼前“砰”的一声关紧,一天之内连吃了两次闭门羹的慕容栩站在门外郁闷不已——扮了无数次的女装,却还是对姑娘家说翻脸就翻脸的性子捉摸不透,看来今后还有必要向花大家瞿娘子等风月女杰多加讨教,争取做到能哄得天下痴愚男子倾心的同时,也能讨得一世佳人的欢心。 三日之后的北里巷南街映春湖畔,虽然湖中盛开一夏的荷色早已凋零殆尽,却依然阻不住依湖而建的百年老店壶春居内高朋满座,人头济济。 今天是决定本届“折花会”决赛场地、“花月席”筹办资格花落谁家的日子,壶春居三楼最大的一间宴客厅内,一张圆桌四周早已座无虚席——座于下首位的银须老人,是壶春居的现任老掌柜肖铁麒,在天虞城内人称“肖一盏”,说的是他只需品上一盏,便能报出昆吾国所有有名作坊出的酒酱酿料的名称种类,故而算得上是天虞城厨师界的风云人物。 除了肖老掌柜以外,圆桌上坐着的其他九个人,便都是如今天虞城风月场上的名流豪富。那楚王四子姒昌自是占了头把交椅,此刻一手正把玩着一串镂刻着西域狮子形的玉玲珑手串,一手捧着个金狻猊手炉,似笑非笑地等着品评开始……见座上宾客皆已到齐,肖掌柜拍了拍手,自有窈窕侍女捧着一个食盒袅袅而入,将其中的菜肴端出,切剔去骨后呈上桌道:“这是第一道菜,五味杏酪鹅,请各位贵客品评。” 按照以往的规矩,有资格参选“折花席”的青楼在品评过程中,只能于外间送上菜式,由壶春居的女侍代为传入,是不能在席间自报家门的。但座上的几个背后金主,私下里基本都知道自家楼子会送上些什么菜式,那姒昌扫了眼桌上的蒸鹅肉,自有眉目皎洁的侍女从盘中夹取了一块好肉,沾了酱汁,送到姒昌面前的小碟中:“请公子慢用。” 姒昌也不客气,夹了一筷送入口中嚼了两口,却不评价。见楚王公子已然动筷,其余几位的侍者也不徐不疾地挑了鹅肉,送入各家主宾碟中……其中一人刚尝了口鹅肉,立即击掌大赞起来: “美味!真是美味!这鹅竟是在料酒腌制后蒸熟,又浇上杏酪而成的!鹅肉咸鲜,杏酪甘甜,又有酒香扑鼻……妙,真是妙!堪称是人间绝味了!” 那姒昌瞥了一眼说话的人,见是城东钱家的公子,便知这道菜应是醉柳楼呈上的。他也并不接钱氏公子的话匣,而是将话头转给了“肖一盏”,含笑问道: “肖掌柜,您觉着这道‘五味杏酪鹅’如何啊?” “火候尚可,鹅肉酥软而未失型,汤汁浓郁,却是不错。”肖铁麒咂了咂嘴,仿佛是在回味着刚才鹅肉的滋味,捻须评判道,“只可惜……这杏酪本身便是甜腻之物,再配上这肥美鹅肉,入口不觉浑然如一,反而味道互相冲突,又颇为粘腻滞厚。偶尔食之,倒还算新鲜,若是多夹几筷,只怕会生出积食鲠厌之感啊。” “肖掌柜说的是,本公子也觉着这鹅肥腻得紧,需多浇几口酒方能咽得下去呢。”见肖一盏作出了还算公道的评价,姒昌笑着举了举酒杯,表示同意肖掌柜的评判。之前还盛赞这道菜的钱家公子,这会儿面上顿时不大好看,但今日这桌上坐着的都是天虞城风月场中最有势力的人物,他也不好当场顶撞,只能连喝两杯闷酒将牢骚话压下肚去,只等着品评会结束后,再回醉柳楼中发作。 待侍女撤下桌上的鹅肉后,自有另一名窈窕女侍端着下一道菜进来,恭敬呈上,传报菜色道:“这是第二道菜,酿烧兔,请各位贵客品评。” 第六十七章 南疆疑云(18) 众人依言看向呈上来的第二道菜,只见盘中盛放的是一只炙熟的大兔子,肚腹已被破开,里面露出了一只肥鸭,而鸭子腹中也被破开,里面塞着一只乳鸽……鸽子、肥鸭与兔子中间还塞着不少切碎的羊肉、米饭和葱姜等调味料,甫一上桌便肉香扑鼻,引人垂涎。 “噗!”背后的侍女还未来得及动筷,那姒昌便先行发笑了,他抬手制止了侍女的动作,指着桌上的酿烧兔道,“这道菜我见过——这是朝廷赐军功宴中常有的菜式,名叫‘浑羊殁忽’,做法是用整羊肚中依次装入肥鹅、肥鸭、乳鸽,待炙熟后撇去外面的羊肉,只以整鹅端上桌分食……这道菜不过是把鹅替换成了兔子,算不得是新菜。” “既然不符合品评的规矩,那便撤了吧,传下一道。”听罢姒昌的解说,那肖掌柜随即招呼侍女将还未动上一筷的酿烧兔撤下,桌上众多金主贵客之中,顿时又有一人的脸色大变……就这么醉翁之意不在酒地打发过三五个回合,又有一名侍女端着一个食盒,进来报名道:“这是最后一道菜,蟹粉汤包,请各位慢用。” 待侍女将食盒送上桌来,众人这才看清,里面原来又分装着十个小笼屉,自有侍女用长竹筷将笼屉取出,分别送到各个主宾面前,又呈上一根清洗干净的苇管道:“这是送上来的厨师叮嘱过的,说是各位贵客享用时,需先以苇管插入其中,将汤汁吸取些许,以免咬破后淋漓四溢,污渍衣裳。” “嗨,也不知是哪家的厨子,菜式看着普通,花样倒是真多!”钱家公子明褒实贬地讽了一句,接着便与一贯交好的王家公子一同偷眼打量着姒昌的脸色来——姒昌早就知道枕月楼今次奉上的会是一道点心,但真的见到实物时,却不免有些失望:只见巴掌大的笼屉内敦敦实实地躺着个大胖馍馍样的物事,上面虽有些个褶子纹路,但一没有摆盘二没有装饰,香味也不突出,实在是看不出这枕月楼葫芦里是卖得什么药来。 然而毕竟事关自家的脸面,姒昌还是硬着头皮拿起苇管,在“馍馍”中间的缺口处插出一个小孔,探头吸取了一口汤汁——温热的汤汁甫一入口,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浓郁鲜香便瞬间占满了整个口腔!不同于以往食用过的任何一道菜,这汤汁中所饱含的咸鲜、甘美、醇厚而又不肥腻的香味瞬间便征服了接触到的每一个味蕾,并径直从口中直取鼻腔,入乎脏腑……让人忍不住胃口大开,恨不得将整个“馍馍”即刻浪吞入腹,以解五脏庙之围。 看着姒昌以极不可思议地速度将一整个“蟹粉汤包”都吃了个干净,桌上其余几人起初还以为他是在演戏,可是当他们自己也经由苇管吸取了一口汤汁后,这股风卷残云的劲头便瞬间席卷了整个桌面……一时间屋内只听得吸吮吞咽之声,倒是安静地有些突兀。 待一桌的人都将面前的汤包吃完,姒昌掏出丝帕拭了拭嘴角,颇为得意地对肖铁麒道:“肖掌柜,您觉着这道‘蟹粉汤包’如何?” “好!真的好!老夫在这天虞城内掌勺了三十多年,却从未吃过如此特别的点心!”肖一盏拈着胡须半眛双眼,似是在回味嘴里刚刚咽下的味道,“外皮韧而有劲,入口不松不散;内馅厚肥而不粘舌,又有秋蟹之余甘,并鸭蛋之咸香……最棒的要数这汤汁,入口爽滑而浑厚,鲜香浓郁又不喧宾夺主!整个汤包,汤为馅魂,馅为汤实,皮包汤馅,不夺不逊,各有滋味又全乎一体,实乃得了烹饪技艺的真髓!” 听罢肖一盏的评价,姒昌很是自得地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神色——肖铁麒虽然经营壶春居日久,懂得察言观色,顺水推舟,但以往“折花席”新菜式的品评会上,即便是已然暗拔头筹的菜式,他所给出的赞誉也是克制而有限的。今次能如此盛赞这道“蟹粉汤包”,便说明口味真的是出类拔萃、远胜其它,那么这一回“折花席”的主场归属,自然也就毫无争议了。 “既然菜式都品评完了,不如大家来决定吧。”姒昌扫一眼桌上各怀心事的众人,得意之情几乎溢于言表,“本公子才疏学浅,见识不多,愿听听各位世兄的高见,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我投这‘蟹粉汤包’一票!”府尹家的二公子率先表态——之前温玉楼呈上的菜式并不出彩,不如就此送姒昌个顺水人情,日后也好另作文章。 “我……我也投这‘蟹粉汤包’。”“我也是。”“就这个吧!”见有人表态,其余几个惯于见风使舵的便也不再犹豫,跟着便作出了表态。见大势已定,钱王两家的公子互看一眼,暗叹一声先后起立,对姒昌躬身一礼,请求道: “四公子所择定的菜肴,果然不同凡响,我等佩服!只是今日,尚有一不情之请:可否请这位做菜的厨师出来一见,容我们一窥这蟹粉汤包的秘法真髓?” “呵呵,既然两位世兄已知是我择定的菜式,那便等到‘花月席’上,再来请教这汤包的秘法不迟!”姒昌志得意满地站起身来,向桌上众人拱一拱手道,“本公子今日还有事,便不奉陪了,来年上元花月席,枕月楼上恭候诸位,一定要来啊!” 说着姒昌便大笑着走出宴客厅,自有亲随为其披上毛裘,肃清道路,摆驾回府……在隔壁屋内眼见着姒昌满意而归,魏妈妈这才抚着胸长出一口气,也顾不得身边人多眼杂,抡起手中的帕子便一把搂住玉羊道: “好一个容家妹儿,真真是玲珑雕琢的心肝,素女下凡的手艺!今后缺什么少什么,便只管问妈妈要!再别想什么家里乡里的,从今往后枕月楼便是你的娘家,我便是你的亲娘!心肝肉儿,我怎么就这么有福气呢!原本以为那容家姐儿便是朵好花儿,却原来这里还藏着个宝贝疙瘩呢……” “诶诶……魏妈妈……您先松手,我快透不过气了!”玉羊好不容易把被揉成一团的脸蛋从魏妈妈手中挣扎出来,还来不及松口气便见着面前走来了一个身穿锦绣彩衣,神色不善的中年妇人,朝着自己和魏妈妈随便福了一礼,语带讥讽道: “魏妈妈的确是有福之人,先攀上了四公子这杆高枝,如今又得了这么个手艺乖觉的宝贝,我们自是不能相比的……只是这折花会,比得毕竟是人不是菜,不知贵楼里的素娘姑娘手伤可大好了,能陪着莺儿姑娘作舞了没?” 来人正是三大楼之一温玉楼的当家鸨母潘妈妈,自家这一届推出的石榴儿姑娘好容易得了府尹二公子的青眼,却不想没几日便听得楚王四公子看上了枕月楼的向莺儿;如今就连捧出的菜式也比人逊色一筹,可不得让较劲了半辈子的潘妈妈忍不住怒从心头起,真恨不得平地里绊那魏妈妈一跤,也好出出心里这口恶气。 “多谢姐姐挂心,只是我那楼子虽比不得您那温玉楼富丽堂皇,但是几个拿得出手的琵琶乐师,还是有的。”魏妈妈刚得了“折花席”的主办权,心情大好,自是不屑与潘妈妈小意计较。但该争的场面话,却还是必须得撂下的,“姐姐还是早些回去打理自家的楼子吧,莫再跟八年前一样,让姑娘在折花会之前被下流胚子哄骗,私奔出逃,那才是要命的祸事哩!” “你……”八年前温玉楼力捧的萍儿姑娘于折花会前夕相约情郎私奔,是曾轰动过整个天虞城西坊街的奇闻。后来虽说被刚成为鸨母的潘妈妈多方运筹于城外截下,将那对苦命鸳鸯一并打杀,可这桩花边轶闻却成了温玉楼揭不过的一桩糗事。如今自个的七寸又被魏妈妈打了个正着,潘妈妈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刚想拿话回击却见魏妈妈已经推着玉羊出得门去,口中还在叨叨: “今儿之事自然是要记你的头功,只是还有半个月便是折花会赛期了,到时候我自不能时时分身,你这几日便快将需要的物事食材给列出来!待折花会开赛,楼里自然是要天天开席,日日排宴的,你这汤包可少不了!从今往后家里的厨子尽你差遣,若是人手不够,这两天也一并招拢便是……” “天打雷劈的贱婢、贼妇!”潘妈妈望着魏妈妈离去的背影,于身后唾了一口,心中暗骂道,“莫让我抓着你的把柄!否则……我便是赔上这多年经营的身家,也要让你那枕月楼一败涂地!” 第六十八章 南疆疑云(19) “呵呵,难怪你会把那一篓小螃蟹看做宝贝,却原来是有这等妙用。”翌日上午,西坊街附近的某条小路边,慕容栩、景合玥与玉羊正坐在一个小茶摊内闲坐聊天。听罢玉羊讲述完昨天品评会的状况与自己创作新菜的心得,慕容栩伸出大拇指,由衷赞叹道,“佩服,如此奇巧,也只有我家小妹能想得出来了!” “嘿嘿,其实做的时候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用上,毕竟在我们那里,秃黄油是很常见的调味食材啦。”玉羊伸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只不过我没想到竟然会那么受欢迎,听魏妈妈的意思,今后怕是要当成楼里的招牌点心来卖了……所以我那点存货肯定不够用,好在眼下螃蟹还没完全落市,魏妈妈已经说了会替我张罗,不论代价也一定要把莺儿的歌舞和这‘蟹粉汤包’的名声在折花会上一炮打响……所以说这两天还能得些空,等到折花会正式开幕,我怕是有的忙了。” “可不是,最近我们曲乐班的姑娘们也个个都勤勉得紧,晚上要陪客唱曲,白天还缠着我要抄谱背谱,演习新曲,真叫人恼也不是,疼也不是……”慕容栩无奈地摇了摇头,顺手捻起一块茶点送入口中,皱了皱眉,抬眼看向玉羊道,“说起来,我们俩都还未曾见识过那‘蟹粉汤包’的真容呢,什么时候你得空了先做两个,好叫我们也尝个新鲜?” “就是就是,刚才听得我都馋了!”景合玥闻言也来了精神,立即摇着玉羊的胳膊相约道,“今晚就做,好不好?” “行呗,正好材料还有的剩,我先做两个给你们尝尝。”玉羊大大方方地点头同意了,对于时时照拂自己的慕容栩和景合玥,她一贯是予取予求,并不吝惜的。 昨天在品评会上引发如潮好评的“蟹粉汤包”,其实就是如今在苏式小吃店里常见的小吃品种之一而已。然而想要在食品工业远远落后的昆吾国内重现,却是有双重困难需要克服——其一是内馅的调味,其二是皮子的制作。 在缺少现代调味料的昆吾国内,如何烹调出不逊色于现代口味的高汤与馅料,着实花了玉羊不少心思——秃黄油是其中之一,这种由蟹膏蟹黄为主料,外加猪油黄酒焖熟的调味料不仅饱含蟹香,更重要的是能够长久保存,随用随取,不必担心螃蟹落市后便为“无米之炊”的尴尬。除了秃黄油以外,玉羊特色“蟹粉汤包”的又一调味秘诀是使用咸鸭蛋的蛋黄来取代食盐,进行内馅的调味制作,如此蒸出的汤包内馅不仅更加咸鲜可口,而且咸蛋黄还增添了肉馅的细腻口感,是锦上添花的独门秘诀。 除了内馅以外,制作蟹粉汤包的另一重难题,便是解决外皮的韧性与口感——现代意义上的汤包类点心直到明清才出现,不是之前的古代人民智商不够,而是因为中原地区种植的小麦品种几乎都是低筋品种,磨制不出制作用于精致面皮点心的高筋面粉。 为了解决这一难题,玉羊事先做了好些配比试验:将普通的低筋面粉放在加了羊奶和食盐的水中反复揉搓,直到把浮出的白色部分全部滤去,只剩下发黄的一团,如此制作出的便是富有弹性与韧性的面筋团子。再将面筋团子按照比例切成小块添加入低筋面粉中,揉搓成型后便是能够制作汤包皮子的高筋面粉了……经过以上反复加工而成的汤包外皮,柔韧得足以包裹住内馅汤汁不至破损,又仿佛吹弹可破,口感弹性十足,亦是为汤包整体添色的一道点睛之笔。 玉羊正想着该如何教授枕月楼厨房内的各个伙计分工制作汤包材料,好让自己不至于过于操劳,却听见不远处的街边忽然传来喧哗之声。眼尖的景合玥忽然低低地“呀”了一声,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说道:“你们快看!” 玉羊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探头望去,只见有两个江湖打扮的一老一少正被几个旅店伙计驱逐,推推搡搡地将二人往街上撵。两人的行李包袱被扔了一地,老的似是有腿疾,左腿上缠着不少破布败絮,已经被脓血浸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淋淋漓漓地好不吓人;年轻的那个正驮着老者,向着店家不断地作揖说好话,然而却并不能打动对方分毫。 “掌柜的,求求您行个方便!我爹腿伤经不起折腾,请容他在店里暂行歇脚,我这就去借钱来付您的房钱,绝不抵赖!”年轻人一手扶着背后的老人,一手伸向旅店门前的掌柜求告道。然而那掌柜的却是拿着帕子掩了鼻,万分嫌弃地指使着伙计驱赶二人,厉声斥道: “可拉倒吧!因你爹的这条烂腿,这几天不知熏走了我多少客人!以往还付得起房钱便罢,如今白白于我这吃住还腌臜我一间上房,天底下哪来这等没羞没臊的作为?眼下折花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这天虞城内便是柴房也不愁住不进人,哪儿会有店家肯腾房予晦气穷鬼行善?年轻人,听我一句劝:你爹那腿,眼看着是好不了的,若是还能借到银钱,便先去寿材行里打一副好些的棺材,活着睡人,死了敛骨,也不浪费不是?” “你……你这泼才!看我不撕了你的狗嘴!”一番尖酸刻薄的说辞顿时惹得那年轻人勃然大怒,正要发作时却听得他背上的老者咳嗽一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 “算了,别惹事儿……我经不起折腾,背我去府门附近走走,兴许还能见着几个老相识。” 年轻人听见父亲如此嘱咐,便只能憋着眼泪将父亲放到石阶旁,弯腰捡起地上散乱的行李包裹,最后又背起父亲,朝西坊街外走去……四周的行人见二人走远,便唏嘘着四散离去了。景合玥探头眺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小声问道: “那两个,不就是……” “蕲蛇鞭!”慕容栩眼神一凛,快速起身绕到玉羊身旁,在她耳边小声吩咐一阵后,塞给她一条手绢道,“……之前在天下会你是小厮打扮,他们应该认不出你,等下你近了他们身前,便如是这般,将他们引到那个位置,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就行!切记,万不可勉强,若有异样,马上离开,我们就在附近!” “知道了,交给我吧!”玉羊挺起胸膛,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随即便拔腿朝着父子二人离开的方向小跑而去。 第六十九章 南疆疑云(20) 却说那对父子离了旅店,正沿着大路边蹒跚前行之际,忽然听得身后传来清脆的一声叫喊:“前面那位背着人的兄台,请等一等!” 两人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却见一个穿新绿色衣裳的少女快步追赶上来,女孩来到两人近前,并不招呼,而是弯下腰来,先看了眼老人腿上的伤势,这才开口道: “伤得好严重啊,已经感染了……这样下去可不行!敢问二位,是不是没有落脚的地方?我家是开医馆的,我爹对接骨治伤很有心得。两位若是不嫌弃,要不先去我家看看?” “太好了!姑娘真是仁心仁术……”“多谢姑娘好意,可是我们爷俩无钱支付药资。”做儿子的刚想答应下来,却被老父亲一把拦下。女孩绽开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对老人拱拱手道:“老丈,不碍事的,我爹常说做人要行善积德,身外之物自有来去,不必介怀!再说我家世代行医,也不缺这点银钱,若是能治便治;若不能治,至少也换个药再走,总好过让这伤一直烂着不是?” “爹,我们遇着好人了!便先去看一看吧!”年轻人喜出望外,背着老人正要转身,却又被扯着衣领往后拽了一把。老人打量了一眼面前的绿衣少女,趴在儿子背上拱了拱手道:“老夫在这天虞城内也住了颇久,却不知城西还有家专门医治跌打骨伤的医馆……敢问姑娘,你家宝号如何称呼?” “‘一善斋’,我们家是分号,刚搬来天虞城不久。”绿衣女子对答如流,“京师那家,是我伯父开的总店。” “一善斋……”老人默念着这个名字,似是有些印象,女孩的模样看起来,也确实不似奸猾之辈。沉默良久,老人终于又拱了拱手,对女孩道,“既如此,就麻烦姑娘带路吧。” “好嘞,二位跟好了哦!”绿衣少女转身小跑着便往前引路去了,那名年轻人闻听父亲的腿或能医治,也打起精神,大步跟上少女的脚步……就这么七拐八绕地走过几十条街巷,少女忽然领着他们走进了一条没什么人的暗巷里,径直踏入道,“穿过这条巷子就到了!” 年轻人答应一声,背着父亲便跟了上去,少女走前几步,忽然回头掏出条手绢,抬手便搭上了年轻人的面颊:“走了那么远的路,看你满头大汗的,先擦擦吧!” “不、不劳烦……”年轻人有些脸红地刚要躲避,可手绢上的丝丝凉意甫一沾上皮肤,便传来了一股异香……年轻人正在发愣,身后的老父亲却是一把拨开女孩的手腕,朝着儿子大吼道:“有诈!全德快走!” “二位英雄,这是急着想去哪儿?”不等二人有所动作,身后已传来幽幽的一声招呼,紧接着红影一闪,来路方向便不知何时堵了个身材高挑的朱衣佳人。父子二人倒吸一口凉气,再转头时却见绿衣少女身旁也多了个粉衣女子,手持一柄薄刃小刀,已然阻住去路。 “你……是你?”虽然对方如今换了女装打扮,但凭借着过人的眼力与气息判断,王元初还是一眼认出,站在身后的那个朱衣“女子”,便是之前在天下会中,与白帝搭档,大败自己与儿子的那名青年高手。此刻被三人堵于暗巷之中,王元初自知不妙,连忙挣扎着从儿子背上滑下,从腰间抽出一条软鞭,支着一条腿拦住慕容栩道,“我儿快走!往前去,这里我来对付!” “爹……”王全德还未来得及答应一声,身子便因为王元初落下的动作被一起带倒,软软地靠着墙壁坐倒在地。王元初转头看了一眼掉在脚边的手绢,立时转向慕容栩怒斥道:“堂堂白帝同门,竟然连闷香这种下三滥手段都使得出来!你们还算什么武林豪门,江湖统领!” “老英雄大概是忘了,我与师弟同出西域弯月城‘毒神’门下,只要是能达到目的的手段,便没有我们使不出来的。”见闷香已经奏效,慕容栩施施然走上前来,朝王元初伸出手去,“老英雄若是执意要走,在下自然也不便强留,只是令公子嘛……至少得在这儿坐上半个时辰,方能动身了。” “你……无耻之徒!”王元初支着一条伤腿勉强站定,气势上却是丝毫不落下风,手中软鞭扬起,霎时便在巷中掀起一道尘风,“那么半个时辰内,老夫便看你能不能夺下我手中的这条鞭子!” 眼看着王元初手中鞭阵即将成型,慕容栩手中却早有动作——两道银光倏忽间从袖中飞出,直取王元初背后倒地的王全德。见慕容栩暗器出手,王元初猛然抖动软鞭震下那两枚银丸,然而就在这一变手的工夫,慕容栩已然抽出袖中铁扇贴身上来,一阵乱打便阻住了软鞭刚刚掠起的鞭势,硬生生将王元初灌注于软鞭上的气力压制了下去。 距离上次交手后虽然只过了数月时光,但如今的王元初看起来,却是比天下会时明显地苍老了——原本仅有几缕银丝的头发已然花白凌乱,左腿重伤溃烂,身上还发着烧,没过两招便感到内力不支,手中的鞭子也随即失了准心。慕容栩却是越战越勇,一手持扇打乱鞭阵的同时另一手也不闲着,广袖虚晃的同时又是一声“着!”这回银光并没有眷顾动弹不得的王全德,而是直奔王元初的伤腿而去。 王元初顾此失彼,左腿上顿时结结实实地挨了慕容栩一发银丸,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向左侧歪倒。慕容栩看准时机,一把用铁扇缠住王元初的软鞭,随后袖中轻烟一闪,瞬间便蒙了王元初一脸……见王元初渐渐手脚瘫软,双眼虽然还圆睁怒目,但口中却只剩下了喘息的声音,慕容栩招呼着景合玥上前,将父子二人分开,拿绳捆了,随后吩咐玉羊道: “你快回去找瞿娘子,让她马上派辆马车过来,就说我们有要紧的人证得马上运回去。我们留在这里守着,快去快回!” “好嘞!”刚凭借“人畜无害”形象完成大功一件的玉羊得令,立即答应一声,撒开双腿便兔子似的朝着巷外奔了出去。 等到头上的蒙面布被撤下的时候,王全德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了一间陈设古雅、香气缭绕的净室内。虽然双手双脚还被绑得结结实实,但睡得床铺却异常舒适软和,故而并没有太多的不适感……正纳闷时,却听到身边有人轻声说话: “……这腿恐怕是保不住了,但即便现在就动手截除,只怕也有性命之虞……我只能尽力而为,试上一试!” 第七十章 南疆疑云(21) “你们……你们要对我爹做什么?”听见对方口中事涉父亲,王全德当即振作精神,勉力从喉中挤出吼声道。听见王全德喊叫,慕容栩引着两个面目姣好的盛装妇人,从屏风后走出,来到他床前道: “你终于醒啦?也好,便先知会你一声情况——你爹的腿伤比我预想得要严重,肌肉已经完全腐烂,肯定是保不住了,并且伤毒已经沿着血脉往上攀援,若不马上截掉,恐怕性命难保……所以我们正准备帮他截肢,你爹如今就在对面床上,若有什么话,你们父子最好此刻便交待清楚……整个过程可能需要几个时辰,我不敢保证凭你爹现在的体力,能绝对撑得过去。” “不、不准动手!你们凭什么截掉我爹的腿?不行……能治,一定能治的!”听见慕容栩的安排,王全德顿时紧张起来,他弓着腰扭动着爬到床沿,向慕容栩恳求道,“你们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们,只是求你们不要折磨我爹!求求你们治好他的腿!求求你们……” “全德!”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吼,声音不大,却震得王全德浑身一哆嗦。王元初虚弱而坚定的声音从屏风另一端传来,制止了儿子的动作,“……不得妄言!” “……你们会错意了,我们并没有要刑讯折磨你们来套取情报的意思,而是你父亲的腿伤,已经到了耽误不起的地步。”见父子二人依旧维护着背后的势力,慕容栩叹了口气,双手抱臂,转头向着屏风后的王元初道,“况且这伤,看着也有些时日了,你们也应该寻过不少医家问过诊,到底能不能治,还用得着我来说明吗?” “适才分会里的大夫也来看过了,的确如慕容公子所说,这伤已无法大好。”见王全德脸色惨白,神情悲切,瞿凤娘有些于心不忍,向其解释道,“我们会中也有医馆,字号‘一善斋’,恰好擅长的便是跌打骨伤……两害相遇取其轻,为了保住你父亲的性命,也只有截肢一法了。” 听罢瞿凤娘的话,王全德沉默地低下头去,牙关紧咬,泣不成声。见两父子依然压抑着心中块垒,慕容栩引着瞿凤娘与花郁玫走出房间,关上门道:“让他们俩自个待一会儿吧,我也正好去准备些药材,半个时辰后再动手不迟。” “也好,公子快去检视一应所需,若有缺少的,我这就让人送来。”见瞿凤娘如是答应,慕容栩拱手称谢,随即快步走出厢房回廊,于廊外恰好撞见等了许久的玉羊和景合玥,慕容栩将两人拉到一边,小声嘱咐道: “那老爹的腿伤不太好对付,我今夜看来是必须守在这儿了。你们俩先回枕月楼去,就说我中午在瞿娘子这里多喝了几杯,今夜便歇在这里,明日就回……若是有什么旁的招引,也替我挡上一挡,若实在不行,再来此找我。” “放心吧,我这就回去,先蒸它百来屉包子,管教今晚没人有空想你的好!”玉羊插着腰答应一声,转头拉着景合玥便走了。慕容栩面上笑意渐渐淡去,转头看向面色迟疑的花郁玫,主动招呼道:“花大家还有什么话要叮嘱?” “若是如你们所说,这对父子应该是楚王的心腹之人,却为何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花郁玫面色沉郁,语气也有些凝重,“今日之事……会不会是个饵?用他们来引你们现身上钩,又随着你们来追踪到这里……会中虽有多个落脚之处,但凤鸣阁却是其中不可替代的存在!如今暴露破绽,今夜……会不会有失?” “他们或许知道些心腹之事,但未必就是心腹之人。”慕容栩望了眼两人暂歇的厢房,微微摇了摇头道,“我刚才仔细看过王元初的腿伤,虽然溃烂严重,但还是能够看得出来,最初的伤口是由利器所致……而且他伤的位置,便是天下会当日我那景师弟入针的部位……所以说无论他们俩是不是‘饵’,今日我便是一定会将他们两个绑回来的!但凤鸣阁的安危,想来也不会有大碍,花大家不必过于挂心。” “此话怎讲?”见花郁玫依旧不解,慕容栩转身敛容,详加说明道: “若我猜的没错,造成他腿伤的,应该就是楚王——要构害我那师弟,必得先拿到能代表他手笔的独门毒药,于是这王元初便以一腿为代价,来换了我师弟的毒针,从而才有了‘御前讲手’上的‘私藏暗器,殴伤王爷公子’一事……如此判断,这王家父子便只是用处有限的一枚棋子而已,若真是心腹之人,即便楚王能心狠手辣到勒令其自废一腿,但断不会让他自生自灭,以至于溃烂腐坏到如此地步……所以这父子二人,忠于楚王是真,但楚王未必视他们为心腹,这也是我想赌一把,看能不能从他们嘴里挖出些东西来的原因。”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他们如今应该已是王府的弃子,而非还有作用的‘钩子’。”花郁玫沉吟片刻,终于理解了慕容栩的逻辑,“可是倘若他们身边依然粘有楚王府放出的眼线,那该如何是好?” “倘若真有眼线,当时我们在巷子里截下他们时,就该有人出手了。”慕容栩回忆着之前在暗巷中交手的种种,释然一笑道,“毕竟楚王如今困于皇城,权以代价来看,是在巷子里绑走三个羸弱女子问出个究竟,还是在折花会前夕大张旗鼓地深入西坊街,搜封一楼来得容易掩藏,不着痕迹……花大家可以自行判断。” “即如此,我就放心了。”花郁玫说罢福身一礼,朝慕容栩由衷道,“公子心思缜密又兼顾大局,郁玫自愧不如,之前若有冒犯,还请公子包涵则个……但小心起见,今夜我还是会招拢些人手,在凤鸣阁内外稍加方便;枕月楼那里也会有人盯梢,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以防万一。” “这是好事,毕竟我不在枕月楼里,有人看着那两个丫头,我也好放心一些。”慕容栩拱手还礼,向花郁玫道谢,“若无旁事,我就先告辞了——截肢前还有些准备工作,须得我亲力亲为。” “公子请便。”待目送慕容栩走远,花郁玫这才退回到回廊间的阴影内,对着廊下一根房柱后轻声说道,“宋教头,您看如何?” “他分析的没错,以如今楚王府的动向来看,那对父子是弃子而非‘钩子’的可能性的确更大一些。”柱后人影一闪,来者正是宋略书,“如今朝中云谲波诡,几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谁都没有旁的心思去管那些细枝末节的旁事……这大概就是那对父子被丢出来之后无人照拂的原因。不过对我们来说,反倒是有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破局之子,也未可知。” “那是要把他们留在这里,还是请陆舵主过来严加审问合适呢?”花郁玫神色恭敬地小声询问道。 “大娘子尚未发话,你又多虑什么?”宋略书摇了摇手中的铁尺,示意花郁玫不必过于介怀,“怀柔也是招,屈打也是招,如今看大娘子一力支持的态度,我们不妨也按兵不动,先看看那小子能有多大的本事,能撬出多少东西来……若是对方油盐不进,我们再接手不迟。” “我知道了,那我这就是安排今晚内外值夜盯梢的人手!”花郁玫答应一声,随即便行礼告别,自去操办分内之事去了。宋略书站在原地望着慕容栩适才离开的方向,却是有些神情恍惚——那种从容自信、侃侃而谈的模样,他似是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怎样的具体记忆,唤醒了他刚才惊鸿一瞥般的即视感……兀自沉思了片刻,却仍是毫无头绪,脑内反倒是隐隐作痛起来。宋略书无奈地摇了摇头,将铁尺负于身后,转身退回到廊下园林之中,倏忽间便没了踪影。 第七十一章 南疆疑云(22) 京师内城,位于西华门外不远处的一所大宅内,当朝宰相曾文观曾大人,正在家中映雪煮茶。 在朝上率领百官的曾文观,在家中却一贯是一副朴素清静的文士打扮,花白的头发仅以墨巾包裹,除了惯常的棉衣以外,只在身上加披了一领玄青纯色棉袍。眼前的小茶炉也只有一个扎着双角的圆脸书童看守,并无半点寻常官宦人家的脂粉香气,金银装点。若不是眼前的宅院大得有些离谱,院中栽种的草木也并非寻常花卉,那么这个身披玄袍在廊下吮吸茶香的老人,看起来倒的确有几分高人隐士的风范。 “老爷,”壶中的茶刚刚发出咕嘟声,廊下忽然闪进来一个同样须眉皆白的老仆,向曾文观拱一拱手道,“中书侍郎何靖何大人求见。” “领他进来吧,便在这书房里见。”难得的雅兴被人搅扰,曾文观却毫无不悦之色,转身紧了紧身上的棉袍,嘱咐小童将煮好的茶送入房子,自己便席地而坐,随手翻阅起身边书架上的古卷来。不一会儿工夫,刚才的老奴便引着一个面宽身长,身穿绛色锦袍的中年男子进入书房内。中年男子一见曾文观,立即匍匐于地,端端正正地行了拜见之礼: “学生何靖拜见老师!” “不必拘礼,在家中相见,哪来的那么多规矩。”曾文观示意小童上茶后退下,放下手中的书卷道,“虽是冬月,但今日雪大,听说城外的运河上也已开始结冰……这风大雪大的,你专程而来,所为何事?” “也、也没什么事,就是听说老师抱恙,特来探望而已。”何靖说着,面对曾文观又是拱手一礼,从袖中抽出一支小银盒,双手奉上道,“听闻老师最近偶染小疾,学生心忧,故而让家人准备了些滋补养身的药材——这支东夷进献的珍珠须野山老参,便是学生的一点心意,愿老师福禄安康,寿比南山!” “我没病,你留着自用吧。”曾文观拿起墨色的窑变瓷碗,看了会茶色,这才缓缓端起,深抿一口,“称病,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我在朝中,便是众矢之的:天子有话要问我,御史台有话要问我,就连你们也是没完没了地排队来问话……我老了,容易乏,不过是想在家中躲几日清静而已。” “老师,您是清静了,可学生们这几日来被御史们摁着磋来磨去,可是苦也!”何靖一听曾文观没事,顿时便换了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对曾文观哀告道,“眼下天子忽然扶了那梁元道为枢密使,摆明了是要另立山头,与老师您分庭抗礼……如今御史们也是得着圣意,这几日朝上便都跟发了疯的恶狗一样,盯着我们穷追猛咬,一点芝麻大小的事儿都能扯出无数文章来……我们在朝上据理力争了好几回,如今实在是有些顶不住了!只求老师出马,替我们主持公道,也整肃整肃如今这颠倒青白的纲纪,莫要叫下面的臣僚们失意离心!” “呵呵,瞧你们这一个个的,为师在朝时,便个顶个都是手握乾坤独当一面的栋梁之才。如今为师不过是告个病,便一个个都成了丧家之犬,惶惶然不可终日了?”曾文观闻言大笑,待笑完了,却是神色一凛,敛容问道,“那梁元道是怎么回事?” “是、是学生的错!”被曾文观拿眼一瞪,何靖顿时浑身一哆嗦,纳头便拜,“此人是淳和七年的三甲同进士,因写得一手好字,所以便提在中书省内专司抄录,十好几年了,也没见出过什么纰漏……不曾想怎么就一下子勾结上了内侍宦官,入了枢密院……学生失察,没能早发觉此人的狼子野心,学生罪该万死!” “……算啦,此人既然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蛰伏十多年未曾动作,说明的确有些过人之处。中书省每日文书驳杂,日理万机,也不能全然怪你。”曾文观摆了摆手,示意何靖不必自责如此,又换了个话题道,“为师在朝为官数十载,被御史群起攻讦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既然之前他们告不倒为师,如今想来,不过也只是老戏新唱而已。你自回去,不必恐慌,该做什么便做什么,等到了腊月,为师自会有所筹谋,替你们主持公道。” “这回只怕是等不到腊月了……”何靖闻言,却是哭丧着一张脸,哀声说道,“那楚王捅出来的篓子,如今却是扣在了我们头上——前日里御史台不知哪儿得来的消息,说是东南两境均有官员勾结楚王,屯田流民,贻害一方……因此事已经被参弹的大员有司农寺少卿、都水监使者、东南两山道的总知事等……如今天子大怒,下令彻查,今日下达的谕令中,竟是授意连各地书院、庄园的私田也要重新查访勘验……老师,这可怎么得了啊老师!” “砰!”曾文观一拳砸在茶几上,震得何靖与那茶碗一同瑟瑟发抖:“他们那里来的胆子?竟敢如此攀诬构陷,罗织罪名!” “老师息怒!具体的消息来源,学生还在调查,只是……”何靖偷眼揣摩着曾文观的脸色,继续禀告道,“只是学生听说,御史台开始发难,大肆攀诬我等之前,兵部恰好收到了襄武关守军总将刘社稷呈上来的紧急军报。” “襄武关?西境?”曾文观闻言,眉头略皱了皱,对何靖道,“你想说什么?” “学生不敢打诳语,但这么多年来一直统领文书,起草拟案,这点消息的把握力还是有的。”何靖对着曾文观又是深躬一礼,自陈道,“只要是从常规渠道递上来的消息,必没有我们还没有得到风声,却先进了御史台的道理!这次朝上发难,结合最近楚王谋逆一事与刘社稷的军报一事……学生以为,消息应该是景家从江湖渠道收集汇总,并通过内侍上抵天听,然后才转入御史台的!” “景家……原来如此。”曾文观听罢何靖的分析,觉得还有些道理,认同地点了点头,捻须道,“看来他们为了保那白子,也是狗急跳墙,不择手段了……也罢,你去传话,就说事涉楚王一案,明日老夫有请大理寺并刑部共同理案,提审景玗。若是御史台的诸位大人们有空,也可参与旁听,做个见证!” “这……恐怕暂时不成。”何靖闻听曾文观如是吩咐,却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大理寺昨日便报奏太医局,说那景玗在牢中染疾,天子已允了太医去看诊……如今西境不稳,军报中又有传西戎作乱,这时候若我们提审景玗,万一有个好歹……岂不是更落人话柄?” “哼,他这病倒跟老夫一样,来得也正是时候!”曾文观闻言,冷哼一声,手指敲了敲茶几道,“不过也不可大意,那楚王毕竟不是什么纯善之辈,为了自保,天知道他会使出何等手段……只是为了老夫的一世清名,那景玗便不能死在牢里!你这几日便派人时常去大理寺打望几眼,若有什么异样,随时传报于我!” “老师,可是景家呈上来的情报,却是陷你我于不义啊!”何靖有些不明所以,“事到如今,我们却为何要保那白帝?” “你也未免太看轻为师了,为师岂是那睚眦小人?”曾文观换了个姿势,盘膝而坐,仰头感慨道,“那景家不辨敌我,胡乱攀咬,不过是刚好证明了他们没有确凿无疑的证据,只是想把池水搅浑,引得天子动怒,下令彻查而已。倘若我因此而迁怒景玗,那么便正中楚王与御史台的下怀,楚王可因此推脱罪责,而御史台则可另作文章……所以景家越是上书诬告,我便越要让白帝无恙!更何况……如今对于西境来说,的确是不能妄生动乱。我保那白帝,也是为了保这江山无缺,也是为了保当年与先帝的君子一诺……如此而已。” “老师深明大义!学生惭愧!”听完曾文观的自白,何靖佩服得五体投地,深深揖首,由衷感叹道,“只是……学生还是有一句话,想提醒恩师。” “什么话?”曾文观转眸正色,看向何靖。 “虽是江湖人的胡乱攀咬,但也不可不防。毕竟悠悠之口,可以铄金!”何靖转了转眼珠,又偷看了一眼曾文观的脸色道,“……老师应该还没忘了,当年的‘天行学案’吧?” “啪!”茶几上的那只墨色瓷碗被抖落在地,残剩的茶汤顿时四溅。曾文观眯起双眼,凝视何靖许久,颔首道: “……你说的是,速去查明他们的上书渠道和消息来源,一并掐了!” 第七十二章 南疆疑云(23) 待将王元初那条腐烂入骨的伤腿完全截除,已经是深夜亥时。于满屋烛火的映照下,慕容栩跪在床前,将自行调配的金疮药撒在王元初被截除的疮口上,待包扎止血后才直起身来,把用来擦手的绢布丢进水盆中,起身转过屏风,拉下脸上的面罩对王全德说道: “好了,腿已经截除了,用于生血续命的药材,适才用蒙药迷昏你父亲之前,也已经一并喂下……虽然我已经尽了全力,但能不能保住性命,还得看这几日你父亲的体力与恢复情况——切记这几日不能叫他动怒烦心,否则一旦内力翻涌,再造成伤口迸裂出血,那可真是神仙下凡也救不回来了!” “……多谢!”看着慕容栩一身殷红淋漓的血迹以及掩饰不住的疲倦神情,还被绑在床上的王全德也不由露出少许复杂神色,朝着慕容栩拱了拱手。对着守在屋内的雪衣鹦哥两个丫头交代一番后,慕容栩便起身准备回房更衣休息。不曾想刚出净室大门,便迎头撞见了景合玥跟玉羊——看两个丫头互相搓着手直跺脚的模样,竟似在门前守了半宿。 “你们……怎么过来了?”慕容栩有些心疼地走上前去,伸出双手却又发现自己满身血污,只能堪堪退了回来,引着两个女孩朝厢房走去,“不是说了,叫你们在枕月楼等我吗?” “这你就要问景大小姐了,看着你半夜未归,她说什么都睡不着,硬要拉着我赶过来瞧瞧。”玉羊朝着景合玥努了努嘴,果不其然地换来对方一枚眼刀和一记肘击,连忙堪堪躲过道,“可怜我做了一下午的包子,如今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得,真真是命苦若此啊!” “胡说什么呢!我就……我就想来看看……那老头活没活着,能不能套出些话来……”景合玥的话听着就很没底气。慕容栩哑然失笑,将二人送回到原先暂住的厢房内,柔声安慰道: “要套话也不急一时,既然是要笼络他们说实话,那么戏也就必须得做足全套……截肢只是第一步,一来他的伤的确是不可再拖,二来在这里截了腿,那对父子便再也离不了这凤鸣阁了……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便是小心伺候,步步为营……无论他们说与不说,皆不可对其有所怠慢——那对父子若不是跟错了人,无论武功还是心性都是足以跻身天下群雄的人物,对于这样的人,我们得心怀敬重,保持耐心。” “可是万一……他们等伤好了,还是什么都不说怎么办?”景合玥依旧有些担心,蹙眉追问道,“我们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陪着他们慢慢耗!” “放心,我也不是那种因了对方是英雄豪杰,便不识大体的迂腐之人。”慕容栩点起屋中火盆,朝着景合玥挑眉一笑,“适当的时候,我会让他们开口的……你们这么晚出来,魏妈妈也没多说什么吗?” “我们告过假了,说是来看你,她也同意的。”景合玥闻言,拿眼一瞥玉羊笑道,“因了今天的百来屉包子,枕月楼里座无虚席,魏妈妈正忙着数钱算账呢,哪有空搭理我们。” “那便好,今晚上就在凤鸣阁里歇一宿吧,省得来回折腾。”慕容栩说着便脱下了身上浸透污血的外袍,指了指隔壁房间,朝景合玥揶揄道,“还是你们想留下看我更衣,嗯?” “臭不要脸!”景合玥朝慕容栩做了个鬼脸,推着玉羊便去了隔壁屋子……聆听着一墙之隔传来的轻轻睡息,慕容栩却望着床上一隅,始终未曾合眼入眠……之前与“蕲蛇鞭”父子交手的那酣畅一战还历历在目,然而回想起自己打小与景玗一起成长的光景,以及在天虞城内外看到的种种民间惨状,慕容栩还是握紧双拳,暗下了决心。 “抱歉了,二位英雄。”于心中盘亘着今后的打算,慕容栩于夜色中暗自发誓道,“无论是为了我的师弟,还是为了这南境苍生……你们所知道的一切,我必事无巨细,一并挖出!无论你们说与不说,愿与不愿,我都会让你们说出真相,从而查明一切!” 翌日三人回到枕月楼时,已是天光大亮,楼里的姑娘们都已经梳妆完毕,正在张罗午间的酒场生意。因了昨晚的包子大卖,故而魏妈妈也没有追究三人一夜未归,反倒是堆着笑脸询问慕容栩是否宿醉,可要厨房弄些醒酒汤来,提提精神。慕容栩婉谢了魏妈妈的好意,兀自带着景合玥与玉羊正要上楼,却听得身后传来魏妈妈喜不自禁地一声嚷嚷: “好好歇息,今晚都精神着点儿,四公子今个儿要来!” 姒昌?他又要来做什么?听见魏妈妈如是叮嘱,三个人私下里顿时都是一副仿佛见了鬼似的表情,尤其是慕容栩——昨夜他刚给王元初截肢,身心都极为疲乏,最是没那状态去应付姒昌的突然来访。可是既然寄身青楼,便身不由己。三人先回了慕容栩的房间,各自坐下,开始商议今天晚上的具体安排。 “……横竖也无需过于担心,那姒昌于折花会前来枕月楼里,十有八九是来看向莺儿的。”顾不得刚刚贴好的花钿图案,慕容栩拿手揉着眉间,郁闷道,“晚间玉羊只需留在厨房里,便不会与他照面,他并不知合玥的存在,所以只要你不乱跑,也没什么麻烦……只是苦了姐姐我唷!他要来看向莺儿,必然是要我陪着那丫头歌舞一回,以检验这几日我们配合的默契程度……为了今晚不露怯,看来午后我还得去找那向莺儿一遭,一起练练才是。” “辛苦你了,待到午后,我便去给你煮碗提神汤来。”玉羊揉了揉昨天因为赶工做包子而有些发酸的胳膊,朝着慕容栩投去了同情的目光——她的工作虽然也挺繁重,但好赖无需直面那喜怒无常的姒昌,没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而慕容栩却必须时时刻刻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女装模样,还要处处替她们着想,为大局考虑……也难为他直到今天,才显露出如此疲态了。 “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三人之中,唯独景合玥还未在枕月楼中扬名,见玉羊和慕容栩都有要务在身,此刻的自己反倒是清闲地有些惭愧了。慕容栩抬头瞧她一眼,老实不客气地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吩咐道: “既如此,便先来帮姐姐松松肩,敲敲背……诶诶诶,你做什么又要动手?让你敲背不是掐脖子!救命啊,杀人啦……” 眼见着慕容栩跟景合玥又扭作一团,玉羊笑得险些岔了气……好在经过这么一闹腾,气氛却是轻松活泛了不少。半天的时间转瞬而过,待到酉时初刻,慕容栩自玉羊手中接过提神汤,一口喝干后兀自起身,便跟着魏妈妈与向莺儿等人一起,去枕月楼门外恭候楚王四公子去了。 第七十四章 南疆疑云(25) 待回到房间内,慕容栩连忙回身关紧了房门,伸手在玉羊面前晃了几晃,迭声道:“你没事吧?可是吓着了?” “我、我……”玉羊的确是有些吓坏了,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三日以后她即将要面对什么——脑中不时闪过鹃儿那肿成萝卜样的手和凤鸣阁内听说的种种传闻,玉羊张口结舌地捧着那个金银织绣的荷包,一双大眼睛扑簌簌地便要掉下泪来,“我……我答应他……要进王府去做饭?” “别怕,我会跟你一起去的!”慕容栩正头大该如何安慰玉羊,并处理眼下骤然急变的情形,那边厢隔壁屋里的景合玥闻声也赶了过来,见着玉羊这般模样,也是骇了一跳:“怎么回事?我听见那姒昌刚才招你进去来着……可是……被欺负了?” 听见景合玥如是问话,玉羊“哇”地一声丢下荷包,扑进景合玥怀里就哭了起来。慕容栩闻声也没了主意,只能先捡起那枚荷包,松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抖落到桌上——荷包里装着五枚小金锭,单个看分量都在一两上下。慕容栩看着金锭,悠悠叹出一口气道: “看起来,他要招待的,还真不是寻常客人……” 玉羊听见慕容栩如此一说,哭得顿时更厉害了。景合玥被怀中的玉羊弄得不知所措,当下声音里也是带了哭腔:“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说话呀,到底怎么了……” “席上没事,但是那姒昌发了话,三日以后,要玉羊和我去楚王府内,替他整治一桌酒席——席上要有跟那蟹粉汤包一样没人吃过的新菜。”慕容栩兀自找了张椅子坐下,伸手盖住双眼道,“桌上那金子,是姒昌给的菜钱……” “五两金子?置一桌酒菜?”景合玥当年在长留城仙子桥边也是出了名地花钱如流水,可眼下看到姒昌的手笔,却也是大吃一惊,“他要招待得都是些什么人啊!” 慕容栩已经没有回话的余力了,如今他的脑内两个念头正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距离与姒昌约定的期限,还有三天时间,这三天里凭借地龙会的实力,要把玉羊神不知鬼不觉地偷送出城也不是不可能;但倘若真的应了这三日后的治席之约,他们便能够获得之前梦寐以求的进入楚王府一探究竟的机会!只是万一……玉羊无法在席上端出令姒昌及客人满意的新菜……等待他们的,又将会是怎样的结局呢? 正在三人各自彷徨无措之际,厢房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慕容栩警觉地一跃而起,来到门前拉开一条门缝问道:“这么晚了,是哪位?” “是我,莺儿。”门外传来熟悉的金铃声,“我来探探玉儿妹妹。” 慕容栩将门缝开大了一些,见门外的确只有向莺儿一个人,便将她让进屋内。向莺儿进了屋,看了眼还在景合玥怀里泪眼婆娑的应玉羊,却没有上前安慰,而是朝着慕容栩端端正正做了个礼,从容道: “我想求你们一件事——三日后去楚王府上,请务必带我一起!” “这是何意?”慕容栩听出了向莺儿话语外似有隐情,当下蹙眉道,“正如刚才席上四公子所说,姑娘若是想在贵人前出头露面,今后折花会上有的是机会。若是想进王府,折花席后也应该不难……为何要急于此时与我们一道前往王府?所为何事?” “你们……不必知道的那么清楚,总之……魏妈妈那里我会去说明。而且有我在,万一席上稍有差池,四公子那里也好有人劝解……”向莺儿说着,瞟了一眼玉羊道,“看你们的样子,应该也没有全然的把握,能一定让他满意吧?” “可是依我看,莺儿姑娘却全然不似是在为我们姐妹考虑的样子。”慕容栩说着,递给景合玥一个眼色,随即便将向莺儿堵向房间角落,景合玥则回身护着玉羊,同时阻住了向莺儿出门的去路。慕容栩微眯双眼,盯着向莺儿,一瞬不瞬道,“自打进了这枕月楼,我便时常觉得疑惑:莺儿姑娘你即不喜那四公子,却为何每每出头冒尖的机会便从不错过?为何并无争艳夺魁之意,但训练舞乐时却从不懈怠?为何……明明有庇护他人之心,却只对那素娘耿耿于怀?故而我有打听到一则传闻——不久前枕月楼内曾有一名乐师被四公子蹂躏致死,听说原本该赴那场无返之约却逃过一劫的……就是素娘吧?” 听见慕容栩说出的这一番话,向莺儿如遭五雷轰顶一般,霎时便脸色惨白,双眼愣怔,良久才低垂下头,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 “没错,该死的本来是她……可是她凭什么可以没羞没臊地活着?凭什么杀人的那些人可以不遭受任何报应?凭什么……你们要来横插一脚?该死的应该是她!是他们!凭什么!” “死去的那个乐师,是你什么人?”慕容栩紧盯着向莺儿微微发红的双眼,低声道。 “……是我姐姐,鸳鸯。”向莺儿揉了揉满溢水汽的眼眶,深吸了一口气,才能够稳住心神,继续说话道,“两年前,我的家乡遭了诅鬼,上头又有各种赋税压着,日子再也过不下去,父亲便把我和姐姐分别卖了……谁曾想兜兜转转,我们竟然都进了枕月楼里!鸳鸯姐姐当时已经被牙婆改了姓,姐姐怕暴露身世后会被鸨母领家要挟,便要我在外以同乡姐妹相称,所以没人知道……我们是亲姐妹!姐姐伶俐,没过一年便弹了一手好琵琶,成了枕月楼里当红的乐师,也是我唯一的倚靠……谁曾想两个月前,姒昌在府中举办家宴,要枕月楼送个乐师过去助兴……原本魏妈妈是指了让素娘去的,可是那蹄子却借口身子不适,死不肯去,于是就换了我姐姐……谁曾想……谁曾想……” 话说到这里,向莺儿再也忍耐不住,晶莹的眼泪便如珍珠断线一般一颗接一颗地砸落地面。她双手扭紧裙裾,贝齿将嫣唇咬出了一道血痕,恨声道:“从那以后,我便下了决心……我要在今年的折花会上出人头地!唯有如此,我才能近得那姒昌身边,才能……在折花席后入他的私宴!往年他看上的折花魁首,必是要在折花席后接入王府,供他与那些狐朋狗友赏玩的!所以……今年我才会频频冒尖,时时出头,便是要在折花席后,带着素娘那个贱人一起,把他们一同杀个干净!” 说罢,向莺儿忽然抬起头来,怒视着慕容栩道:“可是未曾想,素娘那贱人许是察觉到了我对她的敌意,竟是自己砸断了手指,再也不肯弹琴……接着你们又搅合了进来,几乎坏我大事……可是没关系,既然姒昌要在折花会前举办私宴,那么也正是机会!带我一起去!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替我姐姐报仇!” 眼见着扑进怀中,眼神几乎能将人千刀万剐的向莺儿,慕容栩没有反驳也没有安慰,而是将她轻轻推开,语气平静地反问道:“既然如此,我便也多问一句……姑娘你这芊芊玉手,如何对付得了姒昌府内的众多侍卫打手,私兵扈从?” 向莺儿闻言犹豫了一下,伸手从怀内摸出一个瓷瓶,递给慕容栩道:“这是从西域流入的剧毒,名叫‘一衾红’,是我花了无数工夫才从番邦游医手中讨得的……这毒无色无味,只要放进他们的酒食里,吃了之后便会吐血而亡!” 慕容栩接过向莺儿手中的瓷瓶,打开瓶塞闻了闻,又稍稍滴了些其中的液体,于舌尖舔了舔,随即轻笑一声,顺手将打开的瓷瓶丢进了一旁养着金鱼的瓷盆内,顿时惹来向莺儿一声惊呼:“你怎么……” “好妹妹,听我一句劝:凭你的这些伎俩谋划,还是早早打消此念为宜——省得报仇不成,反而平白害了自家性命。”慕容栩伸手指了指盆内仍在悠游的金鱼,解释道,“你被骗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剧毒,只是普通的水而已。” “怎么会……”闻听此言,向莺儿转头看向盆内沉底的瓷瓶,又看了眼毫无异样的金鱼,顿时愣在当场。慕容栩也不催促,只是从头上拔下一根金钗,拧下钗头,从中小心取出一根银针,在水盆中轻轻点了点——不消片刻,那盆内的三条金鱼忽然都惊跳起来,旋即炸鳞瞪眼,翻起白肚,全部死去……丝丝殷红从金鱼的口腮之间缓缓涌出,仿佛在水面上乍开的三朵红莲。 第七十五章 南疆疑云(26) “此毒之所以叫‘一衾红’,是因为一旦中毒以后,倘若一刻之内不服解药,中毒者就会七窍流血,直至血枯而亡。”并不理会向莺儿投向自己的惊诧眼神,慕容栩将银针小心收好,重又归回到金钗之内,握在手中道,“只是即便在中毒者死后,他体内的血液也不会凝固发黑,而是会一直流淌下去……所以中了此毒的死者,盖棺入殓后往往棺内也会被血浸透,远远看去,仿佛是铺了一条大红被褥一般,所以得名‘一衾红’。”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见慕容栩道出真正的剧毒与其来历,即使是动了死志的向莺儿,也大为惊异,退后一步道。慕容栩并不急于回答,而是将手中的金钗递给向莺儿,从容发问:“你想要吗?” 向莺儿看着慕容栩,伸手想接,却最终还是停在了原地。慕容栩淡然一笑,伸手将金钗重新拢回发间,以着诚恳的语气说道:“很好,你总算是冷静下来了。莺儿姑娘,你的身世很让人同情,但你的计划却让人不敢恭维……我实话实说,你即便是拿到了真正的‘一衾红’,也不可能刺杀得了姒昌一伙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向莺儿虽然还在嘴硬,但眼神却已经飘向了别处。慕容栩将手放在了她的头顶上,轻轻拢了拢她的额发,柔声道: “报仇是需要智谋与机缘互相配合,才能完成的大事,不是凭借一腔血勇便可以达到的。你的报仇计划,有两个极大的错误——其一,你太低估姒昌的警觉与王府的戍卫;其二,你不应该把怒气发泄到罪不至死的人身上。” “你是说素娘?她那里不该死?”闻听此话,刚刚平静下来的向莺儿霎时又变了脸色,怒视慕容栩道,“该死的本来就是她!如果那天去的是她,如果那天是她……那我姐姐……” “是啊,死的不是你姐姐,所以你便无需报仇了,对不对?”慕容栩轻巧地接过了向莺儿的话头,继续开解道,“因为死的不是自己的至亲,所以也就不必恨了,也就不必背负如此沉重的包袱,想着如此可怕的事情,所以素娘就应该去死……对不对?” 向莺儿再次垂下头去,不再说话了。慕容栩将她推到房间内的软榻前,让她坐下,接着道:“蝼蚁尚且惜命,那素娘既然知道前往楚王府会有性命之虞,想要自保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即便因此而间接害死了你姐姐,但从因果来看,她并不应该成为你复仇的目标之一……毕竟只要有那姒昌在,哪怕当时去的是素娘,下一次,难保不会是你姐姐,甚至是你……若不做好足够的准备与谋划,是无法终结这一切的。” 房间内猝然安静了下来,良久,才响起了轻轻的啜泣声。向莺儿将头埋得极低,手指揪着衣裳,捏得指节发白:“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要制止姒昌之流的暴行,光扳倒他一个人是不够的。若想要从源头遏制屯田流民、卖儿鬻女之事,就要想办法扳倒在姒昌背后的更大势力——譬如楚王!”慕容栩的话宛如霹雳一般,将向莺儿惊得浑身一颤,重又抬起头来。见对方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向莺儿的声音愈发战栗起来: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为了南疆千万惨死于诅鬼奇荒中的流民冤魂,来向楚王一系复仇的人。”慕容栩说着慨然一笑,朝着向莺儿伸出手去,“只是不知道行将是今年折花魁首的向莺儿姑娘,是否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呢?” “这样真的好吗?”待送走向莺儿,一直没能找到插话机会的景合玥才匆匆关上房门,对慕容栩道,“就这么把我们的计划和来历告诉她,真的不会出什么纰漏吗?” “我不过说我们是来替流民复仇的地龙会义士,并没有把与景家相关的情形告诉她。”慕容栩从袖中取出另一个小玉瓶,从中撒了少许药粉倒入死金鱼的水盆内,静置片刻后便打开窗户,将盆中的水朝屋后泼了出去,从容回复,“若要想快速结成同盟,最好是用一个秘密换取另一个秘密——这姑娘虽然行事狠戾,但心境却还单纯,并不是难以掌握的人。” “可是……我们毕竟不知道她的底细,谁知道她会不会转身就把我们刚才说的话告诉别人?”景合玥还是有些不放心,“无凭无据的,我们怎么能相信她所讲的那些身世,不是她自编的故事?” “是啊,所以就算她转身就告诉别人,说我们是来行刺姒昌的刺客,可一样无凭无据,又有多少人会相信她?”慕容栩从袖中抽出铁扇,轻轻磕了下景合玥的额头,解释道,“我哪里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事实上自从发觉她行为有异以来,瞿娘子与花大家已经派人去暗中调查过她的身世——的确曾有个名叫‘鸳鸯’的乐伎与向莺儿交好,并且这名乐伎也确实是在两个月前、姒昌举办私宴后失踪……从枕月楼内领家的反应来看,基本可以判定为被害无疑了。” “原来你是早就知道了,所以在套她的话呀?”景合玥终于明白过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些不忿,“那你怎么不早说?害我刚才看得心惊肉跳的,生怕她一个不称意,便把我们统统毒死了……” “噗嗤……她连个金鱼都毒不死的傻丫头,若是真能毒得了我们,那我还不如趁着师父清理门户之前,先买条麻绳自己了结算了。”慕容栩闻言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但很快就敛容正色,走到床沿边席地而坐,抬头看着蜷缩在床上抽抽搭搭的玉羊道,“旁事说完了,现在来聊聊我们的正事——丫头,你可哭完了?” 玉羊闻声,把脸从臂弯里抬了起来,用袖子抹了抹满脸的眼泪鼻涕,却仍是咬着唇不肯说话。适才向莺儿来找他们对峙时,玉羊虽然已经被分散了部分注意力,但却依然没能完全从三日后的惊惶与焦虑中走出来。如今听慕容栩发问,更是不知所措,只能闷声摇头。 “没关系,无论你有什么打算,都可以说出来。”面对沉默不语的玉羊,慕容栩并不着急,反而柔声相劝道,“你是地龙会点名要保护到底的关键人物,所以三日后,倘若你不愿意去楚王府,那么以瞿娘子的手段,也一定可以把你安然地送出天虞城……可是我还是想要挽留你一下,我想看看,这个给我们创造了无数机会和惊喜的小福星,有没有可能再一次带来奇迹……你知道的,如今他在牢里,每多待一天便是多一天的不测。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说不定我们便可以就此找出救出他的线索……别害怕,我会跟你一起去,绝对不会让你真的陷入险境;也别急着认输,我们一起来想想办法,好不好?” 听罢慕容栩的宽解,玉羊吸了吸鼻子,皱眉嗫嚅了好半天,才憋出了一句整话道:“研发新菜……哪有那么容易!” “我记得曾经听合玥提起过——‘正因为有难度所以才有挑战的价值’,这句话是你说的,对不对?”慕容栩用铁扇支了支玉羊哭红的鼻尖,继续温言软语地逗着她道,“我的确是想求你帮我个忙,留下来再努力一回,看看能不能争取到入府一探的机会……但我绝不会逼你去做自己没有把握的事情!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来个两日之约:今明两日,由合玥陪着你上街,去看看有没有能够研制出新菜的材料……若是两日后,你还是拿不定主意,那我和瞿娘子就想办法连夜把你送出城去,远走高飞,如何?” “我……我试试……”虽然平日里表现得玩世不恭,但玉羊却知道,慕容栩绝非言而无信之辈。因了这句承诺,玉羊心里忽然便感到有了些许安定,心中那被猝然的恐惧浇灭的小火苗也开始咝咝地冒头起来……玉羊抱着自己还有些僵硬发抖的胳膊,强迫自己去回忆那个在不知名的村落厨房中,暗自许下的小小心愿,咬牙道,“就……今明两天!” “一言为定!今日便早些歇下吧,有什么难处,明天再想不迟!”慕容栩见玉羊的确是哭累了,便叮嘱了景合玥一番后,独自退出房间,回到自己的厢房……他很疲倦,但还不能睡去,今日发生的事情都太过紧要,他必须独自守到凌晨,待楼里和街上的人们都合眼睡下后,才能够赶去凤鸣阁内,将发生的一切传达给应该知道的人们;也有一些新的想法与问题,在催促着他去查验并求证。 第七十六章 南疆疑云(27) 对于刚刚从鬼门关内走了一遭的王元初来说,醒来后的时间便仿佛噩梦一般,并不真切。 为了消除些许肉体上的疼痛,也为了让他保持镇静安详,不至于因为过大的动作而撕裂伤口,慕容栩除了将王全德移到了隔壁屋子,又把他的上半身和右腿都牢牢绑在了床上以外,还安排人手在他的饮水中加入了大量的药物成分——这些药让他始终感到头脑昏沉,左大腿根部传来奇怪的麻木与涨热感……虽然明知自己已经被截断了一条腿,但不知为何,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王元初却感到自己仿佛凭空长出了一条新的左腿来,在现实与梦境的缝隙间,自己穿行自由,健步如飞。 “老英雄,你醒啦?”正在梦境的边缘飞奔之际,王元初似乎感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自己。他眯瞪着双眼,眼前的景物却似乎是浸润在水中一般,朦胧而不见边际……眼前隐约出现了一张人脸,虽看不清眉目,声音却清晰可闻。 “楚王府差人来了,说是问您安好与否?”声音在耳畔不断重复着,似是怕自己听不懂一般,孜孜不倦,不厌其烦,“老英雄,您的伤可大好了?” “……好,我……能走!”王元初感到眼前出现了奇怪的光雾,想伸手驱赶时,却感到手臂似乎不能动弹……然而在意识的另一重境界里,他却感到自己是被包裹在一片金光闪烁的雾气里,手舞足蹈,毫无阻碍。 “很好,楚王派人来问您的安,还问您,可有什么事情需要嘱咐?”那声音还是如跗骨之蛆般黏着在耳膜附近,王元初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想离这个声音远一些:“没……没有旁的事情了!王爷大恩已了……我们……自去江湖……” “是这样啊,可是王爷来问您安,还说有些话,想听听您的见解。”声音继续如蛇一般缠了上来,径直钻入耳道之中,“如今世子已经长成,将屯田筑堡一事交托给他,是否可行?” 待听清楚了这个问题后,强烈的不适感宛若冰水浇身一般,顷刻间让王元初感到了某种不安。他开始猛烈地摇着头,紧咬牙关,抗拒起心中想要吐露真言的本能:“不……不对,这不是……不是王爷能问奴才的问题!” “是吗?可王爷还问您了,王府里的猫儿都去哪里了?每周运来的小猫鱼儿,都用来做什么了?”声音并不理会他的挣扎,继续盘问。 猫?王府里何曾有过猫?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让王元初一下陷入了迷茫之中,他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开始沉吟起问话中的词句……猫……鱼儿?对!鱼!那些鱼!绝对不能让旁人知道那些鱼的存在! 想到这里,王元初的神情忽然变了,他额上忽然开始暴突青筋,身体开始运气发力,似乎是想摆脱这种不知名的束缚与幻觉……然而慕容栩早有准备,手中一块沾了闷香的药帕往他口鼻上一抹——不出片刻,王元初便不由自主地瘫软下来,沉沉睡去。 “果然不出我所料。”慕容栩收了帕子站起身来,回眸对瞿凤娘和花郁玫道,“诅鬼的源头,应该就在楚王府里——那些小猫鱼儿不是拿来喂猫,而是用来养‘鬼’的!” “此话怎讲?”见慕容栩起身,花郁玫终于忍不住发出了疑问,“刚才他的状态,似乎如痴如醉一般……这样问出的线索,真的能信吗?” “靡玉散的主要原料是曼荼罗花,以酒送服,有止痛舒心之效,服用者昏沉如醉,呓语如痴,但其实神智却是清醒的,只是无法随心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而已。”慕容栩略略解释了一下自己所用的药物效果,随后又道,“越是服用者不愿意回答的问题,所作出的抵抗反应就会越大……刚才他的反应,你们也都看见了,当我说到‘猫鱼儿’这一词汇时,他的眼瞳反复睁大紧缩数次,随后便开始强行运力挣扎……说明在他的意识中,楚王府里‘猫鱼儿’的用途,却是比楚王世子继承田堡一事还要来得重要呢!” “倘若真如公子所料,天虞城外毒田中的‘诅鬼’便是出于楚王府中,倒的确是铁证一件!”瞿凤娘沉吟片刻,如是回复,“可是,即便楚王府中真的有‘诅鬼’存在,我们又如何证明它们就是城外荒田的祸首?又怎么能入府确认,王府中‘诅鬼’的真相所在?” “这便是我今天要连夜赶来的原因!”慕容栩言简意赅地向瞿凤娘和花郁玫转述了玉羊被姒昌点名,要在三日后前往王府治宴一事。话毕,花郁玫和瞿凤娘俱是瞪大双眼,表情震惊——其中又以花郁玫的反应更为激烈:“那怎么行?我必须把她连夜送出城去!这姑娘不容有失!” “且慢……”眼见着花郁玫抬脚就要出去找人,瞿凤娘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袖,制止道,“虽说冒险,但倘若此事可行……倒的确是我们千载难逢的一次机会!” “大娘子也这么认为吗?”慕容栩微微侧了侧身,挡住了花郁玫的去路,同时又向瞿凤娘禀告道,“我也觉着,此事不应该就这么仓促放弃……于是我刚才,便与那丫头立了个‘两日之约’——两日内要是她能拿定主意,想出新菜,我们便一起入府;若是不行,后日夜间,我便想法子将她送出来,由你们来将她带出城去,如何?” “……若是我说不行呢?”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似是饱含着不满与郁怒,竟是让慕容栩未见其人,先出了一背脊的鸡皮疙瘩。待众人回头看去,却见宋略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身后,手负铁尺,一脸凝霜,“我因为信任才托付给你们照料的人,你们转身便将她推到姒昌那泼才面前卖乖,如今还想将她送进楚王府里……某非是想问问我手中的铁尺答不答应?” 宋略书的怒气似是已经积郁到了某种程度,偌大的房间里只他往门前一站,便似乎是多了道无形的山墙一般,没人再有胆往前靠近一步。见宋略书进来,花郁玫已经低下了头,慕容栩刚想解释,却被对方一个冷冽如刀的眼神吓退了回去……眼见着气氛已然僵持,瞿凤娘忽然轻咳一声,对宋略书道: “老师勿怪,学生却是觉得,这事得听听那姑娘自己的意见。” “你这是什么话?”宋略书微微抬眼,盯着瞿凤娘的脸打量片刻,冷然道,“莫要以为令尊去世后,我便管束不了你和会中之事!” “老师误会了,我并不是在仗着父亲的身份来反驳您,而是正因为……我是父亲的女儿,所以我才会理解这种身负遗志的责任!老师之前总在学生面前盛赞宗先生胸怀高义,心系天下……那么那姑娘若真是他的遗珠,会否愿意自己被当做笼中鸟珍藏一世,而非继承先父遗志,鸿翼招展,庇荫天下?” “你和她不一样!况且宗兄一家还未确定出事与否!”宋略书的语气中已经透出些许杀意了,显然他对玉羊的身世的确十分看重,甚至已经超出了部分理智管辖的范围,“不管怎么说,在她的身世水落石出之前……我不允许你们利用她来行妄断之事!” “……有些事是我不对,不该一直瞒着老师。”瞿凤娘闻言,忽然敛容折腰,向宋略书深深一礼,神色歉疚道,“事实上,派去西境寻找那户人家下落的人马,一周前便已经回来了……如慕容公子所说,因为时间久远,尸身什么的却是一无所获,但沿着水路往下游寻觅,却是带回了一些东西……老师请看。” 第七十七章 南疆疑云(28) 瞿凤娘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了几件小物,递到了宋略书手中。宋略书仔细打量了几眼手中的物事,却是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站立不稳——他手中紧握的分别是一块腰牌、一个印章和一个缺了一角的银酒盏:腰牌四角磨损得厉害,但中心依旧清晰可见一个火漆烙下的“应”字;玛瑙篆刻的印章同样是伤痕累累,但章子底部同样还依稀能见一个阳刻的“应”字;最后是那枚酒盏,虽锈迹斑驳,却可看出上面篆刻的精美瑞鹤纹,以及在酒盏底部,分明地用古篆字体刻着一个“昭”字…… “咦?这个酒盏……倒像是与我当年找到的那双筷子是一套?”慕容栩探头瞧了眼宋略书手中的酒盏,脱口而出,“可惜被我留在西境,未曾带来……可是上面的瑞鹤纹是一样的!而且筷子顶上有镶玉,玉上也有刻字——分别是‘德馨’、‘余庆’……” 闻听此言,宋略书如遭五雷轰顶一般,当下脸色忽然涨红,然而很快却又由红转白,随即又蒙上一层灰影……伴随一声痛彻入骨的长啸,宋略书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宗兄!你为何不等愚弟前来?一别十九年!好不容易有了你的消息,如今却又是只差一步,便天人永隔……悔啊!我当时便应该放下一切事务,去西境接应你们一家!如今我先愧对昭兄,又有负于你,我有何颜面……有何颜面去见你们哪!” “老师!不可以!”眼见着宋略书抽出铁尺,就要往自己头上砸去,慌得瞿凤娘花郁玫慕容栩三个一齐扑上前抢住,才堪堪制止了宋略书的疯狂之举……四个人扭成一团拉扯了好一会儿,宋略书的胳膊才渐渐松了下去,却依然哭得不能自已。见宋略书已然失态不能主事,而时间又迫近卯时,瞿凤娘当下决意,给了慕容栩一个眼神。慕容栩心领神会,从袖中取出刚刚闷翻王元初的药帕,伸手便捂住了宋略书的口鼻…… 好容易让宋略书平静下来,瞿凤娘让花郁玫守在房内,自己亲送慕容栩出门道:“让公子受惊了,此事原为我会中内务,不想却险些扰了大局……三日后的王府之行,还请公子代为筹谋。适才的‘两日之约’,我也觉得可行,无论那姑娘如何抉择,我都会倾一阁一会之力,全力以助!如今天色将破,便不挽留公子了,望多加小心,来去平安!” “不妨事,左右图的都是一个结果,便没有什么你我之分。”慕容栩向瞿凤娘还了一礼,却并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只是我还有一事,不得不问娘子:刚才宋老前辈口中的‘宗兄’到底是什么人?他跟那丫头又是什么关系?” 闻听此言,瞿凤娘却是愣怔片刻,却又显出了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沉默良久后,瞿凤娘才端正神色,向慕容栩婉言道歉:“此事说来话长,非一夕时间能够言明……但我可以向公子保证,待楚王一事尘埃落定之时,我一定将此事据实相告!还请公子不要急于一时,于今日匆促盘诘!” “……我知道了,那便等尘埃落定之时,我再来找大娘子要一个答案!”慕容栩说着便转身告辞,趁着夜色犹浓、天光未破之际,掠空跃向枕月楼方向,消失无踪。 第二天一大早,玉羊与景合玥便都起床准备出门了——慕容栩奔波了一夜,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去吵他。魏妈妈也知道三日后治席之事的重要性,故而并未前来叨扰,反而干脆放了玉羊三天休假,让她好好专心做菜……因着有了姒昌这根鸡毛令箭,玉羊带着景合玥大摇大摆地出了楼子,也是无人敢有微词。 出了枕月楼,刚拐了个弯儿,却见路口出现了两个意想不到的身影——瞿凤娘唯恐有失,又怕玉羊和景合玥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便把自己的两个贴身侍女:雪衣和鹦哥派了过来,如今正立在路口等她。见玉羊和景合玥来到,两个小丫头姿态端正地朝二人行了个福礼,随即便一左一右,挽着二人朝前引路,赶往市场去了。 天虞城的市集同样分为东西二市,西坊街自然靠近西市,但卖得多为精巧饰物、丝锦珍玩之类的浮华奢侈品,即便是饮食也以细致的果饼点心为多见,想要寻找合适的新鲜食材跟调味品,还得前往紧邻清江码头的东市。在两个小丫头的带领下,玉羊一行很快便寻到了东市集的入口。 天虞城东市紧邻码头与车行街,人口最是密集驳杂,甫一进入市集范围内,玉羊和景合玥便被眼前扑面而来的烟火气息给眯了眼:眼下正是早市时候,临街的店铺里,家家户户都在把刚刚出炉的早餐食物摆上铺面——有用羊头、羊肚、腰花等杂料做成的头肚汤,用鹌鹑、兔肉、酢鱼等串成的烤签子,有用面团仿造鱼鸟等形状做的炸面点心,有堆叠成山冒着炊气的各种蒸馍糕饼……浓香扑鼻,惹人垂涎。 而在铺面与铺面之间的街道上,游走的小贩们也并不放过任何一块立锥之地:各种各样的竹笼网器里,盛装着活鸡活鸭、白兔猪崽、鱼虾蚌贝,甚至有个别农家自养的小猫小狗儿,也是软扑扑地抱在怀中,俟人相聘……一路看来,还有兜售各色竹木草编玩具的、各色陶土生活用器的、一应农具厨具骡马装具的、甚至还有打着旗子扛着鸟儿给人卜卦算命的……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不同于西市相对的矜持与精贵,这里的气氛更接近于玉羊熟悉的那种集市所应当呈现的状态:食物并非是为了欣赏与消磨时光,而是更多地饱含了果腹与幸福的滋味……见玉羊一行衣着光鲜,又有侍婢相配,那些店家更是分为热情地招呼着她们进店一看……景合玥逛得眼睛都花了,还没走出几十步,左手中便多了十几串各种口味的签子,右手上则挂着五六包油纸包裹的糕饼,边走边吃,不亦乐乎。 玉羊却是没有这般轻松愉悦的闲心,一路走来,她看的都是各家叫卖原料食材、酒酱调味的店铺。然而兜兜转转逛了大半个东市,却始终没能找到能让她眼前一亮的食材。见玉羊露出些许低落神色,正搀着她走路的雪衣眼珠一转,便牵着玉羊往市集更深处的一条小巷内走去:“姑娘随我来!” 穿过同样摩肩接踵的小巷,玉羊忽然感到眼前豁然开朗——原来这里便是相邻江边码头的临水街道。因了靠近水道,这里附近的店家叫卖的,几乎全部都是最新鲜的水产河鲜,亦有从沿海捕捞上来后,逆江而上送来的海鲜……即便是如今已近隆冬的天气里,这里的鱼虾蟹鳞却依然丰富到就连玉羊都叫不全名称,天虞城民风酷嗜水产,由此可见一斑。 在常见的食材大类之中,水产往往是最好做,同时也是最难做的那一种——好做是因为绝大多数的水产类食品都有天然造就的鲜味和口感,难做则是因为鱼刺、甲壳等原因,外加倘若食材不新鲜或烹饪不入味而导致的腥气异味,都是较难处理的。玉羊跟着雪衣又逛了大半条临街水巷,脑中已然有了些烹鱼的想法构思,然而因为缺乏合适的调味食材,却始终功亏一篑,没能变成可以操作的实际想法。 临水的市集岸边,停泊着无数大大小小的船舶。有的是刚刚卸完渔获在此处暂歇的渔船货船,有的则是挑了酒帘在此地现杀现做的水上酒家。玉羊经过一条不大的乌篷船时,忽然抽了抽鼻子,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四下张望,却见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站在船边,正打开一个黑陶罐子,似是要把里面的东西往河里倾倒。 “老婆婆!”玉羊心念一动,连忙摆手上前,叫住了那名妇人道,“这罐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呀?” 第七十八章 南疆疑云(29) “喔呀,这是我家自酿的泡菜,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弄错了时间,放坏了,不能吃了。”老妇人见有两个身穿毛裘的年轻女子带着丫环靠近,连忙放下手中的罐子,从甲板上拿出一块跳板架上,朝四人招呼道,“几位姑娘是要打尖儿吗?来来来,有现杀的鱼生、醉虾,还有鱼羹和凉菜……船里有热酒,有炭盆,有软垫儿,保管暖和!” “不用张罗了,我就想看看您这罐子。”玉羊在雪衣的搀扶下踩上跳板,进到船舱里,俯身便要去看老妇人放在脚边的罐子。老妇人见她蹲下身查看,以为她是喜欢这个罐子,忙不迭又把罐子抱起来,要把里面的东西倒进江水里,慌得玉羊一把拉住,紧盯着她手中的这一罐子泡菜道,“诶诶,别扔别扔!老婆婆,您这儿有干净的勺子吗?” “有,自然有!”见玉羊发话,老妇人连忙转入船舱内,拿出两把干净的小木勺,递给玉羊和景合玥道,“姑娘可是想喝鱼羹?我这就做去!” “不用了,我就想尝尝这罐泡菜。”玉羊蹲下身来,用小木勺滤了些许罐中的汤汁,小心地伸出舌头抿了抿……一股熟悉而浓烈的酸味立即扑入口鼻,直冲顶门!玉羊顿时激动地话都说不全乎了,只顾着在船舱内摇着手臂眼泪汪汪,“就是……就是这个味道!呜呜……” “喔呀,姑娘,这本就是不能吃的,是我老婆子放坏了的东西……”见玉羊激动地满脸是泪,老妇人还以为她是被泡菜味儿给呛着了,连忙进舱里去端了一杯茶水出来,“赶紧喝口茶,漱漱口……唉,怪我,水上人家,冬日里要吃口蔬菜也不容易,所以每每进了这东市集,我们便要买些菘菜、葵菜,放进罐里腌制了,便可留着慢慢吃,平日里也可切了上桌招待客人,权当开胃小菜……只是这一罐我给忘了时辰,都放坏了,姑娘你没事吧?可要拿点酒来冲冲酸气?” “不不不!我要的就是这个味道!”玉羊拿袖子擦了擦眼,一脸兴奋地对老妇人道,“老婆婆,你这罐泡菜卖不卖?” “你这姑娘,咋这么奇怪呢?都说了,这是放坏了的!”老妇人虽是生意人家,但看起来心眼却挺实在,“若是喜欢吃这一口,且过三日再来,婆婆我再给你做一罐好的便是!” “不用了,我就要这罐就好!”玉羊说着便要掏荷包付钱,然而手刚摸着那袋小金锭,却见身边的雪衣抢上一步,朝老妇人手里塞了片碎银道:“我家姑娘是医道人家出身,要这坏了的泡菜许是有些旁的用处……总之您老人家且行个方便,看看这些银子够不够?” “够,够!十分够了!”老妇人见了银子,脸上顿时乐开了花,然而看起来又有些局促,她将罐子重新封好,小心交到玉羊手中道,“这原是要倒掉的东西,本不该再收姑娘您的银钱……姑娘您拿好了,若是有旁用便罢,可莫要吃坏了肚子,那便是我的不是了。” “谢谢婆婆!”玉羊抱着罐子轻快地跳下了船,景合玥眼见她似是又恢复了往日里那活泼雀跃的模样,连忙凑上去问道:“这是得了什么宝贝?瞧你,乐得都快冒鼻涕泡了!” “一样好东西!我终于找到可以做出新菜的法宝了!”玉羊抱着罐子舍不得松手,只能让雪衣帮忙擦了擦脸上被酸出的泪痕和鼻涕,随后对雪衣道谢,“刚才是你付的钱吧?真不好意思,等回了凤鸣阁里,我便一起还给你!” “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今儿出门前大娘子便吩咐了雪衣的,姑娘今儿在市集里的一应花销,便要由雪衣来照管……那四公子虽说给了金钱,且不说那船家敢不敢收,单在这眼多手杂的集市里头,还是莫要显露才好……虽说是雪衣替姑娘付的账,但银钱其实都是大娘子给的,姑娘便是要谢,回去自谢大娘子就是,谢我作甚?” “嘿嘿,那我就先谢谢你,改天再去谢谢大娘子!”玉羊笑得眉眼弯弯,已经全然看不出早起时那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回到东市岸边后,玉羊又在临街的鱼店里挑了一条青鱼、一条鲈鱼和一条乌鳢鱼,交由鹦哥提着,又买了些常用的调料酱酒后,便打道回府了。 回到枕月楼门前,玉羊硬是掏出了两枚小金锭塞给雪衣后,便拉着景合玥匆匆提着鱼抱着陶罐进了厨房——眼下还未到午膳时间,枕月楼的庖肆之内倒还算空闲。几个伙头厨子见玉羊抱宝贝似的捧着个罐子回来,四下里便围拢了过来,却被景合玥一个不剩地打发了出去……待收拾干净了三条鱼,玉羊小心翼翼地打开陶罐,小心地用干净竹筷夹了一颗泡菜出来,切段后取了一片,放入嘴中——没错,的确是记忆中的那种味道! 玉羊决定要做的,便是现世中风靡全国的一道家常菜:酸菜鱼而已。 此世与彼世的泡菜做法,倒是大同小异——都是将新鲜蔬菜洗净后加料、装坛、加水密闭,待自然发酵后便成为口感爽辣可口的泡菜……但是在昆吾百姓的寻常概念中,泡菜发酸便是放过头变质了,并没有拿酸泡菜作为配菜尝试食用的习惯。却不知只要没有发软变臭,放置多日后的泡菜就会变成另一种口感更加丰富浓郁的调味料:酸菜。 玉羊根据酸菜罐中所剩的菜量,仔细分配了三条鱼的烹饪比例和调料比重。酸菜鱼不难烹饪,但要在这个缺少现代调味料的时代里完美复制出酸菜鱼的口味来,却并非是件容易的事情。为了烹调出口感最佳的酸菜鱼片,玉羊特意选了三种鱼来进行试验——青鱼、鲈鱼跟乌鳢很快都根据肉质特色,被切分成了厚薄不同的鱼片,入料腌制;另将鱼头、鱼骨打碎熬汤,待汤滚沸成奶白色后滤出,再放入蒜姜、花椒并酸菜爆炒生香,加入鱼汤和腌制好的鱼片慢慢熬煮……最后,当滚烫的花椒油和花椒籽被泼上鱼汤时,一碗浓香四溢的酸菜鱼便可出锅上桌了。 玉羊手脚麻利地做了三碗酸菜鱼,一字码放在灶台边上,伸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对身后的景合玥招呼道:“好了,你来尝尝看!” 景合玥闻言,忙不得自从筷笼里捉了两根筷子,径直伸到其中一个瓷碗中,捞起一片鱼肉便直送入口……待鱼片在口中慢慢弥散融化,景合玥的表情也仿佛随着鱼片崩解一般,瞬间失去了往日里一贯骄矜的大小姐模样……待尝过了三碗鱼片,景合玥一手搂着玉羊的肩膀,一手筷子不停,嘴里含混不清地迭声道:“好吃!真的好吃……以前都太小看你了!以后只要你肯帮我做饭,要我干什么都行!” 此时的厨房外边儿,早已站满了前来看热闹的姑娘丫环小厮们,只是碍于景合玥的“雌威”,不敢贸然上前。慕容栩不知何时也被香味引下楼来,见着景合玥正霸着灶台吃独食,连忙抓了筷子上手,拨开人群来到灶台前伸手道:“品新菜如何能不叫我?来来,让姐姐也尝尝!” 被慕容栩这么一带,厨房外垂涎已久的人群顿时就失了秩序,筷笼内的几十双木筷倏忽间就被提取一空,就连平日里最讲究排面的姑娘,此刻也顾不上周身的纱衣水袖、金钗步摇,全都伸长了胳膊挤在油腻的灶台前,争夺着三个瓷碗中晶莹如玉的鱼片…… 待三个瓷碗被一扫而空,玉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吃上一口,只能愣愣地看着眼前意犹未尽的众人,茫然问道:“这就吃完了?我还没搞清楚哪个更好吃一点呢!” “哪一个都好!能不能再来一碗?”饶是慕容栩这般身手,于刚才的“鱼片争夺战”中,也只捞着了两块鱼肉,如今正咬着筷子眼巴巴地瞅着玉羊道,“三日后莫说是进得王府,你就是被召入大内操持御膳,我也可以放心大胆地陪你去了!” 第七十九章 南疆疑云(30) 三日后约期转眼已至,这一日午后,慕容栩和玉羊向众人告辞后,便与魏妈妈一起登上了备好的牛车,缓缓向楚王府行去。一路上心情复杂的魏妈妈忍不住又唠叨了一路进入王府后应注意的礼节称谓,玉羊和慕容栩也不嫌烦,只是频频点头答应着,直到牛车在王府角门口停下……因了玉羊只用了半天就研发出了新菜,这一次登门造访,慕容栩、凤鸣阁并地龙会皆有时间做足了十二分的准备,只等二人入府之后,便可徐徐张罗,见机发挥了。 申时二刻,楚王府的角门应声而启,自有丫鬟上前收了名帖,又仔细检查了一番二人随身物事后,才引着慕容栩与玉羊进入府内。慕容栩抱着琵琶囊,玉羊捧着酸菜坛子等众多调味料,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跟随着引路丫鬟走进姒昌居住的院落内……一路上看似规规矩矩,慕容栩却早已数着脚步将来路经过的所有院门、建筑与景观都大致默记了下来,尤其是当路过一片不小的荷花池时,慕容栩更是偷偷抬眼,飞快地扫了下四周的假山奇树与院墙高低,于心中默默计较起来。 所幸一路无事,待将二人领进厨房,那丫鬟招呼了伙头婆子出来相见,随即吩咐道: “四公子已经吩咐下了,今儿厨房里一应当令食材,俱是备得足足的,二位姑娘可应手自取……若是少了什么,可告知那边的海妈妈,由她去库房支取。今儿四公子设宴,酉时二刻便要准时开席,莫要误了时辰……另外在这院子里,若是不得召唤,便是不能乱跑的!若是出了这个院子被旁的主子瞧见,便是打杀也没甚冤枉……二位姑娘请尽心治席,我就不叨扰了。” “多谢姐姐关照,奴等自当用心!”慕容栩领着玉羊谦恭一礼,待送走那名引路丫鬟后,慕容栩便将琵琶囊往身后一背,作势要挽起袖子道,“要我帮什么忙吗?” “不用了,你先休息就好,坐远一些,便熏着一声柴火气,一会儿唱曲招人嫌!”玉羊按照之前说好的“剧本”,将慕容栩一把推出了厨房,随即便老老实实地向各位伙头厨娘拜山拱手,一人塞了一小块银锞子作为见面礼,请求他们鼎力相帮。 那群厨师伙夫因有外人来主领治席,本就有些不服气,见来的又是个不及桃李之年的小丫头,当下更是心生不忿,只是因为主子先前有过吩咐,才不好发作。未曾想暗中构划的那些能让这小丫头出洋相的种种思路还未来得及实施,手中便被塞了银子……拿了人的自然手短,于是乎玉羊没费什么工夫便在伙头的指导下,熟悉了姒昌家小厨房内的一应设施、人手分工以及材料所在,顺顺当当地便可以开火做饭了。 而被赶出了厨房的慕容栩,则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外一隅的角落里,信手调拨着手中的琵琶——他选择的角落看似幽僻,却可以透过院门,远远窥见姒昌的居所……酉时刚过,楚王府中各个院子的灯火便已升起。这边厢玉羊正在厨房内招呼着几个丫鬟,把正菜前用于开胃的各种凉菜果子先行送入客厅内,那边厢姒昌的前院内,已然传来宾朋入席的种种恭维、招呼之声。 今日姒昌所要宴请的,便是天虞城内一众豪富出身的“风流清客”,以及一些与楚王府素有交情的贵胄子弟。每一届的折花会,并不只是各个楼子姑娘们的竞争舞台,其背后也是天虞城乃至整个南疆境内,真正权贵势力影响的体现——折花会的姑娘能否入选夺魁,全仰仗着各自金主能拿钱砸下多大的排面,能调动城内多少名流人脉为其鼓吹造势……故而如今比赛虽未正式开始,但一应该做的准备,却是必须得行之在前——宴请自然是其中最直接、也最喜闻乐见的方式了。 “四公子,许久不见!您这屋内诸般雅设,可是愈发地让人眼馋了!”众人在丫鬟的引领下渐次入席,其中一个戴着文士巾,身穿黑狐毛领披风的白净胖子朝着姒昌起身作揖,面带谄笑道,“譬如壁上这幅《清江秋景图》,该是前朝宫中的珍藏吧?诸位且看这技法、这层云、这流水……啧啧,若不是今日承蒙相邀,哪一世才能得见这般稀世珍宝啊!” “陈兄过奖了,不过是区区一幅画而已。我随我那父王,原本素来是不喜这些书画雅玩,只是因母妃喜欢,所以才张罗着装点一些,好让她老人家看着舒心。”得着那白胖青年的恭维,姒昌嘴上虽如此自谦,脸上却是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不过真要说起来,这死物终究是不若活的有趣儿——前些日子刚从西域进了一只鸣鸟、一头天犬,如今正养在后院里,陈兄若是感兴趣,一会儿可随我去瞧瞧。” “鸣鸟?天犬?”那穿狐毛的白胖子听了,当下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迭声赞许道,“哎呀!可是毛羽五色,能作百乐之声的鸣鸟?还有能令禁天下群犬、凶猛无比的天犬?恳请四公子,今日一定要让愚兄我开开眼界!若是能得见这等世间罕有的仙禽异兽,那先朝的古画文玩,的确是算不上什么珍宝了啊!” “呵呵,四公子院中的诸般宝贝,哪里是我等能够品评的?”眼见着白净胖子一个劲地吹捧溜须,坐在他对首的一个嘴尖脸窄的锦袍公子发出一声嗤笑,朝着姒昌拱了拱手道,“只是刚才四公子有一句说话,倒是正对着我的胃口:这死物哪有活物有趣儿?而诸位皆知四公子眼光,他府上最值钱的活物,恐怕得是人了——四公子,何时才能让我们开眼,见一见您珍藏的那位妙人儿啊?” “就是,就是!”此话一出,席间一众红尘浪子、色中饿鬼便纷纷出言附和起来,“因了您的一句话,那魏妈妈便把莺儿姑娘看管得跟个名门闺秀似的,任我们说破了嘴都不得一亲芳泽!今日机会难得,四公子若是再将那莺儿金屋藏娇、风情独赏,可是要让我们这班弟兄寒心了啊!” “诸位世兄莫要着急,横竖那折花会下周便要正式开场,到时候想见莺儿又有何难?”姒昌似是料到这些人会向自己提出这不情之请,当下拍了拍手招来丫鬟,随即又道,“实话实说,今日莺儿并不在我府上,不过我倒是准备了另外两样‘宝贝’,足以让各位世兄不虚此行……来啊,传话厨房,开席!” 第八十章 南疆疑云(31) 话音甫落,自有丫鬟步履匆匆地前往后院传膳,玉羊左手握菜刀右手拿锅铲早就已经严阵以待,见有丫鬟来催,立马站在灶台后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上菜啦!” “来啦!”慕容栩背着琵琶应声而来,伸手便拿起灶台上的其中一个食盘,跟在传菜的丫鬟们身后,对玉羊抛了个媚眼道,“报菜名就交给我吧,必不会埋没了你的手艺的!” “那就拜托啦!”玉羊朝着厨房外迤逦而去的玫红色身影行了个注目礼,随即便又返身投入到更多菜肴的烹饪与装盘工作中去……且说慕容栩手捧食盘,跟随众丫鬟们来到客厅,进门后先是朝着桌上众人揉身一福,随即边上前传菜边呈报菜名道:“这是第一盏下酒菜色: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请各位贵客用膳。” 自慕容栩进门以来,桌边的一群登徒子们的眼神便仿佛是被无形之线牵住一般,个个目不转睛地粘在了慕容栩身上。慕容栩对这种露骨的猥琐注视并没有表现出丝毫反感,待上菜完毕后,便解下琵琶,又作一礼,兀自坐下手拨琴弦,开始弹唱。 一曲既罢,恰好第二批菜色便又传到,慕容栩放下琵琶,又从容起身,为席上众人上菜报名……那个穿锦袍的尖嘴公子捻了捻唇边的两根鼠须,对姒昌拱手道:“妙啊!甚妙!我薛某人也算是在北里巷虚掷千金的常客,可是这等风情、这般伶俐的歌伎却是真没见过……敢问四公子,这位美人儿是从何方拜来的仙子,可否容得我们近前一观哪?” “呵呵,仙子谈不上,左不过是我从京城领回来的官家乐伎罢了。”姒昌明贬实褒的一句话,却是把尖嘴公子等一众色痞心里刚活泛出的那些小九九统统堵了回去,“实不相瞒,这女子就是我专为折花会备下,赐予莺儿的专属乐师……她平日里见惯了清雅场子,如今便让她先在家宴中试试身手,也熟悉下环境。仙儿,别弹这些俗曲了,就来你最拿手的那首《月儿高》!” “是。”慕容栩柔柔婉婉地应承一声,随即清绝高远的音符再一次从指间中流泻而出而出,于俗世中再一次描绘起月上蟾宫的华美绚烂……只可惜桌上的这群腌臜汉子多为不学无术之辈,面对慕容栩精妙绝伦的琵琶手艺,他们心中想的却只有一件事:这妞儿虽然年纪大了些,但的确是难得一见的风韵美人……姒昌这王八蛋!特意拿出来显摆又不让人亲近,真真是急煞人也! 如此这般交叠弹奏了足有十四五曲,席间的菜肴也已经上得七七八八。慕容栩正端着又一批食盘向姒昌呈报:“这是第十五盏下酒菜色:蛤蜊生、血粉羹,请各位贵客享用。” “慢着!”众人正忙着下箸,却见姒昌忽然抬起手来,对慕容栩挑眉道,“我应该有特意吩咐过,这次的宴席上须得有个别新菜!怎么到现在都没见着上来?莫不是想蒙混过关么?” “四公子说得什么话,即是得了您的吩咐,玉儿她何来不从之理?”慕容栩赔着笑将姒昌面上乍起的一丝怒容抹了过去,“既然是世间无二的新菜,那必然是要留着压轴再上的。四公子请自用膳,新菜必不会有所怠慢,请公子放心!” “喔?原来今儿席上居然还有如此安排?呵呵,看来我得要留些肚量,专等这‘世间无二’了!”一说到菜式,那个戴着文士巾的白净胖子顿时来了精神,“在下不才,在珍玩美人上的造诣不如四公子及各位兄台,但在这吃喝方面,在下可不遑多让——壶春居的‘肖一盏’与我可是忘年交,天下珍味我也不曾少略……敢问四公子,今儿个这‘世间无二’可是有些什么来头?” “既然是四公子的安排,必不会让诸位贵客失望的。只是食物的名堂,自然还是要让食物本身来说话,才是最好!”慕容栩赶在姒昌之前,把白胖子的问题给推了回去,之后依旧满面春风地退回座上清歌曼唱……不多时自有丫鬟送来了最后一批食盘,慕容栩起身迎上前去,从食盘中端起一个下置小炭炉的青铜釜,送到席间正中位置道: “这便是今天宴席的最后一盏菜色:蟹粉汤包、碧波游龙,请各位贵客享用!” 那吉金色青铜釜的盖子甫一打开,一股扑鼻的浓香便四溢而出,直钻入席上众人的肺腑之中……其间自有丫鬟女侍为诸位客人送上汤包和苇管,可惜已经没有人将注意力放在这也曾惊艳一时的点心上了——只见热气蒸腾的青铜釜中,一汪凝碧如翠的汤底中,一尾被去皮片好的乌鳢鱼独卧其中,炊气蒸腾之下,真好似盘江蛰伏的白龙一般。 姒昌望着这道从未见过的菜式,忍不住嗅了嗅鼻子:这香味的确是颇为殊异,闻所未闻,但似乎哪里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怎么闻起来,像是有些酸? 事实上在昆吾国尤其是天虞城的饮食种类之中,鱼脍、鱼片羹之类美食从未少见。早在昆吾国一统江山拒敌四野的立国初期,原京师中便流行过以黄花鱼为主料的“玉叶羹”,迁都武运城之后,又有厨师在“玉叶羹”的基础上,制作出了鱼片薄如蝉翼的“玉蝉羹”……天虞城内吃鱼烹鱼更是家常便饭,各色鱼鲜料理数不胜数。如今这容家姐妹自称从北而来,送上桌的却是一道鱼菜……她们哪来的这般自信,敢在天虞城内布鼓雷门? 正寻思间,已有丫鬟用干净筷子将鱼片从鱼身上取下,呈送到各自负责的客人碗内。席上众人见鱼片送到面前,当下也顾不得许多礼数,风卷残云一般便将碗里的鱼片一扫而空……待一块鱼片入口,桌上众人便集体变了脸色:无论是自诩风流的清客文士还是富甲一方的贵胄豪客,都不再顾及体面,纷纷催促身后吧丫鬟婢女接着夹取鱼片,唯恐落于人后,少食几许。 见桌上众人如此表现,姒昌也狐疑地夹起碗中的鱼肉送入口中——待鱼肉在唇舌间融化,一股从未体验过的酸香、鲜醇与辛辣便一头扎入舌苔之中,从口鼻直蹿入腑内,真犹如蛟龙出水一般,带着一股子生猛的江鲜之气于五内中肆意冲撞,聚力发散……待碗中的鱼片与汤汁见底,姒昌竟是微微出了一身薄汗。他自诩遍览世间殊色,饱尝天下珍味,却的确是从未尝到过如此味道浓烈又奇特的食物。 第八十一章 南疆疑云(32) 这釜“碧波游龙”,自然就是经过了玉羊改良装盘后的酸菜鱼,而博闻广识如姒昌这般,也从未吃到过如此口味菜式的原因,除了在于此时酸菜与鱼的完美组合尚未被人发现以外,还在于昆吾国各阶层间特殊的饮食结构。 由于缺乏可供选择的调味品,所以在昆吾国人在口味上跟现代人其实本质一样,都是喜欢追求有特殊调味效果的菜式的:比较典型的菜式有“蟹酿橙”、“盏蒸羊”等,便是利用了橙子与酒的酸甜香味,来增加主料食材蟹羊的口感——但是在士大夫豪富阶级与平民百姓之间,却有着一道并不彰显但确实存在的饮食隔阂:许多市井民夫,乡野村人所享用的食材及调味方式,是极少、甚至不可能出现在有钱人家的餐桌上的。 具体举例来说,譬如天虞城的东市酱酒铺内,其实便有售卖店家自作的各种咸齑、酱菜、酿瓜,包括玉羊偶然购入的酸菜前身:泡菜,这些都是市井民间常见的佐餐小食。昆吾国平民可以选择的食材种类和储藏方式有效,在得到新鲜的食材之后,往往选择用大量盐、酒、酱料来进行腌制,从而延长食物的保存时间,并且这类味道极度浓缩而复杂的食物,也非常适宜下饭,从饮食习惯上便极为匹配劳动人民的需要。 然而这些有着浓郁而特殊滋味的食物,对于昆吾国内的富裕阶级来说,却是不屑一顾的:士人置宴,必有鱼肉;鱼肉之列,必有羊鲜……在昆吾国的上流阶层中,羊肉、家禽是最基本的肉类食材,若往上追求,则便是各种山野珍味、贝蟹海鲜;偶尔踏青郊外,吃一顿农家酒肆炖的猪肉都算是“尝新鲜”,更别提这些无荤腥作陪的蔬制酿菜了。 然而对于具备现代美食烹饪经验的玉羊来说,食材本没有贵贱之分,只有会做与不会做的区别——譬如酸菜鱼,原本是一道典型的“码头菜”,是应劳动人民口味而诞生的平民菜式,但并不妨碍它的鲜美浓香能够征服万千食客,成为红遍大江南北的一道名菜;如今也通过玉羊的手艺再度证明:它同样可以征服姒昌这般倨傲而挑剔的食客。 寻找一切可以利用的食材与调味品,结合现代记忆中无数先人积累下的烹饪技法与经验,并融入自己的理解与原创……这些便是玉羊自身独有的烹饪之道,也是如今的她尚未完全理解,却隐隐感觉到有些特别的感悟——治大国若烹小鲜,在时空之外、古今之间,玉羊渐渐开始找到了自身独有的能力与切入点,并在无意之间,开始慢慢改变这个世界未来的发展走向。 青铜釜下的小炭炉还在熠熠燃烧,只可惜釜中的“白龙鱼”早就只剩下了一身“龙骨”。众人意犹未尽地看了眼青铜釜,又看了眼姒昌,最后还是那白胖子忍耐不住,起身作揖问道:“刚才的话,是在下多有冒犯——敢问四公子,这‘碧波游龙’是何人所做?又是如何烹调出这般人间至味的?” “这‘碧波游龙’与蟹粉汤包一样,俱是由舍妹所做。”见姒昌还咂着嘴尚未回神,慕容栩连忙福身一礼,代为回答道,“左不过都是些微末小技,配不上客人如此赞许。幸得四公子慧眼垂青,这才有在王府与折花会上一展长才的机会,奴在这里替小妹谢过四公子与诸位贵客!” “妙!妙极!”听罢慕容栩的介绍,那名尖嘴鼠须的锦袍公子也忍不住抚掌盛赞道,“一对姐妹花,乐食双绝艺!四公子真是谪仙般的人物,竟能在俗世寻得此等仙姝,过得这般天上人间似的日子……此话或有冒昧,但因了此等至味,在下也顾不得许多了——四公子能否传这位厨女入席,与我等一见?” “传。”一顿饭得了席间众人的诸多阿谀,姒昌心满意足,招手便示意丫鬟去厨房把玉羊叫来。不多时玉羊便换了身衣裳,跟着丫鬟姗姗来到,与慕容栩并肩站定,朝着桌上众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小女嘴拙,不擅舞乐,只能在庖肆之间操持些粗笨活计……幸蒙各位贵客不弃,小女玉儿在此谢过。” “玉儿,自家席上,说话便不必这么过谦了。”姒昌扫了一眼并排而立的玉羊和慕容栩,心中忽然又生了些新的主意,“当年我在京城见着你们时,你可分明是会唱曲儿的,唱的还是连我这等博雅之人都未曾听过的曲子。今日机会难得,不妨在席间给诸位世兄们来上一曲,以助酒兴?” 咦?什么京城?我们几时在京师见过?玉羊还在纳闷,却见慕容栩已经柔声应承下来,随即取了椅子坐在一旁,手中琵琶流泻出的音符,竟是自己当然咏唱的那首《随园食单》!玉羊当下了然,定了定心神,跟随旋律信口而出: “云林鹅,鲥鱼鳞,甲鱼煨盐青。六合制鹩鹑,山药煮蹄筋……” 轻灵活跃宛若晨鸟啁啾的声音,再一次响彻在厅堂之内,令在座的所有人都不觉眼前一亮——玉羊的表现相比当日在西坊街巷口时的虽有些拘谨,但这般明快跳脱,不似寻常的曲调和完全来自食谱菜名的歌词,还是惊艳了众人的耳目……一曲作罢,玉羊躬身一礼,偷眼小心打量着姒昌的眼色,却见对方脸上的得意已经溢于言表,伸手鼓掌三下,从身后的丫鬟手中接过一个小荷包,招呼玉羊道:“玉儿,仙儿,过来领赏。” 玉羊连忙随着慕容栩一并福身道谢,刚从姒昌手中接过荷包,想要谢恩退下时,却不想被一旁那个尖嘴的锦袍公子捉住了手腕。那锦袍公子强将玉羊拉至身边,一边拿手摸索着玉羊的手背一边慢腾腾地掏摸着腰间道:“慢,今日得享如此招待,只让四公子一人破费可不行!来,薛爷我也要赏你!” “我也要!”“我也给赏!”眼见着席上有人起了头,一众心术不正之徒顿时都蠢蠢欲动了起来,一边假意摸着袖笼腰间一边凑上前来,欲从锦袍公子身边将玉羊牵走……眼见着玉羊被拽来拉去吓得快哭了,还站在姒昌身后的慕容栩连忙俯身凑到对方耳边,低声提醒一句道:“四公子,折花会!” 姒昌闻言,似是了然般皱了皱眉,随即又拍手三下,便有丫鬟领着一队自家养的乐伎入内,伴随着轻歌曼舞,几个身着薄纱的舞女款步踏入席间舒展身姿,自是吸引了席上众人的目光……一众登徒子们顿时放开了玉羊,转而去戏弄近身舞来的舞女,慕容栩连忙趁此机会将玉羊拉回身边,朝姒昌再次谢恩,便带着玉羊匆匆退下了。 第八十二章 南疆疑云(33) 两人退回到厨房内又等了半个多时辰,眼见着厅内人声渐息,灯火遂暗,这场提心吊胆的鸿门宴才算告一段落。待宾客全部乘上车马出了府门以后,前厅那里才有个漂亮丫鬟打着灯笼前来招呼玉羊与慕容栩二人,前往佣人房中暂歇。 楚王府中的下等婢仆居所,一如昆吾国中的其他豪富之家一般,便是一间分了床位的通铺大屋而已。床位与床位之间只隔了一块半尺高的木板,床头上有个矮柜,可以盛放些个人物事。那丫鬟将慕容栩和玉羊引入房中,指了指最末两个无人的床位,脸色鄙夷道: “四公子今儿没明示你们在哪里休息,晚上便在这里对付一宿吧……茅房从后门出去右拐便是,只是若无他事,最好别老往屋外跑,若是叫那巡夜的家丁捉着,又见你们面生,指不定就要被打断腿了呢。” “多谢姐姐提醒,奴等自当谨记!”慕容栩闻言也不恼不气,客客气气地作了个福把那丫鬟送走,便与玉羊一同打扫整理起各自的铺位来。玉羊眼见着那丫鬟离开,不由得撇了撇嘴,疑惑道: “我们又没招她,做什么说话这么夹枪带棒的?” “看她那副打扮模样,多半是个有些能耐的通房丫头。”眼下屋内的其他婢仆还未歇下,大屋内尚只有慕容栩和玉羊两人而已。慕容栩朝屋外看了一眼,小声道,“估计是趁着姒昌送客,便捉紧着自作主张,先把我们安排到这儿住下,随后再返身回去禀告说我们已经歇下,如是便可免了姒昌临时起意,招我们进屋伺候。刚才那番话也有敲打之意,提醒着我们将来若是进了府门,也要讲究个先后之礼……如此倒是要多谢她的这番小心机,也省得我们还要另想法子度了晚上这一劫。” “真不愧是大户人家,住哪儿都有这么多讲究。”玉羊听罢吐了吐舌头,她跟慕容栩想得一样,偶尔睡一晚通铺也没什么,反正总比还要面对姒昌那张阴晴不定的晦气脸要强。待将床铺整理完毕,累了大半天的玉羊也顾不上被褥中隐隐发出的霉味,跟慕容栩道了声晚安后倒头就睡。慕容栩和衣躺在距离她不过一尺距离的隔壁铺位里,闻声却是微微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兀自闭眼吐息起来。 大约过了两三炷香左右的时间,原本住在通铺内的婢仆们也陆续回来,各自洗漱后便也睡下了,谁都没有对屋子末席上多出的两人提出异议……待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屋外隐隐传来三声梆子响,这时慕容栩忽然睁开了双眼,从怀内掏出一方丝帕、一个瓷瓶与一个木盒来,将瓷瓶中的液体抹上丝帕,用于捂住自己的口鼻,随即将木盒中的粉末归拢成一堆,又划亮火镰点燃……当木盒中的锥形粉末渐渐阴燃,一股奇特的香气开始在大屋内弥漫时,此起彼伏的鼾声也随之渐响起来。 待木盒中的香粉燃尽,慕容栩又多等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在确定屋内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睡熟了以后,这才翻身而起,背上琵琶囊便闪身来到屋外。 夜间的楚王府内万籁俱寂,偶尔只能听见寒风穿行在回廊间所发出的呼啸,没有所谓的鼠患之声,自然更是见不到成群的猫儿……慕容栩小心翼翼地利用着建筑与景观间的阴影缓步前行,很快便找到了进门时路过的那片荷花池。 在四下打量一番确定池子四周并没有其他人以后,慕容栩俯身来到池边,解下背后的琵琶,伸手一拧琴身下方的一个暗扣:音箱内顿时弹出一个暗格来,慕容栩从中取出早已备下的一团丝线、一个鱼钩和一块生肉,将肉小心挂上钩子,又将鱼钩串上丝线,随即便将钩子投入池中,自己则背起琵琶,躲到距离湖边较远处的假山后观望。 鱼钩下水后没过多久,慕容栩便感到手中的丝线忽然开始快速下坠滑落,他将丝线一端牢牢缠在手中,却不急着收线,任凭池底下未知的猎物带着鱼钩左冲右突,徒费气力……其间有两个巡夜的家丁从池对岸路过,慕容栩更是屏气凝神,未发出丝毫声响。待看着家丁手持的灯笼越行越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慕容栩这才牙一咬手一紧,快速提线将水中的猎物拖将上岸。 伴随着一阵激越的扑水声,借着月光,慕容栩隐约看见有个周身泛着银白色亮光的活物被鱼钩带上了岸。即便是慕容栩已经刻意在水下消耗了它的大半气力,但甫一上岸,这团一尺左右的银白色物体还是显示出了强悍的生命力,始终在水池边的草地上蹦跳不已,挣扎不休……慕容栩唯恐有失,连忙快速将它拉至脚下,一脚将这团白色生物跺晕过去,这才借由月光,打量起这一从未见过的怪物来。 这东西总体上长得像条白鱼,但头部异常宽阔,露出上下两排尖锐如刀的牙齿,身上的鳞片也如甲胄一般呈菱形排布,微微凸出体外,慕容栩从怪鱼口中掏出鱼钩,顺手戳了戳它的身体——精铁打造的钩尖竟然无法穿透它的鳞甲!更诡异的是,这怪鱼本应是胸鳍的位置上,竟长着两条蛤蟆似的长腿,指间有蹼,指上有爪,虽然此刻并不能动弹,但看起来依旧十分瘆人。 慕容栩心知这便是毒害南境无数百姓抛弃故土、流离失所的祸首无疑了。于是当下也不敢怠慢,从音箱中掏出油纸,将怪鱼从头到尾细细裹了,又用丝线牢牢捆住,塞进音箱内,最后再把鱼钩收纳放好。这才背起琵琶,返身折回原路。 一路有惊无险地回到大屋之中,屋内的众人还在呼呼酣睡。慕容栩踮着脚走回到自己的铺位上,探头看了看玉羊恬然的睡脸,这才放心躺下,抱着琵琶囊合眼睡去。 之后一夜无事,待到了寅时末刻,大屋内的婢仆们便纷纷起床,开始洗漱打点,准备伺候主子起床了。慕容栩和玉羊也起身整理了下仪容,随后跟着众婢仆来到前院内,准备向姒昌告辞。 因了昨晚上多喝了几杯,姒昌此刻还在睡觉,故而便让那亲随的高大侍卫再次给玉羊和慕容栩打了赏,并顺道送他们出府。待出得府门,枕月楼的牛车早就停在了门口,慕容栩与玉羊向侍卫行了礼,眼看着玉羊先上了车,慕容栩忽然犹豫了一下,作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对那名侍卫道: “这位大哥,奴近日曾在西坊街内听闻一些有关王府的传闻……不知当不当说。” “王府的传闻?”那名侍卫闻言略皱了皱眉,反问道,“你听说了什么?从实讲来,别故弄玄虚!” “大哥赎罪,事实上……奴是前日去往凤鸣阁讨教曲目时,听那里的雪衣姑娘说的。”慕容栩连忙垂下头,压低了声音道,“雪衣姑娘告诉奴,近日里西坊街忽然来了对父子,自称是王府的食客,父亲腿上似是有伤,那儿子便将老父背到各家店铺台阶上强索酒食盘缠,若有不从,提拳便打……雪衣姑娘说,近几日西坊街附近可有几户商铺掌柜遭了罪了,那作儿子的似是武艺高强,但凡挨了他的拳头,嘴脸便总是要肿紫上几日方消……又因为他们自称是王府的人,故而店家也不敢报官,只能自认倒霉了事……如今一街的百姓,很是有些议论纷纷……听说除了在西坊街外,他们还时常在东市码头附近出没,拉帮结伙,惹是生非……奴知此为王府家事,实在是不应多嘴,只是……” “行了,不用多说,我知道了。”听罢慕容栩的陈述,那名高大侍卫凝眉点了点头,从怀中又摸出一块银子,塞到慕容栩手中,“这话便不要再往外说了,你可明白?” “奴自然明白。”慕容栩收了银子,连忙背着琵琶回到牛车上。待牛车缓缓驶出王府侧门所在的街道,坐在车内的玉羊才忍不住开口探问道:“你刚才跟他说了些什么?” “一些不足为奇的小事而已。”慕容栩从背后解下琵琶囊,伸出手指,轻轻扣了扣玉羊的额头道,“别急着放松,待会儿到了枕月楼,跟魏妈妈回报之后便告个假,我们今明两日都要去凤鸣阁报道,还有正事要处理呢!” 第八十三章 南疆疑云(34) 自父亲被截肢之日起,王全德被迫搬入单人厢房中已有四五日。这几日内,楼里的丫环婢仆们照顾起居,倒是十分殷勤妥帖,并无凌虐之意,只是拘着他的行动自由,倒也不算太过难耐……这一日大早,楼里那个穿青衣的伶俐丫头便带着四五个壮健汉子进了房间,对王全德道:“主母有令,准你去探望你爹爹,一路上莫要多说闲话,其中规矩,壮士自知。” 王全德闻言点了点头,顺从地让对方蒙了自己的双眼,又反绑着双手随对方前往父亲所在之处……在院内不知绕了多少圈,青衣丫头这才把他领进一间厢房门前,朝屋里的人脆声招呼道:“大娘子,王壮士已经带到了。” “让他进来吧。”一个端庄而不失亲和的女声从屋内传了出来,王全德被领进屋内,解下蒙脸的黑布,推至床前——只见一名身穿绫罗的贵妇人,正和几个郎中模样的中老年男子守在床前,而床上躺着的,正是自己这几日最牵挂担忧的父亲。 “爹!”王全德想扑上前去,却被两个汉子从身后捉住了胳膊。那贵妇人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示意仆从松手,柔声安慰道:“刚给令尊喂了药,如今正睡着哩。壮士要看一眼也无妨,只是莫要惊着令尊,他这一劫非同小可,还受不起惊动。” 贵妇人稳稳当当的几句话,立时便让心绪激动的王全德安静了下来。他认出对方便是收容自家父子当日劝慰自己的妇人之一,当下无法拱手作揖,只能点了点头表示谢过。贵妇人让几个郎中引他到床前,让他查看了父亲的睡容和伤口情况,这才把王全德又让到外间客厅内,请他坐下,亲手解开束缚他双手的绳索,向其详告道: “令尊的伤情,好险算是稳住了——我虽许你们父子见面,但却先让他饮药睡下,便是怕他见了你一时激动,反而有所闪失……如今壮士便放心住在我们这里,我们虽与楚王有些私怨,但不至于迁怒于落难之人,所以壮士只要不是恩将仇报,我们也便不会对你们父子做些什么有违江湖道义之事。” “夫人即救我爹一命,于我们父子便是有再造之恩,其中道理,全德还是明白的!”被松了绑的王全德连忙起身行礼,对眼前的贵妇人郑重拱手道,“更何况如今我们父子……只是一对浪迹江湖的乞儿而已,与王府再无干系,若夫人不弃,全德也愿略尽犬马之劳,以报夫人救命之恩!” 父子二人之中,王元初是楚王当年从北疆招募,一世侍奉的武师之一,故而对楚王忠心不二,死不易辙。然而王全德虽是在楚王府中长大,但因从小受着王府中众公子的颐指气使,并看到府内其他武师对于寻常百姓的肆意欺凌,故而反倒是对楚王府并没有太深的感情。如今一朝落难,事因楚王而起,而楚王府却并没有为他们父子及时解围,当下心中更是不平。于是今日对眼前贵妇的一席剖白,其实是有着几分真心实意的。王全德自知父亲腿断,父子二人回府无望,若要想有个长久靠山,能凭借一身武艺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如今这贵妇人背后的势力,应该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壮士即有这份心,我这几日来耗费的医药心神,便也不算白付了。”那贵妇人打量着王全德的身板模样,询问道,“实不相瞒,我也正有此意——如今会中事务庞杂,人手不够,多有力所不逮之处。今日我会中有一批物资抵达东市码头,需有人前去接应清点,打理整齐……物事紧要,不敢随意交予外人,不知壮士可否替我去东市码头走一趟,把这批货物押运回来?” “夫人既已吩咐,全德何来不从之理。”王全德以为这是贵妇人给予自己的一次表现机会,当下便满口应承下来。待从屋内出去,那名青衣丫环便又掏出了蒙脸布,对王全德道:“大娘子虽已对壮士有所安排,但壮士初来乍到,仍旧不得不防,望壮士谅解。” 王全德看了眼青衣丫环身后的四个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壮汉,顺从地任由丫环给自己蒙了脸捆了手,照旧押上马车,向楼外驶去……一路颠簸着不知走了多久,那丫头才摘了王全德的蒙面布,解了绳索,领他下车,指着不远处的一队货船道: “那便是我们今次要打理的货物了,他们几个自会留下,帮着壮士清点卸货,若有不解之处,也可询问他们……我这就回去复命了,壮士请自便,但切勿负了大娘子的一片盛意。” 王全德闻言点了点头,与那丫环见礼告辞,目送马车离开,随后便招呼着那跟随而来的四名壮汉一起,上船与船老大交接数目,清点物资……哪怕没有那四个“跟班”在旁监视,王全德也知道自己不能轻举妄动,因为如今父亲的性命还握在对方手中,自己若做得妥当,或许能为二人的将来挣出一线生机来,反之,等待父亲和自己的,便只有死路一条。 只是王全德不知道的是,当自己正在码头上不断搬运货物,挥汗如雨之际,却有着另外一双不怀好意的双眼紧紧盯了上来……一个小厮模样的汉子在打望了半天后,终于扭头跑回到附近的茶楼里,走入一间隔间,向桌边其中一名身着短打布衣的高大汉子拱手禀报道: “回禀六爷,您料的没错,果然是王全德!” “哼,果真是那两个不识好歹的东西!”高大汉子闻言,从鼻中嗤了一声,摸了摸腰间的刀,“王爷以五百两银子买他爹一条腿使唤,已算是仁至义尽,如今却还敢借王府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给王爷抹黑……虽说王爷当年有意要放他们一条生路,但如此不识好歹,便别怪我们替王爷清理门户了!” “六爷,放了他们毕竟是王爷的意思,这事儿要不要先禀报一声四公子或者主母?”席间有另一个家丁模样的汉子如是进言。被唤作“六爷”的高大汉子闻听,却是摆了摆手:“些许小事,不必烦扰主母与四公子,待我们今夜绑了他们父子回去,再去禀告不迟。” 热火朝天的东市码头上,王全德正与这里的无数普通民夫一样,于寒风中抛洒着满头热汗,幻想着不久后即将有所转机的未来……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场泼天大祸正在某间茶楼内的阴影中渐渐酝酿,一张索命的罗网已然织就,正蓄势以待,等着他自投其中。 第八十四章 南疆疑云(35) 待雪衣送走王全德后不久,慕容栩也如约带着玉羊和景合玥来到了凤鸣阁内。 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之下,慕容栩打开琵琶音箱,从中掏出油纸包裹,拿小刀挑开丝线,将其中裹着的东西抖落到桌面上——花郁玫看着瘫在桌上的怪鱼,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没错了,这便是那‘诅鬼’!” “原来它长得这幅模样!”“居然还有样子这么恐怖的淡水鱼!”闻听花郁玫惊呼,景合玥跟玉羊也凑上前去,仔细打量着桌上的鱼,几乎同时发出感叹道。那瞿凤娘伸手拭了拭怪鱼身上的水迹,忽然出声道:“能让你们惊讶的恐怕还不止于此——鹦哥儿,去打盆水来,然后再把屋外用来晾晒食物的笸箩拿来!” 鹦哥答应一声,不一会儿便将瞿凤娘吩咐的物事一应拿到了屋内。瞿凤娘将毫无生息的怪鱼扔进了水盆内,不想过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原本早就应该已经死透的鱼竟然舒张起了鳃盖与鳍尾,开始蠕动起来……又过了大约几息时间,那鱼似是彻底活了过来,它似乎察觉到自己是被关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内,当下竟是摇头摆尾,欲从水盆中跳跃而出!慌得鹦哥一把拿起一旁的笸箩,将鱼牢牢地扣在了水盆底下。 “诅鬼此物,非常理可解,其生命力之旺盛,有时甚至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瞿娘子眼看着笸箩内仍然不时响起的鱼跃之声,皱眉道,“我在南疆收拢孤儿时,曾见过被人用网捕上来的诅鬼,在日头底下晒了一天一夜,放入水中依然得活的情形……再者其鳞硬比铜铁,寻常刀锹根本奈何不得它!遭灾的百姓极难杀死它,而只要被它抓咬一口便会丧命……故而百姓都认为它是天神和祖先派来降灾于不肖子孙的诅咒,因此称其为‘诅鬼’。” “然而只要得了它的真身,破解其毒便有指望了。”慕容栩从怀中掏出一个包扎严实的布包,从中掏出一套银针和十几个瓷碟瓷瓶,随后又对瞿凤娘道,“烦请大娘子,可否帮在下找只猫儿狗儿,替我来试试毒?” “后院里倒是正养着几只兔子,这便取来交予公子!”瞿凤娘一声令下,鹦哥随即快步出屋,没多大工夫便拎着一只雪白肥大的兔子回到屋内。慕容栩一手夹住狂蹦乱跳的兔子身体,另一手抻直了兔子的一条后腿,将笸箩打开一条缝,从中伸入水盆内…… 不一会儿只听得盆中水响,兔子忽然在怀中猛烈挣扎起来。慕容栩用笸箩砸了那鱼好几下,才堪堪逼得它松口沉水,而再看兔子的后腿上,赫然是一排深可见骨的牙痕血洞,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血。 不顾兔子的强烈挣扎,慕容栩将伤腿中流出的血液依序滴入十几个小瓷碟中,随后在其伤腿上撒了止血药,便将白兔交还给了鹦哥,嘱咐她找来一个大箩筐,将兔子扣在其中,静观其变。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景合玥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偷偷将扣着兔子的箩筐掀开一条缝,想看看兔子到底怎么样了,却不料刚刚掀开箩筐,那伤了后腿的白兔便从中蹿了出来,满屋乱蹦,忙得鹦哥合玥玉羊围追堵截了好一阵子,才将它抓回到箩筐内。 “咦?这是……”众人还在纳闷这本应濒死的兔子哪来那么好的精神头,却听见慕容栩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叹息,正回眸时,只见他正对着十几个小瓷碟兀自发愣。景合玥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旁,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询问道:“没事吧?你这验毒……得出什么结果来了吗?” 慕容栩从兀自沉吟中醒转过来,看了眼身旁的景合玥,又看了眼屋内的其余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花郁玫身上,敛容正色道: “花大家也是毒理方面的行家,应该知道但凡活物体内毒素,不外乎蛇毒、蟾毒、蜂毒、蝎毒、蜘蛛毒、蜈蚣毒、蜥蜴毒……以及本身并不产毒,而因服食其它毒物染毒的积毒这些种类,而以上几种主要活物毒素之中,往往又有阴阳之属,虚实之分,算起来常见的大约有几十个分类……可是刚才,我用药剂加速了各个毒种本应产生的效果,但这兔子血……看起来似乎一个有变化的都没有!” “什么?”花郁玫闻言,连忙探头看向慕容栩面前的十几个小瓷碟——只见其中所含的兔子血都已经微微发黑,但尚未完全凝固,用手微摇时还是能看见殷红的挂壁痕迹……花郁玫将几十个小瓷碟逐一查看过来,神色肃穆地看着慕容栩,蹙眉道,“难道说……” “你们俩别打哑谜了,能不能换种我们能听懂的方式来解释一下,这毒到底怎么了?”对毒理药学一窍不通的景合玥眼看着两人神色凝重,当下却是着了急。慕容栩回眸看了眼箩筐中还在蹦跶不已的兔子,叹了口气道: “一般来说,但凡是中了毒的伤者血液,静置一段时间后都会产生一些特殊的变化,我刚才用药催快了一些速度:倘若这鱼毒类似蝮蛇毒,则血色变薄而不凝;若是近蟾毒,则血色变白而多泡;若是近蜂毒,则血如烧而不凝……可是刚才我跟花大家都仔细检查了一遍,常见的十几种活物之毒所造成的表征,在这十几碟血样中一个都没有出现!” “慕容公子的意思是……”瞿凤娘明白了慕容栩意中所指,当下捂嘴惊呼道,“不可能啊!我在南疆乡野之间……亲眼看着无数被诅鬼咬了的乡民,不出片刻伤处便会红肿如拳,几个时辰内便会昏迷不醒……怎么这会儿……” “倘若真的有毒,那么这会儿就算没能验出来,这兔子也早该不行了。”慕容栩将地上的箩筐微微抬起,伸手捉住了其中的白兔,示于人前道,“可是诸位看它的情形,像是有中毒的样子吗?” 眼看着即便被慕容栩拎着后颈,依然在四足乱蹬的白兔,屋内众人顿时都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情——为什么同样的鱼,在楚王府中饲养的便没有毒,而在乡野间捕捉到的却能够轻易毒死人?其间到底是有着怎样的缘故?到底楚王府中所养的诅鬼,是不是害得无数南疆百姓家破人亡的元凶……眼看着刚到手的线索非但没能带来转机,反而又牵出了无数谜团,玉羊与慕容栩等人的心中,不竟开始对未知的前程感到忧虑起来。 第八十五章 南疆疑云(36) 即便是手脚不停地忙前忙后,可当王全德终于将船队上的货物全部清点完毕时,也已经是酉时末刻时分。隆冬时节,天色也暗得早,待将所有的货物都装车完毕,四周早已是华灯初上,行人寥寥了。王全德将归拢好的货物清单交给四名跟班中的一人,其人便押了数车货物,自行离去。另外三人却没有雇车带领王全德一同离开的意思,而是将他围在其中,低声道: “主母有令,待货物清点完毕后,便请王壮士即刻前往会中总坛内进香寄名……王壮士,请跟我们走吧。” 王全德见对方只余三人,也没有要束缚自己的意思,料想应该不至于在路上暗下杀手,便依言跟着三人前往他们口中的“总坛”……四人一路说说笑笑走了没多远,在经过一条没什么人的巷子时,却见前面忽然冒出十几个手持棍械的人影,为首的一个高大汉子指了指王全德身边的三人,出声威吓道:“王府家事,若是识趣,便速速退下!” “这是……”那三人见对面来势汹汹,当下便站到王全德身边,想要替他壮上些许声势,然而王全德却制止了他们的动作,从容上前一步,拱手道:“郑兄,好久不见,不知今日特地来寻在下,有何贵干?” “你们父子做的好事,还问我来有何贵干?”为首的高大汉子冷笑一声,从腰间抽出了自己的长刀,直指王全德道,“你父子二人辜负王爷栽培之恩,如今却还有脸在这天虞城内逗留,真是寡廉鲜耻!你若还有些知耻之心,便叫上你那老爹,随我等一起回去向王妃谢罪!若是再不识抬举……就别怪兄弟我翻脸不认人了!” “郑兄说的哪里话?我父子二人虽已落难,但从未做过背弃王爷之事,如今何来的辜负恩义一说?”王全德还想搭话解释,却见对方并不理睬,为首的高大汉子长刀一挥,身后十几个家丁便持械扑了过来……王全德背后三人见对方来势凶猛,当下也不敢赤手空拳硬抵,只得对王全德叫了一声:“我们去喊人”后便撤出巷外。王全德眼看着自己陷于落单绝境,一个愣神之际,便被诸多家丁围在当中,眼看着是再无退路了。 “郑兄,这其中委实有些误会,我王某人虽有另谋生路之意,但从未有过背弃王爷的念头!”眼见着脱身无望,身边的跟班也已远去,王全德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将这些日子以来遭遇的种种经历都向眼前的王府中人坦白道,“王爷当时的确给了我们父子五百两纹银的安置费,可我爹腿伤久治不愈,我带着他四处求医,不幸这笔银钱被人骗去,我们走投无路,这才行此下策……可我跟我爹可以指手中鞭起誓!自王爷发落以来,我们父子从未做过有违王爷谕令之事!辜负恩义一说,更是无从讲起……恳请郑兄回去禀报王妃一声,看能否让我回王府领职,或者随便再指条出路予我们父子……或许……或许在下便可再次报效王爷,虽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呵呵,几日不见,王老弟这张嘴倒是变利索了不少!”那名高大侍卫闻言却只冷笑一声,依旧刀指王全德道,“平白得了王爷五百两的安置银,却又不舍王府荣华滞留城中;在外坑蒙拐骗辱没王府声誉,对内却还敢自称报效忠心耿耿……这天下的便宜,还真是被你们王家父子给算计尽了!弟兄们,少与他啰唣,捆了回府禀命便是!” 一声令下,那围着王全德的诸多喽啰家丁们便齐齐发一声喊,举起手中器械扑向王全德便打。王全德虽自幼跟随父亲习得一身武艺,然而双拳终归难敌四手,更何况又没有称手兵器,一时间顿时窘迫起来。 众多家丁乱棍之下,王全德唯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眼看随时都会败下阵来。就在此时,从巷子一侧的屋檐上忽然传来一声呼哨,随即一声震天鞭响,唬得巷子底下众家丁都收了手脚。藉由并不明朗的月色,众人看清屋檐顶上依稀站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他一手扶着檐角,一手握着条长鞭虎踞于顶,在一鞭惊住众人后又长啸一声,将手中鞭子抛下,同时叫道:“接着!” 王全德听见鞭响时便已是精神一振,如今见有长鞭自空而落,当下便跳将起来抢住在手,随后翻腕便是一道弧光绕于身周——那些手眼快些想赶在王全德拿到鞭子前制住他的家丁们猝不及防,有好几人顿时劈头盖脸地挨了一鞭,怪叫着倒地后半天爬不起来……得了鞭子的王全德却似发了疯的白额虎一般,一改颓势舞着长鞭左冲右突,反而将对手的气势给压制住了。 眼看着家丁们虽人数众多,但在王全德能攻能守的鞭阵之中却丝毫占不了多少便宜,那名高大侍卫朝空中看了一眼,随即出刀向王全德攻去,亦加入了围剿行列之中——此人的武功不逊于王全德,刀锋与鞭势相抵,竟是击出了无数火星。王全德眼见着对方来势凶猛,当下也不敢硬挡,只得尽力挥动长鞭搅乱对方阵势,且战且退,同时出声斥告道: “郑百六,我们父子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如此苦苦相逼?竟是连条生路也不肯留给我们?” “让你们父子活着,本身就是隐患重重。王爷已经给过你们一次机会了,你们却不知感恩,反而再三纠缠,自寻死路,那就休怪我来替王爷动手了!”那姓郑的侍卫眼见王全德鞭势即将落尽,趁着空隙忽然变招,由横劈改为突刺,当下刀尖便透过鞭阵,扎进了王全德的肩膀之中……王全德“啊呀”一声,刚想收鞭后退重整鞭势,背后又挨了一名家丁结实一棍。 只在倏忽之间,王全德便蒙头转向地吃了十数棍击,背后又挨了郑百六一刀……待王全德嘶吼一声,硬生生用内力灌注长鞭震退周围人丛时,他已是浑身浴血,脚步也有些踉跄起来。眼看着对手已是强弩之末,郑百六冷笑一声,手中刀寒芒一闪,便又要围攻上前:“他快不行了!先将他拿下,再制住楼上那老东西不迟!” 然而话音未落,半空中忽然便炸响了一声怒吼,伴随吼声,无数铁莲子宛若急雨一般当空落下,直砸得巷内众人掩面闪避,嗷嗷乱叫……就在郑百六等人一愣神的工夫,屋檐下忽然挂下了又一条长鞭,恰好落在了王全德眼前。屋檐上的人影朝王全德喊了一声:“抓住!”后,便隐匿于屋檐后的阴影之中,不见了踪影。王全德忍痛伸手缠住鞭梢,顿时感到手上一紧,脚下一松——那条长鞭以着不可思议的速度带着他飞身上楼,同样匿于黑暗之中,逃遁而去。 眼看着即将到手的困兽忽然凌空脱去,郑百六哪里肯放,当下便招呼起了几个会些轻功的家丁,踩着他人肩膀跃过巷子两边高墙,直追着不远处两个互相扶持的人影而去。然而前面逃遁的人虽然一人跛行,一人负伤,但不知为何行踪却异常诡异,时隐时现,让人摸不着头脑……郑百六紧追着人影跑出了五六里路,忽然发现身后的家丁都早已跟丢了,这才堪堪停下,打量起身周的环境来。 前面逃窜的两个人影又一次不见了,郑百六发现自己正处于城东一片桑树林中,这里即便是白天也少有人来,唯有附近的蚕户人家会不时光顾。如今月上梢头,林中只余松风阵阵,偶尔听得两声老枭低鸣,却更显寒气森森。 工夫到了一定程度的高手,身体反应一般也异于常人。虽然并没有发觉具体的异样,但甫一踏入这片林子中,郑百六便感到自己没来由地一阵恶寒,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茬又一茬。他握刀在手,缓缓移动脚步查看了一遍四周,在确定没有人埋伏后便拔脚转身,想要退出林子——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面前忽然多出了一道人影,还没等郑百六挥起手中的刀,人影的掌风已经破风而至,正中他的胸膛。 第八十六章 南疆疑云(37) 这一掌所携的内力非同小可,郑百六当下便被震得倒退三步,仰天跌倒,想爬起来时却只感到胸口剧痛,周身酸麻,四体百骸如同被震酥了一般,短时间内竟然聚不起内力来防御对方的再次攻击……郑百六撑着刀勉强坐起身来,望着眼前穿着黑色夜行衣,腰间挂着长鞭,脸上戴着黑巾蒙面的白发老人,恨声道: “王元初……你……你果真是要背弃……” 没等他把话说完,对方便再一次出手了——腰间长鞭携风脱手,对着刚刚坐起的郑百六又是狠戾一鞭……这一回郑百六没能撑住,于鞭声响起时便口喷鲜血,一头栽倒在桑林层叠的落叶之中,彻底昏死过去。 眼见郑百六已经失去意识,握着长鞭的老人却没有接着下手结果对手的意思,还是侧头聆听片刻桑林外的动静……待有人声响起,脚步声迭迭追来时,才故意跛着一只脚,朝相反方向仓皇而去。 与此同时,同样身穿夜行衣的慕容栩,则背着已经遍体鳞伤的王全德,在花郁玫的接引下以轻功直入凤鸣阁后院中。待入了院子,慕容栩立即拉下蒙面,横抱起周身血迹斑驳的王全德,一路嚷嚷着冲进王元初休养的净室之中:“郎中!郎中人呢?快来人!王壮士伤情危重!要出人命了!” 王元初原本正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可迷蒙中却听得有人喊“出人命了”,当下灵智一惊醒过神来,睁眼探头时,却恰好见到有个黑衣男子抱着自己儿子冲入室内……王元初惊见儿子一身是血,当下便撑住床沿坐了起来,伸手向外呼喊道:“怎……怎么……我儿……我儿……怎么回事?” “老英雄,你怎么醒了?”那抱着王全德的黑衣青年见王元初醒来,却是似乎吃了一惊,随即便抱着王全德转入到屏风后的另一边,将王全德放到对面的床铺上,接着对王元初喊道,“老英雄,你儿子被楚王府的人设了埋伏,对方要杀你们父子灭口!若不是我们的人报信及时,你儿子……险些就回不来了!” “不……不可能!王爷他……不可能!”闻听对方说话,王元初似是五雷轰顶一般,当下撑着床沿呼吸急促,连带着左腿上的伤处也开始渗出血来……就在花郁玫带着两名大夫姗姗来迟,屋内乱作一团的时候,却听得屏风后传来一声王全德的一声惨呼: “爹,是真的!带队的是郑百六,他说我们是王府的祸患……我们……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待说完这句话后,王全德便被慕容栩用一张罗帕蒙翻过去,随后大夫们便七手八脚地割开衣物,开始处理伤口……王元初看不到对面发生了什么,只听得众人嗡嗡做声,一忽儿:“流血太多了,快上针吊命!”一忽儿:“这伤透骨了,脏腑看着也有损,怎么办?”一忽儿:“这血冒得止不住!快再来个人,帮我压住伤口……” 汹涌的信息与猝然的变故如龙卷风一般在王元初孱弱的身躯与神识之间来回扫荡,彻底击碎了他自被截肢以来刚刚抓住的一点点希望与平静,他的呼吸已经如鼓风机一般急促而剧烈,内力也不受控制地在体内乱窜……终于,伴随着左腿根部的一阵剧痛,王元初大叫一声,伤口崩裂,昏厥过去。 待听见这般动静,慕容栩这才从屏风后探出头来,待确认王元初陷入昏迷后,又转身回到屏风后面,对身后两名一起表演了双簧的“地龙会”大夫道:“那边中招了,我去应付一下,这边就交给你们了。” “公子自去,左右些皮肉小伤而已,若是连这都处理不了,大娘子还养我们作甚?”两名大夫驾轻就熟地处理着王全德的伤口,而在床榻之上,昏睡过去的王全德也是呼吸平稳,丝毫看不出有任何凶险之兆。慕容栩绕过屏风,解开王元初左腿上的绷带,瞧了眼鲜血淋漓的伤口,冷眼对昏迷了的王元初道:“老英雄,对不住了。” 刚才郑百六并王元初所遭遇的一切,便是由慕容栩一手策划,地龙会并瞿凤娘等人一力促成的“救子杀父”连环计。 用“靡玉散”试了几次却始终无法从王元初嘴里套到更多情报后,慕容栩决定另觅他法,彻底断绝王元初对楚王的忠义之情,而这一计划的核心,自然便落在了王全德身上——于是乎一边慕容栩在为姒昌治宴后,故意向郑百六透露了伪造的王氏父子形迹;另一边瞿凤娘则假意示好王全德,让他在东市码头上主动现身,以吸引郑百六的注意。 因了几乎已经可以肯定,楚王所得的构害景玗之毒源于王氏父子,故而慕容栩判断王氏父子一定掌握着些许楚王府内不愿外传的秘密,也因此王氏父子若现身市内并招惹是非,必然为王府中人所不容。果然郑百六随即中计,在派人盯梢王全德后伺机出手,想要替楚王府掘除后患,而后才有了慕容栩并地龙会等人现身救出王全德的机会……这便是慕容栩“救子杀父”中“救子”部分的安排布置。 而一旦郑百六与王全德交手之后,由谁来救出王全德便显得十分关键——慕容栩不欲提前暴露出凤鸣阁与地龙会在天虞城中的势力与目的,于是便让体型年纪与王元初相仿的宋略书来假扮他,作为实施“救子”行动的主角:宋略书在屋檐上扔下鞭子时,王全德便以为是刚才撤离的三个跟班叫来的帮手,而郑百六却会先入为主地将他判断为王元初本人……待将王全德救出重围之后,则由慕容栩一路背着王全德逃遁,吸引郑百六进入桑林之中。而宋略书则一直隐匿气息跟随其后,伺机在林中重伤郑百六,给楚王府一众人等造成了“王元初击伤郑百六,救走儿子”的假象。 而将受伤的王全德一路背回到凤鸣阁内后,便是“杀父”之计的桥段:慕容栩早已看出王元初虽心思缜密,行事谨慎,但他的独子王全德却性格粗直,容易得手。故而在设计王全德之前,慕容栩已在王元初近日的药方中动了些许手脚,让他在昏沉之余,无法做到同往日一样的思绪严谨,条理清楚,这便为今日这一场大戏做了铺垫。 待回到凤鸣阁内,慕容栩故意抱着浑身血迹的王全德冲入厢房,在王元初面前走了一遭,随后又在地龙会一善堂大夫们的协助下,造成了“王全德即将伤重不治”的假象,外加王全德悲恨交加中神来之笔般的一嗓门,更是彻底击溃了王元初对于楚王的维护之心……慕容栩心知如此重大的变故与冲击,对于如今的王元初来说,几乎可以算得是杀人诛心的一笔。但如今折花会开始在即,距离宋略书约定的三月之约已只剩一月左右的时间,他们已经没有多少心思余力,再浪费在撬开王元初嘴的工夫上了。 在用针稳了稳王元初的状态,并封闭了他左腿穴道略略止血后,慕容栩朝王元初口鼻中吹入了些许药物,促使他清醒过来……果然不过半炷香左右时间,王元初便悠悠睁开了双眼,在确认眼前有人后,他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 “我儿……尚在否?” “所有吊命续命的法子都用上了,如今刚刚止住血,正在对面观察。”慕容栩眼见着面前已是风中残烛状态的老人,强抑心中的不忍道,“只要能过得今晚,令郎或许还能有救……老英雄有什么话要吩咐吗?在下可替你捎给令郎。” “……不必了,我儿今日有此大难,都是我一手造的孽!”王元初微微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道,“你是那白帝同门吧?你们想知道的事情,如今……我便告诉你们……” 第八十七章 南疆疑云(38) 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内,王元初便将自己一生的际遇起落,都告诉了守在面前的慕容栩:他原本是世居于昆吾国北疆的牧民,后自投军,能以一条长鞭统率群马,故而深得军中将领的赏识……后来北疆陷落,他被素有野心的楚王相中,带回南疆,成为了王府中的一名武师。三年前,楚王世子续娶明家长女为妃,楚王自认为时机成熟,便开始谋划一统南疆,继而弑君夺位、北上驱狄的计谋……为了讨得楚王欢心,也为了早日一统河山,回到魂牵梦萦的北境家乡,王元初弃南疆百姓生计于不顾,向楚王进献了一件“宝物”: “那种鱼……名叫帝鱼,原本只栖息于少室山中的山潭里,极为罕见……我当年从军撤退时,曾与队伍走散,在那里藏匿过一段时间,故而知道这种鱼的存在……”王元初的眼眶已经蒙上了深深的阴影,气息也变得越来越弱,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勉力睁开双眼,似乎想通过倾诉将隐瞒了一生的离恨罪孽统统呈于人前,来减轻心中反复不堪的折磨一般,“这种鱼本身没有毒,但却可以通过喂毒而带毒!中毒之后,原本纯白的鱼身上便会呈现出各色花纹,被它咬了或吃了鱼肉的人,也会呈现中毒症状,继而死去……但是,倘若能剖出中毒之鱼的鱼鳔跟鱼籽一起煮,食用后却能够解除所中之毒……所以这种鱼虽然凶恶,但却被当地山民视为神物,轻易不示于人前……” “……我在少室山里,结识了全德他娘,她以此鱼疗了我的箭毒之伤,后来……便有了全德……我带着他们娘儿俩回到中原后,他娘不久就便染病去世了,我一人抚养全德,无法再度投军,适逢楚王招募武师,便随了王爷……三年前,王爷在府中商议再起之谋,我便将少室山中帝鱼之事,告知了王爷,然后,便有了诅鬼……” “……自从帝鱼入侵民田后,我没有一夜是能够安眠的!只要一闭上眼,便仿佛能够听见南疆百姓的咒骂之声,以及他们卖儿鬻女、流离失所的惨状……可是我没有退路了!南疆百姓的怨愤与北疆流民的无望,到底哪一边才更加痛苦?我献了鱼,王爷便有了田庄土堡,便有了推翻天子北上逐狄的实力……所以我一直想着,说不定北击戎狄,恢复河山之后,我便能有机会,向南疆的父老乡亲们赎罪;说不定到时候,天下便都可以乐享太平,再无人离乡背井,无处可归……” “……然而光有南疆尚不足够,东边运河密布,多有重镇,又是天下粮库命脉,王爷轻易不敢染指,故而便将目光转到了西面……你们那白帝,莫说真是个人物——四圣之中玄王不曾入得王爷法眼,东边的青君与南面的朱皇,已经尽皆投入王爷门下,唯有你家白帝,恩威尽施仍是不从,所以……才有了今次‘天下会’中……针对你们的安排……” “……与你们交手之后,我假意服了解药,其实退场后便悉数吐出,随后便用这条腿喂了帝鱼,如此……王爷便得了你们的独门毒药,接着也就有了‘御前讲手’上小公子被白帝暗算的一幕……原本在得了毒药之后,我们父子便已经再无用处,理应拿了报酬,隐姓埋名,远走他乡才是……却不曾想那‘铁尺衡天’在席上的几句话,引得杨太傅插手,并天子瞩目……王爷被囚居深宫,原本的谋算,也一下乱了阵脚……” “……仓促之中,我们被王府管家连夜送回了天虞城内,一路上我的伤口烂了,又不能及时问药,所以才拖成了这般境地……回到王府之后,由王妃从王爷口谕发落,给了我们父子五百两纹银作为酬报,便将我们逐出府去,约定再不可现于人前,与王府攀扯干系……可我腿伤不愈,走不了远路,就这么在天虞城里滞留了下来,全德那孩子背着我四处求医,却始终没能找着能够医治的办法……半个月前,我们遇上了一个游医,说有偏方能治我的腿,全德便引他与我们一同住店,却不曾想是开门揖盗,那五百两银子隔日,便与游医一同消失无踪……呵呵,报应!都是报应啊!这三年以来,我害得南境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如今终于轮到我自己,也尝到这丧家之犬一般……求告无门的苦楚了……” “……这位公子,诸般恶业,都是我王某一人所为,全德他并不知晓……我别无旁愿,只求你们能救他一救,留我王氏一条血脉……我……罪孽深重……自是要去阴曹地府……向无数流民冤魂告罪……只是……求你们……救救我儿……求你……” 说到这里,王元初的目光开始涣散,慕容栩红着眼扑上前抓住了他的手,厉声追问道:“老英雄,别闭眼!你还有赎罪的机会!告诉我们楚王喂给帝鱼的毒药是什么?我们或许还能多救一些百姓!” “……桃花江……水莽……草……” 在说完这最后的几个字节后,王元初眼中最后的一丝光华也随之消失,被慕容栩握住的手顿时失去气力,软软地垂挂下来,仿佛一支被抽干了全部生命力的枯藤……慕容栩含泪伸手,将王元初瞪大的双眼抚合,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水汽,转身走出房间,对等候已久的瞿凤娘、花郁玫、宋略书等人道: “事情有眉目了……我们接着安排下一步计划!” 与此同时,远在天虞城另一端的楚王府内,同样也是乱作一团。 姒昌因前一日宿醉,故而难得在家老实呆了一天,可用过晚膳不久,却听见门房那里传来不同寻常的吵嚷声。他起身开门正要呵斥,却见一众家丁将不省人事的郑百六抬进院子,送回房内,其中一人见了姒昌,连忙上前磕头禀报道: “四公子,不得了了!王府弃奴王元初父子打伤了郑百六,似是断了骨头伤了心脉,如今正大口吐着血呢!” “你说什么?”姒昌听了家丁的禀报,当下脑子里竟是“嗡”的一声,差点没反应过来——郑百六打小是他的贴身侍卫,功夫底子他是最清楚不过的,寻常三五个汉子近不得身,便是去天下会里走一遭,等闲些的江湖游侠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如今居然能被人打到吐血?还有王府弃奴?王元初父子?名字听着似有些耳熟,可白日里睡了一天脑袋还有些发懵,却是丝毫想不起来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四弟,何事如此喧哗?”姒昌正站在屋檐下发愣,却见门外自家大哥、楚王世子姒昽已经带了管家幕宾等人匆匆赶来,询问情况。原是那边厢听见门房动静,早有腿脚快的丫鬟小厮去通报了各院主子,如今就连楚王妃院里的嬷嬷婆子们,也都已经在往姒昌院里赶的路上了…… 第八十八章 南疆疑云(39) 姒昌见了大哥,顿时如同被拎了脖颈的猫儿一般,不自觉地往后瑟缩了半分。楚王膝下有六子二女,可只有世子和姒昌是正妃所出,故而在这家中除了父亲,姒昌唯一有所忌惮的,便是自家大哥。见回避不过,姒昌只得低了头小声呐呐道:“我小睡刚起,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人也不是我派出去的……只听他们说,似是六子被人打伤了,行凶的是家中弃奴,什么王家父子……” “王家父子?”姒昽一听就变了脸色,转脸查看时便发现了还跪在阶下的家丁,连忙追问道,“可是原先父王院里的人?王元初、王全德父子?” “回禀世子,正是他们!”听罢家丁的回报,姒昽拔脚便往郑百六屋里去——屋子里同样是吵吵嚷嚷的,一群家丁围着面如白纸的郑百六不知所措。姒昽上前喊了几声,见郑百六仍旧昏迷不醒,又回头扫了一眼站在两边各有挂彩的一众家丁,冷声问道:“四弟说今日并没有派你们出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回、回世子的话……”被姒昽板着脸这么一喝问,众家丁吓得齐齐跪了下来,一个略微胆大些的连忙叩了头,将责任都推倒了昏迷不醒的郑百六身上,“是……是郑百六他说在东市里见着了王家父子,还说他们正打着王府的幌子在街上招摇撞骗,给王爷抹黑,这才纠集了小的们准备将他们一并拿下,押入府中问罪……却不曾想,那王家父子实在厉害!我们十几个尚且没能围住王全德,郑百六去追,结果中了埋伏,被王元初打成了这般模样……具体事由,世子还是等郑百六醒后问他才是。小的们只是被其召唤,想替王府清理门户,这才……” “行了!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出头替王府清理门户了?”姒昽说着,回头瞪了姒昌一眼,后者赶紧低下头来,拱手赔不是道:“是小弟管束不周,让这些腌臜泼才长了胆子!今后一定好好教训他们……可是大哥,如今这事……” 姒昽回头与管家等人对了一眼,正欲发落时却见屋外施施然走进几个女婢来,走在最当头的一个,正是王妃身边的管事李嬷嬷。李嬷嬷见了姒昽与姒昌,连忙福身一礼,柔声道:“叨扰二位公子,只是王妃适才听见府内吵闹,心神不宁,故差老身来问询一声,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这里人多眼杂,不好说话,我自去禀报母妃!”姒昌瞥了眼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郑百六,知道在这里一时也问不出什么,便带了管家幕宾们跟着李嬷嬷欲往王妃院子里去。脚步刚刚跨出房门,姒昽似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跪着的众家丁道,“快去找郎中,一定要救活他!”随后又看了眼姒昌,冷声道,“你也跟着一起来。” 姒昌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借口换衣服先回屋去,又磨蹭了一阵才勉强挪到了王妃院内。来到母亲堂屋里,姒昌只见王妃端端正正地坐在当中,两边姒昽等几个兄弟并王府管家幕宾们都早已到齐,正等着自己……姒昌心里暗暗叫苦,忙上前问了安,垂着头赶紧找位置坐下,再不敢胡乱发声。 “昌儿院里发生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原本家里的下人在外打个架惹个祸的,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是今天这事儿……据说打伤那郑百六的,便是之前刚打发走的那对王家父子。”王妃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姒昌,话语间却还是把他撇了出去,“如今让大家跑这一趟,便是得想出个法子来——放了那对父子,虽是主君的意思,但事到如今,却再不能放他们在外继续胡作非为了!” “母妃且放宽心,那对父子虽知道些事情,但手头上并没有任何证据,就算他们因今日之事迁怒于王府,将知道的底细捅将出去,也不过是方便我们找到他们的下落,随后让府尹判罚个‘诬蔑主家,攀咬皇亲’,打杀了便是!”二公子姒显闻言,拱了拱手率先出声道。 “虽是些蝇狗之辈,但也不能由着他们在外胡说八道,有辱父王英名。”世子姒昽抬眸看了眼母亲的脸色,似是不喜二弟处处出挑拔尖,与自己争抢风头的模样,便出言反驳道,“更何况,如今本就是非常时期——父王还被囚居宫中,有多少双眼睛正明里暗里盯着想找我们的错处……故而以儿愚见,就算是疥癞小疮,也应及时剜除——儿这就派家中武师改换衣装,去东市一带沿街走访,查问这对父子的下落,早日掘除后患!” “还是昽儿想得周到,这便交由你去做吧!”王妃赞许地看了眼嫡长子,转头又瞥了眼臊眉耷眼不敢吭声的姒昌,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道,“这几日风声甚紧,在你们父王之事未有着落之前,各家各院也都该审慎些才是,尤其是要管束好下人,凡事切不可纵着他们目无主家,自说自话……时候不早,我也有些疲倦了,你们各忙各的去吧,只是若没得什么要紧事,年前能别出门的,就别出门了!” 姒昌闻听母亲如此发话,心中顿时叫苦不迭——眼看着两天后便是折花会正式开始的日子了,却偏巧赶在这时候家里闹了这么一出,而且惹出祸来的还是自己院里的人,更是让自己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然而无论姒昌心中如何盘算,楚王府对于王氏父子的处理方针,却是已然定下了:在世子姒昽的主持下,一张新的罗网正在谋划织就,只是他们尚不知晓,在这个月昏风高的夜晚,亦有另外一群人正等待着他们的出手,好针对他们铺开的网绳,来伺机夺取更多的猎物。 第八十九章 南疆疑云(40) 明天便是折花会正式开始的日子了,整个天虞城内似乎都弥漫着一股雀跃而喜庆的脂粉香味,不独西坊街内的店铺楼子,城里但凡整齐些的旅馆客店、酒肆茶庄,早已都尽皆打扫了屋舍,装点了门楣,以期这两年一度的盛会能给自家账面上多充斥些银钱数字;而作为满城焦点的西坊街北里巷,更是楼楼张灯结彩,家家画壁彩绘,就连映春湖尚未完全结冻的湖水都是胭脂色的,真真是美人云集,环肥燕瘦,争妍斗艳,好似仙苑画境一般,直让慕名而来的王孙公子们流连忘返,目不暇接。 然而就在这佳节将至的档口上,亦不是人人都喜气洋洋——黄昏时分,凤鸣阁内驶出一辆马车,其中坐着的,正是易了容的慕容栩、花郁玫并王全德三人。慕容栩今天是近日来难得的男装打扮,王全德已然被易容成了一个病体奄奄的老汉,以掩饰他尚未痊愈的伤势;而花郁玫则是护送老父回乡养病的“女儿”。两人的妆匣行李中,封着一个并不起眼的酿菜坛子,里面装着王元初火化后剩下的骨殖。 “非常时期,实在无法做到让你带着先父全骸回乡,只能洗骨而葬了。”一片沉寂的车内,还是慕容栩先开了口:“那天因你伤情紧急,我一心想着尽快找大夫与你医治,却没想到他会在这时醒来……在这件事情上,我要向你赔罪!” 慕容栩说着便深深低下头来,王全德只看了一眼,便转头合上双眼道:“不怪你们,我能捡到这条命,已是要多谢你们当日搭救……何况我也知道,倘若没能遇上你们,就让我爹的腿那么烂着……走也是迟早的事。谢谢你们这几日的照拂之恩,我王某不是不知恩义之人,今后就算分道扬镳,但只要是与你们相见,我必礼让三分,绝不过河拆桥,以怨报德!” 王全德如此耿直的回答,倒是将半真半假的慕容栩给噎住了话头。花郁玫见两人间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只得咳嗽一声,将话题岔开道: “昨日一早东市便有人来打探过你们父子的消息,幸得我们天不亮便安排了替身上船,他们如今应该已经是追着钩子去了……但一会儿到了码头之上,还是要小心为妙,切不可让人瞧出破绽来!只要能出了天虞城,我们便四处都能找着接应,到那时便好办了。” 花郁玫所说之事,正是慕容栩等人筹划的,针对楚王府后续搜罗王氏父子的应对之举:在用计逼死王元初后,慕容栩料到楚王府定会对王氏父子的下落大为上心,故而连夜将宋略书与地龙会中另一名门人改换成王家父子的模样,托花郁玫和瞿凤娘等人想办法赶在黎明前送去码头,赶最早的一班船出城……虽是如此安排,却故意在上船前让宋略书与船家争执,惹人眼目,故而楚王府派来的人甫一打听,当天上午便也有一拨家丁打手模样的汉子强租了船,急往城外追去了…… 慕容栩对宋略书的武力值十分放心,此刻他放心不下的,倒是另一件嘱咐对方尽可能办到的事:王氏父子本是扳倒楚王最有力的人证,然而如今王元初已死,王全德所知甚少,又不适合用计激将。并且慕容栩也并不愿意在计杀王元初后,再让王全德因作证告发皇亲而获罪受刑……故而如今,除了必要的寻找物证之余,慕容栩便与瞿凤娘商定了又一则“以假换真”之计:即是用假的“王氏父子”做饵,引诱王府武师家丁出城去追,这才方便于外围设伏,好捉得一个真的“王府内证”回来,留着来日好借题发挥。 然而以着宋略书的性情,倘若真的激得他性起,鬼知道他能不能记得如是嘱托,及时收住手留个活口……慕容栩伸手抚了抚眉宇,努力让自己不再操心这些已经鞭长莫及的事务,顺着花郁玫的话题随口问道:“王壮士此去,欲投何处?” “我想……先回一趟南平郡,我娘当年落葬在那里,我想先回去收敛她的遗骨,随后跟父亲的一起,归葬到少室山上去。”王全德睁开双眼,透过车帘望着北方,似是能透过这江南名城萧条的冬景,看到远方巍峨崇峻的群山一般,“我爹的故乡……应该是回不去了,但他在世时,时常与我谈起当年在少室山中,与娘相识的种种,也后悔过不该带我们母子涉足中原……如今他们俩都没了,但我依稀觉得,比起这南疆来,少室山会是父亲更愿意长眠的埋骨之地吧。” 一番强敛悲恸的肺腑之言,引来的自然是又一阵唏嘘……好在不久之后便抵达了码头,慕容栩与花郁玫才收拢了神色,扶着王全德走下马车,登上早已安排好的船只。一路上顺风顺水,倒是没有节外生枝……慕容栩站在码头上与花郁玫挥手作别后,便登车回到凤鸣阁内改换女装,赶往枕月楼为开幕在即的折花会铺垫去了。 然而前脚刚刚踏上粉刷一新的门廊台阶,慕容栩便察觉到了枕月楼内,今日不同以往的异常气氛——时辰分明已是午后了,可是偌大的门厅前却没有一个姑娘小厮站在外边招呼揽客,若说是魏妈妈托大,却赶在这折花会即将开幕的节骨眼上,也未免太跟银子过不去了。 “仙儿!你可回来了!”慕容栩刚刚踏进楼内,便见到一个扯着手绢哭得胭脂都褪了色的人影从姑娘堆里冲了出来,直奔面前——来人正是魏妈妈,见了慕容栩仿佛是捉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手紧扯着他的衣袖另一手甩着帕子哭天抹泪,“仙儿啊!你是王府里送进来的人,可要替我们和你莺儿妹妹说句话啊:眼见着折花会明儿就要开始了,我们可不能没有四公子撑腰啊!” “诶,魏妈妈你先别哭,什么四公子?”慕容栩一边后退一边用胳膊微微托住魏妈妈的手肘,避免对方把眼泪鼻涕一股脑地往自己身上蹭。这边魏妈妈正哭得如丧考妣,那边玉羊和景合玥也凑上前来,表情复杂道:“其实……是刚才……王府里派人来传话说:因为府里最近有要务缠身,四公子无暇他顾,所以直到过年前……他都不会来楼里坐了……” “哎呀!这可怎么办呀!我苦命啊!在西坊街熬了这么多年,好容易今年捧红了莺儿这一支花,结果临了会前,金主跑了啊!”魏妈妈闻言,哭得是更大声了,“这要我可怎么活啊!我招牌都打出去了,折花席都抢下了!白花花的银钱都铺一路了!现在整个天虞城都知道莺儿是四公子的人,四公子不出面,谁敢再买她的席啊!让我这会儿到哪再找人给搂着啊?这是要让全城老少都看我的笑话啊……” “这……”慕容栩闻言也是愣了,前些日子里是他一手策划了针对王氏父子和楚王府的连环计,可是却万万没料到会引出如此后续——王氏父子的出现显然惊着了楚王府,因而也让姒昌被勒令禁足。慕容栩抬头在众姑娘堆中扫了一眼,却见向莺儿毫无愁态,正一脸霜寒地看着自己。 之前因为时间紧迫,慕容栩他们还没来得及将向莺儿引荐给瞿凤娘等人,故而也还未来得及彻底将这姑娘为亲报仇的私怨彻底转化成为大义献身的觉悟……眼看着向莺儿此时的表情,慕容栩心里猛一咯噔:这姑娘的冲动与决心他是见识过的,这会儿要是不能赶紧想办法把她安抚住,指不定她会为了去找姒昌报仇而捅出什么样的篓子来! 第九十章 南疆疑云(41) “咳……魏妈妈,诸位姐妹,其实呢……四公子虽然抽不出身来,却未必是对莺儿妹妹不管不顾了。”无数思路在慕容栩脑海中飞速运转,忽然福至心灵,眼珠一转道,“……这事儿本不应该现在便告知诸位,不过大家都是一个楼的姐妹,若是能让大家伙儿稳稳心神,安心筹备折花会,想来四公子也是能够体谅的……事实上,四公子对此事已有安排,府中虽有要事缠身,但只要我们能撑持到元月十五的折花席当日,四公子自然会如约出席,将莺儿捧上花魁之位!” 这话看似是在安慰魏妈妈,其实大半是说给向莺儿听的。果然话音未落,向莺儿的双眼便亮了起来,赶在魏妈妈开口前插话道:“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折花席也不是人人能去得的,倘若之前的一个月里没人买我的席投我的花,那么即便他会在折花席上现身,又有何用?” “对对对,这一个月该如何应付?总不见得叫我们平白垫银子把莺儿送上花月席去!”魏妈妈这时也反应过来——折花会的规矩是几十年来西坊街内的诸多青楼与幕后金主一同定下来的:每届折花会上各个楼都会推出一位最当红的姑娘,随后金主们会通过财力收买各路名流骚客传播姑娘的艳名才艺,以笼络人气为其所用。 折花会开始以后,每个入选姑娘所属的青楼都会每日张榜告示姑娘收到的“缠头资”:公认的有买席与买花两种,买席是指一次性花十五两银子以上,可令青楼开一案或多案酒肴宴客,买席的恩客可以让姑娘在表演完才艺后上桌敬酒,以示酬谢;而倘若没那么多银钱,也可以买花表示对心仪姑娘的支持:花为绢花,一两一朵……到正月十五日前统算,收到花与席数最多的六到十位姑娘,则可晋级入花月席,在指定筹办的主场青楼内争夺最后的花魁桂冠。 折花会一贯以来的规矩,看似是金主出钱把青楼与姑娘捧红的单边受益模式,可事实上,每日金主为姑娘投下的席钱与花钱,青楼都会偷偷如数奉还,而剩下其他恩客投给姑娘的花与席钱,则是两边六四分账……故而虽曾有青楼一力想把姑娘捧进花月席内而制作假榜,但因公示的席钱与花钱都要折现交给金主,若做的太过,很快便会入不敷出,自然败下阵来。 天长日久,这种双赢或者说金主获利更大的打榜模式,也就渐渐在西坊街内稳固下来,成为各个青楼与金主势力间心照不宣的秘密。楚王府能纵着姒昌频繁出入花街柳巷,也是看在每两年一届折花会不菲的收益上。若不是今年楚王被囚风声骤紧,楚王妃怕也不舍得就这么让千万两银子的纯利白白溜走。 眼下折花会开幕在即,而姒昌却突然撒手不管,那么此时此刻,最为要紧的便是如何能找到人来代替姒昌为向莺儿主持局面,吆喝打榜,煽动更多不知情的风流情圣们为向莺儿买花买席。否则就算魏妈妈真有通天的能耐,怕也无法一力撑持打假榜,一路将莺儿硬抬进花月席的——须知姒昌虽然现在不露面,但只要花月席依然由他主持,天虞城内众人依旧会视他为枕月楼的幕后金主,若是真发了榜将莺儿送入花月席中,隔日姒昌派人来问魏妈妈要折算的分账钱,魏妈妈又有多大的胆子,敢当面说个“不”字? 眼看着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慕容栩虽心知自己夸下了多大的海口,但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显得自信而可靠,以着略带神秘的口吻叮嘱: “魏妈妈明日请自筹划,至少备下百席以上的酒菜——待酉时初刻,我自会领人过来,替莺儿妹妹撑出一局开门红的!” 一日的时间转瞬即逝,万众期待的折花会终于在北里巷内热热闹闹地拉开了帷幕:时值休沐日,申时刚过,传统的上灯与扎彩楼仪式便率先登场——各家青楼的丫鬟小厮们纷纷将早已备下的五彩灯笼与花纸彩楼搬将出来,置于檐下吸引眼球;而各家的伎乐班子也早已占了楼台歌舞弹唱,每曲作罢,便有口齿伶俐的龟公领家登上楼来,向沿街看热闹的人群吹嘘自家姑娘的种种绝艺妙处,个个口若悬河舌灿莲花,真比勾栏瓦舍内的说书先生都还要来得带劲…… 虽然在折花会举办的这一个月内,天虞城府尹都会下令自午时以后封闭北里巷所有出入口,仅允许达官贵客在封路之后乘车马进入。可饶是如此,今日的北里巷条条道路上也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无数双或好奇或猥琐或渴慕的目光,都在各家青楼台阁上献艺的姑娘脸上一一掠过,寻找着各自浮想中足以惊艳凡庸生活的一抹艳色。 当然真正最有观赏性的节目,不进得各家楼门,是决计见不到的——今日的枕月楼主楼内,三层的楼台都早已刷洗一新,灯花缭绕。因了主推的是向莺儿姑娘,故而今年枕月楼的布置主题是“百鸟朝凤”——位于底楼大厅中央的舞台上,一只用彩纸和绢匹扎就的巨大凤凰灯傲立于群芳之上,身下百鸟相随,煞是好看……然而即便是如此瑰丽的花灯彩楼,却也照不亮魏妈妈此刻面上的神色——她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去门口招呼宾客,而是正站在二楼回廊的角落处,揉着手绢眼巴巴地盯着枕月楼大门,不停地在两根廊柱之间来回踱步。 昨日那许下海口的容仙儿,今天一大早就出门去了。魏妈妈不好拦阻,也再追问不出什么,只得依了她的吩咐,先备下了雅间酒席,只等着那传说中四公子“已有安排”的贵人出现……然而眼睁睁地看着时辰已经到了申时三刻,再过不久折花会的晚宴歌舞便要正式开场,可容仙儿本人及所谓的“贵人”都还迟迟没有出现! 魏妈妈愁得已经快把手中的丝绸绣帕揉成了一团抹布,正当她就要放弃希望,打算先去安排小厮假装恩客先对付下今日这一场开幕大戏时,却听见门口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有机灵的丫鬟掐尖了嗓门朝里嚷道:“仙儿姐姐回来了!” 魏妈妈激动地险些直接从二楼栏杆边滚下楼去,只见大门外忽然有无数侍从家丁涌入,“呼啦啦”一声排开两道人墙,随即一袭盛装的容仙儿便引着两名气象不凡的贵公子进入楼内,在丫鬟小厮的前呼后拥中径直登上楼梯,前往视线最佳的雅阁位置…… 第九十一章 南疆疑云(42) 即便是阅人无数的魏妈妈,在看到这两名贵公子时,也不由得眼前一亮——两人看起来虽都不过弱冠之年,但仪表气度却都是百中无一,非寻常小民可比。尤其是走在前面的那位胡人公子,不仅一身镶金嵌宝的华服长袍简直要闪瞎人眼,那头灿烂如旭阳的金发和比映春湖水波更绿的眼眸,真是快把整整一楼佳丽的容色都盖下去了。 眼看着容仙儿引着两人拾级而上,魏妈妈喜得面上胭脂都打了褶,连忙脚下生风地冲到楼梯口前去迎接招呼。见魏妈妈赶到,容仙儿连忙福身一礼,给两边做了介绍: “魏妈妈,这便是我昨日所说的两位贵人——西域行商贺家的小公子贺瑶光与波弋国第八皇子,杜舍尔殿下!” 说完,容仙儿又操着一口西域番语,向身后的那名金发公子说了几句。魏妈妈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也明白容仙儿是在给自己做引荐,连忙把脸上的笑意又扯大了几分,弯着腰弓着身把两名贵公子往早已备下的雅阁中引:“二位真是远来的稀客!快请快请!我这枕月楼便是天虞城里最好的楼子!酒菜、歌舞、姑娘,俱是整个昆吾国都选不出第二家的!二位想要些什么,只管开口!我保证今儿二位爷只要领略过一回,便再看不上别的去处了!” 那金发碧眼的胡人少年似是听懂了,瞪大了一双绿宝石似的眼瞳频频点头,笑着回应道:“昆吾的酒菜、姑娘,窝稀饭!” “对对对!昆吾的酒菜和姑娘都很下饭!”魏妈妈已经兴奋地语无伦次了,慕容栩见状连忙将魏妈妈拉到一边,引着两名贵公子在雅阁中就坐,同时随行而来的众多家丁也早已“呼啦啦”一声将雅阁两边的出入口团团围住,将原本侍立其中的丫鬟乐伎们给赶了出去。魏妈妈见了如此阵仗,却是一惊,愣怔了片刻才拉着容仙儿的衣袖颤声道:“这是……” “魏妈妈不必忧心,两位公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初来乍到,不喜见生人,也不愿被旁人叨扰,如此才这般布置。”容仙儿面上笑容可掬,并无异常,“两位都曾是四公子在京城时的旧识,于我们姐妹也曾有数面之缘,魏妈妈只需将我那两个妹妹叫来,伺候二位公子饮宴便是,其余的事情,便只管交给我来处理,定保今晚枕月楼声名不堕,莺儿妹妹艳色不失!” “哦!行……那我先安排玉儿月儿她们去更衣!”魏妈妈把持了十几年的枕月楼,什么样脾气的客人都见识过,第一次来抹不开面儿,只想清静喝酒听小曲儿的雏儿也是常有。故而当下便允了容仙儿的安排,下楼自去喊人去了……见魏妈妈走远,容仙儿便将雅阁前拢起的薄纱绣帘放下,如是阁内的人依然可以看到楼下舞台的风景,而楼下和四周的宾客却再看不清阁内的情形。 “呼……昨儿可急死我了,还好你们来得及时。”将帘子全部落下后,慕容栩便拉过一张椅子径自坐下,倒了一杯酒满饮一口道,“千算万算,却是没算到姒昌那小王八蛋会在这节骨眼上溜稀划水……若不是你们恰好赶到,就算瞿大娘子敢拿出全部身家,我也变不出人来给这莺儿大小姐撑场子呵!” “话虽如此,可我怎么觉得……师伯您似乎很习惯这里生活的样子?”来人正是乔装改扮后的休留与罗先,而身边的侍从家丁也俱是由地龙会派来的门人。见四下并无外客,难得一身锦绣华服的休留却是不自在地捋了捋身上的珠缨宝带,“不似我这般,穿着这身衣服便觉着浑身难受。若不是之前单练了大半个时辰,便是走路也不知该怎么迈步了。” “小兔崽子,几月不见,嘴上功夫却是见长了!”慕容栩心知休留是在揶揄自己的女装表现入戏太深,当下反唇相讥,“早知道当年让你入宫扮小太监时,便应该领你在家里众人前先走一遭——让你知道什么才叫‘从此不知该怎么迈步子’!” “慕容西兄,接下来窝们要干什么?”从小习惯了锦衣玉食的罗先倒是没什么不适的感觉,然而对于第一次进入昆吾国内烟花地的他来说,眼前的一切还是充满了新奇和忐忑。慕容栩起身给罗先和休留都各斟满一杯酒,顺势伸手拍了拍罗先的背脊道: “便如同之前所说的一样——好吃好喝好玩,等会儿投花环节开始时,替我给那向莺儿姑娘长些脸面就行,不过也要记着尽力而为……倘有旁人来叨扰,皆以听不懂昆吾话为由,什么都不要接腔,我自会回来替你们消解!” 三人正小声说着话,雅阁外忽然便传来三声敲门声,紧接着魏妈妈便引着身穿纱罗彩衣、焕然一新的景合玥和玉羊进入房内。两边甫一对眼,双方俱是眼前一亮。玉羊半张了嘴惊喜交加,好容易才把一声欢呼硬憋回喉咙里。魏妈妈见两名贵公子面有喜色,心中更是欢欣,当下作揖恳请道: “实不该打扰二位贵客饮宴,只是再过一会儿,楼内今日的开场歌舞便要开始了,须得仙儿姑娘下场去走一遭……月儿、玉儿,你们先陪一陪二位公子,让仙儿先随我走一趟吧。” “二位公子稍坐,奴去去就来。”慕容栩闻言,也应声站起身来,行云流水一般朝罗先和休留福身一礼,又朝玉羊和景合玥丢了个眼色,随即便跟着魏妈妈出门去了。待侍从关上门后,玉羊才忍不住欢喜地叫出声来:“你们怎么来了呀!” “我们昨天刚到的,结果今日就被师伯抓来当差,一宿都没歇过。”休留看着久别重逢的玉羊,也是满面带笑,“话说……第一次看你们这么打扮,真……挺好看的!” “你这模样也不错,比平日里黑不溜秋的小厮模样顺眼多了!”景合玥之前没得到风声,被魏妈妈忽然叫上场陪客时心中还在暗自焦虑,如今见着熟人,倒是一下便放开了手脚,照着休留的背脊就是一巴掌,“真是的,来了也不早说一声,害我险些吓得半死……爹娘和弟弟,还有奶奶他们都还好吗?” “玥小姐放心,四老爷、夫人跟琪少爷都还安泰,老夫人虽然最近时常感到有些困乏,但也并无大恙。”休留如是说着,却是下意识地替景合玥拉开了椅子,让其坐下道,“如今家中事务藉由大老爷执掌,我们能助力的地方不多,所以就先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相帮的地方。” 第九十二章 南疆疑云(43) “嗯,果真是来对了时候,若是再晚上一两天,我们这儿还真就难以应付了呢!”景合玥带着玉羊分别在休留跟罗先左右两边坐下,双方热络地彼此交换着分别以后各自行动的情报……虽说自从在吴郡码头分手之后,只是过了几个月的时间,但由于行程紧迫,双方又都经历了许多非常之事,故而都感觉时间似乎过了许久,彼此间也都颇有些变化——尤其休留和罗先还都处于少年阶段,两个人皆比之前告别时长高了一截,罗先原本身量也就跟玉羊差不多,如今站起来却是一下比玉羊高出了半掌左右,眉宇间也隐然多了些让枕月楼内众姑娘们心动不已的清澈英气。 “早知道是你们要来,我就多准备些好吃的了!”玉羊望着一桌虽然也是珍馐云集,但总有些缺乏心意的盛宴,不由有些懊恼。罗先闻言却是咧嘴一笑,连忙摆着双手道:“木有关系,根据慕容西兄的安排,以后窝们两个差不多每天都要过来报到的……而且窝们也是来得急,什么都没给尼们捎带……不过窝倒是有个好东西可以让尼看看!” “是什么?”眼见着罗先伸手去掏衣袖,玉羊一下来了好奇心,罗先用手在袖子了鼓捣了一阵,最后取出来一条细如筷子般的青色小蛇,盘在掌中,递给玉羊道:“尼看!窝四哥从家乡带来给窝的,是不是特别可爱?” “真的诶,小时候看起来……还真挺萌的!”玉羊向着一身翠色的小蛇伸出手去,小蛇仿佛通灵一般瞪着一双黑豆眼,伸出叉舌舔了舔玉羊的手指。罗先见状很是兴奋:“果然,它也很稀饭尼的样子!这样它就认得尼了!以后无论出现什么情况,它都不会咬尼的……窝给它取名叫小小青,它跟小青是一个品种,都特别听话的……” 罗先还是一讲到蛇便进入了滔滔不绝的状态,玉羊看着捧着小青蛇满面欢喜之情的罗先,忽然生出了一阵久违的亲切感——自打来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眼前的这些人便如同是最初接纳了自己的亲人一般,如今他乡险境久别重逢,却是别有一番滋味涌上心头。 伴随着罗先与休留的欢声笑语,一个熟悉又渺远的身影此刻在玉羊心中升起,渐渐清晰起来——几个月来,与其说是刻意不去想他,不如说是不敢去想,也不能去想……他如今所在的地方,是这个国度最森严的牢狱之一,也是最深沉的漩涡中心。玉羊知道自己还并没有那样的立场和力量,去想念、去记挂、去魂牵梦萦……她只能把自己放置在力所能及的锅碗瓢盆之间,去做好眼前一切需要自己去做的事情……随后在夜半梦寐之余,替他祈祷一个平安无事的结局。 眼看着玉羊忽然安静下来,休留跟罗先正不知说错了什么,面面相觑之时却是景合玥最先回过味来:玉羊留下的原因,她是有听慕容栩提起过的,一开始对于慕容栩这般蒙眼抓阄似的乱点鸳鸯谱,景合玥也颇有些不以为然。但经过了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她与玉羊之间倒是结成了情同姐妹般的亲密友谊,如今看着她陡然黯淡下去的眼神,景合玥却是感到心中没来由地同情与怜惜起来。 “放心吧,玗哥哥打小命硬,一定不会有事的!”景合玥站起身来绕到玉羊身后,一手抱住她的肩膀,另一手则揉了揉对方的脑袋,“六年前他一个人带着家里的武师去赴天下会,被宋略书一铁尺打到吐血不止,在京城里足足休养了大半个月,后来不也挺过来了么……何况如今,还有我们,还有地龙会的那么多朋友在帮我们一起想办法,所以别担心,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嗯……”玉羊闻言低低地应了一声,正想着该如何转移话题时,却听见雅阁外传来一阵丝竹之声。景合玥抬头朝廊下打望了一眼,抬手招呼众人道:“快看快看!楼下的开宴歌舞就要开始了!” 伴随着悠扬悦耳的丝竹乐声,一队身着宫装水袖的艳丽舞姬莲步轻移踏上舞台,在凤凰彩灯的映照下舒展身姿,轻歌曼舞,用宛若仙姝般的容色与舞姿,将众看客的心神引向歌舞描述中的天上人间……开场乐引罢了,乐声忽然为之一变,又一队彩衣更加鲜丽,身形更加窈窕的舞女们拥着一人款款走上舞台,齐齐背对着翘首以盼的观众。 “是向莺儿!”景合玥听出了伴奏曲乐中那独一无二的琵琶声,转身拉过休留与罗先道,“看清楚些!这便是那姒昌今年要捧的姑娘!” 伴随乐声又起,众舞姬的阵型犹如花瓣一般层层打开,露出其中最为娇艳诱人的“花蕊”:向莺儿今天身着一套玉白色窄袖短衣,搭配落英粉色丝带与珊瑚璎珞装饰的双环望仙髻,真好似湘水神女、月里仙子一般。只见她手持丝带甫一亮相,便引来楼内上下一众叫好;而随着乐声渐起,向莺儿也开始摇曳作舞,手中的丝带一忽儿宛若游龙,一忽儿又似水波,在身边众多伴舞白皙的肢体与柔媚的巧笑映衬下,真真是将全场看客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在了舞台之中。 眼看着向莺儿舞姿渐入佳境,场下乐声忽然又是一变,这时,忽然有五个男乐伶各自捧着一面铜鼓步入场中,在舞台前方舞了片刻,随即便列作阵型分头排开,恰好是组成了一个由低到高的人形台阶……眼看着台下曲乐声愈发紧凑激越,有不少懂行的看客顿时窃窃私语起来:“要开始了,向莺儿的拿手好戏——踏枝舞!” 话音未落,向莺儿忽然收势纵身一个腾跃,便从舞台上直接跳到了第一个乐伶手中的铜鼓上,紧接着又是单足灵巧的一个旋舞动作,另一只脚已稳稳地落在了第二面铜鼓之上……伴随铜鼓发出的阵阵踏乐之声,向莺儿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只灵巧的黄莺,在由人体和铜鼓组成的“枝头”上恰恰作舞,灵动非凡。 随着愈发强烈的伴乐节奏,向莺儿在鼓上也越舞越快,越舞越飞扬自在……最终,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向莺儿竟然又是腾空一跃,踩上了由铁架撑起的凤凰灯的尖喙……如此落幕,她便真的成了全场最引人瞩目、最令人难忘的“凤凰”,于近乎疯狂的掌声与叫好声中,向莺儿又踏着铜鼓稳稳落地,向众人俯首谢恩。 一曲舞罢,便是到了今晚最关键的“投花”环节。向莺儿今年能否在北里巷无数佳丽中突出重围独占鳌头,今日的花席数字,便是开局的关键了! 第九十三章 南疆疑云(44) 就在玉羊他们所坐的雅阁斜对面,一双狐疑而又狡诈的目光正在舞台中与雅阁间来回游移,暗自打量——目光的主人,正是当时玉羊在楚王府治席时见过的那位尖嘴鼠须的锦袍薛公子,今日他为响应之前允诺姒昌的邀约,早早便来到了枕月楼中,可左等右等却没看见姒昌入场,反倒见两个陌生的贵公子走进了惯常为姒昌备下的雅阁之中……联想起近日听闻的“四公子被王妃禁足府中”传闻,薛公子便有些举棋不定起来。 如前所说,能够与青楼分账进益的,便只有主推该楼姑娘的幕后金主,而似薛公子这般由姒昌拉拢而来的恩客,枕月楼是没有义务返还他们所投的花席钱的。故而薛公子等人会在今日来光顾向莺儿的场子,事实上皆是看在姒昌的面子上。薛家也是昆吾国内颇有声望的豪富,投十几桌宴席或是百来朵绢花,并不算什么破费。但倘若这笔银子只是白白花销,却入不了姒昌的耳目,薛公子便不太乐意为了一个尚无法亲近的向莺儿,去做花那钱不讨好的冤大头。 眼见着来询问投花数字的小厮叩门进了那间丝幕垂绕的雅阁,薛公子等人便也支起了耳朵,准备聆听小厮报出的数字,再决定今晚要不要继续捧向莺儿的场子,履行几天前对姒昌的承诺。 “两位公子,请问可有打赏?”那名小厮低头哈腰地进了雅阁,对着罗先与休留连连作揖道。罗先之前早就得了慕容栩的授意,也不多话,伸手张开五指对小厮道:“则个数。” “五、五桌宴席?”小厮对这个第一回来的胡人皇子有些把不准脉数,当下小声确认道。休留伸手抓起一把果子点心,捧在手中边吃边笑骂道:“掌嘴!皇子殿下说的自然是五十桌席数!既然殿下如此慷慨,那我也送这莺儿姑娘个见面礼——传话,殿下投席五十桌,我投花五百朵,赏莺儿姑娘!” “得嘞!谢二位爷厚赏!”眼见着罗先和休留各摸出一袋沉甸甸的金锞子,那小厮喜得眼都发了直,捧着钱袋回身便走出雅阁,朗声报数道:“瑶池阁杜公子投席五十桌,贺公子投花五百朵,赏向莺儿姑娘歌舞!” 此话一出,楼内上下举座皆惊——五十桌宴席,五百朵花,加起来就是一千二百多两银子!此等出手就算是在见惯了纨绔做派的天虞城中也属罕有了!这姓杜与姓贺的是什么来头?占了姒昌的雅阁与投花领衔不说,出手还有过之而无不及……眼见着那报数的小厮走入自己的隔间内,薛公子连忙摇手示意对方上前,塞了五两白银与其道:“这位杜公子与贺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如实说了,爷还有打赏!” “回爷的话,那二位说是四公子的旧识,是专程从西域远道而来,特意来捧我家莺儿姑娘场子的!”那小厮也是个伶俐的,当下收了银子,对薛公子恭敬拱手,把从魏妈妈那里听来的嘱咐又添油加醋一番道,“听说那二位曾在京城领受过天子赐宴,故而与四公子结交,今日又特地专程而来,承邀为四公子助阵……其中一位是西域豪商贺家的小公子,另外一个么……好像是个番邦皇子!” “哦……行了,我知道了。”薛公子闻言拈了拈自己的几茎鼠须,嘿然一笑,“记着,薛爷我投二十桌宴席,二百朵绢花,赏向莺儿姑娘!” 西域贺家,倒的确是昆吾国内有名有姓的豪商之一;而在昆吾国人的刻板印象里,西域诸番中也多有金银珠宝遍地的富国盛邦。而以着贺家与番邦皇子的身份,与楚王四公子结交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听说了来龙去脉后的薛公子,决定继续捧姒昌一个情面,也打算结交一下对面那两位神秘的西域来客,如是便也报出了一个绝不廉价的数字。 “得嘞,谢薛爷厚赏!”那名得了小费又得巨额投榜的小厮喜形于色,一路颠颠小跑着出了隔间外,扯着嗓门叫道,“广寒阁薛公子投席二十桌,投花二百朵,赏向莺儿姑娘歌舞!” 连着两组投数报出,楼内已是一片哗然:天虞城历届折花会一掷千金的不在少数,可在开幕第一场第一回便有如此进账的,却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排面了!眼看着舞台上几十筐绢花鱼贯而入,上百案酒菜罗列于舞台四周,任凭楼下散客取用,楼内的气氛顿时水涨船高,无数知情与不知情的宾客们纷纷解囊相随,此起彼伏道: “我投十桌宴席,赏莺儿姑娘!” “我也投十桌,再加五十朵花!” “我也……” 眼见着没过一炷香工夫,今夜楼内的进账已经超了三千两大关,魏妈妈喜不自禁,捏着帕子几乎是要掉下泪来。眼见着容仙儿兀自收了琵琶,正欲回到楼上雅阁中相陪。魏妈妈连忙伸手拦住,抹着泪花儿迭声道:“快,跟我去库房里拿两瓶珍酿好酒,顺便让厨子们多整治两个好菜,再与你一同去谢谢那二位公子!” “魏妈妈瞧把您给激动的,这脸上再添两笔怕是能去瓦舍唱花脸儿了!”慕容栩并不想让魏妈妈提前去叨扰他们一行人难得的重聚,便找了个由头将魏妈妈拦了下来,“酒菜之事便交由我来吧,您先回后面去补补妆,一会儿待投花完毕,您也少不了要带着莺儿妹妹上来敬酒答谢的。” “说得也是。”魏妈妈听从了慕容栩的劝告,转身自回房间补妆换衣服去了。慕容栩见魏妈妈离开,这才快步绕到远离大厅的后楼梯,径直从厨房后面绕到了雅阁内,以躲开楼上楼下一众酒兴正酣的宾客。然而正当慕容栩想要推开雅阁的大门时,却听见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二位公子既是四公子旧识,便也是我薛某人的知交!来来来,我先敬二位一杯!” 第九十四章 南疆疑云(45) 慕容栩狐疑着推开房门,只见那名尖嘴鼠须的薛公子正手持酒杯,缠着罗先与休留非要敬酒。罗先不喝酒,休留酒量也不怎么好,两人正不知该如何应对时,却见慕容栩忽然换了副格外殷勤的笑脸,自桌上拿起酒壶与酒杯,朝着那薛公子跟前迎道: “哎呀,怪道在外面听着声音耳熟,却原来是薛公子大驾光临!之前在楚王府内得了公子您的赏银,还未曾好好谢过。来来来,今日良宵美景难得,恰好容奴答谢盛情,先敬公子一杯!” 慕容栩说罢便是仰脖一白,将杯中的酒浆一口饮尽。薛公子见状也来了兴致,当下大笑:“哈哈哈,仙儿姑娘果真爽快!既是如此,那本公子的确是要满饮一杯,以不辜负今日的良宵美景了!” 薛公子同样将杯中的酒喝了个底朝天,慕容栩紧接着便持壶满上,倒酒时一边频抛媚眼,一边趁对方不注意时小指一颤……待酒杯再次被注满后,慕容栩推盏上前,接着劝道:“这一杯,则是要代四公子谢谢薛公子——因府中恰有琐事绊足,四公子无暇分身,故而今日才不得已缺席折花会首宴……然而承蒙薛公子高义,一诺千金,仍旧赏了莺儿妹妹如此厚意!仙儿感佩尤甚,恳请薛公子再受奴敬酒一杯!” 慕容栩说完后便又是抬袖仰面,将酒喝干,薛公子得了如此吹捧,自然也不能落于下风,于是也当即豪饮干净……然而两杯酒下肚,没过多久,薛公子却忽然感到眼前的“容仙儿”身后多了几重影子,脚下的地面也莫名开始摇晃起来。 “这……今日这酒……真够烈的!竟然……只喝两杯……就头晕……”一句话还没等说完,薛公子“咕咚”一声便扶着椅子歪倒在地,呼呼睡了过去。慕容栩驾轻就熟地走到雅阁外叫来小厮,让他们把“醉酒”的薛公子背出阁外,送到后面的客房内好生安置——枕月楼里几乎天天都有不胜酒力的客人被姑娘灌倒,故而这一套流程已经极为熟稔,当下便有人接了薛公子下去妥善安排,自不需说。 眼见着那个陌生的猥琐男人被小厮背了出去,罗先这才抚着胸口,大出一口气道:“呼,吓死窝了!窝真的不会喝酒,也不想跟这样的人喝酒!西兄你要是再不进来,窝都想放蛇咬他了!” “区区一个来巴结的小角色而已,瞧把你俩给唬得!这点场面都趟不过去,花月席上要如何对付得了那姒昌?”慕容栩拿袖抹了抹下颌上的酒渍,叉着腰便把罗先跟休留数落了一顿,“酒不会喝,场面话也不会说?小手段也不会使了?照这么来看,今儿伊始,我便要给你们安排几日特训!保管不出十日,你们便个个都是千杯不醉的酒场圣手,壶中半仙!” “师伯,您就劳烦多担待些,可饶了我们吧……”休留苦着脸拱手讨饶,屋内一群人全笑弯了腰……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投花及清点工作才完全结束,向莺儿姑娘的开宴歌舞一共获得了投席一百三十七案,投花二千四百八十三朵,折合白银共计四千五百三十八两,可把那魏妈妈喜得差点笑晕过去。 待投花环节罢了,魏妈妈自是带着向莺儿向投了席的客人们依序敬酒,宾主尽欢,自不必说……热热闹闹地玩到了亥时末刻,枕月楼内的客人们才渐渐散去。慕容栩和玉羊、景合玥也分别搀了佯装醉意的休留与罗先,将二人送上车马,依依作别。 “嗝儿,虽然没能尝到尼的手艺,但是这楼里的点心也挺好吃的!”罗先拍着肚子,似是还有些意犹未尽,“记得明天,要给窝们做好吃的噢!” “好说,明天一定给你们做最好吃的美食!”玉羊挥着手目送车马离去,这才跟着慕容栩和景合玥回到楼内,匆匆洗漱睡下……折花会的第一夜就这么过去了,然而对于这座惯于用灯火妆点夜色的天虞城来说,两年一度的佳节盛会,这才算刚刚开始。 翌日,北里巷内的青楼便纷纷以着惯例,将姑娘所获得的投花赏赐悉数张榜公布——果不其然,枕月楼的向莺儿姑娘以四千五百三十八两的身价稳坐头筹,比第二名温玉楼的石榴儿姑娘足足多出了八百多两,气得潘妈妈几乎快把牙都给咬碎了。 而到了午后,一辆马车却是从枕月楼后门徐徐驶出,径自来到了楚王府侧门前。在递交了名帖与来意后,慕容栩便领着玉羊在门外静静等待,直到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才有一名丫鬟快步走来,小声对其叮嘱道:“四公子有请,你们且随我来。” 慕容栩依言领着玉羊跟在丫鬟身后,小步紧走着通过花园回廊,来到姒昌院内。这一回,丫鬟没有让他们在厨房外或者院子里等待,而是直接将两人领进了姒昌的客厅内。甫一进门,玉羊便看见姒昌正坐在上首位置,看着他们的眼神似是有些复杂。 “魏妈妈倒是挺机灵,昨儿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今天便派你们俩来做说客。”姒昌的手指在桌面上随意地叩着节奏,表情和语气中也听不出是喜是怒,“四千五百多两……真是比之前我在的时候都更加阔绰了!也罢……横竖是你们自家的本事,也不必专门来向我回报。” “四公子误会了,昨儿晚上的安排,其实并不尽然是魏妈妈的主张。”慕容栩心知姒昌在得知榜单后,会以为这是枕月楼为了维持面子而做的假榜,于是也不多言,直接将此行的目的奉上道,“这是昨夜刨除金主投花后所余的进账分成,共计一千九百七十三两银,请四公子过目。” 眼见着慕容栩从食盒中掏出的白花花的银子,即便是姒昌也不由得愣怔了片刻,他在白银与慕容栩的脸颊上来回游移着目光,最终却还是叫了人来收下银子,面露异色道:“你们究竟在玩什么花样?” “实不敢相瞒四公子,其实昨夜为莺儿妹妹投花打榜一事,魏妈妈并没有做什么手脚,而是奴另做的安排……”慕容栩说着顺势跪下,瞧了眼姒昌的反应后,才不徐不疾地接着说道,“是奴僭越,有违下仆本分,恳请四公子责罚!” “你做的安排?”姒昌闻言更是疑惑不解,“且说来听听,本公子不喜无故赏罚!” “四公子明鉴,奴今日的确为作说客而来,但却不是替枕月楼跑腿,而是另有所托。”慕容栩伏于地上又叩一礼,接着便将昨天晚上罗先与休留假冒的贺家与西域皇子所行之事大致描述了一遍,转而道,“……奴家道未中落前,曾与贺家有过结交,故而认识。那贺家小公子与波弋国皇子,世代在西域及我昆吾国西境一带行商,其商队往往需经由唐家所控的巴蜀山路,才能贯通进入中原腹地……如今西境混乱,唐家蛰伏,那贺家与波弋国的商队正不知该如何另谋出路。前天那贺家小公子在楼内一人吃闷酒,恰与奴相遇,奴便自作主张,让他们替四公子领了这‘金主’虚衔,将莺儿妹妹推至榜首,以此示好,来向四公子请求垂荫!” 话说到这里,慕容栩又转身从玉羊手中接过另一个包裹,打开后向姒昌呈上道:“贺家与波弋国商团意欲在王爷接掌西域后,自水路改走南境,通过天虞城再北上京师,故而愿与四公子结交,共谋货利——这是波弋国进贡的鸽血宝石、五色玉、瑞麟香,并贺家供奉的十年商契,请四公子过目!” 第九十五章 南疆疑云(46) 慕容栩如是奉上礼物与商契,却是将姒昌给震住了——如果说扶持枕月楼,不过是给偌大的楚王府打点些零花钱,那么这一份与贺家及西域番邦的契约,则是货真价实的长期饭票!此时的昆吾国对外通商并不便捷,海运能力只能在沿岸附近运送些渔获,走不了远途;而针对西北边的陆路贸易,则因为长年战乱,寻常只能通过西境氐族控制的玉山一路可走。然而只要控制了这条国与国之间的贸易线路,便如同是有了一座取之不尽的聚宝盆:昆吾国的茶叶、丝绸、绢匹、陶瓷、铜器等货物,在西域售价不菲;而西域的珠宝、香料、名马、珍兽等特产,亦在昆吾国内奇货可居……如是一进一出,莫说是供给姒昌的日常花销,便是养肥整个楚王府也绰绰有余!若非南疆接壤的蛮夷之地多崇山瘴岭,并无通商坦途,以着商队经营的巨利,楚王怕也就不必急着行屯田之险了。 姒昌微微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从慕容栩手中接过那张契约,反复看了许久,在确定上面的确有贺家及波弋国官署用印后,才堪堪抬起头来,用不可思议的眼神反复打量着慕容栩道:“……这些都是你一个人搞定的?” “奴实该万死,是奴借了四公子的盛名,才说得那贺公子与杜舍尔皇子进场,昨夜领席投花,也说的是四公子您的旧识……”慕容栩话虽如此,但从神情动作来看,却是半点没有惶恐之态,“然而奴之所以敢如此做,实是为了王府进益,与四公子名望着想——枕月楼与向莺儿何足挂齿,然之前既是四公子撑起的场面,必不能在折花会开幕第一日便惨淡经营,惹人非议……故而奴才自作主张,两边借力,请四公子责罚!” “呵……哈哈哈哈哈!好,好你个容仙儿!”姒昌忽然拍桌大笑起来,拉着慕容栩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捏着手细细揉搓道,“果真是神仙般的精灵人儿,你既有心如此为府中着想,本公子自不会亏待于你……我院里恰好还少个教习琵琶的领班,你可愿来王府内当差伺候?” “四公子如此厚爱,奴哪有不愿之理?只是折花会尚未谢幕,待到花月席上,奴引了那贺家公子与波弋皇子见过四公子,再来领赏也不迟呀。”慕容栩假作羞态,一边用衣袖遮了面,一边赶紧把手从姒昌手里抽出来。没曾想姒昌以为他是在欲擒故纵,当下更是淫心顿起,伸出狼爪一把强搂住慕容栩,在他面颊上啄了一口道:“莫要心虚害怕,只管好好干,本公子必不会少你好处的!” “多……多谢公子……楼里还有些事,奴先告退了!”即便是风月场中见惯孟浪的慕容栩,被姒昌如此轻薄后也是险些乱了手脚……好容易才从客厅内脱身出来,慕容栩木着脸带着玉羊回到马车上,甫一进到车厢里,便抽出手绢就着刚才被姒昌亲过的地方好一阵揉擦。 “死淫贼!贱撮鸟!臭不要脸的腌臜泼才!”慕容栩边擦边几乎把肚里能想起的骂人话全都一股脑吐将出来,咬牙切齿地唾道,“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来沾你爷爷的豆腐!给爷等着!待我揪出你们家那些见不得人的把柄,不把你个鳖孙从头到脚缝成粽子,爷就不是个男人!” “那个……再擦下去就起皮了……”玉羊强忍着冲到喉咙口的笑意,一边掐大腿一边制止慕容栩继续对自己的脸皮摩擦生火,“已经红了,你要再擦的话……回去大家会以为你被人打了的……” “我倒宁可是被人打……”慕容栩气哼哼地一甩手绢,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双眼一眯直逼玉羊道,“回去若是有人问起,在王府里见着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看到!”玉羊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抬手保证道,“我就说我在门口等着,没进去过,也什么都不知道!真的,胡说我就是小狗!” “亏你还有些眼力见儿……”慕容栩闻言叹了口气,向后倒回到椅子上,揉着额角兀自叹道,“若不是为了营救我那倒霉师弟,也为了替你们遮挡些风霜刀剑,我何苦扮作此等模样趟这番浑水……唉,等回到西境,你们若是待我不若那家祇社神般供着敬着,瞧我不把整个景家都翻个底朝天!” “好好好,等回了长留城,您的一日三餐我一定天天翻新,保证一年到头都不带重样的!”玉羊陪着笑哄着闹情绪的慕容栩,一说二笑地便回了枕月楼……待到了黄昏时分,新一天的折花会晚宴便又紧锣密鼓地开张起来,北里巷内家家俱是高朋满座,楼楼皆为纸醉金迷。罗先与休留也如约到场,依旧是捧着向莺儿投席赏花,自不需说。 日子便如是不慢不紧地过着,转眼又是十来天转瞬即逝。眼看着年关将近,原本夜夜笙歌的天虞城内顿时气氛又为之一变——毕竟就算一年到头逛窑子,真个近了年关,也非得在家打理几天除旧迎新不可。随着除夕的临近,北里巷内也渐渐冷清起来,各大青楼的妈妈领家们倒也不急,毕竟每届折花会俱是如此,横竖这十几日来已经都赚得钵满盆满,权当中场休息,待过了正月初五,再好整以暇不迟。 因了除夕前的这几日闲暇,慕容栩才得以有机会带着向莺儿来到凤鸣阁内,正式面见了瞿凤娘等地龙会高层。在瞿凤娘历时一个多时辰的详说、劝解与感召下,向莺儿哭得不能自已,当即拜入门下,表示愿听差遣……凤鸣阁内的姑娘女儿们多有着相似的身世,故而她们对向莺儿的遭遇与决心是极为理解,也极为同情的。也正是这一份理解与同情,让卖身后便自感身世浮萍般的向莺儿,似是重又找到了心中的根底,竟是变得更加神采奕奕起来。 第九十六章 南疆疑云(47) 不几日后便是小年夜,一大早慕容栩就带着景合玥、应玉羊二人暂时辞别了魏妈妈与向莺儿,借口探望故友返回凤鸣阁内共度佳节。他们三人名义上仍是王府外借的乐伎,故而魏妈妈也差遣不得,只能听之任之,约定了正月初五迎财神前返回后便绷着脸回楼打理去了……一时远离了是非之地,玉羊和景合玥雀跃得像两只出了笼的小鸽子,一路上采买年货观灯看景叽叽喳喳,好不开心。 待提着大包小包来到凤鸣阁内,阁中与以往不同的烟火气却是令三人微微一怔:凤鸣阁沿街的二层小楼,被瞿凤娘完全腾了出来,用以收容北里巷内无处可去的风尘游女,留她们在这里过个好年。原本用来教习琴艺的雅室,如今屏风与琴案已经悉数收起,两张方桌拼成的一条大长桌边,雪衣鹦哥正挽着袖子,动作麻利地给新来的游女们分发粥糜和肉羹……见玉羊他们来到,雪衣将手中的碗递给了鹦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前道: “你们来啦!大娘子吩咐了,会里的客人们径去后院歇脚,前院这几日便容留她们暂住……这是凤鸣阁里惯常的办法,我先领你们进去吧。” “没事,你先带他们进去放行李吧,我来替你!”玉羊打小便是古道热肠的个性,见了一屋子衣衫单薄面有菜色的女子,早就明白了瞿凤娘此举大善,当下便有样学样地挽起了袖子,帮着鹦哥一起分发起碗筷和食物来……慕容栩看着兴高采烈的玉羊和屋内腾起的食物炊气,不由得莞尔一笑,对雪衣道: “那就劳烦你先带个路,我们放下东西,便也来帮忙!” 好容易忙完了前院里的安置事宜,玉羊终于得空来到了后院内,与众人相聚:休留和罗先早就到了,如今正在后院花厅内与瞿凤娘共话西境与朝中之事;出乎意料的倒是宋略书也赶在年前回来了,并顺手带回了两个王府家丁,以备后手。 “……待他们跟着出了荆州地界,我们便寻了机会,于夜间‘清了船’。”宋略书一手端着茶杯,言简意赅地向瞿凤娘回报着一路行动成果,“杀了九个,留了两个,撑船的一家老小也暂时扣下了,如今正押在豫州当地分坛里……路上略略探过口风,似是知道的不多,但‘诅鬼’之事,倒是足以作证……船已经给凿沉了,确认没有漏网之鱼,也没闹出太大动静,便是楚王府嗅出异样来,年关将至,料他们一时间也查不到任何踪迹!” “宋老前辈亲自出手,还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呢。”慕容栩闻听宋略书总算是记得留了活口,当下大喜,端起茶杯起身敬道,“有劳前辈辛苦,愿以茶代酒,为前辈洗尘!” “不忙谢我,待吃了年夜饭,你们还需跟着老朽往豫州走一趟。”宋略书端了端茶杯,却不同饮,只神色肃然地盯着慕容栩道,“老朽原本就不是多谋善断之人,收押的那两个‘舌头’,自然是留着让你们去撬话的……另外此次北上,还寻到了另一处线索:有船民相告,那王元初临死前说的‘桃花江’,似是荆州与豫州交界处的一条小河。因来去匆促,未能前往一探,待过了年关,你等自是要随老朽再去一趟,看看能否找出那毒源——水莽草所在!” 听了宋略书的安排,慕容栩、罗先与休留俱是起身拱手,当下应承——作为“毒神”门下弟子,也作为与此事牵涉最深的“白帝”同门,他们都责无旁贷,必须尽快找到导致帝鱼变为“诅鬼”的祸首元凶,也必须尽快研究出烹煮鱼鳔鱼籽以外的解毒方法,如是才能够早日除尽南疆荒田中的流毒肆虐,解脱流民倒悬之苦。 小年夜便如是在众人有条不紊的总结与安排中安然度过了,第二天依了瞿凤娘的安排,所有人都不得商谈会中事务,只开开心心热热闹闹地欢度起了除夕佳节——花园中慕容栩正弹着琵琶跟罗先一起表演耍蛇,后院里景合玥跟休留则帮着众地龙会门人一起杀猪宰羊,而玉羊自是在鹦哥雪衣的帮衬下于厨房内锅铲翻飞,风头一时无二……待到申时末刻,华灯初上时,花厅内早已摆上了两张大圆桌,无数佳肴陈酿果食点心堆得满满当当,映衬着来往众人喜气洋洋的笑脸,便又是一个丰足好年。 “往年旧账虽尚未清偿,但来年可期,吾辈自当振作志气,奋发精神,以图强谋远,活我天下百姓!”开席之际,瞿凤娘双手端起酒杯,向厅内众人致辞道,“愿诸位兄弟姐妹,于来年依旧能同心同德,同仇敌忾,泽被国土,复兴国祚……天龙不雨,则地龙代之!干了!” “天龙不雨,则地龙代之——干了!”伴随瞿凤娘的祝辞,厅内一众地龙会门人纷纷端起酒杯,共同盟誓,一饮而尽……如此豪迈而壮阔的气概也感染了同席的慕容栩与罗先休留等人,一个朦胧而鲜烈的愿望,此刻亦在他们心中渐渐升起、成型,与在座众人的誓约连成一体,并最终将成为颠覆天下的风暴契机…… 玉羊一直在厨房内忙到最后一道主菜上桌,这才在景合玥的催促之下解了围裙,前往花厅。然而刚刚走出厨房,却见屋檐下忽然闪出一个瘦削人影——宋略书竟是一直在等着她!见玉羊从厨房内出来,宋略书拨开下意识挡在了两人中间的景合玥,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事,递给玉羊道: “拿着,收好了。” “……这是?”藉由廊下的灯火,玉羊这才看清,宋略书递过来的,竟是一个叠得齐齐整整的红包!宋略书见玉羊犹豫,当下也不计较,伸手拉过了玉羊的胳膊,将红包往她手里一塞,转身便走。 “平平安安!”转身前,玉羊似乎听见他叨咕了这么一句,满腹狐疑地打开红色纸包,里面是两枚小金钱,每个大约一两左右,都是昆吾国内常见的赏赠晚辈用的喜钱制式,并无什么异样之处。 “奇怪,他为什么独独送你红包?”景合玥探头看着宋略书远去的背影,却是少见地皱紧了眉头——往年她在家中是数一数二最得宠的晚辈,压岁的金银礼物不知收了多少,自是不会因区区两枚小金钱而嫉妒玉羊,可如今送玉羊红包的却是宋略书!纵横江湖杀人无算铁尺衡天的宋略书!这其中的内里隐情,不竟让景合玥大为好奇起来。 第九十七章 南疆疑云(48) “这……拿着是不是不太好?”玉羊第一次在昆吾国内收到红包,一下倒是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景合玥一把替她将金钱收好,塞进她怀内道:“管他!他敢送你就敢收!只是吃过饭后还得去找‘容姐儿’商量一番,说不定以他的脑子,还能分析出点咱们想不出的门门道道来!” “嗯,可是你家那位‘容姐儿’?”玉羊故意拿话揶揄景合玥,果然便收获了对方佯怒的一阵“暴捶”……两个姑娘嘻嘻哈哈地闹进花厅,恰是应和了厅内意兴正酣的光景:毕竟无论身处怎样萧肃寒冷的环境中,只要有热酒热菜、热肠热心,人,总是能够坚强而执着地活下去的。 一席年夜饭足足吃到了戌时末刻,瞿凤娘寻思一众人等明天还有任务,这才提前散了宴席。昆吾国内亦有守岁的习俗,除夕夜里家家灯火通明,围炉夜话,好不温馨。景合玥和玉羊虽在席上都多喝了几杯,有些犯晕,但仍旧兴致盎然,吵吵着不肯睡觉,非要赖在慕容栩屋子里,缠着休留他们讲之前江湖游历时的往事。 休留嘴拙,平日里其实也出门不多,刚讲了没多大工夫便被景合玥嫌弃没劲,只得缄口不言。罗先虽是跳脱活泼爱说话的类型,但昆吾话底子实在够呛,说到尽兴处往往手舞足蹈四肢翻飞,但是玉羊和景合玥依旧听不懂他在讲些什么……一来二去,守岁故事主讲人这一重担便又落回到了慕容栩肩上,望着两个丫头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的双眼,慕容栩叹一口气,无奈笑道: “……既如此,要不要听我跟玗师弟小时候的故事?” “讲讲讲!”景合玥曾在家中听闻过,慕容栩和景玗是打小一起在西域长大的。对于自己的身世和成长经历,景玗一向讳莫如深,即便是家中亲信也少有耳闻。如今听说慕容栩愿意讲自己和景玗小时候的往事,景合玥顿时来了精神,拍着桌板催促道。 “太小的时候,我也实在有些记不得了……听天罡世伯的说法,我是五岁那年被他抱回来,随后便一直养在他们身边,视同己出。”慕容栩换了个更舒服些的姿势坐下,抬头仰望着屋梁,似有所思,“那年你玗哥哥才三岁,所以在我最初的印象里,他就是个粉白面团一样的小人儿,爱哭,爱撒娇,还喜欢追着我屁股后面闹着要一起玩儿……不曾想如今却长成了这幅讨嫌模样,真是岁月无情,好物不牢……” “噗!”听着慕容栩的描述,玉羊忍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她偷眼瞟了下休留和罗先,见二人也是张大了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看来对于他们几个来说,爱哭爱撒娇的景玗都实在是有些打破想象。 “……再后来,玗师弟的母亲去世,我们也都到了要上蒙学的年纪,便被天罡世伯带到了玉山脚下,寄养在一位隐士家中,那名隐士……似乎是个因言获罪的书生,学问很高,武艺也好,我的铁扇便是师承于他,他让我们只管称呼他为‘碧鸢先生’,家中除了我们以外,偶尔也会有氐人的小孩来此学昆吾话……氐人尚白,玗师弟长得又漂亮,故而打小在氐族部落里就很受欢迎,外加天罡世伯和碧鸢先生的威望,所以虽然没了娘亲,但日子过得还算不错,起码每到氐人的节庆吉日,玗师弟都会被叫去参与祭祀,末了总有好吃好喝招待,我自然也是沾光不少……” 说到这里,慕容栩无意识地停顿了好长时间,似乎是在回味那段童年时光的无忧无虑,直到景合玥催促,他才若有所悟一般,接着讲道:“五年以后,为了在一场雪崩中救下一群氐人孩子,天罡世伯不幸罹难……依照世伯生前的安排,我们被碧鸢先生送到了西域弯月城‘毒神’独孤陌门下,正式拜师学艺,然后的事情嘛……你们大致也都知道了。” “这就算讲完了?”景合玥听罢,一脸不满地撅起了嘴,“前面还好说,最后一段说了跟没说似的——自拜师毒神到玗哥哥回乡认祖,起码也得有五六年的时间吧?当中就没发生过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 “哦?你真的想知道?”慕容栩跟罗先对视一眼,两人都露出一副“一言难尽”似的表情,随后慕容栩才看着景合玥的双眼,压低了声音道,“比如拜师入门的考验——便是将我们与另一群小孩一起关进一座铁笼中,将铁笼垂入一间满是毒蛇毒虫的地牢暗室内,为了防止蛇虫爬入笼中,我们没吃也没睡,就这么干熬了整整三天……三天以后,还活着且精神正常的小孩才有资格拜师……这样的故事,算不算得有趣呢?” “辣些蛇真的超凶的,窝的‘八判官’有一半就是在师父的地牢里认识的。”这边景合玥与玉羊身上的鸡皮疙瘩刚起了一层,那边罗先便忍不住出声插话道,“辣三天窝什么办法都用过了,但是还是有一多半的蛇不肯听窝的话,不肯乖乖吃虫子,经常想爬上来咬人……如今想起来,还是有些头疼呢!” 敢情您老在那三天里还忙着跟毒蛇交流感情哪?正常小孩根本不是头疼这样的反应好吗!这下不仅是玉羊和景合玥,就连休留跟慕容栩都看着罗先说不出话来了……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过了三更,玉羊跟景合玥的酒劲儿渐渐上来了,两人彼此靠着肩膀开始眼皮打架。见听众终于忍不住犯困,慕容栩顺势结束了话题,将两人送回房间后便又回到房内,对休留罗先叮嘱道: “两个丫头最近也忙坏了,让她们少受些颠簸,明天去桃花江查访一事,便由我和罗先与宋老前辈同去就行。休留你留下,照顾好两个丫头,以防不时之需。我们左右一定会在初五前赶回来,这几天都尽量待在凤鸣阁里,实在需得出门,便叫瞿大娘子安排车马,切忌不可漏出破绽!” “师伯放心,我记下了。”休留闻言郑重拱手,双方便就此作别,各回各屋分头打点。第二天卯时初刻,慕容栩跟罗先便跟着宋略书一同踏上了北上查访桃花江毒源之路,待玉羊和景合玥一觉醒来,凤鸣阁内的午膳也已开始准备,当下二人也只能心生懊悔,抱怨自己这般只顾吃酒贪睡,却是错过了亲眼见证慕容栩与罗先一同炼毒制毒的机会。 第九十八章 南疆疑云(49) 就这么在凤鸣阁中安详度日,直到正月初四傍晚时分,慕容栩一行才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出乎众人意料,一起回来的还有之前护送王全德出城的花郁玫。原来她陪着王全德前往南平郡后,也打听到了桃花江的大致所在。因为不清楚慕容栩他们是否知情,于是在告别王全德后便先行一人抵达了桃花江附近,想先收集一些与毒源有关的线索消息,却是恰巧与专程来访的慕容栩等人碰个正着。 “诸位劳顿辛苦,只是不知那‘诅鬼’毒源之事,可有眉目?”瞿凤娘在花厅内接着众人,当下也不客套,开门见山问道。慕容栩闻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一个瓷瓶道: “已经找到毒源了,于当地找了活物实验,的确出现了与被‘诅鬼’咬伤后相似的症状……锦囊里的是植株样本,瓶子里的是初步提炼出的药毒,然而由于时间有限,还未完全想出破解之法,但从药毒反应来看,毒理大约与断肠草相似,只要再多给我们一些时间,想必很快便能找到眉目。” “十日之内,必得破解!”瞿凤娘并没有看在一行人来去匆忙的份上体贴辛劳,而是直接报出了时限,“十日之后就是正月十五上元夜,折花会必然于此时落幕,这是我们可以在天虞城内揭开楚王府阴谋的最好时机!所以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待到折花会之后,我们就必须即刻送你们出城进京,呈报证供,故而之后再没有闲暇,可以让诸位慢慢试毒解毒……所以,必得在十日之内获得此毒破解之法,否则之后,对于重整荒田、救治流民的种种安排……都将无法实施!” “大娘子放心,必然赶得上的!”慕容栩颔首应下,伸手将桌上的锦囊与瓷瓶收回袖中。花郁玫见状,连忙起身一礼,对瞿凤娘说道: “我这里还有一事须得禀明——我一路护送王全德回乡,倒是并无异样,也顺路套出了他不少消息,其间有一桩,我觉得有必要让娘子知晓……王全德说近几年来,他在担任楚王护卫期间,曾见楚王私下会见过不少胡商打扮的外族,然而细听口音,却不像是西域诸番,反而倒像是北边的戎狄。” “此话当真?”花郁玫此言一出,在座众人皆大惊失色——原本以为楚王屯田设堡便是为了谋逆做准备,却原来除了这一手以外,竟然还可能有里通外敌的勾当?屋内众人中唯有宋略书是经历过当年昆吾与戎狄血战的年纪,只见他当下猛一拍桌面,肃容振声道,“若果真有此事……诛尽九族、霹雳加身也不足以惩其罪孽!” “虽然只问得寥寥数语,但应该属实。”花郁玫待宋略书震怒稍熄,才接着道,“据王全德所说,楚王一般不会在府内或者官家地方接见这些外客,而是安排在城外别苑或者明家庄园之中,所带的侍从也都是如他这般,自小长在府里的亲随……王全德因为幼时曾在北境待过,故而识得戎狄话,他也曾经跟王元初提起过此事,但王元初始终不信。” “这倒是给我们又提供了一个方向……”慕容栩久居西域塞外,故而对昆吾与戎狄之间的世仇关系并不敏感,反倒是及时发现了新的问题指向,“如今我们就算将诅鬼、毒源与人证一并上交朝廷,但依然只能证明楚王有流民屯田之实,不能坐实他谋逆图反的罪名……但倘若能找到他们里通戎狄的证据,情况便大不一样了——哪怕当今天子并不想屠戮血亲,光是这‘通敌叛国’一条,朝中的言官与在野的清流,也必不会放过他们!” “既然如此,要怎么才能找到他们通敌的证据?”瞿凤娘闻言也是眼中一亮,但那倏忽的光华却又转瞬黯了下去,“如今王元初已死,王全德远走,那两个人证也不可能放他们回府为我们所用……事关机密,楚王府必不会将如此紧要的证物系于轻浮之人手中,所以就算你们能进得了姒昌的院子,又要到哪里去找楚王通敌的证据呢?” “姒昌手里必不会有通敌的证据,但未必姒昌不能找到通敌的证据。”慕容栩闻言,却是垂眸一笑,“说实话,之前娘子定下上元夜揭示楚王府阴谋之策,虽然听起来十分解恨,但对于我们所图谋的大局来说,还是略微保守了些……如今我倒是有一着险棋,只是不知大娘子原否赌上地龙会在天虞城中的所有家当,陪我试着走上一回呢?” 第二天便是正月初五,是昆吾国历来迎接财神的日子。于午时前,改换女装的慕容栩便带着玉羊和景合玥,如期返回了枕月楼中。正月初五也是西坊街大多数青楼店铺约定俗成的年后开张之日,虽然还处于年节之中,客流人气并不怎么充裕,但作为新年开业的第一天,无论如何这个规模排面,却是不能逊色于人的——更何况,今年的开张还代表着折花会后半程的序幕正式开演,如何能不让魏妈妈等一众领家鸨母们摩拳擦掌,严阵以待? 眼见着三个宝贝疙瘩如约回了楼里,魏妈妈便是一刻也不能容不得他们消停,当下便指了玉羊去厨房帮忙,而慕容栩则是马上被领去向莺儿房内,陪着向莺儿练习新曲……就连一向被忽略惯了的景合玥也是再不得松闲:依照惯例,年前与年后楼内的花灯彩楼,必不能是一样的造型,如此才能显得青楼实力不菲,也好多些噱头,招揽喜新厌旧的恩客……景合玥当下也是被别的姑娘小厮拉去扎彩楼挂新灯了,此是二话,暂略不提。 总之到了夜晚掌灯时分,焕然一新的枕月楼便如同北里巷内众多的知名青楼一样,花枝招展地吸引着年后第一波寻芳客的目光。魏妈妈带着一众姑娘们站在楼门外望眼欲穿,直到那两辆熟悉的马车又出现在街口拐角处时,魏妈妈才抚着胸口面露喜色——贺家的小公子贺瑶光与西域皇子杜舍尔殿下,总算是如约而至了。 待将两名贵公子迎进楼中,拥入雅阁坐定,枕月楼内新年伊始的开张演出,也随之光鲜登场了——向莺儿以最拿手的白纻舞配合慕容栩改良后的舞曲,引来楼上楼下齐声喝彩。在瑶池阁二位公子领衔的投花环节中,自然又是千金一掷,风光无限……年后开张第一天,枕月楼的折花榜上便又添了一百余席,投花一千来朵,仍旧是牢牢占据着北里巷群花榜首的龙头位置。 如此一路高歌猛进,眼看着日子便到了正月十二,今夜是北里巷即将张榜公布折花席入选女子名单的日子,也是年后西坊街内第一次名流荟萃的盛会。魏妈妈早就在瑶池阁内摆下了不同寻常的山珍海肴,不计成本地将楼内所有当红的姑娘与陈年的美酒全都罗列在雅阁外待命——因为今晚来得不只是那二位贵公子,也是姒昌久别后的首次露面。 第九十九章 南疆疑云(50) “原不知四公子今日便来,实是奴等怠慢了。”雅阁之中,盛装艳抹的慕容栩与向莺儿一左一右,正殷勤侍奉着看来心情不错的姒昌。而休留与罗先则规规矩矩地坐在对首,身后分别是玉羊与景合玥相陪。 见对方并不急于开口,姒昌只道是外客拘谨,有求于己时便不知该如何奉承,当下也不以为意,笑着先行举杯道:“近来楼内之事,本公子已听仙儿姑娘详说了,多谢二位贤弟及时相助,姒昌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也更加不会错过与能人豪杰结交的机会!商契之事,我已允了,一应通关手续,我这里会先行安排,待父王回府,西境大局底定,便可筹谋举事,共图进益了!” “不曾想四公子竟是如此爽利!我便要代杜舍尔殿下敬四公子一杯!”休留闻言,连忙装出惊喜之状,举杯向姒昌敬酒道。而罗先也在慕容栩配合的“翻译”下,朝着姒昌频频点头拱手,直道:“靴靴!”两人分别将杯中的琥珀光一口吞尽,景合玥与玉羊连忙及时续上——两人酒壶中的液体是慕容栩为休留与罗先度身定制的“醴液琼浆”,看着闻着与好酒无异,却是喝多少也不醉人。当然,这样的玄机也必得安排自己人斟酒操作,才不会露出马脚。 双方就这么你来我往地相互敬了几轮,期间姒昌又问了些西域通商的详略细节,见休留与罗先对答如流,且对如何行商抬价、搜罗珍品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当下便对二人的身份能力又深信了几分……如此酒过三巡,雅阁外忽然有人敲门,姒昌摆了摆手示意护卫放人进来,却见是魏妈妈领着楼内的一个小厮,进门纳头便拜道: “多谢四公子!多谢二位公子!适才北里巷道口上张榜了,本届折花会截止今日,莺儿姑娘共得席二千六百七十二案,投花八万九千余朵,共计得赏银十三万余两,以榜首位列花月席名花榜之中!” “哈哈哈,不愧是本公子看中的人,如此这般,才配得上王府的脸面!”姒昌闻言心情大悦,转身勾过向莺儿的腰肢,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在换得了向莺儿千娇百媚的一声“多谢公子抬爱”后,才堪堪松开,朝着休留罗先拱了拱手道,“莺儿能有今日,也要多谢二位贤弟倾囊相授,莺儿,还不快过去敬二位一杯?” 向莺儿轻车熟路地走到休留与罗先身边,先是福身一礼,然后自斟酒倒满一杯,假意壶中酒不够了,便又自然地从玉羊手中接过酒壶,为罗先与休留斟满道:“小女谢过二位公子。” 说罢双方俱是举杯相酬,一饮而尽。向莺儿放下酒杯,提着原先的酒壶回到姒昌身后交给待命的婢仆,嘱咐她们另外续酒上来……一整套动作竟是稳重自然,滴水不漏。慕容栩默默看着被瞿凤娘教导过几次后的向莺儿,不由心中暗暗赞许,趁着婢仆去换酒温酒的过程中,将小指指甲往手中的酒壶口上一抹,随即为姒昌续满一杯道: “若不是先前因得了四公子的青眼,如今奴与莺儿妹妹,还有二位公子哪里来如此高攀的机会?所以说今日之喜,还是仰赖四公子您施恩之故!奴愿替莺儿妹妹、奴等姐妹与二位公子,谢过四公子再造之恩!” “仙儿姑娘所言甚是!我等谢过四公子!”闻听慕容栩如是说话,休留和罗先也识趣地举起酒杯,对姒昌敬谢道。姒昌闻言大悦,当下不遑多让,举杯便又是一白……如是不过半炷香工夫,姒昌便自感不胜酒力,扶着向莺儿缓缓起身,朝着罗先与休留摆摆手道: “好些日子没出来走动,今日竟是有些困乏了……二位贤弟稍坐,我去找个地方歇歇,醒醒酒便过来……” “四公子既是困乏,枕月楼内自然有好去处可以休息!”魏妈妈见状自是凑上前来,忙命两个小厮帮着向莺儿一起扶着姒昌,前往后楼上房内歇息去了……然而等了一炷香工夫,却只见得向莺儿一人匆匆回来,朝魏妈妈回话道: “四公子刚躺下便睡去了,至今未醒,我恐耽误了二位公子吃酒,所以便让那两个哥儿看着四公子,自回来禀告一声——话说听闻最近王妃治家甚紧,要不要知会门外那几位王府仆侍一声,让他们把四公子送回去?” 魏妈妈听着觉得有道理,于是便自去楼下找人解释去了……见魏妈妈走远,休留与罗先也斥退了别的婢仆,只留下慕容栩、向莺儿并景合玥玉羊等人,私下开起了小会。 “还是西兄厉害,刚才窝完全木有发现是哪里动的手!”罗先松了松绑得过紧的腰带,从桌上捧起垂涎已久的蟹粉汤包道,“那些家伙终于都走了,有辣么多眼睛看着,有好吃的也不能吃,有好多话也不能说,还要一直假装喝酒……可憋死窝了!” “在西域时总吵着闹着要随我出来历练,怎么才走了没几合便要打退堂鼓了?”慕容栩在净手盆中洗了指尖的残药,笑着揶揄罗先,“放心吃吧,以着刚才那一杯的分量,他两三个时辰之内是醒不过来的……所以今日这一折子,我们算是演过去了,如今要相商妥当的,便是三日之后,折花席上的最后一场戏!” 闻听此言,席上众人不由得敛容正色,屏息聆听着慕容栩压低声音后的种种安排……待慕容栩娓娓道尽,已经在地龙会中听闻过一遍大致策略的休留等人也是掩饰不住各自脸上的异样,而第一次听到如此计策的向莺儿则干脆捂嘴低呼:“这……太危险了!真的能做到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筹谋忍耐了那么久,如果只是大闹这枕月楼一场,让楚王府名望扫地却拿不到多少实证,岂不是有些划不来?”慕容栩朝着向莺儿从容一笑,夸赞道,“刚才看你倒酒时的动作,便做得很好!总之府内的事情便交给我,你们只管留在这里,替我拖住姒昌和那他些个走狗,可有成算?” 向莺儿抿着嘴唇想了好久,才仿佛下定决心一般,看着慕容栩的双眼,一字一顿道:“若真的能够……为南疆百姓报仇……我愿尽绵薄之力,万死不辞!” “放心吧,都是在凤鸣阁内吃过鸡血酒上过天地香的姐妹,我们必不会让你一个人涉险的!”眼见着向莺儿娇柔之躯中爆发出来的决心与力量,景合玥也忽然找回了当年在长留城内行侠仗义的豪情,慨然作答道,“我们一定会带着你一起逃出去!恶必有报,善必有偿,今后你的人生,一定不会再任人宰割的!” “就是,再说还有窝们嘛!”罗先也举起手来,忍不住插了句嘴,“别看窝们这两天只会吃吃喝喝,其实窝们还是很能打的!” “多谢月儿姐姐,多谢公子,既如此……莺儿便豁出去了!”向莺儿银牙一咬,向众人躬身一礼道,“如是南疆无数流民的血仇与生路……便拜托各位了!” 第一百章 南疆疑云(51) 就在无数人紧锣密鼓安排进行各种筹措准备的同时,时间亦在天虞城内不紧不慢地流逝着。到了正月十四,从凤鸣阁内传信回来的景合玥带回了一条不大不小的消息:根据在楚王府外长期蹲守望哨的线人所报,被宋略书打伤的郑百六昨夜终于因为伤重不治而死,然而楚王府内却是嫌着晦气,草草将尸首拿席包裹后便派人运出府外,偷偷丢弃在了城东桑林里……因了郑百六是姒昌的亲随,天虞城中多有认得他的人,地龙会在得了消息后很快便将尸首偷运了回来,如今正停在凤鸣阁地窖之中,准备到时一并派人送去京城,另作文章。 主君无义,明珠暗投。慕容栩虽只与郑百六有过数面之交,但也知这是个一心护主、武艺不凡的好汉,当下听闻后也不竟是一阵唏嘘……然而此时已经是北里巷两年中最为紧张的时候,慕容栩与景合玥才说了没半刻的小话,便被魏妈妈派人叫去,检查枕月楼内为明日折花席演出所布置的机关设计。 “仙儿,这便是你所说的‘天仙飞索’?”慕容栩随着来唤人的丫环走到楼下大厅内,便看到魏妈妈正领着一群姑娘小厮在抬头张望着位于三楼横梁上的一番布置——因了慕容栩的建议,魏妈妈同意在楼内略做改造,从而增加折花席上向莺儿演出的观赏性。慕容栩闻言,抬头查看了一眼已经改造完成的一系列溜索机关,向魏妈妈福身一礼,微笑道: “魏妈妈请稍待片刻,仙儿这便去检验一下机关。” 说罢慕容栩便转身拾级而上,径自前往三楼雅阁外的一处栏杆边,再次打量了一番梁上的布置后,这才从栏杆上解下一条彩带,绑在了自己的腰间……随着一声示意,慕容栩便从三楼一跃而下,而另一边自有小厮伸手拖住了机关另一头相连的彩带,将慕容栩缓缓放下……望着从三楼徐徐降下、彩衣蹁跹宛若飞仙降临的慕容栩,魏妈妈满意地笑开了眼角,迎上前去夸赞道: “真是没有你们姐妹想不出的点子!我在这天虞城内也算见多识广了,却是从没见着过有哪个楼子能搞出这般花样的……有了这般布置,何愁莺儿明天晚上不能艳冠群芳?仙儿你放心,此等功劳,妈妈我是必会报于四公子知晓,让公子给你记上一功的!” “魏妈妈说得什么话,这几个月以来,我们姐妹衣食住宿俱是蒙枕月楼款待,一应吃穿用度,并没有什么不称心的。”慕容栩兀自解了腰上的彩带,由着丫环小厮们将丝带捧回到楼上归位,这才对魏妈妈又行一礼,笑着回复,“因了魏妈妈与诸位姐妹的抬爱,奴等才有得在四公子等诸位贵客面前一展长才的机会,如此亲恩厚意,实是无以为报!区区雕虫小技,算不得什么功劳,若是能在夺魁路助莺儿妹妹上一臂之力,倒也算是我们姐妹的一点微小心意了。” “诶,真不知是怎样的好人家,竟能教出这般讨喜的一张嘴!只是一入王府便如登天,今后想再听这番好言语,却是不知是何年月了……”听罢慕容栩的一番表白,魏妈妈心中更是舒坦——反正对方在折花席过后肯定会是楚王府里的红人,故而在打消了留下姐妹三人的念头后,魏妈妈反倒开始对慕容栩等人格外奉承,刻意结好起来。慕容栩是如何精灵的人物,当下了然,也自然做出了感恩留恋的态度,于是乎双方间的关系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拉近,竟是有些依依不舍的感觉了。 “魏妈妈何必如此挂怀?左右四公子仍旧是住在这天虞城里,我们也必是有机会来楼里时常走动的。”慕容栩正拿话宽慰着魏妈妈,一转头却看见玉羊正扒着厨房大门朝外张望,当下便借口告辞,走到门前小声询问,“怎么了,可是厨房里有些什么遗漏之处?” “……那倒没有,需要的材料刚才合玥都已经偷偷带给我了,并没有少什么东西。”玉羊抬头看了一眼位于房梁上的机关与彩带,指了指窗外,对慕容栩道,“只是刚才看你实验那个机关,我忽然想到……要是在三楼窗外也挂上几条一样的彩带溜索,我们明天……是不是可以跑得更快一点?” “好主意!”慕容栩闻言眼珠一转,颔首叫好,“我这就去撺掇魏妈妈到楼外再布置一下!” 于是第二天的上元正日,从北里巷途经的行人赫然发现,作为折花席主场的枕月楼不仅在楼上楼下挂满了彩灯彩带,居然还从三楼屋檐上延伸出了无数锦缎绸带,相连于临近屋宇之上。远远看去,绸带迎风而动,宛若无数仙子广舞彩袖,裙带飘扬,煞是好看。 午时刚过,其余六家入选花月席的青楼领家并花魁娘子便乘着车马陆续来到了枕月楼门前,抬头见了这阵仗,少不了都要酸溜溜地夸一句:“枕月楼真是愈发阔绰了”。魏妈妈领着一群姑娘花枝招展地站在门口迎客,望着其余几位领家鸨母、尤其是潘妈妈那精彩纷呈的脸色,一时面上好不得意。 “诶呀诸位姐姐们,真是有失远迎了,今年承蒙四公子与杜、贺二位公子借光,这才请得诸位姐姐临门,真是蓬荜生辉啊!来来来,诸位随我先进来……不好意思,舞台搭得太阔了些,地方小过道窄,各位可小心着些呀……”魏妈妈一边领着一众领家花魁往后楼备下的厢房去,一边故意拿话显摆着自家今年得势的种种,顿时引来身后神态各异的一阵白眼。 好容易走到了专供今夜折花席各楼花魁休息梳妆用的厢房区,潘妈妈随着引路的丫环甫一打量,便知自家果然是被分到最小最偏僻的一间内,而且厢房位置紧邻厨房后院,隔着窗户都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膻腥气,愣是把石榴儿衣裙上那生生熏了三日的木樨香都给盖下去了,更别提隔墙传来那声嘶力竭的杀羊杀鸡之声……在这屋内别说歇上半日,就是小坐片刻,都能让人分分钟陷入崩溃。 “魏妈妈,您这可有些不是礼数了吧?”眼看自家被安排进了这么一件屋子,潘妈妈几乎快把鼻子给气歪了。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今天自个是进了枕月楼的地盘内,若这会儿不压住心火伏低做小,待会上了台还不知这姓魏的贱婢能整出多少幺蛾子来,“我们难得来你楼中小坐,便只得这么一个去处?枕月楼里里外外那么大的排面,竟是连一间像样些的厢房都腾不出来么?” “唉,姐姐有所不知,今儿个我这楼里……还真是不比平常。”魏妈妈面上露出几分难色,故意拉长了声调唉声叹气道,“若是平日里,别说是换间厢房,便是姐姐要那紫檀桌椅、玉石屏风的雅间儿,我也二话不说,立马便可安排上的!只是今日适逢花月席,楼上楼下都是应四公子之邀而来的贵客,实在是边边角角都坐满了,再腾不出多余的地方来……我这还是把自己家姑娘们的房间都临时空了出来,才凑出的这几间厢房。因了往日与姐姐你最亲熟,才只能委屈了石榴妹妹,姐姐素来识得大体,料想也是能体谅的……那么便请各位姐姐先行休息,若是缺少什么,派人到门外叫我便是,这就不打扰各位了。” 魏妈妈说完,便带着几个姑娘丫环扬长而去,直气得潘妈妈及温玉楼一众姑娘面色一忽儿青一忽儿红,几乎快把牙根都给咬碎了。其余各楼的领家姑娘与温玉楼也是竞争关系,自然不会作声替她们出头,更何况主办花月席的青楼当日房间紧张,腾不出余地也是常事,于是当下便各自回屋,虚掩着门等着看潘妈妈等人的笑话了……潘妈妈杵在门外咬牙切齿了半天,到底不敢在花月席开始前发作,只得跺着脚一掌推开那间小厢房的房门,领着石榴儿等乐伎进屋去了。 第一百零一章 南疆疑云(52) 白日里各个青楼领家间的勾心斗角,不过是大戏开始前的小小插曲。到了申时二刻,前来观摩折花席的客人们便陆陆续续进得楼来,各自入座——花月席不同于往日折花会赴宴,今日能够在枕月楼里求得一席之地的来宾,个个都是在折花榜上投席总数超过二十案以上的豪客!三百两银子的入场基准,足以把大多数囊中羞涩的普通客人都拦在门外,但花月席便是整个折花会的最高潮,是汇集了天虞城、乃至昆吾国南疆最姝丽的所在……即便是设了如此门槛,今夜一席仍旧是重金难求,人满为患。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那顶北里巷内无人不识的绣金小轿领着身后呜呜泱泱的一众车马,终于稳稳落在了枕月楼的门口,待侍从挑开轿帘,姒昌才施施然从中走出,在薛公子、陈公子等人的簇拥下迈上阶梯,魏妈妈与一众姑娘小厮赶紧上前接着,一群人宛若众星拱月一般将姒昌拥入楼内,一时间楼内更是人声鼎沸,场面好不壮观。 “不知四公子大驾,有失远迎!”休留和罗先早就到了,见姒昌一行终于抵达,两人也赶紧从雅阁内迎出,在楼梯口接着。姒昌也不计较,将手一挥示意众人入阁落座:姒昌占了首席,薛公子等人很有眼力见地退到了姒昌右手边的陪客席上依序坐下,将左手边的两个临近位置让给了休留与罗先。 “今儿枕月楼能有这般风光,多亏了四公子您的恩德!”见姒昌等人入席坐定,魏妈妈连忙引着早已待命的向莺儿、慕容栩等人走进屋内,俯首拜谢道,“今夜无论山珍海肴、美酒佳人,但凡枕月楼有的,尽可供诸位品评赏玩,以助佳节之兴!” “起来吧,都是熟人,也没什么好客套的。”姒昌今天看起来似是心情不错,一手拢着个金银镂的小香球,另一手摆了摆,示意魏妈妈等人起身,“虽说以如今折花榜上的排位,莺儿今夜夺魁应该是没什么悬念了,但花月席毕竟是万众瞩目的最后一场盛会,莺儿你可别在今天出什么岔子,让本公子失望。” “四公子瞧您说的,莺儿又不是那些个见不得大场面的羞怯婢子,必不会给您丢脸的!”魏妈妈一边拿眼神暗示,让慕容栩与向莺儿赶紧回后台练习曲目,一边陪着笑对姒昌允诺道。慕容栩得了魏妈妈眼色,却不急着下楼,而是将身一让,引出身后一位容色娟丽的宫装丽人,对姒昌道:“四公子且慢,您看这位是谁?” 姒昌闻声转头,定睛望了眼,见面前的美女虽然陌生,但举手投足间很有些天虞城内不常见的利落英气。姒昌两眼一眯,正待发问,慕容栩已经从容接上,笑着介绍道:“这便是您时常与奴说起的‘花月仙’花娘子呀——公子曾提及想与花大家结交,于是奴今日便特意将娘子请来,以弥补奴与莺儿妹妹另有要务、招待不周,还望四公子见谅。” “原来如此,这便是那名满天下的‘花月仙’么?”听罢慕容栩的引荐,姒昌霎时眼前一亮,“久闻花大家艳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还请入席一叙,共饮同乐!” “承蒙四公子看得起,这是奴的福分。”花郁玫知道姒昌喜欢奇巧淫技,便从身后的两名丫环手中接过酒壶酒杯,一手以一根金钗托住酒杯,另一手高高举起酒壶,动作流利地将酒液挂成一条长线垂直而下,滴酒不洒地斟满一杯,才将酒壶交还到丫环手中,双手持杯递给姒昌道,“奴亦久仰四公子风流盛名,苦于无缘得见,今日得遂所愿,实是大幸,恳请公子满饮一杯,以成欢聚之兴!” “哈哈哈,好说!”自己做东的折花席上能请动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花月仙”,本就是一桩面上有光的乐事,见花郁玫话语间又有主动逢迎之意,姒昌闻言更是得意非凡,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眼见着花郁玫带着鹦哥、雪衣两个丫头从容步入席间,依序在姒昌、罗先与休留身后站定,慕容栩心知已妥,便福身一礼,向姒昌等人告退道: “既有花大家招待,奴便可以放心了,请四公子与诸位贵客稍作,奴与莺儿妹妹略作准备,待折得花月头魁,再来向四公子与诸位报喜。” 姒昌身边有了花郁玫作陪,心思早就飞了大半,扬扬手便朝慕容栩道,“仙儿,你有心了,待今日事了后,本公子再一并赏你……忙你们的去吧。” 慕容栩领着向莺儿又对在座的其他客人福身行礼后,这才缓步退出了人头济济的雅阁。待从后楼梯行至歇息的厢房内,慕容栩刚关上房门便急急拔掉发簪,散下头发,对向莺儿道: “好妹妹,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姒昌那里有花大家应付,你只需记得不可让人进得此屋来!千万撑到我回来为止,切记,绝不可叫人知道我去了哪里,也不可让人发现这屋里的东西!” “公子放心,今日人多事杂,魏妈妈必抽不得身,剩下的不过是楼里的小厮丫环,我自有办法应付!”向莺儿从架上取下琵琶,目送着慕容栩转入屏风后面,不一会儿后厢房内窗户洞开,一道人影飞檐掠过,倏忽间便失了踪影……向莺儿掩上窗户,深吸了一口凉气后强抑心神,信手拨动琵琶琴弦……姐姐曾经教授过的音符如今在指上淙淙而起,生疏的节奏渐渐连贯,恰如无数散落风中的雨脚渐渐汇成涓流,即将掀起席卷一切的大潮一般,在无人的房内独自成曲,激扬惊弦。 就在姒昌等人踏入枕月楼后不久,一个身穿桃红襦裙的姑娘从楼内提着裙子,小步紧走来到那顶描金绣银的小轿前,对那些正打算就地歇脚的轿夫侍从们福身一礼,笑意盈盈道:“诸位大哥辛苦,今日适逢折花盛会,四公子左右要到子时前后方能动身,故而魏妈妈另有安排,烦请诸位大哥随我到楼外别处停脚,楼里已派人整治了酒菜,给诸位大哥暖暖身子,也过个好节!” 那几个轿夫闻言,交头接耳了几句后便同意了——姒昌往年来北里巷参加折花席,的确都要折腾到三更半夜方才出门,而上元佳节虽说人多热闹,但在元月的寒风中杵在街边枯等,却也不是什么好差事。于是乎几人便抬着轿子,跟着那名红衣女子拐入枕月楼后面的一条小巷内,见果然有几个丫环小厮在那里支起了火炉篷子,专等着几人过来后热情迎进篷内,热酒热菜殷勤招呼着,生生让这些在王府当差的家奴轿夫们感受了一回当爷的惬意。 然而一碗热酒刚刚下肚没多久,几个轿夫侍从便感到眼前的光景有些摇晃起来……不出一炷香工夫,篷子里的人便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眼见着与姒昌同行的一应伴从已经悉数药倒,红衣女子便指挥着丫环小厮们将昏迷不醒的几条大汉塞进篷子外早已备好的几口空酒缸内……这时一道人影恰好从枕月楼上飘然而至,正落在篷子跟前,见了红衣女子连忙问道: “你这边如何,还顺利吗?” “用的是你给的药,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红衣女子自然是唯一有机会能从魏妈妈眼皮子底下偷溜出来的“自在闲人”景合玥,而站在她面前的人,却穿着一身金银织绣的锦袍,面容与正在楼内饮宴的姒昌别无二致。只见“姒昌”俯身检查了一遍酒缸内呼呼大睡的几个汉子,当下便从随身的包裹中取出工具,在几个待命的小厮面上匆匆涂抹一番后,几个小厮于月光下乍看,竟是有些神似起被装进酒缸里的轿夫们来。 待准备完毕,“姒昌”这才收笔起身,吩咐众小厮换上与轿夫类似的衣服,抬起那顶绣金小轿,准备朝巷外走去……临行前“姒昌”又掀开轿帘,探头对景合玥嘱咐道:“我走了,你们自己互相照看,万务保重!” “放心吧,你也是!”景合玥郑重点头,目送小轿从枕月楼后门绕过大街,悄然而去,这才收拢心神,吩咐着剩下的几个丫环将篷子内剩下的酒菜器物都收拾好,拆下篷布将几个酒缸遮盖得严严实实,又调整了一番呼吸后,这才提着裙子飞奔回到楼内,去给在厨房忙碌的玉羊帮忙。 第一百零二章 南疆疑云(53) 枕月楼前门正对的大厅内,入选折花榜第七位的新秀美人——天香楼的柳月姑娘正第一个准备登台献艺:柳月据称有南蛮异族血统,周身肤若凝脂,柔若无骨,今日所要表演的亦是她的成名技艺之一,以展示身体柔韧与曲线之美的灵蛇舞。 随着那媚人的舞姿在台上虬曲婉转,四周的酒桌气氛也被顺势点燃……台前楼内喧哗叫闹沸反盈天,位于楼后的厨房也不遑多让——景合玥从后门进来,小心绕过院子里一地的淋漓血水,来到玉羊跟前道:“准备得怎么样了?还要我帮忙吗?” “没事儿,该做的准备之前都做的差不多了,你替我看好这些个锅灶别叫人打翻就行。”套着围裙的玉羊正拿着块方巾擦拭身上的污迹,脚下四周则堆放着百十个形状相似的青铜釜,釜底下连着小炭炉,正小火加热着釜内已经半熟的全鱼——因了姒昌赞赏,故而玉羊的这道“碧波游龙”也被点名添做了今晚花月席的压轴菜。为了料理这百十条鱼,玉羊和景合玥便从一大早忙到现在,自己连顿踏实饭都未曾吃上。然而“为了保证菜品的绝对口感”,玉羊和景合玥却硬是谢绝了伙头老韩等人帮忙的好意,完全亲力亲为,毫不含糊。 “韩大哥,菜式备齐了没?魏妈妈催问了,说第二盏菜碟早该送了,怎么还没见影儿?”景合玥正答应着俯身给小炭炉添加柴火,忽然听见厨房门口传来一叠声追问,抬头起来,却见是魏妈妈身边的一个贴身丫环,那丫环见了玉羊,却一改对伙头老韩的呼喝态度,陪着笑道,“二位姐姐,魏妈妈也差我问一声,‘碧波游龙’准备得怎么样了?可需要再拨些人手以供差遣?” “不必了,我们准备得差不多了,你们只管盯着之前的菜式就行。”玉羊笑意盈盈地婉拒了丫环的提议,顺便帮分身乏术的老韩做起了摆盘分装的工作……眼见着那丫环领着几个女侍,一个个地从厨房内取走装满食物的餐盘,老韩抹了抹满脸的油汗,对玉羊道: “容妹儿,谢了!还是你们姐妹动手爽利,不似我手底下的这些个废物,越是忙乱越是出错,真气死我了!” “忙中有错,本是人之常情,再说了,都是一个灶里吃饭的自己人,有什么谢不谢的?”玉羊一边笑着接腔,一边与守着炭炉和锅釜的景合玥递了个眼色,对老韩道,“反正我手头的活计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要不就让我也来帮个忙吧。” “好极好极!再好不过了!”眼见着玉羊肯主动帮忙,老韩大喜过望,当下便让出了一个灶位……有了玉羊的加入,厨房运作的效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提升了一挡,待一炷香工夫后,第三盏菜式的百多个食盘,便已经整齐码放在厨房料理台前,等待侍女们的传递呈送了。 “说起来,于折花会开幕当日,薛某便有想要结交二位兄台的心思,却不曾想阴错阳差,直到今日才有缘再度同席饮宴。”此时此刻,位于枕月楼三楼最佳位置的雅阁内,尖嘴鼠须的薛公子在几次三番被慕容栩“提前送出场外”后,仍不忘借机搭讪正陪同姒昌饮酒的休留与罗先,“还请二位今日不要再做推辞,一定要与在下满饮一杯!” 薛家是天虞城内有名的茶商,手中握有整个荆州一带品质最好的数座茶山,倘若能结识直接连通西域的商队,对薛家来说,无疑是打通一口金矿般的大好机会。也无怪薛公子前些日子牛皮糖似的缠着休留与罗先不放,烦得慕容栩直接在他饮食中下了泻药,足足歇了四五日,方才好转。 “即是有意结交,也不急偏在今日,花月良宵只品风月美人,莫要谈什么败兴之事。”姒昌斜眼瞄着薛公子的一举一动,忽然冷冷地丢下一句话来——楚王府在薛家的茶叶贸易中也有插手,薛家每年贡茶中的三成,是需交由楚王府作为“孝敬”的。楚王府对于南疆境内一应商旅的通商活动,亦有过境抽税的权力。姒昌并不乐见有人竟敢当着自己的面,与自家正在接洽的西域商队攀扯干系。 听到姒昌发话,薛公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见利忘形,竟然干起了在老虎嘴边揩油的勾当。当下赶紧借口喝多了几杯胡言乱语,讪讪地退了回来。眼见着姒昌面露不悦之色,身后的花郁玫眼光一转,探头看了眼台下正在谢幕的柳月姑娘,柔声道: “早就听得仙儿姐姐盛赞四公子博闻广识,适才这柳月姑娘所跳的,又是从未见过的异族之舞……不知四公子有何高见?敢情品评一番。” “呵,那灵蛇舞美则美矣,却美得太过露骨,到底是蛮夷出身,比不得我朝女子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上不得大雅之堂。”得了吹捧的同时又有了自炫渊博的机会,姒昌果然顺着花郁玫的话头,开始借机发挥起来,“不过权以容色来说,这柳月倒算得上乘,天香楼也是可惜了,沉寂了十数年的老号,如今再度入围花月席,却只能捧出个南蛮女子来,足见其经营萧条,眼光有限。” “可不是吗,这天虞城里谁不知四公子您的眼光才是最准的!一眼就瞄上了莺儿姑娘此等殊色,竟是连一点怜香机会都不留给我们!”一旁的白胖陈公子连忙顺坡拍马,一番流利无比的溜须奉承顿时将姒昌捧得心中大悦,面色舒展。休留见状,也起身恭敬一礼,捧杯对姒昌道: “四公子的博雅多才,岂是止于相人一事?若没有四公子识得仙儿姑娘的琵琶妙音、玉儿姑娘的掌勺妙手,我们今日哪有济济一堂,共享天下极乐的机会?我代今日在座的各位兄台,敬谢四公子一杯!” “对对对,我等都该敬四公子一杯!”焉巴了半晌的薛公子终于回过神来,招呼着众人一同起身举杯,向姒昌称谢道,“今日我等有缘得享此等人间至乐,皆要多谢四公子博识慷慨,不吝于私。来来,各位兄台,应与我恭祝四公子时运通达,以谢此德!” “哈哈哈,好说好说,诸位不必言谢,待会儿莺儿上场时,只管多赏她些花席缠头便是。”姒昌颇为受用地满饮一杯,作为对休留及薛公子等人的答复。此时雅阁内外,整个楼内的气氛渐渐燥热起来——精致美味的酒肴不断铺陈到众人面前,窈窕妖娆的乐伎舞娘不时穿梭在人群之中,引来一阵阵此起彼伏的骚动……天虞城两年一度最为纸醉金迷的夜晚,已然渐入佳境,而楼中沉浸于声色酒食中的纨绔浪子们并不知道,已经有无数双或明或晦的双眼紧盯着楼内的一举一动。今夜的枕月楼,注定将成为一座万众瞩目的舞台,并将揭开一场轰动天虞城、乃至整个昆吾国的大戏序幕。 第一百零三章 南疆疑云(54) 与此同时,天虞城另一边的楚王府大门前,一顶织金绣银的小轿忽然停了下来,几乎无人不识的楚王四公子“姒昌”满脸不耐烦地从轿内挑帘出来,亲自拍打着大门道:“开门!” “这么晚了,是哪个……哎呀四公子,您怎么回来了?今晚上不是说好了去枕月楼……”来应门的门房还没来得及搭话,便被“姒昌”一把推开,拨到了一边。“姒昌”一边兀自往里走,一边吩咐道:“我忘了东西,回来取了便走,轿子不必进门了,就在外头等着!来人,给我掌灯照路!” “是是……”门房虽然觉着今晚的四公子态度有些异样,却并不敢上前盘问,只能叫来一个伶俐小厮,打了灯笼引着姒昌往王府内院走去……走到半路上,“姒昌”忽然一拍脑袋,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道:“诶……险些忘了!慢着,我大哥现在何处?” “世子……世子于晚膳后便在王妃院里陪同赏月,如今应该还没……”没等那名引路小厮说完,“姒昌”便再一次发话道:“等不及了,先领我到大哥院里,快点!” 那小厮虽未明白为何“姒昌”要先去世子院内,但横竖这府内姓姒的都是主子,哪个都得罪不起,当下也只能举着灯笼,加快脚步引着“姒昌”来到世子院内……两人穿过重重回廊,一前一后走进一座宽敞雅致、尤胜别处的院落内,期间虽有遇到些婢仆侍从,但看到进来的人是“姒昌”,也没人敢于上前拦阻诘问。 “四公子,到了。”待走进院落大门,那名小厮便停了步子,转身对“姒昌”道,“世子不在,是否要小的唤管事出来,引四公子先进去等?” “不用,领我进书房,我自在那里等他。”“姒昌”的答话再次让那小厮愣住了——世子的书房!那可是寻常连王府总管都不敢轻易涉足的地方!况且世子日常见客,都是在前厅等候,如今四公子忽然提出要进书房等候世子,这万一要是不合规矩…… “怎么了?带路啊!”见那小厮踌躇不动,“姒昌”再次发话催促道,“我到时自会与大哥解释,你只管带路便是,若是耽误了我的要事,仔细我先打断你的腿!” “是是,小的这便领公子过去……”左右要进书房都是“姒昌”的吩咐,那名小厮当下也不敢多想,打起灯笼便照着脚下,引着姒昌拐进了另一处回廊内……两人刚刚走出廊下,小厮正指着一排红漆窗棂的屋舍对“姒昌”说:“到了”,却见有人恰好从门内出来,一抬头正瞧见“姒昌”,面露讶异之色:“四弟?这么晚了,你来这里作甚?” “……大哥?你却在这里?甚好!”虽然夜色浓郁看不清来人相貌,但凭借刚才那句“四弟”以及跟前小厮瞬间瑟缩起来的模样,“姒昌”便心知对方就是楚王府世子姒昽,当下便斥退了那名小厮,变戏法一般从锦袍内掏出一个玉质酒瓶,对姒昽道,“我在枕月楼内得了一瓶稀世好酒,正想找大哥一同畅饮一番!” “大晚上的,又刚用过膳,平白无故喝什么酒?”姒昽闻言微微皱眉,正要出声斥责,却见“姒昌”欺身靠近,凑到耳边低声说道:“酒只是个幌子,实是小弟在花月席上听到了些紧要风声,或与父王之事有关,这才急着回来找大哥相商……” “紧要风声?”姒昽闻言眉峰顿时皱紧,回头见“姒昌”不像是在打诳语的模样,略顿了顿便推开了书房大门,径自入内道,“进去说。” 待入得门内,姒昽先以手中烛台点亮了书房内的灯烛,可还未等他回身想细问“姒昌”前来所为何事,却忽然感到喉间一紧,有人从身后勒住他脖子的同时,用一根尖锐的硬物抵上了他的喉头:“别动,告诉我你们里通戎狄的证据藏在哪里?不然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尾随他进入房内的“姒昌”——然而姒昽已然知晓,这个貌似与自己弟弟一模一样的年轻人,绝对不会是姒昌本人!听到来人问话,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书房左侧,忽然挥手将手中的烛台甩出,同时做声大喊:“来……” 烛台落地发出一声巨响,却恰好遮掩了姒昽未曾来得及发出的这一声求救——对方动作更快,未及楚王世子发出一声完整的呼救,一块带有异香的帕子已经捂住了他的口鼻,没挣扎几秒,姒昽便失去了力气,软塌塌地坠落下来,被身后的人扶着躺倒在地……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家人担忧的问询声:“世子,刚才是什么声响?可需叫人进来打扫?” “无事,四弟碰翻了砚台而已,我自会处理,你们只管回去休息!”那“姒昌”模样的年轻人惟妙惟肖地发出了姒昽的声音,斥退了门外探询的家人。待屋外的人声远去之后,他才将怀里的姒昽抱起,放到了书房内的罗汉床上,随后便抽身抄起烛台,在书房内快速翻找起来。 楚王世子的书房说大不大,但要在短时间内寻找到未知何处的具体书据,却谈何容易。假“姒昌”在屋内无头苍蝇一般翻找了好一阵,忽然想起刚才问话时,姒昽不经意的朝左一瞥……只见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到刚才站定的地方,朝左侧回头看去——那里是姒昌的书案,案头上摆放着文房四宝及一尊精美的青铜奔马,当看清那尊奔马时,“姒昌”忽然福至心灵一般露出一抹浅笑,疾步上前,勾起手指,轻轻叩响了铜马的腹部。 铜马应手发出了“咚咚”的钝响,马腹果然是空的!“姒昌”见状,连忙伸手在奔马身上来回细细摸索,旋即发现马尾似有异样……握住马尾微微向内推入,又旋即一拧——只听“咔嗒”一声,马背上的“鞍具”顿时打开,露出其中的一个暗匣。“姒昌”伸手进去,从容掏出一叠信纸:正是部分楚王里通西戎的书契,以及与明家等外戚帮凶商议如何分割田产的文约物证! 一直以来苦苦寻觅的东西终于到手,假“姒昌”却并未欣喜失态,而是迅速将书契信物收入怀中,将奔马归位,同时回到罗汉床前,将依然昏迷不醒的姒昽扶起坐好,并塞了两本书卷在姒昽手中,这才从容起身开门退出,又掩上房门,来到院外叫上那名等待了许久的掌灯小厮,不慌不忙地从世子院内退了出去。 “事情说完了,送我出府,我还要出门一趟!”待出了世子院内,“姒昌”便打发那名小厮直接领路回到府门前,依旧坐上那顶金银小轿,扬长而去。门房和小厮目送着“姒昌”离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直到又过了半个时辰,姒昽院内的家人婢仆见姒昽久不出书房,叫来管家进屋一看究竟……待发现有异时,那顶小轿早已不知去向了。 第一百零四章 南疆疑云(55) 因上元佳节赏灯之故,天虞城大街小巷内尽都是外出观灯的游人。待轿子好容易行到一处僻静地,里面的“姒昌”便忙不迭挑帘出来,现出慕容栩本相,对一众抬轿的“地龙会”门人道:“路上人太多了,我先独自回去,你们尽量绕开大路,只需赶在行动开始前,把轿子停到原处即可!楚王府内若有人追来,自有宋先生打理,无需担心。” “公子放心,我们必不会耽误大事!”那几个轿夫拱手一礼,随即目送慕容栩卸下锦袍,轻身跃起,踏月而去……楚王府内的戏码已经顺利唱罢,然而枕月楼内的收官之局,却还等着他前去落子定音。 待慕容栩一路施展轻功,一边注意避开游人眼目,一边紧走慢赶地回到枕月楼内时,排名折花榜上第三位的醉柳楼采采姑娘刚刚结束了自己的表演。眼看着还差一位便要轮到自家上场了,向莺儿却始终闭门不出,魏妈妈正嘀咕着这丫头临到节骨眼上又不知闹起了什么古怪,便听得之前打发去询问的丫环来报:“妈妈,莺儿姐姐与仙儿姐姐回话,她们已经准备好了,正欲前往机关处,随时可以上场。” “好好好,如此我便放心了……”“魏妈妈,什么机关?”魏妈妈刚抚胸松了口气,身后耳尖的薛公子便凑上来问道。魏妈妈回身行了一礼,故作神秘道,“是仙儿姑娘想出的主意,我亦参不透到底是何用处,诸位公子且少待片刻,过会儿便可知道究竟了。” “果真是容家姐儿想出的主意?那定是要拭目以待了!”一旁的陈公子并其余人等也适时帮腔,一时竟将慕容栩等人夸得天花乱坠——众所周知容家姐妹都是姒昌借给枕月楼相帮的乐伎私伶,夸容家姐妹便是捧姒昌的场,故而在这类不花钱便能哄得正主开心的话题上,在座的一群登徒子们从不吝惜口沫。 好在这话题并未持续多久,在休留和罗先强行抑下一身的鸡皮疙瘩前,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动静,这是压轴表演即将开始的信号——众人闻听此声,连忙探头朝雅阁外张望:只见排名折花榜第二位的石榴儿姑娘已经徐徐退场,可是舞台上却迟迟不见向莺儿的身影。众人正纳闷向莺儿这是在摆得什么谱,却有眼尖的人忽然抬手,直指三楼凭栏处嚷嚷道: “快看,在那儿!” 众人循声抬头望去,只见身着一身朱红纱衣,头顶金莲宝冠,背缚双剑与琵琶的向莺儿与慕容栩,正在三楼角落的一处围栏边,探头向下打着手势,似是在隔空指挥着什么。还未等众人引颈看个究竟,忽然就见慕容栩解下绑在围栏边的一根红绸,一手缠住绸带,一手揽住向莺儿的纤腰,将身一纵,便从栏杆上跃了下来。 这一突如其来的动作顿时引来楼内上下的一片惊呼,然而下一秒所发生的事情,却让众人口中的惊呼瞬间又转为了惊叹——只见慕容栩与向莺儿藉由绸带与相连的机关,宛若仙境飞天一般从空中徐徐降下,最终稳稳落在了舞台的中心……这一出人意料的登场方式,霎时便引来了山呼海啸般的鼓掌与喝彩,向莺儿竟是尚未正式献艺,便将整座枕月楼内的气氛燃至最高潮。 待双足触地之后,慕容栩随即放开向莺儿,从背上解下琵琶,向台前众人福身一礼后便兀自退到舞台角落,敛容盘坐,手按琴弦——得了这一讯号,身后的乐伎们也纷纷停下了鼓点节奏,待现场逐渐安静下来后,慕容栩才从容弹指,流利飒沓地奏出一连串急促音符,正式揭开了花月席压轴演出的序幕。 伴随琵琶声的惊弦急雨,向莺儿也解下背上双剑,开始应节作舞:不同于以往灵巧的踏枝舞与柔媚的白纻舞,向莺儿今日所展现的舞姿不仅凌厉迅捷,隐然间竟似乎透出几许萧杀之气。举手投足一回身一转眸,皆裹挟着令人为之敛容的寒光剑意,宛然从以往纤弱可怜的舞姬,摇身变为杀伐果决的侠女。 伴随这颇有异域之风的诡魅乐章渐入佳境,向莺儿的剑也舞得越来越密,脚下的步伐也点得越来越快,裹着银箔的剑在彩绣辉煌的舞台上留下了宛若白虹飞星般的残影,一身朱红的向莺儿仿佛化身为六界中集美貌与残暴于一身的修罗鬼母,正在以最娇丽的姿容与最无情的剑气,收割着楼内所有痴愚男子的精魂。 “真不愧是仙儿姑娘与莺儿姑娘,这舞真是……”一脸肥白横肉的陈公子正罗织着言辞准备夸赞一番楼下的舞蹈,转头却见姒昌的脸色貌似不太对劲:伴随着乐舞的演绎,姒昌的眉头也随之越皱越紧,忽然伸手一把扯过身边的魏妈妈,冷声道:“是谁……定的这首曲子?” “是……是那两个丫头自己商定的,我,我看着没什么不妥,就……”猛然被姒昌如此一问,魏妈妈顿时乱了手脚,“四、四公子息怒!这曲子……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飞天夜叉破阵曲》,不是一般场合可以演奏的舞乐。”姒昌尚未来得及回答,身后的休留却是先声夺人道,“这曲子在西域诸国,一般只有在历经大战之后,为祭祀战场亡灵而舞——舞者以血染绸,以剑招魂,长啸当歌,危危呼灵……便是取夜叉之凶暴与妖魅,来镇抚沙场冤魂的忿愤不宁。此舞若在他处演奏,则被视为大不祥——轻者血光加身,重者倾巢灭族。” “这……”闻听此言,桌上一众人等的脸色尽都白了,尤其是魏妈妈,竟是一下惊得瘫坐在地,两个丫环来搀都搀不起来——即便是演砸了,左不过也只是打杀那两个丫头,多赔些银两给姒昌谢罪的惯例而已,可是如今花好月圆的上元佳节,这两个死妮子却偏偏选了这么一首大凶大恶的曲子,生生将天大的晦气硬扣在了楼里的每一个恩客头上……这要是传扬出去,枕月楼怕是她这辈子也不用再想开张了。 眼看着房间内气氛已然降至冰点,雅阁外却又恰好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原是传菜的女侍来送最后一盏的菜式,那两个女侍见一屋子人尽皆面色如霜,却是愣在门口,不敢入内。花郁玫见状,连忙与雪衣、鹦哥一起接了两人手里的食盘,将菜式逐一上桌道:“四公子息怒,仙儿姑娘怕是并不知晓此曲的来历;亦或者……以他这般伶俐乖觉,或有些旁的说法,也未可知……今日是花月良宵,这曲子也只在西域传播,眼下楼内不一定有多少人能听出首尾端倪,不若待今夜翻过后,再找他们两人问询不迟。” “是是是,花大家说的极是!”闻听花郁玫如是打着圆场,被吓瘫了的魏妈妈也总算回过神来,扶着丫环的胳膊勉强站起身,低头哈腰地对着姒昌等人招呼道,“四公子息怒!且等舞毕后唤那两个妮儿上来,或有些别的讲法也说不定……四公子请先用膳!莫为那两个贱婢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不值当啊……” “哼!”姒昌很想当场掀桌走人,可今日花月席是在枕月楼内筹办,于自己而言便是半个主人,纵是有再大的火气,也必须得熬到曲终人散后,方可肆意发泄……想到折花席的来由与最终的“奖赏”,姒昌咬着牙勉强压下了胸中的这股恶气,心里暗暗发誓,今晚定要让容仙儿与向莺儿知道在他面前卖弄乖觉、招惹晦气的代价! 第一百零五章 南疆疑云(56) 新上的青铜釜盖被花郁玫信手揭开,却原来便是那曾经艳惊四座的“碧波游龙”,只可惜如今那股扑鼻诱人的酸香,也无法激起姒昌的胃口了……待全楼的菜式全部上齐后,慕容栩的琵琶声也乍然骤停,向莺儿保持着举剑直指三楼雅阁窗棂的动作停下舞姿,随后慨然收剑,平复呼吸,向台下拱手一礼……如花郁玫所料,枕月楼内的确没有多少人能听出此曲的不妥,伴随向莺儿的谢幕动作,台下顿时掌声雷动,欢呼震天。 “多谢诸位抬爱,只是适才歌舞源自西域,唯恐演绎多有不逮之处,请容莺儿饶舌,为各位贵客讲解一番。”待掌声渐渐平息,向莺儿却不急着下场,而是留在台上,清了清嗓音后,朗声宣告道,“接下来,请容我为诸位详解这一首曲子的来历与今日表演的用意。” “嗨……真被花大家给说着了,还真有说法!”魏妈妈仿佛溺水的人捉着了救命稻草一般,一忽儿又来了精神,陪着笑脸对姒昌招呼道,“四公子,请过来听听,莺儿那丫头说……这歌舞或有别的用意!” 闻听此言,即便已经恼怒如姒昌,也下意识地探身往窗栏前凑了凑,想听听向莺儿到底会说出些什么门道来,才能掩过表演如此逆恶之曲的罪过……不想随后向莺儿的一席话,不仅让雅阁内的一众人等目瞪口呆,更是令整座枕月楼都随之沸腾了起来: “此曲……名为《飞天夜叉破阵曲》,本是西域诸国为镇抚沙场亡魂而做。相传,若是在非血食祭祀的场合表演,便拥有呼引亡灵、招致灾祸的效果……而今日,我们姐妹在楼内表演此曲,便是要镇抚盘踞在这昆吾国南境以内,数以万计的屈死亡魂!” 向莺儿的一席话几乎令满楼的宾客尽皆骇然,姒昌与魏妈妈更是骤然变色,可还未等魏妈妈急急喊人想下楼阻止向莺儿继续说下去,向莺儿却已经傲然抬头,以着更高的音调,一鼓作气地将埋藏心底的话语全部宣泄了出来: “在诸位推杯换盏、欢呼痛饮的时候,大约是不会想到,就在这天虞城高峻的城墙以外,有多少流民正在风雪交加中冻饿而死。或许各位都有耳闻,认为造成他们流离失所的原因是‘诅鬼’肆虐,你们会以为,那是因为他们祖上不修、子孙懒怠而造成的恶业所致,然而今日,我便要告知诸位,造成万千流民横死的罪魁祸首,根本不是什么‘诅鬼’恶业,而是以楚王府为代表的,盘亘南境食人饮血的无数蠹贼!” “……‘诅鬼’根本不是什么恶业招来的诅咒,是有人精心培养的毒鱼!他们将这些鱼偷偷投放到无辜百姓的田地里,不消几个月这些鱼就会泛滥成灾,成片成片的良田便只能随之荒弃……然而即便是已经流离失所的灾民,这些贪婪无度的贼子们也没有放过他们——流民们卖儿鬻女,价格比买卖一口羊都低!那些被买走的女儿、稚童,便由良民沦落到了这北里巷的贱籍风尘里,成为尔等为所欲为的玩物!我的姐姐,便是如此被摧残而死——家父为楚王所毒杀,家姐为姒昌所残害,生母幼弟被宗门乡绅强掳发卖……我一家满门凋零的血债,便是楚王府荼毒南疆的铁证!” “该死贱婢,敢如此血口喷人!”听到这里,姒昌已经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暴怒,只见他额上青筋暴起,如狂怒的狮子般直接扑到雅阁窗栏前,对向莺儿破口大骂,同时挥手指着距离向莺儿最近的几个小厮,面目狰狞地吼叫道,“还愣着做什么?拿下她!给我碎尸万段!” 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小厮这才如梦方醒,作势上前便要拿下向莺儿,可还没等他们爬上舞台,早就被慕容栩一脚一个踹翻在地。慕容栩从向莺儿手中接过双剑,将剑身一错,捋去上面覆盖的银箔,露出寒光闪闪的镔铁剑身,向台下打了个照面道:“哪个不要命的,便上来试试!” 向莺儿感激地看了一眼慕容栩,随即拔高声音,几乎是吼叫着对台下众人宣布道:“在座的诸位中,有多少人不是明里暗里知道楚王与南疆豪富们所行之事,却不行劝止,反将依附的?在座的诸位中,有多少人不曾落井下石为虎作伥,不顾百姓哀告无着,反在屯田一事中获益不菲的?在座的诸位中,有多少人不曾趁人之危,掠人妻女而行淫乐的?尔等今日所食用的膏腴珍馐,便是南疆流民的血肉骨髓;尔等今日所亲近的美人殊色,便是南疆流民的孤儿遗孀;尔等今日所酣醉的花月春宵,便是南疆流民的凄风苦雨……尔等今日所食用的‘碧波游龙’,便是我等从楚王府中窃出的毒鱼所做!各位若是不信,便看看釜中的鱼有没有长脚,随后便问楚王四公子求解药去吧!” 此话一出,枕月楼上下数百座客席顿时全炸了——无数双筷子顿时在已经吃得七零八落的青铜釜中翻找,很快便有人拎出了一对对蛙蹼似的残足,惊诧地大叫:“果然有脚!”而更多的人则撩起衣袖,扒开衣襟查看身上——无数星星点点的红斑于无声无息之间爬上了众多宾客的肌肤,但凡看见身上出现红斑的客人,瞬间便失去了理智,只是惊骇莫名地彼此面面相觑,互相质问着:“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然而这猝然的茫然与安静只持续了短短数息,几分钟后,伴随不知从哪里发出的一声怪叫,整座枕月楼顿时乱成了一锅滚粥:有人跳着脚抓起杯盆碗盏,作势要拉向莺儿抵命的;有人就地瘫作一团,近看时已然吓晕过去的;有人呼号着夺门而去,要连夜找郎中救命的;而更多的人,则是争先恐后地涌向通往三楼雅阁的阶梯,伸长脖子高举双手哀告道:“四公子,给我们解药!给我们解药!” 汹涌的人潮转瞬间便已经扑到了雅阁门口,不宽的楼梯登时变成了一道贯连生死的奈何桥,途中有人不慎跌倒,立马便有无数双脚从他身上踩踏过去;一侧的护栏被人潮挤塌,霎时便有三五条人影惨叫着从半空跌下……姒昌看着已经近在眼前、仿佛鬼魂附体一般失去理智的人群,惊得失色大呼:“快……快走!快护送本公子出去!” 然而当他转身四顾时,却见休留、罗先并花郁玫等人早已不见了踪影,雅阁内横七竖八地倒了几个随行而来的侍从,脚边只剩下软瘫在地,嘴里不知所云的魏妈妈和薛公子、陈公子等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跟班狗腿……此时的陈公子正扒开衣襟,看着胸前一片红彤彤的奇痒花斑,忽然便扑上来扯住姒昌的衣带,噗通跪倒声泪俱下:“四公子!我陈某人一向唯您马首是瞻,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解药,求您给我解药啊!” “我……我没有!”姒昌也已慌了手脚,正想摆脱陈公子的拉扯从侧门往外逃离时,却听见雅阁大门被人踢开的乱声,紧接着隔在大门与雅阁之间的白玉屏风也被人推倒,正砸在酒宴之上,激起无数碎玉破瓷之声……无数张陌生而惊悚的面孔应声出现在屏风后面,不顾满地的尖利碎片,向着姒昌蜂拥而来:“四公子……给我们解药……快给我们解药!” “我……我没有解药!我没有!”姒昌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快要魂飞魄散,只见他一脚踹开拉扯不休的陈公子,翻身便要去推身后的侧门——然而门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顶住了,一时推搡不开,姒昌瞪大了双眼望向疯狂扑来的人群,又最后绝望地看了一眼雅阁窗外:透过窗棂,他看见休留、罗先与花郁玫等人正在接应经由红绸机关向上攀援的慕容栩与向莺儿,当下心知自己中了圈套,指着窗外对人群嘶声大吼道: “我没有!是他们……” 然而没说完的话顷刻之间便被潮水一般扑将上来的人群淹没了……待先行抵达雅阁的人群将被挤压踩踏到昏迷的姒昌扒了个底裤不剩,这才发现他身上真的没有解药时,终于反应过来他最后所喊的话语,从而转头望向窗棂外正要从三楼窗户处突围的慕容栩等人,不知从何处又发出一声怪叫:“解药在他们身上,抓住他们!” 第一百零六章 南疆疑云(57) 且说回枕月楼大乱之时,慕容栩一边挥舞双剑逼退试图攻击向莺儿的人群,一边隔空指挥休留与罗先等人放下红绸,随后一手缠住绸带,一手挟住向莺儿,由着休留等人将他们拉上三楼横梁,再飞身跃到回廊之间……此时玉羊和景合玥早已从后楼梯处赶来汇合,慕容栩见人已到齐,当下将手一挥,朗声道:“事成了,我们快撤!” “抓住他们!”就在众人即将从回廊窗口处脱身之际,却见不远处的雅阁侧门被人群推翻,无数如癫如狂的酒客们正兽群一般朝着众人扑来。花郁玫见状,从慕容栩手中抢过双剑,雪衣鹦哥也随即从鞋袜中抽出两双小匕首,拦在众人身前道:“你们先走,我们断后!” “各自小心!”慕容栩见处境危急,当下也不遑多让,只专注指挥着剩下几人从窗口处突围——此时回廊的另一边,从楼梯处蜂拥上来的人群也围了过来,休留罗先甩出暗器击倒当头几个,旋即罗先便从慕容栩手中接过向莺儿、休留背上玉羊、慕容栩携着景合玥,两两三组抓住早已设置好的窗外彩绸轻身掠下,转瞬便消失在了夜幕笼罩的重楼屋宇之间。 见慕容栩等人已然脱困,花郁玫也并不恋战,将长剑抡圆劈出一条血路后便指挥两个丫头先行跳下,待两人落地后自己也收剑跃上窗栏,双剑一铰斩断彩绸,然后纵身一跃,仅凭轻身功夫踏檐而去……众人在距离枕月楼半街以外的预先约定处汇合,早有地龙会的两辆马车等候于此,雪衣鹦哥送另外七人上车后拱手一礼,脆声告曰:“多谢各位公子姑娘相助!大娘子有话告曰:救民于水火,不世之大恩!待来日相见,必有厚报!眼下请各位尽速出城,以免有失!” “大娘子客气了,若无凤鸣阁鼎力相助,我等亦翻不出如此大的风浪。”慕容栩在车上略一拱手,遥遥相告:“山高水长,后会有期!劳烦你们殿后处理些残局了,我们京城再见!” 伴随马夫的一声呼喝,四匹骏马拉着两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扬蹄便朝着北面方向飞奔而去……此时枕月楼内的动荡正在渐渐朝外蔓延,若此时飞掠天虞城西坊街上空,便可看见以枕月楼为中心,越来越多的人正从其中飞奔而出,随即惊动了更多的人朝此处汇集……然而纵观整座天虞城,却还是笼罩在元宵佳节和美欢乐的气氛之中,与西坊街隔了无数街巷宅邸的北门守城官兵们不会想到,这一朵在枕月楼内点燃的小火花,不久之后便会化作吞没整片南疆的滔天火势,让无数贵胄豪强血光加身、倾巢灭族。 枕月楼内乱作一团,连带着整条西坊街北里巷内都开始逐渐骚动起来——除了那些衣衫不整往外逃逸的客人外,一些得了风声的姑娘小厮伙头仆妇们,也开始卷了细软,趁乱逃离已然狼藉一片的枕月楼……然而一片哀嚎乱声之中,却是有人在暗中叫好的:潘妈妈因为气闷,于枕月楼内没进过任何酒食,如今反倒是躲过一劫,当枕月楼开始暴乱之际,她第一时间便带着麾下的姑娘丫环们从角门遛了出来,随后将其中两个伶俐丫环的发髻抓乱,低声吩咐道: “去,你们几个,赶紧沿街跑着嚷嚷去!就说枕月楼在花月席上投毒,毒死不少人了!声响越大越好!” “妈妈放心,奴晓得如何编排。”两个丫环也是憋了大半天的怨气,当下挤出两滴眼泪,揉花了脸上的胭脂径直跑到大街上哭天喊地道,“不得了了!枕月楼在花月席上投毒!毒死人啦!四公子遭难啦!” 眼见着两个丫环在众人侧目中越跑越远,留在暗处的潘妈妈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姓魏的贱婢,不曾想你的现世报竟来得如此之快!今儿若不把你的枕月楼死死踩进泥里,叫你永世不得翻身,我便让我那温玉楼随了你的姓! 一石激起千层浪,两个丫环沿着北里巷一路哭喊,惊得沿途行人纷纷朝着枕月转过视线——只见不断有貌若疯癫的客人从中奔逃而出,三楼窗沿上的彩绸也断了,似是有人从楼上跳下……这疯狂纷乱的景象更加验证了两个丫环刚刚散布的谣言,于是很快,这条难以置信又骇人听闻的消息便风一样地传遍了西坊街一带,甚至发展出了:“枕月楼向莺儿是楚王府仇家雇佣的刺客,于花月席上暗杀四公子,同时于席间大肆投毒,血洗花月盛宴”的进化终极版本…… 西坊街内哄然而起的谣言很快惊动了城中负责巡夜值守的驻兵,然而因为时值上元佳节,负责管事的官吏们也都回家团聚或者饮宴作乐去了,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可以调拨军令紧急封楼闭城的负责人……正是这闲散低效的城中调令制度,使得刚刚在枕月楼内大闹一场的慕容栩等人有了得以脱身的时间差——马车赶在谣言传开前便驶离了西坊街范围,城中大道上仍旧是一片灯火璀璨、人头济济的光景,丝毫没有受到西坊街内纷乱的影响。 “……没想到竟然真的那么顺利,我还真怕那些用蟾蜍腿和鲈鱼做的假‘诅鬼’被人看出破绽来呢。”眼见着车帘被夜风掀起,马车距离西坊街越来越远,玉羊刚才跳楼时被吓得惨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些血色。景合玥见状,连忙伸手拢上车帘,朝着玉羊撇嘴笑道:“这会儿瞧把你给吓得,也不知晚间是谁神态自若地在酒食中下毒,让那些衣冠禽兽们一个个斯文扫地,狼奔豕突……真是痛快!” 一前一后朝着北门尽速离去的两辆马车内,坐得便是这一场暴乱的始作俑者——慕容栩、景合玥、玉羊及休留、罗先、花郁玫和向莺儿等七人。在之前的花月席夜宴上,除了慕容栩一度易容离开前往楚王府盗取证物以外,其余几人也都没闲着:休留、罗先和花郁玫等人负责缠住姒昌及魏妈妈,令他们无暇分神去留意向莺儿及慕容栩的去向;而景合玥和玉羊除了负责端上早就做过手脚的“碧波游龙”以外,还有一个任务便是在楼内的酒食中尽可能地投下慕容栩特制的“小毒”——这类毒药发作症状与‘诅鬼’之毒类似,且短时间内可以造成中毒者神智失常,行为癫狂,但不伤人命。也因为玉羊之前那一句无心的提醒,慕容栩才在枕月楼外也布置了彩绸,使得众人能够顺利脱困,及时离开。 正是在这一系列看似琐碎,实则环环相扣、互为补充的缜密安排,向莺儿的压轴大戏才能够如期展开,并取得了超乎想象的后果——如今无论楚王府内是否还存有屯田设堡、里通外敌的证据,但楚王府主导荒田流民、引进‘诅鬼’祸害一方的流言恶声,却是已经彻底洗不清了……这便是之前瞿凤娘为缺少直接证据所迫,想出的“以毒攻毒”之计;而因为有了慕容栩的大胆谋划、独入虎穴,如今他们的手中已经有了确凿的铁证和沸腾的民怨两件利器,足以扳倒尚在宫中禁足的楚王及其势力,令其永不翻身。 然而眼下,在远离天虞城这片是非之地,北上面圣之前,马车上的一行人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做:慕容栩从车座底下掏出早已备下的易容工具,一边捋下身上的首饰钗环,一边敛容对面前的两个丫头道: “时间紧迫,我只能在这车上更衣易容了……你们两个,把眼睛闭上!我没说好以前不许睁开!也不许偷看!” “我们保证不偷看!”景合玥和玉羊互相伸手捂住眼睛,齐声答应道。 第一百零七章 南疆疑云(58) 就在两辆马车驶向北门之际,位于天虞城另一端的楚王府角门处,忽然也飞奔出了两匹快马——原是世子被人发现于书房中昏迷不醒,王妃闻报心中生疑,于是一边派人去请大夫,另一边则叫人快马去枕月楼叫回姒昌,询问他之前回府后到底做了什么……然而两骑人马刚拐出大街便被人盯上了:其中一骑撞倒了一个叫卖糕饼的货郎,被人缠住索要赔偿;而另一个则带翻了一个吃醉酒的老汉,也被对方死死抓住缰绳,吵嚷不放。 “你这老丈好不晓事!莫说刚才是你自己倒在马前的,便是今日我真把你撞了,可已经赔了你五两纹银,作何还不撒手?”那名骑手被王妃勒令快马去请郎中,正着急上火,可遭不住那醉醺醺的老头扯着缰绳不松手,嘴里还嚷嚷着:“王府家奴伤人!”“仗势欺民,天理不容!”之类的话语……眼看围拢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那名骑手终于无奈服软,下马忍着火气,对那老头拱一拱手道,“依你说便要如何?” “我也不要如何,只是要你陪我去一趟那‘一善堂’医馆,看看身上可有内伤,若无事,你便走你的阳关大道;若有事,你再按药资赔我银两不迟!”老头身形看似瘦削,说起话来却中气十足。这一番有理有据的要求也让人一时想不出话来反驳,想着自己横竖要去医馆,那名骑手只能叹息一声,自认倒霉,将那老头扶上马,随着他的指示,牵着马直奔那“一善堂”去了…… 大约两炷香工夫之后,那名被马“撞伤”的老者和担子被碰翻的“货郎”便又回到了王府附近的大路上。两人擦肩而过时互相递了个眼色,便知已经打点妥当。楚王府四周依旧熙熙攘攘、人流如织,无人发现街边有甚异样,徒留王府内众人焦急等待,望眼欲穿…… 因了地龙会倾尽全力的保驾护航,两辆马车不久后顺利抵达了北城门外。上元佳节为了方便市民出外放灯游玩,故而这一日天虞城照旧是不关城门的,只是依律会在城门口派驻将士,例行检查过往行人。其中一名门侯官见有两辆豪华马车远远驶来,旋即抬手拦停,朗声叫道:“车上是什么人?速速下车待查!” “是本公子!”前一辆车行至门前才悠悠停下,车厢内久不见有人下来,却飘下一个倨傲而熟悉的声音。听见这一声自称,在座的几个将官都不由得打了个哆嗦,那名门侯官壮着胆子掀起轿帘,果见是“姒昌”一左一右怀抱着两个美娇娘,正皱着眉斜睨着自己。 “不知是四公子大驾,多有冒犯!”门侯官认得是“姒昌”,连忙放下车帘,拱手赔罪道,“只是……不知公子深夜出城,所为何事?” “你是何人?竟敢约束本公子何去何从?”车内又飘来一声冷笑,门侯官颈后不由一凉,连忙解释道:“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如今夜色已深,行人寥寥,唯恐公子出城后或有闪失,若是惹来盗匪跟随伤害,便是本官的不周了!” “笑话,如今我昆吾南疆海晏河清,乾坤朗朗,哪来的盗匪之流!”车内又是一声冷笑,随即吩咐道,“我府上在城外不远便有别苑,苑中家丁百十,另有武师常驻,哪个不长眼的盗匪敢来跟随本公子的车马?速速让开城门!还有……后面那辆车上是我的朋友,也一并放行,莫要耽误我时辰!” “……公子既有安排,我等自当从命!”那名门侯官无奈答应一声,回身走到第二辆车前,掀开车帘见里面是两个衣饰华丽的贵公子,身边同样伴着两名美貌妖姬,当下了然“姒昌”是要半夜出城去寻欢作乐,便也不好拦阻,只得乖乖放行……两辆马车大摇大摆地出了城门,车夫旋即拨转马头,直奔郊外东北边的楚王府别苑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两辆马车便安然抵达了城郊别苑,负责看守别苑的一个老家人听见车夫喊门,先从角门处探出头来,见车前站的是“姒昌”,连忙迎上前去,对其拱手哈腰道:“老奴见过四公子……只是不知深夜来此,有何贵干?为何不见先有僮仆来报?老奴也好派人收拾屋子……” “我来自家别苑,还要先跟你打招呼?”“姒昌”一手扶着景合玥的肩膀,一手搀着玉羊的胳膊,佯装醉意道,“本公子临时起意,想来便来了,怎么?难不成还需问母妃讨一道门牌才能进去不成?” “老奴不敢!只是……”守门的老家人也熟知姒昌的荒唐作风,当下也不敢悖了他的兴致,于是乎只能边赔礼边解释道,“只是因为先前王爷有话,别苑居中的寿延堂并之后的三间正院,只有王爷回来时才能开启,故而今夜,老奴便只能将公子安排入后进的暗香院歇息,请公子多有担待,切勿为难老奴。” “横竖便是要个歇脚的去处而已,谁管你正院后院,速速引路便是!”“姒昌”闻言倒不计较,只是搀扶着两个美姬,催促着守门的老家人大开正门,进屋歇息。那老家人也不敢怠慢,当下返回角门,打开正门放进马车,又叫来几个家丁小厮,抬来三顶软轿,将醉得歪歪倒倒的“姒昌”并两名客人、四个美姬一并抬入暗香院中。 入得院门只听得片刻的淫语浪声,须臾便熄了灯,屋内渐渐传来鼾声阵阵,倒是没怎么太过折腾……然而到了四更时分,守门的老家人忽然被一阵锣响惊醒,起来看时,却见寿延堂方向一片火光!别苑中四处响彻着家丁仆妇们“走水啦!”的惨叫,那名老家人吓得外衣都来不及穿,拉起鞋跟便要往暗香院跑:“糟了!四公子还在里面,快把他们都叫起来!” “张……张叔,等等!”不曾想刚跑到院门,老家人便被一个从里面奔出来的小厮拦住了,那个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是拉着老头的衣袖迭声道,“里……里面……没人了!四公子他们……都不见了!” “什么?”老家人闻言大惊,连忙拨开小厮径自往院内去——只见安排几人歇下的那几间房舍门窗洞开,床衾都是冷的,压根没有半个人影……老家人一见心知不妙,连忙去马厩查看状况:马车还在,但原先卸下给料的四匹马却已经不见了,连带着原先槽内养着的三五匹好马也都不知去向……老家人终于察觉事有蹊跷,连忙抓着身后的小厮嘶声大吼: “快!快去找王管事告知此事!然后赶紧派人去联络王府!别苑怕是遭了贼了!” 第一百零八章 南疆疑云(59) 上元夜后,整个天虞城内顿时天翻地覆:但凡是有子弟应邀花月席的人家,家家宅邸不宁,府府人心不安,天虞城内的郎中跑完这家跑那家,个个不得松闲。 在这笼罩了一城豪门富户的阴云之中,又尤以楚王府的最为深重——直到正月十六卯时,被踩踏成重伤的姒昌才被人抬送回来,至今高烧不退,呓语连连,昏沉不醒;而昏迷了一宿的世子则到天光大亮后才苏醒过来,道出有人假扮姒昌,盗走他代为保管的书契信物,这番言辞,更是让整个楚王府都为之心惊肉跳;待到晌午时分,又有别苑家人来报,有人夜扮姒昌入得暗香院,于四更时纵火烧了寿延堂并三间正院,如今不知去向…… 除了以上这些件件桩桩煎熬人寿的内忧,无数纷至沓来的外患也让楚王府内尚存不多的主事人疲于应付——自上元夜后,便不断有人登门央告,请求王府赐予解药;同时全城风传“诅鬼”为楚王府所出,王府门前的大石狮被人趁夜淋了狗血,沿街的几间院落内,也时常遭人丢弃石瓦污秽;家人门子往往一上街便遭人殴打,无人胆敢独自出门办事……由于日夜处在担惊受怕之中,原先便体质孱弱的楚王妃被吓得心痛发作,一病不起,给本就风雪飘摇的王府又添一乱。 相比闭门谢客的楚王府与噤若寒蝉的天虞府尹,以天虞城近郊为中心,不断向周边扩展蔓延的“流民归乡”行动却是进行地如火如荼:在地龙会的暗中主持与昭告下,无数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饿殍流民们冒着春寒,携着怒火,一批又一批地回到了自己世居的故乡。 在听从了地龙会的宣传教诲后,被消除了“诅鬼”是祖上恶业这一思想禁锢的流民们爆发出了令人惊叹的力量与热情;因了有“一善堂”的大夫作保可以医治“诅鬼”之毒,他们敢于徒手去田地里捕捉毒鱼,清除祸根;他们手持最简陋的树杆石瓦,却敢于冒着家丁打手们的拳脚棍棒,一锄头一耙子地拆毁了各地豪强正在修建的田庄别苑,嘶吼着向那些锦衣玉食的人们讨要原本便属于他们的故产家园…… 因了楚王府威信扫地失势在即,南疆各地的贵胄豪强也纷纷开始转移家财,隐匿证物,割裂关系,各地新建的田庄反而变成了他们手中的烫手山芋,扔也不是保也不是的犹疑态度,无形中却促成了各地“归乡”运动的蓬勃发展……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南疆被流民自发夺回的田庄便有十余座之多,清理返还良田四百余亩,南疆持续了三年多的民田抛荒,于今年早春终于转为了归乡重建的勃勃生机。 与此同时,促成了这一切转变契机的“枕月楼骨干”一行也早已连夜北上,在“地龙会”各地分舵接力跑一般的护航接应下,终于在正月二十二日午时抵达京城。慕容栩与宋略书当天便鸣冤奏报,向当朝太傅杨敬行呈交从楚王府及别苑等处搜集来的证人证物,告发楚王一系于南疆屯田设堡、里通西戎、意在谋反之罪。 杨太傅连夜入宫面圣,呈交证物,满朝震惊。天子于一夕之间颁发数道手谕:着使者领兵前往天虞城,抄没楚王府,府内一应上下人等全部收押,待逐一审问后再行发落;着御史台与吏部清查三年来与楚王府来往密切的内外官员,兼与先前各地官员田产来源不明一案并案彻查,凡有嫌隙,当即停职,监候查办;着户部清查楚王一系侵吞民田具体详数,以作对证;着大理寺立即释放蒙冤入狱的白帝景玗,连夜提审朱皇明载物与青君柳相徭,筛查漏网之鱼…… 被愁云惨雾笼罩多时的南疆与西境,于一夜间拨云见日,乍破天光。翌日早间,杨敬行在自己的官邸中延请宋略书与慕容栩,亲自斟酒,举杯一礼道:“老夫代先帝与南疆百姓,谢过二位匡扶社稷之功!” “吾等皆为昆吾国民,区区分内之事,何足挂齿。”宋略书也端起酒杯,向着杨敬行遥遥颔首一礼,两人同时仰脖一白,将杯中酒啜饮干净。待放下酒杯,杨敬行凝视着宋略书的神情,忽然捋须笑道: “说来惭愧,当日你以‘衡天’之名,许我三月之约时,老夫并未十分相信,没曾想你们果真在三个月内找到了楚王通敌的铁证,为我昆吾百姓免去一场无妄刀兵……‘铁尺衡天’名副其实,老夫毕生最敬忠勇信义之人,不知贤弟可愿与愚兄结交,共同入朝辅佐圣上?” “多谢杨兄看得起,只是愚弟自幼长于江湖,闲云野鹤惯了,实是不耐这宫中繁缛。”宋略书也笑着拱一拱手,婉言谢绝了杨敬行的邀请,“然杨兄若有所求,只需向天下张榜索我便是——纵是山高水长,愚弟亦自当日夜兼程,风雨无阻,听凭杨兄差遣!” “呵呵,只恐到时你便如那潜渊之鱼、腾云之鹤,怕是张榜也找不到你啊!”杨敬行也不勉强,捻须一笑便将话题掩了过去,转头见慕容栩一脸忧色无心饮食,似是有心事的模样。杨敬行转过头去,微微笑道,“你便是那白帝同门?” “是。”慕容栩起身振衣,躬身一礼,“在下慕容栩,见过杨老太傅!” “不必拘礼,之前鸣冤之时已然见过,今日家宴,便不必如此拘束了。”杨敬行伸手示意他坐下,端详着慕容栩的表情道,“作何沉吟不语?可是有何隐情未曾托出?” “并没有,只是……”慕容栩心中记挂着景玗的安危,却不知该如何向杨敬行催促告辞。杨敬行思量片刻,终于悟到眼前的年轻人是在忧心同门处境,释然笑道: “莫慌,你们离开后不久,那白帝便始终称病,老夫也由着他不再提审,一应饮食医药,均是由宫内司检查后方能供给,因而从未出过什么差池……如今圣上已然降谕洗冤,他便是清白之身,横竖不差这几个时辰。这几日案宗冗杂、事务繁多,待大理寺交接完毕,自会放他出狱,无需担忧。” “那……便多谢杨老太傅照拂之恩!”慕容栩总感觉心中有些隐隐不安,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能听从杨敬行的安排,继续陪着两个老人饮酒抒怀……只是他不曾想到,便是这几乎尘埃落定后的几个时辰内,大理寺狱中却发生了一件不为人知的“小事”,而这件事的发生,却是几乎要了景玗的性命。 第一百零九章 南疆疑云(60) 是日寅时,大理寺狱中。 因了昨夜连发的数道圣旨,眼下大理寺中顿时陷入了空前的忙碌之中——所有当值与不当值的官吏都被连夜叫了起来,或有人整理卷宗或有人清腾牢房,为即将到来的又一场腥风血雨做着准备……景玗依旧盘膝坐在位置最深的地牢之中,然而肩上的大枷却早就卸去了,早些时候,他便已然从猝然开始忙碌的外间风声中嗅到了些许异样,而今天光将破,盘亘于他心中的谜团也正在愈发变得敞亮。 卯时二刻,手捧圣谕的太监终于抵达大理寺监牢,大理寺卿亲自接着,随即便拎了圣旨,着人去牢内提人,释放白帝……几乎与此同时,正式收押朱皇与青帝的手谕也一并下达,于是乎原本作为“景玗殴伤王爷公子”一案证人被勒令禁闭的明载物与柳相徭,便要正式获罪下狱。 听得牢门外响起悉悉索索的镣铐之声,景玗抬眼,看见迎面走来的却是明载物与柳相徭,当下了然,朝着对方颔首一笑:“二位前辈,好久不见。” “景玗领旨!”朱皇与青君二人皆不搭话,反是那押人入狱的大理寺断丞一改往日里面对景玗时阴鸷诡魅的模样,一派正气凛然地宣读着手中的圣旨,“朕绍膺骏命,执象御民。四时勤务,不敢有暇……今有西境御守景玗,为奸臣所谋,蒙冤下狱,而守正不发,心系国祚,深体朕心……今石出水落,特赐昭雪,即刻出狱,归复原职,一应封赏,并于罪首归案、大事底定后再作计议……愿卿继事恭勤,以恤朕怀……景玗接旨!” “臣接旨,叩谢圣恩!”景玗一拜到底,领了圣旨,正欲起身出门时,却见朱皇明载物脸上露出了一丝情绪复杂的笑容——这抹微笑仿佛是在自嘲今日囚衣蓬首的处境,但更像是在讥讽景玗沉冤得雪的快意。景玗正在捉摸这一抹笑容的深意,不想忽然有两名狱卒进入,将自己左右挟住,牢牢提起,同时那名大理寺断丞佯作弯腰替自己卸除脚镣,手中却已露出一线寒光…… “你……”景玗正要出声叫喊,却见身负镣铐的明载物一个抢步踏进牢内,双手连发点了景玗的哑穴,同时踩住了景玗脚镣的锁链,令其不能动弹……就在景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神的片刻,脚踝上已然传来一阵刺痛:不同于以外仿制“何恋生”的尖锐痛感,这种痛楚起初只是肌骨间微微一凉,但随后一股火烫般的燥热便从脚踝间迅速蔓延,于倏忽间便让景玗感到一阵眩晕,足下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景玗几乎跌倒的瞬间,明载物却再一次伸出手来,抵住了摇摇欲坠的景玗。景玗努力平复着纷乱的内息,抬头怒目凝视着明载物,紧咬牙关用气息迸出两个仅余气声的字节:“为……何……” “同为江湖御守,各戍边疆,本不该这般彼此倾轧……可一朝步入歧途,便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如今杀你虽无大用,但多少可救些旁人……”明载物用肩头抵着景玗,以只有两人间可以听到的声音附耳念白道,“无你,便无我明家灭族大难,权当我是在替一家老小预先报仇吧!” “听闻景大人在狱中偶染风寒,体力不济,出狱后可要好自将养。”两人说话间,那名大理寺断丞已经卸除了景玗的脚镣手铐,藏好手中的银针,直起身来吩咐两名狱卒将景玗扶出牢门……望着景玗摇摇欲坠的背影,明载物的嘴角再一次浮上了一抹微笑——只是这一次,却只有物伤其类的惨然与寥落。 当早已候在大理寺外等待接人的休留、罗先、景合玥并玉羊等人见到景玗时,他却是被两个狱卒抬着出来的。 “这……怎么会这样?”见景玗全身无力,冷汗淋漓的模样,众人顿时便慌了手脚。休留一把扶住气息紊乱的景玗,将他抱进车厢内,随后紧走两步扯住那两个急着返回的狱卒,蹙眉追问道,“怎么会这样?不是说有太医照拂的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景大人入狱不久后便偶染风寒,太医虽瞧过,但总不见好。算到如今病病歪歪也有几个月了,今日一朝洗冤,心中大喜,一口寒气惊动病体,虚弱些也是正常的。”那两名狱卒拨开休留的双手,神情躲闪道,“还是尽快带回去好生将养,说不定过几日便大好了……否则若是仍由这寒气徘徊体内,徒劳折腾,反而会落下病根也说不一定。” 两名狱卒说完便拔脚跑回到大理寺门内,不顾休留的迭声追问,掩上大门,再不露面。休留眼见无法,只能招呼众人上车,将景玗尽速带回到早已备下的旅舍内,安顿景玗躺下歇息,端茶送水……然而守了有好一阵工夫,却见景玗并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始终神智昏沉,时迷时醒。待清醒时,虽说不得话,但看向众人的眼神却极为愤恚……休留终于察觉有异,留下罗先等人照看景玗,自己则前往太傅府上寻找去做客的慕容栩。 半个多时辰后,休留终于带着慕容栩回到了旅舍内。慕容栩是师门四人中医毒造诣仅次于景玗的存在,只见他进屋后仅伸手略探了探景玗的颈脉,心中便知不妙。此时恰好景玗醒来,看着慕容栩牙关开阖,却始终说不出话来……慕容栩心下了然,抬手几指便解了景玗的哑穴,景玗顿时仰天咳嗽不止,待稍稍平复后便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字节: “……朱皇……断丞……下毒……寒凉、燥热……如疟……” “毒药入处在哪里?”慕容栩当下追问,景玗眼神下移,同时动了动自己的左脚。慕容栩旋即一把掀开床铺上的棉被,抓起景玗的左足便自查看——只见足踝朝外处的确有一枚极细小的针眼,针眼四周的皮肤微微发红,着手略有烫感,但却一时看不出是什么毒所致。 “忍着点,我要取血!”慕容栩伸手扳过景玗的身体,让休留取来一只干净的白瓷碗,随即用小刀在烛火上燎过,将刀刃轻轻挑破景玗左脚处的针眼,挤出毒血来滴于碗中……待碗里积聚了小半碗的血液,慕容栩这才把碗交给休留,自己将挑破的伤处清洁包扎好,随后便从怀中掏出一系列瓶瓶罐罐,开始试毒验毒。 又是两炷香的工夫过去,景玗于其间又陷入了昏迷。在众人急切的目光注视下,慕容栩终于从桌前的瓶罐中抬起头来,却始终缄口不语,他拿起其中一个小碟凑到景玗床前,等待景玗悠悠醒来,这才凝眉相告道: “只对蟾毒有反应……再加上你的这个症状……” “……让我……尝尝毒……”景玗似是竭力在维持着自己短暂的清明状态,伸手要求慕容栩将没用完的毒血传递给他,待景玗伸手沾了些许血液,送入嘴中,旋即苦笑道,“没错了……射狐……砂!” “你且先撑一撑,我这就去配药!”慕容栩说着便起身离开屋内,同时把休留罗先等两人也叫出屋子,只留下玉羊和景合玥看护景玗……待关上房门,慕容栩顿时叹出一口长息,咬牙对休留罗先道,“你们两个,速速前往京城所有的药房,把你们能找到的所有品种的蟾酥、蟾干和蟾衣都买回来!” “师伯,师父他……到底中的是什么毒?要不要紧?”眼见着慕容栩神色凝重,休留竟是有些一时迈不开脚。慕容栩看了眼面前这两个有些手足无措的半大孩子,理了理心神,郑重道:“你们两个……千万不得声张出去!这种毒虽然发作稍缓,即便不用药也可拖个四五日,但毒性甚烈,极难根除,一旦发作,十死无生……眼下时局动荡,之后几日,少不得天下或有剧变……你师父是西境的主心骨之一,切不可让这消息走漏出去!” 第一百一十章 南疆疑云(61) “什……什么?”休留一向视景玗亦师亦亲,当下便被慕容栩的话震得几乎失神,待终于反应过来,便扯着慕容栩的衣袖忍不住吼了出来,“办法……一定有办法解毒的对不对?” “办法是有,但我也没有把握……”慕容栩扶住休留的胳膊,继续解释道,“此毒名为‘射狐砂’——顾名思义,与传说中的妖物‘射狐’毒性相似:中毒者均表现为寒热相继,昏迷不醒,形同疟疾……此物寻常只有‘九蟾酥’能解——即需九种毒蟾所合炼的蟾酥,方可以毒攻毒,化解射狐砂的毒性……然而要凑齐九蟾之毒,谈何容易,京城本就不是出毒蟾的地方,而且现在还是隆冬,要现抓蟾蜍也无处可寻……” “我……我们这就去找!”休留闻言几乎呆愣,当下颤抖着嘴唇如是应道,说罢抓着罗先的手便往外冲去……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宋略书也来到了旅舍内,听罢慕容栩解说景玗所中之毒后,也承诺马上联系地龙会在京城附近的各大分舵,要求他们立即汇总各地的蟾酥等药品入京。 然而一直折腾到天黑,休留和罗先两人几乎跑遍了京城的所有药房医馆,却只凑足了四种毒蟾的蟾酥和蟾衣;宋略书又转回太傅府上请杨敬行入宫向太医院求救,回复说因为蟾酥为大毒之物,宫内也少有备存,并无补充;一日后附近地龙会各分舵汇总的蟾酥调集入京,也不过是多了两种,剩余的三种毒蟾,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找齐了。 “怎么办,到底哪里还能找到剩下的三种毒蟾……”是夜,在景玗卧房隔壁的房间内,休留矗立在墙边一角,眼角红得都快忍不住了。慕容栩和宋略书各坐在罗汉床一侧闷不吭声,罗先也蜷缩在桌边抱着胳膊发愣……眼见着房内的气氛已然沉默如死灰,同样心如刀绞的玉羊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煎熬,尝试着没话找话道:“这种毒……真的只有这一种解法吗?” “……这不是常见的毒药,因为发作慢,制作又费工费时费料,唯一的优点便是可以让人误以为是偶染疟疾所致,从而避人眼目……所以极少被应用在暗杀之中,故而也就很少有人会针对制作相应的解药。”慕容栩闻言,揉了揉眉心勉强开口应道,“之前在弯月城内,倒是见过师父为了收藏而制作的这种毒药和解药的小样,故而我们都识得此毒……可是弯月城远在千里之外,寻常打个来回都要好几个月,而重新制定解毒方案试制解药,没有个十来天也难见成效……所以要回去拿药或者重新调配解毒方案,对现在的他来说……都不现实!” “那……有没有可能……”玉羊咬着嘴唇强抑着满眶的眼泪,努力在脑海中思索着现世中一切有关“解毒”的方法——然而穿越小说中千篇一律的“绿豆”、“甘草”、“大黄”乃至“和合”解毒法,在这个世界中却显得如此荒唐而可笑。慕容栩、罗先甚至休留对这一世界中所产动植物毒理的了解,都要远胜于玉羊这个现代人所谓的“健康养生”常识,自打从南疆回来之后,她终于再一次体会到了现实的沉重与无力。 然而当想到南疆时,一道灵光忽然划过玉羊焦虑到接近麻木的脑海——只听她“啊”的惊叫一声,双掌一拍道:“我想起来了!我知道哪里能找到足够多的毒蟾!” “哪里?”此话一出,一屋子人的目光顿时都汇聚到了玉羊身上。玉羊双眼发光,语速飞快道:“之前为了在花月席上制作假的‘诅鬼’,所以我拜托瞿大娘子帮忙,搞了一大堆的蟾干来切脚做‘诅鬼’的假足,剩下的部分应该也没扔掉,都送去了‘一善堂’保存……那么多的蟾干里,应该会有我们需要的毒蟾品种!” “她说得没错,我也想起来了!”宋略书闻言,也颔首确认道,“我记得在花月席开始前一日,瞿大娘子的确有派人送过几包裹蟾足去枕月楼,况且南疆本就是射狐产地,鬼蜮丛生,毒蟾也多见,各大药房医馆内多备有蟾干蟾酥,以供不时之需……从那一堆收集而来的蟾干里,要凑齐九种毒蟾应该不难” “果真……”慕容栩闻言眼睛也亮了起来,但旋即便又黯了下去,“纵然天虞城比弯月城要近得多,但跑一次南疆,来回也需至少十来天……还是来不及!” “她说得或许可行。”正在众人颓丧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距离最近的罗先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右手打开窗户的同时,左手上的“五常侍”已经引颈待出,然而见到站在窗外的人时,却忽然愣住了。 来人是久未露面的唐无枭,见罗先收手让出窗边,他便一个鹞子翻身,直接从窗户翻入室内,仍旧是木着脸打量了一圈屋内众人,声色如常道:“他人怎么样?” “唐兄这时候来做什么?”慕容栩并没有心情搭理直到此时才姗姗来迟的唐无枭,连眉毛都没抬便随口丢下一句。然而对方却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的不受欢迎,只见唐无枭从怀中摸出一个似曾相识的小玉瓶,轻轻放到桌上:“我来兑现之前的赌约。” “耳鼠膏!”眼见着唐无枭摸出的瓶子,慕容栩和罗先的双眼顿时就被点亮了——能够无差别抑制所有毒药,令其发作延迟七天的耳鼠膏!这虽然只是能够争取一定时间的权宜之物,但他们现在最急缺的,便是时间! “我今天才知道他中了毒,所以过来晚了些。”唐无枭眼见着欣喜若狂的屋内众人,面上还是如古井一般毫无波澜,尽管心中,他知道自己已然达成了此行的目的。 “不晚,来得正是时候!”慕容栩手握小玉瓶,几乎恨不得要给眼前这个木偶泥塑般的男人一个熊抱……所幸很快他便恢复了理智,也想明白了对方今夜会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不过唐兄……又是如何知道我师弟中毒一事的呢?” “我的人看见他们在四处买药。”唐无枭伸手指了指身边的休留和罗先,又指了指慕容栩手中的玉瓶,声音平静,“所以我猜,你们会用得着这东西。” “……那便谢过了!”慕容栩颔首,表示了然对方用意——他们刚在京城内落脚便被唐无枭盯上,说明唐家始终都在关注着京城以及景玗的一举一动。如今谕令已出,楚王一系已无翻案可能,而景玗则因为首告有功,不仅能够保留四圣之位,并且极有可能会在案情尘埃落定后再获封赏,景家东山再起已成定局……唐无枭选择在此时露面,主动献上耳鼠膏以弥补先前在景玗落陷时的离弃生隙之举,不可谓不是绝佳的将功补过,再续前缘。 “现在既然有了耳鼠膏,我们或许便可商议一下,如何在七天……不,距离毒发还有两日,我们一共有九天时间,可以想办法凑齐九种毒蟾,或者想出新的解毒之法!”想明白了对方的目的以及互相之间的利害关系,慕容栩便也不再纠结过往,站起身来继续主持大局道,“我留在京城里尝试解毒,可否劳烦宋老前辈即刻联络天虞城,把城内所余的蟾干和蟾酥都尽速送来?” “可是……之前不是说,去天虞城来回也要十来天吗?”玉羊在旁小声插话,“时间还是不够,怎么办?” 第一百一十一章 南疆疑云(62) “我们只是要让大娘子知道此事,火速送药入京,并不一定非要有人亲自回去取。”宋略书接过话头,解释道,“飞鸽传书到天虞城,只需三天。大娘子搜罗药物,整装出发至少也要一天,回来一路最快只需六天……只要想办法再压缩一天的路程就行!” “……如果在大娘子发出药物的同时,我们先派人在距离京城外三天路程的分舵内候着呢?”慕容栩略一思索,提出了解决方案,“我们一路回来时,因为是乘马,所以夜路并不好走……如果能找一些轻功卓绝之人,白天于各分舵中换马疾驰,晚上提气轻功纵行,有没有可能……能再多赶出一天的脚程来?” “若是要驿站和马,我们也或可相帮。”唐无枭适时地表了态,“至于轻功卓绝之人,唐家若说江湖第二,便无别家敢称第一。” “我也去!”眼看着唐无枭已然摆出了争抢头功的姿态,休留忽然低着头闷声发话道,“若论轻功,我不会落于任何人之后的!师伯,让我去吧!” “那好,今夜便请宋老前辈和唐兄代为筹备,连夜联络天虞城及各地分舵驿站,做好接力准备……休留先回去好好休息,待三天后便出发,前往地龙会在慎城境内的分舵守候!待药物抵达,便日夜兼程,赶回京中!”慕容栩思绪飞快地对众人做了任务分派,说完后又振衣一礼,对宋略书和唐无枭道,“师弟的性命安危,便全系诸位运筹了!” 唐无枭与宋略书默然不语,各自郑重还礼后便先后退出屋外,而休留则仍旧屋内,双眼仿佛透过墙壁,看向一墙之隔后生死未卜的景玗,低声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向众人承诺道: “一定不会有事的……徒儿一定,不会让您再有任何闪失的!!” 翌日待景玗醒来,听了慕容栩简要告知昨夜众人所做的安排,又商议了一些有关景家及西境未来的部署安排后才再度沉沉睡去。伴随中毒的程度不断加深,这几日他能够保持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相反毒气侵袭时身体的不良反应却越来越剧烈——发热时全身烫如火炭,而寒意袭来时又浑身战栗,冷颤不已……刚换上的干净被褥,往往一天后便被汗水浸透,亏得慕容栩、休留与罗先等人衣不解带地轮流护理照料,才能稍稍稳住情况。 两日后便是抑制射狐砂毒发的最后时机,慕容栩于一早便喂景玗服下了耳鼠膏,是夜休留也与唐无枭等人一同离开了京城,前往慎城内部署接应驿站和人马,等待天虞城方面抵达的药物……原本人来人往的旅舍内,一下子清静了许多,而剩下的人除了慕容栩和罗先还在日日研究解毒之法以外,也只剩下祈祷这七日天气晴好,能让赶路的人尽可能少耽误些时间而已了。 自打玉羊教会景合玥制作晴天娃娃以后,旅舍被包下的二楼窗沿四周便挂满了一溜用各色手帕制作的晴天娃娃。这一日,见实在没有多余的手帕可以叠娃娃了,景合玥这才停下动作,看着倚在桌边发愣的玉羊,试探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吃进些东西。”玉羊耷拉着脑袋闷声作答。自打服用了耳鼠膏后,景玗便彻底陷入了昏迷之中,因为寒热交替发作导致其牙关紧咬掰不开嘴,一天以来莫说粒米未进,就是连汤水都灌不进去。要等休留他们回来,最快还要六日,而景玗之前的三个多月都陷于狱中,本就内外交困,元气有损,这六天若再想不出办法保证最基本的饮食供养,怕是撑不到解药送到的那一天。 对付无法进食的无知觉病人,玉羊倒是有些经验:玉羊的爷爷在世时,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因为脑中风而瘫痪在床,无法自主进食,全靠玉羊和她的父母在家轮流照看的。玉羊还记得爷爷当初卧病在床时,自己曾经跟着上门服务的社区医生学习过插拔鼻饲管的护理操作,也对这一简单有效的护理方式深有信心……可是要在这科技树落后了现代社会至少一千多年的时代里找齐能够替代鼻饲软管、注射器等现代医疗工具的替代品,又谈何容易? 昨天玉羊借口散心,已经拉着景合玥跑了一天的京城东西市集,然而依然一无所获。面对熙熙攘攘的市场和空空荡荡的心口,玉羊终于深刻体会到什么叫“科技是第一生产力”:昆吾的国民不可谓不是精明能干,市集商品从吃穿用度到文玩器用,无一不门类齐全、雅致奇巧……但科技树没点亮的部分,没有就是没有,在人们对化学的理解还停留在术士装神弄鬼技巧的年代里,你便想要找到塑胶制品,无疑是天方夜谭。 “有没有可能……能找到一种天然的材料……就像蛇一样柔软又灵巧,但又有韧劲,同时还不容易破的呢?”玉羊郁闷地快要变成一滩影子了,却是不小心将心里话自言自语一般说了出来。不想话一出口,一旁正闭目养神的罗先却接道:“则样的东西?窝有哦!” “真的?”玉羊耳朵一支楞,顿时就从桌上蹦起来。罗先看她如此激动,心知此物一定大有所用,郑重点头道:“真的,窝的‘五常侍’里,小黑蜕下的皮是最结实的。每次它要蜕皮,都要先用嘴上的尖角磨破头顶的皮肤,把身体卡在石头缝里,才能慢慢从里面一点点爬粗来……即便如此,蜕下来的蛇皮除了头顶一截,也是完好无损的,窝觉得很好玩,所以它蜕下来的皮窝都有留着,跟钱包和药囊放在一起……你等一下,窝这就去拿来给你看!” 罗先说着便走出房间,没过一会儿便拿来了一个小锦盒,从中倒出了七八条银黑色、呈半透明状的蛇皮,递给玉羊道:“你看,是不是很结实?而且还有韧性,拉一拉扭一扭都不会断哦!” “太好了!”眼见着罗先捧出的蛇皮长度都在一米左右,且粗细大小也都比较合适,玉羊当即乐得抓着蛇皮跳了起来。屋内欢悦的声音和罗先刚才跑着来回取蛇皮的动静终于引来了慕容栩,他探头走进屋内,皱眉问道:“出了什么事?还能让你们这么高兴?” “我刚刚忽然想起一个办法,是我家乡那里的异族山民,用来照料无法自主进食的病人时会使用的……”玉羊斟酌了一下语句,将自己当年用鼻饲管喂食爷爷的经历假造了时代人物背景,告诉了慕容栩等人。果不出所料,这两天为撬开景玗嘴伤透了脑筋的慕容栩闻言,也是眼中大亮:“这办法真不错!若是可行,这几日便不必再头疼他水米不进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南疆疑云(63) 既然有了能使上力的方向,一众人等自然是说干就干:玉羊从罗先提供的蛇皮中挑选了两条长度和粗细都最合适的,拿剪刀铰去头尾不必要的部分,随后便将其放在沸水中烫涤晾干,以作消毒备用;眼见着晾晒后的蛇皮外缘还有些浮凸磨手,慕容栩又找来蜂胶裹了一层,再晾干后便光滑无比,还更加保证了蛇皮的完整密封性……在众人帮忙收拾蛇皮的过程中,玉羊又抽空去跑了趟菜市场,买回一截羊肠,同样去除脂肪、仅留外皮筋膜部分,洗晒消毒干净,便可充作临时注射器使用。 待基本材料准备完毕,便到了需要上手实操的时候。在一众人等的紧张围观下,玉羊壮着胆子挽起衣袖,拿出蛇皮便要准备动手。 即便身中剧毒形容憔悴,然而此刻,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景玗,也还是美得惊人。时隔许久,玉羊再一次近距离端详着眼前这张恍若天人般冷峻精悍的面孔,忽然对“插鼻饲管”这一行为有了些负罪感——怎么就想不出其他更优雅些、不用破坏他形象的饲喂方法呢? “能不能行?要不要我们帮忙?”身后慕容栩的催促惊醒了走神的玉羊,她连忙一边嚷嚷着“没事”,一边用湿纸团清洁了景玗的外侧鼻腔,再次测量了景玗鼻尖到胸腔的长度,随后用蜂胶润滑了蛇皮先端,牙一咬心一横,手抵着蛇皮便往景玗的鼻中塞去。 因为中毒昏迷的缘故,蛇皮在通过喉咽部时景玗没有挣扎,故而第一次插管便异常顺利。玉羊留下了大约十五公分左右的体外长度,将蛇皮尾部浸入水碗之中,在确定没有气泡浮出后,便宣布插管成功……然而景玗一阵寒颤哆嗦,刚插进去的鼻饲管便顺势滑出了一小节,玉羊见状又挠头犯难道:“怎么办?没有东西能把管子固定住……” “怎么没有?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好容易插都插进去了,还能没法子让它别动不成?”慕容栩一边让罗先压抑着颤栗不已的景玗,一边四处张望着寻找可以用来固定鼻饲管的工具……当眼神扫过景合玥的颊边时,慕容栩忽然眼神一亮——只见他一把摘下景合玥的一侧耳坠,将上面相连的玉石兰花卸下,只余“s”形的挂钩部分,略略调整了一下松紧后,便一头用来夹住蛇皮软管,一头夹住景玗的鼻翼……倒是严丝合缝,异常合适。 “这耳坠可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见慕容栩三下五除二便拆了自己最喜欢的耳坠,景合玥心中顿时郁闷,“你要耳坠,便说一声,我再去找一副不打紧的拿来就好,怎么说拆就拆……” “诶,目下紧急,救命要紧,是我错了!”待景玗平复下来,慕容栩这才起身回转,朝景合玥拱手一礼,柔声哄道,“待你玗哥哥好了,莫说耳坠,便是你要全套的嫁妆头面,甭管什么珊瑚、玛瑙、珍珠、玉石,我都陪你去挑,然后叫他付钱,如此赔你可好?” “……嘁,谁稀罕你赔!”话虽如此说,可景合玥却还是忍不住红霞满面,兀自端着脸盆便出门换水去了……眼见着景玗不再打颤,玉羊试着将早已煮好备下的米汤灌入扎紧一端的羊肠皮膜之中,让罗先略略抬起景玗,随后沿着鼻饲管,一点一点挤压滴入……待小半管米汤灌完,见景玗并没有反胃呕吐的迹象,玉羊这才擦了擦满头的细汗,捶着几乎跪麻的双脚起身道:“好了……接下来只需要密切观察,每隔两个时辰再给他进食一次,便可以了。” “……亏得有你!”慕容栩见状心中感动,伸手怜惜地摸了摸玉羊的脑袋,言辞恳切地嘱咐道,“我们这几日大半心思都要用在解毒上面,无暇分心,如今这饲喂一事,便交给你了!情之一字,不可不为,也不可强为。你……能够担待得住吗?” “我只想救他而已。”玉羊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也不迟。” “既如此,就最好不过了。”慕容栩放下心来,叫上罗先一同出门,继续捣鼓隔壁一屋子的典籍毒药去了……偌大的旅舍客房内,便只剩下玉羊陪伴着昏迷的景玗。第一次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凝视着眼前霜雪般的人,可一旦想到慕容栩刚才的问话,玉羊却是无法抑制地滚滚落下泪来。 因了玉羊提供的鼻饲之法,在接下来的几日里,慕容栩跟罗先才得以全力投入到攻克解毒的工作中去,反之照顾景玗的责任,则更多地转移到景合玥跟玉羊肩上……这一日慕容栩虽尚未在解毒方面有所斩获,却意外想出了抑制寒热症状的法子,便试制了药汤拜托玉羊从鼻饲管中缓缓灌下,待观察半个时辰后没见有不良反应,便又抽身离去了。 时已夜深,玉羊守着服药以后终于不再打颤发热,呼吸渐趋安稳的景玗,忍不住靠在床沿边趴下脑袋,以侧卧的姿势看向景玗——藉由光线明灭的烛火,景玗的面庞相比白日里似乎少了些凌厉锐气,多了些温和可亲的味道。玉羊正兀自看得出神,忽然看见景玗嘴唇微微开阖,轻轻吐出一声:“……不……” “你醒了?”玉羊一下抬起头来,刚想起身去叫慕容栩,却听见景玗接着低声叫道: “不……爹爹……别走……” “……原来是说梦话啊。”玉羊见状又趴回到床边,伸手掖了掖枕头被角,好让景玗睡得更舒服些。然而梦中的景玗似乎并没有感到些许安稳,仍旧是双眸紧闭,眉川紧锁,有一句没一句断断续续地嘟哝着: “……我错了,我再也不责怪你了……爹爹……别走……” “……我不要刀诀,我也不要再学刀……只求你不要走……” “……爹……别走……求你了!” “……什么啊,还真有黏人的一面啊?”想起先前除夕守夜时,慕容栩所形容的那个黏人又爱哭的幼年景玗,玉羊不竟产生了巨大的好奇——那个语焉不详、爱哭爱玩的少年景玗,到底是为何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这其中到底又经历了多少曲折变故,才造就了现在的他桀骜孤高,却又狠戾难测的个性? 第一百一十三章 南疆疑云(64) 景玗断断续续又嚷嚷了大约一炷香工夫,总算平静下来,进入呼吸平稳的深睡之中。玉羊枕着胳膊凝神望着他的睡颜,却是毫无倦意:算起来自打穿越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已经半年有余,在此之前,她从未妄想过,自己的一生会跟这样绝无仅有的一个人产生联系。 立则若孤松傲然,崩也似玉山将倾。因为一次意料之外的见义勇为,她便毫无预兆地被带到了这个世界里,被裹挟进了他的人生之中——没有魂穿到某个大家闺秀的体内,故而也就没有家世、财富、美貌之类的金手指,甚至连穿越主角必备的幸运buff都似乎没点亮……她唯独能够依靠的,便只有从小练就的一双掌勺的手,还有一颗不愿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心而已。 就这么借着烛光凝望景玗的睡脸,玉羊看着看着眼圈便又红了——她有些恼怒于自己的不争气:明明知道对方不可能看上自己,也知道自己无论多么努力,于这个世界而言,都不过是一片再渺小不过的飘萍……然而却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投入进去,不由自主地去加入到试图改变这个世界的滚滚洪流之中,试图在这个世界、在他的身边……寻找到一个可以立足的位置。 初来时对于景玗的种种怨怼,早已在熟悉了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后,化作了不由自主的维护与追随——这个世界,多得是像姒昌一般,将身份不同的人视为等同草芥的所谓“高位者”;也多得是像朱皇、青君一般,将武艺才干作为货与帝王家的捷径;景玗在天下会上同样杀人不眨眼,但相比这些人,他却有属于自己的底线,而正是因为这一道“底线”的存在,才让他看起来与这个世界之间是那样的卓尔不群,又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玉羊并不知道凭借景玗一人之力,能够维持或者改变这个世界多少比例,正如她也不了解自己到底能不能走进景玗眼中,稍稍影响他的心境一样……她所确认的,不过是自己大小以来便始终支持着自己活下去的一个信念: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他人的垂怜上,要靠自己的双手,骄傲又平凡地活下去! 之前为了营救景玗,也为了给众人和自己打气而许下的“留下”的誓言,如今看起来竟然是那么地幼稚而轻率。即便如今景玗还是昏睡不醒的状态,可玉羊却还是明确地察觉到,自己缺乏留在他身边的勇气——只要继续待在他身边,自己就会渐渐失去自信,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压低自我,好去为他多做一些事情……玉羊先前对爱情的全部知识都仅来源于小说影视和乙女游戏,她并不能分辨这到底是自己哪里出了问题,还是爱上一个人的必然过程……她只知道若不能接近他的身边,她就只想逃离。 “……诶,再多说一点吧,梦话也没关系。”支着头看着景玗难得安静的睡颜,玉羊揉了揉眼眶,轻声道,“刚刚想起来,好像自打我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你也没跟我正经说过几句话……即便有说,也都是吩咐饭菜如何安排、温酒加菜之类的闲话……真过分啊!也没问过我是不是同意,就把我绑回家里,一日三餐都是我料理不算,还要担惊受怕、东奔西跑……早知道那么不划算,当时抓到那只竹鸡,我就该跑得远远的,躲进深山老林里一个人逍遥快活一辈子……也就不用牵挂你的死活,担心你能不能好起来啦……” “……你说你到底哪里好呢?除了脸好像也没别的了。说话又凶,脾气又臭,月钱又给的少,吃东西又挑嘴……还特别能惹麻烦!我们在龙潭虎穴里足足忙了三个月,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出来,怎么刚出来就变成了这幅样子?我在南疆还特意搜罗了好多食材跟调味料,原想着就算不能留下来,也要好好给大伙做顿散伙饭……可瞧你现在这幅德性,灌点米汤都要插鼻饲,好酒好菜你是别想了,老老实实喝它一年半载的养生粥吧!” “……对不起,我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厚着脸皮……再继续待下去!”眼泪还是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玉羊不停地拿手背擦拭着双眼,试图将泪水遏制在萌发的源头,可是却办不到,三个多月以来的困顿挫折、忧虑恐惧,全部都在这一瞬间化作奔涌而出的泪水,潺潺不绝。 “快点、快点好起来吧……这样……我就可以放心地走了……”玉羊扭过头去,不再面对床榻上那张毫无所觉的睡脸,“大家都那么拼命,你无论如何也要好好活下去!即便……即便我没办法留下来,但是……也希望……你可以过得平安幸福……大家……都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啊……” 听到屋内女孩哽咽到说不下去的声音,站在门外的慕容栩低头看了眼手中已经凉透的汤药,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转身下楼重新热药去了。 两日以后,终于到了耳鼠膏所能维系的七日之期的最后一天。 时间已近酉时二刻,距离景玗的最后大限,明日辰时还有六个时辰。然而京师的城门按律必须在戌时关闭,直到第二天的卯时才能开启,一旦闭门后即便是皇亲国戚,若无宫中谕令也无权肆意通行。之前薛公公留在私宅中的密道,慕容栩派人去偷偷探过,却发现宅邸早就易手他人,密道自然也被填了……也就是说如果休留不能在半个时辰内回到城中,那么即便他明天一早赶在开门的第一时间就进入城内,可慕容栩也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炼制解药,赶在景玗毒发之前解除危机了。 正在一群人围坐在景玗房内焦虑不安的时候,忽然便听见守在旅舍门口的罗先发一声喊:“他们回来咯!”所有人闻声都从原地跳了起来,慕容栩第一个抢出房门,一个腾身直接从二楼走廊处翻下,于门外接着刚刚下马,气喘不已的休留,迭声道:“药呢?” 第一百一十四章 南疆疑云(65) “在……在这里!”来不及把气喘匀,休留一把拽下背上紧系的包袱,递给慕容栩道。眼看着慕容栩捧起包裹冲进厨房,休留终于再也强撑不住,双眼一黑跌倒在罗先怀中,晕了过去。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众人好容易才把休留抬进房间安顿下来,那边楼下却又传来马嘶之声,却原来是负责押送护卫的唐无枭并地龙会一众人等也赶到了。慕容栩和罗先正在厨房内拣选药材,景合玥在楼上照顾休留,目下只有玉羊能抽身下来迎接,却见地龙会的一干人等,竟是由陆白猿亲自带的队。玉羊认得陆白猿,连忙站定拱一拱手,恭敬道:“老员外,您怎么也来啦?” “我怕大娘子那里送药路上恐有耽搁,赶不上时限,便又飞鸽传书给各家分舵,令他们尽速收集各地蟾酥,立即送入京内……今天刚刚收齐,正巧在城门外遇到唐家管事,便一同进得城来。”陆白猿说着,笑吟吟地从几个侍从手中接过四五个包裹,交给玉羊抱进屋内,背着手笑道,“且先送进去吧!如今怕是全天下的毒蟾品种,都在你们这间屋子里了!” “谢谢老员外!”玉羊接过包裹不能弯腰,连忙点着头道了谢,随即便返身去厨房找慕容栩帮忙去了。陆白猿与唐无枭也不急于进去叨扰,只是在楼下包了个雅间,在其中边歇脚边等候……直到慕容栩等人忙了两三个时辰后,才炼制好景玗急需的解药,并交由玉羊利用鼻饲管喂下,这才得空下得楼来,前去答谢陆白猿与唐无枭等人的鼎力相助。 “适才炼药紧急,未曾全礼答谢诸位,还望海涵!”慕容栩留下景合玥和罗先分别看守依然沉睡中的景玗及休留,自己带着玉羊下楼,来到雅间内,朝着陆白猿等人一躬到底,“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待景师弟醒来,一定将今日之事悉数相告,以报诸位再生之德!” “行了,若无你们相助,南边的事情怕也没法进行得那么顺利,今日一事,也算是我们酬谢各位在南疆时为大娘子分忧吧。”陆白猿摆了摆手,示意慕容栩不必拘礼,坐下说话。玉羊转头打量了一圈雅间内的摆设,见桌上只摆着一些茶水果盘,没有糕饼餐点,心知因为刚才他们占了厨房给景玗烹药,害得旅馆伙计也没法给陆白猿等人生火造饭,连忙又撸起袖子主动请缨道:“你们还没吃晚饭吧?稍等一下,厨房里还有些材料,我这就给你们去做!” 没等众人答应,玉羊转头就奔出了雅间,不多时便端着一大盆什锦炒饭回到屋内,给众人一人添上一碗,挠了挠头道:“实在来不及做什么精细菜式,只能先请大家填填肚子,对付一下,不好意思了!”又转头对慕容栩小声道,“晚上要喂的米汤和粥,我也热在锅里了,待好了便端上去。” “辛苦你了,看火这种事,叫个伙计来做便是,你也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今天晚上就回房好好歇着吧!”慕容栩眼见着玉羊快黑成熊猫的眼眶,有些不忍地如是嘱咐道。玉羊闻言答应一声,却没照办,出了雅间后仍旧是朝着厨房方向径直而去。慕容栩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忽然叹了口气,转头看了一眼唐无枭,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饭吃完了,我去门外消消食。”唐无枭心知慕容栩这是有话想找陆白猿私下聊,自己刚刚才挽回了些许好感度,并不打算继续杵着碍人眼球。反正要探听消息多得是手段,也不急现在一时。 唐无枭自带着唐家众人离去后,陆白猿兀自拿起茶杯漱了漱口,并不催促慕容栩,反倒率先开口道: “你们景家,如今看来果真是人才济济……原先我只以为,那白帝虽性情乖觉,但行止有方,或是个可造之才,不曾想却还有你这般智勇双全的人物。还有那个负责送药的小兄弟……说实话,这一路上我们与唐家的人,或多或少都有沿途替换休息,只有那孩子,自打在慎城外接到药包后,便是白天御马,晚上疾驰,一路上没歇过哪怕一刻钟!这才堪堪能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得城来……如此忠义报主之心,实为难得!” “确是辛苦他了……不过休留是师弟亲自救下,一手栽培起来的嫡传弟子,有如此拳拳之心,倒也不足为怪。”慕容栩闻言略自唏嘘,但很快便把话题引到了另一个方向,“陆老员外的意思,在下已经了然了。我们一行在南疆,与诸位及大娘子接触多日,也已知悉贵方是存着如何的济世救民之心。只是恐怕以我那师弟一贯的别扭思路……可能不太容易很快转过弯来。” “这么说来,你是已经想出办法来了?”陆白猿手捧茶盏似笑非笑,不接反问,慕容栩闻言报以微微一笑:“兹事体大,还请老员外再少待些时日,等我那师弟醒转之后……并请得宋老前辈与瞿大娘子做个见证,此事方可大成!” 一老一少在桌边打哑谜打得不亦乐乎,这时玉羊恰好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前往楼梯,身影映着烛火从雅间门扇外匆匆掠过。慕容栩看了一眼玉羊的影子,又朝陆白猿拱了拱手:“敢问老员外,这孩子的身世……究竟何时可解?” “你大致也已经猜到眉目了,又作何急着问我要个答案?”陆白猿仍旧是将话题打了个来回,放下茶杯,从容起身道,“你的意思,我也已经明白了……今天时候不早,大家也都劳累了许久,老朽便也不再打扰你们休息了……待景大人醒转后,我自会找时机另行相邀,到时候宋老弟、瞿大娘子也都会出面……到那时候,再详说不迟。” “那便恭送老员外了!”慕容栩起身,将陆白猿一行送出旅馆,又瞥了一眼有意无意四散在旅馆四周,形同戍卫的唐家众人,嘴角忽然勾起一抹难得的释然笑意——能做的,如今他已经都做了,至于最终这一干人等的因缘际会,到底会连成怎样的轨迹,并最终凝聚成怎样的势头……却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即便是在喂下了解药之后,景玗却迟迟都没有醒转的意思,仍旧是长睡不起,只是不再有寒热战栗交替发作的情形。翌日午时,休留终于醒了过来,喝了碗玉羊端来的热粥后便能下地走动,倒是并无大碍。然而一众人等轮流在床边守到深夜,仍旧不见景玗有清醒的迹象,慕容栩叹了口气,安排各人回去休息,自己又一头钻进厨房鼓捣去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南疆疑云(66) 因了景玗不醒,每隔两个时辰饲食的工作便只能交给玉羊,于晚间又灌了一次米汤后,玉羊终于熬不住连日来的疲乏困倦,跪在床沿边就睡了过去……不知过去了多久,玉羊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碰触自己的额头,玉羊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却见景玗正皱着眉头,一边努力晃动着床沿边的右手,一边一脸焦急地看着自己。 “我鼻子里塞着什么东西?”许是连日来不曾饮水的缘故,景玗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替我……松绑!” “咦?你醒了!”玉羊见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呆愣了半秒钟,随即一边用袖子擦着睡着后不慎流下的口水,一边伸手去取景玗鼻子上的耳坠勾,“别……别动啊!我这就帮你取出来!” 手忙脚乱地替景玗拔了鼻饲管,玉羊又转身去解绑住景玗双手双脚的绳索——之前为了抑制景玗寒症发作时的颤栗,并防止鼻饲管移动,慕容栩不得不拿绳子把景玗的四肢都给捆在了床沿上。玉羊力气小,心中又着急,对着几个绳扣十指并用解了半天,急得满头大汗也只解开了一个……景玗活动了一下获得解放的右手,又看了眼还在跟右脚绳结较劲的玉羊,无奈道: “罢了……帮我找把刀来。” 玉羊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回身从储物匣子里掏出把绞绣线的小剪刀,抓着剪头部分递给景玗:“你看这个行不行?” 景玗看了眼没说话,接过小剪刀吭哧吭哧磨了半天绞断了左手腕上的绳子,这才方能够坐起身来,弯腰自行解开了双脚的绳子……待终于掀开被子,扶着床架坐起身来,景玗打量了一眼房间内的情形,转头对玉羊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诶?啊……我刚睡着了,所以不太清楚……”一待景玗醒来,玉羊瞬间就失去了直视他面容的勇气,低着头掰着手指认真回忆道,“不过之前喂米汤的时候,是亥时二刻……所以……大概,现在应该是子时左右吧……” “米汤?”景玗闻言略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似是想起了些昏迷中的模糊感受,“通过刚才那根管子灌下的?” “嗯啊,因为之前你一直有打颤,牙齿咬得很紧,慕容大哥想了好多法子也掰不开,所以……就只能……”因为照料过脑中风的爷爷,玉羊知道插鼻饲的感觉其实不太好,很多病人在尝试后都会相当抗拒,故而有些担心景玗会不会生气,声音便也随之越来越轻。却不曾想景玗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放缓语气,低低说了声: “……谢谢。” 玉羊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要如何回复,却听见景玗的声线有恢复了惯常的冷漠,询问道:“其他人呢?” “……休留和罗先在隔壁休息,合玥在对面,慕容大哥在厨房里试药。”玉羊愣了愣,把刚刚有些小雀跃的心安回到肚子里,一边回答一边朝房门外走去,“你且先歇一歇,我去叫他们来。” 不到数息工夫,所有人便披衣起身打点整齐,一脸欣喜地聚集到了景玗房内,只除了玉羊——她借口困倦回房间补觉去了。 “终于醒了,终于醒了!”一屋子的人里,景合玥是最兴奋异常的一个,只见她朝屋里看了一圈没找着玉羊,伸到半空的手最终只能捞起慕容栩的衣袖抹眼泪,“不枉我做了那么多的晴天娃娃,也不枉我那牺牲了的耳坠……呜呜……” “师父……”休留只唤了一声,却也是哽到说不出第二句话来。罗先一激动就开始满嘴乱蹦听不懂的西域方言,眼见着景玗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困惑,慕容栩只能走上前来解围道:“你们且缓缓心情,让我先来号个脉。” 说着慕容栩便端着凳子坐到床边,伸手开始为景玗号脉。待拈了片刻后,慕容栩面露释然之色,转头对景玗道:“还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除了人虚乏一些,倒是没什么大碍。”景玗伸手摸了摸鼻翼上被耳坠勾夹出的痕迹,对慕容栩道,“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怎么觉得我睡了不止有四五天?” “你前后陆续昏迷了整整十天,看你睡得舒坦,可把我们几个折腾得够呛!”慕容栩笑着揶揄,接着便将景玗昏迷后唐无枭如何主动送来了耳鼠膏,众人如何商议收集蟾酥之法,玉羊如何试制出鼻饲法,以及休留如何日夜兼程、终于及时送回解药材料等诸多事宜,一并告知了景玗,唯独略去了自己昨夜与地龙会陆白猿的商谈……景玗听罢,神色似是有些复杂,只见他先是起身拱手,郑重谢过了慕容栩和休留,随后便又紧着追问道: “楚王与朱皇一系呢?” “都押在各处大牢里候审,这几日除了我们这边,整个京城里最忙的恐怕便是户部、刑部跟大理寺了。”慕容栩又将从唐无枭跟陆白猿那里听来的京城要闻略作整理,转述给了景玗,“……听说东南两地官吏望族,多有攀扯,瓜蔓无数。也不知最近是挂的什么风,除了楚王一家子是什么屎盆子都能扣得上,御史台的一众名嘴竟是死死揪着当朝宰相曾文观一系不放……被告倒的一半是确证与楚王有关的,另一半便全是曾氏党徒,可怜老大人一生清名,到老却无端惹了这一身臊……” “即是在这朝堂里混迹半生的人,又有几个是至清至公的?”景玗听罢,倒是不以为意,只是吩咐休留与罗先道,“拿纸笔来,我要具状!” “具状?”慕容栩听罢将头一偏,旋即明白了景玗所指,“现如今要告大理寺的人……可不太好办啊!” “若不趁着如今这股子势头告倒了他,将来再想动手,可就难办了。”景玗说着便接过纸笔,开始思索行文,“我这几日精神不济,到时又要麻烦你们替我疏通些关系……或者递给杨老太傅即可,他一生倒是真的刚直不阿,平日最恨暗中下手的宵小。到了他手中便是直抵天听,大理寺也犯不着为了一个断丞拂逆龙颜。” “就这么办吧。”待景玗写完,便交由慕容栩小心封了收好,又问了些西境并国中的大略情况,众人便各自安心回房歇下了……第二日清晨,唐无枭不知从哪里已经得到了景玗苏醒的消息,竟是第一个便来登门拜访。 “唐兄倒是消息灵通。”景玗已经从慕容栩口中得知了自己落陷后唐家见风使舵的态度,当下也是一笑了之。如今见了唐无枭,便也不再旧事重提,“今日能有重逢之日,多亏了唐兄那一瓶耳鼠膏,景某在此谢过。” “那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我不过是愿赌服输。”唐无枭瞧了一眼坐在景玗身边的慕容栩,用惯若木偶泥俑一般的表情,吐出了一条言简意赅的消息,“昨晚,明载物在狱中自尽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南疆疑云(67) “什么?”景玗和慕容栩闻言俱是一惊——明家与楚王有姻亲关系,世人皆知明载物是楚王心腹,如今案发,明家一系断不会再有生路可寻,畏罪自杀也不奇怪。可问题是……为什么偏偏选择在昨晚动手? “一并死的还有大理寺的一个断丞,留了遗书,说是未能看管好朝廷要犯,故而以死谢罪。”唐无枭带来的消息却是一个比一个更令人心惊,“听说是服毒死的……明载物则是以镣铐铁索缠绕颈项,自碎颈骨而死,死前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大理寺附近的不少民户都听见了。” “可是那个面白有须,五短身量的断丞?”景玗闻言凝眉追问。唐无枭略一思索,回答道:“听说是姓沈,长什么样我没见过,但根据线人描述,他右颊边有颗豆大的黑痣,痣上有些微须。” “……便宜他了!”听闻暗害自己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的始作俑者竟然已经自尽身亡,景玗满面狞厉地咬了咬牙,恨声道。慕容栩听罢却是支着铁扇沉吟不语,末了才对唐无枭道:“你那线人有没有打听到,昨晚事发前……可有什么外人进出过大理寺牢中?” “明载物入狱后不久也病倒了,故而这几日里,宫内司常有内侍相伴太医前来诊视。”唐无枭一板一眼地如实转达着自己收集来的一应信息,“……据说症状也是寒热交替,倒像是从你这里过的病气。” “呵……原来如此。”听完唐无枭的转述,景玗垂眸一笑,冷然道,“亏得柳相徭那个傻子知之甚少,这才有命多活几日。明载物不得不死,倒不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而是那个能保证他不被审出些什么额外隐情的人无暇自保了……不过我醒来至今也只得三个时辰,他们却是如何得知的消息?” “休留当日里纵马率队横穿京城,想必路上便招惹了不少眼线。城中皆知他是你的亲随,如此急切地绝尘而入,对方只要不是个呆子,便一定会猜到与你有关。”慕容栩看向景玗,从旁补充道,“所以他们等了一日,若没有嚎哭吊丧,便知你一定是有救了,所以昨夜才会急着动手,以绝后患。” “是说楚王一系还有漏网之鱼?”听到这里,唐无枭终于罕见地挑了挑眉毛,接着追问。慕容栩皱着眉摇了摇头,将铁扇于手中挽了半个花道:“不见得一定是楚王的人,但一定是跟南疆屯田一案有关的人……唐兄你刚才说,最近有内侍和太医去牢里探视过朱皇?” “没错。”听见唐无枭如是作答,慕容栩与景玗对视一眼,两人心中顿时便有了初步的答案。待送走唐无枭后,景玗冷哼一声,伸手摸了摸身上留下的鞭挞伤痕,低声道:“薛公公那条线还有联系吗?” “你被诬那天事出突然,我们只能让休留通过他城西的那座宅子进了城,之后许是惊着了那老狐狸,宅子如今已经易手,密道也多半被填了土。”慕容栩回忆着这几日以来的暗中调查,据实相告,“如今怎么办?是要拜托杨太傅清君侧,还是你另有安排?” “呵……养熟的狐狸可是个稀罕物,说清就清,未免浪费了些。”景玗闻言摇了摇头,正色道,“再说了,要我的命并不一定是出自他的用意。之前我跟他之间便没有事涉生死的利害关系,区区一座私宅地道,他也不至于惊到要杀我灭口的程度,更何况你们在西境动的那些手脚,也是亏得他才能传入宫中……以我之见,只怕是楚王联络宫中内廷,便是走了明载物这一条线……如今楚王既倒,知道这些事的人便也不得不死了——若不是那个大理寺断丞跟他的主子一样首鼠两端,即得了内侍的好处,又暗中替楚王办事想置我于死地,那么昨夜,他也不必给明载物陪葬了。” “有道理,以薛公公的手段,他若是真动了灭口的心思,这几日我们可不得这般太平。”慕容栩点了点头,忽而似是又想起了什么,连忙道,“对了……我听说最近风头正盛的枢密使梁元道,原先便是经薛公公举荐的,前段时间他在城南新置了一套宅院,却并不入住,说是留给岳家亲戚养老而代为购置……这几日精力全放在给你炼制解药上,这方面的消息跟进不多,你说我要不要让休留稍微改改模样,前去探个究竟?” “这事倒是宜速不宜迟,不过在探路之前,我们还少些见面礼。”景玗才刚从昏迷中醒来,说了这许久的话便有些精神不济,一边脱下外袍一边走向床榻道,“我有些乏了,这事便由你来看着办吧。” “你还有没有些别的事情要嘱咐的?”慕容栩接着景玗脱下的外袍,不死心地试探道,“比如说……一会儿午饭想吃些什么?” “什么都行,平和养胃些的就好。”景玗说罢已经脱靴上床,倒头就睡,“除了自己人,对外不要公布我已经无事的消息,省得又要像天下会时一般,每天都得见那许多不请自来的外客!” “你开心就好!”慕容栩一把将外袍甩到床铺上,盖了景玗一脸后便拂袖离去。景玗拨开外袍一脸莫名——自己刚才到底是哪里说错话了?竟然能惹得慕容栩当场翻脸发作,也是难得。 虽然慕容栩已经告诫过众人严守景玗醒来的消息,但两三日后,白帝无恙的传闻还是在朝野之间传扬开来,连带着这座被一行人包下的旅舍也开始门庭若市,每日前来探视拜望的车马一时应接不暇。这一日陆白猿也是一早就来旅舍内占了座,却不是来找景玗相商旁事,而是邀请一行人前往他在城外的山庄暂住,一来方便景玗休养,二来也可避人耳目。 能够有去处暂避京城喧哗,景玗正求之不得,若不是身体尚未恢复行不得远路,以及天子有令要他留在京中等待封赏,他早就想安排车马直接回长留城去了。地龙会总舵主名下的山庄虽不是什么便宜去处,但相比处处虎穴龙潭的京师内城,也算得上清静安稳许多。于是一群人当下一拍即合,当天午后便收拾了行李,出城前往陆氏山庄。 第一百一十七章 南疆疑云(68) 出城行了不过四五十里,路边便有庄客来迎——陆白猿的新竹山庄位于两座小丘陵之间的溪谷中,四下里绿竹环绕,清泉抱石,鸟鸣啁啾,风声簌簌……竟是个格外风雅怡人的幽静所在。待进得庄门,早有庄客门人将沿途石道洒扫干净,将一行车马径直引进了位于山庄一隅的一间独立小院中:小院白墙黑瓦,苍松翠苔,分为前后两进,中间有影壁相隔,门前有柳荫掩映,屋后便是俊秀山色,景色十分优美。 “真没想到,京城附近竟然还有这样的去处!”即便挑剔如景玗,待进了小院房门后也是由衷赞叹。众人将车马引至院内,卸下行李,开始自行安排房间……待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后,陆白猿才乘坐车马姗姗来迟,径往门内探望景玗。 “乡野陋舍,不知景大人可住得惯否?”陆白猿笑意盈盈地大步走进院内,身后竟还跟着宋略书与瞿凤娘,景玗与慕容栩彼时正在堂前整理随身药物,闻声连忙起身整衣,快步出门迎接。 “不知陆老前辈前来,有失远迎,万望赎罪!”景玗与慕容栩一前一后迎出门外,对着陆白猿便是躬身一礼,“未曾想到老前辈竟以如此宽净雅舍收容我等,实是受之有愧。先前的救命之恩尚未清偿,如今却又叨扰若此,却是叫景某……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无妨,这院子本就是我们为了一位老友所建,如今他无缘前来,便留你们暂歇,也是缘分一场。”陆白猿听出景玗话中有话,当下也不避讳,引着众人走进厅中坐下,将瞿凤娘引荐于景玗。两人见过,各自致礼。瞿凤娘抬眼打量了景玗一番,似是在暗自揣摩,末了忽然没头没脑地递出一句: “景大人幼时,可是在玉山脚下白氐村落中待过?” “正是。”景玗闻言也是一愣,“敢问大娘子……可是哪里的故人?” “既如此,景大人是否识得此物?”瞿凤娘闻言并不回答,反而从怀中掏出一支玉笛,递给景玗道。景玗满腹狐疑地接过,可乍看玉笛时竟意外觉得眼熟——手中的玉笛不过一指粗细,二尺长短,笛尾缠绕着翠色丝绦,伸手摩挲,便隐约感觉笛身上有些硌手,待细看时,却见笛身下方阴刻着一只飘逸的飞鸟,底下还有一个细瘦凌厉的“翎”字。 “这是……”景玗正在回忆到底是在何处见过这支玉笛,身后的慕容栩却已经脱口而出,“这不是碧鸢先生的笛子吗?” “没错!”一经点醒,景玗也随之想起了玉笛的出处,随即抬头望向瞿凤娘,“您是……” “碧鸢先生瞿青翎,正是先父。”瞿凤娘的一句话,便让景玗和慕容栩都愣在当场,“而先父正是地龙会的创始人。” “这么说,您才是……”慕容栩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连忙求证道。一旁的陆白猿捻须颔首,证实了慕容栩的猜测:“没错,事实上,大娘子才是我地龙一会的真正门主。寻常处事时各地门人虽以老朽为尊,但实际调遣各个舵主运筹帷幄的,还是大娘子。” “见过师姐!”景玗与慕容栩闻言,连忙振衣起身,朝着瞿凤娘郑重行礼。碧鸢先生虽只是二人的蒙师,但讲述经典时那些精妙的论赋与博大的见解,让二人于至今回忆之时依然言犹在耳。两人虽然自幼生长在异族他乡,但对于昆吾境内的先进文化却并不陌生,甚至相比国中的普通私塾,两人的文辞造诣与风雅趣味还尤胜一筹,这便全然是要归功于那位名不见经传的碧鸢先生所赐的。 “十数年不知恩师行迹,如今终于得悉,却已然仙去了么……”景玗手握玉笛,心中不竟有些凄然。母亲早逝,父亲又时常出门远游,每当追思自己的童年记忆,竟有一多半是在碧鸢先生身边度过的,相比生父景天罡与师父独孤陌,蒙师碧鸢先生才是梦回儿时最慈和亲近的存在,如今一别十一年,音容教诲犹记耳畔,却不想猝然得知的便是先生已经辞世的消息,不由得二人不叹息无常,心生感旧之哀。 “……二位师弟也不必过于伤怀,先父是为了大义献身,故而辞世之际并无遗憾。”瞿凤娘抬袖拭了拭眼角的水汽,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敛容说道,“二位师弟既然认得先父遗物,便是我等所要寻找的人无疑——这里有先父遗下的一封书信,曾点明一定要亲手交予你们,如今既然已经见到正主,便请览信一观。” 景玗将玉笛交还给瞿凤娘,又从对方手中接过一纸信封,挑开封漆,取出厚厚一叠信笺——信纸上俨然是与玉笛上走势相仿的凌厉字体,信字如下: “景玗、慕容栩亲启:” “此去经年,春来夏往,不知寒暑几何。然虽阔别已久,思及二徒,挂念之情不减当年。虽为蒙师,亦情同父子,不知你二人是否无恙,于弯月城中食宿起居,可否习常?于独孤陌门下习艺学武,有无精进?山高水长,不知重逢何日,然惦念之心无关岁月,唯祈二徒思忆当年秉烛夜读之乐、吟咏比赋之兴,不至漠然相忘……” “……为师素知你二人聪慧异常,将来无论文武智谋,必有大成。然为师亦无法时时相随,与你二人指点迷津,规划通途……为师一生所求,不过‘公义’二字!遥想当年孤愤,为此二字不惜一腔血勇,以致功名全抵,家破人亡,幸遇天罡兄仗义出手,才得以苟全性命……而今天罡兄辞世,你二人已入独孤陌门下,为师再无挂碍,山海血仇,不可不偿!故为师此去昆吾,必是虎狼环伺、刀光剑影之途……无缘扶持二徒成才立业,实为一憾,万望恕谅……” “……如今昆吾北境故土,为戎狄蹂躏,生民凋蔽,凄惨至极,无力言述……而朝廷苟安一隅,天子奢靡无度,重文抑武,君相离心,无有远谋。南渡之民北望而不可返,北遗之民南哭而不可得,天下至悲,不若于此……是故为师除了却一己私仇之外,亦不可不念苍生多艰,此为筹建‘地龙会’之本意……” “……你二人将来若回归本国,有缘重逢,或可体谅为师拳拳之心。若无缘得见,则信物亲笔在此,为师恳请,望二徒能够念及昔日之谊,并体察黎民凄苦,助我等同门一臂之力……天龙不雨,则地龙代之!为师以一介狂生之痴妄,汇合天下英杰,共创此会,若能得见天下归一,百姓安居,便无他愿……” 待将长长的一封亲笔信看完,景玗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与其说这是一封来不及寄出的叙旧之信,不如说是一封托孤的遗书——只不过托的不是人,而是瞿青翎亲手创立的地龙会,是他统和昆吾南北,驱逐戎狄、庇佑苍生的未竟之志。 第一百一十八章 南疆疑云(69) “……兹事体大,我师弟如今还有内伤在身,还望大娘子及二位前辈宽限几日,容我等商议之后,再定夺不迟!”见景玗沉默,慕容栩担心此举会引来宋略书等人不满,连忙从旁解释道。然而瞿凤娘却只是微笑摆手,示意二人不必急于回答,并主动开解道: “两位师弟不必过虑,虽是先父遗信,但因为先父离世前有过叮嘱,这封信并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内容……如今先父的遗言已经带到,我的心事便了了一桩。你们今后若有什么打算,待商议决定之后,随时可以相告。” 听罢瞿凤娘如此大度,慕容栩这才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景玗闻言,将信笺叠好,收入袖中,对瞿凤娘拱一拱手,正色道: “景某尚有一事不明,敢情师姐解惑——恩师信中所说不得不报的‘山海血仇’,究竟所为何事?” “若要说到这件事情,这厅里却还少一个人。”瞿凤娘尚未回答,宋略书便闷声闷气地在一旁插话道,“去把你那掌勺的丫头叫来,老朽便说与你听!” 慕容栩闻言随即起身,去厨房内把玉羊带了进来。玉羊一进门就看到一群主事大佬齐聚一堂,包括景玗在内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顿时被唬得几乎迈不动门槛。瞿凤娘见状,连忙微笑着将玉羊搀到身边坐下,柔声抚慰道: “妹妹莫怕,今日我们来,便是要说明你的身世。” 更可怕了好嘛?你们对我的身世来历到底有什么执念啊,能不能就让我当个安心做饭的小透明啊!玉羊耷拉着脑袋几乎焦虑地要哭,坐在瞿凤娘下首的宋略书却以为玉羊是因为担心得知身份后便不得不离开景家,当下皱眉冷哼一声,又板着脸拔高了声音道: “莫怕,便是知道了身世,何去何从,仍旧由你自己做主,我们断不会行胁迫强求之事。” 此话一出,房内的气氛忽然就为之一变。慕容栩闻言咳嗽一声,打断宋略书道:“我记得‘御前讲手’出事那天,宋老前辈曾郑重嘱咐过在下,一定要把玉羊从京城中带出来,还说‘此女身世,非同小可’……如今大劫已度,人也都到齐了,敢问老前辈,她的身世……到底是怎么个‘非同小可’法?” “要说她的身世,还得从十九年前的一桩滔天血案说起。”陆白猿闻言,抬手示意宋略书不要接腔,自己起身开口道,“景大人也是江湖中人,可知道十九年前雄霸东海一方,建立青龙湖水寨的武林豪门——余泽昭家?” “先代的‘青君’昭家?自然是略知一二的。只是不知昭家与今日之事,又有何干系?”景玗听罢却是一愣,陆白猿问得便是自昆吾天子创立“天下会”比武封疆制度后的初代四圣:“景明昭穆”中的昭家,这在昆吾国内几乎是无人不晓的常识,只是在二十多年前,昭家家主忽然宣布退出武林,交还“四圣”头衔,后又传闻昭家忽然卷入一场会试舞弊大案中,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于江湖中销声匿迹,从此便少有耳闻……如今青龙湖水寨已为现任“青君”柳相徭把持,相信不久之后又将再行易主。却不知陆白猿此时抬出“余泽昭家”,却是要讲述一段如何云诡波谲的尘封往事。 “二十多年前昭家的青龙湖,可不若如今柳家治下那塘枯渠竭,暮霭沉沉的模样,真真是神仙居处一般的水府天国!”陆白猿起身,透过窗棂望向户外的修竹青青,似是沉浸于脑海中那一派碧波粼粼、渔舟唱晚的水乡胜景,“青龙湖毗邻余泽,鱼米颇丰,又盛产珠蚌。每到渔获时节,湖畔水边,家家户户都晾晒着银闪闪的鱼鲞,满斗满筐的蚌贝就这么随意堆积在船尾码头,信手剖开一个,俱是珠光灿灿,大者如杏核,小者如粟豆……泛舟水上,可与鸬鹚争鱼,停橹登岸,亦有农家留客……再也没有比那时的青龙湖更好的去处了!” 陆白猿说罢,忽然低头,轻轻叹了一口气,才接着道: “都说人杰地灵,于当时的昭家家主并先代‘青君’昭华臣身上,倒是恰如其分——他是老朽一生见过的最高瞻远瞩之人,当年他虽身居四圣之位,却早已看出昆吾国偏安一隅的困局,并非仅靠振奋武运便可破解。于是不顾族人拦阻,决定让出‘青君’之位,从此淡出武林,一心劝导族中子弟弃武从文,试图通过文试进入朝堂,从根基上改变昆吾庙堂上下‘好清谈而轻实政’的浮夸之风……” “……为了汇拢天下的有识之士,昭兄不惜广散家财,四处寻访民间博学之人……我与宋老弟、以及另外一位手足至交宗延年,便是在那时与其结交,并最终结为异姓兄弟!我们在水寨中修了书院,招揽良才,结合农耕渔获之实,总结了一系列的实干新学文章,并逐渐收拢成册……余泽学风,渐成一派。因当时书院中有题字:‘敬乎天而贵于行’,时人便称之为‘天行学派’,以区别朝中主流的‘天道学派’……” “……后来,先帝崩御,天子初登大宝,朝纲一时便由当今宰相曾文观一度把持。曾文观本人便是‘天道学派’的嫡传名家,故而视‘天行学派’为眼中钉肉中刺,常斥为‘木精水鬼之谈’。我们当时并不以为意,反而将错就错,自命为‘木客四友’,把书院的名字也改为‘水心书院’……如今想来,真是年少轻狂,自以为占得正理便不惧风霜摧折,也是天真可笑……” “……于是,就在那一年,新天子首开科举,曾文观便等不及要对‘天行学派’动手了——当年的殿试探花、同时也是会试会元的举人昭吟秋,被礼部侍郎指斥文章中有大不敬之意,后又诬蔑会试中‘天行学派’诸学子有舞弊之嫌。曾文观亲自主审,颠倒黑白,一纸上书便将‘天行学派’指为‘欺世邪说’!致使昭吟秋功名被没,锒铛入狱;水心书院亦被查封,我等多年来积累汇编的文章书籍也尽被焚毁……所幸昭家祖辈曾随先帝征战北疆,尚有余荫可庇,这才保下我等几个讲师性命……” “……此冤案后被称为‘天行学案’,轰动一时。曾文观唯恐斩草不尽,竟然还请动谕旨,勒令今后凡曾师从‘天行学派’的学子,甚至只是出身余泽的年轻人,都一概不得参与科举!此令一出,朝野大哗,曾文观却趁机在朝中清剿对此案结论抱有异议的各方声音……大娘子的父亲碧鸢先生瞿青翎,当时已是国子监监生,便是因为同情天行学子,上书为之争辩,便被曾文观一系削去功名,因言获罪,不仅自己被判流放边疆为奴,就连妻儿也被罚没入籍!当时只有九岁的大娘子被收入教坊司,之后又被遣为官娼,就此沦落风尘……” 说到这里,陆白猿似是感到憋气一般,用拳头狠捶了一下桌面,随后便长叹一声,久久不再说话。瞿凤娘拭了拭眼角的泪光,垂眸道:“二位师弟莫要笑话,在与先父重逢之前,我便是在那等腌臜地方苦熬了八年!直到被隐姓埋名的先父暗访寻获,这才得以赎身,脱出生天……自此以后,我的使命与夙愿,便是向毁了我和先父一生的曾文观、向那群假公济私抑善扬恶的罪魁们讨回公道!地龙会背负的,不只是一家一族的血债……投于我等会中的上上下下数千名门人,几乎每个都有说不完的苦楚,道不尽的冤屈!我们所为的,便是耽误了先父一生,却也撑持了先父一生的‘公义’二字……如此而已。” 眼见着为人处世一贯冷静大方的瞿凤娘在说完这段话时,笼于袖中的双手却在忍不住颤抖,玉羊下意识地伸手压了压瞿凤娘的手指,想稍作安慰,不想却被对方一把握住。瞿凤娘眼带泪光地看向玉羊,语带颤声道:“若不是因了那一场冤案,想必你我的身世……都不至于如此讳莫如深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南疆疑云(70) 玉羊正在纳闷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身后的宋略书轻咳一声,接着陆白猿讲了一半的事件原委,继续说道:“‘天行学案’一事两年后,我们虽闭门谢客,深居简出,却不想仍被祸事寻上门来……那年临近春闱,余泽的学子却无法参与乡试,乡人积怨,于是便有人暗中煽风点火,鼓动乡民与学子上水寨来找昭兄讨要说法赔偿……如是哄闹了三日,寨中昭家子弟与乡民发生了冲突,双方互有受伤……没曾想当天夜里,水寨便被人从后山潜入,暴民乱匪一把火烧光水寨,掠夺金银,杀人无算……昭兄为了掩护我们撤离,便殁于那一片刀光火海之中……” “事发当天,我们都在场,若说那场祸事便只是乡人所为,便是连青龙湖里的鱼鳖都不会相信……三更举火,须臾间便烧遍了偌大的水寨;连接各处的浮桥舟筏悉数被毁;那些歹人的身法招式,个个都是练家出身……若没有高人在暗中策划,区区乡勇毛贼,绝对奈何不了昭兄及族中武师……然而偏偏,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当时我和陆兄尚有一敌之力,而宗兄却是完全不会武功,故而昭兄为了掩护我们撤退,将昭家代代相传的秘籍祭器、族谱牌位与妻儿托付于我们,自己殿后阻敌,这才……” “……当时天黑混乱,歹徒又人多势众,为了尽可能避人耳目,我们三个选择分头逃离:陆兄带着一十六套锏法秘籍往南方奔走;宗兄带着昭家族谱与祭器牌位去了西边;而我则带着嫂嫂与侄儿北上避祸……谁知路上又遇横祸,嫂嫂身染重疾,一病不起,于大限之际将侄儿托付于我……然而最终,我却连他……连他也……” 宋略书说到伤怀之处,声音再度哽咽,忍了好半天才将胸中那一口紊乱的气息压抑下去。见宋略书也说不下去了,陆白猿长叹一息,回到首座上坐下,颓然道:“因了青龙湖一夜落陷,事后我等又被人诬作凶徒内应,张榜通缉,我们便只能尽快逃离……我沿途南下,一路虽也遇到了不少波折,但终归是要比宋老弟幸运些……我沿着水路一直走到了扬州境内,一日在一处名为洪家庄的地界歇脚,见他们在招募船工,便改换姓名籍贯,报名入了伙。” “……未曾想这洪家庄庄主洪伏蛟,竟是扬州至徐州地界最大的漕帮祖师。我因会些身手,不久之后便入了他的眼,被收为义子,主掌了震泽至京师运河一线的水路押运……后来漕帮中起了内讧,有人自立码头,与水匪勾结,一时劫烧了不少官商船只,伤人无算。我跟着老祖师,配合朝廷水师一同参与了平叛,祖师于水战中不慎亡故,我便被推举成了新的祖师,又因协助朝廷剿匪有功,故而得了个水部司员外郎的闲职,如是便在扬州一带站稳了脚跟,不必再受颠沛之苦……” “……然而虽有执掌漕运之权,但这十九年来,每每思及青龙湖上火起的那一夜,便是心肺痛彻,辗转难眠……十三年前,我寻获了一直在浪迹天涯,寻找昭兄失踪幼子的宋老弟,足足说解了一个月的工夫,才让他同意暂留在我身边,一边利用漕帮势力继续寻找,一边共商复仇大计……再后来,我们又结识了从西域归国的碧鸢先生,同为天涯沦落人,顿时一拍即合,筹谋建立了地龙会——碧鸢先生订立了会中种种章程法度;我散去大半家财,着意招揽了一些有着同样凄凉身世的年轻人,扶为地龙会各地分会的第一批舵主,同时以漕帮为掩护,将分支沿着水路向昆吾四境推开,渐成规模;而宋老弟,则一心扑在钻研昭家武功秘籍的钻研上,足足花了七年工夫才得以大成,将昭家锏法十六式化于铁尺之中,这才成就了‘铁尺衡天’的威名……” “……自创立地龙会以来,我们这些个家破人亡、半截入土的糟老头子们,才算找着了些正事可做:于昆吾北疆,我们暗中扶持失势的前‘四圣’穆家,将生性耿直而忠烈的穆向炎推上玄王之位,以稳固北疆民心,同时伺机藉由每年的官市通商之际,从沦落的故国三州偷运回些许昆吾遗民……于京师及东境范围,我们则一手调查十九年前的血案,一手收集曾文观及其生徒族亲扰乱纲纪、为祸乡里的证据;至于西边,原本我们并没打算早作筹谋,但六年前的天下会,宋老弟锏法初成,便耐不住性子想找人试试身手……东边北边都作了安排,不好生乱,南疆又是明载物那个老狐狸坐镇,也不便妄动,如是便选了西边……不曾想却恰好撞上了景贤侄你出山。待我得到消息赶去京师时,他已险些铸成大错……这的确是我等的不是,还望景贤侄海涵!” 说到这里,陆白猿从容起身,朝着景玗便是端端正正地一躬到底,宋略书却不动弹,仍旧端坐在椅子上,甚至不屑地甩出一声“哼”气声来。景玗见陆白猿道歉,忙不迭也起身还礼,表示先前之事,既往不咎。陆白猿礼毕,转头瞧了一眼玉羊,继续说道: “七年以前,碧鸢先生在一次北疆营救遗民的行动中不幸身故,如此我们便扶了大娘子作为门主,仍旧是在暗中施行朝廷与江湖兼顾不到的匡义之事……三年以前,南疆开始出现大批流民抛荒,我们也便将目光转向了南边……于是就在一年多以前,我们在西南境交界的一处名叫‘应家庄’的小村庄里,打听到了隐匿多年的宗延年的下落!”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的眼光再次聚焦到了玉羊身上。玉羊虽然完全听不明白陆白猿在讲些什么,但却敏锐地从“应家庄”三个字上察觉到或与自己有关,也隐约感觉到,陆白猿所讲述的故事走向,似乎与自己预料的有些不大一样…… 见玉羊仍旧低着头闷不吭声,陆白猿也不催促,接着话头继续讲述道:“寻访到宗兄本人的是我的亲传弟子,但当时宗兄内人抱恙,不便立即动身前往扬州,与我们汇合,于是便委托我那徒弟捎了封信来:信中简要讲述了他带着昭家祭器西逃之后,流落到应家庄内,被老庄主招赘为婿,与妻子育有一女,名下亦有些酒家饭庄之类的祖产……并相约待妻子康复之后,便要东来与我们重逢,共商重振天行学派、为当年学案昭雪之事……” “我们当时因受阻于南疆屯田一案,同时又忙于筹谋天下会上的布置,故而也难以抽身,前去接应宗兄一家东来……未曾想还没等我们重新建立联系,应家庄便因为遭到流民冲击,宗兄不得不带领家眷仓促西逃……再后来的事情,想必你们都知道了……” 陆白猿说完便深深地看了玉羊一眼,拈着胡须不再说话。玉羊低着头瞪大了双眼,脑中无数念头正在天人交战:这话是什么意思?应家庄?招赘?是说这个什么宗兄就是我爹……不是,是他们以为那是我爹?怎么这么巧?我刚穿越到西边的瀑布里,那里就正好有姓应的一家子被劫了?难不成那个如今不知身在何处的应小姐才是这个世界线剧情的正主?还是说原本应该是走魂穿的结果一不小心给穿岔了…… 第一百二十章 南疆疑云(71) 玉羊满脑子胡思乱想所带来的凝重表情,却让在座众人以为她正在试图回忆起什么。见玉羊的神情越来越苦恼,慕容栩连忙出声,替她解围道: “玉羊妹妹,你也不必勉强自己,我且问你一句:当时你在荆州境内,念给我们听的那首《苦雨行》,可是你爹爹教给你的?” “唔……嗯!”玉羊虽然不知道慕容栩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提起这件事,但却明白对方绝不会有意为难她,当下便明确点头道。慕容栩闻言,便字正腔圆、行云流水地将《苦雨行》原词当众背诵了一遍,待最后一句念罢,才转头对陆白猿道: “敢问陆老前辈,这位宗前辈先前……是否有过吏员经历?” “的确如此。”陆白猿还沉浸在刚才这首诗词凄苦深沉的气氛之中,闻听慕容栩问话,这才抬头道,“宗兄在与我等结交之前,的确担任过司农吏,但因为荒年因开仓赈灾一事与上峰交恶,这才不得已辞官而去……” “那就对了,必不会有错!”慕容栩一边如是说着,一边慨然起身,伸手微微一推玉羊背脊,示意她挺胸抬头,这才对屋内众人宣告道,“此词文风虽不古雅娟丽,却足以洞见作者对于百姓罹难的悲苦之心,这绝对不是没有亲身经历之人能够描写出来的……综合两位前辈先前所说之事,此词的作者必是宗老前辈无疑!之前我听玉羊妹妹说起过,她父亲在教授她这首词的同时,有提起这是一位当地小吏所作……这便应该是宗老前辈长年避乱,为了隐瞒身份所做的托辞!否则何至于有面对亲生之女,都不愿承认自己词作的道理呢?” 不愧是慕容栩,说得简直句句在理!玉羊虽然还没有完全理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已经明白慕容栩是在把她往“应小姐”的身份上附和,并且已经快形成板上钉钉的“真相”。己方队友如此卖力,玉羊自然不能辜负厚望,当下微微红了眼角,呐呐道: “我好像……想起来了一点——以前爹爹教我烹鱼时,总嫌弃家乡的鱼土腥气重,即便用浓油赤酱烹调也不怎么好吃……他还说,只有青龙湖的鱼……才是最新鲜、最美味的……” 这福至心灵的一句话,顿时让陆白猿和宋略书都陷入了沉默。屋内众人大眼瞪小眼地足足僵持了有一刻来钟,宋略书才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看着玉羊,闷声道: “罢了,许是天可怜见,让宗兄有这一脉香火遗留人间……老朽之前已经犯下一次大错,如今便无论如何,不能再错过第二次!丫头,你听我说,我与汝父曾经情同手足,天地同鉴,义结金兰……如今你无依无靠,我亦无儿无女,你可愿叫我一声义父,往后为我奉孝送终?” 玉羊微微抬头,却不敢看宋略书的双眼。撒谎的滋味并不怎么好受,但如今木已成舟,只能骑驴看唱本边走边瞧。闻听宋略书如是提议,又回忆起除夕时收到的那个红包,玉羊心知他已经在心里把自己当成了自家晚辈,于是便顺水推舟,轻轻叫了声: “义……义父?” “好丫头!从今以后,你便是我宋略书的女儿!”听到玉羊改口,宋略书顿时红了双眼,张开双臂似是想抱一下眼前的女孩,可犹豫了半晌,却还是改为单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道,“今后若有什么委屈、有什么为难,尽可与为父商量!只要老朽活着,天下便再没有人敢动你一根手指……若有人敢欺你伤你,为父便叫他知道筋骨寸断是什么滋味!” 听罢宋略书如此宣告,慕容栩同情地瞥了景玗一眼,又接着与陆白猿搭台唱戏道:“虽说宗老前辈遭遇不幸,但今日宋老前辈得收义女,也算是一件喜事;玉羊在英山瀑布中被我师弟搭救,也算是一桩善缘……之后又因她而起,令宋老前辈在御前讲手上仗义出手,留我师弟一条生路,更是善上加善……如今我等与地龙会的诸位共度劫波,也算是生死之交,不若便以今日之喜为由,今晚在此治席,好生庆贺一番如何?” “好说!治席的事情不用你操心,毕竟老朽才是此地的东道主!”陆白猿的神情看起来也释然了不少,当下大手一挥,吩咐身后的门人庄客去通知准备酒菜。可还没等众人来得及起身对宋略书与玉羊道贺,却见陆白猿又摆了摆手,面对景玗,嘿然一笑道,“先别忙着贺喜,今日之事,不过才了了一半——景大人不至于认为老朽如是肺腑陈情,是为了给你们消遣讲故事吧?” “……敢问老前辈有何吩咐?”景玗早就料到陆白猿盛情相邀不会是什么白吃的午餐,但却没料到对方会连一顿饭的虚情假意都等不及,当下也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见招拆招。宋略书见他仍旧是一副冥顽不灵、将装傻坚持到底的模样,心中顿时来气,回到座位上冷哼一声,拖长了声调道:“景大人不会以为……老朽当时担着山海般干系保你,只是一声谢就可以算过的吧?” “景某不敢!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老前辈尽管开口,即便要在下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景玗心知宋略书不似陆白猿那般宽宏容人,当下便先将体面话做了个铺陈,随后才补充道,“只是景某内伤初愈,如今还动弹不得,可否请老前辈宽限些许时日,待改日大好,再从长计议不迟?” “不妨事,我们要安排的事情,无需白帝亲力亲为,只要景大人你一句明话即可。”陆白猿没打算让景玗急需拖延下去,当即便把话头挑明道,“如今你已知道我会中底细,也了然了我等出身与获罪的经过,今时今日若再没句准话,老朽几个断不敢再高卧安歇……如今楚王已倒,景大人首告有功,老朽已安排了相关人等,准备为你请封……今后是富贵安泰荣归故里,还是留在我这山庄里做个清静闲人……景大人,便请你即刻定夺!” 虽然在御前讲手时出手相帮只是权宜之计,但为了救出景玗,地龙会在南疆与朝廷中都已倾尽了全力。这番投资,绝无可能不求回报,这是景玗明知的道理。但地龙会毕竟不是一艘太平船,其中波云诡谲,即便如景玗这般常年在江湖混迹,亦感到凶险无比……要不要带着景家老小百十号人一起上这么一条贼船,是自打醒来后便一直在困扰景玗的问题,他已经让休留送了信鸽回去,想等待景老太太回信后再做定夺,却不料陆白猿并不给予他考虑的时间,已然是将自己逼到了绝处。 景玗微微转头,向慕容栩递了个眼色,却见慕容栩正摇着铁扇暗自沉吟,心知对方已经做出了选择,无法多做指望。正踌躇时,却听闻宋略书又是一声冷笑,语气森然道:“景大人是去是留,老朽倒是并不在意,只是尚有一事未明:如今玉羊丫头已是我的义女,若叫她再留在贵府上当个灶房丫鬟,恐怕不太合适吧?” “……是景某唐突了小姐,当时作如此安排,只是权宜之计,并未存逼良为奴之心,还望老前辈明鉴!”景玗听着宋略书的语气,只觉着六年前被打断过的肋骨都在隐隐作痛,当下躬身赔罪道,“今日既已得知前情,自当明珠奉还,再不会有冒犯之举,还望老前辈宽恕景某有眼无珠,前事不究!” “是啊,你是有眼无珠,只可惜这屋里瞎了的却不独你一个!”宋略书磕了磕牙,没再搭理景玗,转头向玉羊问话道,“丫头,今后我就是你的父亲,陆伯伯便是你的伯父,这新竹山庄并地龙会所有你看得上的产业,今后尽都可听你差遣!你可愿随我等长居此地,读书习武,执掌大业?还是说……你已经有了别的打算?” 啥?原来认个爹还能附赠这么厚的见面礼?我是不是马上就可以苦尽甘来升职加薪担任ceo走上人生巅峰了?玉羊闻言双眼亮得几乎要冒光,一个“好”字眼看着就要脱口而出,却被慕容栩一铁扇及时敲回了肚子里:“玉羊妹妹,你可舍得啊!” 第一百二十一章 南疆疑云(72) “呃……”见了阴着脸微笑凑近的慕容栩,玉羊打了个哆嗦,乖乖闭上了嘴。慕容栩朝着宋略书拱了拱手,赔笑道:“宋老前辈如此厚意,在下本不该再横生事端。只是与应小姐朝夕相处半年有余,早已情同兄妹。景家上下老小,更是没一个不喜欢她的,尤其是那合玥小姐,若是一时不见了应小姐,怕是得有几个月饮食无味……宋老前辈便是要留她作伴,是否也该问问她自个的意见?” 玉羊已经被这一屋子大小狐狸的罗圈话绕得摸不着头脑了,景玗闻言却是眉峰一凛:知道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已经明着胳膊肘往外拐了,可是这时候留下这丫头是要干嘛?给个由头让宋略书跟着我们回西境?给景合玥找伴娘也不是这么找的啊! 没等景玗意识到陆宋慕容等人究竟做的是个什么局,宋略书盯着慕容栩微微一笑,话风便又转向景玗:“景大人,你觉得老朽的功夫如何?” “……宋老前辈的武艺,自然是天下无双,景某心服口服。”景玗不敢造次,当下老实回答。 “那么我再问你,以地龙会的身家势力,与我等的文武造诣,比你那景家又如何?”宋略书接着追问。 “景某不过蛇踞一隅,不敢于各位老英雄的潜龙之志相比。”景玗仍旧如实回复。 “那么,我再问你……”宋略书微眯了双眼,注视景玗低垂的眼眸道,“如果老朽愿传你武功,陆兄愿授你经纬之道,大娘子愿与你共享这天下的情报讯息、风云大势……你可愿意?” “……这是各位前辈抬举景某,景某万不敢再行推脱之辞!”虽然不明白宋略书为什么忽然开始走怀柔路线,但对于当下的景玗来说,宋略书提出的这三个条件,却是比陆白猿的“朝廷请封”要来得有价值多了!见景玗终于不再推三阻四,宋略书面色稍缓,长叹了一口气后,这才拧着眉郑重道: “既然景大人并不嫌弃我等乡野鄙薄,那么老朽便再问一句:你可愿娶吾女为妻?若是得成姻亲之盟……那么先前老朽所说的种种,便都是我这丫头的嫁妆!” “义父!”玉羊闻言脑子“轰”的一声就炸了,景玗也是仿佛被雷劈一般愣在当场——千算万算,没想到宋略书陆白猿并慕容栩玩得是这一手树上开花借女成婚:相比让景玗因畏威而屈服,这样的姻亲同盟自然是要合理并长远得多:一旦姻亲达成,景家与地龙会便是无可非议的同盟关系;玉羊已经是宋略书的义女,那么宋略书便随时可以探望女儿为由来去长留城;相比不知真假虚与的口头承诺,这种长久而安定的同盟关系才是地龙会真正想要的……如同景玗先前所料,地龙会要的答谢补偿,并不在他一身,而在于他所代表的景家百年积聚,以及盘踞在他心中,涉及未来的隐然不安与筹谋…… 说出口的话,便再不可能收得回去。一时间屋里的人都陷入了神态各异的沉默之中:玉羊脸烧得几乎快要滴血,瞿凤娘颇有兴味地看着她从容微笑;慕容栩心虚地倚在窗边假装看风景;宋略书抱着胳膊仿佛在生闷气;陆白猿则捧着个茶碗老神在在……只有景玗,保持着低头行礼的姿势,双眼紧盯地面,却是一时看不出是喜是怒。 沉默在尴尬中不徐不疾地延续着,良久,景玗忽然朝着宋略书一躬到底,朗声答复: “即是老前辈看得起,景某从命便是!” 楚王屯田流民并通敌谋反一案,于事发三月之后,终于尘埃落定。 罪首楚王姒昒被褫夺封号,收回封土,并赐鸩酒一杯死在宫中,尸骨远徙郊外,草草落葬,无缘入土王陵;楚王妃与四子姒昌因伤病在身,于押解赴京途中亡殁,也徒然做了道旁之鬼;原世子姒昽被指里通西戎,于午门枭首,悬于旗杆示众三日;其余府中凡十四岁以上男丁皆被屠戮,十四岁以下童子及女眷罚没入籍,一朝从金枝玉叶跌落污泥,成为京师中为人乐道的又一批稀罕玩物…… 协从楚王为祸一方的明家与柳家等鹰犬,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明载物已死于狱中,却依旧逃不过曝尸示众的凄凉结局;明家并与楚王一系有关的南疆贵胄,尽诛三族,女眷儿童同样罚没,送与南疆蛮荒地披甲人为奴……一时间整个南疆御道两旁,尽是凄风苦雨之声,无数窈窕女儿身负重枷蜿蜒路上,频频北望,泪洒香腮,却是回天无力,命不由人。 除了彻底清剿楚王一系以外,此案却是引发了另一波意想不到的朝堂剧变:因连月被御史弹劾门生受贿、亲族屯田,宰相曾文观一病不起,上书向天子请辞。天子恩准,既往不咎,仍旧以两朝元老的待遇送出城外,纵其回乡安享晚年……但随即朝堂上便展开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势力清洗:原宰相一系的几乎悉数贬谪出京;与原中书舍人,新任枢密使梁元道交好的官吏却是异军突起,很快便形成了庙堂中一股新的独大势力。 而在楚王一案中,却有一件并不起眼的轶闻被不少人忽略了:楚王妃的奶娘李嬷嬷吃不住严刑拷问,为求死得痛快,倒是澄清了一件陈年往事:六年前,楚王曾与天子庶兄梁王交恶,楚王妃为博君心,便利用梁王妃的异母姊妹身份,假意前往和事,实则图谋不轨。 梁王妃好妒愚鲁,梁王又宠爱侧室,于是乎楚王妃便以夫妻和合为名,向梁王妃引荐了两位能够行巫蛊厌胜之法的“女巫”。梁王妃依言在王府中埋了无数写有自己与梁王生辰的木偶,结果月余后朝廷忽然派兵清查,挖出的偶人上写着的,却是当今天子与皇后的生辰八字! 由于两名女巫早已不知去向,梁王与王妃便以“巫蛊咒君,意图谋逆”罪名先后问斩,梁王一系与王府亦被抄没……如今风水轮流转,子孙屠尽妇死道旁的变成了楚王一族,不得不让人感叹报应不爽。 最后,除了被彻底从昆吾国历史上抹消的明家一系,戍卫四境江湖的“四圣”名衔位次也发生了变化:柳相徭只被查出有屯田之实,倒是并没有参与谋逆之嫌,故而只是被削去“青君”之位,柳家亦被罚三代以内不得出入朝廷,自然也就再没有角逐天下会的可能;东南两边的“四圣”之位,也依据旧律,传给了当届获得天下会比武第二名的世家;玄王刚正忠烈,家世清贫,被天子授予“靖北将军”之名,继续执掌北疆。 “四圣”之中,最为显荣的莫过于白帝景玗——因首告有功,并门人弟子举告楚王谋逆实证,景玗获封“定西侯”爵位,食邑三乡二百户,同时继续保有白帝名衔,并获赠宝剑金带等御赐恩赏,一时风光无二。 然而在无限荣宠的光芒庇佑下,却无人得见新晋“定西侯”在叩首谢恩后,那双骤然变得阴鸷森冷的双眼——有些事情并不是靠荣誉与褒奖便能够轻易抹消的,在经历了大起大落之后,已然有些悬而未决的念头在心中渐渐沉淀,并最终会成为搅动整个天下风云变幻、浪潮汹涌的那一缕微风。 ——《南疆疑云》完。 第一百二十二章 番外篇、当时年少春衫薄( 当时年少春衫薄 这是很久以前在大漠之中,一段并不为人知的对话。 距离玉羊穿越到昆吾国六年以前,西域,弯月城。 弯月城之所以得名为弯月城,便是因为在城外不远处,有一处月牙般嵌入广袤大漠中的天然湖泊。在这片水源比任何财富都要宝贵的沙海之中,地上的月牙与天上的弦月交相辉映,这景色便显得格外珍罕……于弯月湖不远处的沙山之上,忽然出现了一道苍白的影子,在月色与水光交辉之下,仿佛银白色的天际线边,忽然开出了一朵优昙花。 来者是个浑身素白的少年——白衣白发,白袍白马,除了手中的一柄长刀黑得扎眼,其余便全然宛若是雪的结晶……在沙山边缘,少年停下马来,信手将缰绳系于枯死的胡杨残躯之上,随后便顺势在沙山顶上坐下,眺望着眼前那一抹宁静至极的月光。 深夜的沙风还是颇有些凉意的,尽管此时已经是仲春时节——畅行无阻的长风裹挟着脚下细小的沙砾,竟然在空中舞出了类似北风卷雪般的呼啸之声,更使得眼前这一片被月色浸染的土地仿佛银装素裹一般……然而少年却不以为意,仍旧坐在沙山顶上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神都未曾离开过水波中那一弯皎洁的弦月。 风声中忽然混入了并不真切的马蹄声,少年微微偏头,侧耳聆听了片刻后,便又将脸转了回去,并不曾起身张望……不多时,身后的沙山上便出现了一人一马:马上的人身披杏色罩袍,远远地便抬手拢于嘴边,朝着湖泊方向吆喝道: “唷!师——弟——我给你带酒来啦!” 白发少年闻言略皱了皱眉,终于有些不耐地站起身来,朝着来人方向凝眸望去——枣红色的马很快便踏沙而至,待到了近前,马上的人特意勒马站起,在白发少年面前表演了一个急停,这才翻身跃下,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递给白发少年道: “给,十年陈的赤霞酒!也是你要走了,我才跟师父讨得了这么一袋,全在里面了!” “……那还真是多谢了。”白发少年伸手接过酒囊,随手晃了晃,便知里面最多不过半囊之余,转头瞥了眼来人面上那一抹不太自然的绯红,却也并不戳穿,自顾自灌下一口道,“这么晚了,你来干嘛?” “你不是明天就要回去了吗?来陪陪你!”来者也是个美少年,面若冠玉,唇红齿白,外加一身的杏色纱衫与满面笑意,倒是令人颇有几分如沐春风的感觉。见白发少年并不接话,杏衫少年便盘膝在他身边坐下,手搭凉棚,同样眺望起沙海外那一汪如银的月色来,“每次你只要心里有事,便喜欢来这里吹风赏月……往后可能要过好久才能再跟你一起共赏这沙海‘月中月’的胜景,所以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酒言欢一回!” “你还真是老样子,一点没变。”白发少年闻言,无奈地垂眸笑了笑,眼中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慕容栩,说老实话,你对自己的未来……便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吗?” “我?我还能有啥犹疑的?”少年慕容栩闻言略怔了怔,片刻后却仰天而笑,“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还能有啥犹疑不犹疑?日子就那么过呗……等帮着师父把罗先和那几个小崽子们带出山,我便入关去找你……除此以外,我也没有别的去处或者方向了,万望到时候景师弟不要狗眼看人低,把你家师兄拒之门外即可。” “你才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少年景玗龇了龇牙,随即还嘴道。两人交换着手中的酒囊,轮流灌了几口酒,慕容栩这才长吐一口气,沉声说道: “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毕竟那么多年,那个家你从来都没有回去过,除了天罡世伯的那封信和印章,还有会在玉山外接应你的白氐族人,便没有任何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换做是我,我也会怕——天知道景家那些名分上的亲眷叔伯们,会怎么对待这么一个天上掉下来的大侄儿。” “不,我怕的不是这个。”景玗微微摇了摇头,低声否认道,“这是爹生前的遗嘱,无论他们认不认我这个人,我都是要带着这些东西,前去‘天下会’上走一遭的!只是……我只是没来由地感觉,只要这回入了关,进了昆吾国,我所要面对的……便会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好这条路,会不会……把事情搞砸了……” “你啊,从小到大,也是没怎么变!”慕容栩听罢,笑着伸手拍了拍景玗的肩头,打趣道,“无论功课、毒理还是招式,你分明都是师门里最出色的那一个,我虽然比你虚长两岁,但论出师,你却还比我要早半年……如果都到了你这份上,还要事事畏首畏尾、瞻前顾后,那让我们这些天资愚鲁的该怎么办?让师父试药好节约粮食了吗?” “哼,跟你就没法好好说话!”景玗垂首,嗤笑了一声,用手中的长刀在脚下缓缓勾画着错落的线条——那些原本看似并无关联的痕迹,渐渐连成了一片群山的轮廓……景玗看着脚下的沙画,略略出神道,“你还记得……我们在玉山脚下,度过的那些年月么?” “怎么可能忘得了。”慕容栩拿起地上的酒囊,朝口中倾倒一番后道,“毕竟我这辈子,也就只有那几年,可以算是无忧无虑的好时光了……” 酒入五内,一股久违的暖意忽然从胸中发散出来。在颇为默契的沉默之中,慕容栩闭上了眼睛,在沙风呜呜咽咽的伴奏声中,想起那段自己并不乐见的回忆…… 冲天的火焰,雪亮的刀光,无数哭号奔走的人声,以及最后,那个已经描绘不出具体眉目的人影: “榕生乖,别哭……你跟娘先走,爹爹随后就来!” 再然后,便是森寒的水花与彻骨的凉意……记忆中的夜色很长很长,仿佛永远都到不了黎明……待到再清醒过来时,眼前便只剩一个女人憔悴的容颜,女人伸出枯干如柴的手,在他手肘内测,用指甲生生抠出了一个“十”字形……在幼儿吃痛的啼哭声中,女人来不及拭去手上的血迹,便伸手来抚他的脸: “榕生乖,不哭了,你跟着叔叔先走,要听话!娘随后……便跟上来……” 再然后,记忆便跳跃到了一个陌生的巷子口,一个面目模糊的中年人将自己放在了巷口的台阶上,郑重嘱咐道: “少爷,你就坐在这里等我,待我去那街口耍一套拳……别怕,不哭,我去去就来!待我赚来赏钱,便给你买桂花糕吃,好不好?” 之后的事情,记忆便有些愈发模糊了,只记得自己最终没能等到那块许诺的桂花糕,却被人一把抱离了巷口……也不知在陌生人怀中挣扎哭闹了多久,忽然便有双沉稳有力的手,将自己从他人怀抱中一把拎了出来,靠紧胸膛道: “这孩子穿戴如此讲究,你却是一身灰土狗皮——说!是从哪里拐来的好人家闺女?这又是要带到什么地方去?” 抱走自己的贼人被那声音一吓,随即便丢下自己逃命去了。眼前的高大人影搂着哭到不行的自己,挠了挠头皮,放软了语气道: “小妹儿,不哭了,你叫什么?家在哪里?叔叔带你去找爹娘可好?” “呜……榕生……爹爹……娘……不知道……”印象中的自己,似乎是这么回答的,“叔叔……叔叔在那边……桂花糕……” 眼前的高大人影闻言,表情似乎更疑惑了。然而即便没能听明白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可那个陌生的大叔还是抱着自己挨门挨户地打听谁家丢了孩子,直到天色擦黑,还是没能找到自己走失的那个巷口……那大叔看了眼哭累了的自己,无奈道: “哪,小妹儿,今天就跟叔叔在客栈里凑合一晚上,若是过几日还找不到你爹娘……你便跟叔叔一起去西境,跟个小弟弟一起玩儿,好不好?” 第一百二十三章 番外篇、当时年少春衫薄( 他已经想不起自己到底是如何回答的了,只记得不久以后,自己便跟着这个粗莽而可亲的大叔,来到了一片全然陌生的土地上……那片被雪山围绕的土地,草色青青,鸟语花香,伴随着大叔的吆喝,有个异常好看的女子抱着个孩子,从一座毡房内迎了出来,看到他时却是一愣:“你从哪里给抱回来的这孩子?” “在昆吾国游历时捡到的,被人牙子丢在了路上,我问了好几天都没找到她娘家。”大叔朝着女子憨厚地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女子怀中孩子的脸蛋,又收手拍了拍他的头,“实在没办法了,便只能先带回来……不过我觉着也挺好,你看这妹儿,长得多标志!跟咱们家玗儿比都难分伯仲……我寻思便把这俩孩子一块儿养着,将来说不定就是我家的儿媳妇呢!” “去你的!看见长得好的便想着往家拐,你就改不了这臭毛病!”女子佯怒,抬腿踹了大叔一脚,大叔却不躲不让,一边生生受了一脚一边腆着脸赔笑:“是是是,我若没这毛病,哪能拐着这么漂亮的娘子不是……” 被大叔抱着进了毡房,一股浓烈的牛羊膻味和毛毡的气味,冲得他打了个喷嚏。女子见状,连忙将自己怀里的孩子放到了床铺上,转身来查看他的情形:“还好,额头不烫,不像是着了凉……身上什么味儿?你多久没给她洗澡了?脖子上都有黑泥了!” “我一大老爷们儿,可不敢洗这么个软妹儿——跟个瓷娃娃似的,我常年练武,手底下没轻重,所以这活还是劳烦娘子你了。”大叔说着,把他往女子怀里一塞,转身便拎着水桶出了门,“我去打水来。” 见大叔出门,他便瞪大一双黑黝黝的眼珠儿,四处打量着毡房中的摆设:房间不大,但整理得还算整洁,火塘里跳跃着温暖的火苗,上面的架着的铁锅中咕嘟嘟不知煮着什么东西……他的眼神顺着炊气移到床上,却是恰好对上了另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被放在床上的那个小娃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己坐了起来,正抬头好奇地看着自己。 依稀记得在爹娘身边时,也是有别的小朋友回来找自己玩的,可是在他短暂而又模糊的记忆中,倒是的确未曾见过长得那么好看的小伙伴……然而不知为何,眼前这个小男孩的头发,却是全白的,衬着粉妆玉砌般的小脸,看着仿佛像个雪人儿。 “雪……雪人儿?”他依稀想起过年时,爹爹给自己堆过的那个小雪人,下意识地便伸出手去,想把面前的小男孩推得离火塘远些,“热……会化的!” “咦,你玩过雪人吗?”正抱着他擦脸的女子闻言,却是笑了,“不过他可不是雪做的,他叫玗儿,以后便是你的弟弟……答应姨姨,好好相处,不要打架,好吗?”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突然多了个弟弟。然而在家中时,爹爹也吩咐过自己不能出门跟小伙伴打架,想来道理都是一样的……那雪团子似的小人儿见母亲一直将他人抱在怀里,忽然便朝着女子伸出手,奶声奶气地叫了声: “娘,抱!” “玗儿乖,先等等,待娘给这小姐姐擦完脸就来。”女子一手拿着汗巾,一手抱着他,正无暇分身,却不料没能获得母亲的及时关注,那小人儿瘪了瘪嘴,“哇”的一声就哭开了……女子两头告急,只能先将自己放到床边,抱起亲生儿子拍哄道:“怎么又哭啦?刚刚还说见了爹爹,今后便再也不哭的……你这小鼻涕虫!害不害臊呀,在小姐姐面前就哭成这么一副怂包样,你可是男孩子诶……” 他懵懵懂懂地站在一旁,看着女子柔声哄着怀中的孩子,心中忽然就升起一阵难过的情绪……可是出门前,爹爹嘱咐过自己要跟着娘,要乖,不能哭;娘把自己托付给叔叔时,也吩咐过自己不要哭;叔叔把自己放在巷口时,也告诉自己别哭……可是那些时候,自己都忍不住哭了,是不是就因为自己哭了鼻子,所以爹爹、娘、叔叔他们……才不要自己了? 想到这里,他使劲抽了抽鼻子,把已经涌到眼眶边的水汽憋了回去,拿起女子掉在地上的汗巾,捏在手中折来叠去,循着记忆中娘给自己做布兔儿时的动作,将汗巾叠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兔儿,递给女子怀里的男孩道: “兔子,给你玩儿。” 男孩在母亲怀中尚未止泣,闻言挂着泪花低头看他,一把拎起“兔子”的耳朵,拿到手中把玩起来……见儿子终于停止了哭泣,女子如蒙大赦,感激又惊喜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欣慰道:“平日里一哭起来,没半刻钟便收不了声,今天却是奇了!小妹儿,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榕生。”他抬头看着女子好看的眉眼,怯生生回答道,“娘说了,我是在榕树底下出生的,拜榕树做了干娘……所以叫榕生。” “噗,拜树做干娘?昆吾国里还有这等风俗?”女子笑起来样貌更好看了,这时候那出去打水的大叔也拎了水桶回来,两人一个哄着孩子,一个烧水添柴,不多时便在毡房内准备好了澡盆……女子一件件脱下他身上的脏衣服,待解下最后一件里衣后,却是一惊:“咦,这是……” “怎么啦?”大叔抱着自家儿子,闻声探头过来,“有啥要帮忙的?” “……你个缺心眼儿的,见着漂亮的便往家里捡,也不看看清楚到底是不是儿媳妇儿!”女子失笑,抱着他递到大叔跟前,“这回可好,只能当是多养了个儿子了!” “耶?怎么会……”待看清眼前的情况时,大叔也是惊呆了,“看那衣裳打扮,分明是个小丫头,怎么到家就老母鸡变鸭了……也罢也罢,昆吾国有些地方是有习惯,把命格弱的儿子当闺女养,说是能避劫消灾……多个儿子也没啥不好的,今后我家玗儿出门打架,可有人帮手了,嘿嘿……” “就你这张破嘴,捡个棒槌回家都能吹出花来。”女子白了大叔一眼,自顾自把他放在澡盆里搓洗起来……水汽氤氲间,他听到女子如是跟大叔搭话道,“诶,你别说,我还真挺喜欢这孩子——刚刚玗儿又哭闹,可不知怎么的,他开口一哄便立刻好了!你说这是不是有缘分?刚才他还告诉我,他叫榕生,说是在榕树底下生的,还拜榕树做了干娘……这也是你们昆吾国的风俗?是什么用意?” “那便错不了,这娃身子骨应该差些。”大叔一边伸手逗着儿子玩,一边顺口回答道,“昆吾国是有这样的习俗,若是孩子多病,便找棵结实的大树认亲,把八字写于红纸系于树上,如此便可与树换命,以后便不会轻易夭折了……他爹娘把他打扮成女孩儿,应该也是这个意思。” “诶?看着好好的孩子,会有什么毛病?”女子听罢却是一怔,有些不安道,“要不洗完以后,你抱他去族里找巫医看看?别在我们手里给养折了,到时候可怎么跟他爹娘交代?” “你放心,折不了,小孩子有些三灾六病的,再正常不过了。从明日起,我便日日带着他练习基本功,等他再大些,便跟我去雪山里打熬个一年半载,保准今后便万事无恙了!”大叔满不在乎地如是答道,“他既跟我们家玗儿有缘,便绝不会是短寿之人……我们家玗儿将来可是要承袭‘白帝’之位的,他至少也得是一代大侠,否则哪里对得起我景天罡这一世闯下的赫赫威名……儿子,你说可是哦?” 小小的雪团子被父亲逗得咯咯直笑,却是没能做出回答。待洗完了身子,女子将他从澡盆里抱出来,擦干后裹进被子里,柔声道:“家里没有合适你的衣服,你先在被窝里睡一觉,待睡醒过来,姨姨便给你做新衣服穿,可好?” 他听话地点了点头,将身子藏进厚厚的羊毛毯子里……被窝内也有陌生的牛羊膻味儿,却并不难闻,还十分温暖,在意识逐渐被困意席卷之前,他依稀听到了这样一段对话: “……真是个好孩儿啊,若他真的有缘,能一直做我们家的孩子便好了……你说是要让他随你姓景,改口管我们叫爹娘,还是随他原来的名字,将来长大了让他自己找回去?” “这孩子也挺大了,兴许已经记事,若是强迫他改口,说不定将来反而会怨怼我们……不如这样,咱们也不瞒着他的身世,将来他若是要回去找亲爹亲娘,便也由着他去;若是成人以后真把我们视同父母,再改口异姓也不迟……名字嘛,榕生实在是太随便了些,乳名尚可,大名却是不够响亮,日后在江湖上便喊不出气势来……哎,你看这样好不好?把这‘榕’字拆开,便是‘木’、‘容’二字,‘生’字可得……栩栩如生?要不今后就叫他慕容栩可好……” 第一百二十四章 番外篇、当时年少春衫薄( 记忆到这里时便仿佛断了线的风筝,被呼啸不歇的沙风裹挟了去,最终便再无迹可寻……慕容栩晃了晃所剩无几的酒囊,最终还是递到了景玗手里,淡淡道:“其实想想,也挺遗憾的……毕竟这辈子,我便再无机会,管他们叫一声爹娘了。” “他们不会介意,你也不必挂怀。”景玗接过酒囊,仰头一饮而尽,如是道。奔涌的记忆也随着酒意浮上心头,彻底占据了此时的脑海……记忆中,那片草色青青的大地,便是只属于他们的乐土:白天骑在牦牛背上,跟着白氐一族的牧人徜徉草原;夜晚在毡房之中,有热气腾腾的食物和温暖的怀抱在等待他们归来……他曾经以为这些便是他的全部世界,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那一日,他跟往常一样,与慕容栩以及一群氐人小伙伴一起,围着牦牛与羊群在山坡上玩耍,忽然看见雪山方向,有人影远远地朝着这边跑来,边跑边发出凄厉的呼喊: “贡戈珠库!贡戈珠库!” 年幼的景玗闻声迎上前去——贡戈珠库,在白氐人的语言中意为“雪山的孩子”,白氐人崇尚白色,故而将他视为吉祥的象征,也给了他“贡戈珠库”这个颇有尊崇意味的名字。见来人跑得近了,景玗认出那是住在自己家附近的一个白氐妇人,那名妇人一路跑到他跟前,喘着粗气大叫道: “贡戈珠库!你娘在山上出事了,快跟我回家去!” 他闻言一惊,当即跳下牦牛,跟着妇人往家的方向跑去……来到家门前,却见毡房外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人群见他到来,便自然地往两旁退去,让出一条路来。他通过人群走进毡房,迎面却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香味。 这种香味,他是熟悉的——那是氐人在遭遇丧事之际,为亲人燃起的返魂香的味道。 毡房里透光的天窗被布幔围上了,故而光线很暗,看不清楚细节,只能依稀分辨出床铺前站着两个巫医,而床上似乎还躺着个人形……身后的人群依稀发出窃窃私语的声音,低低的仿佛无形的帷幔,将自己隔离在了世界之外: “……据说是被土蝼袭击了,真惨啊,骨头都碎了……” “……怎么会是土蝼呢?都几十年没见过那东西下山了,果真还有活的存在?” “……怎么就这么巧呢,偏生女子们今日上山采药,就让她给赶上了……土蝼不是侍奉雪山神的神兽吗?为什么会袭击贡戈珠库的娘?” “嘘!别说这个!小心别让孩子听见……” 在那些嘤嘤嗡嗡声音的环绕下,他双脚僵直,呆呆地矗立在门口不敢动弹——从门口到床铺前不过五六步的距离,于他而言却似乎有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只要穿过它,便会有什么东西万劫不复……其中一个巫医见他进来,从床铺前站起身,将他拢到床前,沉声道: “有什么话,便赶紧跟阿妈说吧!时候不多了……” 藉由门外透来的些许光线,他终于看清了一生再难忘却的一幕:印象中比任何人都美丽鲜明的母亲,如今已经被撕扯地像一块破布,零零落落地瘫在床铺上,仿佛一具被拆毁的人偶……左半边的面颊和耳朵都已经不见了,牙床暴露在空气中,从中发出嘶嘶作响的声音,是她唯一还活着的证明。 “您的儿子来了。”见景玗杵在床前不做声,巫医俯下身来,在女子的耳边低语道,“还有什么话,现在就说了吧。” 床上那具破烂不堪的人偶闻声动了动,唯一还清明着的右眼朝他所在的方向移去,随即便滚出一行浊泪来……景玗半张了口,声音却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眼前这个恐怖到令人不忍细看的人形,怎么会是他的娘?怎么会是他世上无双的娘? 人形的牙关启开了,发出的却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声音:“……玗儿……你要……好好地……听爹爹的话,跟栩儿一起……好好活下去……不要……去山上……” 声音没能持续多久,便如同断线的珠链一般,在匆促的喘息声中归于寂静……见床上的人再无声息,巫医伸手,将被子覆上死者的面容,开始吟唱奉送亡魂升天的咒语……房内弥漫着直冲脑顶的香气,以及那难以形容的诡异的诵咒声,宛若无数双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让他无法呼吸,也无法行动……终于,在一声痛苦不已的闷哼中,他双眼一黑,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出现的便是一张陌生的毡房天顶,以及慕容栩肿成桃子般的双眼。 “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了!”见他悠悠醒转过来,慕容栩连忙用袖子擦干了眼泪,抽抽噎噎道,“我还以为……连你也……” “这是在哪里?”从并不熟悉的被窝中坐起身来,刚才看到的那骇人一幕,便仿佛是一场隔夜的噩梦……听见床边传来动静,一个身形粗壮的妇人端着碗奶茶过来,递到了他的手中——景玗认得她,那是白氐族长的妻子。妇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道:“这里是我家,别害怕,今晚便歇在这里……先吃点东西吧?” “我娘呢?”他捧着碗,却并没有胃口,眼前只是盘亘着那个惨不忍睹的破碎人形。见他发问,妇人瞬间红了眼,低声道:“今晚神巫们会彻夜在那里做法事,旁人再不能进去……到了明天,她便会被抬去山上,运往祖先居住的洞穴中……在那里,她会褪去所有牵绊,从此享有无边的冥福,再不会感受到人间的痛苦哀伤……” “她不去山上!”他面无表情,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坚定无比,“她不去山上……就把她埋在我家后边,让她等我爹回来……她不能去山上!” “可是……”妇人闻言,脸上霎时露出了惊异的神色,“可是那样的话,她的魂魄就升不了天……” “她不去山上!”他依然坚决地重复着自己的意见,“她……不是氐人!” 妇人深深叹了口气,起身出门,似乎是找人说话去了。慕容栩跪坐在床铺前低头不语,他则捧着那碗奶茶,直到它慢慢变凉……很久以前,他便听父亲说过:氐人没有坟墓,死后便葬在祖辈开凿的山洞之中,任由尸骨被野兽啃噬,不会有丝毫遗骸留下……他无法忍受这样的结局,无法接受让她残破不堪的身体再遭受一次彻底撕碎的结局!更何况,父亲还没有回来,在当时他的心目中,身为大侠的父亲便是神明一般无所不能的存在。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保下母亲的身体,或许到时候,等父亲回来,一切就还有能挽回的余地…… 然而这一等,便足足等了三个多月……待到秋末时分,父亲终是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坐在矮矮的坟茔后面,听着父亲扑在坟头上嚎啕痛哭……心里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终于破碎了:父亲也没法再把她带回来。 希望一旦成空,一股无名的郁火便随即烧起,填补了心中那无法弥合的空白——为什么你没有陪在她身边?为什么她出事的时候……你不在我们身边? 从那以后的整整一个月里,景玗再没有跟父亲主动说过一句话。 第一百二十五章 番外篇、当时年少春衫薄( 待熬过了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个冬天,苍老了不少的景天罡忽然将景玗和慕容栩唤出家门,抱上了马背,随后牵着马向部落外的方向走去。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慕容栩搂着景玗坐在马上,脆声问道。 “去一位先生那里。”景天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们该读书了。” 坐在马背上颠簸了二三里路,眼前忽然就出现了一座风景明媚的小山坳,一座不大的草屋落在草地边缘,有黄犬从院内迎出,绕着景天罡呜呜欢叫……听见犬吠,草屋内走出一个身穿青衫的青年男子,朝景天罡大步走来,热情招呼道:“兄长好久不见!这二位是……” “我儿子。”景天罡伸手,把景玗和慕容栩从马上抱了下来,将二人往青年面前推了推,吩咐道,“来,叫师父。” “师父。”慕容栩乖乖巧巧地应了声,景玗却低着头不答话。青年低头端详了他们片刻,随即又转头,质询地看着景天罡道:“兄长这意思是?” “我家的事,你也知道了……我是个粗人,看管不好孩子,思来想去,便只能来麻烦你了。”景天罡低低地笑了声,伸手咕吱咕吱地抓了两把头皮,讷讷道,“何况,他们将来总是要回去的……孩子都到了开蒙的年纪,多少该让他们知道些昆吾国内的事情……虽是个不情之请,万望贤弟莫要推辞!” “兄长什么话,救命之恩,终身难报,区区教习小事,实是瞿某之幸!”青年闻言,一手牵起一个孩子,领着他们便往草屋中去,“我来这里隐居也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多两个孩子陪伴,身边还能热闹些……走,先去我屋里喝碗热茶!” 如此这般,两人便被寄养在了青年家中——青年让他们唤自己作碧鸢先生,平日里早间教二人学习拳脚套路,白天读书习字,晚间温习课业,日子倒也算过得分外充实。碧鸢先生是个慈和可亲的人,慕容栩没几天便跟他熟络起来,整天师父长师父短嚷嚷个没完。而景玗却始终陷于沉默之中,课业虽还完成的不错,但时隔拜师后半月有余,还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笑容。 碧鸢先生知他心有芥蒂,倒也没有格外勉强,只是隔三差五便约了景天罡来草屋中饮酒论战,天南地北地谈些江湖轶事,倒也让父子俩的心境都微微松泛了些……这年盛夏,时值黄昏,景玗和慕容栩正挤在灯下温习晚课,却见下午便出门去的碧鸢先生提着一块羊肉,一瓶酒回来,朝二人招了招手道: “今天不温课了,来,我们到院子里纳凉做饭!” 两个孩子依言来到院子里,依着先生的吩咐在地上挖了土灶,放上锅釜,煮开热水,将羊肉切作薄片,又取了些姜葱盐酱绊了,便与碧鸢先生一起在院子里涮起“拨霞供”来……食物虽然简陋,但却是难得的轻松时光,两个孩子都吃得十分尽兴。碧鸢先生提着酒壶自斟自饮,待酒食殆尽之后,方朝着二人招招手,故作神秘道: “今日还有些小礼物要给你们,你们猜是什么?” “是油饼?蜜枣?果脯?”慕容栩仰着脑袋一样一样点着数道,碧鸢先生却是微微摇头,转脸又看向景玗道:“玗儿你说,会是什么?” “师父既让我们猜,必是我们猜不着的东西,所以玗儿便不自作聪明了。”景玗放下碗筷,作势要起身去收治锅釜,碧鸢先生一把拉住他,从袖中变戏法一般掏出两个小面人儿,塞给两个孩子一人一个道:“东西放着,一会儿我来收拾,今天是昆吾国的节日,小孩儿该玩得尽兴的……这玉山地处偏远,买不到多少节庆礼物,这面人儿是为师自己做的,你们看看,喜不喜欢?” “好玩儿,我喜欢!”氐族部落里本就没有多少玩物,两个孩子接着面人儿,俱是眼前一亮,慕容栩更是毫不掩饰地跳了起来。眼看景玗也随之露出了好奇的神色,碧鸢先生这才放下酒壶,娓娓道来: “今天是七夕,若在昆吾国中,也是一等一的热闹节庆……今天是女子与孩童们向天女乞求聪明灵巧的日子,所以一到晚上,家家都要在门前装点手扎的彩灯,谁家的灯最好看,便是最为手巧,来年便会有好的彩头……除了扎灯以外,还要用瓜来刻花样,用谷粟面点来做亭台楼阁之类的小景观,称为‘花瓜谷板’……你们手里的小面人,叫做‘果食将军’,寻常里是跟果食点心放在一块儿卖的……孩童在这一天里要佩戴荷叶帽,或者折荷花来赏玩……你们见过荷花吗?那是昆吾国东南边常见的一种花,长在水里,只在夏天开花,盛开时娉娉婷婷一枝红粉,衬托着无边的碧绿荷叶,别提多好看了……” 只是听着碧鸢先生的讲述,两个孩子便都露出了心向往之的表情——慕容栩对记忆中的昆吾国已经全然淡忘了,而景玗更是自出生以来便未踏足过那片传说中的故土。而在碧鸢先生绘声绘色的描述之下,那片似乎只存在于商队与行人口中的神秘国度,却依稀有了具体的模样……慕容栩听得几乎入了迷,当下手捧面人,似是有些遗憾: “真好玩!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也能下山去看看……” “虽然现在还不能带你们下山,我们却可以跟昆吾国的孩子一样,在这里赏月观星。”碧鸢先生仰头,示意他们抬头看天道,“昆吾国有风俗,七夕夜里,全家人都要围在院子里观星说话……我们这里地势高峻,又无遮挡,正是观星的好去处呢!”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景玗抬头望了一眼澄澈的天穹,颇为不解——从出生伊始,他便是看着这片天空长大的,只要是没有风霜雨雪的天气,这片苍穹便一直挂在那里,无知无觉,无答无应,故而景玗从来便只当他们是点缀了夜晚的背景,从来都未曾留意过星河的变化。 “妙处可多了去了,来,我教你们认星辰!”碧鸢先生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拉到身边,指着天幕上的各个星曜道,“七夕之所以叫七夕,便是因为今夜,是天河两端织女与牛郎相会的日子……织女便是天河那头的那颗明星,相传她是天帝的女儿,在天上司主纺织,天帝怜悯她孤苦,便将她许给了天河那一头的牛郎星……然而婚后织女荒弃了工作,于是天帝又惩罚他们分居天河两端,只能在七月初七夜间相合相会……你们抬头看,那两颗星是不是挨得特别近?” “果真……”慕容栩仰着头,忽而又指着天幕正中的一颗大星道,“那颗在中间的,特别亮的星星叫什么?” “那是紫微星,又叫帝王星。”碧鸢先生伸手在紫微星的上方划了个圈儿,示意两个孩子仔细观察,“在它的上面,有一团稍暗些的小星团,你们看见没有?那些是华盖星,是天帝的车盖。” “真好玩儿,连车盖都能成为星星!”慕容栩听罢忍不住笑出声来,“那岂不是天帝家的牦牛、山羊、水桶、扁担……都可以变作星星的?” “哈哈哈,谁说不是呢!”碧鸢先生闻言大笑,转而又低头看向二人道,“关于华盖星,其实也有一个故事,你们想不想知道?” 第一百二十六章 番外篇、当时年少春衫薄( “师父快说!”慕容栩点头如捣蒜,景玗也是一脸好奇又专注的神情。碧鸢先生将手中剩下的冷酒一饮而尽,旋即说道: “华盖星原本不是天上的车盖,而是来自人间……相传很久以前,人间曾有过一位君王,他的父亲、祖父,都被叛臣贼子所杀害,就连他本人都不得不逃避他乡,远离故土……然而这个年轻的君王并没有放弃,他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厉兵秣马,召集曾经的诸侯臣僚,最终重新夺回故国,杀死叛臣,中兴王朝……天帝被这位人间君主的志气所感动,便将他在郊外召集群臣时,车盖云集的那番景象移到天上,如此便有了华盖星团……所以地上的人,只要不是自怨自艾,妄自菲薄,而能够下定决心创下一番事业,亦是可以影响苍穹,在天空中永远获得属于自己的位置的!” 听罢长长的一席话,两个孩子都沉默了下来——慕容栩还在回味刚才的故事,景玗却像是若有所思……良久,他忽然拽了拽碧鸢先生的衣袖,小声道:“哪怕是我……只要一直坚持努力……几十年以后,我也可以变成能够改变星辰的人吗?”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人就是这样的存在。”碧鸢先生笑着抚了抚他的额发,鼓励道,“万物之中,唯人最贵。更何况你是天罡兄的独子,虎父无犬儿,你必不会是泛泛之辈!” 闻听了这一番话,景玗的双眼霎时亮了起来。他从师父的怀抱中退出两步,双拳合抱,朝着碧鸢先生郑重一揖道:“谢谢师父,玗儿知道了!” 自打那一夜之后,景玗不再是往日里那副恹恹不乐的模样,无论对待武功还是课业,都显得积极了许多。虽然面对生父时还是那样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但看到儿子又有了生气,景天罡已经不再奢求更多……翌年早春,氐族人的新年集会上,初学了一年拳脚功夫的景玗和慕容栩,便在角力擂台上打败了众多年长于他们的孩子。 氐族人亦是仰慕强者的民族,如此一来碧鸢先生也名声大振,无数氐族的父母亲长争着来帮他扩建了草屋院舍,又送来奶酪和羊肉,要把自家的孩子送到他身边学习文武艺……碧鸢先生牵着黄犬站在一边哭笑不得,只能拿手肘捅了捅身边的景天罡道:“托你的福,我这里可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热闹好!有吃有喝又有孩子玩儿,多好的事儿!”景天罡双手抱胸,看着两个孩子跟一群氐族少年们追逐玩闹在一块儿,乐得几乎合不拢嘴,“把他们交给你,真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了!” “去年冬天,你去哪儿了?”碧鸢先生收敛神色,忽然话锋一转道,“别跟我说什么骗孩子的借口——每年隆冬时节,玉山四隅便是大雪封山,寻常人根本找不到下山的路……更何况出了积石山,又有戎狄南下作乱,断没有这时候东去昆吾的道理……说实话,你是不是进山去了?” 景天罡的表情霎时便冷了下来,那双平日里看着颇有些憨直气息的双眸,忽然便充溢起了杀气与精光……沉默良久,他终于苦笑一声,微微摇了摇头道:“不要告诉他们。” “……那只是个意外。”碧鸢先生闻言,凝眉叹道,“你不应该冒这种风险!他们还小,需要父亲照料陪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不应该拿自己的性命去冒这种风险!” “……玗儿是对的,都是我的错!”景天罡的双手渐渐握拢成拳,手背处可见青筋暴起,骨节发白,“身为丈夫,我没能守护好自己的发妻;身为父亲,我没能照顾好自己的儿子;身为‘白帝’,我连山里的一只扁毛畜生都不能亲自手刃,以除祸患!我这一世……妄称侠义,妄自为人!如果连替她报仇这点事都不能做到,将来……若是泉下重逢,我又有何面目去见她呢!” “空有一身抱负,却连妻儿都守不住的男人,何止你一个!”碧鸢先生听罢,也是面露苦色,凄然笑道,“只不过于我而言,若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便看不到更加重要的去路……她已经走了,玗儿才是你们的未来!千万不要忘了这点,别让他再次对你失望!”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景天罡咧了咧嘴,扯出一个神情复杂的微笑道,“我不会有事的,我会看着他们长大成人,武艺成就,叱咤江湖……我会让玗儿看到身为‘白帝’该有的模样!我不会……再让他看到我无能为力的丑态了!” “……然而直到父亲走后,我才从碧鸢师父那里得知,原来父亲曾经许下过如此的决心。”望着被风吹皱的弯月湖,景玗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惨然,“我却从来都未曾察觉,我真的以为他每年冬天都是去了昆吾国,去了景家,我都从来没有怀疑过……我还……一直都在怪责他!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原来他每年冬天都是在山里度过的!对于母亲的身故,他一直都比我还要痛苦!可我却……” “那不是你的错,毕竟那时候,你不过只是不满十岁的小孩而已。”慕容栩拍了拍师弟的肩头,低声宽慰道,“天罡世伯从来都没有因此而责备过你……那是他自己的救赎之路,与你无关……至少如今,你已经长成了他所期望的样子,不是吗?” “不,”景玗闻言长叹一息,良久才仿佛鼓足了勇气一般,垂眸说道,“我远不如父亲!” “话不能这么说。”慕容栩闻声也皱了眉,神情凝重,“毕竟‘鸿蒙一刀’不是人人都能领悟的绝技——不独你,我也使不出来……听碧鸢师父说,景家上下百年数代传人里,也只有天罡世伯等寥寥几人,能够舞出那样的刀来。” “这不是刀的问题,是心境。”景玗闭上双眸,任由自己再次沉眠于回忆之中,“父亲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而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第一百二十七章 番外篇、当时年少春衫薄( 秋去冬来,玉山转眼之间便又是银装素裹。待到来年春天,景玗便要满十岁了,慕容栩也已接近舞勺之年,身量逐渐开始拔高,隐隐然已经有了些风流倜傥的少年模样。两人的武艺在氐族的同龄人之中,已是再无对手;就连文章歌赋,也是做得有模有样。若是穿上昆吾国的冠服衣饰,言行举止间全无违礼之处,却是比寻常昆吾国内的黄口童子,看起来都要更加体面些了。 景天罡对于碧鸢先生的树人之功,自是感佩不已。然而当大雪压山之际,他却再一次将两个孩子交由碧鸢先生,孤身一人出发了……景玗早已经习惯了每年冬天父亲的“回乡省亲”,故而也并未有太大的反应。这一日,他正在户外与慕容栩对试练刀,却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呼喊: “贡戈珠库!不得了了!神兽……神兽又下山了!” 景玗一惊,随即转身向来人迎去——来的是五六个白氐族的小伙伴,为首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半大男孩,涨红着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景玗认出那是族长家的小儿子卓旦,当下迎上前去追问:“你说什么?什么神兽?” “就是……就是……咬杀了你娘的……尼佩家的牦牛被咬了,就在村子后面的山谷里!”卓旦踌躇了好一会儿,这才如是说道。白氐人以雪山为至高之神,将凶猛的怪兽土蝼视为护卫雪山的神兽,故而氐人的小孩大多不敢开口直呼名称,只敢用“神兽”代替。景玗闻言,一把扔下手中练习用的木刀,转头便往村落方向跑去。慕容栩唯恐有失,自然是紧跟在后,一群氐人孩子看着两人跑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随即跟了上去。 景玗一口气冲到了自家的毡房内,撩起遮盖床铺的毛毡,伸手进去掏摸了一会儿,最终拎出了一把长刀来——刀柄和刀鞘全然都是赤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但看起来却非常扎眼。慕容栩见他取出长刀,不由惊叫: “你疯啦!这是‘赤霄’!天罡伯父说过,这刀是嗜血妨主的凶刀,出鞘必定饮血……你没事拿它出来做什么?” “今日……我便是要让它饮血!”景玗一把攒了长刀在手,三两下将刀格系于腰带上道,“我要去斩土蝼,你去不去?” “你……”慕容栩刚想劝诫,抬头却一眼对上了景玗那双坚定至极的双眼——倘若目光能够具体成形,那么如今景玗眼中的锐光,已然要比腰间的凶刀更加锋利而不祥……慕容栩心知无法拦阻,只能先尝试迂回挽留道,“你……好歹知会一声师父,有他陪着,也好安心一些。” “这是我的私仇,不必惊动师父。”景玗说着,已经推开了慕容栩,径自往门外走去,“再说了,若是告诉他,他必然不会让我前往……你去不去都无所谓,别拦我就是了!” “……唉!”慕容栩无法,抬头在四下里张望片刻,只能提着家里用来劈柴的斧头在手,紧走几步跟上景玗……跟着几个白氐孩子来到土蝼现身的地方,只见茫茫雪地上正卧着一头快断气的牦牛,四周围着十几个氐族汉子,正中牧牛的孩子抱着牛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而那头身形比水缸还粗的大牛已然卧倒血中,身下流淌着刺目的红色,四蹄抽搐,眼看着是要不行了。 “那东西直接从后面的山崖上跳下来,原本是要扑向尼佩的……结果尼佩家的头牛护主,蹿出来替他挡了一挡,然后……就被神兽咬穿了喉咙……牛群被头牛一激,都围了过来,神兽跑了……我们这才跑回村里报信。”卓旦一边向景玗讲解着事情发生的经过,一边偷眼望着聚拢在牦牛身边的人群,默默藏在了慕容栩身后,“你去看看应该不打紧,我阿爸不会斥骂你的。” 景玗似乎并没有听见卓旦的后半句话,他迈开双脚走近前去,低头看了眼牦牛身旁交杂错乱的脚印,最终认定了其中一个方向,转身便要往山里跑去……可还没跑出几步,胳膊就被人拽住了,回头时只见白氐族长那张沧桑而肃然的面孔,他一把将景玗拉回身边,回头一眼看见了人群中的儿子,不由大怒道: “你这孩子,这是发的什么疯?神兽下山,只伤了一头牛,已是山神庇佑的大幸!如今你却还要进山去给神兽献祭吗?卓旦!你个小兔崽子!平日里干活不见勤快,通风报信倒是脚下有风一般……看我回去不打断了你的骨头!” “那不是什么神兽,那就是一头吃人的畜生!”景玗用尽全力狠挣了一把,竟是从族长的控制中脱出身来,随即点起双脚,按照父亲与碧鸢先生所教的轻功口诀提气纵身,一口气向着山中方向疾奔了半里路……白氐族长及众人眼看着追逐不上,只能闹闹哄哄地喊人聚集,往山中吆喝着一路寻找。 景玗渐渐放慢脚步,在山中奔行了二三里,这才停歇下来,找了棵矮树靠着平复呼吸。可还没等他喘匀气息,身后忽然就传来了脚步声……景玗手握刀柄急退转身,却恰好对上了慕容栩焦急万分的双眼。见总算追上,慕容栩伸手一把揪住景玗的衣领,一边扶着膝盖一边大口喘气道: “你……好歹……慢一点!等等我……怎么着……也不能……自己一个人进山啊!” 眼见着慕容栩猛吸了几口冷风,几乎咳得快要吐出血来,景玗也不忍心再苛责这么个始终将自己视为至亲的兄长……待慕容栩总算平复了吐息,景玗这才整了整衣领,指着脚下雪地间的痕迹道: “脚印到这里便看不清楚了,从地势来判断,它要么是踩着这里的枯草往东去了,要么就是踏着这边的山岩往上坡走……你觉得它会去了哪里?” “咳……如果是踩着草走了的话,草丛上的积雪或多或少都会被踩掉吧?”慕容栩转头四顾,如是判断道,“可是眼下草丛上的落雪怎么看都还算完整……所以我赌它应该是往坡上去了。” “那我们就上去看看!”景玗说着,抬头看了看陡坡上的几处可供落脚的山石,再次提气抬脚,点着山石一路跃到陡坡上方。慕容栩沿着他所踩出的路径,也飞身上崖,继续沿着脚印搜寻……然而脚印一路延伸入山腰腹地,却又再一次失去了踪迹。慕容栩和景玗绕着这片山崖兜兜转转找了近半个时辰,却还是一无所获。 第一百二十八章 番外篇、当时年少春衫薄( “这么找下去,也不是办法。”眼见着山中的风吹得越来越紧,日头也有些偏西了,慕容栩不由有些担心起来,再次出声劝道,“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等明儿去请族长多找些人来,一同搜山,或许还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氐人不会帮忙搜山的,那东西在他们看来,是神明降下的天罚。”景玗说着,用力咬了咬下唇,这才恨恨出声道,“我娘被咬了,便有愚夫愚妇在那里乱嚼舌根,说是我娘做了渎神的罪过,土蝼才会下山来惩罚她……只有把那东西的头剁下来,祭在我娘坟前,让他们看清楚那就是头扁毛畜生,他们才会明白,我娘是无辜的!” 眼见着景玗眼中所散发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森寒杀意,慕容栩只得无声地叹了口气,继续低头寻找,再无二话……也不知在山中盘亘了多久,二人忽然听见从远处传来人声。两人对视一眼,凑近崖边,却看见是卓旦带了四五个氐族的半大小伙子,手持火把与弓箭,正急急地向这里跑来。 “卓旦!”慕容栩伸出手,一边招呼着一边喊道,“你们跑来做什么?不怕被你阿爸揍了?” “可算找着你们了!”听见有人招呼自己,卓旦抬头仰望,憨厚的红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你们是我的兄弟,氐人没有抛下兄弟,自己逃回家过安生日子的道理!再说了,横竖回家都躲不过我阿爸的一顿臭打,能拖一时便一时,嘿嘿……” “……谢谢你!”回忆着与卓旦一同在碧鸢先生的草庐内识字角力的日子,景玗忽然感到胸中有热流一闪而过。两人解下腰带编成绳索,放下山崖,将卓旦等人依序拉上坡来。有了帮手以壮声势,一群孩子的胆量顿时都大了起来。最终在景玗的提议下,一众少年们决定继续向山顶方向攀援,搜寻土蝼的踪迹。 于茫茫雪原中不知走了多久,卓旦忽然指着一片矮树丛叫了一声:“你们快看!”众人闻声围拢上前,却见在树根底下,竟然倒卧着一匹已经被吃光大半的山羊——肚腹跟腿部都已经变作白骨,只余下没有多少肉的四蹄和头部,在雪原中冻成了堪比石头般坚硬的僵尸……景玗俯身查看山羊残骸,却见羊身附近滴落有新鲜的兽爪脚印,随即转身警告: “当心!它就在这附近!” 话音未落,一声长啸便已然凌空而至,震得矮树上的积雪纷纷散落。少年们受惊,纷纷仰头,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却见一头样貌狰狞、气势非凡的怪兽就站在距离头顶不过一箭之遥的乱石上,正在朝他们虎视眈眈地下望。 昔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土蝼,如今赫然就出现在了眼前——如人们传说的一样,这怪物身形比牛犊还大,浑身披着跟野山羊一样的白色长毛,头上长着四支角,长吻像狼一般突出,可四爪却像虎豹一般粗壮有力……见到土蝼现身,除了景玗以外的少年们均是不由自主地猛一哆嗦,慕容栩下意识地举了举手中的小斧头,低声对景玗道:“怎么办?” “不能退,且盯着它!”景玗知道如果现在他们后退,或者表现出有丝毫恐惧的模样,那么居高临下的土蝼绝对会马上扑将下来,他们之中必然就会有人遭殃……对于已经学习轻功一年有余的他和慕容栩来说,逃得命在并不是什么问题,但此事因他而起,且如今噬母的凶手就在眼前,对于此刻的他来说,断没有临阵脱逃的可能存在。 见一群半大孩子并没有退却的样子,土蝼张开巨口,发出低低的嘶吼声,随即便舒展身形,试探着朝石坡下方缓缓逼来……景玗拔刀出鞘,咬紧牙关稳住身形;慕容栩陡然之间才觉得手中的小斧很不趁手,然而却也勉强站稳了脚跟,并未露出怯色。然而对于卓旦等一群资质普通的氐人少年来说,直面土蝼这样的怪物想要毫不畏缩,却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任务。 “啊……啊啊!”身后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惊呼,随即有人脚下打滑,一屁股滑到在了雪地里,身边的人想要把他扶起来,但也同样双腿发软,也一并跪在了雪地之中……眼看着少年们临阵畏敌,土蝼那原本尚存犹疑的眼神顿时变得饥饿凶残起来,下山的步伐也变得更快了。 “卓旦,你带人先走!”眼见着土蝼已经接近到距离他们不过百步的距离,景玗依旧持刀前指,死不后退……他心知卓旦等人已经失去了面对土蝼的勇气,留下只会妨碍手脚,当下便如是命令道。位于二人身后的卓旦答应一声,挎起一个已经走不动路的小伙伴便往山下疾走……眼前的凶兽看见有人逃脱,随即踱着碎步开始小跑起来,作势便要绕过景玗,朝着逃遁的一行人飞扑而去。 “哪里走!”景玗发出一声怒喝,将刀尖插入雪地,随后举刀扬起,将地上的积雪铲向土蝼,硬生生截断了它的去势。土蝼受惊,身形顿时一滞,便是在这停下的瞬间,景玗提气前跃,朝着土蝼的颈部举刀横扫;那怪兽却比想象的要更加敏捷,见景玗携着搏命之势迎面而来,当下身子一伏,将头一偏——刀锋堪堪擦着怪兽的尖吻划过,在雪白的皮毛上留下了一道红痕,却并未伤及它的要害。 “嗷呜呜呜!”受伤的土蝼被彻底激怒,当下顿时转换目标,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景玗身上。景玗心知慕容栩手中的小斧不过聊胜于无,并无还手之力,便一边挪着步子,将土蝼往远些的山崖上引走,一边对慕容栩低吼道:“你也快走!去村里叫人!” “走个屁!你小子还真不把你大哥当个人物!”慕容栩急中生智,解下外袍系带扎于斧柄之上,竟是将一把寻常的砍柴小斧做成了飞斧,一手握着飞转道,“要死便一起死!黄泉路上多个伴儿,也好有人唠嗑解闷!” “……呵。”景玗冷哼一声,不知是在嘲讽慕容栩的逞强还是在自嘲强顶出头,然而土蝼并没有给他们太多的思考时间,就在景玗扬刀准备变换姿势的瞬间,土蝼忽然猛地用后足站起,一双巨爪宛若钢钩一般,劈头盖脸地朝景玗左右舞来。 情急之下景玗来不及退,只能抬手用刀去挡——然而一触之际,土蝼的力量却绝非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能抵,只是一掌工夫,景玗便被连人带刀一起掀飞了出去——小小的白色人影猛地撞在身后的山崖之上,手中的长刀也被震落,掉在两三步开外的雪地上。景玗滚在雪地里,挣扎着想要伸手去捡,可脊背刚刚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岩石棱角上,一时疼得站不起身来……眼看土蝼已经转身,作势欲扑……景玗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却听见身前的土蝼忽然传出一声怪叫。 第一百二十九章 番外篇、当时年少春衫薄( 再睁眼时,却见慕容栩手中的小斧已经嵌在了土蝼的尾根处。原来慕容栩见景玗失刀,当下也顾不上多想,顺手便将手中的飞斧给递了出去……土蝼恰好转身,斧子便结结实实地砍进了它的后身,土蝼吃痛,随即丢下景玗,转身呜呜低嚎着面向慕容栩。 “啧,你这四角羊,知道哥哥的厉害了不?知道了就……就赶紧滚回山里去!不然……不然哥哥把你剁……剁成羊肉片儿,做……做拨霞供!”慕容栩伸手拉扯连接斧头的绳索,想把斧头从土蝼尾部拉回来,不料这怪兽却仿佛能看穿人的行动一般,当下抬起前掌摁住拖地的绳索,随后张嘴,一口咬断。没了斧头的慕容栩这会儿真成了手无寸铁,眼见着土蝼龇牙咧嘴地步步紧逼,慕容栩也只能将手中残存的半截绳索往外一丢,转身就跑,“救命啊!妖怪吃人啦!” 眼见慕容栩以轻功提气,在山中疾奔,土蝼也毫不犹豫地张开四蹄追了上去……慕容栩虽然身法矫健,但脚下毕竟是荒山雪地,并不好着力,更何况土蝼原是土生土长的雪山猛兽,双方之间的距离眼看着便是越追越近……慕容栩心知不妙,在准备最后提一口气尽可能引开土蝼前,先蓄力猛喊一声: “景玗,快跑!” 这一声大喊在山谷间激起了重重回响,景玗才拄着刀刚刚站起,闻声急忙连滚带爬地朝着声音传来的峡谷方向追去……然而就在回声渐渐平息之时,忽然一个更为洪亮,也更为有力的声音自峡谷中传来,如雷霆般瞬间击破了山中的残雪愁雾: “栩儿,趴下!” 扑面而来的雪尘之中,一弯如月色般澄明的刀光破空而来,所到之处无物能挡。慕容栩见状一个激灵,当下抱头往前一扑……刀光擦着他的发髻堪堪掠过,呼啸着冲向他身后的土蝼——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那土蝼虽然已经做出了回避动作,却仍是被刀光的末梢劈中了半边头角,旋即右半边的两枚犄角和耳朵便都被一刀削去,血溅三尺,惨呼连连。 “兔崽子们,爹爹我不过出个门,须臾你们便惹出了这么大的祸事!”一个熟悉的声音自头顶落下,言语中虽带着斥责之意,言下却饱含着掩饰不住的关切深情,“……栩儿,你做的很好,是个好哥哥!不过接下来,就把这畜生交给爹爹我吧!” 慕容栩抬起头来,眼望着景天罡从他身边走过,横亘于他和土蝼之间……胸中有无数话语瞬间汇集于喉间,可一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一骨碌爬起身来站到景天罡身后,挽起被雪水浸污的袖子,用胳膊肘擦了擦眼——才不能在爹爹面前哭鼻子呢!无论是出于劫后余生的惊惧还是撞见救兵后的庆幸。 那土蝼被一刀削去了半边头角,惊怒得几乎快要发狂,见景天罡大步上前,当下便咆哮一声,张开血盆大口就朝着对方扑来。景天罡不躲不避,手中长刀微微压下,待土蝼已经蓄力跃起,腾于空中正要迎面落下之际,景天罡手中的刀光才骤然暴现,一道弧光宛若掠水惊鸿一般,劈面朝着土蝼肚腹而去。 这一刀若是正面击中,即便是头熊怕是也能被拦腰斩断。然而土蝼这类异兽却并非寻常牲畜可比,见刀光来势凶猛,它竟半空中强行扭身,横躺着砸向一旁,这才堪堪避过刀锋正面……然而即便如此,那一刀的锋芒也并未能完全躲过:待土蝼哀嚎着爬起身时,慕容栩惊见它侧腰至后腿上出现了一道二尺多长的血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接连两刀都遭遇重创,土蝼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汉子不是它可以挑衅的对手,当下嘶吼一声,踉跄着一条腿便朝身后的雪原逃去……景天罡见状并不急着追赶,而是返身走了回去,抱起慕容栩往肩上一扛,开口道:“玗儿呢?” “在那边的山崖上。”慕容栩趴在景天罡肩上,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敢强行挣脱下来,只能指了指位于不远处的那座山崖道,“那个……我们就这么放过土蝼吗?” “受了这么重的伤,它跑不远。待我们找着玗儿,循着血迹再去了结也不迟。”景天罡掂了掂手中的刀,语气中似乎颇有些懊悔之意,“怪我,没想到它能在空中变势,刚才那刀若是下手再猛一些,就是它能躲过正面,至少也能削断它一条腿!” “景伯父!”两人迈腿没走几步,却听见身后传来人声呼喊,景天罡回过头去,却见卓旦带着四五个氐人少年,呼呼嚷嚷地又围了过来——原来自景玗和慕容栩拖住土蝼之后,这群孩子也并没有跑远,而是留在了附近的林子中平复情绪,等待时机。当慕容栩引着土蝼向山谷中奔跑时,他们已经互相鼓舞着弯弓上弦,准备再作一搏……幸好景天罡及时出手,才阻止了这群孩子的鲁莽之举。 “胡闹!玗儿他们拿命换你们回去报信的机会,一个两个的却都只知道逞英雄!”景天罡板着脸想骂,可看着一群孩子臊眉搭眼畏畏缩缩的模样,话到了嘴边却又化成了一声长叹,“算啦,先帮我找着玗儿,等回去后再一起收拾你们!” 然而话音未落,从山谷尽头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骇人的长啸。众人闻声回眸,却见那头土蝼不知何时已经拖着伤腿,爬上了山谷前方的一处小山嘴——因为长年风化,那处山嘴上矗立着一块巨石,已经几乎快要与下方的山崖完全分离。那土蝼双脚人立矗起上半身,用前掌一下又一下地不断憾击着那块摇摇欲坠的巨石,似是想将石头从山嘴上推滚下来。 “坏了,这扁毛畜生!”景天罡抬头看了一眼,立时明白了土蝼此举的用意——他们所处的这条山谷地势虽不算陡峭,但空间却异常狭窄,倘若土蝼将巨石从山谷尽头正中砸下,那么即便不被落石压死,因落石而造成的局部雪崩,也会将他们生生活埋! “退下!跑到后面的林子里去,找树抱住!”眼看着土蝼的每一下推擂,都让那块巨石底下的细雪簌簌下落,景天罡一把将慕容栩从肩上放下,对身后的一群孩子吼道。 “伯父,那你呢?”眼见着卓旦等人已经扭头钻进了林子,慕容栩却犹犹豫豫地不肯走,景天罡也没空再赶他,只是双手持刀,紧紧盯着山嘴上不断摇晃的巨石和凶暴的土蝼,嘴中似乎在念念有词: “……畏之则知刀剑之重,知刀剑之重则堪千钧之锋……” “伯父,你说什么?”慕容栩见景天罡矗立不动,便从背后绕到了侧面,却看见景天罡双目紧闭,嘴唇微微启合不止,而随着口中并不知用途的口诀,他手中的刀虽只是横举,但却在微微震颤。 “……畏刀者,方能举轻若重,以千钧之力破万世之垣……”随着口诀念诵速度的加快,景天罡手中长刀摇颤的幅度也在逐渐加大,隐隐已经是在未出手前便已经发出了愔愔的刀鸣……慕容栩心知这是高手全力灌注内力时武器才会发生的状态,当下再不多嘴,连忙跑到景天罡身后,就近找了块岩壁缩身躲着了。 “畜生,看刀!”随着一声暴喝,景天罡手中摇颤不已的长刀骤然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长鸣,锋刃上刀光忽然暴涨几丈,吞吐着骇人的刀风如白龙一般,朝着远在数百步之外的山嘴飞去……土蝼见状立即俯伏于巨石之后,然而却是无用功——在这一道瞬间照亮了半片山谷的刀光面前,那块厚达丈余的巨石就像纸片一般单薄,竟是被一刀挥作两段! “嗷呜呜呜呜……”一声凄厉的哀嚎响彻山谷内外,被刀光所激,巨石的上半部分顷刻间便向内滑落,想来土蝼即便未被刀光重创,也已被砸个正着。见山嘴上尘烟渐渐散尽,景天罡长吁一口气,收刀入鞘,大步迈向山嘴方向,准备去验看土蝼的生死。 “伯父快看,景玗在那里!”就在景天罡准备前往山嘴方向之际,眼尖的慕容栩忽然手指距离山嘴不远处的一道山坡叫道——原来被土蝼一掌击伤过后,景玗便拄着刀循声步步前来,眼下刚好走到山嘴下方附近。 然而就在此时,被一刀挥断的半截巨石后面,忽然又响起了嘶吼之声——那头命硬不似凡常的土蝼浑身浴血,却是再一次踉踉跄跄地从砾石堆中站了起来,摇晃着身躯作势要往山嘴下探头向下…… 第一百三十章 番外篇、当时年少春衫薄(9 “糟!”眼见着景玗拄刀走来的模样,景天罡心知他已受伤,即便如今土蝼已经只剩了最后一口气,但倘若让景玗现在碰上它,却仍是凶多吉少!眼见儿子出现在最不恰当的时机,景天罡也无从多想,当下提气纵身,以着最快速度掠起轻功,朝景玗所在的方向冲去。 几百步的距离对于平日的景天罡来说,不过是须臾而至的工夫,然而今日今时,他却感到怎么都来不及……那头土蝼已是强弩之末,不过是在毙命之前回光返照抖了下威风,待走到山嘴边缘时,忽然就一头栽倒,沿着山崖滑了下去……被临死的土蝼用四爪一带,那剩下的半块早已脆弱不堪的巨石终于失去了平衡支撑,跟着土蝼一同翻下山嘴,裹挟着汹涌的雪浪向山下隆隆而来。 景玗闻声抬头,惊得几乎愣住,他想要提气跃起,躲开这一波雪崩波及,然而身体却使不出力气来,眼见着雪浪已经带着雷霆之势近在眼前……却忽然有一双结实有力的胳膊将自己一把揽进怀里,同时将身一扭,以自己的身躯作为盾牌,为他抵挡住了最来势汹涌的一波雪浪袭击。 “玗儿别怕,有爹在!”这是景玗在失去意识前,最后听见的话语。 “景玗!天罡伯父!”待山嘴上这波局部雪崩终于停歇之后,原本众人所处的山谷中,已经有将近一半的空间被填上了厚厚一层白雪。慕容栩等人在齐腰深的雪堆中不断翻找搜寻着失踪的二人……然而满谷素白,视线所及之处俱是一片白茫,哪里能轻易找到二人的踪迹。 “景玗!天罡伯父!景玗……景……”慕容栩的声音里已经带了抑制不住的哭腔,然而就在他惊慌失措之际,眼前的一个小雪堆后面却忽然出现了一抹红色……慕容栩手脚并用地扑到近前,使出吃奶的力气扒拉着上面的积雪,终于,雪堆下面出现了熟悉的赤霄,随即又摸到了些许与雪块不同的东西……在卓旦等人的帮忙下,几个孩子仍是用了数息时间,才将被埋的二人刨了出来:两人俱是陷入昏迷,人事不省,但景玗被景天罡牢牢护在怀中,身上并没有明显的外伤;而景天罡的背脊却明显地向内凹陷,看起来情况不容乐观。 在慕容栩的指挥安排下,卓旦等人回到部落,叫来村人,用树枝和外袍做成担架,将昏迷中的二人抬了回去……景玗在当天傍晚时分便悠悠醒转过来,然而景天罡却迟迟没有起色。终于,在整整发烧昏迷了将近三天之后,景天罡忽然毫无预兆地在第四天黎明时分醒了过来。 “天罡兄?你可好些?”自出事之日起便留在村内负责照顾二人的碧鸢先生见状,连忙探身上前问道。被他的询问声一惊,已经好几天不曾解衣睡下的景玗和慕容栩也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膝行着凑到跟前查看情况。 “玗儿呢?”景天罡的眼神看起来还算清明,在认出了景玗的脸之后,他突然咧开嘴,如以往一样嘿嘿一笑,“还好还好,我总算没有再一次对不住你娘。” “爹爹……”景玗嗫嚅着说不出整话,才刚喊了一声眼眶便已通红——在误会发生整整三年之后,他终于再一次理解了自己的父亲,也再一次找回了心目中的英雄。 “去,找找挂在门边上的那个剑袋,在它的夹层里面有些东西,去取来给我。”景天罡扭头看着家门方向,如是嘱咐道。碧鸢先生随即起身,从剑袋夹层中掏出了两枚被油纸包裹的信封和一枚印章,递给景天罡道:“找着了,可是此物?” “这是我为了以防万一,提前准备好的景家信物。”景天罡看了眼碧鸢先生手中的物事,微微点了点头道,“让玗儿收好了,将来他若是要回返景家,这些东西……可以作为凭证!” “爹!”景玗听出了父亲言下的不祥之意,出声打断道,“你说过要等我成人后,带我一起回去的!” “……爹爹怕是等不到那时候啦。”景天罡咧着嘴,嘶嘶吐出一口气,仍旧笑道,“以你娘那等姿色,我怕在泉下也会有鬼神觊觎,我放心不下,能早点下去守着她,想来也是件好事……玗儿,景家刀的刀谱,我已经誊写过一份,如今便存于碧鸢先生处。今后你仍要日日勤加练习,不可懈怠……待刀法有成之后,劳烦碧鸢先生,带你们去一趟西域弯月城,那里有我的一位故人,两封信中的其中一封,是写给他的……他会教你们一些特殊的本领,待学成之后,你要回归景家!替我守好本家阖府与长留城,能不能答应?” “不,爹爹,别走,别说这等不吉利的话!”景玗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豆大的泪珠如雨点般簌簌而下,一颗颗打在他紧握的双拳之上,“……我错了,我再也不责怪你了!只求你别抛下我们!只求你……你一定要好起来!求你……别走!” “……适才在山谷之中挥出的那一招,名叫‘鸿蒙一刀’,是景家刀法中最强的一招,百年以来数代人之中,也只有极少数能够习得。”景天罡双眼渐渐失神,双唇却在不停开阖,向景玗勉力传达着最后的信息,“这一招的刀诀,我未曾写进刀谱之中……玗儿,你听好了,记下……” “我不要什么刀诀!我也不要再学刀了……只求你不要走!”景玗痛哭失声道。 “玗儿,天地……可畏也!”然而景天罡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回答,仍旧自顾自地沉声默诵道,“……大丈夫立人世间,当畏天畏地,畏父畏母,畏妻儿骨肉,畏人道沧桑……此畏非惧而伏之,乃畏而惜之也,畏之则知刀剑之重,知刀剑之重则堪千钧之锋……唯畏刀者,方能举轻若重,以千钧之力破万世之垣……是为鸿蒙一刀!” 待将刀诀背诵完毕,景天罡的双眼忽然像蒙了雾气一般,渐渐黯淡下来,他微微扭过头,似是在寻找景玗,嘴角含笑道:“能不能答应爹,守好景家……和长留城?” “不……爹爹,别走!求你了!”景玗双肩颤抖,浑身有如筛糠一般,几乎快要跪坐不住。然而景天罡依然没有顾及他的回答,他的双眼仍旧在茫然地寻找着什么,最终定格在门外初露的晨光之中,面露释然道: “你娘她……还是那么漂亮啊……” 话音落定,景天罡溘然长逝,一代江湖豪杰就此落幕,仅余下幼子嚎啕,声如断肠,闻者无不落泪。 因为救了白氐族长的儿子,以及斩杀了之前从未有人能降服的土蝼,景天罡于身后配享了白氐族人规格最高的葬仪——因了景玗坚持,在葬仪结束后,景天罡将被安葬于毡房背后,与发妻同眠一处。于守夜之际,景玗跪坐于先父灵前,宛若泥塑木雕。卓旦等人怕他哭坏了,端着些许食物凑到近前,低声道:“贡戈珠库……” 闻听这一称呼,景玗的脑中却如遭霹雳般感到一阵刺痛——贡戈珠库,雪山的儿子,这个名字对于他而言,曾是某种尊荣与自傲的象征……然而如今,雪山却用千钧的白雪,吞没并夺走了他真正的父亲! “今后,不准再用这个名字叫我!”景玗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冷声回复道。 “当年还是心浮气躁,如今想来,本没必要这般急着离开白氐部落。”回忆终了,景玗看着眼前渐渐西斜的月色,不竟自嘲一般微笑起来,“因为受不了继续留在那里,我便急着求碧鸢先生带我们来了弯月城……我爹的服丧,我竟然连百日都未曾守到!想来若是此去,便毙命于天下英雄之手……恐怕也是我应得的吧。” “别瞎胡说!天罡世伯可就剩你这根独苗,便是他不拘小节,肯领了你去,伯母也是绝然不肯答应的!”慕容栩同样眺望着远方风景,微笑着打趣道,“你便老老实实地前往长留城,好好地成家立业,开枝散叶吧……若要慰藉他们二人的在天之灵,想来也只得如此……据说昆吾的女子大多柔媚娇丽,风情又不同于西域与氐族诸般,你这副皮囊着实不错,别轻易浪费。” “都要走了,从你嘴里还是听不到几句正经话!”景玗笑斥一句,将手中长刀迎着月光拔出一截,借着月光相看。慕容栩仔细看了眼刀型,当下却是一惊:“这是……赤霄?师父将它还给你了?” “嗯,还淬了毒,重新换了刀格刀鞘,所以看着像是新的一般。”景玗将刀完全抽离出鞘,玄色的刀身在月光下泛出幽幽暗红,映照着素白的皎洁人影,仿佛迎接玉面罗刹的彼岸花海。 “还真是难得,我以为你不会再用它了。”慕容栩凝视了片刻这饱含不祥的深邃刀光,微微凝眉道,“你不怕它接着妨主伤人吗?” “师父说得对,想要称雄武林,统御一方,若是连一把刀都唯恐镇服不住,那还是趁早打消念头罢了。”景玗站起身来,手握长刀挽了个剑花,似乎是在呼应这把凶刀所自蕴的刀气一般,沙风忽然划出一道凄厉的长鸣,在远处的弯月湖水面上划出了一道褶皱。 “爹,从今往后,你只管守好娘,我来守景家……和长留城!”仿佛是在于无形的对象交付约定一般,景玗持刀,直指东方天际那一道微露的白色晨曦,如是宣言道。 大漠无声,唯有长风猎猎,黄沙扬起……宛若为远行之人奏响的羌笛声声。 ——《当时年少春衫薄》完 第一百三十一章 化鬼为民(1) 话说三个月前,静谧幽深的新竹山庄自打筹办了三日的接风与定亲酒后,便很是热热闹闹地喜庆了许久。山庄内的庄客门人多是地龙会的骨干,也是追随了陆白猿多年的亲信,对于两家结亲文定一事,自然多半都能揣摩出其中好处来,故而竟是家家贺喜,个个出力地足足热闹了个把来月。期间除了慕容栩时常面上带伤,行动有些不太方便以外,倒是并没有什么其他不寻常的地方。 身为此次事件主角之一的景玗,对于接踵而来的道贺与喜庆气氛,却并没有表现出相应的愉悦态度来,不过也没有翻脸闹别扭,只是待人接物一如既往地清淡恭敬,一时倒让人摸不清他心中到底是作何打算。 至于另一位主角玉羊,自定亲之日起便被接出了景家人寄居的小院,暂时安置在瞿凤娘身边。料理伙食自然是再不必亲自动手了,甚至连吃穿用度也明显上了个层次,可面对着身上精美的璎珞钗环和锦衣华服,玉羊却不知为何始终高兴不起来。 这一日早晨,瞿凤娘正在院里散步赏花,抬眼却见玉羊倚着栏杆坐在房间门口,模样痴痴愣愣,竟是全无往日里的灵动机敏。瞿凤娘见状,低眉叹了一口气,提着襦裙便兀自上前,在玉羊身边从容坐下道:“妹妹今日看着不太精神,可是屋子哪里有些不舒服?所以才没睡好?” “没没,我睡得挺好的。”被瞿凤娘一惊,玉羊这才从出神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大娘子给我的都是最好的,雪衣鹦哥也是一日三回问我缺什么少什么,真没有再不满意的道理了!我只是……只是有点……” “有点什么?”眼见着瞿凤娘追问,玉羊自然是不好意思说自己想回景家人身边,吭哧了半天只好憋出一句改了口的实话:“……只是有点太闲了,我本就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那种人,如今忽然什么事都不要我做,就有点……不太适应……” “小丫头,在我面前也不乐意说心里话么?”瞿凤娘看着玉羊困惑又烦恼的表情不禁失笑,提着袖子轻轻刮了刮玉羊的鼻尖,莞尔道,“如今既然已经定亲,便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若是想回去看看,跟我们说一声,自己出门去便是。又作何独自坐在这里望穿秋水,强作相思呢?” “我没有!”玉羊被戳中心思,脸颊“腾”的一下便又变得通红,想开口争辩却又先没了底气,最后只能细若蚊吟地小声解释,“我没……我就是……觉得太突然了,有点……转不过弯来……” “好丫头,姐姐我是惯看了风月场内女儿情态的,你肚里那些小心思,我如何会不知道?”见玉羊说着说着又不自觉地红了眼眶,瞿凤娘有些心疼她,便不再作势逗乐,伸手拢了她在怀里,好生劝慰道,“生为女儿家,能觅得良婿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且不说沦落红尘的那些青楼女子,便是出身良家的千金小姐,也是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来得那么多琴瑟相合、十全十美?你既心里有他,嫁的是他,便足够了。至于乐不乐意喜不喜欢,几十年风雨寒暑日夜相处,怎么着都会养出感情来的。” “大娘子……”玉羊抽了抽鼻子,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身为社科类专业的在读大学生,她如何会不知道古代社会里婚姻并非是两情相悦的产物,而更多地是联系两个家族之间的纽带。虽然整个定亲过程中并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愿,但在这个时代的惯有思维中,这本就不是需要得到她同意的事情。更何况是个人都能看出,在这桩喜事上她根本没有不乐意的余地和借口——要嫁的人是整个昆吾国多少闺中少女梦寐以求的偶像,更何况还有着地龙会一门的支持,有身为“天下十一仙”的义父撑腰……这时候若是自己敢说委屈,莫说瞿凤娘宋略书,恐怕全天下女儿家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给活活淹死。 道理虽然都明白,可是心里的委屈,却是没法自己骗自己的。玉羊毕竟不是真的生长于这个时代,故而也无法像这个时代里大多数的女孩一样,将未来的幸福寄托于父母与媒人的眼光与神祇的庇佑之中。哪怕之前在大学里并没有来得及展开一段轰轰烈烈的校园爱情,但玉羊还是对传说中你侬我侬、缠绵悱恻的恋爱有所期许……她不是不乐意嫁给景玗,只是不乐意就这么被人蒙在鼓里,仿佛一件物品似的送给景玗;更加受不了自己可能是件景玗根本不乐见的物品,却这么被人强塞到他的手中,从而断送了两人今后各自幸福的可能。 身为拿得起放得下的现代人,相比就这么在彼此厌恶中磋磨余生,玉羊还是宁可选择江湖相忘,各生欢喜。但是这话,当下玉羊却是绝然说不出口的,因为这不仅仅是在辜负瞿凤娘等人的一片好意,更有可能会扰乱地龙会今后的局势谋划,无论与公与私,瞿凤娘与筹谋此事的陆白猿等人,都不可能答应。 眼看着玉羊红着眼眶在怀中紧咬嘴唇,瞿凤娘以为她是担心景玗不喜,从而钻了牛角尖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当下轻叹了一口气,如哄孩子一般拍抚半晌,忽而岔开话题道:“对了,先前你有嘱咐过我,说是想要几条帝鱼来着……楚王府里那些我是实在无能为力,只得让人在乡野田埂中除害时留个心眼,给你留下几条活的来……今早负责送鱼的人恰好到了,你要不要随我去看看?” “真的?”一听有正经事可干,玉羊立马擦了擦眼角站起身来,紧跟在瞿凤娘身后便去了后院——只见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口半人高的水缸,水缸口盖了木板,上面还压了块大青石。瞿凤娘叫人来搬走石块,揭开木板,又拿过一个铁丝围成的网兜,递给玉羊道:“小心些,这种鱼生性凶猛,你也不是没领教过。” “大娘子放心,我有数的!”玉羊接过网兜,小心翼翼地挽起袖子,伸手在水缸中用兜子捣了捣……原本澄清的水缸内,顿时翻起了一阵气泡与浮泥,紧接着,五六条白色的影子便随着网兜的动作浮出水面,张开满嘴利齿争先恐后地咬嚼起玉羊手中的兜子来。 “虽说已经有了解毒的方法,不过还是要小心些。”眼看着水缸中身上泛着青黑花斑的白鱼,瞿凤娘有些遗憾地说道,“百姓苦之久矣,所以一旦得了能解毒的方法,对付这些鱼可是毫不留情……我也是吩咐了好些人手,才从南疆收拢了这几条活的,可惜多少都有些损伤……不会耽误你要做的事情吧?” “没事,只要它们能生小鱼就行!其它都不要紧。”玉羊看着一水缸内缺尾巴断鳍足的帝鱼,知道瞿凤娘为了给自己运送活鱼,也是颇费了一番心思。当下便撇了已经被咬得走了形的网兜,对瞿凤娘福身一礼,郑重谢道,“多谢大娘子上心代劳!” “你这丫头,也真是奇怪……”瞿凤娘见着玉羊瞬间又来了精神的模样,忍不住笑道,“替你觅了夫婿,又给你准备了衣裳首饰,都不曾得你一个谢字。如今顺手从田里捞了几条毒鱼来,你反而如此谢我……莫非便是嫁乞随乞嫁叟随叟,竟是对毒物情有独钟了么?” “……求求大娘子,您就别拿我取笑了!”玉羊一边在心中规划着今后的鱼塘规模,一边转头飞快地往房间跑去……瞿凤娘虽不精通医理,但也并非不识得帝鱼的稀罕珍贵之处:不同于耳鼠虽能暂时压抑一切毒素,但终究治标不治本的缺憾,帝鱼服毒带毒,然而又能解毒的特征,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万用解药”!因此这一缸送给玉羊的帝鱼,其实也只是地龙会自南疆收拢来的一部分而已。但瞿凤娘却不曾料到,玉羊想要的,却不只是以备万一的稀有解药,而是想建立一个新的医药体系。 第一百三十二章 化鬼为民(2) 因了景玗昏迷后的鼻饲一事,玉羊开始留意起昆吾国内的医药治疗体系来——如同彼世的古代中国一样,这里的治疗手段类似传统中医,以外灸内服为主,但又有些许的不同:譬如看慕容栩为王元初截肢的手段,以及一善堂内大夫们熟练的外伤治疗技术,可知此地除了以草药为主的盲测经验手段外,在外科实践领域也颇有建树。然而对于一些并不常见的内科病症,尤其是传染病、急性病,却是多半爱莫能助。 而玉羊想利用帝鱼来弥补的,也正是这昆吾国医疗手段中急缺的一环:对于病毒、细菌等不可见致病因素的疗愈手段。身为一个现代人,玉羊对病毒、细菌等微生物破坏人体运作的方式并不陌生——这些微小细胞释放出的化学毒素,其实与那些天然毒物所制造的伤害如出一辙。既然帝鱼可以通过喂毒的方式转化为毒物,却能够使用其鱼鳔和鱼籽解毒;那么它的鱼鳔和鱼籽……有没有可能可以拿来治病呢? 此时的玉羊尚未意识到,自己这一形而上的脑洞最终会给昆吾国带来多么巨大的变化,但既然已经有了想法,以着玉羊的性子,那是必须想办法尽快试上一试的。于是乎这边刚得了鱼,玉羊脑子已经飞快地构思起了鱼塘规模化养殖和人工选育手段,正急着要回房间赶紧写下来,免得日后忘记……至于景玗?有事忙的时候谁有空搭理他?爱娶不娶! 就在玉羊忙着打造自己的“帝鱼天然抗生素量产计划”的同时,景家人暂住的小院内也并不平静——在地龙会一善堂大夫们的诊治调理之下,景玗因中毒而受的内伤已经好了七八成,与慕容栩“比武切磋”时下手也越来越重……这一日两人又在后院里走了四五十合,慕容栩“啊呀”一声,提着木剑虚晃一招,跳出圈外,捂着脸颊嚷嚷道: “不打了!说好不打脸!你个混球不就仗着我心疼你不敢下死手嘛,等你大好了试试,看我不还你个一脸桃花开!嘶……” “行,那便等我痊愈了,我们再真刀真枪地试试!”景玗冷笑着收势,将手中木刀递给休留,又接过手巾擦了擦汗水,兀自便回了屋内更衣歇息。慕容栩揉着红了半边的面颊气哼哼地跟在后面,进屋后一屁股瘫在了太师椅上,将手中的汗巾朝水盆内一丢,咬牙斥骂道: “我说你到底几个意思?定亲到现在也有一个多月了,你是即不犯浑也不领情,在地龙会的老爷子们面前那叫一个温良谦恭,转回头就在院里天天拿我撒气!玉羊住大娘子哪儿多久了?你有去看过一眼没?给句明白话成不成啊?你要真看不上人家,早些写封休书交与我送去,也好叫那丫头死心!你说你平日里杀人都图个爽利痛快,让你成个亲怎么就这么黏糊呢……” “再说一句,信不信我再拿你练个百二十回?”景玗在屏风后阴森森地丢下一句,慕容栩知他心中的郁火还没消停,当下不情不愿地闭了嘴,待过了片刻见屏风后无甚动静,才接着小声嘟哝道: “……我知道你是怪我,怪我瞒着你自作主张,把你的终身大事作为筹码,来换地龙会的结盟支持……可你也不想想,如今我们两家早已知根知底,若是没有一层双方都信得过的盟约联系,那两位老爷子怎么能放心把我们就这么放回西境?天行学案我有去打听过,的确是御笔钦点的铁案,也就是说他们几个若论真实身份,都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先前我们借地龙会的势力扳倒楚王,是为了救你;如今借玉羊的身份两家联姻,也是为了救你……能不能看在我没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到底给两句心里话?也省得兄弟阋墙,别人还没动手,咱俩先自断了十几年的手足情分……” “这时候倒是拿手足情分说事了?先前将我蒙在鼓里的时候,怎地不见你先给我一句心里话!”景玗换了一身素净的玄青色外袍,又从刀架上挑了把趁手的长刀,悬于腰间后施施然从屏风后转出,对着慕容栩冷声道,“你即先陷我于不义,就别怪我报你以不仁……一事归一事,毕竟这回,我是欠了你们一条命的……所以你做的安排,我会顺从。但今后也别指望我会再跟你交心交底,你那些智计聪敏,便留着在那些个老爷子面前再卖弄发挥吧!” “不是……我怎么就陷你于不义了?”慕容栩气到舌头打结,吭哧了好半天终于把思路理清了,想接着争论时却见景玗已经大步出了屋子,“你去哪?能不能先站下把话说清楚!” “后山竹林,宋略书约见。”景玗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你要有兴趣,一起来也行。” “不了,不打扰你们翁婿交流感情!”慕容栩回嘴反击,然后趁着景玗没回身出刀前,一溜烟地蹿回房里闭门不出了。 景玗依照约定,独自一人来到位于山庄后面的一条溪谷之中,溪谷位于两道丘陵正中,岸边两侧长满了郁郁葱葱的参天修竹。景玗踩着一地竹叶前往预先指定的地点:竹林中一片被人为开辟出的空地。待拨开丛生乱竹,来到空地边缘时,却见宋略书和陆白猿已经在那里等候了。景玗见状拂了拂身上的竹叶,上前拱手对二人致礼道:“二位前辈,景某来迟了。” 宋略书仍旧是保持着拿景玗当空气的态度,自顾自擦拭着自己的那柄铁尺。倒是陆白猿见景玗到来,当下背着手笑呵呵地迎上前去,上下打量一番道:“看着倒是比前几日更精神了一些,内伤可大好了?” “承蒙老前辈日前传授的吐纳之法,如今已好得差不多了。”景玗再行一礼,郑重谢道,“不知今日召唤,是要传授什么功法?” “不为传什么功法,只叫你来开开眼界!”没等陆白猿答话,宋略书便一展手中铁尺,点着身边最近的一根碗口粗的竹子,冷声道,“看好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竹林内骤然风起,景玗只觉得眼前一花,忽然身边所有方向的竹子便都开始簌簌摇摆起来,无数竹叶仿佛被狂风卷起的惊鸟,在眼前纷飞乱撞……而宋略书便仿佛是扑鸟的鹰隼一般,在竹林间肆意纵横,左冲右突,大开大合……铁尺所到之处,层竹尽皆望风而伏,所向披靡。 几乎便是眨眼之间,宋略书已经在竹林中演完了全套功法,于半空落下,收势回身,看向景玗道:“如何,看明白了吗?” “……太快了!”景玗愣了片刻,这才一五一十地回答道,“老前辈的铁尺,的确威力非凡……只是刚才出招太快,景某并未看得真切……敢情老前辈再舞一回,容晚辈一观详情!” “哼,愚钝!”宋略书收了尺,并不搭理景玗的请求,兀自退到一边喝茶休息去了。陆白猿见状苦笑一声,引着景玗来到刚才宋略书演武的地方,指着其中一根竹子,对景玗道:“看不清全套也不打紧,你且来看看,这竹子有什么异样?” 景玗毕竟也是昆吾“四圣”之一,闻听陆白猿如此说话,当下便来到他所指的竹子跟前,右手微微汇了些内力,按在了竹竿之上——只听得“噼啪”一声,刚才看着还好好的竹子忽然便从中间爆开,断为两截……景玗探头去查看断口,却见竹子外部看着还算完整,却原来里面的竹节处都早已被节节震碎!整根碗口粗的竹子仅剩了外围一层虚壳,难怪稍微沾着内力,自己便从中爆开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化鬼为民(3) “这……”景玗回身扫了眼四周的竹林,四周仍旧是层林青青,猝然间并无法分清有哪些竹子存有异样。他按照记忆,又找了一根刚才曾被宋略书铁尺点过的竹子,伸手轻轻一按——同样是“噼啪”一声,竹子也是从被铁尺划过的地方断作两截,其间的竹节全都尽碎,与刚才的那根如出一撤。 身为习武之人,景玗旋即明白了宋略书刚才雷霆出手的精妙之处。他转身朝着宋陆二人一躬到底,诚恳道:“请前辈教我!” “宋老弟刚才所使的铁尺招式,原先便出于昭家的锏法一十六式。”陆白猿摇着手中的青竹拐杖,笑吟吟地看向景玗道,“锏法不同于刀法,出招之时,仍可有生死之选——便如同这竹子一样,你可以选择让它被劈开,也可以选择让它保留原状,也可选择……让它站在那里,而死无名状!” 景玗是多年习武之人,当下明白陆白猿指出的,实际上便是顶级高手出招时的一种超然境界:即便全无招式也不打紧,对方的生死在交手的那一刻,便已经被出手之人的意志所左右!这样的境界,所需的不仅仅是功法上的全然压制,更可怕的是其中的心态与意志——持械者可令人生,可令人死,可令人不生不死……其中玄奥,难以言表,却可以被切身体会,这种被杀气裹挟于天地之间的压迫感,已经不是常人可以抵御得住的。 想起六年前面对宋略书时的那种威压感,景玗又不由自主地感到后背一凉……好在宋略书演示完功法后便靠在路边青石上闭目假寐,并没有再行伸手的意思。倒是陆白猿扬了扬手中的竹杖,对景玗道: “昭家锏法厉害,非亲身经历,恐难得真髓……来,景大人你先出招,看老朽能不能接他个一招半式。” “既如此,便得罪了!”景玗闻言也不含糊,当下拔刀出手,刀光一凛便朝陆白猿直逼而来。陆白猿见状也不避让,将手中的竹杖一晃便贴近身来,与景玗战作一团。 不同于刚才从旁观看宋略书的演武,当真的上手接拆昭家锏法时,景玗立即便感到了不同以往比武切磋的奇怪压力——陆白猿出手没有宋略书快,但招式变化间动作更为圆融,出招的节奏也更难把握……而两者间的相同之处,便是兵械相交时那种奇特的“拿捏感”:忽轻忽重、忽柔忽刚。 虽然陆白猿手中持有的仅仅是一杆青竹,但对于景玗来说,却仿佛是在同时面对十八般兵器一样,竹竿每一次击打在刀身上的力度都不相同,使他一时间很难揣摩到对手的下一招用意;并且为了跟上对手的变招,自己的轻重节奏也不得不紧跟陆白猿的动作而发生变化……不出二十招,景玗的刀法便显得有些凌乱了,陆白猿瞅着空子手腕一翻,青竹一个横切就狠狠抽在了景玗指上——长刀随即脱手,与空中划了半个弧圈,便一头扎进了铺满竹叶的土壤之中。 “陆老前辈出手不凡,景某佩服!”没过二十招便被缴了械,景玗心知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当下也不好矫饰,只得低头服输。陆白猿笑着用青竹挑起长刀的刀格,将刀从地上拔起,甩回到景玗手中,发问道:“相比六年前与宋老弟交手,老朽的招式可有些许不同?” “宋老前辈出手如电,铁尺杀伐如霹雳降世,横扫八荒,令人目眩胆寒。”景玗回忆着六年前的那一次交锋,记忆犹新道,“可若要论招式精妙,却还是陆老前辈更胜一筹——适才相接十九招,每一招的内力轻重、落势缓急都不一样!柔若缠烟、猛若惊蛟,首尾难顾,如陷云中……实在是令人叹服!” “不错,能接住老朽一十九招,还能察觉到每一招的落势不同,在如今的江湖之中,也算不堕‘四圣’之名了。”陆白猿拄着青竹,来到宋略书身边坐下,从对方手中拿过水袋,饮了一口茶水后又道,“今日唤你来,不为旁事,便是想让你领略一番这昭家锏法的心境奥义——先代四圣之中,只有昭家曾被称为‘仁圣’,你可知此号从何而来?” “晚辈不知。”景玗将长刀入鞘,在两人面前老老实实地站定回答,“请前辈示下。” “昭家独占‘青君’之位三十六年,历经四代,却从未在‘天下会’上取人性命!”陆白猿遥望着东方的天空,如是相告,“昭家,便如同他们一族所传的这一十六套锏法一般,开合有度,能屈能伸,劲时劫掠如火,缓时君子如风,这也是昭家一贯的治府家风……纵然曾跟随先帝鹰击北疆,杀敌无算,但在擂台之中,仍旧是不亢不燥,宽赦容人……事实上,与其说东边武林是靡服于昭家的实力,不若说是敬重昭家的德望。故而才有昭华臣让出‘青君’之位,是年东山道内竟无一世家敢接……若不是天子后来钦点了庞家入列‘四圣’,恐怕当年的‘天下会’后,东山道便会陷入群龙无首的局面。” “庞家?”景玗在记忆中搜索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姓氏,却未能得到任何讯息,只能接着不耻下问,“敢情前辈明示,景某并不记得‘四圣’之中曾有过庞姓一支?” “他们便只领了那一届的‘四圣’而已……”陆白猿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凝眉道,“三年以后,‘青君’之位便被柳家窃取——柳家的先代家主,柳相徭之父柳九婴,曾是庞家的外姓弟子……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竟娶了庞家的小姐,随后又窃得庞家大半产业,最终自立门户,开坛收徒,后来还入了天下会‘四圣’之列……自柳家收拢昭家产业土地之后,青龙湖便再也没有以往的风光了。” “柳家入主余泽一事,我也曾略有耳闻……”景玗闻言略略皱眉,向陆白猿求证道,“据闻他们收拢青龙湖水寨,也已有十数年之久,这其中诡谲……是不是有些巧合?” “我们早就如此怀疑过了,只可惜尚无证据。”陆白猿听罢摇了摇头,似是有些无奈道,“柳九婴及其长子柳相元,都是行事审慎周密的类型,好不容易三年前柳相元病故,换了个愚鲁轻佻的柳相徭,可未等我们来得及从南疆抽手再行布置,他就被裹入楚王屯田一案,这下也不用我们再动手了……” “即便是柳家已经名存实亡,但只要人丁尚在,其中或有些知道当年内情的老人……”景玗一边揣摩着两人的脸色,一边分析着从陆白猿处得来的信息线索道,“若是要追查十九年前青龙湖血案一事,如今倒是个极好的机会——柳相徭获罪,柳家自然败落,人心自然离散……此时若是会中有人留心接触,或可打听到一些陈年旧事……” “景大人,这些不是你现在应该考虑的事情。”陆白猿抬头看了一眼景玗,嘿然笑道,“青龙湖一案,老朽自然会一查到底!但今日相邀,却并不为此事……经历了生死大劫,你便没有些旁的打算么?” 第一百三十四章 化鬼为民(4) “景某……”被问及心中最隐幽的念头,景玗身形微微一怔,犹豫道,“当年,宋老前辈在‘御前讲手’上,曾经问过在下相似的问题……景某不若先父,没有睥睨天下的豪情,原本便只想守好西境、守好景家而已……然历炼此劫,却已心知以往打算,实在天真痴愚!然景某并无具体思路,还请两位前辈教我。” “天龙不雨,则地龙代之!”未及陆白猿答话,宋略书忽然睁开假寐的双眼,望着景玗神情肃然地丢出一句,“你若想要长久守住西境,守住景家,便再不能如先前这般畏首畏尾,裹足不前!” “这……”景玗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宋略书的话语,连带碧鸢先生留下的那封信,已经等于是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指向——眼前的这群人,绝非寻常的武林帮派、江湖游侠,地龙会的个中翘楚,俱是有着经天纬地之能的文武奇才!而这样一群人,却几乎个个都曾蒙冤受屈,无缘施展……这样的一群人究竟会作出怎样的悖逆之举,已经不是常人所能预判得了的。 “……目下我们的打算,是先从戎狄手中夺回北疆三州!”好在陆白猿的初步计划,听起来还不算过于离经叛道,“玄王刚刚重振穆家不久,根基尚不坚牢,所以从你的长留城开始,还更加合适一些……你与唐家的筹谋,我们也略有耳闻,从长远来看,也算是一招妙棋,只是入手还需小心一些,有楚王朱皇在前,朝中难保不会有人盯上你的动静……左右朝廷的封赏不几日便会下达,待有了食邑封爵之后,你便不再只是江湖中人……但愿景家日后能像昭家一样,无论有没有‘四圣’之位,皆可号令武林,所向靡服!” 景玗越听越觉得心惊肉跳,越听越觉得遍体生寒——自己跟唐无枭对西境未来新据点的规划,是连慕容栩都不曾告知的!可陆白猿却能打听到这一层消息,足以证明地龙会的线人埋得有多深多广……景玗已经不敢想象为了威逼利诱自己就范,对方先前到底花费了多少心思动作,然而如今看来,慕容栩说得倒是没错:与地龙会合作扳倒楚王,是营救自己的唯一办法;而与玉羊成亲,建立联盟从而打消地龙会对他的疑虑,也是目下搭救自己的唯一办法。 然而不知为何,在庞大无垠的恐惧与压力面前,景玗竟感到心中有一丝莫名的期许:在经历了这一场飞来横祸之后,有些想法已经在悄然改变了。他不再相信一些东西,不再轻信手中刀和周身毒药暗器能带来的所谓安全感……于懵懂间,他竟觉得眼前的二人也并非痴妄的狂徒,而是某种可以指引他走得更远更久的力量……如今的他,的确非常想要这种能够把握自己命运的力量。 “百年大计,不在一时,景大人可以回去慢慢考虑。”见景玗低头沉默,陆白猿倒也并不勉强,挥了挥手便示意他可以先行离去,“今后无论内外功法、经营之道、时局大势……凡有疑虑不决之处,都可以随时来找我们相商!老朽虽有强人所难之处,但并非不通情理之人,景家亦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名门望族,没有什么是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的。” “多谢前辈谅解!”景玗闻言,恭敬行了一礼后正待转身离去,却听见身后传来宋略书的一声低喝: “站住!一事归一事,如今两家虽已达成结盟意向,但那丫头……却是我真心实意收下的义女,不要忘了这回事!” “……景某不敢!”景玗脚步一颤堪堪站下,回身对着宋略书一躬到底,郑重答道。 如陆白猿承诺的一般,一个多月以后,景玗便有了“定西侯”的封爵。虽是只有三乡二百户的乡侯,但毕竟已是鱼龙有别,不再作等闲草莽视之,亦是江湖中人少有的荣宠。待封爵之礼酬谢完毕,景玗一行便再也没有继续逗留京中的理由,随即便打点启程,辞别陆白猿与瞿凤娘等人,向西回返长留城而去。 曾文观辞官回乡的消息,却是让陆白猿和宋略书消沉低迷了好一阵子,但到了临行前,两人和瞿凤娘还是给玉羊置办了不薄的嫁妆。宋略书放心不下,竟是骑马随同,自京城一路护送到了豫州与梁州边界,才堪堪拨马返回。 进入梁州境内,景色便与先前颇为不同。玉羊身着华服靠在软垫上,任由颠簸的马车将自己带向长留城,却是一路无话。坐在对面的景合玥瞅着她的模样,有点于心不忍道: “你到底是咋想的啊?普天之下哪有你这样的新娘子?能嫁给心仪之人还天天这么一副候刑似的丧气脸!还是说怕他对你不好?玗哥哥虽然脾气是臭了点,但对家里人也还是说得过去的,他真护短起来那劲儿你也不是没见识过……” “我知道,他不会待我不好,可是……”玉羊恹恹地靠在车窗旁,话说到一半却又改了口,“可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你担心啥?”景合玥眨巴着眼睛不明所以,“家里的规矩你也知道啊,如今他蝉联‘四圣’,又得了封爵,家里今后肯定是他说了算的!便是奶奶有意见,最多也不过是念叨两句,当耳旁风就是了……其实奶奶还挺喜欢你的,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在嘛……” 望着喋喋不休想要开解自己的景合玥,玉羊无奈地笑了笑,转回头看向窗外,并不答话——如同这个时代的所有人一样,景合玥同样无法理解自己的怅然与惶惑:如果命运决定自己真的要嫁给景玗,那么属于她的自由时光,便仅止于回到长留城之前的这一段归途了。 穿越到昆吾国内将近一年,玉羊已经深知这里的女性一生面对的将是怎样的生活:虽说这里没有禁止女子习武、识字、学艺、上街的种种儒家陋习,但也并非男女平等的世外桃源。昆吾国同样是以农耕为主要生产方式的文明古国,因为土地继承、流转与生产之间的关系,这里同样有着轻蔑女性、歧视女性的传统。 即便是瞿凤娘、景老太太这样的女中豪杰,也只能要么在青楼曲场中扬名立业,要么在深宅大院中垂帘听政。景合玥如今还能保持着不识人间愁滋味的女儿模样,不过是因为上承景老太太庇护,中得父母宠爱,下有景玗、慕容栩及弟弟景合琪尽力维护的结果,但并不意味着所有昆吾国内的女孩儿,都是能像她这般天生好命的。 然而就算是景合玥这般含着银匙降生的女孩子,一旦成亲之后,可以预想的最好结果,也不过是与景老太太一样的境地——昆吾国没有女子从军、考学、为官的传统,如是便为所有女子的未来盖上了一层透明的天花板。这里的大部分女子,和彼世历史中描述的一样,在人生的大半时间里,也只能在相夫教子、打理内宅中磋磨时光。 玉羊在长留城、京师和天虞城中辗转过了大半年,已然了解了昆吾国内各行各业民风生态的种种特征:相比农业、工业与考学从军等“正途”,昆吾国境内的商业环境对于性别的限制还略显宽松,无论是在长留城、武运城还是天虞城,市集街道上随处可见有女子打理经营的门面。玉羊不会武功,注定不能像景合玥、花郁玫一样去追逐游侠之梦,但并不意味着她就不能在这大千世界中占得一隅小小空间,并用心开辟出属于她自己的饮食天下。 可是一旦仓促成亲之后,这一切尚未成型的念头便只能全然打消了。景家虽是武林世家,没有官宦家族那么多的繁文缛节,但也绝对不会允许家主夫人出去抛头露面经营饭馆,更何况景玗如今已经有了爵位——乡侯夫人在饭店里开门掌勺?开玩笑!且不说景家态度,以昆吾国当今国民的觉悟水准,怕是流言蜚语都能将玉羊活活压死。 面对着还未开始便已夭折的梦想,玉羊忽然觉得连景玗喜不喜欢自己都已经不算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了……更郁闷的是,这一切都无法向他人诉说——若是嫁个穷困潦倒身无长物的丑八怪,那逃婚可能还情有可原,可是要嫁的人是景玗,是执掌昆吾国西境武林的“白帝”,是定西侯……就连玉羊自己都纠结地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就这么一路胡思乱想地抵达了长留城,然而刚到门外,绵延一路的车队忽然停了下来。玉羊正有些犯困,听见车外人声喧哗,便下意识地撩开车窗挂帘,朝外望了一眼——只见车队前面似是有人拦住了景玗的马头,低声说了些什么,景玗闻言神色骤变,转身让休留调转马头通知后队,自己则一马当先带着慕容栩等几名亲随朝着城门内冲去……玉羊正纳闷发生了什么事,却见休留已经来到了马车旁,下马掀开车帘对景合玥道: “玥小姐请速跟前队一起进城!刚才长房家的管事来报:老太太她……已经仙去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化鬼为民(5) “什么?怎么会……奶奶!”景合玥闻言一怔,随即连滚带爬地冲出车厢,从休留手中抢过缰绳,翻身上马,追赶着景玗的马队便往城中同去。玉羊见状愣了半晌,对休留道:“这……我们是不是也要快点跟上去?” “不必了,师父留了话,说小姐您如今身份特殊,不宜见丧冲煞,让我带您先去城外景家的别院暂时歇脚,待丧事停妥之后,再行计议……”休留低着头不看玉羊的表情,只是吩咐车夫拨转马头,这才跳上车夫身边的副驾位置,低声道,“事出突然,还请小姐不要怪罪。” “……哪里的话,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聆听着休留格外客气的安排嘱咐,玉羊却感到一种分外生疏的距离感,她靠回到车厢里,任由马车将自己带到任何他指定的地方:哪里都好,只要不必勉强自己即刻成亲,不必让他愈加生厌,去哪里都行…… 或许是因为半年来的操劳忧心所致,景老太太在得知景玗洗冤后不久便一病不起,为了不耽误景玗养伤并领受封赏,老太太竟是硬压下景家各房要求书信告知景玗的意见,一直拖到了景玗从京师启程,抵达长留城的三天前,才撒手人寰。 景老太太的意外去世,给一切既定的安排又带来了不可预知的变数:昆吾国与彼世的仪礼有颇多相同之处,比如长辈去世以后,作为晚辈同样需要丁忧守孝,父母去世,则子女需服满三年;祖父母去世,至少也需服满一年孝期。守孝服丧期间,丧主之家忌治宴饮酒、歌舞声乐,自然也就没可能置办婚事,迎接新人进门……此为人伦大礼,即便是陆白猿与宋略书等人亲自在场,也无法提出任何异议。 将玉羊和地龙会派来操办婚事的一干随行人等送到别院之后,休留便骑马匆匆赶回长留城复命。在同行的一行人之中,玉羊认识的便只有被瞿凤娘派来贴身照料的雪衣一人。负责看守别院的几位景家家仆倒是颇为和气,一路上洒水扫尘地将玉羊等人接进屋内,又端茶奉水,十分殷勤。玉羊颠簸了一路,精神不济,婉拒了家仆们前来见过新妇主母的叩头礼,只留了雪衣打扇,来到房中倒头就睡。 然而思绪纷乱,如今时节又已近暑月,内外懊热,哪里能轻易睡着。雪衣见玉羊左右翻腾,睡不踏实,有些心疼地建议道:“姑娘可是累过了头,心浮体躁了?我刚才从正门那儿进来,看见院子外边不远便有口井,要不我去叫他们打一桶井水来,再采买些瓜果浸凉,给姑娘消消暑气如何?” “别了,我们初来乍到,不好给人家多添麻烦。”玉羊仰面躺在床帐中默默叹气。雪衣见玉羊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当下忍不住以扇掩面,吃吃笑道: “姑娘真是客气……话说奴自天虞城里一路跟着来,却是没见过比姑娘更奇怪的女子了——进得厨房便生龙活虎,入得闺房反而有气无力;见着贵人敢大声张扬,遇着奴仆反而细声软语……最奇得莫过于这择配一事——奴听说姑娘与景侯爷未文定前,姑娘曾衣不解带彻夜看护,如今已然定亲,怎么姑娘似乎反倒是嫌弃起侯爷来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哪有资格嫌弃他?”玉羊心知自己是彻底睡不着了,索性蹬了被子,只穿着亵衣坐起身来,从雪衣手中抢过扇子,自顾自呼扇道,“我只是……在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而已,哪里就奇怪了?还有……这话可别在人前乱说!我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义父和大娘子他们为了我的亲事,着实费了不少心思。这话若要让旁人听见,以为我还有些什么旁的想法……那就不好了!” 雪衣端详着玉羊的神情,撅了撅嘴,小声道:“那姑娘想听奴说实话还是说谎话?” “哪个好听说哪个咯。”玉羊摇着扇子,心不在焉,“横竖我现在只想跟人聊天解闷儿……” “那估计还是谎话好听些。”雪衣眯了眯一双好看的凤眼,压低了声音道,“谎话就是——姑娘太过轻贱自己了,以奴的眼光来看,姑娘与侯爷实为良配!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再没有更合适的姻缘了。” “……那实话呢?”玉羊心知雪衣是在揶揄自己,却也不恼,只是摇了摇扇子假装驱赶蚊虫。雪衣见玉羊无甚反应,略顿了顿,吐出一句: “实话是……姑娘心里有侯爷不假,却也有些旁的心思……” 这话一入耳,唬得玉羊差点把手里的扇子给扔出去——只见她好不容易接住脱手的扇子,又连忙伸出手去,揽住雪衣的同时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雪衣从玉羊怀里挣脱出来,咯咯直笑:“这么紧张做什么?屋子里又没别的人!便是屋外有听哨的,原本我们俩说着小话,却是无甚动静,姑娘这么一闹,倒反惹人注意了!” “诶,我这是在天虞城里吓出后遗症来了,对不起啊。”玉羊放开雪衣,重又坐回到蚊帐以内,然而吭哧了好一会儿,却还是忍不住向雪衣求证道,“真的能看出来?有那么明显吗?” “旁人能不能看出来,奴是并不知晓。”雪衣也坐回到床沿边,拾起被玉羊掉落的团扇,轻轻摇晃道,“可奴跟着姑娘行了一路,却是见离这长留城越近,姑娘的眉眼便愁得越紧。姑娘没有娘家人送亲,犯不着演那些哭嫁的戏码,所以奴便知道……姑娘心里的确是有些未了的心思,而这些心思,便是连与侯爷成亲这般大喜……也掩不过去的。” 听了雪衣推心置腹的一番话,玉羊的表情却陡然沉寂起来。雪衣以为玉羊放不下的是应家庄满门被害的悬案,连忙上前扶着玉羊的胳膊,柔声劝慰道:“若是为了宗老爷和老夫人的血仇,姑娘尽可放心——宗老爷是陆老舵主和宋老教头的结义弟兄,他们二老定会竭尽全力,还姑娘全家一个公道!如今侯爷也是您的倚靠,集两家之力,要查出真凶来,必不是什么难事的。” “不,我想的不是这个……过去的事情,我大半都想不起来了。”玉羊低垂双眼,兀自呐呐道,“雪衣,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有办法,可以让更多的人不挨饿受冻,不为发愁生计,不被权贵折辱欺凌……但过程会非常困难,甚至有可能几辈子都无法达成所愿!那我……到底该不该做下去呢?” “姑娘……生来该是地龙会的人!”雪衣紧盯着玉羊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郑重道,“‘以微末身首,可解万民之倒悬,此生之大幸也!’这是大娘子先父碧鸢先生留下的话……姑娘若有此志,放手去做便是!横竖如今尚未成亲,也无父母长幼拘束,又有我们从旁撑持……姑娘又有什么可以犹豫的呢?” “是啊,干嘛要犹豫呢……这不还没成亲呢嘛!”听了雪衣的一席话,玉羊茅塞顿开,当下扬眉道。雪衣的话提醒了她一个事实:自己想做的事情,是对万众有利的好事!即便无法靠开饭店来赚取第一桶金,通过商业方式改变昆吾国人的思想,但并不意味着就不能另想办法迂回前进——更何况现在自己还有了地龙会的支持,还有了“乡侯夫人”这一层虎皮……若是不趁机拿来利用一下,是不是有些太浪费了? “雪衣,别等他们发话了,去叫人把车卸下来,然后陪我去别院四处走走。”玉羊打定主意,当下蹬上鞋就要往屋外去。慌得雪衣一把将她拉了回来,迭声道:“我的小姑奶奶!您还没穿好衣服哪!这光天化日的,你就穿这一身出去……可是要侯爷将这院里的老老小小一并打杀了吗……” 第一百三十六章 化鬼为民(6) 待将车上的货物包裹尽都卸下,时辰便已过了晌午。玉羊蹲在日头正盛的院子里,亲自整理清点着从车上搬下来的“宝贝”们——除了那六条帝鱼以外,还有五六箱在南疆时收集到的珍稀作物的植株种籽,并几十种西境并不常见的调味作料……当然,还有那个意外获得的泡菜坛子。 玉羊详细地将这些东西一一分类归纳,最后先将帝鱼放入水缸中,命人将水缸抬入自己暂住的厢房院内;又将调味料全都搬进自己屋中,将作物暂时放置在阴凉处洒水恢复……待忙完了这一切,玉羊才捶着腿站起身来,从雪衣手里接过杯子,将其中的茶水一口饮尽,对院内候命的家仆们道: “今日初来便叨扰各位,实在是不好意思了,不过今后一段时间内,我可能都要住在这里,所以有些话却是不得不与各位分说明白:我是你们侯爷的未婚妻,往后他的产业,自然也就有我的一半……所以从今以后,这别院内的所有田亩产出,至少都要匀出一半来,按我的吩咐来进行耕种!我带来的这些植株种子,你们都要好生看护,切不可大意懈怠!我传授的采收之法,你们也一定要遵从,不可任性妄为……但凡干得好的,姑娘我自然有赏!若是有不听话乱来的……统统按家法处置!你们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虽然不知道这新来的“乡侯夫人”葫芦里是卖得什么药,但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道理,别院里这些家仆们还是懂得的。于是乎当下众人齐声应和,让玉羊过足了一把“拉大旗扯虎皮”的瘾……看来今后真的不能浪费这些个白来的名衔便利,怎么着都要借着景玗的名望与势力,把该做的事情尽快推动起来才行! 到了晚间,玉羊刚张罗着要开饭,却听见门房来报,说是长留城内景府里来了人——玉羊赶紧放下筷子接出门去,却见来得是休留、罗先并几个丫环仆妇。休留已经换上了白麻孝衣,罗先却还是穿着以往的西域锦袍。见着玉羊,罗先倒是显得分外高兴:“还是尼这里好!西兄嫌我帮不上忙,又不懂这里的习俗老是添乱,就把窝给撵出来咯!” “府内如今人多眼杂,事务琐碎,师父的意思是让罗先师叔到小姐这里来暂避一避,也好互相照应。”休留跟在罗先身后,低着头对玉羊小声解释道,“至于这几个婢仆,是师父怕小姐初来乍到,身边人手不够,让我从家里给带来的。今后她们便都是您的侍从,若有办事不力之处,小姐自行裁断发落便是,不必再回报给府里知晓了。” “知道啦,替我谢谢他。”见景玗虽然无暇分身,但好歹还记得送来些人手,玉羊被晾了几个月的心也稍稍回暖了一些。见罗先与休留等人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玉羊料想两人应该是一路回到长留城后便一直在忙于丧事,还未歇下来好好进过食,于是便招呼着二人一起吃饭。 然而休留却借口景府中还有事要处理,说完话便匆匆离去了。玉羊无奈,只能先让雪衣把罗先招呼到屋内吃饭,自己去厅外安置那几个新来的仆妇——甫一出门,玉羊便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呼唤:“玉羊姐姐,你没事啊?” 玉羊转过头去,只见出声的却是去年前往天下会路上,陪着自己一路打水做饭的小丫头灵芝!一见灵芝出声,站在她身旁的一个中年妇人抬头瞄了玉羊一眼,连忙捂着灵芝的嘴,强行摁着她低头行礼道:“什么姐姐?这便是未来的主母夫人!还不快见过夫人?” “没事没事,叫姐姐挺好的。”玉羊把灵芝从中年妇人的胳膊中拉出来,牵着她的手欢喜地互相打量——经过了大半年的颠沛流离,灵芝也长高了许多,看起来倒是比半年前要结实了不少。玉羊看着眉眼都忍不住在笑的小丫头,欣然道,“当时事发突然,休留只是给了你们遣散的银两,也没给你们指明去处,你们是怎么逃出京城的呢?” “你跟休留哥哥刚走,就有人来接我们啦!他们把我们藏在京城的市集里,后来又通过商队和漕船一批一批地送出了京城,一直送到了梁州交界那里,再让我们结伴回去!”灵芝回忆着半年前的惊心往事,一五一十地呈报给玉羊道,“他们说自己是玗少爷的朋友,虽然当时没办法把少爷救出来,但总是要尽力帮衬景家一臂之力……我到前几天才知道,原来那些人便是姐姐……哦不,夫人你的娘家人啊!真的要好好谢谢他们,他们也都好厉害呢!” “是这样啊?你们没事就好!”通过灵芝的转述,玉羊大致明白了她被休留带出京城以后,城中发生的一切:在他们离开不久,地龙会便派人来接走了被遣散的景家家仆,以防他们被官兵逮捕,从而刑审出某些对景玗不利的内情来。待到事情略略平息后,陆白猿又派人将这些家仆藏在漕运船队之中,分批运出了京城境内,让他们在梁州边境的驿站处集合等候,再一同回返长留城……虽只是偷运出了几十个家仆,但足以见得地龙会行事的缜密妥帖、滴水不漏……这套熟稔的“偷渡流程”,大约也跟他们这十几年来一直从北疆输送遗民回国脱不开干系。 “多谢夫人大恩大德,我们母女如今才得以团聚!”待灵芝说完,她身边的那个中年妇人便要拉着她向玉羊跪下叩头。玉羊连忙将二人拉起来,不知所措道:“别别别!千万别谢我……我也没做什么呀?” “去年听闻玗少爷在京城里出了事,想着我这不知身在何处的丫头,真是觉着天都要塌了!孩他爹去得早,十多年来便只剩我们娘俩在景府内做活,相依为命……若是没了她,奴婢也只能去投那清水河了!”中年妇人抹着眼泪,硬是对着玉羊拜了三拜,才站起身来道,“奴原是玗少爷院里的浣衣妇,如今便是夫人手底的人……以往不认得夫人,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夫人大人大量,勿怪则个!” “哦,你是……那个高婶儿啊?”听着妇人这话,玉羊终于想起来了——去年初进景府时,因为三番两次给景玗惹来麻烦,闹得景玗院里的一众下人也对她颇不待见。除了灵芝这小丫头天性质朴,又与自己年纪相仿,故而还能说上几句闲话外,包括灵芝的母亲高氏在内的景家婢仆,当时或多或少都没给过玉羊好脸。 哪曾想两眼一眨,老母鸡变鸭。昔日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野丫头,转身就成了新的当家主母!这让领命前来近身伺候的高氏心中不竟充满了忐忑……好在玉羊从来就不是那种将心思放在折腾人上面的女孩,见高氏道了歉,当下也就前事不究,大手一挥便嘱咐别院里原来的家仆们带新来的去歇息安置去了。 偌大的别院里又添了不少人气,玉羊显得十分高兴,在罗先和雪衣的招呼声中,竟是一蹦一跳地回房,嚷嚷着正式开饭。 而在夜幕深处,蹲守在别院外大树上凝视着这一幕的休留,却是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玉羊心思单纯,想不到这一层面,故而会把景玗今日的安排视为好意。然而对于跟了景玗六年多的休留而言,这样的安排却是不言而喻的:哪怕今日回城没有赶上老太太于三天前仙逝,景家秘不发丧等待家主回来主持,景玗也不会当即把玉羊迎进府门……暂时将他们安置在别院内,这是早就已经筹备好的安排。 休留心知景玗这么做并非厌弃玉羊,而是不想让玉羊身边的“眼线”获得即刻进入景家内部的机会——虽然因京中大事未定,宋略书和陆白猿无法亲自前来送亲,但玉羊身边陪嫁的婢仆,却都是瞿凤娘指名的人选。虽然已经达成了结盟共识,但多疑乖张如景玗,必不愿就此将景家的一切全都暴露在地龙会的眼皮子底下。老太太的离世不过是多了一重顺理成章的借口,就算一应无事,景玗也会找个由头,以避嫌为名把玉羊打发出城,从而推迟婚礼,静观其变的。 如今从自己院里送来近身婢仆,同样是为了制衡玉羊身边的力量——长留城外的别院曾是景家故宅,这里的家仆原本都是属于老太太一边的“本家派”。如此一来,如今别院里围绕着玉羊身边,竟是有了三股看似表面和睦,实则暗潮汹涌的势力:听命于景玗的高氏母女、从属于地龙会的雪衣等人,以及除了老太太以外便受景家长房一系影响最深的别院旧人。 出于对玉羊的了解,休留心知她根本无力周旋于这三方势力之中,也无心像景玗一样,用三年的时间慢慢扶植培养起属于自己的力量,从而化被动为主动,渐渐扭转家中的局势……然而即便如此,休留也心知自己没有权力和立场,提醒玉羊即将发生的一切——自新竹山庄定亲宴以后,她便是景家未来的女主人,也是他的……女主人。 远远眺望着别院内的灯火渐次熄灭,休留如掠空的惊鸟般远逝于夜幕之中……无论知悉还是不知,有备还是无防,长留城内外新的势力变化已然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化鬼为民(7) 第二天一大早,玉羊便难得在没人叫醒的情况下自然起床了——因了在天虞城内于枕月楼中住了几个月的缘故,玉羊平日里的作息已然随了北里巷的姑娘们,大都是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肯睁眼的。在新竹山庄内留宿的三个月,大娘子也是格外偏袒照顾,故而今日见玉羊早起,雪衣便连连惊呼起“稀罕”来。 玉羊对雪衣做了个鬼脸,从水盆中拿过毛巾进行了简单的洗漱,随后便让雪衣灵芝出去召集家里人,准备对别院里的土地下手了——别院周围的土地大多是景家的私田,因了春收未尽,夏播未始,故而大多的农田里如今正长着作物,不方便提前收割。但在私田四隅,却是有不少零星空地可以拾掇的。 长留城不比天虞城,地广人稀,可以操作腾挪的空间也相应较大。玉羊在几个家仆的引领下在别苑四周跑了半天,总算圈定了一块较规整些的空地,准备在这里开挖鱼塘,尝试饲养帝鱼。 因了帝鱼的凶残秉性与超强的生命力,这鱼塘的形制也非寻常可比:为了防止帝鱼钻泥外逃,鱼塘的四周必须得用青砖围砌,上面还要围上铁丝网,以防帝鱼跃出;为了实验帝鱼在不同饲喂条件下产生的不同体征反应,开挖的鱼池里还要用石板隔出分区来,好为将来的分池预留空间……如此一来,光开挖鱼池就变成了一个大工程,别院里那日常看守宅院的十几个家仆,瞬间便有些不够使唤起来。 好在瞿凤娘和宋略书给玉羊打点的嫁妆之中,本就并不缺少财货。玉羊让雪衣拿了银子跑了趟长留城,午后便带回来五六个短工,用两天时间便挖好了鱼塘雏形,又买来青砖、石板、铁丝……足足折腾了三日工夫,才将一个半亩大小的鱼塘给打理周正。玉羊见几个短工干活麻利肯出力气,当下便提议留他们再做半个月的工,顺便帮着收割播种,以及准备搭建作坊屋舍。因着工钱颇高,主家给的伙食也相当不错,几个短工当下便麻溜地答应了。 开挖完了鱼塘,接下来玉羊要做的事情,便是将从西境和南境分别收集来的经济作物进行规模化地种植与栽培选育——在开挖鱼塘的三天之内,玉羊对于景家别院内的土地已经作出了初步规划:待夏收完成后,别院周围成片的土壤便主要用于种植两种作物:西境本土的高粱和从南疆带来的油菜。 玉羊想做的事情,是以长留城为中心,最终在昆吾国境内打开两种农产品的规模化生产市场:一个是蒸馏酒,另一个则是食用油。 在昆吾国内生活了大半年,玉羊已经非常了解这里的农产品生产和贩售形式——昆吾国内至今还没有成规模的酿酒工场存在,无论是长留城、天虞城还是京城,所谓的“名酒”往往都是酒家自产自销,故而产量极为有限,能够流通的范围也十分狭隘。仙子桥两岸富贵名流们爱喝的“沉水香”、“仙子酿”,往往出了长留城便无人识得。这样受到地域及生产力限制的所谓“名酒”,自然不可能带来多大的收益。 除了生产方式导致的产量限制外,昆吾国的酒至少还有两大致命缺陷——其一是品质,其二则是度数。这两个缺陷其实都是由于并不规范的酿酒方式所导致:昆吾国对于酿酒工艺没有统一的标准,所产酒类的口感完全靠负责酿酒的手工劳动者自行把握,故而哪怕是同一个酒家作坊出的酒,隔三差五都会有或浓或淡的区别,更别提农家自酿的各种浑酒、腊酒,味道那叫一个千奇百怪,无一雷同。 因为没有统一的工艺标准,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提纯精炼需求。所谓的“佳酿美酒”,也不过是在粗酿的基础上进行了少许的过滤和纯化,看起来没有浑酒那么寒碜而已。也因为如此,其实昆吾国内的酒真正意义的酒精含量都不高,说是“酒”,本质上也就跟后世的酒精饮料差不多。玉羊小时候看武侠小说里,往往描写大侠饮酒吃肉千杯不醉,当时颇为向往,如今看来,也就跟肥宅就着薯片鸡翅灌了两大缸子快乐水没甚区别。 因了以上的两大原因,故而昆吾国内酒类品种虽多,但真正意义上能驰名全国、家喻户晓的品种,却是一个都没有。玉羊在天虞城及京城逗留期间,有特地留意过各个酒店的主营酒类品种,发现这里的人们几乎是无所不“酿”:常见的酒类品种有麦酒、米酒、桂花酒、杏仁酒、豆酒、菊花酒……甚至有用肥羊肉酿成的白羊酒!玉羊综合了以上种种酒类的优缺点之后,决定采用高粱来进行规模化蒸馏酒的酿造实验——不仅仅是因为高粱中的大量淀粉和单宁成分适合出酒,也因为高粱属于常见的耐旱、耐瘠薄型作物,适合在风沙较大的长留城外大量种植,对于玉羊这样的园艺小白来说,也比较容易上手。 除了后世几乎成为“东方酒文化”代表的蒸馏白酒,玉羊打算实验播种的另一大类作物,便是从天虞城带回来的油菜:油菜在昆吾国东南境各地都有广泛种植,不过栽种的目的都是拿来当菜炖,而不是为了采集菜籽榨油。在蜀中地区,玉羊倒是见过唐家人演示如何用油茶树的果实来进行手工榨油,但油茶树相比油菜,种植难度要大得多,故而两相抉择,玉羊最终还是选了油菜来进行栽种试验。 因为没有成规模的食用油用于烹饪,昆吾国如今的菜式多为蒸、煮、炖、烤,少有爆炒煎炸这些后世最喜闻乐见的烹调手段,自然也就更加不会有炸鸡、煎鱼、油爆虾之类又快又美味的家常美食。选择从酒和油入手,不仅将打开昆吾国境内从未有过的两种商品渠道,更可以大大增加菜式的丰富度……眼看着被清理出来的几亩田埂边已然种上了高粱和油菜苗,玉羊心中的自信及成就感顿时蹭蹭猛涨,仿佛已经看见日后自己在田埂上数钱数到手软时的情形了。 好容易将最主要的两种作物都打理完,隔日里玉羊便又从行囊中摸出了一大摞图纸来:这都是她根据彼世的纪录片及科普节目中获得基本印象,从而绘制出的蒸馏酒作坊及榨油手工作坊的示意图。虽然玉羊已经根据昆吾国内的实际情况,对里面的部分器械描绘作了改进,可遗憾的是,立面相当一部分的营造构件,景家别院的家仆和请来的短工都无法看懂。玉羊也不气馁,只是嘱咐他们先按照图纸规划的用地大小搭建工坊,并且想办法清腾出别院内部分闲置的房间,用于将来作为库房使用。 就这么跟个陀螺似的忙了五六日,期间玉羊还抽空在别院的院落屋角四周种上了马兰头、凉粉草、百合、酢浆草等从南疆带回的作物,直把整个别院的边边角角都填得满满当当,心里才觉得格外安适……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郁郁葱葱的各色植株,遥想着未来瓜菜飘香、任君采摘的场景,玉羊忽然就明白了大吃货国“有土必种菜”之光荣传统的幸福所在。 可惜这悠闲的田园时光还没享受多久,便又要横生枝节——这一日一大早,休留便来别院通知,说是吉日已到,景老太太的出殡大礼就安排在明日,届时玉羊作为未过门的孙媳妇,也需要随同送葬队伍出行全礼。玉羊对昆吾国内的葬仪一无所知,只能交由雪衣和灵芝来全权打点……于是乎第二天天不亮,睡眼朦胧的玉羊便被雪衣硬拖了起来,裹上一身白麻孝服塞进轿子,一路小跑着送进了景府。 第一百三十八章 化鬼为民(8) 大礼将行,景府大厅内早已水泄不通,倒也没人特别留意玉羊这么个小透明。玉羊被屋内的烟火熏得晕晕乎乎,在雪衣的搀扶下跟随景玗一同行了叩首礼,随后便被安排在景合玥身边作陪,接受各路客人的吊唁慰问……待家中礼毕,一行人又跟着寿棺呜呜泱泱地出了府门。玉羊一路上都在安慰哭得两眼都肿成核桃样的景合玥,倒也没甚闲心去观察景玗的状态。 一路跟着队伍吹吹打打地出了城,待行到景家祖坟入土为安后,便又是一轮叩首礼……玉羊好歹没出甚差错,但景家长房大老爷景天魁却因为悲伤过度,直接在坟茔前哭晕了过去,于是队伍里又是一阵大乱……好容易打点停当回到景家,见景玗还在忙着招呼客人,没有搭理自己的工夫和意向,玉羊自觉无趣,便让雪衣去跟休留告了声别,先行从景家退了出来,自己回去了。 眼看着回到长留城已经有一周时间,却因为被放置在别院里的缘故,始终没空进城逛逛。玉羊感到有些憋闷,于是便吩咐轿夫将小轿抬到了仙子桥附近,准备去采购些调味料和生活用品带回去,也好过白来一趟。雪衣虽觉得刚参加完葬礼便去逛街有些不妥,但想着玉羊始终是还未过门的姑娘,能帮衬着上门叩首已是全礼,更何况景家人并没有留客的态度,也令她心下有些不忿,于是乎当下便同意了玉羊的提议,吩咐轿夫调头,直往仙子桥而去。 仙子桥两岸仍旧是一派繁华景象,周围店铺内客商如云,人头攒动,并未因景府治丧而受到多大影响。玉羊来到一家酒酱铺门前停下轿子,进门准备采购些别院里缺少的调味料。 店家掌柜见进门的少女身着丧服,身后又有丫环陪侍,料定她们该是与景家相关的人,倒是招呼得格外殷勤……玉羊采买了些秋酒醴曲,又让店家称了些枸杞桂花之类的干货小料,拿油纸裹了,交由雪衣拿着,便要出得门去。不曾想刚要迈出门槛,雪衣却被两个抢着进门的女子撞了一下,脚下一个趔趄——幸亏玉羊搀扶及时,人还好没有摔着,但手里的东西却全都扔了出去,酒酱罐子自然是打碎了,深色的液体淌了一地,连带着玉羊身上的洁白孝服也被弄污了。 “诶呀,这是哪里来的晦气鬼、丧门星!走路也不看着点!”这边玉羊和雪衣还没说话,那边撞了雪衣的两名女子倒是先声夺人,大言不惭道,“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野婢,服着孝还出来闲逛,真是没有家教!呸呸,晦气!” 玉羊扶起雪衣,抬头看向两名女子——两女年纪相仿,衣饰妍丽,看起来像是一对主仆,但都面生得紧,记忆中全无印象。与玉羊和雪衣的茫然无措不同,面前的两名女子显然是有备而来,见玉羊张口结舌的困窘模样,二女更是来劲,杵在店门口便一搭一档地指着玉羊和雪衣骂道: “看什么看?瞧你们这泼的满地污水,险些脏了姑娘我的裙子!也不知是谁家教出的这么没羞没臊的女儿,治丧期间出门闲晃,撞了人也不知赔礼……啧啧,这长留城也是世风日下,竟连这等无礼之人都能在白日里肆意走动,无惭无耻……” “你说什么哪?明明是你们先撞的人!”雪衣终于听明白了对方来者不善,当下跳将起来,要与对方争论。怎奈玉羊不想在长留城内惹事,频频往回拉扯,却是妨碍了雪衣自由发挥……然而不等对方再出言不逊,一个熟悉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冷冷地打断了双方的僵持: “这是我家的新嫂嫂,你有什么意见?”玉羊回头望去,却见景合玥一手叉腰一手扶墙,站在两女身后挑眉发话道,“家里宴客的酒酱用完了,旁人脱不开身,便拜托嫂嫂来走一趟,这是戳了谁的招子?堵了谁的肺管?丧家便不能出门采买些东西么?莫非你家大门是寿星仙翁把守的,敢打包票一辈子不朝阎王开?” “你、你怎么说话的……”俩女见了景合玥,嘴上虽然还在叨咕,但气势上顿时矮了八分,站在景合玥身后的慕容栩很有眼力见的伸手压了压景合玥腰间长刀,假意劝说道:“大小姐消消气儿,知道您这几天心情不好,可也犯不着为了这点事情动刀动枪的……” 仙子桥这边厢的门面店家,没有不认得景合玥的。眼见着正经的景家人出面,那酒酱铺的掌柜连忙跑出门来,将玉羊和雪衣又请了进去,按照原价七折又给她们重新打点了一份货物,这才殷殷招呼着将一行人送出门外……而那两个招惹是非的女子,却趁着店家揽客的工夫,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玉羊从店里出来,遥望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疑惑道: “她们是谁啊?我好像……并不认识她们啊?” “还能是谁?乐县师家里那个有娘生没爹教的小浪蹄子,竟有胆儿在长留城里找你们的麻烦!”景合玥瞅着俩女快步紧走的背影,从牙缝中嗤了一声道,“觊觎玗哥哥好些年了,年年上元灯节都能见她作痴作疯,有事没事便往我家门前凑……今儿个估计是早上看见你走在玗哥哥身边,猜着了你的身份,又在这里遇见,一时醋劲蒙了心,便想惹些事端,引你不快……人家家里三媒六聘定的亲,关她甚事!也不知到底是谁没羞没臊……” 眼见着景合玥叉着腰站在街口又要骂将起来,玉羊赶紧把她拉回到街角,小声问道:“先不说她们的事,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景合玥回头看了眼慕容栩,别过脸去不说话了。慕容栩见状连忙站出来主动解释:“是我拉着她偷偷跑出来的——你是没见着,在家守灵守了七天,这丫头就结结实实地哭了七天,再不带她出来散散心,我怕她真把自己给哭瞎了。” 景合玥是最得景老太太宠爱的孙辈之一,往日里时常和弟弟一同随意出入老太太院子,感情极为深厚,故而哭得不能自已也能理解。玉羊见景合玥的眼眶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泛出水光,连忙牵着她往城外方向走道:“要不……就让合玥去我那里住两天吧?一会儿慕容大哥你自回去,就说合玥是跟着我一起出来的,这几日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到别院里来看她。” “这样最好,那就麻烦弟妹了!”慕容栩对玉羊体谅二人处境的安排十分感激,当下拱手相谢。几人便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逛完了半边仙子桥,玉羊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掏出一叠图纸,对慕容栩道:“对了……慕容大哥,你可知道这长留城里哪里有可以制作这些构件的木匠和铁匠?” “木匠跟铁匠?”慕容栩有些纳闷地接过图纸,可略翻了一遍后却大吃一惊——虽然看不懂图纸上画的具体是什么类型的生产作坊,但其中各种构件的有序组合,甚至绘画之中透露出的立体化、多面化的呈现方式,都令他感受到了极大的震惊与冲击……慕容栩合上图纸,强抑着内心的震动,试探着向玉羊求证,“这些都是……你画的?” “嗯,不过都是凭想象画的,而且我也没啥基础,画的不好,你别笑话啊!”玉羊并没有察觉到慕容栩的情绪变化,仍旧在纠结自己练了半年多还没练熟的毛笔技法上,“我在别院里招了几个短工,可他们也说没见过这种形式的作坊,只能帮忙先把房屋搭建起来……所以我想来城里问问看,有没有能做出这些东西的工匠。” “这不是一般的匠人会做的东西,不过我倒是可以试着帮你找人。”慕容栩说着,便将图纸叠好,塞进了自己袖笼中,“这些图纸先借我几天,到时候我会带着工匠一起过来,帮你把作坊建好……不过好像还忘了问你件事——你这作坊造好了,是打算派什么用处的?” “用来酿酒和榨油啊!”玉羊一点都没藏着掖着,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准备经营酒油规模化生产线的打算全部告诉了慕容栩……因了独自被撇在别院里,罗先跟雪衣他们又听不懂所谓的种田流经营生产理念,其他人更是不感兴趣。玉羊屯了一肚子的奇思妙想无处诉说,早就憋闷坏了。如今一遇着景合玥和慕容栩,便完全没想着藏私,把原本打算用两年时间规划出油酒生产销售品牌化一条龙的想法完完整整地告诉了他们,只听得景合玥云里雾里,慕容栩心中大动。 第一百三十九章 化鬼为民(9) 有说有笑地走了一路,却是完全没注意已经到了城门口。慕容栩抬头见天色不早,抬手向玉羊辞别道:“今天来不及了,你们先回别院去,过几天我再来找你们商量……关于销路的事儿,玉羊你也别为难,回去找罗先问问,说不定……他能帮你省去一半的心思!” “诶?原来他还有这样的功能?谢谢啊!”得了方向的玉羊心中大喜,几日来累积的迷茫与郁闷此刻早已烟消云散。两拨人马就此作别,玉羊喜笑颜开地挽着景合玥往别院方向慢慢回去,而慕容栩则捏了捏袖中的图纸,甩起轻功便直奔景府而去。 是夜,景玗的书房里,玉羊手绘的图纸已然摆在了景家家主的案头之上。 “你怎么看?倒是给个话啊!”慕容栩坐在景玗的书案对面,手边的茶盏早已没了热气。景玗将几张图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五六遍,看完后却是叠起覆上,推在一边道: “图纸找人重新誊清一份,把构件拆开,然后交给唐无枭去操办——唐家的机巧工夫在昆吾算是首屈一指,他们也正急着要跟我们进一步加深合作……便顺手给他个表现机会。” “我不是在问你唐家的事儿!我是说……你对她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慕容栩被逼急了,终于不再掩饰,单刀直入道,“这姑娘显然不是池中之物!且不说她自创的那些菜式,平日里流露的那些念头说辞,单就这两条产业……只要假以时日,便都是日进斗金的聚宝盆、摇钱树!这样的一个姑娘跟你订了亲,你却把人独自一个撇在别院里,让她在城里无甚帮衬地受委屈……你心也忒大了!真就不怕地龙会察觉到她的实际能力,直接悔婚撬走墙角?” “他们若真能察觉到她的能力,便不会悔婚,反而会更加一力促成这门亲事。”景玗继续在油灯下翻看着筹办丧事的出入账本,头也没抬,“毕竟她的这些想法,一旦脱离了景家的支持,都是没法实现的——她要田地来大批种植那些作物,长留城附近除了景家,没几个能给她找到连片的地;她要商队来运输销售那些油酒,除了景家,也没人能保证西境通商的安全无阻……所以她若是离了我,这些想法也就只是纸上谈兵而已。地龙会如今要的不是钱粮,而是势力,她在我这儿便是两利,若他们胆敢悔婚,我正好与他们切割关系……到时候恐怕悔的不是我,而是那几位老先生了。” “……我看你是真不怕再被宋略书打断骨头啊!”慕容栩已经被景玗的态度给激得无言以对了,当下只能磕着后槽牙对景玗笑道,“我就要你给句准信儿:到底什么时候接她过门!” “我有丧在身,最快也得一年以后。”景玗抬头瞄了慕容栩一眼,似是对他咄咄逼人的语气亦有所不满,“一年工夫,谁知道当中会发生些什么?她都没来找过我,你这么死催活催地干嘛?” “你……”慕容栩当下气得跳脚,指着景玗的鼻子站起来大骂道,“让个没亲没眷的姑娘家来找夫家催婚?你小子顶了张好皮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是不?亏得我跟她在南疆东奔西走、换你活命,如今倒是好心成了驴肝肺,还成了你家拖累是不?成,算我眼瞎!当初拼了命地把她劝稳留下想给你个机会,现在看来……倒是我耽误她了!你小子今天说的话最好给我记着!一年以内,我打包票会给她作个好媒!我还就非把这姑娘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不可了!你到时候别后悔,咱们走着瞧!” 慕容栩说完便拉开房门,拂袖而去。景玗闻言也火了,拍案而起追问道:“你想干嘛?” “你管不着,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书房外涌进来漆黑的夜色,除了一句充满挑衅意味的宣告什么都没留下,人早就没影了。 待合上书房大门,景玗便把案头上的瓶瓶罐罐全摔了。 玉羊对自己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慕容栩一心想撮合二人的好意,他也不是不领情。只是因身为景家家主、四圣之一的“白帝”,如今又是御赐的定西侯,有些事情便是他不得不考虑,也只有他才必须考虑的——比如地龙会的最终目的,比如景家的未来。 陆白猿等人的筹谋与志向,景玗已经看得十分真切:对于这样的一群人,揭竿而起不过是时机问题。景玗刚从大理寺的牢房内逃得命在,对于轻蔑糟践天下英杰的当今天子并无太多好感,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便愿意带着景家这百十号至亲与百年基业一起,走上触龙逆鳞的不归路!当年父亲在临行前,将景家交付于自己肩上的叮咛还言犹在耳,景玗知道自己不可能跟慕容栩想的一样,仅凭一时的喜好与利益关系,便决定了长远的命途走向。 玉羊对自己的单纯付出与救命之恩,他不是没有感动,但正因为如此,景玗才会尤其反感慕容栩只为了促成儿女私情,便将玉羊捆绑进景家和地龙会之间的利害关系里,让玉羊再度成为维系两家结盟关系的“质子”,从而让两人之间的感情再也无法纯粹发展。 之所以将玉羊独自撇在城外的别院内,除了忌惮地龙会的眼线以外,也是希望她能稍稍从眼下错综复杂的权力变化中脱身开去,至少在自己稳定住景家格局及长留城内外大势之前,他并不想为旁事分心……有些事情他并不想当着她的面去做,也不想让她提前沾染。玉羊的朝气与活力是当今天下难觅的宝物,他只是想让她保持着单纯快乐的模样再成长一段时间,就像对待景合琪和景合玥一样,能将她拢在自己的羽翼下再多待一段时间,对于他来说,也是自觉应尽的义务与责任。 可是这些话,却是没办法跟玉羊和慕容栩摊开了说的:一方面是性格使然,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让旁人徒增烦恼。可未曾想到慕容栩却连一年的缓和期都等不及,硬是把话顶到了如今这份上……摔了瓶砸了罐,景玗又在书房内走了十几个来回,这才把休留叫了进来,郑重嘱咐道: “从家里挑几个信得过的武师,带去别院作为护院,今后但凡她出门,必要有会武的跟随!过一阵子再找些匠人墨工,替她好好翻修扩建一下屋子,省得她日后嫌地方窄小……还有,明天一早就把合玥接回来!告诉家里子弟,丧事在身,哀亲必躬,这半个月里若没有要事,家里人都不要出门了!” 休留答应着便出去了,顺便叫了丫环上楼来,替景玗打扫了满地碎片。景玗拿着那几张图纸,避进了屋外满地流泻的月色里。借着月光,堪堪能看清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与字迹,还是那么难看至极,可内容中透露出来的蓬勃朝气,却又是那么清新可人。 “烦死了,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会折腾……”景玗将图纸叠好塞进袖里,笑着骂了一句。 第一百四十章 化鬼为民(10) 因了景合玥翌日便被接回,失踪了好些日子的慕容栩最终还是乖乖回了景家。在挨了景玗一顿好打后,他倒是带回了一条有些意外的消息:罗先那经营跨国商队的兄长珂利多,如今已经在赶往长留城的路上了。 也不知罗先是用了什么理由和办法,找玉羊找他彻夜详谈了一次酒油产业日后的发展规模和商业巨利之后,虽然听不太懂但感觉很好玩的罗先当天便打着包票说会在三个月内把他哥领到别院中来……事实甚至比他说的更夸张,距离那次长谈后仅过一周,景玗和慕容栩便收到了珂利多派人送来的书信:说是他已经获悉景玗回返长留城,正在赶来的路上,预计一个多月以后就能够抵达城中。 “罗先,你好厉害啊!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在向景玗通报了商队即将抵达的消息之后,慕容栩又自告奋勇地充当信使,来到别院内向玉羊等人通知情况。玉羊闻言后自然是十分震惊:要知道这时候可没什么手机电邮之类的即时通信设备,寻常时候昆吾国各州之间寄个信带个话都要个把月来回,珂利多经营的是跨国商队,来去无定相隔万里,罗先是怎么知道他哥必定会在三个月内抵达长留城的? “则个不算什么啦,是窝算准了他现在肯定就在来的路上!”罗先倒也没有故弄玄虚,很坦然地便把自己与兄长之间的联络方式告知了玉羊及慕容栩,“去年秋天他来长留城,因为西兄出事了,所以没有做成什么生意,按照窝哥的脾气,他是不会就这么放着空车回国的,所以一定是逗留在弯月城与长留城之间做做小生意,然后等窝的消息……窝们在京城候封的时候,窝有通过都亭西驿和城里胡坊的朋友给他寄过信,算起来只要他收到的话,这两天也应该能收到回信了……所以窝才能肯定,他一定会在三个月内再来长留城的!” “原来如此,你行事也是越来越周到,越来越有大人样了!”慕容栩闻言颇为欣慰,伸手揉了揉罗先头巾之间露出的鬓发,转而又向玉羊问道,“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你的那些产业可以准备好多少样品?虽然按照商队以往的惯例,留他们在长留城里过个年也无甚大碍,可是若到明年开年,你却拿不出多少货物的话……这一票罗先的面子可就白给了!” “只是要样品的话,那倒不必特别担心,如果只是要少量的高粱酒和食用油,用一般锅灶和眼下的工具,也是能做的。”玉羊闻言在心中略一盘算,慨然答道,“原材料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作坊建成,在长留城和昆吾境内收购高粱和油菜也不困难……至于最终明年能拿出多少成品量来,如今最大的问题,便是我这作坊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完工了。”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齐齐回头,转而看向前来督工的休留——自打前几日得了景玗的授意以后,休留这几天除了带回了好几名护院以外,还格外上心地帮着玉羊雇佣了一伙木匠墨工,准备在别院内翻修房屋,为玉羊扩建作坊和库房。 见众人纷纷回眸,休留顿时有些窘迫,张口结舌道:“你们……别这么看我啊,我带来的只是普通工匠,也只能扩建些许房屋,给小姐的产业多腾些地方而已……至于那些工具构件,师父已经交给唐家人去操办了,至于什么时候能有回音……这我也说不准啊……”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去趟唐家?”听闻珂利多下个月便能抵达长留城,玉羊也有些按捺不住了。休留闻言四下环顾众人,犹豫着道:“原本这事,我是不应该再往外说的……事实上,师父下个月初便约了唐家管事在长留城内会面……信是我送出去的,所以大略知道些内情,不过师父似乎……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此次会见。” “不就是唐家嘛,多少年的狐朋狗友,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慕容栩很有些不以为然,当下一展手中铁扇道,“还是说他有些啥连我们都不想透露的隐情,却是只能跟那唐家泥偶互通有无的?” “这……”休留一下被慕容栩噎着了,面红耳赤地小声替景玗辩解道,“也不是……有什么隐情,只是师父大概……有他自己的用意!譬如今天这件事,他是有让我不要跟大家说,但是之后又叮嘱了一句,说要让小姐提前知道——与唐家的会面,他打算安排在别院里进行……” “不告诉我们?却要在别院里见唐家?这什么意思!”慕容栩听罢也是愣住了,待反应了片刻以后终于悟出景玗是在针对自己,当下换做他自己面红耳赤道,“不过是先前说了几句气话,我都任打任骂不还手了……他至于吗!” “木用西兄,尼又不是不知道,景西兄一向都很记仇的!”罗先如今就住在别院里,景玗让休留不告诉别人却要通知玉羊,摆明了便是只把慕容栩当外人。罗先反手拍了拍慕容栩的胳膊,好奇追问道,“窝听休留说,前两天尼跟景西兄吵架了,还吵得很凶,景西兄把屋里东西都砸了……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嘛?” “呃……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慕容栩当然不能说自己是因为替玉羊催婚才跟景玗吵了一架,之后等想明白了又放不下景合玥才低头回的景家,于是乎当下只能打着哈哈,将话题岔开道,“左右下个月两边都会来人,玉羊你们好好准备,我先回去了!” 待送走了慕容栩,罗先休留也分头去监督工匠进度去了。玉羊独自踱回房间,一边走一边纳闷:他要会见唐家,来我这里做什么?我这边屋子都没修好,要参观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难不成相比长留城里宽敞亮堂的景府,我这边还更加清静稳妥些? 以着玉羊的那些个小心思,自然是难以揣测景玗的用意。但既然家主说了要在别院宴客,作为女主人便不能不当回事来操办——半个月之后,在景家别院内迎接唐无枭与另两名唐家信使的,便是一桌颇为丰盛的宴席。景玗仍旧是身着丧服,端坐在主位向三人举杯道: “景某尚有服哀在身,便以茶代酒,先敬诸位,还望不要介意!” “侯爷客气了,是我们多有叨扰。”坐在唐无枭左手边一名面貌清俊的中年人闻言,同样举杯答道,“之前看到无枭兄弟带回来的图纸,某别颇为向往,敢问侯爷,此物到底所为何用?能不能与某解说大概?” “这是我家负责工巧作坊的师兄,唐无鸷。”眼见着自家师兄急着便要盘问主人家的内情,唐无枭难得地挑了挑眉毛,开口主动引荐道,“一个看到新鲜玩意儿便转不动脑子的痴人,侯爷不要介意。” “无妨,今日既然唤你们过来,便是要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景玗对于唐无鸷这种直来直去的匠人心性倒并不以为意,伸手摇了摇,示意桌上众人看向桌子道,“只不过若是光说话、不动筷,便是浪费了拙荆的这一番心意——各位请先用膳,关于构件的来龙去脉,等饭罢后我自会详解。” 听见家主如此说话,在屏风后候命的高氏连忙领着灵芝等一众侍婢进入厅内,将手中餐盘上的食碟摆上桌面,边报菜名边揭开碗盖道:“侯爷,各位贵客,这是夫人亲制的第一盏菜式——炸串儿,油爆虾,请各位慢用。” 第一百四十一章 化鬼为民(11) “这是……”碗盖刚一揭开,一股从未见识过的浓郁香气便扑鼻而来,饶是见多识广如唐无枭,也不由自主地抽了抽鼻翼,当下伸手,从碟中取了两根肉串,疑问道,“这香味……似乎跟一般的签子不太一样?” “唐兄素知拙荆心性,便是全然扑在那庖肆一隅里的。今日这菜我也是第一次见,口味如何,不妨试试。”景玗自顾自夹了一筷子油爆虾放进口中,从容招呼道——这些菜在上桌前,玉羊当然都是让他和罗先休留等人先试过味的,故而如今摆上桌面招待唐家人,景玗心中自有十二分的信心。 唐无枭狐疑地咬了一口油炸里脊串儿——待牙齿刚刚咬破表面炸至焦香的肉皮部分,里面浓郁的肉汁便合着油香在口腔中炸裂开来,佐以肉料中原本便腌制过的酱料浓香,让人忍不住便食指大动……唐无枭如风卷残云一般吃完了手中的两根炸串,可刚一抬头,却见眼前的盘子已经空了:身边的唐无鸷并另一名唐家弟子,正两手抓着五六串炸串,在那里闷头大嚼。 昆吾国内的平民饮食虽以清淡为主,但唐家却并非普通的乡野大户,当家管事的也不吝啬,平日里吃食上并不缺少油水。然而对于唐无枭及同行的两名唐家子弟来说,几十年来走南闯北在昆吾国任何地方吃过的美食,却都比不上刚刚抢空的这一小盘肉串:从来没有一种食物的香气,可以像这些肉串的焦香那么勾人馋涎;也从来没有任何一种他们已知的烹饪方法,可以令这小小的一串肉块保持住如此浓郁的肉汁、油香和恰到好处的肉质口感! 身为主人的景玗反倒是一根炸串都没抢到,但见他就着油爆虾佐茶的模样,看起来却是颇为得意。唐无枭见状也顾不上失礼与否,赶紧抢在另外两个师兄弟对油爆虾进行清盘前,下箸如电地扫了小半碟的虾……眼见着第一盏两样菜式不过须臾工夫就被一扫而空,高氏在心中默默赞叹着玉羊的手艺和预判,忙从灵芝手中接过备下的第二盏菜式,接着上菜道: “这是葱煎鲤鱼、椒盐羊排,请各位慢用……” 高氏拿着碗盖的手还未从桌边撤下,那边厢三双筷子已经齐齐向两个食碟展开了新一轮的扫荡……就这么走了十二轮来回,玉羊呈上的二十四道以煎炸爆炒为主要烹饪方式的新菜,几乎每一个菜碟都干净的能看见碗底。高氏又惊又喜地端上了今晚宴席的最后两道压轴主菜,对众人道: “这就是第十三盏菜式:游龙鱼火锅及蟹黄汤包,请各位慢用!” “这便是尊夫人在南疆创下、名动一时的折花席新菜?”唐无枭虽然已经感到腹内充盈,可当那异香扑鼻的青铜锅釜甫一上桌后,却还是忍不住拿起了筷子——在原有“碧波游龙”酸菜鱼的基础上,玉羊对这道拿手菜又进行了方式改良:在沸腾的鱼汤内多加了些许如蒜头、香叶、牛油之类的调味料,把酸汤鱼变成了鱼火锅锅底。眼见着景玗从青铜釜一边的肉盘中夹取了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顺势漂入鱼汤锅底之中……对首的唐家三人见状,也如法炮制起来。 昆吾国内对于这种类似于涮锅的吃法并不陌生,只不过日常里这样的吃法名叫“拨霞供”,便是仅以清水为底、涮肉却是要事先腌制,并佐以蘸料入口的,对于这种将汤底事先调味,肉片却并无预制的作法倒是闻所未闻……在鱼汤中烫熟的羊肉片吸饱了汤汁中的鱼肉鲜味,再加上酸菜的酸爽开胃、花椒牛油等调味料的浓香刺激,即便是已经有了七八分饱腹感,但唐家三人还是忍不住筷子直如雨点一般,没多会儿工夫便把一盘羊肉片并锅釜中的鱼肉扫了个精光。 “可惜,可惜……”唐无鸷一边揉着已经撑到圆鼓的肚子,一边眼睛还盯着桌上没来得及下手的蟹黄汤包,“实在是吃不下了……可也不能浪费!劳烦侯爷,能不能把这几个剩下的汤包装盒?我等自拎回去,过会儿或可当做夜点心。” “无妨,我这里最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即是觉着好,多拿几个回去亦是待客之礼。”景玗见状,便吩咐高氏将剩下的汤包打包装盒,交给唐无鸷后,又撤下桌上吃完的狼藉杯盘,换上些清茶果点,接着道,“适才看几位兄台吃的尽兴,景某便不曾扫兴打扰……如今食过五味,我们是不是可以来聊一下正事了?” “诶,几乎是把它给忘了!”唐无鸷一拍大腿,猛然醒悟过来自己竟是全程埋头苦吃,丝毫没想起开饭前急着打听图纸的事儿,“先前听说,侯爷要这些构件,也是为了满足夫人的烹饪所需,可有其事?” “没错,我要的那些东西,便是与拙荆的手艺有关,也与这一桌菜肴有关。”景玗摇手示意,身后的高氏与灵芝见状,连忙从热酒的水盆中端出一个小酒壶,给唐家三人各斟了一小杯。景玗举起手中的茶盏,遥遥一礼道,“这酒也是拙荆的一点心意,请各位兄台不吝品评。” 唐无枭适才吃得满嘴油光,如今正想要点酒来压一压腹中的腻味,他低头看了一眼青瓷酒杯中的液体——颜色清谈、几近透明,倒是比仙子桥内的所谓佳酿都还要清洌许多。以着往日里饮酒的经验,唐无枭以为此酒口味多半寡淡,当下便将头一仰,一口喝干。 不曾想酒液刚刚入喉,胸中瞬间便如吞了刀子一般火烧火燎起来!唐无枭猝不及防,俯身剧烈咳嗽,直唬得高氏忙不迭端茶送水,又折腾了半炷香的工夫才堪堪缓过气来……唐无枭咳到双眼泛红,面上再不复往日的古井无波,皱眉喘气道:“这……到底……什么酒!” “对不住,对不住,这是景某的不是,忘了嘱咐一句:此酒甚烈,只可慢品,不可牛饮。”见唐无枭被呛得失了态,景玗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着道了歉,继续解释道,“此酒名为‘白酒’,也是拙荆的发明,与今日里菜式上所用的菜油一样,前些日子里景某交予各位的图纸,便是为了这两件东西而制。” 接下来,景玗便按照先前慕容栩转达的内容,将玉羊准备在长留城内兴建油酒原材料生产、榨取酿造、包装销售一条龙的思路掐头去尾地告知了唐家代表。唐无鸷对商业经营无甚概念,但对于景玗口中那闻所未闻的规模化生产方式却是产生了极大兴趣;而唐无枭在听完了景玗的简述后,两眼早已从发红转为精光四射,几乎是恨不得即刻入伙一般,双手握拳迎向景玗道: “侯爷今日叫我们来……便是只为做这些个构件作坊么?” “还是无枭兄机敏,景某特地大老远地将三位请来,自然便不会是大材小用,只借唐家机巧之力。”景玗放下茶盏,凝视着唐无枭悠悠道,“无枭兄还记得,去年我们曾商议的,在长留城以东及巴蜀山路要害处建立堡垒,以巩固西境边防一事?如今贵当家究竟意下如何?” “对于侯爷的提议,义父很有兴趣,但就如我先前所说,唐家并没有如楚王那般屯田设堡的实力,所以侯爷若是有了别的法子,倒是可以考虑。”唐无枭斟酌着景玗的面色和先前来时唐家家主的嘱咐,如是说道,“譬如说……经营油酒生意的商堡?” “英雄所见略同!”景玗闻言,笑着拍了下桌子,以示赞同,“无枭兄所言,正合我意!今后若作坊建成,从我这里每年输入京城及内地的油酒诸物,怕是不下千车!如此数目,没有成规模的商堡、晒场、仓库及车行相配,却是绝不能够的!如此我们便有完美的理由,在交通要冲上扩建驿站,修缮堡垒,外可避戎狄劫掠,内可御盗匪流寇,岂不是利国利民、皆大欢喜的一桩好事?” “正是!”唐无枭听罢心下大喜,全然忘了刚才还咳得几乎呕血一般,执起手中的青瓷酒杯,对景玗遥遥一礼道,“既有侯爷如此提携,唐家必不负所托,效死追随!” 第一百四十二章 化鬼为民(12) 吃完了内容颇丰的一顿饭,景玗便自回屋中歇息去了。唐家三人被景家家仆引至一处厢房后也各自回屋,分头回味着今日晚餐时牵涉到两家未来的偌大信息量……接近二更时分,唐无枭毫无睡意,正站在院内踱步消食,忽然见院门口快步走来一个穿青衣的小丫环,对着自己福身一礼,低声道: “劳烦唐家管事哥哥随我走一趟,我们夫人有请!” “这时候?”唐无枭闻言心里一咯噔,景玗与玉羊定亲的前因后果,他是略有耳闻的,也知道这事颇有些强人所难,但这些都不意味着景玗能容忍有男子在深夜踏入玉羊屋内,尤其是在这种两家合作的节骨眼上,“……不太合适吧?麻烦姑娘回去传报一声,唐某明天一早,自会去拜谢夫人!” “管事哥哥想差了,如今夫人屋里可热闹着呢——罗先少爷、慕容少爷及合玥小姐全都在的。夫人只是有两句话想问问管事哥哥,便是侯爷问起来,也无甚不可。”眼前的小丫环低头吃吃笑了一声,随后便打着灯笼,不由分说地转身道,“夫人还说了,若是管事哥哥并不想替唐家再接一单更大的生意,不来也可!” 小丫环说完便提着灯笼,自顾自地往院外离去了。唐无枭站在原地思考了三秒钟,终于决定拔脚跟上,随在青衣丫环身后来到了玉羊院内。甫一踏入院门,便听见院内传来一众人等打打闹闹的欢声笑语,又瞥见堂屋里一片灯火通明,心知小丫环并没有诓骗自己,当下便松了一口气,随着青衣丫环叩门报名,进入屋内道:“夫人,诸位,唐某前来叨扰。” “哎呀终于来人了!合玥你算不来牌的,还是别勉强了,让唐家管事来替你一圈!”唐无枭甫一进入屋内,便听得玉羊扯着嗓门招呼自己道,“来来来,就坐这儿!合玥太笨,教了五六遍都不带会的,实在没意思……你来陪我们玩一圈试试!” “什么叫我笨啊?你都教罗先好几天了,我今儿个才第一次玩,记不住很正常嘛……”景合玥一边嘟哝着一边从四角桌边站起身来,气鼓鼓地示意唐无枭到她的位置上落座,“你来就你来,我还不信了,这天底下莫非就我一个学不会了不成?” “慕容大哥也是第一次玩,这不都已经会算牌了?笨就好好学着,省得将来我们要找人打牌老是三缺一!”玉羊一边跟景合玥拌着嘴,一边伸手洗牌道。唐无枭狐疑地坐到对首位置,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大小一样、花花绿绿的木牌,纳闷道:“这是玩的什么?” “麻将呀!”玉羊停下正洗牌的手,从木牌中摸出几张牌面各异的牌子,在唐无枭面前码成一排道,“别急,我来教你认:这些个上面有圈的,叫筒,有几个圈就是几筒;这个叫条……这个叫万……还有这些个叫东南西北风……游戏规则也很简单,今天我占庄,大家就按照右手坐的方向轮流摸牌……你跟着我们打两圈就保管会了,很简单的!” “呃……”唐无枭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这边玉羊已经把眼前码成一排的木牌重新翻过面来,归拢到桌上的牌堆里,随后稍作打乱,自己便开始先行摸牌道:“开始了开始了,老规矩,保底一两银子一局,概不赊账哈!” 这边厢首座的玉羊刚刚发号施令完毕,位于左右两边的罗先和慕容栩也纷纷开始摸牌码放……唐无枭看得云里雾里,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辞,却见身后的景合玥已经伸出手去,替自己摸了牌,一个一个地面朝自己码放起来:“别怕,我来教你打!这丫头今晚嚣张得紧,已经赢走本小姐整整十两雪花银了!今晚上要不把本翻回来,我便与她没完!” “来呀,就怕你身上银子不够,到时候可是要拿衣服首饰相抵的啊!”玉羊拢了拢手边堆放的银两,朝景合玥咧嘴一笑,继续排列组合道……唐无枭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这一群人带进了火坑内,又稀里糊涂地被景合玥带着输了三四把,眼瞅着便是近十两银子脱手,唬得一贯行事谨慎老练的唐无枭脸色都有些不太好了。 不过看着众人玩了几圈,唐无枭渐渐掌握了些许规则,于是乎第五把开始,他拒绝了景合玥的帮忙,开始自己码牌算牌……果不其然,这一局顺顺当当地便是自己先合了牌,惊得景合玥站在身后半张了嘴:“咦?这怎么就合了?我怎么坐这儿的时候就死活合不了牌呢?” “都说了,你那是水平问题,人笨不要怪风水好嘛!”见唐无枭很快上手,玉羊看起来更加高兴,一圈人就这么噼噼啪啪地围着桌子,一直从二更打到了四更时分,一晚上四人互有输赢,但唐无枭却是其中绝对的大赢家,一晚上下来不仅将景合玥先前输掉的翻了回来,还倒赚了三人合计十五六两银子,这一下却是让景合玥彻底心服口服了。 “呼,打了这么久也有些乏了……雪衣,再去换一壶热茶,把备下的点心端上来!”听到院外传来家仆打更的梆子声,玉羊这才揉着肩膀放下木牌,示意众人停手吃茶,歇息片刻。见唐无枭双眼紧盯着眼前的木牌并不作声,玉羊从雪衣手中接过茶碗,笑着招呼道,“唐家大哥,你觉得这麻将牌如何?好玩不?” “挺有意思,比打牌九和叶子戏有趣。”唐无枭意犹未尽地抬起头来,一五一十道,“敢问这也是夫人您想出来的玩法么?” “那倒不是,以前我娘家庄园里,庄客们都爱玩这个,我从小跟他们学会的。前些日子翻修屋子时,我见木匠丢了好些边角木料,一时兴起,便拿来做了几套牌,也顺手教会了罗先他们玩,徒增一乐而已。”玉羊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煞有其事地扯谎道,“今晚叫您来,除了一起玩牌交流感情外,倒是的确有些话想问问大哥——今晚上可吃得好?侯爷又跟你们谈成了多大的生意?” “回夫人的话……晚上的吃食都是极好的,侯爷也略略说明了您的用意,对于两家日后的长远合作,安排也十分妥帖慷慨……今后有关商堡的生意往来,唐家一定时时与景家互通有无,合作共赢!”唐无枭斟酌了些许语句,向玉羊拱手回答道。 “哧……拉倒吧!”玉羊闻言,却是嗤笑出声,朝着唐无枭挥了挥手道,“旁人兴许不太清楚,我还能不知道他的秉性?我那口子平日里便是景家上下出了名的抠门,怎地今儿遇着你们唐家便能破例不成?我实话实说吧,你们跟他做生意,左不过图的便是个门面声势,真要放到账面上算钱,他必不会让你们多得几个子儿来……你说是也不是?” 唐无枭仔细想了想,好像玉羊讲得也不无道理——景玗与唐家共同经营商堡,其中景玗出钱出货,唐家出人出地,但若是按照景玗适才提出的结利分账算法,唐家最后能分到的利润,恐怕还不到毛利的四成,而其中的运输损耗与人力成本,却是要唐家来一力承担的……刚才吃饭时,只觉得这两条产业线利润巨大,机不可失,如今冷静下来细细盘算,倒的确是让景玗轻轻松松抓了大头。 见唐无枭沉默不语,玉羊心知自己已经戳着了对方的痛处,当下趁热打铁、打蛇顺棍道:“若是跟我做生意,便不一样了——我与他不同,讲究的最是‘公平’二字:那白酒和菜油如今是得了他的支持,才能运作起来的产业,所以他既然发了话,我便无甚可讲……只不过眼下,我这里倒是还有一件可以自己做主的生意想跟唐家大哥聊聊,大哥您可有兴趣?” “什么生意?”唐无枭闻言,顿时挺了挺背脊,抬头正色道。 第一百四十三章 化鬼为民(13) “便是这麻将牌啊!”玉羊信手捏了张“万”牌,在掌中来回摩挲道,“你想想,今儿咱们不过是在屋里打了两个时辰,大哥您已经赚了十五六两纹银不止……若是能在各地商堡中都开辟出场子来,来往的各地客商要往里坐,每人便先得交上一两银子的‘扎座钱’,场子按照上午下午,可分为上下两场,每场结束以后,再问坐庄的和每桌赚进最多的,收一成的‘茶果钱’……若是有它百十张麻将桌,你且算算,这一个月来来往往的,能有多大流水?” 唐无枭听罢,心中又是猛一咯噔,顿时明白了玉羊让他来亲身经历一晚上麻将牌魅力的原因所在:这游戏很容易上手,而且一旦玩熟之后,对人潜移默化的影响很大——百十张牌自由罗列,几乎每一把都有可能翻身合牌,反败为胜……几乎没有多做考虑,唐无枭猛然抬起眼睛,直视玉羊道:“夫人要如何分账?” “我说过了,我讲究的是‘公平’二字,你们在暗地里还要如何腾挪,我皆不管,我只要你们明面账目上一半的流水即可!”玉羊说着招了招手,让雪衣从袖中取出早就拟好的合同书,呈给唐无枭道,“具体的条件跟支付方法,这里面都写着了……只要两边完成画押签字,我这边到时候便会派出十五六个‘麻将博士’,到你们各个商堡内协助兴建场馆,招揽行商……这麻将馆光有玩的不行,吃的喝的听的看的,也需都是最好的才有吸引力!除了‘麻将博士’,我这边还会替你们培训好厨子酒保;地龙会瞿大娘子那里的乐师歌女,也会选了拔尖的一并送来,你看怎么样?” “夫人若是能做到这般境地,那便再好不过了!”唐无枭面上无甚变化,心里却是激动地暗暗收紧了拳头,“只是唐某却不明白——夫人为何要做到这般境地?替唐家筹谋到此等程度,您就不会觉得……不划算吗?” “很简单呀,就跟你们会选择跟他合作一样,你们也只能选择跟我合作,所以我不怕你们会有事瞒我。”玉羊摆出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却是条理清晰地将话头全部说开了去道,“这麻将牌简单易学,又没什么门槛,只要一桌四椅,什么人都可以玩,什么人都可以张罗……所以这偌大的昆吾国内,凭什么人家都只能进你唐家的场子交钱玩儿?但只要是咱们两家合作,那便不一样了——横竖我那口子还是白帝,还是定西侯,在他所辖的西境之内,哪个敢与他争抢生意?这牌若是真传到国内各个大城,有官吏另开了场子,那我们也确实没办法……可是那些散在西境商道及东南漕运码头一流的江湖地方,还有啥是我那口子和地龙会搞不定的,嗯?” “夫人所思甚密,唐某佩服!”玉羊将利害关系剖开说到这份上,唐无枭自然也就再没了犹疑,当下取来合同书看过,郑重纳入怀中,拱手一礼道,“兹事体大,容唐某带书契回去,与义父相商之后,再行定夺!” “不急,横竖你们家的定金什么时候进账,我再什么时候给你们输送配套人才服务!”玉羊挥了挥手,表示并不急于一时……待两人将合作相关事宜说得七七八八,天色也已渐渐亮了起来。唐无枭见再不告辞实在说不过去,当下起身,朝着玉羊一躬到底:“那便请夫人早些安歇,等我消息!” “好嘞,一定得是好消息啊!”玉羊将唐无枭送出了院门,又辞别了景合玥、罗先跟慕容栩,这才打着呵欠回房,洗漱小睡去了。 这边玉羊的院内终于熄了灯闭了户,那边蹲在天井屋檐底下听了半宿壁角的休留也终于沿着墙角爬了下来,悄没声息地回到了景玗屋内……待听完了休留的报告,景玗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道:“这就完了?没有旁的枝节?” “徒儿听到的就是这些了,唐家管事已经回屋,慕容师伯和罗先师叔在聊完后也各自回客房休息去了。唯有合玥小姐,是歇在应小姐同院的厢房里……再没有别的事情了。”休留唯恐景玗发怒,特意将一行人最后的去向转述地格外清楚,“真的只是聚在一起,玩了一宿的麻将和聊天而已,并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 “呵,你紧张什么,这是好事儿啊!”景玗瞥了眼有些坐立不安的休留,从容摆手道,“我把会见唐家的地点定在这儿,原本就是想亲眼看看,她能在对外事务上表现出怎样的姿态风格来……结果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她的胆子和胃口……似乎比我想得还要大上许多!” 景玗说罢,负手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那一叠作坊图纸,信手翻阅——自打默认了要迎娶玉羊之后,景玗便尽可能迫使自己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冷眼观察着玉羊在为人处世上的一言一行……作为家主,景玗深知未来的“景家主母”绝非是人人能坐的便宜位子,尽管从意愿上,自己或许可以庇佑玉羊一时,但不可能保证她一世无忧。所以将她先安置于别院,除了排斥地龙会的眼线,及将玉羊撇出景府内权力更迭造成的影响之外,也的确是存了几分“想看看她能不能独立治家”的心思。 然而仅仅入主别院不到一个月,玉羊所展现出来的个人风格,却是让景玗大为震惊:她的确想不到景玗与地龙会之间互为忌惮又互相利用的复杂关系,但并不意味着她感受不到两群婢仆势力之间暗中的勾心斗角,并且反而借着这种互不信任的关系,让两方互为犄角互相竞争,为己所用……譬如昨夜宴客,让高氏和灵芝在景玗眼皮子底下有所表现,必不会有失稳妥;而让雪衣深夜去请唐无枭,则是将自己的谋略意图完全展现给了地龙会,从而为今后从瞿凤娘和陆宋等人处获得更大支持打下基础。 景玗在宴请唐家来人之前,并没有与玉羊进行过深入交流,但从休留刚才传达出的种种信息判断,玉羊的计划却是与自己的运筹有着某种不谋而合的默契——玉羊的“连锁麻将馆发展计划”看似是瞒着景玗在偷偷进行,但实际上一旦正式操作起来,却是将唐家往景家这条船上绑得更紧!如玉羊所言,没有景玗和地龙会在背后支持,唐家的棋牌生意必无法长久经营;而一个能够为自己长久提供交通、讯息、商贸、武力支持,并以自己马首是瞻的唐家,也是如今的景玗所想要的。 而之所以将会见唐家的地点选在别院,除了景府治丧不适宜操办宴客,以及想看看玉羊如何招待外客以外,景玗还有一层用意,便是故意让地龙会知道自己的确是在接洽唐家,推进先前承诺过的“西境设堡、扩展势力”一事。结果玉羊不但误打误撞地推动了景家与唐家更深层面的合作关系,还想法子把地龙会也一起卷了进来,让地龙会也有机会在这一利益合作与势力布置的联盟关系中分一杯羹……如此三方制衡,又密不可分的共生关系,却是比原先“景唐两家合作,而地龙会从旁监督”的尴尬局面,要合情合理地多了。 如果从大局谋划的角度上,玉羊那近乎本能的敏锐与灵思,已经足以让景玗惊喜;那么在进行商业谈判的具体操作方面,玉羊昨晚的表现,几乎可以说是让人喜出望外了——景玗跟唐无枭打了五六年的交道,才堪堪摸出此人看似古板审慎,实际上见利则喜的短视特点;然而玉羊不过只与唐无枭打过几次照面,却能想到以退为进,先主动提供无偿前期投入,再附加五五分成、看似公平的合作模式来诱使唐无枭就范。 需知玉羊的前期人员培训虽然看似投入甚大,可只是一次性付出,而今后唐家所要负担的场地、人工和运营成本,却是需要长期承担的!玉羊所谓的“公平合作”,实际跟景玗的方式不过是朝三暮四一般差别,不知将来唐无枭了悟到自己是被相同的陷阱坑了两回后,会不会感慨这俩口子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狐狸成精。 在心中默默给未婚妻点了三十二个赞之后,景玗挥手让休留再次出门,把刚歇下不久的罗先和慕容栩给叫到自己房里来……昨天带着景合玥和慕容栩同来别院,虽只是应了玉羊与合玥的请求,但如今几人既然都已经涉足于三方合作之中,还是有些说辞,需要提前交待并串通好的……站在窗前聆听着檐下的雏燕啁啾,眼望着晨雾中玄鸟双飞,景玗恍然觉着,自己的心情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好过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化鬼为民(14) 吃过早饭后不久,唐无枭便留下唐无鸷和另一名唐家代表,自己独自一人匆匆告辞,带着两份合约契书回去复命了。玉羊则一直睡到了午时一刻才堪堪醒来,草草扒了两口午饭便跟着唐无鸷一起前去营造工坊的工地上商量如何制造构件……景玗在别院内多停留了一日,临行前又给玉羊留下了不少银两财货以供开销,这才回返长留城而去。 仅仅半月以后,唐无枭便带着两份已经得到唐家家主签字画押的书契回到了长留城内。将其中一份呈给景玗之后,又借口探望正在修建作坊的唐无鸷等人,连夜赶去了景家别院……景玗什么都没多问,唐无枭便也很有默契地缄口不言,总之当天晚上,唐家预付的两万两白银的定金,便已然被抬进了玉羊屋子里。 “大哥放心,既已签了书契,得了定金,相关筹措麻将馆的物资与人手,我必会尽快送达的!”眼见着两大箱白花花的银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眼前,玉羊好容易才绷住了身为主母应有的矜持劲儿,从容答谢道。可唐无枭前脚刚退出房间,玉羊后脚便整个人一个鱼跃,结结实实地扑进了其中一口银箱内,在里面手脚并用、满箱打滚:“哈哈!有钱啦!都是我的!都是我的!我终于有钱啦!哈哈哈哈……” “姑娘快起来,这要让旁人见了,成何体统!”雪衣笑着作势要把玉羊拉出来,可玉羊却挣着手缩在银箱里耍赖,一面推开雪衣一面把自己往银子堆里埋得更深道:“我不,我偏不!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今天不在里面好好感受一回,打死我都不出来!” “说什么生生死死的呀,姑娘这嘴真该打!”雪衣死拉硬拽了好一阵,终于把在银箱里泥鳅般扑腾的玉羊拉了出来……替对方整理好了弄歪的发簪,雪衣又用衣袖拭了拭玉羊脸上蹭花的眉黛,笑着道,“我家姑娘最是聪敏灵秀的,便是上辈子也一定生在衣食无缺的好人家里!如今既然姑娘已许了侯爷,又有了产业银钱傍身,日后可不能再作这般荒唐模样,惹人笑话了。” “好雪衣,难得一次,你就容我过把一夜暴富的瘾嘛!”玉羊扁着嘴拖长了音调,对雪衣撒娇道,“毕竟过了今晚,这钱还是不是我的,可就难说了……” “诶?怎地到了明日便……”雪衣闻言,有些反应不过来,看着玉羊反问道,“姑娘莫非……是要把这笔银子交给侯爷?” “呸呸呸!老娘凭自己本事赚的钱,为什么还要上交给他?”玉羊闻言“啪”的一声捂上了银箱盖子,整个人又扑在了银箱顶上道,“听好了!这两万两,统统都是小姐我的私房钱!一个子都不准交出去,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明白!”眼见着玉羊提到钱便暴露了一毛不拔的财迷本质,雪衣忍俊不禁,待笑着将玉羊再次从银箱上扶起来,才接着问道,“那姑娘刚才说这银子兴许留不住,是指的什么?” “你也不想想,我这屋除了你,多的是旁人进进出出,这两万两银子这么显眼,就算能瞒得了他一时,还能生生世世藏下去不成?”玉羊叉着腰打量着眼前两个硕大的银箱,郑重其事地对雪衣道,“唯有花出去的钱,才是属于自己的钱……所以这长留城附近,哪里可以买到成片的土地?越大越好的那种!” “原来姑娘是想买地啊,这倒好办!”雪衣琢磨着地契房契的确是比银两要来得好隐藏,当下便如是作答道,“只是不知姑娘是要买水田旱田?肥地穷地?” “水田什么价,旱田又是什么价?”玉羊挠了挠头,不耻下问道,“我对这些没啥概念,你且说说看。” “远的不说,便是这长留城周边,土地的价格便大有不同。”雪衣用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个大致的圆形,给玉羊讲解道,“长留城位于西陲边疆,地力厚薄、远近不同,价格自然也就很不一样:长留城以东以南的土地,接壤巴蜀群山,土地肥沃,故而开垦的多是水田,寻常价格便要二、三两银子一亩;便是梯田旱田,也在一两上下;然而若出了北门,便尽是地力薄瘠的沙地,一年只能种一季黍麦,故而最多二百文大钱,便足够买下一亩旱地了。” “二百文钱……大约需要买个五六百顷……外加上造厂房、宿舍、挖渠引水、养工人……好像还是不太够啊……”玉羊扳着手指头心算了片刻,凝眉小声道,“有没有更便宜一点的土地?” “更便宜的?那便只有出了北门后再往西北,买那些戎狄眼皮子底下的荒地了。”雪衣眨了眨眼睛,对玉羊需要如此规模的土地表示了不解,“那些土地虽说是归我国所有,但因为戎狄常年滋扰,就连城外驻军也鞭长莫及,以往年年秋收都要被打谷草,天长日久,也就尽都抛荒了,几乎是给钱就卖的……不过姑娘你可想好,便是侯爷这般势力,也顾不全那种地方,戎狄一来,便只能弃之逃命……姑娘您还是紧着用些,挑个安稳些的地方置产吧!” “明儿一早,便雇上几辆车,随我去城外四周转转!”玉羊低头沉思了片刻,似是有了主意,对雪衣郑重嘱咐道,“叫上罗先少爷,还有家里的护院们也都要一起去!” “姑娘……”雪衣心中隐隐生出了些许不好的预感,然而没等她开口,玉羊便借口困倦,回里屋休息去了。雪衣无法,只能将地上散落的银子收拾好,在银箱盖边贴上封条,又叫来几个同为地龙会出身的婢仆,将银箱抬入里屋藏好,这才掩上房门,自己在外间榻上和衣睡去了。 翌日一大早,玉羊在雪衣的催促下磨磨蹭蹭起了床,终于赶在辰时之前坐上了备下的马车,与罗先、雪衣及十几名家丁护院一起,浩浩荡荡地开始了寻访买地之旅。雪衣怕玉羊为了捡便宜而买下危险地块,特意安排让车夫先往东南方向走,好让玉羊先领略一番长留城以南的肥沃土地……然而事与愿违,玉羊沿着山脚底下看了一堆形形色色的水田梯田,却似乎尽不称意,于是乎一行人还是得乘车北上,绕着城墙去探访西北边的沙地。 长留城以北的土地,倒的确是比东南两边要便宜得多,然而因为镇守襄武关的刘社稷屯兵于此,整片的土地基本上都已收归军屯,便是有些零散边角遗漏,也凑不出玉羊想要的规模化生产条件来。于是乎贴着城墙买沙地的希望也被玉羊一口否决了,眼见着雪衣满脸不情愿的表情,玉羊还是将手一挥,吩咐车夫道: “走,我们往更北边再去看看!” 第一百四十五章 化鬼为民(15) 顺着前朝古人开辟出的官途古道一路北上,大约走了半个多时辰后,一行人便看到了茫茫的浊河水面——这条辽阔汹涌的大河,是如今划分昆吾国土与北疆戎狄的天然界河。春夏两季,浊河水势浩瀚,故而西戎北狄皆不敢轻易涉水;然而到了秋冬季节,随着水势减缓,甚至冰封河面,戎狄的兵马便往往会趁机南下,劫掠草谷,故而称为“打秋草”。 眼下正值暑季,还无需特别担心浊河以南的安全,故而雪衣罗先才敢由着玉羊任性妄为,北上查看河滩附近的土地——沿着遍布乱石的河滩往西走了十几里路,玉羊发现了一道山谷:与周边过分平坦的河滩砂石地不同,一道并不高耸的丘陵横亘于浊河水与积石山之间,稍稍阻住了来自西北边的呼啸长风,也因此在丘陵背后留住了一大片连绵的平整土地,四下里草色青青,沙棘丛丛,偶尔有赤鹿青鸟穿行其间,看起来倒是令人心旷神怡。 “慢着,停车!”玉羊甫一进入山谷便感到眼前一亮,当下叫停了车夫,从车厢中一跃而下,蹲在草地上仔细查看起脚下的土壤来——虽是与河滩一体相成的沙地,但因为有丘陵阻住了北风势头,而又有穿谷之风带来了浊河丰沛的水汽,故而这里的沙地摸起来并不十分板结干燥,甚至是可以结团沾手的……放眼望去,整片山谷几乎连贯着积石山与长留城,两边土地笼统相加起来,足足有千顷之阔!足够玉羊塞得下整个规模化种植园一二期发展计划了。 “这里好!我就要这里!”沿着山谷走了十几里路,玉羊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满意,当下恨不得插个小旗子标明所有权,明儿就把施工队给拉进来。不料雪衣闻言,却是瞬间垮了脸,迭声阻拦道: “我的小姑奶奶,您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姑娘您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片山谷叫做‘石门’,往年便是长留城内外人尽皆知的牧马场,从这里往西径去,翻过积石山便可直抵西域通途,比从玉山绕路、翻山越岭要节省至少两三天的路程……可这么好的地方,如今却为何无人敢占?因为只要西戎过河,这里便是他们南下长留城的必经之路!买下这么块地方,您是嫌钱多了烫手还是怎地?” “她说滴倒是没错!”一直跟在两人身后的罗先此时也适时开口,从旁补充道,“若是时势太平,窝四哥也稀饭从这里进入长留城,不仅省力,而且水草丰厚,可以让牲口休息……只不过近些年还好,十年前西戎肆虐的时候,大家都是只能从玉山白氐那里绕路走的。木有办法,那些戎人都是强盗,不仅抢尼们的粮食,到了秋冬天连窝们那里的商队也不放过的!” “原来是这么关键的要害位置吗?那就更要拿下了!”面对雪衣和罗先的规劝,玉羊充耳不闻,当下便招呼了几个别院内土生土长的家丁护院来到身前,嘱咐他们去找这石门山谷名义上的土地所有人……待回到长留城内后没几天,一名护院便领了几个乡民进门,他们便是石门山谷内土地原先持有者的后裔,因为长年遭受戎狄滋扰,这才不得不离乡南下,在长留城东南重新开辟营生。得知玉羊有意购买石门山谷的土地,几个人顿时满口应承,放下地契也没计较价钱,拿了银子便忙不迭拜谢离去。 “嘿嘿,平均下来一亩地竟然还不到100文钱,这一票可赚大了去了!”白花花的银子眨眼便散去了一多半,可玉羊却捧着一叠刚到手的地契笑得合不拢嘴。雪衣没日没夜地劝了好几天,眼下早已没了脾气,见玉羊一副占了天大便宜般的傻笑表情,雪衣忍不住飞了个白眼,吐槽道: “你就傻乐吧,等到西戎过境,劫掠一空的时候,可别守着这些废纸哭鼻子!” “哪能呢!上千顷土地的地契,怎么能是废纸?”玉羊并不是介意身份有别的人,早就习惯了跟雪衣没大没小的互相嘲讽,当下倒也不恼,只赶紧找了个结实的小木匣子,将地契仔细叠好,收拢进去,又上了把锁塞到枕头底下,这才安抚雪衣道,“你放心吧,我要买那块地,自是有我的道理!不行你尽可写信回去,把我买地的事儿告诉大娘子,看她回信是会夸我还是骂我……你就算信不过我,总信得过大娘子的眼光吧?” “……瞧姑娘您说的!如今雪衣既然来了您身边,便是姑娘的人,哪还能事事都找大娘子去打小报告呢!”被戳中了心思的雪衣一时不禁有些脸红,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对玉羊福身一礼,诚恳道歉,“刚才出言不逊,是雪衣的错……但姑娘既然自有道理,雪衣总是向着姑娘的!虽有千般万般数落不是,终归都是盼着姑娘好,还请姑娘不要怪罪则个!” “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嘛?而且身边没你还真不行,我这不还有好些事儿要麻烦你去帮我接着操办嘛!”玉羊说着,从身后的书架抽屉里又掏出了一叠图纸,塞给雪衣道,“这是我这两天设计的、打算在石门山谷内开挖兴建的内容……你拿去给后院那些工人师匠们看看,若他们能办,等屋子翻修好后便让他们进山接着干;若是他们不肯接,就去城里再找些短工便是。” “明白了。”雪衣接过图纸,打开略扫了一眼,却发现自己对图上所画的内容完全看不懂,当下不禁惊异道,“姑娘这是……画的什么?” “坎儿井,引水渠、窑洞,还有一个……先不告诉你!”玉羊朝着雪衣龇牙一笑,满面得意道,“戎狄即便是要过河打秋草,也不可能一直赖着不走……只要这些设施能够如期完成,我保证三年以后,他们就是想要南下,石门也会是他们不得不绕着走的地界了!” 又过了一周左右,姗姗来迟的波弋国四皇子兼跨国商队领队珂利多,终于从西门抵达了长留城境内。景玗难得亲自出迎,从城门外将珂利多一路接到别院,设宴款待。 “去年因遭奸佞构害,落陷狱中,亏得珂利多大哥仗义疏财,方能救回一命,景某在此谢过!”于晚宴时,景玗持杯起身,向珂利多躬身一礼,诚恳道,“贵客远来,本应一醉方休,方显痛快!无奈家亲辞世,身负承重,只能以茶代酒,还望大哥不要怪罪!” “不方思不方思!窝们在弯月城里待咯小半年,天天都在喝酒,哪里还会馋酒嘛!”珂利多豪爽地摆了摆手,示意景玗不必拘泥,“窄说咯,只有景大人尼待在这长留城里,窝们才能放心滴做生意,帮尼就等于帮窝们自己嘛!罗先还要承蒙尼照顾,窝这个做戈阁滴偶尔出点力也是应该滴啦!” “四哥,话不要说太满哈,等一下尼喝了玉羊姐姐酿的酒,恐怕会赖在这里不肯走哦!”罗先坐在珂利多对首相陪。见自家嫡亲兄长前来,罗先也显得十分兴奋,“还有那些个炸串、汤包、鱼火锅……窝在这别院里住了一个多月,已经胖了五斤了!待会儿等菜上桌,尼可不要跟窝抢!” “是嘛?这回见尼好像似比上回胖了一点,也长高了豪多!”珂利多从小便异常宝贝罗先这个唯一的同母弟弟,见罗先明显生活过得不错,当下心中颇为欣慰,“看来尼在这里的确是有人照顾咯……尼辣个玉羊姐姐是昆吾人么?有木有许人家?要好多聘礼?四匹骆驼加一百两黄金够不够?要不要戈阁请人帮尼去提亲?” 第一百四十六章 化鬼为民(16) “四哥!”罗先闻言顿时红了脸——原来罗先之前写信回去时,景玗与玉羊尚未定亲,故而罗先只是在信中提到了有玉羊这么个做饭很好吃的存在,却没有提及玉羊和景玗的关系,这才引起了珂利多的误会……景玗听罢表面上虽无甚波动,却还是轻咳一声,出言解释道: “大哥误会了,玉羊便是景某文定之人,只是因家中有丧,不便成亲,故而将她暂时安置在这别院里……前些日子家中琐事繁忙,所以便让罗先暂时搬了过来,也好互相照应。” “哦,原来素这么一回事……那是窝误会咯,窝罚酒一杯!”珂利多说着低头端起酒杯,正想一饮而尽时,却忽而一愣,“咦……怎么素……” “四哥,怎么了?”罗先见珂利多拿着酒杯发愣,还以为酒中有什么问题,连忙从他手中抢过杯子,凑到眼前查看……然而乍看之下,却是连罗先也随之惊道:“咦?这个颜色……这个香味……是赤霞酒?” “劳烦景大人,请问则酒是从哪里来的?”珂利多将酒杯从罗先手中夺过,张嘴抿了一口,随即一改先前愉悦的面色,沉声凝视景玗道,“如果窝木有记错,窝们之前应该有过约定:凡素波弋国以西国家出产的商品,要进入昆吾国境内,都必须经由窝的商队入手!这赤霞酒是海西国的特产,非有玉壶冰鉴无法运输,而窝的商队此次前来,并未携带此物……请问景大人,则酒是从哪里来的?” “大哥误会了,景某并未食言,这酒……实际上是拙荆自酿的!”景玗并没有因为珂利多的质问而不悦,反而显出一副更加气定神闲的模样,朝身后的高氏挥挥手道,“去厨房里,问夫人要一瓮未开封的赤霞酒来。” 高氏答应着便紧走出去了,珂利多听了景玗的解释,却并不十分相信:赤霞酒是海西国最为闻名的出口商品之一,每年产量极其有限,而且此酒产量有大小年之分,运输储存又十分艰难,稍有不慎,就会变酸腐坏,那就只能赔在手里。去年是赤霞酒的出产小年,自己跟好些个海西商人都打了招呼,却还是凑不够装满一个冰鉴的赤霞酒,所以便只能放弃进货的打算……海西国与波弋国已经是相隔万里,与昆吾国更是天各一方,海西人视这种酒为国宝,更不可能将酿造技术传授给外国人……那么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玉羊姐姐”,到底是从何处获得了酿造赤霞酒的技术呢? 须臾高氏已经抱了个瓦瓮回转厅内,当着席上众人的面拍开泥封,景玗又命取了干净瓷盘来,让高氏当众倾酒——鲜红如血的酒液顺着瓮口,顷刻间便注满了瓷盘,景玗让高氏再取酒杯,从盘中勺满一杯,递给珂利多道:“大哥请看,这酒跟原先杯中的酒,又有何区别?” “则……”珂利多接过酒杯喝了一口,顿时表情大窘——这的确是口味醇正的赤霞酒,而且酒香清甜、酒味甘冽,尚没有陈年老酒那种醇厚的挂壁粘度和口感,应该是今年酿的新酒……去年海西国并未产酒,今年就算有酒输出,算上时间这会儿也来不及运抵长留城中……难道说这酒真的是在此地土生土长,自酿自造的? “刚才素窝冒昧了,窝要向景大人道歉!”珂利多说着,向景玗遥遥举杯,一饮而尽后道,“只是窝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请尊夫人粗来,见上一见?” 昆吾国虽然没有女子不能上桌饮宴的规矩,可一般来说大户人家招待外客,却是要男女分席的。故而珂利多的这一要求,便也是在可与不可之间。景玗倒也并不介意,挥手便让高氏去请玉羊。没过多会儿玉羊便换了衣服洗了烟灰,清清爽爽地跟着高氏进入前厅,抬头打量了桌上众人一眼,便朝着珂利多揉身作了个福礼:“见过珂利多大哥。” “尼就是玉……景夫人?幸会幸会!”珂利多见玉羊到来,也连忙站起身来,学着昆吾人的模样抬手回了礼。之前在唐无枭面前已经小试过一回牛刀的玉羊却是十分地不怯场,当下对着珂利多摆出了人畜无害的招牌笑容,盈盈招呼道:“适才还在庖肆间忙碌,一身柴火气,实在羞见远客……敢问大哥,可是酒肴有何不足之处?尽可告诉玉羊,我这便去厨房整治!” “岂敢岂敢,菜都太好吃咯!窝只是想问问则酒……”珂利多指着桌上那盆还没喝完的赤霞酒,对玉羊道,“请问尼是从哪里学会酿制的?” “哦,这个啊……是我娘家哪里的出产,红葡萄酒。”玉羊看了眼瓷盘中所剩无几的殷红酒液,言辞流利道,“是学猴子采摘野果酿酒的方法制作的……不好喝么?” “呃……”闻听如此金贵的酒竟然出自野猴之手,反倒是珂利多不知该怎么接话了。斟酌了片刻后,珂利多才又行一礼,对玉羊道,“夫人可知道……这酒是海西国的特产?” “不知道呀,海西国在哪里?很远么?”玉羊歪头反问,“我只是见昆吾国里的葡萄酒都是加曲米制作的,出来的酒液颜色清淡,口味也不好,所以就按照家乡的方法自己重制了试试……原来这种酒在别的地方也有么?” 海西国每年可获利万金的产业,在玉羊口中便成了仿佛儿童把戏一般的存在。珂利多虽心知景玗在场,但巨利当前,也顾不得许多,当下朝着玉羊端端正正作了一礼,求告道:“敢问夫人,有木有大批量酿造则种酒的打算?或者……是否愿意把酿酒的方法教给窝,窝可以找人酿制,卖粗去的酒窝们两家可以另行分账!” “好呀!我刚好买了块地,正有种些东西来试试的打算!”玉羊笑着满口应承,随即又追问道,“敢问大哥打算如何分账呢?” “呃……夫人尼看四六如何?”珂利多于心中算了算赤霞酒在西域各国的售价,报出了一个数字,见玉羊不为所动,唯恐不妥,又更正道,“三七也可!” 见玉羊还是呆呆站着无甚反应,珂利多有些按捺不住,连连做着手势解释道:“夫人,不是窝贪心,真的是则种酒在路上不好运输!赤霞酒很容易发酸,寻常海西国出产的都是用玉瓶冰鉴储存,才可以周游各国的……可是路上要是一不小心碰坏了冰鉴,里面一车的酒就都要完蛋……所以窝卖则个酒风险也素很大的啦!尼能不能看在窝跟景大人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稍微让点利润给窝……” “我不是嫌少啦,事实上,我对这些东西没什么概念……”玉羊歪了歪头,脸不红心不跳对珂利多扯谎道,“我刚才只是在想……如果我这里也能解决这种酒的运输问题,大哥你一年最多可以帮我包销掉多少缸酒呢?” 此话一出,珂利多的表情瞬间就凝固了,就连景玗的双眼都一时忍不住瞥向玉羊——昆吾国民间的酿酒能力,他们都是心中有数的,即便是有着三层楼阁的著名酒楼,寻常里每年出产个百十坛酒,已是尽力。然而听玉羊的意思,她这酒几乎能跟水一样论缸卖,而且还自称可以解决了昂贵麻烦的运输问题……珂利多不知玉羊的底细,当下有些不敢揣摩,迟疑着询问道: “那么,按照夫人的意思……一年可以出多少缸呢?” “按照目前土地四分之一的使用面积来计算……一年大概五百缸左右吧。”玉羊估摸着算了算之前石门的土地规模与葡萄树的出酒比例,脱口而出道。 第一百四十七章 化鬼为民(17) 一桌的人瞬间完全安静了下来,珂利多半张着口说不出话,玉羊见状,又补充道:“太少了么?那我可以从别的作物那里多挤点空间出来,还可以再多种一点树的……” “不不不,够咯够咯!”珂利多听着几乎都快要哭出来了:在海西国以外便要卖到十枚银币一瓶的赤霞酒,到了昆吾国甚至可以叫卖到一两金子一瓶,结果这位姐姐开口便是一年五百缸……如果不是托大,那么这位活脱脱的便是投生的财神,现世的天使,会走路的金山! “说到酒的话,其实我这里还不止这一个品种哦!”见珂利多也已经上钩,玉羊并不急于谈成红葡萄酒的包销合作,反而接着王婆卖瓜道,“相比红葡萄酒的话,那种酒口感更浓烈,也更容易醉人……之前呈给客人试过,口碑差异有些大……我不知道西域的客商喜不喜欢烈酒,所以这回便没有急着端出来招待。” “可以可以,窝们很喜欢烈酒!”珂利多点头如捣蒜般答应着。这话倒不是他敷衍,确实是出了昆吾国以西以北,多的是雪山荒原,那里的国人与部落都十分嗜酒,尤其是醇厚浓烈的陈年老酒。赤霞酒这类纯净清洌的品种,便只能在昆吾国等几个讲究生活情调的文明古国里才比较受欢迎,到了那些个蛮荒国度,酒便是越陈越烈,才越好卖的。 “如此甚好,只是我这里还有个问题……”见珂利多满口应承,玉羊心中有了底,随即话风一转,继续反问,“适才说的葡萄酒,我这里便可年出五百缸,加上这另一种酒,每年便可出产千缸左右……珂利多大哥您若想一家独做,吃得下么?” “则个……”珂利多闻言顿时没了声,他的商队若是倾囊而出,则有百峰骆驼,四五百匹马,两千余号人。即便是在西域群商之中,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翘楚。然而此时的西域通途,并不好走,寻常里从波弋国到昆吾国打个来回,便要一两年时间;若是要往更远些的地方走,便是三五年不得回转,也是正常的……按照一年只能进货一次的情况来算,这一年他就算只做酒的生意,完全不进其他货物,一年最多也就只能从玉羊这里运走几百缸酒,至于千缸之数……确是不敢想的。 “这事可以从长计议,倒也不急着这一刻确定。”玉羊说着,朝着珂利多微微一笑,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法,“要不这样吧……五天以后,我会在长留城以北石门草原内,举办一次互市集会。大哥您可以在胡坊中寻找您信得过的商人搭档,带着你们各自最好最稀奇的商品到市场上来交易……以三日为限,我会从中挑选我最喜欢的商品,而被选中的货主,便是我所产酒浆的行销客商……您看这么操作如何?” “呃……夫人,不是……窝们可以再商量一下价钱的……”即便是从商多年,如此任性古怪的竞标风格,珂利多却也是闻所未闻——寻常情况下不应该是谁出价最高便是谁的么?可是眼前这位年貌不大的景夫人,却仿佛是孩子气发作了似的,无论珂利多怎么降价让利,就是咬定了五日后比货不松口……珂利多有些无奈地朝身边看了两眼,只见景玗闷头吃菜当没听见,罗先则干脆朝自己耸了耸肩,心知无法,只能答应道: “那好吧……五日以后,窝们便在石门草原上恭候夫人大驾!” “一言为定!”玉羊仍旧是一脸单纯可人的无害微笑,痛快允诺,“我很期待,到时候可以从各位手中看到些什么样的东西哦!” 当天晚上,长留城外景府别院里,有不少房间内的灯都亮到了半夜。 珂利多是睡不着了,这会儿正拖着罗先在房中打探玉羊平日里喜欢的东西。罗先挠着脑袋吭哧了半天,才张口结舌道:“呃……她好像确实不稀饭一般女孩子稀饭的东西,比如什么首饰、衣服之类的,都是别人帮她挑的……如果说一定要选什么的话,好像……只要跟做饭有关的东西,她都会比较感兴趣……” “做饭?做饭能有什么稀罕东西?”珂利多闻言也摸不着头脑,“难不成她会稀饭铁锅、饭碗、碟子……哎呀早知道应该在大食国里多采买一些琉璃碗碟的!或许她也会喜欢切肉刀?窝这次一路上收集了不少上好的刀子,还有嵌宝石的哦!” “不是,她不是稀饭器物,她是稀饭能做成菜的东西!”罗先郑重其事地出言纠正道,“比如窝这次叫尼带回来的香料,就是她要的……只要是能对做菜有帮助的东西,她都会很感兴趣!” “香料啊!那就好办咯!”珂利多闻言猛地一拍巴掌,脑海中顿时过了一遍自己商队里这次从西域带回的主要香料品种,心中瞬间便多了些底气。香料是西域商队常备的货物品种之一,也是极受昆吾国人欢迎的进口商品,胡坊中经营香料生意的同行多如牛毛,数不胜数。横竖还有五天时间,待明天天亮,自己便跑一趟胡坊,挑一些罕见的香料,再寻访几位信得过的朋友……便不愁到时候这千缸酒的订单到不了手上! 这边厢珂利多还在脑中谋划着未来的金山银山,那边厢正院里主人房内,景玗却也是不约而同的失眠了——因了有唐无枭前事在先,这次景玗刻意制作机会,让玉羊在前厅见客,便是想着要亲眼看一看她如何应对,达成合作……未曾想玉羊不按常理出牌的风格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不仅用产量数字将珂利多彻底唬住,而且非要在五天后于石门中举办什么“互市集会”再比货确定供货客商……景玗自诩阅人无数,经手过明里暗里的生意也不下千百,可这次玉羊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却连他也有些猜不着底细了。 暑日里本来就容易心气浮躁,外加思虑过甚,眼看着今晚是别想睡了。景玗叹了口气,翻身起床,点起灯烛来准备细想一想。睡在外间的休留听见里屋动静,顿时惊醒,敲门问道:“师父可有何吩咐?” “无事,我自有些气闷而已,出去吹吹风就好了。”景玗披上外袍,干脆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对身后的休留道,“……你说她这么安排,到底是有何打算?” “这个……徒儿想不出来。”休留摸了摸睡乱的头发,老实作答,“不过看应小姐那副样子……我倒觉得师父您不必过于担心,她应该是早有准备了。” “怎么说?”景玗回眸,略有些诧异道。休留也不隐瞒,根据自己对玉羊的了解,一五一十地解答道:“徒儿虽不知应小姐这一次是如何打算的,但以往我们在长留城也好、天虞城也罢,只要是她心里有数的事情,便都是这般胸有成竹的表情……小姐她不是善于掩饰的人,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所以徒儿觉得,她既然敢作出如此安排……便一定是有她自己的道理,只不过不方便在人前详说罢了。” “……你说得对,她的确不是那种任性妄为的女人。”景玗闻言,若有若无地勾了勾嘴角,心中似乎也漾起了某种颇为怀念的情绪——遥想去年此时,还是一介灶房丫头的玉羊,便是如此在景家后堂中面对着景老太太与景家一门,从容不迫地侃侃而谈,抒发着自己对于食物的想法与理念……谁都没曾想到,仅仅一年时间,这个貌不惊人的丫头竟然就成长到了这般境地,竟然已经到了能让自己捉摸不透的程度。 “……忽然有点想念那碗‘珠玉满园’啊!”景玗如是感慨着,回忆中那甘甜芬芳的滋味,竟然勾出了些许馋涎。可还没等他回味多久,身后的休留便适时打断了遐思: “呃,师父,事实上……晚上应小姐有派人来嘱咐过,说从明天开始,她会比较忙碌,家里若无重大事情,做饭的事儿便交给灵芝高姨她们……这时候再吩咐下去做点心,她会不会不高兴?” “……我就说说而已,用不着去吩咐厨房!”景玗的思路被打断,忽然有些没来由地生气——自打将她放到别院里以后,她好像的确是很久没有在自己面前刷过存在感了。当年那个双手捧着青团,两眼忽闪忽闪等待夸奖的兔儿般的女孩,如今完全变成了不着家的野兔子……想起今晚开席前珂利多那无伤大雅的误会,景玗牙根忽然紧了紧——自己是不是应该找机会强调一下主权了? 月色西斜,亮在景家别院内的最后一盏灯火,也终于熄灭了。景玗回到卧房,解衣躺下,回忆着昏迷醒来时,依偎在自己手边的那幅恬然睡脸……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莫名地在胸中油然而生,自己好像……的确欠了她很多东西,而如今的她,已经越来越表现出不需要自己去偿还的样子,这让景玗感到了隐然的不安。 在难得胡思乱想导致的不眠中,景家家主就这么看着右手边的空白,出神到了天亮。 第一百四十八章 化鬼为民(18) 天亮以后,舒舒坦坦睡了一夜的玉羊一大早便坐车出门采购东西去了。待坐上马车,贴身侍婢雪衣才惴惴地对玉羊道: “姑娘,刚才你去跟侯爷请安告别的时候……侯爷看着是不是有点不大高兴?” “有吗?我刚说完就出门了,没怎么留意。”玉羊一边扳着手指默数着今天出门要买的材料,一边心不在焉地随口答道,“哎呀,他这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起码有三百天是不高兴的,谁知道今天又是啥事招他惹他了……甭管他,反正他又不会常住别院里,大不了今天我们逛得晚一点,等他回了景府以后再回去好了……” “姑娘……”雪衣听着感到有些不太对劲,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小声试探道,“你和侯爷……难不成是吵架了?” “没有啊,还是跟以前一样。”玉羊略略将神思从采购单上转回到谈话内容中,有些迷茫地看向雪衣道,“除了安排饭菜和谈生意,这两天便是连闲话都没空说得几句,哪里来的工夫吵架……再说了,你不是天天跟在我身边吗,我这两天的心情看着像是吵架后的样子?” “这倒没有,姑娘这几日心情爽利得很,只是……”雪衣已经不敢再往下揣测了。景玗对玉羊的态度还是跟之前一样不咸不淡,然而玉羊却已经完全没有刚回到长留城时那种患得患失的心态了——如今的准乡侯夫人,仿佛是一匹吃饱喝足鞍蹬齐全的小马,给一鞭子就能蹿出去百十里地……可是对于雪衣及其身后所代表的地龙会来说,这却不是什么好迹象:毕竟他们要的是与景家合作共赢的互利关系,不是貌合神离的各立山头。 如同之前景玗所预测的一样,当瞿凤娘得知玉羊有在西境开辟新的商贸产业时,她果然托人捎话给雪衣,让她想方设法在一年内稳住景玗和玉羊之间的互动关系,并尽快促成二人好事……地龙会并不缺钱,陆白猿麾下漕帮在东南两地结余下来的利润,足够养活现今已有的地龙会各地分舵,并继续拓展壮大。可景家在西境的势力却是地龙会一时半会儿积攒不起来的东西,故而借玉羊笼络住景家,相比让玉羊自立门户重新开出一条新的贸易产业来,显然前者投入更小,而收益却要大得多。 雪衣眼下有些纠结——因了这几个月以来的朝夕相处,于私人感情而言,她是很希望玉羊能够一直保持着这样充满活力、而非伤春悲秋的状态的。然而以自己的角色职责来说,却不得不将玉羊始终拴在景家这条绳上……雪衣不敢揣测,倘若玉羊真的有了异心,那么按照瞿凤娘和陆白猿的手段,会如何让事情按照原定的计划进行下去……到那个时候,自己该不该提前将某些消息透露给宋略书,而非大娘子……毕竟地龙会目前的三巨头之中,怕是只有“铁尺衡天”会乐见玉羊跟景玗分手。 见雪衣低下头去不再说话,玉羊没有追问缘由,而是将视线投向窗外,继续在心中默记着长长的一条采购清单:眼下的她,早就没闲心思去顾及景玗跟雪衣在想些什么了。与唐家顺利达成的合作,给了玉羊莫大的信心与方向,她忽然就明白了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并且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将自己从任人操控的状态中摆脱出去。 以共营麻将馆为契机,玉羊从唐家那里赚得了第一桶金,之后又转化成了属于自己的第一片土地——有了属于自己名下的财产,玉羊瞬间便感到自己的底气都跟之前不一样了。虽说这块土地如今还无法马上变现,但只要善加经营,稳妥打理,只需三年时间,她便有信心将石门变成一座新的庄园,甚至新的“长留城”;她想要的,是成为这片土地真正的灵魂与领袖,而非“乡侯夫人”。 正因为如此,要以怎样的方式让这片土地进入西境民众的视线之内,便是先前困扰了玉羊许久的首要问题——石门是从浊河南渡后进入长留城的必经之路,已经被戎狄侵扰太久,才使得西境百姓对掌控这片土地失去了信心……然而对于自带一千多年历史超前经验的玉羊来说,这片土地却反而是她能够找到的、施展拳脚的最佳舞台。 虽然时常受到外敌骚扰,但玉羊有向慕容栩等人打听过详情,得知昆吾国境内并没有“长城”这一防御工事体系,所有的堡垒城关,都是根据地势据险而建,这大大局限了昆吾国的防御阵线布置。石门北面那一片沿河的丘陵,虽不高耸,但其实就是一道非常好的天然土梁。只要稍加营造,便可以形成一道依山而建的“长城”关隘!到时候别说是抵御戎狄,便是天兵下凡,石门也不会是一触即溃的便宜肥肉。 而想要构筑长城,兴建哨堡,如今玉羊最为缺乏的,便是时间与来自西境百姓的信心:如今已是仲夏,再过两三个月,骤起的秋风便有可能将戎狄从北方赶入昆吾境内。到时候未完成的工程与财产,便只能成为累赘……故而至少在今年年内,玉羊并不打算马上在石门内大兴土木,即便要先作准备,也只是开挖水渠、坎儿井、窑洞之类戎狄带不走,也毁不掉的东西。赶在戎狄可能到来的滋扰之前,她需要以另外一种方式,将昆吾西境百姓和西域行商的目光,汇聚到这片刚刚易手的土地上——这便是玉羊执意要跟珂利多在石门举办互市集会,并以此来吸引眼球的目的。 在招待珂利多的宴席上呈上葡萄酒,自然并非无心之举。玉羊早就在昆吾境内四处留心打听酿酒的方法,当年在天虞城内,因为一笼蟹黄汤包而得了“肖一勺”的青眼,玉羊便隔三差五地去拜访讨教昆吾国境内各种酒酱的酿造方式——于先朝时期,昆吾国曾经也是有过跟后世相差无几的红葡萄酒的,然而因为改朝换代、连年战乱,这种酿酒方法如今已经在昆吾国境内失传,取而代之的是用去皮的葡萄加上米饭制作的酒曲,从而酿造出类似于带葡萄味儿的米酒一般的东西……而正经用葡萄纯酿出来的红酒,便只能是来自西域,在昆吾国境内被称为“赤霞酒”,售价非常昂贵,非是一般人群可以消费得起。 彼世家中经营酒店,每逢葡萄上市季节,玉羊的妈妈便会采购不少葡萄,在家自酿葡萄酒——葡萄皮里的单宁成分可以自己发酵,故而成酒过程其实非常容易,只需做好清洁和防止漏气的工作就可以了。酿好的酒,父母便会拿来作为礼物,送给饭店里相熟的老客人,有时也会在家里小酌几杯……玉羊耳濡目染,对酿红酒便自有心得。于是乎自从在长留城里觅得了合适的葡萄后,她的产业计划里便又多了一项内容。 这种仿制“赤霞酒”所能带来的巨利,果然立刻勾住了珂利多的胃口。在谈判上占据了主动权之后,玉羊又以储存方法、产量和白酒等作为辅助卖点,让珂利多对这单生意志在必得……在铺垫的差不多了之后,玉羊才从容抛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在石门草原上举行互市集会,通过比货的方式来决定最终的销售商,这便是利用珂利多的人脉关系,从而达到让自己的产品与声名,在胡商群体中得以传播的手段。 第一百四十九章 化鬼为民(19) 在昆吾国的任何一个城市中,市民百姓往往都是一群八卦闲人。乡侯夫人要在城外举行互市集会,展示稀罕的名酒,同时还要从胡商之中择选奇物,进行评比……这样的热闹轶事自然是人人都不会错过!如此一来,石门草原便可以在短时间内积聚来自西域与长留城两边的大量人气,也就给自己未来的产业发展打下了向好的基础。 对于商人来说,造势远比造物要难。玉羊出身饭馆人家,早早便懂得了这一道理。故而今日出门,除了采购五日后集会上所需的物料以外,还有个目的便是在长留城的坊间市集中故意透露一些消息,让昆吾国内的客商们也知道有石门互市这一回事,从而也吸引好奇的本地客商来瞧个热闹……如此一来,在没有建成成熟的种植与制造基地以前,石门这片土地便可以作为来往客商的商贸展示场所来进行使用。对于这种吸睛又吸金的活动,玉羊并不介意日后在石门内划出专门区域,年年操办。 待通过互市展示再吸收一批定金以后,到了明年,哪怕景玗不肯出钱出力,玉羊也完全有实力可以靠自己出钱,把石门的开发建设给搞起来了……明年开春后一年以内,土梁上的长城和作为雇工宿舍的窑洞便可以基本建设成型,开挖引水渠和坎儿井可以稍缓一缓,先种些葡萄高粱之类的耐旱植物,到了下半年便已然有所收获……因了长城已成,明年的秋冬两季便不用再从石门中撤出,将空间让给戎狄,如此便可以继续开工……这样一来,到了第三年的春夏季节,石门的规模建设便可以初具雏形,之后便是一本万利的“金矿”所在了! 未来三年成败与否,今后的一周便是最初的一场考验。玉羊在心中暗暗攒了股劲儿,发誓要在石门这片土地上作出一番成绩来……所以雪衣误会玉羊对景玗有异心,实在是多虑了——面对如此具有诱惑力的挑战,事业心已然爆棚的玉羊几乎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梳理筛选各种思路方案,哪里还有空搭理景玗和雪衣的情绪问题。 在车上脑补着日后“石门农贸园区”内日进斗金的情景,玉羊不知不觉地傻笑出了声……雪衣被玉羊的表情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伸手在对方眼前摇了摇,呼唤道:“姑娘,姑娘?你没事吧?我们已经进城了,眼下是要先去哪里?” “嗯?哦……先去逛逛东市的药材铺子和香料铺子,然后去木材行,之后再去仙子桥附近转转。”玉羊回过神来,忽而又抓起雪衣的手,郑重问道,“之前教你的,跟我配合的那些话,你都记住了么?” “……姑娘放心,雪衣自然记得的!”眼瞅着如今一心一意都扑在生意经上的玉羊,雪衣也只能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主仆二人各怀心思地来到了长留城市集内,雪衣依言先带着玉羊去了城中最大的药材铺子。于药材行与香料行中,玉羊和雪衣扮演得是一对挑剔的主仆,两人在采购了数量可观的药材与香料之后,故意刁难店中的小二与掌柜,抱怨店里的货物品种太少、质量太次,挑不出更多心仪的货品,又看似无意地透露了五天后在石门上会有胡商举办互市的消息,随后便在掌柜狐疑而又好奇的眼光中,提了包裹扬长而去。 到了木材行中,玉羊的话术便又有不同——这一回她没有虚与委蛇,而是直接花重金跟木材行老板订购了一大批白栎木材,让老板喜得亲自端茶送水,让主仆二人在店内享受起了入座看茶还有人打扇的vip待遇……在木材行老板询问这些栎木要运往何处时,玉羊大大方方地道出了自己景家人的身份,并声称这些木材是为了五日后夫人筹备胡商互市所准备的,让老板一定要尽速备齐,不得延误。 从木材行出来以后,玉羊已然瞥见有瞧热闹的隔壁商家,紧接着拐进木材行内,向老板打听二人底细……如此一来,那位名不见经传的“乡侯夫人”即将在石门草原上举办一场从未有过的互市集会的消息,便在长留城内市集坊间不胫而走。商人的逐利心与市民的好奇心便是最好的催化剂,只要点燃了有热闹可看的消息源头,之后如何传播如何扩散,便不用玉羊再多操心了。 如此这般在长留城各个市集街坊内逛了大半天,直到黄昏时分,玉羊才赶在城门关闭前匆匆出城,返回别院。来到院里,景玗果然早就已经返回景家去了,只留下珂利多和罗先躲在院门口频频张望,见玉羊的马车远远出现,珂利多连忙凑上前去,帮着从车上搬下大包小包,还满面笑容地伸手想把玉羊从车上扶下道: “夫人这一天,去得真是够久的……可是采买了什么东西?说不定窝的商队里就有,夫人只需吩咐一声即可,不用亲自出门的。” “大哥不用客气,我自用的东西,还是自己去挑选来的顺手些,也比较放心。”玉羊朝着珂利多莞尔一笑,转身便扶着雪衣的肩膀,自己跳下了车厢。 珂利多与罗先长得极为相似,单论相貌在西域群商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故而对自己这般殷勤却没能收获到意想中的回应,多少都觉着有些挫败感……眼见着玉羊带领雪衣和一众仆妇,将采购来的东西都搬进厨房,珂利多朝罗先撇了撇嘴,小声抱怨道: “尼在昆吾遇到了这么好的女人,竟然也不早在信里提一句……若是赶在他们定亲之前让窝知道有这么回事儿,现在哪里还需要辣么麻烦!” “四哥,尼这么想是不对的!尼以前不是一直教窝的嘛,别人的东西再好也是别人的,这世界上好的东西千千万万,犯不着为了一两件钻牛角尖,跟别人翻脸过不去……”罗先八岁就被送去弯月城,被城主独孤陌收为弟子,故而兄弟俩虽然相貌相似,但秉性气质却已经截然不同。看着被巨利蛊惑而心生歪念的珂利多,罗先显得有些不解,“而且,据我所知尼已经在西域各国里先后迎娶了四个嫂嫂了,还不够么?” “身为波弋国的正统皇族,蛇神赋予了窝们拥有七个妻子的权力!窝还有三个名额!”珂利多比出三根手指,毫无愧色道,“再说了,不是还有尼嘛?” “……窝看尼是这两年赚钱赚得脑子都不正常了!”罗先朝珂利多翻了个白眼,转身自己回房去了。珂利多自觉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气哼哼地用胡语在院内骂了好一阵,这才收拾好心情,腆着脸凑去厨房,接着打探玉羊干嘛去了。 “大哥这时候来厨房做什么?我记得已经吩咐过他们酉时送饭了,可是饭菜不对胃口?”玉羊挽了袖子扎了围裙,正在厨房里准备分拣今天买回来的材料,抬头却见珂利多站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便主动出声招呼道。珂利多连连摇头,上前一礼:“窝吃饱了!窝就是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窝可以帮得上忙的!” “哦,那来得正好。”玉羊面上微笑,心里已经有了数,顺手从刚拆开的几包乌梅干中拣出几个,拿小刀剖开,递给珂利多道,“那就烦请大哥来帮我试试,这几种梅干当中,哪一个的口感最好。” 没用蜜煎过的干乌梅味道极酸,寻常是便是要做药煎服,也是必须加甘草或者蜂蜜调味的。这会儿玉羊递来几个没调味过的梅干来,珂利多顿时觉得自己的牙根都要倒了。可是话已经说了出去,又不能当下食言,只能接过梅干,从中挑了片小些的,试着咬了一口…… 眼看着五官瞬间皱成一团的珂利多,玉羊趁热打铁,又打开了两包梅干,从中挑了个大的剖开,递给珂利多道:“味道不好么?那再试试这个如何?” “不……夫人尼还是另请高明吧,窝的牙齿不好,吃不了太酸的东西……”珂利多强行忍住了把梅干吐出来的冲动,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才堪堪把嘴里的一小块咽了下去,随后便把剩下的梅干还给玉羊,落荒而逃道,“窝……忽然想起商队里还有些事,先告辞了,不叨扰夫人!” 玉羊目送着珂利多逃也似的背影,哼着小曲儿给雪衣递了个眼色。雪衣当下会意,转身便去唤了几个护院进来,分头守在厨房门前和两扇窗户周围,彻底掐断了旁人想要窥探的念头;随后又叫来了高氏与灵芝,陪着玉羊在厨房内忙碌到了深夜…… 第一百五十章 化鬼为民(20) 如此这般相安无事地过了五天,让长留城内众商翘首以盼的互市集会,终于如期在石门草原上举行了。昆吾西境的夏天虽然很有些酷热,但好在石门地处浊河与积石雪山附近,两边温差使得穿堂风习习吹拂,倒是别有一番惬意。 这天一大早,景玗和慕容栩、休留三人便易容前往石门,一探究竟——景玗仍旧是被扮成了一名胡商老者,慕容栩和休留则扮演着他的翻译与随从,三人混迹于草原上三五成群打扮各异、色目浅发的胡商队伍之中,倒是并不怎么显眼。然而刚刚进入石门隘口范围内,景玗却是不由自主地吃了一惊:印象中的石门荒原……竟然可以如此热闹! 为了给自家夫人捧场,今天景府别院里的家仆护院们,可以说是举家出动——高氏在隘口附近支了个摊子,叫卖油炸的各色点心小吃:将鹌鹑、酥肉、豆皮、馍片等串上签儿,抹了细盐裹了蛋液,在油锅中炸至金黄,插在摊前叫卖,生意十分红火;灵芝则在母亲斜对面的草坪上用箩筐顶起了个摊位,兜售茯苓饼和绿豆蒸糕;不远处有个几个家丁从板车搬来了桌椅,摆上蜜饯果脯和各色凉茶,供行人歇息享用……然而排队人数最多的,却还要数雪衣打理的摊位:只见她面前摆着两个水桶,水桶内分别浸着一个坛子,雪衣正一手持勺一手拿碗,从坛中勺取琥珀色的晶莹液体,依序递给每一个排队的客人。 “这是……搞的什么名堂?”景玗见状叫过休留,微微皱眉道,“不是说让珂利多他们来比货的么?怎么反倒是家里人都在这做起了小生意?别院里最近缺钱花了?她开销有这么大?” 休留一时答不上来,慕容栩却并不以为意,转身去高氏摊上买了只炸鹌鹑,转回身边啃边道:“我倒觉得,她在这搞这些动静,赚钱是假,引人注意才是目的。” “怎么说?”景玗回头瞥他一眼,见慕容栩吃得满嘴油光,顿时有些嫌弃道。慕容栩吃完了鹌鹑串儿,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这才递出一物,示意景玗细看道:“喏,你看这个。” 景玗狐疑地接过,却见慕容栩递来的却是一张半掌大小的红纸,上面用剪刀绞了几个奇怪的记号,正中间则写了个丑兮兮的“景”字……景玗拿着红纸看了半天,也没揣摩出什么门道来,只能对慕容栩道:“这是什么?哪儿来的?” “刚才去摊上买炸串儿,高婶给的,还特意嘱咐别扔了,待会儿或有别的用处。”慕容栩从景玗手中接过红纸,重又揣回到袖里,又有眼神示意景玗看向四周,“而且你看,周围但凡是景家人支的摊子,只要是买了东西的,便都会送这么一张红纸……以她一贯的机灵劲儿,我觉得这事不会只是个招牌这么简单,我们便耐下心来等上一等,看看她之后会玩出什么花样来即可。” “……但愿别是什么出格把戏。”对于慕容栩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景玗似是并不满意,当下背着手正想往里去,却听见身后有人呼唤——待回头看时,却见是雪衣手捧一个托盘,盘上装着三个瓷瓶,正快步朝三人走来。 “侯爷,刚才摊上人多,没能及时招呼,万望赎罪。”待行到近前,雪衣才微微屈膝一礼,对景玗道,“摊上的茶汤都卖得差不多了,这是夫人一早特意备下的,说是侯爷一定会喜欢,让我等守在隘口这儿,待见到侯爷便取出奉上,消暑解乏!” “……替我谢谢夫人。”景玗从托盘上拿起一个瓷瓶,用手指拨开上面的木塞,放到唇边轻抿一口——沁人心脾的酸甜滋味,顿时占据了整个口腔,令人精神一振的同时,也感到暑热顿减、口舌生津……景玗低头闻了闻瓶中的液体,似是有乌梅、桂花与甘草的香气,但又不尽于此,于是转头问雪衣道:“这是什么茶?” “夫人说,这叫酸梅汤,不仅生津止渴,对于缓解暑季苦热导致的盗汗疲乏、舌淡少食,也是极好的。”雪衣见景玗面上并无不悦,心中顿时暗暗生喜,接着推波助澜道,“可见夫人还是念着侯爷的,侯爷内伤初愈,夫人又不能近前随侍,便只能以这茶汤来略表心意……还望侯爷不要嫌弃!” “知道了,夫人在哪儿?”虽然面色不曾表露,但雪衣这几句恰到好处的暖心话,却让景玗十分受用——瓷瓶里的酸梅汤是玉羊亲手灌的没错,但压根没打算向景玗献宝,而是准备作为赠品,呈给有意达成合作意向的胡商的……结果雪衣这狡黠丫头一眼瞥见了人群中易容前来的景玗一行,当机立断就端了三瓶现成的酸梅汤,又准备了一套肉麻兮兮的说辞,替玉羊怒刷了一回存在感……也不知玉羊若有得知,是会暗生窃喜呢,还是吐血三升。 “在中间擂台后面,临时搭起的凉棚里,有护院和罗先少爷陪着。”雪衣拿着托盘,朝着远处遥遥一指,随后朝三人又行一礼,便自回到摊位后面忙碌去了。景玗抬头,朝隘口深处望了一眼,便对休留与慕容栩道,“走,往里些看看。” 越往石门里面走,身边的人流便也越来越密集……待三人走到了擂台跟前,那个高出了地面半人有余的临时搭起的木台,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个大嗓门的别院家丁,正在高台上频频叫喊道: “各位看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了啊!我家夫人从海外仙人处习得酿酒之法,这才酿出了这清若山泉、烈如炙火的绝世好酒!我家夫人说了,今儿有缘来石门的,只要花上五个大钱,便能一尝这酒的美味!只要能喝上三碗而不醉倒的,便能赢得五两金子!诸位请看,金子就在我这儿呢,有没有自诩海量的哥们儿上来试一试?来来来,别错过啊……只要五个钱,就有机会赢回五两金子!这么好的买卖,有没有人要再上来试一试的啊……” 高台四周摆的条凳上,已经横七竖八的躺了五六条大汉,个个都是面色酡红,瘫软如泥,眼看着便知是酒力不胜,酩酊醉倒的……然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五两金子对于前来看热闹的长留城市民来说,还是有着相当的诱惑力。于是乎台前举手想要一试的人群还是络绎不绝,台上的家丁顺手又点了五六人上台,给他们一人斟了一碗白酒,好言劝告道:“慢慢喝,别呛着……一口不行千万别勉强,珍重啊各位大哥!” 六个汉子各自交了五枚铜钱,看着手里如同白水般的一碗酒,心里顿时都打了嘀咕:说是酒吧,可活了这几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清洌干净的酒;闻着确实有酒香,可又闻不出是哪种曲米配料制作而成……六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僵持了片刻,终于各自暗下决心,捧起酒碗便朝嘴里倾泻…… 只听得“噗”的一声,其中一人刚刚沾了一口,便将嘴里的酒液尽数喷出,放下酒碗伸出舌头,到台下拼命找水去了……其他几个人倒是稍微好些,但也都是喝了几口后就神色骤变,面色泛红,摇着手扶着条凳,摇摇晃晃地往台下铩羽而去。 六人之中,仅有一人堪堪喝完了大半碗酒,在台下众人的喝彩与加油声中,那名大汉红着双眼,勉强扶着桌子稳住身形,一边伸出大拇指,一边红着眼睛,对前来搀扶的家丁道: “好……好酒!就是……太……太烈!你这、这就不是个酒!你这是……烧刀子……” 大汉说完,便如同石山一般朝着桌上轰然倒去,这一倒不要紧,却是将台上原本没倒完的一坛子酒也给扫到了台下。酒坛顿时破裂,其中的酒液四溅而出,整片擂台附近的空气中顿时弥散起一股子酒香……这酒香又随着风向朝外飘散,吸引着更多人的目光朝这里汇集而来。 “我要尝尝这酒!不为金子,只尝一口!”有人跳上台来,拍下五枚铜板,便要从家丁手中接过酒碗……浓郁的酒香彻底点燃了台下商人与市民的好奇心,无数人争先恐后地掏出铜钱,便要往台上伸手:“我也要!”“给我来一碗!”“让我也尝尝……” 第一百五十二章 化鬼为民(22) “许是在长留城里听见了什么风声,来找夫人问问情形。”雪衣听到传话,却是心下暗喜——今天那瓶酸梅汤果然见效,若是能有些进展,便再好不过了! 抱怨归抱怨,正经住的还是别人家的屋子,使唤的也都是别人家的人。景玗既已到了别院,玉羊却是不能把他当珂利多一般下套轰出去的。待在雪衣帮忙下换好了衣服,玉羊这才心情复杂地前往正院内,去向景玗请安。 正院前厅内,景玗已经卸了面上的易容,正端着茶盏坐在玫瑰椅上等候。见玉羊进来,他便撇了茶盏,抬头看着来人道:“今儿石门那地方能如此热闹,却是未曾想到。” 玉羊驾轻就熟地福身行礼,听罢景玗的问询,内心却是砰然一震——她在擂台上并未注意到台下易容后的景玗,故而并不知道对方已经亲眼目睹了刚才发生在石门草原上的件件桩桩,当下心中打鼓:这话啥意思来着?我是不是哪里做过头了?还是说他知道了我在石门那里买地是收了唐家定金那回事儿?不能啊我在护院哪里明明散过口风说那是我的嫁妆钱,就算瞒不过一世也不至于连这几天也搪塞不过去吧…… 心里的忐忑一起头就再也按捺不下去,玉羊双眼盯着地面,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冷静,想着该如何拿话应付景玗,好说服对方让她将石门的互市集会继续举办下去,至少持续到之后两天的比货环节完成——这不仅关系到自己对长留城市民和商贩的承诺,也关乎石门今后三年的布局进程。 然而眼见着玉羊低头不语,避免与自己眼神接触的模样,景玗却以为她跟以前一样是在逃避。于是乎放软了语气,好言搭话:“……谢谢你的酸梅汤。” “啊?”玉羊一下没拐过弯来,但心中已经猜到景玗应该是到了现场,在雪衣那里尝到过酸梅汤的滋味。联想到雪衣最近以来刻意撮合两人的件件桩桩,以及一路上完全没有提及景玗来过石门的情形……玉羊心里大致又有了些揣摩,于是也放缓了声音,打算向景玗示好求情,“你……若是喜欢的话,下次我多做一些,派人送过去。” “不用这么麻烦,我可以随时过来。”景玗微微偏过头去,细细打量着玉羊脸上变化微妙的表情。自打在竹山密林中把泥猴似的她带回家之后,景玗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清楚玉羊的面容了——初来景家的时候,她还是那么一副意气风发、天不怕地不怕的鲁莽模样……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当她面对自己的时候,却再也不敢直视双眼。景玗忽然感到这几个月以来,自己因为被逼亲而刻意表现出的种种情绪化,对于玉羊来说,是不是有些过于残忍了? 想到这里,他当即起身,直接握住了玉羊的手,将她牵到自己身边:来。” 双手被握住的那一刻,玉羊脑海中又是“轰”的一声,正在成型中的应对思路直接卡了壳。景玗也没有说话,还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玉羊的手背,似乎是想把两人间冰封已久的隔阂慢慢化开一般,只是静静握着双手,并未有更多的表达与交流。 相比景玗的手,玉羊的手显得很小,然而这也并非是一双纤幼白嫩的手,长久以来在灶台边的辛勤劳作,让玉羊的手看起来比一般女孩子的要粗糙结实许多,最近手背上更是多了些起油锅造成的烫伤斑痕,星星点点,摩挲起来稍显硌手……景玗有些心疼,把玉羊的双手笼在手掌中间,暖了半晌才道:“其实你没必要那么辛苦。” 来了!玉羊心里一咯噔,当下最为忧虑的问题将她从意料之外的温情中惊醒,硬生生续上了之前构思到一半的思路——眼下石门还算是玉羊私人的财产,故而对于其中出产的原材料和运营方式,玉羊有着说一不二的决定权。油酒作坊因为是景玗出资筹建的,景家与唐家在昆吾国境内的商堡获利,景玗已经占了大头;如果这时候他再横插一杠,表示自己跟西域胡商以及长留城内商贩之间的商贸往来,他也应有一席之地,那么玉羊其实也并没有多大的拒绝空间。 人一旦有了财产,脑海中的私心杂念就会不受控制地滋生而出。此时的玉羊压根想不到景玗是真的“良心发现”了,对于长久以来已经接受了自己是个不被乐见的盟约附属品的事实,而正打算自立门户从头开始的玉羊来说,景玗这时候的突然示好,只能是一个目的: 他猜到了自己在石门如此布置的大略用意,希望自己拱手交出与胡商之间的分销权力,并且将石门也一同据为己有! 才刚刚做了地主婆没几天的玉羊,在想到这一层时,心下顿时凉成冰碴——她已经习惯了景玗对自己说话时的居高临下口吻,故而今天对方忽然的“怀柔”举动,只会让她觉得惊恐和不适:先前好歹还敬你是条汉子,结果为了从我手里抢地盘,连美男计都能用上了?咳,也罢也罢,横竖人在屋檐下,怎么都低头,索性今天就把话说个清楚……既然无论如何都保不住田产,起码姿态是要摆得好看些的! 想到这里,玉羊狠了狠心,将手从景玗手里抽出来,后退一步,冷声道:“侯爷有话可以直说,莫要再费这些徒劳工夫。” “……嗯?”这回轮到景玗生生卡壳了,他这一生自出了娘胎,便只有被各种年龄段的异性花团锦簇、殷勤献媚的经验,从来没想到竟然会有姑娘能舍得把手从自己手里抽出去!面对玉羊的反应,事实上也从来没有过哄人经验的景玗顿时陷入了困惑之中:她这是怎么了?赌气?还是嫌我刚才的举动过于孟浪轻薄?接下来该怎么做?早知道刚才就应该把慕容栩也留下来了……这女人怎么这么计较我都难得主动了…… 眼见着景玗停下动作愣在原地,玉羊自以为对方是被自己说着了心思,当下心中更是怅然,于胸中默默长叹一息,玉羊猛抬起头,看着景玗的脸,沉声道: “侯爷不必如此委屈自己,小女知道,自己是高攀。但倘若当时,有人提前过问我的想法……其实,眼下的处境也不是我想要的!比起成为侯爷笼中的鸟,我更想成为自由翱翔的燕雀——哪怕只能栖身于草屋泥檐之下,也好过如今,被人予取予夺、任意主宰的境地……先前的确是我心生肖想,才使得旁人有了可乘之机,也让侯爷您……不得不违背本心,故作姿态……可是您放心,我会想办法的!我会想出办法,将您和地龙会之间的同盟关系,以另外一种更为可靠、也更为合理的形式来延续下去!到时……我希望能用我一手构建起的产业,来把我自己赎出去……侯爷不必急着履行与地龙会的盟约,三年以后,请赐我一封休书……从此往后,山高水长,你我两不相欠!” 用尽最后的勇气一鼓作气地说完了这些话,玉羊昂着头对景玗行了个礼,随后转身,头也不回地从前厅里走了出去……眼见着玉羊决然而去的背影,景玗惊讶到没能作出任何反应:她这是……悔婚? 陷入人生最吊诡情境的景玗和作出人生最艰难决定的玉羊,就这么因为一场误会,而愈发加深了彼此间的隔阂。守在院外等候的雪衣、休留和慕容栩,眼见着玉羊洒泪而出,一路飞奔向自己的院落,心中都暗道一声苦也……雪衣更是悔不当初:自己这根红线,看来是绑到一对马脚上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化鬼为民(23) 然而出乎玉羊意料的是,在前厅倾诉完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后,景玗并没有接着提出要收拢石门产业的要求,而是随即就带着休留和慕容栩等人离开了别院,竟连午膳都不曾用过……一边忧虑着自己刚才说话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同时一边又在核对今日开销账目、筹备明天物料的玉羊,难得地在工作状态下走了神……清醒过来的时候,账本上竟然被自己用笔涂成了一片“写意山水”,弯弯绕绕不知所云的线条墨块中间,依稀还能辨认出一个丑兮兮的“景”字…… “啧,没出息!”玉羊伸手将这一页作废了的账目撕下,重新清誊了一遍,同时重重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脸颊,自言自语道,“天涯何处无芳草,老娘有钱随便找!赚钱!赚钱要紧!诶刚才想到哪儿了……” “……姑娘,你们这是何苦呢?”雪衣放下了手中的团扇,伸手把地上那张被揉成一团的账目表捡了起来,忧心忡忡道。想起先前雪衣瞒着自己搞的小动作,玉羊当时便气不打一处来,斜瞥着雪衣幽幽扔下一句: “你要是再敢把你手上的东西转交给他,下一回,可就别怪我拿身契说事儿了!” 虽然在心中,玉羊并没有把雪衣等地龙会陪嫁过来的丫环小厮们视为奴仆,但事实上,雪衣的确是瞿凤娘花了二十两银子买下的婢女。把雪衣派到玉羊身边时,瞿凤娘便将她的身契交予玉羊,以作为易主的证明。故而倘若玉羊真的要把雪衣发卖出去,其实是件无可非议的事情……雪衣跟了玉羊半年有余,平日里全无身份悬殊之感,当下里听到玉羊如此说话,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当下便只能诺诺答应着,专心打扇,再无二话。 虽然当中穿插了些不太愉快的小误会,然而到了第二天辰时,石门草原上的互市集会再一次热热闹闹地举行了——相比昨日的人流如织,今天的石门草原,几乎可以用人潮汹涌来形容……昨儿没来凑热闹的市民与客商在听闻了诸多亲历者的传扬之后,今天纷纷起了个大早,来到石门隘口附近,争先恐后地抢购着景家别院中家仆经营的小吃点心来。 饶是玉羊已经预估到了今天人流的激增,在隘口处临时搭建了栅栏,又派了护院来维持秩序,然而还是差点挡不住众人的热情,在雪衣等比较热门的摊位前,用于限制人流的栅栏都险些被挤塌……好在这让人提心吊胆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不过两炷香工夫,隘口处所有的零食点心便都被抢购一空,连杯茶水都没剩下。 因了昨日那场有来无回的擂台赛,今日位于石门正中的擂台之下,早早便围满了各色酒痴酒鬼。有人没能凑齐十张红纸,便握了五枚铜钱在手,专等着台上的家丁宣布打擂开始……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今天的那位大嗓门家丁却并没有找人上来挑战“三碗夺金”,而是打开其中一个瓷瓶,将澄清的酒液倒入面前的一个大瓷碗中,随后从身后取出了一支点着的蜡烛,将烛焰伸向瓷碗……当烛焰接触到瓷碗酒面的瞬间,一股火光忽然从碗中惊腾而起,险些燎着了那些前排看客们的眉毛。 被火光一惊,众人急急后退,但须臾后火舌减弱,众人又忍不住凑近前来,抽着鼻子嗅着空气中被火焰蒸腾后散发出的酒香……那名家丁见众人的注意力已经再次被集中到擂台之上,当下便捧着手中的瓷瓶,对台下众人自卖自夸道: “先前若说世间至阳之酒,非雄黄酒莫属——重五饮之,可去死肌、杀三虫、辟五毒、退邪瘟……然而即便是世上最好的雄黄酒,谁又曾经遇火便燃?足可见此酒至阳之性,至烈之极!活血暖腑,常饮常青;去邪破瘟,无往不克!列位看官难道就不想试试这种世外仙酒的神奇功效吗?” 一番升级版的广告词果然瞬间将台下的气氛又引向了新的高潮,在几名护院的协助与维护下,那名家丁开始逐个从围拢于台下的看客手中,收拢凑齐的红纸……待兑换了十来瓶白酒之后,家丁忽然停了下来,拿着其中一叠红纸仔细看了看,随即冷笑一声,将纸揉作一团,丢回到眼前一名獐头鼠目的黑衣男子脸上: “四角剪的花样和暗记都对不上,还有脸来做假信物来换真酒?你也不看看你写的那字!有我们夫人笔法一半的龙翔凤舞、气韵天成吗?” 那名黑衣男子闻言也不反驳,当下用袖子蒙住脸,转身悻悻地从人群中钻了出去。众人这才低头查看手中的红纸:原来这一方小小的纸片看似并不出奇,但四角被铰出的花样倒是的确有细微的不同,若不仔细查看,的确难以发现。另外位于纸片中心的那个“景”字,也的确难以模仿——要从寻常人手里写出这么一个“龙翔凤舞、气韵天成”的字形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玉羊用幂篱蒙着脸,站在不远处的凉棚中仔细观察着这一幕:互市第二天便出现了假的兑换券,看来长留城不愧是西境第一通商口岸,这里的商贾市民都很有些快速适应新生事物的投机精神;除了意料之中会出现的假券,擂台底下也多了些仙子桥酒肆坊间常见的泼皮闲汉,如今正三五成群地花小钱收拢着部分看客手中的散券,随后高价叫卖给那些对换酒志在必得的酒客……仅仅只用了一天,竟然连“黄牛党”都已经自发形成了,长留城的商业生态开发……看来非常令人期待啊! 待将桌上的五十瓶白酒全部兑完,又是一阵锣响,今日互市的压轴正剧终于要上演了:玉羊仍旧是在一群护院的拱卫下,不徐不疾地走上阶梯,来到摆放着胡商货品的长桌跟前——与昨日有所不同的是,今天桌子上展示的货物,无论数量还是品类都比昨日丰富了许多,从香料到玉石珠宝、从珍禽到异兽毛骨、从华丽的织绣到精巧的手工器皿不一而足……看来相比昨日的草率应对,今天的珂利多的确花费了不少心思。 身着奢华织锦披肩礼服的珂利多,如今正带着一众胡商一起,双眼一眨不眨地观察着玉羊的动作……只见被包裹在幂篱纱纬中的年轻女子,仍旧是不紧不慢地低下头来,一件件一样样仔细查看过所有的商品之后,最终沉默地摇了摇头,转身便从擂台上退了下去。 玉羊这一转身,可把珂利多扎了个透心凉,他呆愣着杵在原地,丝毫没有理会身边其他追逐上去的同伴们……众多胡商高举着戴满金银宝石戒指的手,向远去的玉羊急急招呼道: “夫人请留步!窝这里还有别的好东西!” “夫人尼看看啊,这是西海出产的人鱼肝,吃咯可以让银长生不老滴!” “夫人尼看看窝的东西!这是晒干的熊掌、豹胎、孔雀舌!大补滴啊!” “夫人尼到底稀饭什么东西嘛?窝这里有东海滴珍珠、北疆滴白狐、西域滴五色玉……夫人尼再看看嘛,窝还有八块腹肌会跳舞吞火耍七圣刀的漂亮男仆哪……” 不管胡商们如何呼喊挽留,玉羊还是在护院们的陪同下直接登上马车,从石门的另一头出口扬长而去……因了吸取了昨日退场后被围的经验,玉羊今天在进场前便规划好了撤离路线,直接让马车从另一头隘口处转出石门山谷,从河滩边绕回长留城去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化鬼为民(24) 眼看着正主一句话没说便再次抽身离去,跟随的一众胡商也终于放弃了追赶,垂头丧气骂骂咧咧地回到擂台上面,各自取回了自己的货物,最终又围拢到珂利多身边,操着各自不同口音的昆吾话,朝他抱怨道: “……则么多价值连城滴东西,她难道真滴一样都木有看中?不似在消遣窝们吧?” “奏似奏似!窝们都已经把进贡槽庭滴宝贝都拿出来了,还是一样都木得选中!她到底似什么出身?哪里来的则么高贵滴眼光?” “是尼把我们叫到则里来滴,她到底想要甚么,尼倒是给窝们一个说法嘛……” “窝怎么知道她到底似怎么想的?憋来烦窝!”为了找回昨日铩羽而归的场子,珂利多今日也是费足了工夫,将自己商队与胡坊上下里里外外掏摸了个遍,这才凑出了几十件天下至罕的香料、食材、食器……满以为这些宝贝即便是进贡皇宫也能换得龙心大悦了,却不曾想还是一件都没能入了玉羊的眼,甚至连让她犹豫片刻的机会都没有。 珂利多拨开了胡商人群,自己走到草原的边缘生闷气,他不明白,分明是两两得利的大好事,为什么玉羊却非要玩出这么多的额外花样,让他在胡商群体中颜面扫地……正郁闷时,却见玉羊身边那个穿青衣的丫环正朝自己款款走来,待行至面前,那丫环柔柔一礼,向珂利多道: “有劳大哥为今日的集会日夜奔走,精心筹措了如此多的珍品,为互市尽心尽力……今日夫人虽未有找到可心之物,但却是留了些话,让我特来告予大哥。” “甚么话?”珂利多正在气头上,当下没好生气道。雪衣并不理会他的态度,仍旧是笑意盈盈地接着道:“夫人想让我问大哥一句:‘倘若您和您的商队被困在沙漠中七天七夜,食水即将告罄,这时候,迎面来了个运葵菜的商人……到那个时候,你是会选择继续守着这些稀世珍宝呢?还是用它们去换那一车葵菜?’” “则话……甚么意思?”珂利多闻言,转头狐疑地盯了雪衣一眼。雪衣脸上的笑容看起来颇有深意,继续解释:“夫人说过,她要的是最好最稀奇的东西,但却没说必须得是最贵重的东西……一车葵菜在平日里并不值钱,但若是在茫茫大漠之中,却是性命攸关的至宝!于饥馑之中,能用金银财货交换得果腹之物,已经不算亏损;而倘若能用这些金银财货交换得一座绿洲、一条河流呢……夫人想要的,便是这样能够让更多人在饥馑之年里,仍旧可以求得命在的东西,而非这些仅供一人独享的贵重礼物,如此而已。” 雪衣说完,便朝着珂利多再行一礼,随即转身,登上婢仆们乘坐的马车,同样朝着石门北面的隘口缓缓离去。珂利多站在原地愣怔了片刻,似是若有所思……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往日风风火火的利落模样,重又钻进胡商队伍中,与众人攀谈起来。 一日的光阴转瞬即逝。第三天的石门互市,热闹得几乎堪比一年一度的上元灯节,从南边隘口到中心擂台,到处都是摩肩接踵的人群。虽然加固了栅栏,也将摆摊的位置做了调整,不至于让人群过于密集,但景家的各个摊位前,还是挤得人山人海、一券难求。 因了前两日传回的消息,长留城内的货郎小贩们今天也是闻风而动,齐刷刷地挑了担子背了箱笼,前来石门一探究竟。玉羊乐得这些人来帮忙分散人气,故而并未驱赶,反让护院们专门给他们开辟了地方,又成互市集会上一道新景……与此同时,长留城及附近城镇闻风而来的市集商贩们,也与珂利多带来的诸多胡商们搭上了线,如今正凑在一处,彼此交流各自的货源及所需。 今天便是集会的最后一日,若是得不到新酒的分销权,至少也不能空手而归……便是存着这样的心思,诸多胡商们今日对于洽谈买卖合作,倒是分外积极。长留城自建城百余年来,胡坊西市与本土东市互不相融的历来氛围,今天却是在石门草原上,被撕开了一道豁口。 长久以来,胡商与昆吾国内的本土市集商人,原本便是井水河水互不相犯的两条平行线:胡商连通各国,路途遥远,故而携带的往往都是价格昂贵,非常人能消费得起的珍罕物品;而昆吾国内的本土市集小商贩,招揽的则主要是城内市民,双方的目标客户少有交集,故而百余年来,长留城乃至昆吾诸城,均保持着胡坊与本土市集不仅存在空间隔离,两边商贩间也少有联络的情况。 如此一来,国与国之间的贸易往来,便很容易被一些有财力的本土豪富所把持。他们或许并非拥有独一无二的商品来源,但却拥有着独一无二的沟通渠道和定价权。胡商为了打开本土销路,就不得不接受从这些豪富手中进货的前提条件;天长日久,两边甚至都已经形成了一套思维定式:除了仙子桥两岸的少数宝号名店,胡商们以为东市的小商贩们都是眼皮子浅的穷鬼,消费不起自己带来的高价商品;而东市的本土商贩们则认为胡人蛮夷,不通礼数又狡黠多变,故而也不愿与他们多作交流。 如今,当这两拨人被玉羊的互市吸引到一处后,才发现两边一直以来的固执偏见,竟然如此荒唐不经——胡商们惊讶的发现,市集小贩们对自己带来的许多商品种类也都抱有兴趣;而小商贩们也同样惊喜于胡商报出的采购价格,相比本土收货的豪商而言,几乎高了数成的利润。 景家与唐家原本也是这种思维隔离模式的受益者,但玉羊却不吝于将双方的这种惯性思维逐步打破,甚至消除……相比如今昆吾国内的绝大多数手工业者,她的商品有着绝对的竞争优势,不必担心会引来模仿。而胡商们一旦打消了先前只与各地豪富巨贾交易的思维定式,则势必会对那些豪商的利益造成影响……届时,玉羊这些“无可替代的独家产品”所能带来的稳定利润,便会显得更加可贵了。 虽然眼瞅着一切都在按照自己先前规划好的剧本有序上演,但玉羊还是有些担心景玗会赶在最后一天前来搅局——自打前天午间与他不欢而散之后,景家这两天便再也没有半点动静,甚至连时常来运送物资监督翻修的休留都再没出现过……玉羊对景玗一贯的小心眼是很有些心有戚戚的,他虽然不至于能跟上自己这个现代人的领先思维,但并不保证不会因为一时不爽,就派人来搅了自己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局面……故而玉羊人虽坐在凉棚内貌似气定神闲,心思却是在石门草原与长留城内两边摇荡,忐忑不安。 然而忧心了半晌,玉羊没盼来景玗,却盼来了许久未见的景合玥和景合琪姐弟。景合玥穿着一身碧色夏衫,一手握着炸酥肉一手捧着酸梅汤,老远便朝着玉羊频频招手,欢喜而来。 第一百五十五章 化鬼为民(25) “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办了这么好玩的集会居然都不叫我,还是不是姐妹了!”一进凉棚,景合玥放下手中的酸梅汤,搂着玉羊的脖子便来了个熊抱,可刚一撒手便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而且我都不知道你这里居然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你那些摊位也太难挤了,我跟合琪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还是只抢到了这么几串酥肉,鹌鹑和豆皮早卖完了……我不管,今儿我要跟你回去,好好吃它一顿过瘾!你可不许说不行啊!” “知道啦,小祖宗,凡是你提的要求,我几时说过不行?”玉羊从桌上拿起茶壶,给景合玥与景合琪各续了半杯酸梅汤,这才朝两人身后打量了一眼,疑惑道,“怎么只有你们两个?慕容大哥呢?” “唉,别提了,不知跑哪儿去了!”景合玥靠在玉羊身边坐下,撇了撇嘴道,“前天下午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玗哥哥气哼哼地回来,然后两个就在书房里大吵了一架……之后那家伙便又离家出走了,到现在还没半点音信呢,也不知死哪儿去了……” “死外面最好,省得在家里天天碍眼!”景合琪嘴里咬着酥肉,含混不清地插了一嘴。景合玥闻言伸手揪了一把弟弟的耳朵,老实不客气地训斥道:“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碍于姐姐的淫*威,景合琪不情不愿地扭头收了声。玉羊想起先前慕容栩对自己的种种关照与前天跟景玗之间的对话,暗暗叹了口气,收敛心情道:“不说这些扫兴的事情了!既然来了,今儿便帮我个忙,权当是今晚我招待你们吃饭的条件——你们可知道这长留城里哪里能买到书?或者有没有那种……愿意借书给别人的藏书人?” “书?你要那些个干嘛?你是女的,又考不了功名。”景合玥闻言歪了歪头,似是有些弄不懂玉羊的想法,“我家倒是有些书,不过都是些武功秘籍、拳法套路什么的,估计你也没兴趣……家里藏书最多的应该就是玗哥哥了,你想看书,可以去问他要呀!” “呃……”玉羊憋了半晌,考虑到景合玥的火爆脾气和藏不住话的嘴,终于忍住了把自己想退婚的事实告诉对方的冲动。此时的昆吾国内,活字印刷术还尚未普及,故而市面上能买到的书,一般都是黄历、经文一类的御制刊物。民间识字的本就不多,寻常里要听故事,便只能去勾栏瓦舍听书说评,连个时下热门的曲本话本都不一定能找到原本进行誊抄,更别提其他受众更少的专业书籍了。 因了先前住在瞿凤娘和陆白猿的新竹山庄之中,故而玉羊是有接触到一些昆吾国时下的书籍的——虽然这些书一般都被保留在专门的藏书人手中,但其中的价值却不可低估:玉羊在山庄内找到了不少介绍昆吾国各地动植物、作物、矿物特产及手工业的介绍书籍,但因为时间仓促,未能完全抄录,也有很多不得甚解的地方。 待回到长留城后,想要找书继续了解这个世界的念头便一直都在,如今眼看着石门的起步工作已经初步成型,玉羊心思空泛了些,便愈加想找些书来,与自己远远领先于时代的思路两相对比结合,从而找到最适合这个时代的传授之法。 要构建一个接近现代化的成熟产业园区,仅仅只有先进的管理和销售理念是远远不够的——这里能招募到的长工便只有佃农和小手工业者,这些人往往大字识不得一斗,更别提按照所谓的规章制度办事了……而且这都不是所谓的地方特色或者个人问题,昆吾国规定了伴当、世仆、乐伶、倡优、疍户等所谓的“贱籍”、“惰民”皆不可参与科考,而这些人及其后代往往也无法拥有合法的财产和土地,故而是长工及手工业者的主要构成人群。 与在农闲时也会出门打短工的普通农民不同,这些对未来人生缺乏希望的人,往往在心态上又有所区别,对日子得过且过,干活时肯下力气已属难得,会动脑筋的简直百中无一。要从这样一群人中寻找到一批愿意听从调遣,并且乐于接受新型作业方式的职业农场工人,就眼下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在家中目睹了数月长留城内长短雇工们的干活方式,玉羊心知要将石门彻底运作起来,需要的不仅仅是资金、驻防、配套建设和先进的管理模式,更重要的便是能在此地长期扎下根来的劳动力。今年尚未正式播种,故而还可以靠雇佣短工进行准备作业,但倘若明年真的要开始试验批量化生产,却是无论如何必须得有一批扎实肯干的长期劳工作为主力的。 这个想法近几日在玉羊的脑海中盘亘了许久,通过先前在昆吾国各地的走访观察,玉羊认为此事的突破口,还是在“教书育人”上——玉羊本打算找一些本土流传的有关农耕技术的书籍,外加上自己在现代所知晓的生产方式,重新编订一本新的、为石门农业产业园量身打造的“生产手册”;随后还要找些识字又通达的读书人,将这些内容传授给尽可能多的普通劳动者,而促使他们转化为真正可以长期定居在石门里的农场工人。 但在这昆吾国内,但凡肚里有些墨水的学子,哪个不想考学上进,入朝为官?哪个又肯把大好年华浪费在这么一片尚看不出未来前景的边陲荒地上?玉羊也不是没让雪衣打听过长留城内外几家书院的先生,可人家一听要找的是教工人的先生,当下皆是吹胡子瞪眼,没动手赶人便不错了——此世彼世无甚区别,读书人总是自恃矜贵,以谈笑有鸿儒为荣,以往来多白丁为耻的。 思来想去,玉羊只能退而求其次,想着至少先把书给编出来,大不了自己到时候拉下面皮,亲自当一回培训讲师,亦无不可,只是不知能不能服众……然而就在玉羊开始走神思考的时候,景合玥忽然一拍巴掌,惊叫出声道:“啊……我想起来了,还真有那么一个喜欢藏书的怪人!” “什么?”玉羊闻声回过头来,景合玥顺手将已经吃完的竹签丢出凉棚外,取出手绢擦了擦手道:“你别说,我还真想起来了,咱们这城外附近还真有那么一个怪人——出城往东南大约一二十里地,有个顾家庄,庄子里有个年轻书生,原本是庄子里幼童的蒙师之一……不过据说那书生脾气特别古怪,不好好教好人家的孩子,反而喜欢跟那些世仆、丐户家的小儿为伍,还不收他们的学费,让他们跟庄里的小孩一起听课……一来二去,他就被庄里的人给赶出学塾了,可他偏偏不吸取教训,在庄子外头又自己建了一座学塾,白天仍旧给那些贱籍孩子上课,晚上则靠给人抄书写信为生……据说他那里倒是藏了不少书来着,要不改天我陪你去找找看?” “好呀!你啥时候有空?明天能出来不?”玉羊听罢景合玥的描述,喜得差点便想撇了这满满一山谷的人,先去会会那位“秉性古怪”的私塾先生——在这个时代里肯教贱籍的孩子读书,这是多么伟大多么超前的思想!咱的初始团队里缺的就是这样有担当有觉悟的年轻人!然而景合玥看着玉羊那格外兴奋的劲儿,却是会错了意,当下拿胳膊肘捅了捅对方道:“老实说……你是不是也听着了些许风声?” “啥风声?”玉羊不明所以,“这个教书先生?我是第一回听说呀,不然我早就自己去找了,还要麻烦你带路干嘛?” “哦,我还以为……”景合玥闻言,朝玉羊挤了挤眼,露出一副别有深意的表情,“我听说那个书生长得倒是不赖,仙子桥对岸那些姑娘小倌们,平日里得了空便都去找他代写家信……因了有这么些个营生,他在仙子桥附近还算是个名人呢!” 第一百五十六章 化鬼为民(26) “姐,你能不能别老说这些乱七八糟的闲话,省得家里人都说原本好好的新嫂嫂,眼看着是要被你给带坏了!”景合琪实在听不下去了,插话打断道。然而在景合玥跟前,他哪里有回嘴的余地,当下却见合玥将杏眼一瞪,一手叉腰一手拍桌道: “家里是哪个敢说我闲话?且不说你这嫂嫂本就是比我更闲不住的性子,便是我将她带一处了,又怎么地?哪个不知道我在长留城闲逛专是为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又干他们甚事!” “是啊,十天里面有一天能遇上路见不平就不错了,其余九天都在逛街喝茶吃点心找人听八卦聊天……”景合琪一边不服地嘟哝着,一边凑着脚尖将板凳朝远离景合玥的方向挪动,“你们俩好歹都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去找那么个跟倡优小倌掰扯不清的年轻书生……就不怕传到玗哥哥耳朵里头么……” “呵……我们光天化日地去请人帮忙而已,又碍着谁的眼了?”景合玥刚想反驳,却不料玉羊倒是冷笑一声,先截了景合琪的话头。刚才那番话戳痛了她这几日以来一直引而不发的某根神经:凭什么只有你可以为所欲为?不想见我的时候便把我晾在别地儿好几个月不闻不问,一看着有好处便来得比耗子还快?反正早晚都是一拍两散的结果,还能碍着姐姐我天涯何处无芳草不成?哼,走着瞧! “就是,光天化日我们去找他借几本书又怎么了?莫说是传到玗哥哥耳朵里,便是他亲自来问我,反正我……我也不怕他!”即便是江湖世家,但景家一贯的家教其实还是挺严的。景老太太在世时,景合玥与景合琪便是唯二的特例,其余本家长大的子弟,无不都是品性端方,行止有礼的模样。故而回家以后,慕容栩和景合玥都绝口不提为了营救景玗,而曾经寄居于青楼内的经历。景合玥刚刚差点说漏了嘴,好在堪堪打住,强行改了口道。 这边厢三人正在斗嘴聊天,那边儿擂台上照旧进行的兑酒预热活动却已经接近尾声。同样坐在凉亭内歇脚的罗先看了一眼擂台方向,转身对玉羊招呼道:“那边酒好像快兑完咧,尼们是不是要准备一下上场咯?” “好嘞,我去去就来!”玉羊放下手中的酸梅汤,对景合玥招呼道,“今天这一轮可能要花些时间,你们先收拾好东西,到车上去等我……结束以后记得把搭起来的栅栏和擂台都拆回去,这些木料我还有他用!” 玉羊说完后便戴起幂篱,如前两日一样在众护院的拱卫下走向擂台,前去查看今日胡商带来的竞选货物。因了是最后一日,今天摆在擂台桌面上的货色品种格外丰富,也格外庞杂——不同于昨日满眼的珠光宝气,这回桌上的货物里,倒是有好些其貌不扬,但却出人意料的东西。 在匆匆扫了一眼桌面后,玉羊抬头看了眼站在桌子另一头的众多胡商们。珂利多站在队首,如今正以一种格外凝重的眼光注视着自己。玉羊朝着众胡商徐徐一礼,淡然道:“劳烦诸位辛苦这几日了,请容我再耽误大家片刻。” “无妨,夫人请慢慢挑选,窝们不急这一刻。”珂利多也抬手遥遥一拱,强抑着心中的焦躁与紧张情绪道。 玉羊听罢点了点头,便自顾自查看起今日的货物来——可以看出昨天雪衣的一席话起了作用,今天的竞选货物品种中明显增加了各种西域诸国特产、药材、普通工具,而少了昨日浮华铺张的奢靡气息……玉羊在第一张桌上细细扫过,忽然指着其中一块黑红相间、足有篮球大小的石头道: “这是什么石头?有什么用处?为什么也放在这里?” “夫人,这是窝们大宛国滴宝贝,价值千金!”话音刚落,胡商之中走出一个歪戴羊皮帽,身穿榴红色锦袍的冉须汉子,朝玉羊恭敬一礼道,“请取一桶水,再牵一匹马来,窝则就向夫人尼展示它滴神奇之处!” “行,便去问雪衣要一桶浸汤的水,再牵一匹拉车的骖马与他。”玉羊如是吩咐下去,不多时便有两名护院一人提了桶水,一人牵了匹马回到台上。那名胡商见状,便伸手将石头从台上小心翼翼地抱下,将其放入到水桶之中,浸没于水面之下,待水面平静后,便朝着玉羊招手道:“有了!夫人,尼过来看!” “怎么了?”玉羊闻言,便走近前去,弯腰查看水桶中石头的情况——却见原本黑红相间,并不起眼的石头内部,忽然隐隐发出亮光来,在光芒的中心,还可以看见一团体型细长,像龙又像马的东西,在石头里面微微蠕动,状若飞腾。 “这是什么?”玉羊见着有些诧异,但并不惊讶——毕竟是见识过无数3d投影技术的现代人,区区一块有些奇特的石头而已,却并不能引起她的太大兴趣。红袍胡商见她没有现出太感兴趣的模样,便从护院手中牵过马来,将马的头引向水桶,诱使马啜饮桶中之水。 那匹拉车的灰色骖马在日头底下晒了半天,早就渴了,埋下头咕咚咕咚地便喝了半桶水……然而饮水后不过数息时间,那马忽然就躁动起来,在台上不断引颈长嘶,喷吐响鼻。红袍胡商见状,赶紧将马从擂台上牵下,随后放开缰绳,让马在荒原上自行活动。 只见那马刚被松开束缚,顿时扬开四蹄,以着惊人的速度冲向北面的隘口方向,眼看着马儿就要冲出石门,那名胡商将手指插入口中,发出一声长哨,灰马便乖乖地扭头又往擂台方向转身冲来……眼看着马即将撞上擂台,红袍胡商从腰间解下一条短鞭,朝着马迎头而来的方向虚晃一晃,那马便又猛然扭头,朝着隘口方向绝尘而去了。 如是跑了十多个来回,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那马健步如飞,丝毫没有疲累的样子,纷纷开始交头接耳起来——这只是一匹寻常用来拉车劳作的驽马,平日里便是拉车多走了几里路,也会累到溜稀打滑,怎地今天在石门草原上便如同良骏一般,眼看着全速跑了几十里地的脚程,却是没有半点降速的意思? 眼看着所要证明的效力已经达到,当灰马再一次接近擂台时,红袍胡人走下台去,一边叫着口令一边拽住缰绳,跟着马跑了几步,让马慢慢收住脚步,这才牵着马回到擂台下方。众人踮脚张望时,却见那马还在喷鼻嘶鸣,四蹄刨地,看样子还有体力能继续跑。胡商见众人露出惊异神色,这才指着水桶中的石头,对玉羊道: “则就是窝们国家的宝贝!叫做龙驹石——把则种石头浸泡在水里,石头中就会现出龙马的形状,将浸石的水拿来饮马,公马就能变成日行千里的神骏,母马可以生下身高八尺的良驹……不过公马的效果只能持续十日左右,母马需在其怀胎六个月前饮用,方能有效。” “龙驹石?居然真的有这种东西?”凑上来看热闹的景合玥闻言,连忙伸头朝水桶内望去,“我从前只在说书里听到过,没曾想还真的有……咦,石头里真的有东西在动诶!” “龙驹石,这家伙居然真的拿出来了!”那边厢昆吾国的市民百姓们正伸长了脖子看稀奇,这边厢胡商的队伍里却已经险些炸开了锅。胡商们眼看着红袍客献出了如此奇宝,顿时按捺不住,交头接耳道,“为了区区几缸酒,竟然拿这等宝贝来交换?真的划算么?”“奏是奏是!上次窝出五千金问他买这种石头,他都推说木有,今天倒是主动拿出来了……阿希律则家伙,看来今天是志在必得啊!” 眼见目的已经达到,红袍胡商将石头从水桶中抱了出来,用衣襟裹着擦干,重又摆到桌上道:“要用的时候便泡在水里,不用的时候摆在阴凉干净的地方,周围铺些新鲜松针,让龙马歇息即可……只要石中龙马不死,石头便会一直具有神效,数十年不会衰减。这样滴宝贝,不知可以跟夫人尼换多少缸酒呢?” 第一百五十七章 化鬼为民(27) 在冷兵器时代里,好马便是最为难得的劳动工具和战略物资,玉羊不是没有眼界的凡庸女子,当下便觉出了这等买卖中的不寻常之处,于是朝着红袍胡商福身一礼,微笑问道:“敢问这位大哥如何称呼?” “窝叫阿希律。”红衣胡商拱手一礼,慨然答道。 “那么……阿希律大哥,我便实话实说了。”玉羊听罢,并未急着答应交易,而是直接问道,“酒虽珍奇,不过是穿肠之物,大哥拿此等至宝来换我的酒……是不是有点可惜了?” “不可惜,这龙驹石不仅仅是拿来换酒的,也是作为献给夫人的礼物。”阿希律闻言,对玉羊郑重答道,“窝已经看出来了,夫人尼绝不是寻常人等,所以今日冒昧,以龙驹石为见面礼,想与夫人尼交个朋友——给多少酒都不打紧,今后夫人尼想卖甚么东西,窝照单全收,价钱尼定!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胡商队伍里又是一阵嘤嗡之声响起。众胡商此刻脸色各异,交谈中却大多都在斥责阿希律在众人面前争抢出头的行为,有了龙驹石,看似是镇住了今日胡商比货的场子,可却是让之后的比货与交易无从进行了。 一众胡商之中,珂利多的脸色是最难看的,他心知来自大宛的马商阿希律出手阔绰,行事豪迈,是胡商中影响力仅次于他的实力型人物,也是颇需提防的竞争对手。先前两日,珂利多并没有邀请阿希律前来,便是怕他出手截下玉羊这座金山富矿;却不曾想连续两天毫无进展,阿希律也从别的胡商那里听得了风声,今天非要跟着同来一看究竟……结果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玉羊不会错过龙驹石这样的宝贝,自然也就不会让阿希律空手而归。 “好,我就喜欢大哥你这样的直爽脾气!这朋友我便交定了!”玉羊抚掌而笑,当下允诺道,“这龙驹石,便作为此次交易的定金——自后年秋天起,我每年给您至少二百缸红酒、二百缸白酒的份额;若是我这儿还有什么新出产的物事,大哥你也有优先采买权,再与您达成交易前,我不会先供货给其他胡商……不知这样的条件,可否令大哥称意?” “夫人果然豪爽!今后尼就是窝在昆吾国最好滴朋友!”阿希律闻言仰天大笑,当即与玉羊击掌为誓,随后又解下腰间的短鞭,双手奉上道,“为了答谢尼滴慷慨,窝就再附送一样礼物——这种鞭子叫做‘不须鞭’,是用妖兽‘马见愁’的皮制作的……这种妖兽会含水喷马的眼睛,待马昏眩时便扑咬食取,故而是马都怕它……用这种妖兽的皮做滴鞭子,只要拿在手里晃一晃,马见了就会飞跑,不用抽打,所以叫‘不须鞭’。” “大哥真是客气了,如此厚意,却叫我难以为报。”玉羊一边客套着一边接下了鞭子,两人又彼此行礼后,阿希律才匆匆退下了……在经过珂利多身边时,阿希律特意放慢了脚步,朝对方颔首一礼,低声道: “多谢四皇子相邀,果然不虚此行!” 只是这一句话,险些就让珂利多把鼻子给气歪了,然而毕竟身处互市集会之中,身边又有众多胡商在场,这时候若是发生冲突,倒显得自己沉不住气……就在珂利多忙着深呼吸调整情绪时,却听见玉羊在桌边发出一声询问:“这些东西都是谁的?” “夫人,夫人,这些都是窝滴!”一众人高马大的胡商队伍之中,钻出一个穿绿色连枝纹缎袍,头上系着紫色头巾的的小个子来,见玉羊在自己的货物前停下脚步,小个子连忙抖了抖衣衫,朝前紧走两步道,“夫人可是要窝来讲解一二?” “正是,否则这一箩筐形形色色的,我也认不全啊。”玉羊指了指面前桌上的一个小箩筐,笑意盈盈道。那穿绿衣的小个子见状,连忙将箩筐内的东西倒出,铺陈在桌面上,一个一个介绍起来: “夫人尼请看,则种草名叫黄雚,用它的叶子来搓澡,可以治疗被虫咬的肿痒和热疥;则种开红花的叫薰草,花和叶子都有香味,用这种草制作香囊,可以预防瘟疫……还有则个蘋草,吃了可以让人神清气爽,消除疲劳……啊还有则个草,则个叫做无条,把它磨碎以后跟粮食混在一起,老鼠吃了就会死,人和牲畜都不会有事……” 玉羊颇为用心地听着小个子的讲解,不时点头,露出极感兴趣的神色。然而听着绿衣小个子的解说,站在两人身后的众胡商们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倒不是因为小个子拿出了整整一箩筐的货物,耽误了玉羊查看其它商品的时间,而是这小个子所呈献的“货物”,都是以往商队中常备,却绝对不会对外出售的“非卖品”。 人都是有私心的,在逐利的商人队伍中尤其如此。在一个有些规模的胡人商队中,往往会有一峰骆驼或者一辆马车,常年会有专人看管,虽跟随商队走南闯北,但这一骆驼或马车上的货物,却是从来不对外兜售的……这一部分的货物,便是胡商赖以行走诸国的保障物资,是与食水、地图同样重要的,祖宗流传下来的“至宝”——莫说出售,便是非亲非故之人请求开视一观,大多数胡商基本上也都是拒绝的。 而这个小个子如今介绍给玉羊的大部分货物,正是胡商队伍中奉为“不传之秘”的保障品:西域连通诸国,沙漠群山中毒蛇虫蚁防不胜防,黄雚叶便是防止叮咬肿痒的法宝;路上缺医少药,薰草可以降低人畜的患病风险;沙漠穿行时容易疲乏中暑,蘋草叶便是极佳的提神良药;而山野中群鼠横行,用无条草来毒鼠,则可以保全货物与食水无恙…… 这些保障品在胡商队伍中并不少见,甚至可以用“人皆常备”来形容,但大多数胡商都不会想到用这些东西来博取利益,因为这是他们行走西域的“法宝”与“利器”。这些草药看似并不起眼,可一旦离开了它们,在沙漠山野中穿行便难如登天……为了独揽利益,胡商并不愿意把这些东西传授给中原商人,更不会向他人介绍这些东西的用途。可如今,这一套不言而喻的“江湖规矩”,却眼睁睁地被眼前的小个子给打破了。 相比绿衣小个子的口若悬河,一众胡商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保障品并不稀奇,谁家都有,相比坏了祖上规矩,更让他们不能接受的,是绿衣小个子提前将这些东西捧了出来,以换取他们都想得到却难以企及的利益……果不其然,在听完小个子的讲解之后,玉羊点了点头,再度发问道: “请问兄台尊姓大名?” “回夫人滴话,窝叫巴依西木!”小个子拱手行礼道。 “那么……巴依西木,你的这些草药植株,有没有可能批量提供——比如每种至少给我百棵以上,能办到吗?”玉羊又问。 “木有问题!要多少都阔以!”巴依西木一边点头一边迭声回答。 “那好,只要你每个品种都能给我百株以上的成活母本,那么以上每一个品种的草药,我都给你十缸酒的份额!至于两种酒要如何分配,任君择选,你看如何?能不能成交?”玉羊给出了自己的条件道。 “当然阔以,非常阔以!”巴依西木连忙点头如捣蒜一般地答应下来,嘴上的两撇小胡子都会笑到耳根上去了——箩筐中足有十几种草药,换来的便是百十缸美酒,这生意做得,赚大发去了啊! 眼见着巴依西木颠儿颠儿地一路小跑着退下,一众胡商面上虽然鄙夷依旧,但心里却多多少少泛起了酸意:早知道凭这些东西就能换到酒,自己昨天就应该抢占先机了啊! 在与阿希律和巴依西木分别达成交易后,玉羊又接着查看了十几样桌上展示的货物,又与几名胡商达成了初步的交易意向……眼见着一千缸酒的定额已经所剩无几,珂利多的右眼忍不住跳了几跳,大步上前,朝玉羊一拱手道: “夫人……窝这里有几件货物,想请尼看上一看!” 第一百五十八章 化鬼为民(28) “是珂利多大哥啊,你准备的那几件东西,刚才不是都已经看过了吗?”玉羊抬头,迎上珂利多的目光道,“虽说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比货的规则当初是你也同意的,君子一诺千金,这时候若是你我主动坏了规矩……似乎有些不大好吧?” “台上的东西只似走个过场而已,有些东西不太好放到台面上来,恳请夫人随窝到窝的商队里一观!”珂利多咬了咬牙,再三邀请,“必不会让夫人失望的!” “既然是必不会失望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拿到台面上来交易呢?”玉羊站在原地,不为所动,“你与我夫君的关系,是众人皆知的,可是我若因此而有所偏私,日后商场上却也不好与他人相谈……若是大哥真有诚意,不妨把东西拿上来,也教大家输得心服口服,我也好帮得有凭有据不是?” “则……”珂利多的双手已经下意识地攒成了拳头,他心知接下来呈上的东西必能投玉羊所好,但也会从此断了自己的两条财路!然而眼下的情势,已经不仅仅是一场美酒的比价订货会这么简单了。眼前的这个女人用了三天时间布局铺垫,已然将今天的集会变成了长留城商业格局的重启仪式:若是今天不能从她手中拿到酒和其他货物的份额权,那么今后,自己在胡商中的影响力便会急转直下,到时候再想在长留城乃至昆吾国内调拨货物、差遣胡商,便不会那么容易了…… 思前想后了好一会儿,珂利多终于一咬牙一跺脚,朝身后的伴当挑夫们挥了挥手道:“把那两样东西送上来!” 四个伴当应声下台,不多时便提着两个箱子重又跑上台来。珂利多瞧了一眼身后的胡商队伍,将箱子面朝玉羊,缓缓打开道:“不知则两样东西,夫人似否识得?” “这是……草棉?还有……甜菜!”玉羊朝箱内看了一眼,险些惊呼出声——箱子里装着的两种作物,的确是她在彼世时常可见,但在昆吾国内却难以寻觅的两种最熟悉的经济作物:锦葵科的草棉与藜科的甜菜! 昆吾国与彼世的古代中原一样,原生的棉属植物便只有木棉,木棉所产生的棉纤维短而蓬松,虽然保暖效果不错,但却不易纺织,只能裹在丝绸或者麻布里做填芯。故而在如今的昆吾国中,亦是如宋以前的中国一般,富人穿丝绸底料的锦缎纱衣,穷人便只能穿粗糙的麻布衣,至于以棉纱纺织的棉布棉衣,却是西域流入的稀奇货物,寻常人同样是穿用不起的。 而大食等西域诸国能将棉布作为稀罕商品,其原因便在于原产于其国内的草棉:相比木棉,草棉的棉毛纤维更长更软,更易纺织,也容易种植,在其本土是非常普遍的织物原料。然而便是因为隔了千山万水,原本便宜的棉布也就成了足以与丝绸媲美的商品……用于制糖的甜菜也是这般,玉羊初来昆吾时便得知了这里还没有糖,被称为“石蜜”的粗糖完全依赖西域商队进口。每年单单是这两样货物,昆吾人便需要向西域众商交付万金,却仍然供不应求。 而如今,珂利多终于下定了决心,将这两样货物的原料呈现于玉羊眼前,也等于便是将昆吾国内这两种类型商品的销路彻底断送了……珂利多双手扶着箱子,无力地笑了笑,对玉羊道:“尼果然认得它们……” “珂利多,尼似个卑鄙小人!尼、尼竟然……”珂利多的话还未说完,身后的几名大食商人便跳脚大骂道——珂利多奉上的草棉与甜菜,都是出自他们国中的东西,如今一经转手,若引种成功,未来他们国内便再也无法靠出口棉布与石蜜来获利……对于珂利多来说,不过是沿途采购的商品中少了一两样选择而已,可对于他们而言,却是直接挖断了两股连接国家命脉的生命之泉! “尼们这些家伙才是短视鬼,大傻瓜!尼们刚才没听到吗?夫人早就知道则两种植物的名字!窝已经不是第一个给她看过这两种植物的人!”反正已经做定了见利忘义的恶人,珂利多也就不再畏首畏尾,直接返身骂了回去,“尼们是在骂窝把尼们滴宝贝拿出来了吗?不,尼们只是后悔拿出来滴不似尼们自己!则些植物在尼们国家,多得跟草一样毫不值钱!尼们觉得尼们可以靠它们赚钱到几时?刚才巴依西木把辣些草药都拿出来咯,尼们觉得以后还有多少可以压箱底的东西?窝们做得便是两头赚钱滴买卖,如今就连赤霞酒则样珍贵的东西,昆吾国也已经有咯,若是再不能从昆吾国这里进到些好东西,窝们以后还能靠什么吃饭?靠什么赚钱?嗯?” 一席话驳得那些个大食商人无言以对,只能跺着脚集体离场,以示抗议。见对方主动离开了会场,珂利多也顾不上再多做解释,直接摁着两口箱子对玉羊追问道: “则两种植物,窝都可以提供给你百株以上的母本,窝商队里也有人阔以教你怎么种……用它们来交换,尼可以给窝多少酒?” “承蒙大哥盛情,不知二百缸红酒,二百缸白酒的份额,是否能够相抵?”玉羊强抑着内心的狂喜,坦然抬头,面对珂利多道,“除此以外,我还给你今后新品的议价权——凡是我这里出的新商品,在与你商定完价格标准以前,我不会向其他胡商先行供货!” 此话一出,台上的珂利多与台下的阿希律闻言都愣了——阿希律惊得是自己分明已经抢先获得了优先采买权,却未曾想玉羊能想出来议价权来约束自己;珂利多则喜出望外,玉羊不仅给了自己跟阿希律一样的酒品份额,并且还用议价权来制衡对方的优先采买权!这样将来长留城内的胡商格局,则自己至少还是能与阿希律平分秋色,不至于被对方蹬鼻子上脸,反过来强压一头。 谈笑风生之间,千缸美酒的定额分配已然被瓜分殆尽。玉羊命人从台下搬来一坛早已备下的红酒,当场破开泥封,给在场的每一个胡商都斟了一碗,以作答谢道: “三日互市,于今日终可圆满落幕!玉羊在此谢过诸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也谢过在座的家乡父老!今后这石门草原,便是我长留城的又一座新地标!我在这里对天盟誓——三年之内,我要将这里建成草丰水美的人间乐土!让所有途径这里的人们,都可以无所顾忌地在这里饮马歇息、驻足交易,再不必担惊害怕遭戎狄欺凌……玉羊是不是言而无信、食言而肥之人,便请在座诸位做个见证:三年以后,这互市集会便要在石门草原上年年例行!三年后的每一个今天,都将变成长留城的一个新节日!大家都可以来此地饮酒作乐,采买寻欢,年年若此,百世不息……干了!” “夫人有此等大志,窝等岂敢不领,干咯!”在珂利多的带领下,众胡商也纷纷捧起酒碗,朝天祭拜后一饮而尽……石门草原上的首届互市集会,就此成功落下了帷幕。在斜阳与长风的相送下,众人各自怀揣着不同的收益与对未来的渴想,纷纷踏上了归途。玉羊的马车用那匹饮过龙驹石“神水”的灰马作为服马,竟是呼呼带风地一路飞奔回了别院,相比平日归途所需的时间,整整快了约半个时辰。 第一百五十九章 化鬼为民(29) 因了与景合玥、景合琪一同饮宴庆祝了一宿,第二天待玉羊从床上醒来时,已经接近晌午时分了。在雪衣的埋怨声中匆匆吃了几口点心,玉羊便快步出屋,敲响了景合玥的厢房房门道: “合玥,你醒了没有?醒了便快些起来,说好了要带我去找那个教书先生的!” “来啦来啦……”房门内传来了景合玥略显慵懒的声音。没过多会儿,房门便打开了,黑着眼圈的景合玥披着单衣将玉羊和雪衣让进屋内,任由雪衣忙着给自己梳洗打点,“真是的,不过是个俊俏书生而已,干嘛那么积极?” “你想啥呢?这人若是得力,可不是长啥样的问题,而是能替我们年入多少银子的问题!”玉羊打开手上挎着的食盒,把两碟点心塞到景合玥面前,“时候不早了,你赶紧对付两口,出城一二十里也不算近,我们得赶在天黑前回来的!” “兹道了兹道了,真是……”景合玥一边往嘴里塞着茯苓饼和绿豆糕,一边在雪衣的帮忙下扶正头上发髻,口中含混不清道。因了每日都要早起练剑的缘故,其实合玥并没有赖床的习惯,只是因为昨晚玉羊亲手张罗的饭菜太过美味,故而多喝了几杯红酒,这会儿还感到脑袋有些晕乎,“咱家又没那么缺钱,你这没日没夜地天天都在筹划赚钱是为了什么?” “……钱哪里有嫌多的时候嘛!”玉羊并不想急着跟景合玥把话说开,扯了个理由便把话题带了过去,两人收拾好正准备上车,却见景合琪急急忙忙地从房内奔出,跟上二人道:“那地方多得是偷儿、乞儿家的小儿,寻常里并不太平,你们得带我一起去,不然你们也别想去了!” “放心,横竖只是去借几本书而已,人多些也不打紧。”玉羊并未拒绝,于是乎玉羊、合玥姐弟外加雪衣等主仆四人,便如是各怀心思地登上了马车……车往东走了十多里地,雪衣挑帘看着户外的情景,忽然诧异道:“姑娘,我们这是……要去顾家庄?” “对啊,去找个有藏书的先生。”玉羊漫不经心地瞥一眼坐在身边的小丫环,却意外发现雪衣的脸色,似乎有些……局促不安?不禁当下诧异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可是闹肚子了?” “没……就是……”雪衣罕见地说话磕绊起来,在玉羊和景合玥面上来回扫了好几眼,才嗫嚅着答道,“我就是……听说那里的先生……名声似乎不太好……”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再说了,不过是教贱籍的孩子读书,代青楼的姑娘写信而已,也谈不上是名节有失。”玉羊狐疑地看了一眼雪衣,因了昨天才跟景合玥商量好了要去寻访书生,故而她尚未来得及将今天出门的详情告知雪衣,却未曾想在得知了目的地之后,小丫头会表现出如此的不适反应来,“你平日里可不是如此看人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也、也没什么,就是怕……姑娘跟玥小姐被人认出来,若是传扬出去……”雪衣的声音越来越轻,全然没了往日里那副伶牙俐齿的模样。玉羊闻言叹了口气,沉下脸道:“今天带着那么多人一起出门,就是为了避免口舌是非……你别担心,我自有分寸,若是传到长留城里,我也自有话来应付于他,横竖怪不到你头上,就别瞎操心了!” 雪衣听罢点了点头,便扭过脸去,再不说话。一行人紧走慢赶地抵达了顾家庄,景合琪下车找了几个庄人问路,这才磕磕绊绊地找到了那座位于庄子北面的小小学塾。待车夫在学塾门口停下车,玉羊从车厢内跳下,却见面前的小学塾虽然屋舍陈旧,但院内烟柳垂绦,竹篱整齐,书声朗朗,倒是有些意外的清爽气象。 待院内的书声少歇,玉羊才唤了雪衣上前敲门,竹篱内小儿们的声音顿时安静了下来,一个年轻英朗的声音从中传来:“何人?” “叨扰先生,我们是……长留城景家来的。”雪衣略顿了一顿,这才继续应答道,“我们娘子与几位少爷姑娘,有事想要求教先生!” 院门内传来了脚步声,不多时大门开启,现出一个身着水蓝色夏衫,头系布巾的青年身影——如景合玥所言,青年生得剑眉英目,身形硕长,外加气质儒雅,的确是有几分器宇不凡的模样,不过相比景玗那种罕见到近乎妖异的美,还是差了些火候。 见着屋外众人,青年愣了片刻,但随即振袖拱手,朝着玉羊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恭敬道:“不知景夫人来此,有失远迎,请夫人稍候片刻,在下正与这些孩儿们授业,待我先将他们散去,再请夫人进屋一叙。” “不妨事儿,是我们突然来访,多有打搅。”面对青年周道的说辞与礼数,玉羊倒反而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当下摆手退到一旁,示意客随主便。青年再行一礼后便退回到院内,不多时,十几个从七八岁到十来岁不等的孩童便从门内鱼贯而出,虽然衣裳都是破破烂烂的样子,但手和脸都挺干净,小一些地睁大了好奇的双眼,一边跑远一边回头打量着玉羊一行;大一些的则有模有样地朝来客拱手行了礼,这才招呼着那些小一点的孩子们,举着柳条,挎着书包,相率而去。 “这就是那些世仆、丐户家的孩子?”景合玥见状,却是疑惑地歪了歪头道,“怎么跟长留城里的不大一样?还挺有规矩的嘛。” “身份虽有贵贱之分,禀赋却无优劣之别,有教无类,有何不可?”玉羊微笑着如是回答。此时青年恰好从院内走出,让开大门,朝玉羊伸手示意道:“寒舍鄙陋,还请夫人不要嫌弃,请!” 依言跟着主人步入院内,却见不大的学塾内里,却如同那些小儿的面貌一般,虽然简陋,但却格外整洁清爽:院子里的黄土似是特意夯平过,十几张用板凳凑成的书案底下,整整齐齐地铺着竹席,席子上还可见日日跪坐磨出来的膝窝痕迹……青年将玉羊让进屋内,学塾里只有两间房舍,一间三面都是书架,屋内有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俨然是青年的书房,另一间则有帘幕相隔,料来应是卧室。 “不知今日贵客临门,竟是连茶水都不曾准备,失礼、失礼!”青年将两把折背椅都搬了出来,先请玉羊和景合玥坐下,又到院内取了两张板凳,招呼景合琪与雪衣落座,这才带着歉意朝众人道,“请各位稍坐,我去煮些茶水即来!” 玉羊还来不及开口阻止,青年已经挑开帘幕,一闪身钻进了里屋之中……不多时,房内便传开劈柴煮水的声音,青年端着一个小碟,重又挑帘而出,对众人道:“水正煮着,不多时便可好了……这是昨日里学生送来的野桑葚,穷乡僻壤,无甚招待,只好请客人将就则个,略解一路干渴。” “先生别那么客气,是我们不请自来,扰人清静了!”玉羊吩咐雪衣将备下的见面礼取来,送给眼前的书生道,“原不知先生喜欢什么,便备了两瓶薄酒,还请笑纳……尚不知先生高姓大名,如何称呼?” “在下顾师良,见过夫人!”青年从雪衣手中接过酒瓶,从容放下后便又施一礼,向玉羊郑重作了自我介绍,“如夫人所见,在下并无功名,只是一介贫寒白身,却不知夫人今日到此,有何贵干?” “顾……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玉羊并未作答,反而皱起了眉头,似乎是在回忆着脑海中某个并不清晰的片段。雪衣闻言,面上顿时一紧,景合玥挑了挑眉毛,伸手偷偷拧了把玉羊的后腰。玉羊吃痛,一咧嘴朝身后低声道,“你干啥?我说认真的!” 便是在玉羊回头的刹那,顾师良朝着雪衣默不作声地递了个眼色,似是在授意她不要慌张。待玉羊回头,顾师良便又换上了平和自然的微笑,对玉羊道:“夫人许是看差了,在下并未曾与夫人有过交往……只是前日里曾去石门草原上看过热闹,故而识得夫人身形,或是夫人也曾与在下有过一瞥之缘,也未可知……刚才听报门说,诸位是景家来人,我便猜是景夫人尊驾,不曾想却是被在下料中了。” 第一百六十章 化鬼为民(30) “原来是这样……”玉羊听着觉得有些道理,可又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然而尚有正事在身,些许困惑便只能容后再想。玉羊甩了甩头,抬眸看了眼院外摆放整齐的板凳与竹席,凝眸问道,“顾先生这年纪,正该是积极求学,考取功名的时候,却为什么会想要在这庄内兴建学塾,教授这些贱籍孩子读书呢?” “不瞒夫人,在下这辈子,是不可能有功名傍身的。”顾师良闻言,双眼略暗了暗,随即微笑道,“不知夫人可知我昆吾国‘胥吏三代不得考学’的规矩?” “略有耳闻。”玉羊听罢,双眉顿时蹙紧——因为自己此世名义上的“父亲”宗延年便是胥吏出身,玉羊曾在瞿凤娘身边听说过他的生平:昆吾有国法规定胥吏三代不得考学科举,故而宗延年纵有过人才华,却最多只能在地方上当个司农小吏,无法有所进取。眼看着空有一身真才实学却报国无望,宗延年一气之下辞了吏职,来到青龙湖上投奔广纳贤才的昭华臣,这才有了之后的“木客四友”并“天行学案”诸事。 “在下先父即为胥吏出身,故而师良打落了娘胎,便只得是个苍头小吏的命数。”说到这里,顾师良无奈地摊了摊手,自嘲一般笑道,“与其在官署中伺候老爷,磋磨百姓,与同僚为了些末蝇头小利而明争暗斗……在下宁可在这片乡野中教习童子,图得一片自在清静。” “可是要教导学生,也不必非得是世仆、丐户家的孩子吧?”玉羊探询着追问了一句,“若是学生得以高中,作为蒙师,面上亦有光彩。若是门生多有成就,或也可成为县师学究,自成一派……顾先生又为何独独中意这些同样无法考学上进的贱籍小儿呢?” “无他,同命相怜而已。”顾师良敛容一叹,慨然说道,“最初时只是可怜这些孩子同样有着慕学之心,却无缘步入学堂听讲,故而网开一面,准他们蹲在廊下听课,却不曾想被庄内大户们所不容,将在下一并逐出门外……在下心中不忿,便将家中祖宅翻修重建,如此便有了这座学塾……适才于门外,听得夫人一句‘有教无类’,倒是茅塞顿开——这些孩子,夫人刚才也见到了,只需好好传授为人处世的道理礼数,他们亦可学得有模有样!天下人皆以为血脉相承,贱籍所生的孩子便天生粗鄙无礼,哪曾想到过这些人自打出生,便从未有过接触礼仪教养的机会呢?” “先生有大志,自无需与那些短视小人一般计较。”玉羊见寒暄进行的差不多了,便不再相顾左右,开门见山道,“原本只是想问先生借几本农书一览,如今却是想多问一句——先生愿不愿有个长久地方,可以传授这些贱籍出身的苦命人技术知识,好让他们也能安身立命,甚至有所成就?” “夫人此话怎讲?”顾师良闻言,似是怔了一怔,但随即便挺起胸膛,朝着玉羊郑重求问道。玉羊斟酌了一下语句,便将自己打算在石门筹建农场,需要招募识字守礼的长工一事,以及建立学塾培训工人的想法,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眼前的青年书生。顾师良听着,却是眼中光彩越来越亮,待到玉羊说完,对方竟是忍不住抚掌叫起好来。 “前日里去石门走访,原以为夫人不过是想在那里兴建些家业,却不曾想原来还有这般宏图大志!‘唯有最专业的工人,才能形成最专业的产业’……好!此言大善!夫人真乃世间罕见的奇女子,顾某甘拜下风!”顾师良说着,起身面朝玉羊便又是躬身一礼,“夫人的意思,可是需要我去石门建立学塾,教习那些贱籍出身的工人读书识字?这是顾某的荣幸,自然是不假托辞,听凭差遣!只是顾某尚有一事,想问问夫人的意思。” “顾先生但请直说!”见顾师良二话不说便答应了自己的聘请,玉羊也感到十分高兴。顾师良转头看了眼屋外的板凳与竹席,如是答道: “受人之命,本不该有些非分之想——只是刚才听夫人的意思,似乎要的并不只是长工,而是想在石门内建起一座新的庄园……既如此,顾某想让这些孩子回去告知爹娘,但凡身上没有身契抵押,亦无债务缠身的,可否容他们举家迁往石门,在那里定居?如此一来,顾某白天可以教授这些孩子读书,而不误他们父母上工;傍晚则可传授工人知识,亦不误孩童与两亲相聚。” “顾先生真是个思虑周到,又通情达理的人啊,只是这样,可就要辛苦你了!”玉羊闻言,心知顾师良是真心地为这些贱籍孩子着想,心中的钦佩之意顿时油然而生,“横竖我那里都是个长久计划,人自然是越多越好,所以此事若先生已有规划,不妨就按您的意思去办好了。” “夫人高义!顾某在此谢过了!”顾师良看起来同样是喜出望外,正打算行礼谢过玉羊时,却听见隔壁房内传来了水壶烧开的哨声。顾师良只得微微欠身,对众人招呼道,“诸位稍等,我去沏些茶水便来。” “啊……我也来帮忙!”雪衣闻言,忽然从玉羊身后跳了出来,跟上顾师良的脚步钻入门帘后面,前去帮忙提水……待顾师良清洗茶具时,雪衣忽然凑到他身边,一边注意着门帘后的动静,一边压低声音道,“先生,她的意思……” “你别担心,我的身份应该还没暴露,但不管她是不是已经知道,这都是一门好营生,我去也无妨。”顾师良提起水壶用热水烫洗着茶杯,同时以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安抚雪衣道,“如今白帝居丧,整合西境之事,便不可急于一时……她既然有些筹谋,不妨看看能玩出多大动静,做出多大声势来……今后你若有消息要联络,便派人去长留城找九叔,我们这一路,暂时先歇一歇好了。” 雪衣点头答应着,心中顿时有了底,于是挑帘时眼神便不再飘忽了。顾师良端起茶盘,从雪衣身边穿过,将茶水放到桌案上,示意玉羊等人自便:“家徒四壁,没什么好茶招待,还请诸位贵客不要嫌弃。” “哪里的话,先前玉羊在别处寻访授业的先生,均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别说茶水,就是被人拿着戒尺砚台驱赶出来,也是常有的事。”玉羊端起其中一个茶碗,一边吹着凉气一边道,“雪衣,你说是不是?” “夫人原说要教授工人,我还以为是家里那些造作坊的长工,却原来是想着在石门那里另辟炉灶呢!”雪衣听见玉羊招呼,连忙收敛心神,顺着话头答道,“早知道顾先生是如此知书识礼的俊才,我便一早带夫人过来了,何需在长留城内平白看那些老夫子脸色,受那些个腌臜气!” “是啊,若是早来此地,哪里还需费那些个周章!”玉羊闻言微微一笑,心里顿时有了答案——自己带雪衣来到长留城内居住,不过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但先前声称从未到过西境的雪衣却对长留城周边的情形了如指掌,今日更是在距离庄子还有好几里地的路上便知晓目的地是顾家庄……虽然对心中那个朦胧的影子还不能十分确定,但玉羊对眼前这位“有教无类”顾先生的真实身份,已经有了计较:他应该就是地龙会在西境的分舵舵主之一。 去年秋天景玗获罪之时,休留以身犯险,连夜将玉羊从武运城中带出,当时前来接应的地龙会门人之中,就有至少两名舵主——其中之一是花郁玫,而另一个则因为天色昏暗,外加身穿夜行衣的缘故,玉羊并未看得真切。但刚才甫一见到顾师良时,便觉着有些眼熟,如今顺着雪衣的异常反应寻思开去,却是越来越觉得顾师良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身影颇为相似……对方是地龙会的高层,这并不能打消玉羊在石门草原上培训工人的念头,相反还生出了几分窃喜:看来接下去石门那里的工人事宜,应该会有人代为筹谋,自己便可以少操几分闲心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化鬼为民(31) 待喝完了一盏茶,与顾师良商定了前往石门视察地形的日期后,玉羊又问对方借了几本农务有关的书籍,便带着众人告辞出门,乘车返回别院去了。一路上面对异常安静的雪衣,玉羊也未曾道破,只顾与景合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我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吧。”玉羊朝景合玥努了努嘴,调侃着笑道,“若是先前听信了你的说辞,以为他就是个与丐户倡优为伍的浪荡书生而耻于拜访,我们恐怕将整个长留城翻个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称意的人选了!” “这话又不是我说的,我也是听仙子桥那儿的掌柜们传的嘛!”景合玥有些不服气地反驳道,“再说了,我不过是听信谣言,你也太按捺不住了吧……见人家果真是个青年才俊,竟然连‘以前见过’这样老套的搭讪招数都使唤出来了!啧啧,要不是有玗哥哥在先,我看你今天就不只是请人当先生这么简单了吧……哎哟!” “叫你胡说!刚才你掐我腰那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没等景合玥说完,玉羊便伸手向她的腰间腋下频频伸手,咯吱起痒痒来。眼见着车内的两个女孩子又笑闹成一团,被姐姐逼得“少年老成”的景合琪不由扶了扶额头,沉声道: “你们俩别闹了!今天这事儿……真的合适吗?” “有啥不合适?”景合玥与玉羊停下动作,转头异口同声地看着景合琪道。面对同样迟钝的姐姐与嫂嫂,景合琪深感自己压力山大,不由凝眉认真道:“先不管他名声如何,石门那里……虽然是嫂嫂名下的产业,可旁人看来,终归是景家一体同根!先前嫂嫂在那里集合胡商,搞出了大动静,城内已经有所非议……如今若是真的在那里聚集世仆丐户,还明目张胆地教习他们读书识字……嫂嫂初来乍到,不知道长留城内的规矩,怎么姐姐你也不劝着些,反而跟着一起胡闹!这要是被长留城里的名门望族知晓,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我们景家呢!” “……原来是为了这档子事儿啊!”听罢合琪的担忧,玉羊收回双手,环抱胸前,对二人正色道,“合玥、合琪,你们两个出生在武林世家,所以有些事情,你们恐怕天生就不会有所体悟……我且问你们,因为失去土地而成为流民,最终又不得不沦为世仆、丐户的这些人,若说他们是付不起学费便也罢了,为什么连可以自主生计的倡优、胥吏都不能够读书考学?其中缘由,你们想过吗?” “为什么?因为……他们出身低贱呗?”景合玥伸手挠了挠脑袋,脱口而出道。玉羊看着她,苦笑一声:“我们在天虞城里,也见过那些因为被楚王谋夺了田产,不得不卖身青楼以求活命的女子……你觉得她们的出身跟我们相比,有什么天生的区别?” 景合玥闻言顿时埋下头去,咬着嘴唇不说话了。玉羊又转头看向景合琪,一字一句郑重问道:“我的父亲也是胥吏出身,所以若真的计较起来,我也算是‘三代不得考学’的胥吏眷属……所以在你们的眼里,我也是出身低贱的吗?” “我从来没那么以为过!”景合琪连连摆手,示意自己并无此意。玉羊心知眼前的姐弟俩虽然话不中听,但确实是在为自己着想,当下也不再苛责,只是叹了口气道: “楚王一案,虽然着实是他们咎由自取,可是在京城逗留时,我便听说楚王与朱皇三族以内的女眷,全都被罚没入籍,进了青楼或者教坊,今后她们若有儿女,便天生就是贱籍出身……天家贵胄与零落风尘,不过是一夜之间,哪里来的天生有别?那些身居高位的大人们不让倡优与胥吏考学上进,不过是因为……这些人不同于一贫如洗的世仆丐户,他们所处的环境,天生便能读书识字,天生便能亲近权贵……故而一旦进入官场,会比他们更如鱼得水罢了!” 身为现代文明社会教育出来的正经大学生,玉羊对这个世界处处讲究身份、将人划分为三六九等的封建秩序,有着近乎天然的抵触与反抗——在天虞城寄身枕月楼期间,她已经看多了那些所谓“名门贵胄”家的子弟对于青楼女子的摧残与糟践,看多了如同姒昌一般为所欲为的猖狂气焰,也看多了与向莺儿姐妹一般的人间惨剧……于新竹山庄逗留期间,除了研究帝鱼、查阅书籍之外,玉羊与瞿凤娘聊得最多的,便是昆吾国如今的种种不平之事,而其中最让她不能接受的,便是昆吾国中根深蒂固的“出身优劣论”。 普通的农民因灾荒失去田地,便会成为流民;而从流民变成伴当、世仆、倡优、丐户,便只需要一张薄薄的卖身契,或者当地官员望族们的草草一笔,从此便与自由身无缘,世世代代只能从事最辛苦、最贫瘠、最肮脏的工作,就连子女也被剥夺了考学上进的可能……昆吾国便是以这样的制度,在人为制造着世世代代的贫瘠与劳苦,也就最终形成了所谓的“贱籍”:并非他们天生懒怠,粗鄙愚鲁,而是骑在他们头上的世家望族从不愿给他们翻身的机会! 凡此种种,对于景合玥和景合琪这样江湖世家的儿女来说,是从来都不会有所思虑的。然而听罢玉羊的一番分析,两人却都低下头去,垂眸不语,再也找不出话来反驳。玉羊见两人都已被说服,这才抛出了杀手锏道: “合玥,先前与你在长留城内闲逛时,曾听你说毕生心愿,便是做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侠,这是我最钦佩你的地方……所以我在石门里建学塾,招工人,也是为了给这些天生不平的人一个出路!我不会武功,也没你们的家世,所以我便用生意来帮人、救人……不知这么解释,你们能够明白了吗?” “我懂了,你不必多说!”景合玥抬起头来,望着玉羊的双眸内满是泪光与憧憬,“今后你那里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我说一声就是!若是城里有人敢说你闲话,我便让他们先问问我的刀答不答应!” “我不是这意思……”眼见着气氛渲染地有些过了,玉羊连忙拿袖子与合玥拭去泪痕,同时解释道,“他们要说闲话,便让他们说去嘛,你别惹出祸事来,那反而就不好了……再说了,便是要扯闲话,横竖也说不了几日的。我有救人帮人的法子,自然也有叫人闭嘴的法子,毕竟只要有钱赚的时候,大家都不会跟金主爸爸过不去嘛……” 第一百六十二章 化鬼为民(32) 如此这般搞定了“石门庄园”的一应筹备工作,玉羊终于能够腾出手脚来,进行新一轮的作物择选和培育计划了——珂利多和巴依西木已经如约送来了甜菜、草棉和各种草药的植株与种子,如今别院里春播的作物已经收割完毕,恰好能够腾出空间来引种新的品种。几乎与此同时,由唐无鸷负责监造的油酒作坊也正式宣告完工,旋即邀请玉羊前去验收……在一众唐家工匠与别院家仆们的前呼后拥下,玉羊来到已经动工了一月有余的后院内,查验了两座刚刚新建落成的作坊。 唐家不愧是昆吾国内工巧第一的武林世家,唐无鸷不仅基本还原了玉羊根据后世手工作坊而呈现出的图纸功能,还根据玉羊的口述对某些有疑问的地方进行了改进加工,使得最终落成的作坊相比图纸所绘,要显得更加精致而严密。面对完工的作坊,唐无鸷也毫不掩饰面上的得意之色,负手挺胸对玉羊道: “这也算是我出师以来,最用心的作品之一了——不晓得这两座工坊,是否能合夫人心意?” “不错不错,相当不错!”玉羊边看边点头,兴奋道,“实话实说,我那套图纸画得真不咋地,原本我以为做出来的东西起码需要在试验投产后再进行二次调整,不过现在看起来,倒是能省得不少工夫了!” “夫人过谦了,唐某曾在各地游历探访多年,然而那套图纸上的诸多机巧与构图思路,都是闻所未闻,如今能根据那么一套思路完成工坊的制作,于吾辈而言,不亚于振聋发聩,茅塞顿开。”唐无鸷一边出言奉承,一边观察着玉羊的脸色道,“只是唐某尚有一事不明:之前侯爷呈给我们的图纸,都是分类而列,并无组合的……为什么在兴建过程中,夫人肯把组合搭建后的原样画予我们,还传授我们该如何传动操作呢?” “我那口子一向有些小家子气,你们别往心里去。”在彻底放下了心里的包袱之后,玉羊在吐槽景玗这件事上一向都是见缝插针、毫不嘴软的,见唐无鸷磊磊落落地提出了心中的疑问,玉羊便也大大方方地坦白了心中所想,“首先吧,与其让你们分门别类地制作出构件,再由我自己来搭建组合,平白浪费时间不说,单就组合以后的工具还能不能正常使用,也不好说……再来东西是你们造的,便是我自行搭建完成以后,你们只需入门来查看一眼,相信也不难看出其中端倪……最后嘛,就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横竖我们两家做的是长久生意,唐家也不是鼠目寸光之辈,当年途径蜀中时,你们也引我们去看过你们的油坊、工坊,如今礼尚往来,若能互相促进、互补长短,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先前听我那师弟说,夫人胸襟若海,远非庸常可测,唐某还以为是夸大其词,如今却是心服口服了!”听完玉羊的一番发言,唐无鸷当即拱手深深一揖,由衷赞道。然而这个老实匠人如何能想到,玉羊肚子里此刻筹划的,完全是另一套小九九——别院内的作坊,本就是个概念型实验场,至于真的要落实到石门生产中的水力化半自动作坊模式,才不会轻易教给你们咧! 此番玉羊交给唐家监造的,便只有油、酒两座作坊而已,且不论蒸馏酒作坊即便构造完成,但没有靠谱的劳动力依然无法保持酒的品质;但就以榨油作坊来说,原本就是脱胎于唐前目前的作坊模式,玉羊打一开始就没指望能藏得住,故而也就放宽了心让唐无鸷一力监造。 相比酒之类的厚利快消品,油在昆吾国虽然缺口极大,但因为国中其余地方并未普及相应的烹饪方法,故而总体的需求量其实还是有一个基本的上限,且运输过程中需要防火防破,故而一座油坊能够覆盖的销路范围也非常有限。 在打下自己建立石门庄园,并以此为核心构建起一系列的生产、销售一条龙商业模式时,玉羊便已经想好了两座概念作坊的作用:除了作为鱼饵让景玗和唐家上钩,便是作为自己日后在石门建立新型作坊的实物雏形——待石门那里的引水渠、坎儿井等水利设施全面完工后,她便是要在概念作坊的基础上,尝试兴建水力驱动的半自动工业模式的。 虽然在大学中主修的是民俗学,但因为同宿舍的室友兼闺蜜方小兰是农学专业的关系,玉羊隔三差五也没被少灌输相关知识。当时只觉得多技多不压身说不定将来还能办个生态体验农家乐什么的,未曾想如今却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所幸必要的基础知识都还算牢靠,其余的枝节衍生,也多多少少都能在昆吾国中找到相应的替代。眼看着自己的三年计划已经稳稳迈出了第一步,玉羊心中的成就感甭提有多充盈了。 辞别了唐无鸷一行,玉羊又顺路出了院门,去拜访了顾师良的新落处——由于石门草原今年内还不能马上入住,故而玉羊从自己的嫁妆钱中又腾挪了一笔,在别院外附近不远处买了个小院子,作为顾师良及他招募来的贱籍孩童的新学塾。 在顾师良的动员说服下,顾家庄内没有身契牵绊的世仆、丐户人家,都非常乐意去往石门做工。眼下虽然还没有正式启动,但教育工作总是不嫌尽早准备,有了新的学塾之后,顾师良白天在这里给孩童授课,并嘱咐孩子们回家后尽量教会父母两亲识字书写,晚间则根据玉羊的口授,尝试编写明年开春后石门山庄内需要用到的各种劳动手册内容。 “……根据夫人上一次的授意,明年春天第一批工人需要教习的‘酿造法’、‘嫁接法’都已经编纂完成,请夫人过目。”今天正值休沐日,学塾里放假一天,顾师良恰好得闲。见玉羊到来,他随即便取出两册新近完成的教材初稿,呈给玉羊审阅,“只是顾某尚有一事不明——这些事涉耕种生产的内容便也罢了,可是根据夫人的意思,却是想让这些出身寒瘠的工人习武,甚至还要编纂‘戍卫法’……敢问是何用意?” “石门毕竟不同于寻常地方,即便明年秋天来临前,我能够完成基本的防御工事,但仅凭景家人的武力支持,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够的。”玉羊从书案上拎起茶壶,自斟了一杯道,“石门虽然与长留城不过一墙之隔,不过以我从婢仆口中探听得的守军情形……却是不能多做指望。孤悬城外之地,如果没有足够的自保力量,那便是外人眼中一块唾手可得的肥肉!要成为石门山庄的庄客,农忙时是工人,窝冬时便个个都是战士!倘若连自己的劳动果实都没法保护,还谈什么长久发展……横竖现在我院里十几个武师护院,平日里闲着也是闲着,不若让他们轮班到你这里来,教那些孩子和家眷学些拳脚功夫,也算物尽其用了。” “耕战一体,教民自保,此言大善也!”顾师良闻言,也是大为赞同,“其实我早有此意,只是顾虑夫人如今身份,恐怕不好向家中开口,这才迟迟未提……夫人可知,在这长留城内,便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若想习武,拜师学艺的花费也远超开蒙读书数倍!” “我想也是。”玉羊听罢点了点头,自古穷习文富学武,看来在昆吾国内也大同小异。此刻她想要教习未来的工人学武,不过是出于简单的自保想法,但不久之后,在长留城外发生的一系列变故,却是让这一念头成为了石门山庄未来不逊于现代化运作的基本准则,也让昆吾西境的发展方向,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第一百六十三章 化鬼为民(33) 又过了一个多月,凉风乍起之时,长留城的秋天便如约而至。刚刚入秋不久,城内的景家便迎来了一批不速之客——宋略书带着花郁玫等地龙会骨干,以玉羊娘家人的身份,前来登门拜访了。 这一日一大早,玉羊正在别院新建的厨房内试手——在唐无鸷他们修建完了油酒作坊之后,玉羊便按照自己在彼世时见过的“七星灶”农家土灶样式,让唐无鸷替自己专门修了个新厨房。 新厨房面积不大,底下只有一个灶洞,却有由低到高三个大小不同的灶眼,靠近灶洞最底下那个灶眼口径也最大,适合安放大铁锅,猛火炒菜;中间那个稍微小一些的,则用来放置小铁锅烧煮;而最上面那眼最小的,便是用来放砂锅炖煮,利用热气向上蒸腾的原理慢慢加热……在灶洞附近,玉羊还特意让唐家人帮忙设计了一个手拉式的风箱,如此便不用时时弯腰吹火,调整火力。一个灶台同时可以操作三种不同火候需求的菜式,玉羊烹饪时的自由度与灵活性,瞬间便获得了几何级数的提升。 这天玉羊正美滋滋地切菜拌料,准备炖一锅黄豆萝卜猪手汤给自己换换口味。不巧猪手刚下锅,雪衣便急急忙忙推门而入,冲着玉羊嚷嚷道: “姑娘,喜事!景家刚才来人了,说是您娘家人前来探望,如今已经入了景府,过会儿便要往别院来看望您呢!” “娘家人?”玉羊闻言略一皱眉,终于反应过来雪衣指的是地龙会的那群高层,当下有些手忙脚乱——眼下她的产业才刚上轨道,虽然从顾师良的日常态度里可以判断,她所筹谋的事业,应该与地龙会一贯以来的行事风格是相符合的,但保不齐传到瞿凤娘陆白猿那里之后,几只老狐狸会聚在一块商量出些什么节外生枝来。于是乎当下解掉围裙,往雪衣手里一塞道,“你替我看着火,我先去换衣服!” 待玉羊收拾完了一身的烟火气,景玗也恰好引着宋略书等一行姗姗来迟。准备了一上午的猪手汤顿时便成了待客的主菜,这让玉羊稍稍觉得有些不爽。待众人酒足饭饱,景玗这才起身,朝着宋略书等人郑重一礼,主动搭话道: “适才在景家时,宋老前辈便急着要来别院探望应小姐,如今即已见了小姐本人,不知宋老前辈此行前来,是有何吩咐?” 此话一出,玉羊不由得抬头看了眼景玗——自打上回两人不欢而散以后,景玗已经快有个把月对自己爱搭不理了,景府和别院的气氛似乎又回到了玉羊刚到那会儿的情况,两位主子各管一边,井水不犯河水。见景玗并没有要侵吞石门产业的意思,玉羊在感到释然的同时,多多少少也有些内疚跟后悔:毕竟自打来到昆吾国后,景玗明着暗着没少帮衬她,自己当时断情决义的一席话,是不是说的有些过了? 然而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这会儿玉羊纵是再有懊悔之意,但要她主动去找景玗道歉却是绝对不可能的。眼下宋略书忽然来访,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目的之一肯定是来巡视两人间的关系发展。这时候景玗要是真的当面把话摊开说清楚,那可就是真的覆水难收了。 要不要趁着如今宋略书在场,提前说明自己想要用产业赎回自由身的心迹?玉羊很纠结,非常纠结,一方面是纠结宋略书能不能答应自己离开景玗独立创业的想法,因为那就等同于背离了陆白猿等人筹谋两家婚事的初衷;另一方面,她也不得不承认,在内心深处对于要离开景家这件事,的确是有极深的眷恋与不舍:且不说单恋了一年多的景玗,便是与慕容栩、罗先、休留与景合玥等人的情感羁绊,也不是能说舍得就舍得的。 “无他,主要便是来看看我这一别数月的义女,在这西境过得到底好不好。”宋略书放下手中的茶盏,挑眉瞥一眼郑重其事的景玗,又转头向玉羊道,“如今面上看来虽说不错,可老朽却还是有几句话不得不问——丫头,你在这儿过得好不好?可曾受过什么委屈?或者是否遇到些不平之事,需要为父来替你声张?” “呃……”“宋老前辈说的什么话,玉羊妹妹即是住在景家,那便再也没有更好的落处了!”还没等玉羊想好怎么答话,坐在景玗身旁的慕容栩便赶忙将话题截了过去,“不信您看她通身的穿戴气派,哪里还有当年天虞城里灶房丫头的影子?此地虽说是景家别院,但一应饮食起居供给,却都是城里最好的,真真儿跟本府内外无异。更别说玉羊妹妹刚来不久,我这师弟便唯恐她住着拘束,着紧给翻修扩建了房子……宋老前辈实是多虑了,如今虽说景府仍在丧期,无法接妹妹即刻入主,但在对待未来主母的态度问题上,却是绝无半点怠慢的!” “哦,是这样吗?”宋略书听罢慕容栩所言,眼光却又转向了玉羊。玉羊想了想慕容栩所说的也的确都是事实,于是便轻轻点了点头。景玗见状抬眸凝视了玉羊片刻,转头又看了眼一脸交际花表情的慕容栩,却是什么话都没说。 宋略书见玉羊点头首肯,外加一路走来,确实没看出什么异样来,于是乎大手一挥,接着道:“既然日子过得还好,你们小辈之间的事情,我这老头子便不多掺和了。只是如今会中尚有一事,托付老朽来长留城与景大人互通有无——之前在信中得知,景大人与唐家有意在西境沿途筹建商堡,大娘子也正有此意……如今选送的歌女乐伶,茶酒博士,大娘子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派往各堡……今日老朽此来,还有一桩要事,便是请景大人不吝带路,引我等去商堡选址,先行查探一番。” “原是为了此事。”景玗听罢,脸上稍显轻松神色,随即抬手回答道,“宋老前辈专程前来,必是不能让您失望而归……要不这样?今天老前辈便先随我等回景府歇下?待我联络唐家之后,不日便可启程出发,前去一探究竟?” “一应日程便交由景大人自行安排,老朽客随主便,然而这留宿一事,我看这别院就挺好,便不来回奔波,折腾丧家了。”宋略书闻言垂下双眸,又自顾自地给一行人做了安排,“这几日我们就歇在这别院里,景大人,不妨事吧?” “……倒也无妨。”景玗怔了片刻,话到嘴边却又拐了弯儿,“那就请宋老前辈在别院里暂行安歇,我这就叫人去收拾屋子。” 如是这么几个来回交锋,宋略书便带着花郁玫等人在景家别院里暂时落脚了。吃过午饭后,景玗因了还有他事,便急着赶回了长留城,留下慕容栩跟罗先、雪衣等几个人聚于一室大眼瞪小眼——宋略书此行来者不善,硬是要留在别院,摆明了是还有话要问玉羊。于是乎景玗前脚刚离开,慕容栩便叫了罗先跟雪衣来到厢房内,私下里商量对策道: “雪衣妹子,我们知你是大娘子身边的能人,先前在天虞城里也多得你照拂,只是如今这一事,却是我们两家休戚与共,利益一致的!”待关上房门,慕容栩忙不迭便要与雪衣达成战略同盟,“如今家里那俩小祖宗的模样,你也是知道的……今天宋老前辈这一住下,保不准会牵出些额外枝节来!我便是有一句话不得不问:据你所知,宋老前辈本人的意思,到底有多少程度是跟陆老前辈一致的?还是他们原有分歧,本就想法不同?” 第一百六十四章 化鬼为民(34) “慕容公子是明白人,我也不好刻意相瞒。”雪衣低头想了想,终于还是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告知了慕容栩道,“据我所知,宋老教头的本意,却有几分与陆老舵主不同——原本陆老舵主提出与景家和亲一策时,他便是唯一一个激烈反对的……不过是在陆老舵主和大娘子的说合之下,最终才勉强答应下来。” “……我就知道。”慕容栩从袖中抽出铁扇,用扇柄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老岳丈见女婿,本就越看越不顺眼,更何况这门亲事原就是他不认同的……那我便再问一句:若是玉羊妹子提出想走,你觉着宋老前辈有几成概率会点头答应?” “宋老教头本就是会中第一重情重义的长辈,前些日子因了没能接回宗老前辈一家之事,他私下里已经不知道自责自罚过多少回,所以姑娘若是真有此意……我怕他会有求必应!”雪衣斟酌了一番语句后,同样愁眉苦脸地回答道。 “唉,这下真的麻烦了……”慕容栩背着手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终于开口,如是安排道,“横竖他们也就住个三五日,只要尽可能别让他们俩有独处的机会,我们还是可以捱过这一关的!这样,罗先你赶紧去找你哥,让他去胡坊里倒腾些新鲜玩意儿,这两天尽量把玉羊绊在城里,少让她在别院里待着……雪衣也着意带你家姑娘出门走走,在长留城里多找些个好吃好玩的地方,或者去石门那里看看建造进度,反正能磨多久便磨多久……宋老前辈那里先交给我,我这就找他老人家下棋切磋去!” 如是安排停当,三人当即一拍而散,分头行动。只是三人不知道的是,唯快不破的宋略书压根便没打算给他们表现的机会:景玗前脚刚走,后脚他便带着花郁玫径直去了玉羊院内,没有半分转寰空间留给慕容栩等人施展手脚。 “刚才厅内人多,你又素来是个和善人,怕是有些抹不开情面。”刚在堂下坐定,宋略书便开门见山道,“所以若有些什么人前不好开口的话,此时尽可以告于为父——便是有些什么不好说的,也不打紧,大娘子跟你陆伯伯那里,也需看我几分薄面。” 玉羊闻言,下意识地回头想要找寻雪衣,然而此刻雪衣还被慕容栩留在前厅,自己屋里只有灵芝等几个不晓事的年轻丫头,正局促地端茶送水招呼来客,并没有人可以帮着说话解围。然而玉羊的这个动作却让宋略书起了误会,当下用茶盏在案上重重一磕,语气不善道:“我们自家人说话,你们几个来来去去地在此招眼作甚?速速滚下去!“ 几个小丫头那里见过这等阵势,见宋略书发火,慌忙朝着玉羊等人屈身做了个福,逃也似的从后堂里出去了。玉羊连最后的心理依靠也指望不上了,只能打起精神,朝宋略书赔笑道:“义父误会了,她们都是我身边的体己人,平日里也并没有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情……我在这里过得真的挺好的,景家并没有苛待过我,慕容大哥说的都是事实。” “呵,以白帝那小子一贯的奸猾秉性,场面上的动作必不会有失,你也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些。”宋略书闻言冷笑一声,继续沉声道,“我是问你——那些内宅常用的磨人功夫,景家人可有往你身上招呼过?” 玉羊听着没有马上接话,不是真的想起了什么,而是她压根就不知道什么算是“内宅常用的磨人功夫”。在彼世的时候她就是全宿舍有名的神经大条,别的女孩电脑手机里常备言情宫斗宅斗剧,只有她,内存里满满当当全是料理食谱跟荒野求生视频。穿越到昆吾国后虽然曾经在景老太太手底下走过那么一趟来回,但毕竟仅此一次,之后便一直处于景玗跟休留的庇护之中,后来又跟着卷入了楚王布下的阴谋……确实是没什么机会感受昆吾国内常见的“内宅功夫”。 然而玉羊这片刻的犹豫,却又让宋略书起了疑心,连带之前玉羊说话前都要回顾丫环们的模样,宋略书心中几乎已经认定,他的义女在景家别院中是遭到了欺凌与软禁,不禁当下怒从心起,猛地一拍桌子作势就要出门,去长留城找景玗算账。 “宋教头且慢!事情还没说清楚,我们再细问几句也不迟!”一同跟来的花郁玫见势不妙,连忙横跨一步拦在门前,一边稳住宋略书一边赶紧朝玉羊道,“妹妹,我且问你,你在这别院住下后,可有遇到过刁仆欺主之类的状况?” “没有。”终于得着了具体的问题,玉羊听罢连忙摇头,“别院里的大家都很照顾我。” “那么可有要你闭门禁足,克扣月俸的情形?”花郁玫接着道。 “也没有。”玉羊再次摇头,“休留每个月都会来几次,每次都会给足钱粮俸银,别院里的物产不用上缴本家,自给自足绰绰有余;出门还有武师跟随保护,也没人拘着我去哪儿。” “那么……白帝可有暗纳外室,纵容家人欺凌于你?”花郁玫间不容缓地抛出了第三个问题,玉羊闻言歪着脑袋想了想,她确实没在这方面上心过,但就自己对他的了解和慕容栩、景合玥等人带来的消息来看,景玗应该不是那样的人,于是乎又一次摇头:“没有。” 三个问题悉数问完,大略的情形总算有了眉目。花郁玫微微松了口气,推着宋略书回到位置上坐下,舒展眉头劝道:“玉羊妹妹是独女,自小长在宗老前辈膝下,双亲宠爱不已,不晓得何为内宅手段,也是正常的……如今既然已经问清了缘由,想必景家待她委实不差,宋教头也无需置气,还是以大局为重,先把西境商堡一事给安排妥当吧!” 宋略书闻言,不置可否地闷哼一声,似乎对于没得着理由在长留城内大闹一场而感到有些失望。玉羊偷眼查看抱着胳膊兀自赌气的宋略书,当下更不敢将自己想要用产业交换两家的联姻之盟,换取自由身的想法表达出来了……于是乎三人便在后堂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闲话,见再也问不出什么,花郁玫唯恐言多有失,待茶凉后便主动起身道:“听闻妹妹在石门那里也置了些产业,长留城也素有市商通达之名,我等早就想去见识一番……眼下时候不早,便不叨扰妹妹歇息了。” “啊……要不要我带你们去看看?”听说花郁玫等人打算去查看石门情况,玉羊顿时来了精神,起身主动道。花郁玫想出此话,原是为了将宋略书从别院里带走,也不想让玉羊妨碍到他们与顾师良接洽、互通情报,于是乎当下推辞:“不必了,我们自己随便走走,若有不解之处,回来再问妹妹也不迟……宋教头还有什么吩咐?” 花郁玫是陆白猿的亲传弟子,在她这么个沾亲带故的晚辈面前,宋略书也不好继续托大,于是乎只能跟着站起身来,从腰间摘下个锦囊,递给玉羊道:“听说你在西境置业,出手一贯大方,那景家即便待你不薄,花销上也需谨慎些,别平白落人话柄……这些你先拿着,若是不够,写封信去新竹山庄,我自会派人送来!” “……谢、谢谢义父。”玉羊接过锦囊,待送走二人后才悄悄打开,见里面是满满一袋金锞子,不由心中微微有些感动——自打来到昆吾国后,自己收到的第一笔压岁钱便是宋略书给的,如今又拿到了数额不菲的零花钱,虽然跟经商所得相比,并不算什么……但对于玉羊来说,却仿佛收到了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毕竟自打父母过世以后,她已经有两年多没有得到过来自长辈的温暖与关怀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化鬼为民(35) 宋略书与花郁玫只在别院内待了三天,于第四天清晨,景玗便备了车马,带着两人前往唐家商议合作事宜,同时沿途巡视商堡选址去了。几人一走,长留城内的景府与城外的别院,瞬间便都归于松弛平静。短时间内终于不必担心两位主子明里暗里闹散伙了,慕容栩与雪衣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西境风大,四季变化也颇为明显。气候眼见着是一日比一日凉了,虽然浊河还远未到结冰的程度,但石门内的工程却不得不渐渐停滞下来,转为阶段性的收尾与转移。珂利多、阿希律跟巴依西木等胡商也完成了本年度在长留城内的交易数额,准备带着昆吾国内的种种特产,再次踏上西行之路。这一日,玉羊与众胡商约定了在石门相见,当面交付用以实验销路的红酒和白酒样品。 待众胡商再次聚集到石门草原上,却见玉羊命人从车上搬下几个足有半人多高,两个合抱一般粗细的木桶来,一路滚至众人脚下。见众胡商露出不解神色,玉羊又叫人抱来一个小些的木桶,当场起开糊在顶部开口上的软木塞与泥封,将其中的红酒倾倒出来,传给众胡商验看道: “如各位所见,这就是我为方便路上保存而特制的栎木酒桶——这些桶不仅能减少路途颠簸造成的损失,而可以长久保持酒的‘魂气’,不至于发酸变腐……需要出售的时候,只需如是这般启开木塞即可……但需注意一旦开封,必须在两三日内尽快售完,否则其中的酒若是散了魂气,便会快速变质发酸。若是因为开封惜售造成的损失,我可不负责赔偿。” “两三天足够卖完了!若是这酒桶真有保证一路不腐的奇效,倒也是一件宝贝!”珂利多拿起面前的酒碗,朝口中灌了一大口红酒,随后抹了抹嘴,朝玉羊一拱手道,“还请夫人在长留城内静候窝们的回音——窝也非常期待,明年可以在这长留城外,看到一片与别处大不一样的庄园!” 先前在比货集会中拿到了代售资格的胡商们,都依序从玉羊手中分别拿到了一桶红酒和一桶白酒的样片,喜滋滋地装车开拔,由石门直接上路,前往西域诸国继续他们的商旅之路了。眼见着一众胡商渐行渐远,雪衣拿手肘捅了捅玉羊,低声道: “姑娘你也真是不藏私,便这么大大方方地告诉他们酒桶是用栎木做的?若是他们起意仿制,再偷学了酿酒之法自己单干,姑娘今后这满院子的葡萄高粱,可找谁包销是好?” “呵呵,我是故意告诉他们的。”玉羊收下各个胡商交付的定金,交由雪衣收好,狡黠一笑道,“栎木又不是什么少见的材料,便是我不说,他们也会偷偷找人拆解仿制,不如一开始就做足姿态……按照原样仿制出这酒桶并不困难,但想要其中酒液魂气长固、经久不腐,还得靠你家姑娘我的‘独门秘法’——离了这秘法,这栎木酒桶也不过是普通的用器而已,便让他们主动碰一鼻子灰,方能显出我这秘法高明来!” “原是如此?我就说我家姑娘干不出那为他人做嫁衣裳的傻事来!”雪衣听罢,又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道,“不过雪衣斗胆,敢问姑娘这‘固酒之魂’的秘法,是哪里得来,又是如何成就的?” “不告诉你!”玉羊朝雪衣做了个鬼脸,嘻嘻哈哈地朝着马车跑去——毕竟对于一个没有微生物概念的古代人来说,要解释“巴氏杀菌”的高温密封原理,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就先让雪衣和那些胡商以为自己是有些不传秘术,反正能够保证未来十数年里,昆吾国及西域境内的红酒与白酒产业均为石门所垄断,便足够了。 送走众胡商之后,玉羊等人又在石门草原内巡视了一圈,方准备上车回返。这时候,玉羊忽然听见一阵不同寻常的鸟叫声:鸣声繁复而嘈杂,仿佛众鸟争鸣,但声音又怪异多变,一时听不出是什么种类的鸟儿……一众正在牵引车马的景家婢仆,闻声俱是变了脸色,齐齐转头,朝着鸟叫发出的地方看去。片刻之后,一道迅疾的影子自丘梁上惊起,从众人头顶上飞快掠过。有眼尖的仆人瞅得真切,顿时惊叫道:“坏了,是鸺鹠!” “休留?休留不是跟着他去唐家了吗?怎么会在这里?”刚刚挑起车帘准备上车的玉羊闻言忙又转过头来,朝着众人张望的方向看道,“人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 “姑娘,不是那个休留,是鸺鹠鸟!”见玉羊和雪衣都是一脸茫然,同车的灵芝连忙出声解释道,“这是咱们西境都知道的事情——鸺鹠南飞,必有祸殃!刚才那叫声、那影子……必是鸺鹠鸟没错了!我们得赶紧回去通知本家,今年冬天怕是要难熬了!” 在一众景家婢仆的催促与担忧中,玉羊满头雾水的回到了别院里。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当别院管家听说他们在石门看见鸺鹠鸟之后,也是当场神色剧变,随即命人骑马赶往长留城,通知景家本府今日之事……别院内的气氛一改往日的轻松活泼,宛若被冬霜冷雪提前凝冻了一般,人人脸色都有忧惧之色,再不复半日前的灵动鲜活。 在高氏等人的讲解之下,玉羊大致了解了西境中有关鸺鹠鸟的种种恶兆寓意:虽然有人认为那是一种提前报信的义鸟,但长留城内的大多数寻常百姓还是将它视为妖鸟——相传鸺鹠鸟只栖息在浊河以北的草原上,一旦南飞渡河,则浊河以南必有祸事发生……距离最近的一次便是十年前的西戎大举入侵,当时也有人在城头目击了鸺鹠南飞。除此以外,还有旱灾、蝗灾、野火等不一而足,长久以往,造成了长留城内百姓听见鸺鹠鸟的鸣声便会陷入惶惶不安之中,景家人与长留城驻军也并无例外。 身为科学武装头脑的现代人,玉羊自然对所谓的“妖鸟致灾说”不屑一顾,但事情的发展还是超出了她的意料:一周以后,景府内便来了车马,径直停在了别院门前。门房老夫妇前去接着,回头便急急来找玉羊报告:“夫人,本家来人了!是长房家的两位少爷,说是要见你!” “本家的长房少爷?”玉羊听景合玥等人讲解过景家本家的几房长幼,心中明白那是长房老爷景天魁膝下的两个儿子,然而两人与景玗之间的关系向来不算熟络,自己也没跟长房那厢有过来往……这时候长房来人,会是什么用意? “……先请进厅里吧,让他们稍坐片刻,我换身衣服就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本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乐观主义精神,玉羊如是回复门房,随后便让雪衣帮忙整装,前往外厅会客去了。 待来到前厅,只见上首客座上已经坐了两个品貌端正的年轻人,其中一个看着要略成熟一些,另一个则满脸灵黠,眉目生动。两个人身材样貌都多有相似之处,却都跟景玗全然不同。见玉羊进来,两名青年齐齐起身,朝着玉羊拱手一礼:“见过弟妹。”“见过嫂嫂。” “呃……二位便是珙少爷与琰少爷吧?”玉羊回忆着先前在景府治丧时,勉强记下的景家众子弟姓名,同时急急忙忙行了个福礼,“不知今日特意前来,所为何事?” 第一百六十六章 化鬼为民(36) “实不相瞒,今日此来,便是为了先前弟妹来报的‘鸺鹠南飞’一事。”身为长房长孙的景合珙闻听玉羊所问,上前一步道,“我们是来接弟妹即刻回归本家,以渡时艰的!” “什么?我……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啊?”玉羊听罢,脑袋一下没转过弯来。且不说别院内明年开春后的种种事务还没安排妥当,单就石门那边的收尾工作,也还需再过几天方能告一段落。在这节骨眼上本家却急着要接她进门,还是在景玗不在的时候……这算什么动静? “嫂嫂远来,大约是不知其中利害。”见玉羊似是没有理解兄长的用意,站在景合珙身后的景合琰也略一躬身,接过话头解释道,“得着消息之后,本家马上就派人通知了城外驻军,同时放出眼目,随同军中斥候一道,悄悄渡河前往北岸察探……昨天傍晚时分斥候回城,带来了鬼族南下的消息……家中商议一夜,决定先把别院里的家人都接回来,共御外敌!别院虽也有高墙哨塔,但毕竟不比长留城的城郭牢靠坚固。嫂嫂如今虽还未正式过门,但毕竟也是自家人,当然不能放着你们孤悬城外,所以今日才让我们兄弟前来,先接嫂嫂回府,再嘱咐家人打点收拾,随后一同回城避难。” “原来是这样……”闻听景合琰如是解释,玉羊对景家人在特殊时期所表现出的团结与关怀,还是十分感动的。可是要让她即时放下手中的种种事务,她也有十分的不情愿。于是只能接着向二人打听情况,看是否有转寰余地,“敢问二位兄长,什么是鬼族?” “嫂嫂竟连这个都不知道?”景合琰闻言皱了皱眉头,似是有些不解道,“所谓‘北疆三凶’,便是戎、狄、鬼三族,个个都是我昆吾边疆的心腹大患!所幸这次斥候来报,先行南下的看似是慈鬼一部,若来的是恶鬼部,我们今日便是绑,也要把嫂嫂你给绑回去的!” “合琰,说话注意些!”见景合琰的回答让玉羊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景合珙连忙打断弟弟有些失宜的措辞,朝玉羊拱手一礼道,“非常时期,还请弟妹宽恕小弟无礼……合琰的话虽有些失当,但用意却是全无妄念的——还请弟妹即刻收拾行装,随我们一同回返长留城,省得夜长梦多,徒留危险!” “抱歉,我还是有些不明白……”眼见着景合珙面上的严峻神色,玉羊心知这一回危机非同小可,然而出于侥幸和不甘,她还是想要再争取一下可能的停留时间,“先前我听说,只要浊河不结冰,北方的戎狄就难以南下作乱,如今的天气虽然偶有流凌,但还远远没到结冰的程度……怎么外族就能贸然南下,为祸一方了呢?” “弟妹有所不知,这鬼族不同于戎狄二族,其中慈鬼部又不同于恶鬼部,本就是北疆三凶中最为特殊的一支。”景合珙见玉羊还是有些不情愿,只能耐着性子继续解释道,“之所以管他们叫‘鬼族’,是因为这一族皆以人肉为食!恶鬼部专以掳掠外族活人为享,生割活剐,凶暴胜过虎狼……而慈鬼部则以死人肉为食,平日里虽以逐草放牧为生,但到了荒年乱世,也会变成盗匪劫掠边陲城寨……而且慈鬼部常与西域诸番通商交流,狡黠更胜其他——他们会用羊皮制作筏子顺流而下,待抢掠秋草后再消失无踪……故而诡魅难测,防不胜防!” “与诸番通商?”听罢景合珙的解说,玉羊的脑中自动过滤掉了先前的种种恐怖形容,快速抓住了关键词道,“刚刚兄长是说,慈鬼部会跟西域商队通商?” “是,若是太平年景,基本上每年都会用牛羊马匹等换些盐铁之物。”景合珙强抑着心中的焦急点了点头,心中却对这个少有谋面的未来家主夫人打起了嘀咕:景家人不是没见过胆大的女子,但初来乍到,听见鬼族这般凶残诡异的行事风格,却还能保持这般惊惧不形于色的委实罕见。如果说先前他对景玗受制于地龙会胁迫,而应下的这门亲事有些不以为然,如今与玉羊初次交流,却是深刻感受到了眼前这名女子的非凡之处。 “那么……小妹斗胆,想请二位兄长宽限几日,容我打点好别院内的各项事宜,再返回城中不迟。”玉羊心中有了些主意,于是乎便小心揣摩着景合珙的脸色,提出了自己的意见道,“左不过几日即可,别院中也有武师坐镇,兄长们不必过于担心。” “就这么几个人,等鬼族真南下了顶个甚用啊!”景合琰在一旁实在忍不下去了,当下出声反驳道,“嫂嫂可知光那慈鬼一部便有多少人?往年里寻常便是两三千人马,万余头牛羊!这几千人沿着长留城外一路打谷草,别说寻常百姓,就是城外的昆吾驻军也不敢贸然出击!届时等他们围了别院,我们便是想救你出去,恐怕也是鞭长莫及了啊!” “呃,我也不是托大不回去嘛,就是想宽限几天……”眼见着景合琰有些急火上头,玉羊连忙赔笑解释道,“敢问二位兄长,以斥候回报来看,距离那些鬼族南渡浊河,大概还需要几天脚程?” “根据斥候回报,最快七日之内,便能抵达长留城!”景合琰瞥一眼眼前这位胆大包天的新嫂嫂,没好生气道,“横竖也不是那鬼族肚里的蛔虫,哪个知道他们到底啥时候会抢上门来?” “既然如此,就再给我六天时间……不,五天就好了!”玉羊换上了招牌式的无害笑容,举起双手张开五指,接着跟景合珙景合琰讨价还价,“只要五天!五天以后,我自会备了车马,带着家中悉数人口进城避险!劳烦二位兄长回本家通报一声,容我五日后再行报道!” “……嫂嫂,您可真是不知好歹啊!”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内,景合珙与景合琰说得舌头都快冒烟了,可玉羊就是咬紧了五天之后不松口。景合琰非常郁闷,比在家跟景玗暗中较劲时还要郁闷,对方毕竟是还未过门的女眷,不可能真的拿绳绑了抬回去,可是这么好说歹说依然油盐不进的姿态,却是让他恨得几乎忍不住想要动手解决。 “合琰,不得无礼!”景合珙察觉了弟弟的失态,连忙出声制止道。与景合琰的少年心性不同,景合珙作为长房长孙,虽然先前与玉羊并未有所接触,但也是有过一些外围了解的:从合玥及一些下人口中,景合珙曾经听说过玉羊为救景玗而作出的种种义举,以及先前轰动长留城众商的石门集会一事,他也略有耳闻……如今面见而谈,他在心中已然对玉羊产生了些许好奇——她如此坚持五日后才回城,到底是有着怎样的打算? 于心中有了疑问之后,景合珙决定先静观其变,于是乎制止了还要强辩的弟弟,兀自朝着玉羊一拱手道:“那么我们就先回去,五日后再恭迎弟妹入府……只是这五日内,弟妹需格外谨慎,万不可疏忽大意!早晚间哨堡墙头,与四下院落内,都要有人随时巡逻戍守;灯烛刀枪,须臾不可离身……言尽于此,我们先告辞了!” 说罢,景合珙便牵起弟弟的胳膊,将他拉出了前厅。待出了别院大门,景合琰气哼哼地一把拂开哥哥的手,涨红了脸抱怨道:“什么女人嘛!生死关头还看不清形势,守着那点儿小产小业几乎是连命都不要了!先前听合玥夸奖,还说她是什么‘心怀天下的女中豪杰’?我看就是个掉钱眼里的守财奴,地主婆!” “……你还是那么沉不住气。”听罢弟弟倾吐完满腹牢骚,景合珙不徐不疾地掀起车帘,径直钻入车内道,“你我都是看着合玥长大的,除了奶奶跟叔伯辈们,你见她几时服过别人?” “这个嘛……”景合琰顿时语塞,跟着哥哥登上车厢,却还是有些心下忿忿,“说不定恰好是臭味相投,她们俩能玩到一块去呢?” “与她志趣相投,跟服她是两回事情。”面对弟弟的迟钝,景合珙不觉有些失笑,“先前若说是名不见经传,今日一见,倒的确有些不同凡响——景玗那厮还有些眼力劲,不算是将家中内宅所托非人。” “哪里不同凡响?样貌身材言行举止,也不过是刚刚够看而已,真要论起来,大哥你家的亲嫂嫂不知要压过她多少头了!”闻听大哥抬举别院,景合琰当下不服,出言驳斥,“如今他是白帝,又是御赐定西侯,外加奶奶遗嘱吩咐,我们听命于他实属无奈……可你若要连内宅都让于他那口子打理,别人怎么想我管不着,反正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呵,你啊……真是半点没随着爹爹的稳重!”景合珙闻言,只得微微摇了摇头,吩咐车夫启行道,“左不过是五日而已,若只是慈鬼部南下,加上城外驻军与举家之力,也不是不能一搏……我们便稍安勿躁,且看她会做出怎样的安排吧!” 第一百六十七章 化鬼为民(37) 这边厢决定静观其变,那边厢也没有闲着——待送走景合珙与景合琰后,玉羊转头便去了罗先院内。因事态紧急,玉羊也顾不上客套,进了门便迭声嚷嚷:“罗先,你对鬼族的慈鬼部了解多少?” “鬼族?慈鬼部?”罗先正在屋里给“五常侍”喂食,闻听玉羊吵吵嚷嚷地进屋来,只能先把蛇收了,挠了挠脑袋道,“窝木有听说过你讲的这两个名字,尼可以再说得详细一点吗?” 玉羊径直在罗先对面坐下,将从景合珙、景合琰处听来的有关慈鬼部的描述又重复了一遍。罗先闻言后略沉吟了片刻,随后沉声道:“窝不知道是不是尼说的那个部落,但根据尼的描述,很像是北方草原的孟鸟族——事实上,他们跟尼们所说的‘鬼族’夷貊族并不是同一个民族:夷貊族以豺狼为图腾,认为只要吃掉敌人的血肉,就可以获得敌人的力量,所以会狩猎活人;而孟鸟族以苍鹰为图腾,他们只吃自己部落内死者的肉,认为这样做可以将祖先的庇护传递到族人与部落之间……所以虽然都有吃人的习俗,但其实目的和手段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样啊,来问你果然是找对人了!”玉羊仔细听着罗先的讲解,心中的主意又更加坚定了几分,“能不能跟我详细讲讲这个‘孟鸟族’?你哥哥他们有没有跟他们打过交道?” “有啊,孟鸟族熟悉草原上的地理环境,故而又称‘向导者的民族’,他们的族人很聪明,会讲多种部落间的语音,所以想要从草原上平安穿越的商队,都会雇佣他们的人作为向导。”罗先回忆着珂利多曾跟自己说起过的种种草原民族相关,对玉羊娓娓道来,“相比西戎、北狄跟夷貊等族,孟鸟族算得上是北方最温和友善的部落之一了,他们很乐意用牛羊来跟商队交换货物,也会作为向导和护卫,来跟商队换取报酬……虽然偶尔也会偷东西,但相比戎狄那般的强取豪夺,已经算是很好的了。” “如此看来,也不是全无争取的机会嘛……”听罢罗先的介绍,玉羊愈发觉得自己的方案或许可行,不由得嘴角微微翘起,眼神中也放射出颇为期待的光芒来。罗先被她的神情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出言阻止道: “尼在想什么?可别胡来啊!窝说他们温和友善,是相对而言的——草原上不比尼们昆吾和窝的国家,遇上灾年各族便都是饿红了眼的群狼,一旦南下打起谷草来都不会跟尼们讲道理的!如果尼是需要向导,窝可以让窝哥去联络他熟悉的孟鸟族人,但倘若尼是想跟他们谈生意,窝会阻止你不要去的!” “我不是打算跟他们做生意,我是想请他们吃大餐。”玉羊笑得眉眼弯弯,看着罗先道,“罗先,以你对孟鸟族的了解,如果有人自备酒肉,请他们所有人都饱饱地美餐一顿……你觉得他们会拒绝这样的招待吗?” “这……谁都不会拒绝的吧?”罗先被玉羊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顺着问题老实回答道,“可是他们也有好几千人诶,想要让他们所有人都吃饱,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就说说而已,别往心里去。”玉羊心中打定主意,辞别罗先后便找来雪衣和别院管家,又派人去请顾师良到别院内一叙。面对先到跟前的雪衣与管家,玉羊翻着账本从容发问,“今年收拢各地葡萄和高粱酿造的酒,除去已经发给各家胡商的数额,还剩下多少缸来着?” “大概……红酒还有五六缸,白酒稍多些,十来缸的样子。”管家点着手指如是回答。玉羊闻言一皱眉,合上账册慨然发话: “太少了!不够行事的,如今账面上还有些盈余,马上派人去长留城内,把能够找到的名酒好酒都给我买回来!务必在三天之内,给我凑足千坛之数!若是城内凑不齐,去周边的镇上村里买农家自酿的腊酒也可。” “长留城也是商贾云集之地,三日内要千坛美酒,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别院老管家对玉羊刚刚拒绝了长房入府邀请一事也略有耳闻,当下略一拱手,疑惑地向玉羊求证道,“只是不知在这等节骨眼上,夫人要那么多酒来做什么?即便是要宴酬贵客,千坛之数也未免太多,何况马上就要回城入府,这时候买进大量酒浆,不是徒费工夫?” “我的确是要宴客,还是远来的贵客。”玉羊并不搭理管家的问话,自顾自神秘一笑道,“别的你先别管,总之三天之内,我要千坛好酒!待备齐之后全部打点装车,我自有用处!” “既然是夫人的意思,那我这就派人去办。”老管家虽然满腹狐疑,但因为先前已经被玉羊的种种置业手段所折服,故而还是勤勤恳恳地下去操办了。见管家离去,玉羊又转头向雪衣道:“长留城里的酒家屠肆,每天大约要消耗掉多少头牛羊?你有没有留心过?” “这个……”如此没头没脑的问题,倒是把雪衣给问住了。虽说对长留城的坊市并不能算熟悉,但在天虞城时,雪衣对于东西二市的大致流量却是心中有谱的,于是乎在心中默算片刻后,雪衣如是答道,“长留城的日常消耗,雪衣委实不知,但若是以天虞城为例,东西二市各个酒家屠肆相加起来,每日取用牛羊总在千头之数左右,碰上年节祭祀,数目还可能翻番……长留城与天虞城人口数量相差无几,大约也该是这个数字。” “那么给你三天时间,在长留城及周边收集一万头牛羊的骨骸,你能办到吗?”玉羊接着抛出问题道,“我不要肉,只要骨骸,若是实在凑不齐,只有牛羊头颅亦可,若有新鲜的蹄脚皮张,也可一并购回!” “一、一万头?”纵是机敏灵黠如雪衣,闻言也是犯了难,“若是只得三日期限,也委实太难办到了!敢问姑娘要这么多牛羊骨做什么?若是要熬汤做汁,寻常里三五头便也够了,刚才听您吩咐管家,还说要千坛好酒……你到底在计划什么?又为何会需要如此数量的牛羊骨皮?” “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不过你放心,不会是什么冒险的事情。”玉羊回到房内掏摸了一阵,取出一匣银子交给雪衣道,“这些也是我的私房钱,不会入别院的账,所以你采购的时候无需过于计较,总之只要能在三日内给我凑足万头牛羊的骨皮,随便你怎么操作!唯有一事需要留意:我只要牛羊的骨皮,别让人混进猪狗骨架,也别要那些太不新鲜,已经碎断到看不出原型来的……可能办到?” “……我试试。”雪衣收下银两,同样满头问号地转身退下了。玉羊心知她即刻便会去找地龙会设置在长留城内的各个分舵帮忙,故而对采购一事并不怎么忧心。见顾师良还未抵达,玉羊又去找了一回罗先,让他即刻去长留城内联络慕容栩,请他再帮忙做几坛在天虞城折花会上曾经帮过大忙的“醴液琼浆”。 第一百六十八章 化鬼为民(38) “那个不是什么麻烦的东西,其实窝也会做的。”罗先的回答却是让玉羊喜出望外,毕竟要想出理由来骗过玲珑心肠的慕容栩,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然而罗先虽然单纯率直,却也不是愚钝之人,先前见玉羊打听有关孟鸟族的详情,如今又忽然要冒充美酒的“醴液琼浆”,当下生疑道,“尼到底打算做什么?如果不说实话,窝可不会帮你忙哦!”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啦,就是……咳,不是马上石门就要彻底停工了吗?还有别院里的大家马上也要回长留城本家暂住,所以家里那些个短工匠人也就都要先行遣散了,我是想在他们走之前好好办几桌酒席,让他们记个好,也好明年开春后愿意回来接着干。”玉羊急中生智,搜肠刮肚地编出一套正当理由,朝罗先继续恳求道,“我是别院的女主人,到时候免不了要去宴会上给大家伙儿祝酒致谢,我的酒量也不怎么好,所以如果能有‘醴液琼浆’作保,便不必担心被人劝酒了……” “可若是尼一人祝酒的话,也用不着好几坛子啊?”罗先皱着眉头,似乎觉得哪里不大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只能接着质询。玉羊眼珠一转,说辞顿时涌上心头:“自然……不是我一个人祝酒啊,还有老管家、雪衣、高婶他们,也都是要陪着工人们饮酒助兴的。他们酒量也都不好,而且我们这几天还要忙着打包行李准备回府,自然是不能有主事人喝醉的……所以就麻烦你多做一点,帮帮忙啦!” “……既然是这样,那好吧。”拗不过玉羊的软磨硬缠,罗先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从罗先院里出来,有丫环来报说顾师良也已经到了,正在前厅等候。玉羊马不停蹄又赶往前厅,接着顾师良道:“先前杂务缠身,还不及询问如今石门的各项工程进度如何……敢问顾先生可有计较?” “回禀夫人,按照您的意思,今年石门内的主要工程内容,便是开挖引水渠,以及您设计的那些个‘窑洞’。”自打将工作重心从石门建设转移到别院内的作物选育和油酒制造后,玉羊这几个月里去石门的次数却是有些少了,反倒是顾师良十分上心,玉羊也就顺势将监造一职也托付给了他。如今看来,倒是十分称职,“如今虽然秋风已至,好在工程进度也已过半……待到明年开春,窑洞内安置个千人之数应当不成问题。如此一来便可让工人长居石门,劳动生活两不耽误了。” “太好了!”玉羊早已说的口干舌燥,见桌上有丫环提前奉上的茶盏,连忙端起,一气饮尽,这才注视着顾师良的双眼,郑重道,“……说实话,如今我有一事,可以瞒着家中所有人,却是瞒不了顾先生你——若是让顾先生去教化草原上的慈鬼部,让他们成为石门庄园内的第一批全职工人……顾先生可有把握办到?” “夫人!”此话一出,即便是顾师良也当即惊出一身冷汗,“您想要做什么?” “今早景家本家传来消息:鬼族中的慈鬼部出现在浊河北岸不远处,最快七日之内,可能就要南渡抵达长留城了!”玉羊并无隐瞒,将上午会见景合珙、景合琰两兄弟的会谈内容都悉数转告给了顾师良,“若是因此而退避长留城内,我们在石门内的工程进度会否遭受损失且先不说,便是这别院里刚刚成型的产业布局……保不齐也留不下多少!虽说人命总比财产来得贵重,但我还是想搏上一搏!先前我找熟悉慈鬼部的胡商打听了一些消息,发现这个部族可能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凶残,甚至时常受雇于商队作为护卫跟向导……如此这般,我便有了些计较,烦请顾先生替我参详一番,看看这个计划到底可不可行……” 在接下来的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内,玉羊便完完整整地将自己的计划与构想,全部呈现在了顾师良眼前。顾师良起先仿佛是在聆听天方夜谭,但随着玉羊的剖析与解释,竟然渐渐体会到了其间的灵光及用意……待玉羊终于讲完,顾师良沉吟许久,终于起身一拱手道: “夫人智计如神,目光高远,若真能化鬼为民,实是我昆吾之大幸!然兹事体大,顾某一时实在难以决断,可否宽限一日,容我仔细想想,再做决定?” “无妨,明日此时,我还在别院内恭候先生!”玉羊说的嗓子都哑了,但还是起身端正作了一礼,又拿出宋略书给她的那一袋子小金锞,递到顾师良手中,同时嘱咐道,“只是还有一事想请先生帮忙,我有一些物事,自己不方便采买,清单跟钱款都在袋子里,还请先生代为筹备……若先生觉得此事不可行,玉羊便也不会强求,今天的会话,就当没有发生过,也请先生替我保守,切勿喧哗泄漏,我不想惊着家里人。” “……夫人放心,顾某懂得!”顾师良接过袋子后便转身出了前厅。待送走顾师良后,玉羊这才回到自己院内,拿出笔墨继续罗列起自己的计划所需的物事清单来……这一天晚上,别院正房内的灯火一直亮到了深夜,没有人知道在这一隅小小的院落内,那位平日里看似貌不惊人的主母夫人,正在筹划着怎样一个惊世骇俗的计谋。 翌日一早,玉羊便又分头找来家中几个办事妥帖的下人,将昨夜列完的清单分头交给他们,嘱咐他们去长留城中代为采购……待到中午时分,门房终于带来了顾师良的消息:顾师良没有如期赴约,只是让人带来了一封手信,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字: “可,必助之!” 收到信以后的玉羊心中大定,于是乎操办的劲头也随之飞涨起来……傍晚时分,出去采购的婢仆都陆续回来了,老管家骑着毛驴,领着十几辆牛车和几十名挑夫来到别院门前,吩咐家人往院内库房里抬酒,同时回到院内,向玉羊禀报道: “今日去东西二市及仙子桥等地采买酒浆,已经购得好酒四百七十余坛,浑酒二百八十余坛,剩下的余数,明后两日我会去城外乡镇酒家搜罗看看……这里是今日的采买清单,请夫人过目。” “辛苦你了。”玉羊收下清单,略扫了一眼后便归入账册内,凝眉问道,“你今日去城中大量采购好酒,没有引来什么人注意吧?” “如此数量的交易,惹人眼目在所难免,不过小老儿听从夫人的吩咐,除了与店家议价交易,其余闲话一概不提,便是店家问起来,也只说是夫人要在别院内设宴款待匠人商队,并无二话。”老管家闻言一躬到底,如是回答道。 “那就好,今日没别的事了,你先回去歇着吧。”玉羊打发了老管家,又足足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等到雪衣回来——小丫头身后同样是浩浩荡荡的几十辆牛车与骡马组成的队伍,只不过车马运输的俱是已经切割干净的牛羊骨架,一路蜿蜒的残余血腥气,引得一路上的野狗垂涎尾随,狂吠不已。 “今儿算是把城里的屠肆酒家都走遍了,才收集到这么两千多具牛羊骨,实在是没有更多的了……”雪衣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可见今儿一天实在是累得够呛,“不过我跟那些酒家屠肆都约定好了,明后两天屠宰剩下的牛羊骨,他们也都会照样送上门来,夫人只管在家收着便是……另外后日便是秋社,照例四里八乡都会杀牛宰羊祭祀,我到时候再去周边乡镇跑一圈,看看能不能再多收一些回来。” “辛苦了,明日让灵芝他们同你一道去,今晚你先回房歇下,便不必等我了。”目送雪衣离开,玉羊这才起身前往院内,嘱咐高氏等一众仆妇烧起大锅,将刚卸下的新鲜牛羊骨烫熟,以防迅速变质腐败……虽然烫煮并不需要多少时间,可毕竟是足足两千多架骨骼,玉羊与高氏等人还是足足忙碌了近三个时辰,到半夜才收拾歇下。 虽然玉羊已经授意家人低调行事,然而第二天中午时分,得了消息的景家还是派人来别院内询问情况。面对本家管家的质询,玉羊仍旧是咬定“招待工匠,为来年开工做准备”,并再次承认会在四天后回返景家。本府管家见实在问不出什么,只能叮嘱几句后悻悻离去。玉羊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却听门房来报,景合玥带着景合琪已经等在门外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化鬼为民(39) “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鬼族就要南下了,你这时候清空长留城里的酒跟牛羊是想做什么?”人还没进屋,景合玥便扯着玉羊的袖子嚷嚷开了。玉羊一把捂住她的嘴,连哄带拉地将两人带进前厅,又转身关上门,这才嬉皮笑脸道:“你们怎么知道的?是哪个嘴快的给你们报的信?惹得咱们大小姐还要心急火燎地亲自跑一趟?” “别来这套!长留城里有哪个朝外开门的掌柜不认得我?我要上街打听些动静,还用得着你的人来通风报信?”景合玥今次一点没给玉羊留情面,劈头盖脸便数落起来,“昨儿珙哥哥琰哥哥他们回来传话,说你非要留在别院里打点收尾,死活不肯跟他们回家避祸,我还以为是有多要紧的事情把你给绊住了,却原来你还在买酒买肉!都这时候了,还惦记啥做菜呢?等鬼族南下围了别院,你这些吃的能留给谁?把鬼族喂饱了好劝他们不吃人是不?” “确切的说,是买酒买骨,肉我却是不要的。”玉羊看着景合玥,调皮地眨了眨眼,岔开话题道,“先不说我的事儿,慕容大哥呢?怎么没见跟你们一起来?” “他现在可是大忙人,玗哥哥临走之前,将家里的主要事务都交由他处理。如今既然得着鬼族南下的消息,这两日他自然是要到城外驻军兵营内,找刘将军商谈防御之策的……”景合玥下意识地撅了撅嘴,顺着玉羊的话题说了下去,末了才发现自己的思路被带跑,这才一把拽住玉羊的胳膊改口道,“你别转移话题!现在就给句明白话!到底跟不跟我们一起回家?我话放在前头,你若答应,即刻便同我一道乘车回去;你若是不答应,小姐我现在就把你扛起来绑回去!” “哎哎哎大小姐,你下手轻点儿!我胳膊都要被你拧断了!”玉羊一边嗷嗷惨叫一边迭声告饶,景合玥见状稍稍松了些劲儿,玉羊赶紧趁机把胳膊拽了出来,三步跳到一丈开外,伸手制止对方再度逼近道,“有话好好说!你若是还要硬来,以后可别怪我再不给你做饭了!” “那你自己说,答不答应?”景合玥叉着腰站在一丈以外,瞪着玉羊毫不让步,“便是你今后连点心都不做给我,今儿还是非要把你给一并带回去的!” “就是,嫂嫂,你快跟我们一道回去吧。”一直没找着机会插话的景合琪见状,也连忙补上一句道,“毕竟事有缓急,什么都不值当拿命去冒险,这回连姐姐都没敢胡乱托大,怎么你却犯糊涂了呢?” “唉,真是拿你们没办法……”虽然对景合玥如此这般的混闹劲儿感到头痛不已,但玉羊心里还是能够察觉到对方的关切之意,故而并没有觉得吵闹,相反而隐隐有些感动。见景合玥是铁了心的一定要把自己带回去,玉羊长叹一口气,决定将谎言坚持到底,“你们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不回去吗?” “还能为啥?不就是为了你这宅子里的那些花花草草跟你在石门买下的那个破园子?”景合玥抱着胳膊,似是不耐烦道,“虽然不清楚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但大致的思路我还是摸得清楚的——我承认,你刚在别院里搞出些动静来,这时候偏偏遇上鬼族南下,运气是有些不好……可是只要避过风头留得命在,明年开春还是可以继续搞起来的嘛!毕竟地就在那里,又跑不掉,来年种上新的作物,赶在深秋前收割干净,也还是有的赚嘛!” “大小姐,我承认我打架斗嘴都不是你对手,可是在经营家业上,你还是得听听我的意见!”玉羊上前两步,拉着景合玥在厅内榻上坐下,好言哄到,“今年我为了培育这些作物植株,以及为了给石门造势,花了多大功夫你都是知道的……你也不想想,那些工人凭什么相信我能够在石门内兴建庄园,让他们安居乐业?那些商队凭什么提前预付我后年的定金,相信我能够提供他们足够的油酒?还不都是看在我是景家未来的主母,定西侯夫人的身份上?所以如今,我的行动代表的不仅仅是我个人的态度,而是代表着景家!如今只是小小的慈鬼一部,若是便将我们吓得放弃别院,落荒而逃,今后要如何让那些人接着相信,景家有实力保住自家产业和土地不受侵犯?” “这个……”如此这般荣辱相关的问题,倒是一下把景合玥给问住了,然而虽然觉得玉羊所说确实有些道理,但景合玥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理智,“你话也不能这么说,景家一向承诺,保证的是商队在长留城内的安全,以及春夏两季从昆吾西境到玉山之间的通行顺畅,可从来没夸过能在戎狄鬼三凶南下的时候,兼顾城外人死活的海口!”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你玗哥哥既然获封了定西侯,有了城外封地,以及我又置下了石门产业,有些事情便不能如以前那样,只图偏安一隅了。”玉羊假意压低声音,对着景合玥附耳道,“我便直说了吧——我如今的娘家势力,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了。他们长年在北疆搭救昆吾遗民,对吃人的鬼族最是恨之入骨……而今我所做的准备,便是为了帮他们在石门设伏,一举击退来敌,为被那些脔割而死的遗民报仇!否则我干嘛非要赶在入冬前,在石门内挖出那么多的窑洞跟暗渠呢?” “地龙会……当真?”景合玥闻言,顿时瞪大了双眼,玉羊一手捂上她的嘴,另一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故作神秘道:“此事原为陆舵主与大娘子共同策划的计谋,成败与否,便只在这五六日内,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今日能透露这些给你,已经足够说明我对你们的信任了……切记,万不可再告知第四个人——即便是慕容大哥问起来,你们也不许说!” “知道了,我们帮你保密便是!”景合玥被玉羊那郑重其事的模样给唬住了,下意识地点头答应道。站在她身后的景合琪见状还想问些什么,却被玉羊一个眼神提前制止:“天机不可泄露,一旦风声走漏,不仅石门内的布置将付诸东流,今后再想找着机会全歼鬼族一部,也更难于登天了……我听人说,侠之大者,当为国为民!如今这是为我昆吾边疆剿灭威胁的战机,也是为北疆遗民报仇雪恨的义举,你们说我能不全力以赴,助他们成事吗?” “可是,你毕竟……”景合琪似乎也被震住了,当下张口结舌,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玉羊心知自己扯谎已经见效,当下朝着二人温柔微笑,继续开释:“别担心,我不会逞强的,我又不会武功,上阵杀敌自然是他们的事……我只需在这四日内替他们准备好一应所需物事即可,四日以后,我便自会退回长留城内,与你们一同在家避乱的。” “既是要跟鬼族交战,要那么多牛羊骨跟酒做什么?”景合玥还是觉得哪里不对,皱眉问道。玉羊收敛笑容,假意作出不耐的语气道:“都说了是不能泄漏的计划了,你还紧着问?兵不厌诈,我们这么操办自然是有我们的道理!若是寻常人都能想通的计谋,也就不叫神机妙算了!你若是真想知道,便好好在家待着,等风头过去,我自然会将前因后果一并告知于你的!” “哦……那你这两天可千万注意安全啊!”在玉羊施展出浑身解数的套路面前,缺少人生经验的景合玥跟景合琪还是败下阵来,稀里糊涂地便被忽悠了去……待将二人送走后,玉羊才回到房内,掏出手巾擦了擦一脑门的汗,自言自语: “累死我了……幸好最难对付的两个最近都不在城里,哄走这俩孩子都死我一堆脑细胞,若是他俩有一个能赶在慈鬼部南下前回来……那我还是从实招了吧!” 第一百七十章 化鬼为民(40) 好在这“最坏”的打算并没有实现,在玉羊筹备酒跟牛羊骨期间,无论是远在蜀中的景玗还是被留在军屯内的慕容栩都没能得空来看一眼自家热火朝天的别院。三天的期限转瞬即逝,玉羊终于收齐了一千多坛美酒并八九千具牛羊骨架,算是堪堪完成了预期目标。为了以防夜长梦多,第四天傍晚,玉羊便叫上家人,将烹煮过的牛羊骨架与酒全部装车完毕,浩浩荡荡地便往浊河方向去了。 “姑娘,你这是去哪儿?”临出门前,玉羊特意按照原先慕容栩给自己打扮的模样,换上了一身男装打扮。见玉羊一改常态易容出门,又是戴月而行,雪衣心中顿时涌起不祥的预感,惴惴道,“不成,你得跟我说实话!不然今天我是绝对不会放你出门的!” “我要去哪儿,顾先生没告诉你?”玉羊一句反问便将雪衣噎得说不出话来,见小丫头吭吭哧哧不知该如何解释的模样,玉羊笑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发,“放心啦,我不是在怪你,今天的事情你也别太担心,等到了石门附近,顾先生就会派人来接我们……你就算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顾先生吧?” “姑娘,雪衣也是没办法……雪衣虽是大娘子派来的,但如今……真的是一心向着姑娘……”见一直以来隐瞒着的情报联络关系被玉羊戳穿,雪衣涨红了脸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玉羊无心在这时候多做解释,只能拍了拍小丫头的背脊,柔声宽慰道:“我信你,我也不计较这些,今晚我们去石门那里逛一圈就回来,你要替我好好看家,等我回来,你再给我慢慢交代不迟。” 说罢玉羊便乘坐马车出发了,因为一路驾驭车马的人多,故而家中的武师护院也没有着意提出跟随,由着玉羊独自往石门方向去了……待穿过山谷来到浊河岸边,却见河滩上早已亮起星火点点——顾师良已经安排了十几艘小船在岸边等待了。 “怎么只有这些人?还有东西呢?”玉羊来到河岸边,看了眼在岸边待命的几十个艄公,朝着顾师良不解问道,“这样即便过了河,我们也办不成事儿啊!” “你别急,为了防止渡河时人多货杂,手忙脚乱,一应需要的骡马挑夫,还有牛羊行帐,我已经让他们提前渡过河去,在对岸等着了!”顾师良不慌不忙地用手中火把一指对岸,朝玉羊道,“为了不引起注意,所以我让他们先不要生火,在岸边静候。待夫人上了岸去,自然能见到车马。” “顾先生有心了,多谢!”闻听顾师良已经做出了妥善安排,玉羊心中不竟又稳了几分,随即吩咐随行而来的家人将车上的酒骨等物卸下,分批装上小船,由艄公渡过河去……待将最后几缸酒也搬上船后,顾师良跳上最后一艘小船,朝玉羊伸出手:“夫人,留心脚下!” 玉羊刚想接着对方的手跳上船去,眼角却感到有人影快速一闪,随即便感到身后传来一股极猛的力量,将自己拽离河边,又退回到了岸上:“尼要去哪儿?” 玉羊回头,迎面对上的正是罗先那双隐含怒意的绿眼——在玉羊的印象中,仅在“天下会”对阵清玄门时,罗先曾露出过如此冷峻而克制的神情,显然眼下,他的心情并不是很好。 “尼太过分了!景师兄对尼虽然不算亲切,但也是好心好意的,如今尼却要这么不声不响地跟别人走,是要将他置于何地?”罗先一手拽住玉羊的肩头,另一手直指顾师良,衣袖微微鼓涨,似是已有杀意。玉羊转头冲着双方看了两眼,终于弄明白罗先是误会自己趁夜私奔,连忙一拍巴掌,挡在中间将二人隔开,摆着手解释道: “罗先你误会了!我不是要跟别人一起逃走,我就是打算到对岸去做点生意……而且顾先生也不是外人,他是地龙会设在西境的分舵舵主之一,是我找来帮忙的!” “……真的?”罗先闻言又瞥了一眼顾师良,似是还不太相信的模样。见真实身份已经被玉羊戳穿,顾师良便也不再刻意隐瞒,朝着岸上的罗先略一拱手,朗声道:“对面的白帝同门,我们曾是见过的——去岁你们连夜逃京时,我也在那艘船上!” 闻听这话,罗先终于缓缓放下右手,让袖中的“五常侍”恢复了平静。然而杀意虽消,拽着玉羊的左手可是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尼们这是要去哪里?做什么生意?” “我们要去浊河北岸,跟孟鸟族的人做一番从未有人做过的生意!”玉羊心知已经无法再对罗先隐瞒,便索性将心中所想挑明道,“我想用这些酒和骨,给我的石门赚一票工人回来,也给长留城……赚三千新的子民!” “……用酒骨,赚子民?”罗先闻言,好看的双眉顿时蹙得更紧了。玉羊斟酌了一番词句,将心中的计划大略朝罗先阐述了一番。罗先听着先是疑惑,渐渐地眼睛瞪得越来越大,最终忍不住出声吼道,“尼疯了?怎么能想出这么乱来的计划?万一中间有任何差错,尼连尸骨都留不下来!这太异想天开了!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罗先!”玉羊打断了他的话语,凝眉正色道,“告诉我孟鸟族吃人是为了纪念祖先的人是你,告诉我他们温和友善、不同于夷貊族的人也是你!你明明知道他们不是那种无法接触的凶神蛮夷,为什么就不能试试给他们一个南下定居的机会,给他们一个从此不一样的改造机会呢?还是你其实跟把他们视为鬼的昆吾人一样,认为只要非我族类,就一定无法沟通交心?” “那是……”罗先一下被玉羊的义正言辞给问住了,但随即回过神来,仍旧是不松手道,“不对,那是两回事!他们是可以接触的民族,跟要不要让尼冒险去改变他们,根本就是两回事!就算窝们的商队曾经有跟他们交流通商,但这也并不证明他们就会让尼平安无事地回去!更何况尼要用的还是这种骗人的手段!窝若是让尼去了,景师兄他们都不会放过窝的!” “可是……毕竟告诉我他们可以通商的人,就是你啊!”玉羊见强辩不成,索性两手叉腰耍起赖来,“我不管,反正我花了那么大工夫,买了那么多东西花了那么多本钱,好不容易才等到这大赚一票的机会,今天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空手回去的!现在都这么晚了,你就算扛着我回长留城,城门也早就关了,我们照样进不去……若是回去别院,等孟鸟族南下的时候,我照样可以在别院里招待他们,届时你就得担心他们发起酒疯来会不会烧房子了。” “尼……”罗先头一回发现原本印象中可爱亲切的玉羊耍起横来,竟然是这般难以对付的麻烦角色,当下开始有些理解景玗的郁闷来。见罗先一时想不出应对的办法,玉羊赶紧打蛇顺棍上,接着忽悠道: “其实危险系数并不如你说的那么严重,你之前也说过,如果只是招待他们喝酒吃肉,他们肯定是不会攻击我们的……所以若是察觉他们并不可靠,我们等他们酒醉以后再撤回来就行了……如此一来还能赚进万余头牛羊,也还算不虚此行,咱们干嘛不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一回呢?” “尼……怎么忽然变得这么胡来?”罗先感到自己已经束手无策了,此时的他真的很希望景玗或者慕容栩能够马上出现在面前,帮助自己解决眼下的这场死局:玉羊不肯走,地龙会的人也就聚拢在周围,不曾散去。罗先是尾随在车队后偷偷跟来的,身上并无兵刃暗器之类的准备,仅凭赤手空拳跟五常侍,他并没有能带着玉羊全身而退的自信。如此一来,双方就只能维持着这般僵持不下的局面。只要玉羊不改变主意,这一切也就没有破局的可能。 “……算了,窝跟尼们一起去!”如是僵持了足有半炷香的工夫,罗先见实在没有劝得动玉羊的可能,最终只能一跺脚自暴自弃道,“到时候就算有些万一,也好帮尼们拖延一点时间……窝也算对得起景师兄了!” “我就知道,罗先你是最懂事的了!”闻听此言,玉羊霎时间便换上了亲切可人的笑脸,拍着罗先的肩膀大言不惭,“从你告诉我他们可以通商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是‘共犯’了嘛……不对,应该说你才是教唆我的主犯才对!这次回去,不管能赚到多少,我都算你一半利润,怎么样?” “……尼跟窝四哥一样,都是做生意做得脑子都不正常了!”罗先甩了玉羊一个白眼,气哼哼地扭过头去,率先跳上了船板。 第一百七十一章 化鬼为民(41) 待一行人来到北岸,顾师良用手拢于唇边,发出几声鸟鸣,却见荒草丛中,忽然便唰唰地现出一排人影,接着便有人将一队车马跟百十头牛羊从更深处的芦苇丛中牵引出来,列对于一行人跟前,有个看似是车马把头的汉子上前几步,朝着顾师良一拱手道:“顾当家,是不是可以上路了?” “派两人先朝前探路,我们跟在后面,慢慢地走。”顾师良手中的火把早在过河之时便熄灭了,如今一行人站在夜色笼罩下的荒原里,只能靠着朦胧的月色指引照明。待吩咐过把头,顾师良又回头对玉羊嘱咐道,“北岸不同于南岸,随时可能会有不测,夫人你一定要跟紧我们,切不可肆意乱走!” “嗯,别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玉羊点头答应,随即便跟上车队的行进速度,缓缓朝着北岸深处前进……这里常年无人打理,荒草都长得有半人多高,脚下时深时浅,又是夜间,十分难走。玉羊一路上打了好几次趔趄,所幸都有顾师良跟罗先及时搀扶,故而并没有摔倒受伤。 一行人足足走了近半个时辰,这才堪堪走出河滩范围,脚下的荒草顺势变矮,可硌脚的石子却是越来越多……如此这般紧走慢赶了一夜,众人终于来到了一座峡谷跟前,顾师良将车队引到附近的一片松林内,吩咐众人就地休息,同时派出四五个探子往四周查看……待安排妥当后,顾师良才回到玉羊跟罗先身边,于两人对面的草地席地坐下,指着不远处的山谷入口说道: “那座山叫做涿光山,山里面有条小河,名叫嚣水,是距离浊河北岸最近的饮马歇脚之处。前几日斥候回报,便是在这涿光山里发现了慈鬼……孟鸟族的踪迹,他们现在应该还在那里,等探子查明了他们具体所在的位置,我们就可以随之开始布置了。” “既然四五天前他们就已经到了这儿,那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过河?”玉羊闻言歪了歪头,似是有些不解。顾师良用腰间解下水囊,一边递给玉羊一边解释道:“制作渡河用的羊皮筏,一般至少需要一周左右。上次斥候查探时,见他们正在晾晒用于制筏的皮张,故而推算出他们最快会在一周内渡河南下的时间……从这里到北岸,再无更好的避风宿营之地,所以即便是过去了四五天,他们也应该还在那里。” “顾先生,你们好像对北岸的地理环境非常熟悉?”玉羊打开水囊封口,举起来朝嘴里倾倒了些凉水,又将水囊递给罗先,这才满怀好奇地接话道,“是因为时常在北疆引渡遗民的关系吗?” “是,非我夸口,然地龙会于边疆驻地的分舵舵主,每一个都是北疆故土的活地图。”顾师良从罗先手中拿回水囊,朝玉羊微笑回答,“这涿光山,也是我常年往来的地方,故而对此地的一草一木,都算得上了如指掌……说起来也要谢谢你家白帝,东边的水路虽然有陆总舵主亲自调度,但官兵把守甚严,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人南下,并不容易;北边早些年还不是穆家戍卫时,要南渡便更加困难,这几年有了花大家从中斡旋,这才稍有好转;相比之下,反倒是从西境回归,最是畅行无阻……景家对我们的所作所为,应当是看在眼里的,但一直保持着睁只眼闭只眼的忽视态度,即便如此,我们也该谢谢你们的纵容。” “奇怪,既然是从北疆带回原本就是昆吾人的遗民,为什么各地负责戍卫的御守和官兵还要阻拦你们呢?”玉羊闻言更加不解,接着问道。顾师良苦笑一声,继续解释: “所谓遗民,只是朝廷用来收拢故土人心的称呼,他们背井离乡,即便回到故国南岸,其实也就跟流民无异……一个地方若是聚集了大量无产无业的流民,会发生些什么,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虽然我们一般在南渡后都会派人快速将他们分散往各地安置,但各地的御守官兵,一般也都不乐意让我们从他们的辖区内长期入境。再者,边陲毕竟不同寻常地方,若是长年形成了南北偷渡的‘常态走廊’,难保不会有戎狄察觉,冒充昆吾人偷偷南下,于我国中搜集情报……对于御守和官兵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龙会所做的,自然不是他们所乐见的‘好事’……” 听罢顾师良所说,玉羊垂下头去不再问话,在南疆田野间所见所闻的种种残酷场景,再一次于脑海中浮现:南疆因楚王屯田导致的流民,与放弃故土却难以归国的遗民之间,究竟哪一边更悲惨一些……玉羊得不出答案,也不敢细想,只是在心中更加坚定了建设好石门庄园的短期目标,好提供给那些北疆遗民一个新的容身之地。 松林中的众人歇息了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出去寻找孟鸟族行迹的探子们便陆续回来了。其中两人找到了目标在山中的具体位置,与顾师良大致指明后,便回到了各自的队伍中。顾师良抬头看了眼天色,下令众人准备启程,随后返回到玉羊身边,向二人告知道: “他们就在山中靠北些的谷地中,我们等下要从山外绕过去,于黄昏前在他们的上风口位置扎营,随后便就地安置行帐,准备酒肉……如此这般,才能让风把酒肉的香气吹进谷里,吸引他们自投罗网。” 一行人随即开拔,为了不被山谷中的孟鸟族人发现,他们又往西南方向绕了好大一圈,这才终于平安抵达了目的地——眼看着日头已经偏西了,待刚歇脚,玉羊便急着催促众人挖坑拾柴,准备架锅……顾师良却挥手制止了她的动作,转而吩咐众车夫道: “先把行帐搭起来,把骡马跟货车按照不同货物分别圈起来:装牛羊骨的围在中间,别叫他们提前发现,装酒的和牛羊围在外层做掩护……待做完了这些,再架锅烧火不迟,记着我们冒充得是昆吾国远行归来的商队,既然是商旅,就要有商旅的样子!” 地龙会的众车夫伴当得令,随即便分头行动起来,按照顾师良的安排将一切打点整齐……眼看着山谷外拴放的井然有序的车马,以及凭空而起的一片片行帐,玉羊对顾师良及地龙会的门人不竟有了些由衷的钦佩之意,就连罗先也忍不住低声赞许道: “好快的扎营速度,窝哥那些在西域沿途走了十几年的熟手们,干起活来也木有他们这么利索!” 待将全部十几顶行帐统统竖起,顾师良这才帮着玉羊开始架锅,同时杀牛宰羊,预备材料……当玉羊将早已备下的香料跟酸菜下锅,营区内霎时便腾起一阵浓郁的酸香味,顾师良拎来一条刚刚剥皮褪毛处理完毕的羊腿,一边片着肉一边吸着鼻子道: “好香!素来听闻夫人精于烹饪,今天终于是能够一饱口福了!可惜今天不能真的开怀畅饮,否则若是左手持炙肉,右手举酒觞,与同道中人直抒胸怀……岂不是人间一等一的乐事!” “还不是尼们非要跑到这里来招惹孟鸟族?若是在别院里,现在想怎么喝酒都可以,哪里还需要悬着一颗心假装吃饭?”罗先从远处抱来一捆干柴,顺手添进铁锅下的火堆里,同时不忘朝顾师良撇了撇嘴,不爽道。 玉羊带着早已调配好的“火锅底料包”在行帐间来回穿梭,没过两炷香工夫,整片营地内便都升腾起了这股令人垂涎的酸香味……眼见着日头已经渐没于群山旷野间,顾师良索性命人点起篝火,又从贴身行礼中取出一根竹笛,吹响了西境古曲,引领着众地龙会门人引吭高歌…… “这样若是还叫不出来,他们怕是要等午夜窝们入睡后再来打劫了。”罗先坐在玉羊身旁,一边就着“醴液琼浆”啃着羊肉,一边留心着谷口方向道,“尼有木有做好两手准备?” “没有,我只想着要怎么把他们吸引出来……再说了,他们有两三千人,我们这满打满算也不过百来人,若是他们真打算动手,应该也不必等到午夜吧?”玉羊的回答果不其然又招来罗先一个无奈的白眼,只能兀自讪笑,“哈哈,反正来都来了,总归先看着再说嘛……” 第一百七十二章 化鬼为民(42) 山谷外传来的异常动静,其实早已引起了谷内异族人的注意——就在一行人刚刚开始扎营时,谷口附近便有负责望哨的孟鸟人察觉异常,转身飞跑回到谷内,向族长报告道:“首领,外头来了不少人,看模样像是昆吾的商队,人数不多,但车辙都很深,车马上面像是有些好东西,还有不少牛羊……要不要赶在渡河前干他一票?” “商队?这时候?还是昆吾人?”那名发辫上缀有鹰翎,面上纹有眼轮状和飞羽状图案的中年男子闻言起身,拈着颔下短须皱眉道,“不应该啊,既然是商队,就不应该犯下在秋天于草原上随意扎营的错误……已经到了涿光山谷的谷口,他们为什么不进来?是已经发现我们了吗?” “可是倘若发现了我们,他们不应该更要走得远远的吗?”跪坐在中年汉子身边的一个年轻人闻听此言,擦拭着手中的牛骨柄短刀道,“昆吾人可不像西域诸国,无论胆子还是体格都纤细得跟女子一样,又时常把我们跟夷貊族混为一谈,见了我们便只会尖叫逃命……‘啊啊啊救命啊吃人的恶鬼来啦!’也不看看身上那点子连肥膘都没有的干巴肉,怕是连夷貊族都嫌塞牙呢!” 年轻人那故作夸张的表演,引来身边族人的一阵哄笑。中年族长抬手制止了笑声,对那名回来报信的青年族人道,“你引我去谷口看看究竟,孟槐,你跟我一起来,剩下的人……原地等着!” “好嘞!”闻听族长发话,拿着牛骨柄猎刀的年轻人顺势起身,迈开长腿跟上了族长的脚步。三人在崎岖的山崖间赤脚穿行,却仿佛如履平地一般,转眼便到了谷口附近……还没等走到近前,年轻人忽然抬头抽了抽鼻子,拧眉道:“这是……什么味儿?” “真香!”身边的同伴似乎也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异样,“比烤羊肉的味道还好闻!” 族长举起右手,示意两个年轻人安静,随即便伏低身子,贴着山崖边的乱草杂树,向谷口外探头张望——从北面谷口灌进来的阵阵冷风,除了带来扑鼻异香,还夹杂着异乡人欢快嘹亮的歌声……篝火熊熊,笼罩于火光中的外来商队,看起来仿佛是凭空从地下涌出的一座宝库,在刚刚擦黑的夜幕中显得格外惹眼。 “父亲,动手吧!”眼见着族长在谷口边趴了许久却无动静,那名腰间绑着牛骨猎刀的青年同样匍匐到对方身边,吞了吞口水,轻声耳语道,“看他们的模样,实在是不像是有防备的样子,这样到嘴的肥羊不吃未免太浪费……要不要我回去叫人?” “再等等,看清楚他们的动静!”中年族长低声制止了儿子的冲动,眼前的这群昆吾商人虽然看起来的确不堪一击,但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总有一种难以描述的不踏实感,这是长年在草原上历经风雨后才获得的特殊判断力——对方看起来太无防备了,轻松大意地仿佛是在“邀请”他们过去一般……这种并不寻常的态度让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三人趴在山谷口探头张望时,忽然见篝火旁走出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似是喝多了,一路摇摇晃晃地小跑到山崖边,对着一丛矮树撩衣小解……就在人影完事后转身回去的一瞬间,族长仿佛觉得那人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而却依然如同没事人一般,哼着小曲儿一步一颠地又跑回到篝火边去了。 那人影回到火堆旁没多久,行帐中便又走出来一个瘦高的男子身影:对方似乎不是昆吾人,火光在他本已耀眼的金发上又加镀了一层金色光环,那人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径直走来,直到大约还有五十步距离才堪堪停下,伸手拢于嘴边,用草原上更通用的戎语朝他们喊道: “哟,对面的客人,要不要出来一起喝碗酒?暖和暖和身子?” “父亲,我们被发现了!”闻听对方喊叫,族长身边的年轻汉子忍不住便要跳将起来,“我这就去叫人来!” “别动!”族长一把摁住后脖子,将儿子又按回到地面上,“说不定他是在诈我们,天色这么暗,他们不一定能发现我们的具体位置!” 那名金发的年轻男子见三人没有动静,于是又换了几种草原方言甚至西域诸国的语言,同样喊了几遍。见始终没有人搭理,那名金发青年便只能无奈地回到篝火旁,但随即便一手拎着一个酒囊,另一手举着几串烤肉又走了回来,将烤肉串插到地上,酒囊也放在一边,同时用戎语大喊道: “食物就放在这里,若是不愿与我们同吃,就请到这里自取,我们不亏待远方的客人!” 青年放下食物后便再度返身回到了行帐之中,看起来是跟着自己人一起继续大快朵颐去了……刚烤好的肉串就这么插在距离谷口并不算远的沙地上,藉由火光甚至能看清兹兹的油滴在大块肥肉上肆意流淌,最终坠落在浅色沙砾之中,形成了一小块深色的污迹……族长身边的年轻人见状忍不住咽了好几下口水,用探询的眼光看向父亲道:“要不要……我出去看看?” “别上当!说不定是涂了毒的……”然而族长话还没说完,身后便有一道人影飞跑着从他们头顶掠过,猛地扑向了沙地上的肉串……四人猛抬头,却见跑出去的是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她的动作矫健而迅捷,有如草原上的山猫,五十余步的距离眨眼间就到了跟前……族长父子看清了女孩的身形,忍不住齐声大叫道: “孟极!你做什么?还不快回来!” 小女孩对族人的警告仿佛充耳不闻,快步冲到烤肉跟前一个急停,双手各抓起一串肉串,便又转身冲向三人藏身的山谷……她跟她的族人已经在缺衣少食的山谷中饿了三四天,除了五天前为了制作渡河所需的羊皮筏,族长父亲下令宰杀了几十头羊,让族人们堪堪吃了顿荤腥之后,这几日他们的食物,便只有牛羊奶和用剩下的羊骨熬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淡汤。 深秋的涿光山谷里,除了松树之外几乎一无所有,就连嚣水也接近干涸,供给所有人和牛羊饮水都有困难,更别提摸鱼捉蚌了……女孩正处于长身体的年纪,一路以来的长途跋涉和三天来仅有汤水果腹的窘迫早已让她饿得眼冒金星,当因为好奇而偷偷跟在父亲与兄长身后,闻到那股子从未感受过的异香时,她的忍耐就已经到了极限。 女孩一边往回跑一边忙不迭地往嘴里塞肉,当她跑回到山谷隘口附近时,手中的两串烤肉已经只剩下了光杆……中年族长一把将冲到近前的小女儿拉回到杂草丛中,一边怒吼着一边试图掰开她的嘴,将其中的烤肉抠出来:“你个尽惹祸的兔崽子!为了口吃连命都不要了?快张口,吐出来!外乡人的东西不能随便吃!听见了没有?吐出来!” 女孩见父亲发火动手,一边扭着头使劲挣扎,一边拼命将嘴里还来不及咀嚼仔细的肉块往喉咙里咽,一时间竟噎得直翻白眼……青年见状唯恐妹妹真的把自己噎死,连忙阻止了父亲的动作,将妹妹拢到自己怀里护住到:“父亲,别硬掰了,再这么闹下去她还没被毒死就先噎没气了……再说刚才那两串肉,她都已经下肚了,也不差这一口。” 女孩在哥哥的怀抱里倔强地抬头看了父亲一眼,紧咬了几下,将嘴里剩下的肉都吞咽干净,这才用脏兮兮的手擦了擦满嘴油光,细声细气地对哥哥说了句:“好吃!” “唉,鹰神在上,我怎么就得了这么个狼崽似的丫头!”族长无奈地将小女儿从长子怀里拽出来,拎着便要往山谷里退……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有人用不甚流利的孟鸟语朝他们招呼道: “原来是孟鸟族的客人,请现身与我们一同饮宴!不用担心,我们少爷是草原上最好客的主人,一切饮食都是与我们同锅烹饪,同碗分享,不必忧虑安全问题!” 中年族长闻言,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被扯着头发往回拉的小女孩一边伸手掰扯着父亲的手指,一边尖声嚎叫道:“我还要!我还要!” 山谷外应声又传来一阵笑声,族长低头观察了女儿一会,见她确实没有出现任何异样,便将女儿推到长子怀里,独自一人走出了山谷,朝着火堆方伸手抚胸,躬身一礼,用同样有些磕巴的昆吾话回答道: “敢问对面是哪里来的贵人?为什么要在这荒凉偏僻的山野中饮宴待客?” 第一百七十三章 化鬼为民(43) 面前距离火堆不远的沙地上,此刻正站着一高一矮两个年轻人,矮一些的便是刚才用孟鸟语和戎语喊话的那个金发青年,高个的却穿着一袭青色长袍,从模样来看应该是典型的昆吾人。两个青年男子见终于有人现身,似乎都显得十分高兴,青衣男子朝着族长略一拱手,朗声答道: “阁下似乎能说我国母语?那真是委实有缘!我们家少爷是南疆首富薛家的小公子,今年第一次经商西域,蒙诸天众神保佑,竟然获十数倍利而返!少爷于弯月城中宿泊之时,曾向天神许愿,来年若还能如此获利,便以牛羊百头、美酒千坛祭祀相谢!结果当日得梦,有金翼神人梦授天机,说于今年秋社后一日,若在涿光山谷口设宴,则有贵客远来,替众神消受这应得的酬劳……故而今日,我们于此相待久矣!还请贵客不吝现身,替我家少爷圆了这场梦授机缘!” 对方将事由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就连族长身后的长子听罢,都忍不住动摇起来:“父亲,金翼神人……你说会不会是庇佑我们的祖先鹰神?还有他们刚才说,有备下百头牛羊作为祭品……这样即便是我们族里的所有人,也应该够吃一顿饱饭了!” 族长低头沉吟不语,然而在他的心中,却也因对方的解释而多了几分考量:对方自称是从南方来的新手,这样就能够解释他们为什么行事如此疏狂,敢在草原上不按常理出牌;另外刚才对方所说的“梦授神机”一事,虽然有些虚无缥缈,但倒也能够说明他们为什么非要在涿光山谷外扎营设宴……族长又回头看了眼活蹦乱跳的小女儿,以及想了想山谷内个个面黄肌瘦、憔悴不已的族人,终于下定决心,朝着对面弯腰行礼道: “敢问远来的贵人,能否容我去把谷中的族亲也一并叫来?共同领受这蒙尊神恩赐的饮宴?” “好啊!人越多越好!少爷我就喜欢热闹!”从行帐之中,忽然传来一声少年人尖细的嗓音。两名青年闻言,也是相顾一笑,朝山谷方向又一拱手:“那我们便在此恭候,好酒好肉,不虚此良宵佳夜!” 暂时辞别了谷外的异乡人之后,族长当即带着两个孩子和哨卫,一起快步向谷内走去。跟在哥哥身后的小女儿刚走了没几步,忽然又转身蹿了回去,从沙地上把剩下的几串烤肉也都拔在手里,一边大口咬着肉一边跟上队伍,左右看了一眼,最终犹豫着递了一串给自己的哥哥,小声道:“好吃的,比阿爹的手艺好多了!” 四人回到山谷深处,族长没有急着把外乡人请他们出去饮宴的事情广而告之,而是让儿子叫来了几个族中的老者,围坐在一起开了个小会。闻听族长将事情的缘由与种种异状都说了一遍后,族老们有的半眛着双眼吞咽口水,有的则若有所思地眺望着谷口方向,却都不主动出声。最终,还是一个披着羊毛斗篷的老妇人站起身来,对族长道: “商羊啊,我老了,出不了什么主意,我只问你一件事:是谷外的那些异乡客人多,还是我们的人多?” “自然是我们人多。”族长抬头答话道,“阿粟妈妈是有什么吩咐?” “我们孟鸟族人丁不旺,在草原上总受欺负,所以才要时不时地飘零他乡,以求得活命之路……如今既然是我们人多,你又怕他们作甚呢?”老妇人张了张没剩几颗牙的嘴,朝族长笑道,“刚才你说孟极丫头吃了他们的肉,到现在也没见出事,或许真的是鹰神可怜这些个挨饿的孩子们,故而让这些昆吾人来给我们送一顿饱食……别忘了,我们本就是要南渡去昆吾西境,到那里想法子打些秋草来捱过冬天的。若是渡了河却个个饿得有气无力,该如何使得刀箭?若是连这么一小股昆吾人都怕成这样,我们即便南渡,又如何对付得了长留城外的驻军和那白帝呢?” “……是啊,若是连吃一顿饭的胆量都没有,还谈何带族人闯出一条生路!”族长闻言霍然起身,扶着老妇人向外走去,同时吩咐儿子道,“去通知族人们,一起到山谷外头吃顿饱饭去!” 族长之子与一众候在外围的年轻人听罢,纷纷欢呼一声,转身就去各家窝棚内喊人起身去了……然而族长的儿子孟槐刚跑开没多久,突然又急匆匆地转回身来,一边摇着手一边呼喊父亲道: “父亲,不好了!外边的妇人说,刚才一个没看紧,让孟极带了好些个孩子,一起往谷口方向跑了!” “这天杀的丫头啊!”族长闻言,再也顾不上搀扶老妇人,将其交给其他族老后便撒开脚步,跟着儿子一同往山谷外尽速奔去……好容易一路奔跑着来到谷口,却见火堆旁依旧有人载歌载舞,欢笑嬉闹。而距离谷口最近的一顶行帐之中,隐隐可见孟极等几个族里的半大孩子们围坐在铁锅边,正捧着几串烤肉狼吞虎咽,吃得不亦乐乎。 见自家丫头已经带着族里的孩子们老实不客气地坐上了首席,族长也只能腆着脸凑到行帐近前,朝着帐内的昆吾众人俯身行了个礼,赔笑道:“感谢贵人如此盛情,让我的孩子们能够吃饱肚子,愿鹰神指引你们最光明的通途,不被草原上的豺狼魑魅所迷惑!” “不妨事儿,几个小娃而已,吃不穷少爷我!”见族长像是个话事人的样子,坐在人群正中间的一个锦袍“少年”闻言起身,递给族长一碗酒道,“这些就是你的全部族亲了吗?只有这些人了?” “回贵人的话,我的族亲……足有两三千人!”族长双手接过酒碗,一边揣摩着对方的神色,一边惴惴答道,“若是贵人不愿招待全数,就请先让族里的孩子们吃饱,也是可以的……” “哈哈哈,我还在想那个神人为什么要让我用百头牛羊的祭祀来招待这么几个客人,却原来果然是有机缘相合,要让两三千人共享福荫!”那名面容皎洁俊秀的“少年”闻言,似是显得更加高兴,“来来来,让他们全都来!今儿酒肉管够,不来不是好汉!一次施食两三千人,这得是多大的功德?看来你们草原的神跟我们中原的神一样,都有好生之德嘛!” “感谢贵人慷慨!我这就去引他们过来!”见少年大方若此,族长便也不好意思再虚伪推托,当下满饮一口碗中清洌的酒水想要酬谢……然而酒一沾口,却仿佛烈火入喉一般,登时便烧得他狂咳不已……眼见父亲出了异状,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儿子旋即“唰”的一声拔出牛骨猎刀,直指向面前众人道:“你们果然没安好心,竟敢在酒中下毒!快把解药拿出来,若是我父亲有个万一,我叫你们统统人头落地!” 第一百七十四章 化鬼为民(44) “误会,误会,这是烈酒,不是毒药。”见双方起了冲突,先前那名与族长有过答合的青衣男子站了出来,从族长手中接过还没喝完的半碗酒,自顾自饮了一口,这才咋舌道,“这是我们昆吾的名产‘白酒’,是天底下最烈的酒。这种酒只能跟别的酒混在一块儿,一口一口慢慢兑着喝,才不容易呛到……刚才是我家公子思虑不周,没先把话说清楚,这才让令尊呛着了……” “对对对,是我没把话说清楚!”眼见着对方拔刀相向,被青衣男子护在身后的“少年”连忙捧起手中的酒坛,向族长之子解释道,“你看我们喝的酒,也都是一个坛子里倒出来的,哪里会有什么毒?你要不信,我也可以喝一口给你看的!” “咳……我没事,我只是……呛到了而已!”族长这时也终于缓过劲来,伸手制止了儿子的粗莽之举,又向面前的少年躬身一礼,满脸堆笑道,“不过……也真是过瘾!自打离开弯月城之后,我已经有好几十年……都再没喝到过这么醇烈的美酒了!” “那就一起坐下来,好好喝个痛快嘛!”见对方又缓和了态度,锦袍“少年”顿时露出了孩子气般的表情,一边招呼众人赶紧给父子二人腾出位置来,一边指着冒着浓香的铁锅,对几个吃得正香的孩子们道,“别光吃烤肉,你们也尝尝这锅里的羊肉片嘛,真的很好吃的……” 几个孩子都听不懂昆吾话,正一人抓着一串烤肉埋头苦吃,族长的儿子因为先前的冲动之举,故而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这时便主动站起身来,从少年手中接过盛放了锅内浓汤的木碗:“我来尝尝。” “小心烫!”因了先前的误会,“少年”也多了个心眼,微笑嘱咐一句后才把碗递了过去。 碗才刚刚捧到面前,一股难以形容的酸鲜浓香便直冲口鼻,几乎是即刻便占据了人的所有嗅味感官。族长之子,名为孟槐的青年强忍着腹中馋虫大动,先吹了吹碗上漂浮的油光与热气,再小抿了一口——然而正是这浅浅的一口滋味,却让他再也抑制不住五藏庙的饥渴叫嚣,当下将脖一仰,把一碗肉汤连汤带料一气痛饮干净:“好吃!真的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对吧?这可是我们昆吾国特有的汤底呢!”“少年”得了夸赞,似是很是受用,“这汤里放了牛骨、羊肉片、菌菇、花椒、酸菜……还有鱼干呢!若是用鲜鱼做,味道会更好,可惜这草原山多水少,无处捉鱼,不然就能让你们尝到更加正宗的滋味了!” “我也要!”看见哥哥喝汤后甚是满足的表情,名为孟极的小丫头虽然听不太懂他们之间说的昆吾话,但还是老实不客气地拿起哥哥面前的空木碗,朝着少年用孟鸟语嚷嚷道。 锦袍“少年”身边的青衣男子见状,连忙接过木碗,也给孟极盛上了满满一碗肉汤……这时候山谷里的孟鸟族人们也都纷纷走了出来,“少年”身边的青衣男子与金发青年见此情形,连忙站起身来,帮着族长父子一起在四周升起了更多的篝火,同时拿出早已备好的酒肉,殷勤招呼他们席地而坐,举杯畅饮。 两个完全不同的民族就这样在食物的热气中被渐渐交融在了一起,各种方言各种腔调的民歌在行帐间此起彼伏,喝开了的孟鸟人也学着四周昆吾人的样子,甩开膀子围着篝火,跳起草原上特有的激昂舞蹈来。 而作为最早融入席间的族长一家,如今他们所在的主行帐,也正是这股喧闹热烈气氛的中心:在各种昆吾美酒与美食的轮番攻势下,孟槐已经喝得舌头都发直了,正在跟那名金发青年比划着学习划酒拳;孟极吃得小肚溜圆,却还在眼馋地看着青衣男子继续往铁锅中倾倒肉片……几人之中唯独族长还保持着几分清明神色,正端着酒碗跟那名少年一道拉着家常: “敢问贵人……你们为什么要离开昆吾国,来西域草原经营生意?看阁下衣食优渥,不像是缺钱的样子……为什么要跟那些胡商一般,行走于这大漠草原之间,赚那么些个辛苦又搏命的银钱?” “咳,别提了!”“少年”一手撑着膝盖,一手端着汤碗,闻言顿时露出一脸颓丧的表情,“我本是南疆首富薛家的幼子,去年因为楚王倒台,我家也受到了牵连,家中财产尽被抄没,家人也没籍的没籍,流放的流放,亏得我正好在外乡亲戚家做客,这才逃过一劫……如今南边是回不去了,只能凭着身上的一些小本钱往西边去,看能不能走出些活路来……没曾想第一次通商西域,竟然就赚了一票大的!若是能长此以往,或是能再次振兴家业、东山再起也未可知……所以我才特意向天神许愿,未曾想真的当夜便有托梦,看来少爷我运气还算不错,命里合该在这西域发达,嘿嘿……” “哦,原来如此。”听到这里,族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虽然他并不明白楚王和薛家到底是什么身份,但对方的来历身世,他还是听明白了:这是个在昆吾国内有污名的罪人,虽然身上貌似还有些银钱,但却只能往西域外邦寻求谋生之道。 这样的商旅对于草原上的诸多部落来说,是最乐见的“肥羊”:这些人不同于有国王城主为之撑腰的“官商”,护卫只能自己招募不说,即便半道被劫,往往也因为怕遇到官吏盘剥敲诈而不敢报官,更别提事后追查了。而且眼前的少年还是个头一次行走西域的“雏儿”,能全须全尾地回到这里,还能赚着钱……不得不说,的确是运气好到爆棚了。 看了眼停泊在不远处的那些牛马骡车,族长心里还是有些犯痒,然而吃了别人的毕竟嘴软,这时候再要行马匪之利,心里面怎么说都有些过意不去……族长回眸,看了眼已经吃饱了肚子,正靠在自己身边犯困的小女儿,最终还是决定且放一放,横竖明天便可以出发渡河,到了昆吾境内便有活路,不必如此对恩人痛下杀手。 又喝了大约半个时辰,各个行帐之间的孟鸟男子们基本都已经喝得七倒八歪,这时,从距离主帐不远处的一间行帐内,忽然传来争吵的声音。闻听有人喧闹,“少年”身边的青衣男子跟金发青年顿时起身,前去闹声传来的地方查看……不一会儿,只见青衣男子一个人匆匆赶回,对“锦衣少爷”道: “少爷,不是什么大事,只因客人抱怨说肉太少,不够吃了,这才引起了些许不快。” “肉不够吃?怎么可能?”“少年”闻言,似是对部下的办事能力有所不满,“我办的宴会,几时会有酒肉不够的情形?你还杵在这里干嘛?让他们赶紧杀羊去啊!” “回少爷的话,委实不够了……”被“锦衣少年”那么一呛声,青衣男子顿时面露难色,“客人实在人数太多,先前宰羊分肉的时候,又没个人管着分配,所以如今有些人已经吃饱了,有些却还没分到足够的肉食……少爷您看眼下要怎么办?是不是……叫他们拿些车上的腌肉干粮先凑合?” “这怎么行?说好的酒肉管够,这不是打我的脸么!”“少年”闻言横眉瞪眼,拍着大腿叫嚷道。同时眼珠转向自己的车队,又吩咐青衣男子道,“要不……叫他们杀两头拉车的牛?” “我们没带备用的牲口,若是把拉车的牛杀了,这两车货可就走不了啦。”青衣男子同样眉头紧皱,四处张望……这时他看见了孟鸟族人圈在涿光谷口处的牛羊,忽然眼前一亮道,“少爷,客人也有牛羊!要不……我们先问他们买些来吃?” “对对对,我买我买!”“锦衣少年”闻听此言,立即从腰间解下钱袋,对族长嬉笑道,“这位大哥,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人会有这么多,所以肉食备的有些不够……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先问你买几头牛羊顶上……你放心,我从来不赊账,一应按照昆吾境内惯常的价格给钱,你看怎么样?” “咳……千把号人吃了贵人你这么多好东西,怎么还能提钱呢?”此时的族长腹中酒力也开始上头了,听罢少年的请求,满脸酡红的他只顾着连连摆手,指着谷口附近自家的牛羊群道,“若是肉不够,只管……去那里牵!几头羊而已,比不得今夜的……尽兴!嗝……孟槐啊,你带贵人他们……去选几只肥羊去!要肥的,别让人……说咱们小气!” “知、知道了!”同样喝得摇摇晃晃的孟槐闻言,便在青衣男子的搀扶下来到谷口,命令负责看守牛羊群的族人从中挑选了六七头肥羊,驱赶着往火堆方向去了……同时各个行帐内,自有眼力灵活的昆吾仆夫们凑上前来,给那些看守牛羊群的孟鸟族人送上美酒佳肴,主动表示可以代为照看牛羊群,鼓动他们也加入到饮酒狂欢的现场中去…… 第一百七十六章 化鬼为民(46) “放屁!”孟鸟族长闻言顿时大怒,“上万头牛羊,一夜之间竟能被三千人吃光?你当哄三岁小孩呢?” “小的不敢,小的说话句句属实!”跪在地上的三人叩头如捣蒜一般,口中的话语却是没半句磕绊,“小的昨夜没有阻止,一是因为公子先前曾有话说酒肉管够,所以小的以为后面牵走宰杀的那些牛羊,公子也是付过钱了的;二来昨儿来牵羊的那些客人,大多都吃醉了酒,小的们也不敢招惹……来牵羊的太多了,昨儿黑灯瞎火,小的也认不全乎……但是杀牛宰羊后的骨头都还留在地上,各位客人可以收集起来计算下数目,便可知小的所言不虚!” 这番话虽然有些荒唐,但乍听之下,却似乎有几分道理。“锦袍少年”见自己的手下人说清了原委,当即腰杆也直了几分,伸手拽了拽被捏在族长手中的衣领,迭声申辩道:“大哥,你可听见了,我的人说……那些牛羊可是你自家人吃光了的……哎哎哎你先别急,我知道不能偏听一面之词,要不咱们就先别动刀动枪的,就按照他的说法,把地上的这些牛羊骨收集起来,拼一拼数一数,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数目,也好……也好让本少爷死个明白嘛!” “去,把骨头都捡回来!”孟鸟族长心中也有疑惑,闻听少年如此提议,便挥了挥手,命令身边的族人去收集残骨,好有确实的依据向少年问罪……然而忙碌了半个多时辰,族人收集回来的骨头渐渐堆成了无数座小山——最终记录数字为九千六百多头,竟是真的接近万数之多! “收集来的骨头、头颅跟皮张,都在这里了。”青衣男子负责计算总数,待将附近的残骨都收集完成后,他这才向族长与“少年”呈报道,“昨夜我们是准备了一百零三头牛羊,加上客人所说的万头之数,总数也大致相近……还有一些皮子被扔进火堆里,如今已经烧得不全了,还有一些骨头大约是被豺狼叼走过,啃得也缺了,凑不足万数实属难免……但那么多被煮熟过的骨头,总不可能凭空出现,所以属下以为……这几个下人说的是实话!” “大哥你看,这事儿真的跟我没关系!”闻听仆从如此回答,有了确实证据的“少年”说话底气顿时更足了,只见她站稳了脚跟,一把将自己的衣领从族长手中扯了出来,退回到青衣男子身边,双手叉腰道,“是我出的酒肉请你们吃饭,可你们的人嫌肉食不够,自宰自家的牛羊,这事儿可无论如何都算不到我的头上!如今事情已经说清楚了,大哥你们自己商量着该怎么处理,少爷我可要回家去了……” “慢着!”孟鸟族长上前一步,猎刀“唰”的一声掠起一道寒光,堪堪停在了少年鼻尖前方一寸。“少年”吓得“啊呀”一声,险些仰面跌倒,亏得被青衣男子一把扶住,同时金发青年抢先一步拔出腰间弯刀,隔开了族长的猎刀,同时用孟鸟语喊道: “这位大哥,尼们不能这么不讲道理!昨天尼们刚刚吃掉了窝们一百多头牛羊,还喝了上千坛的美酒,不能够放下饭碗就要来杀窝们家的少爷!尼们的牛羊是尼们自己人吃掉的,跟窝们木有关系,现在骨头也已经找全了,尼们如果还要找窝们的麻烦……天上的众神是不会宽恕尼们的!” 随着双方拔刀对峙,族长身后的孟鸟族人也纷纷亮出了手中刀弓,将百余名昆吾商人团团围住……双方剑拔弩张,然而却迟迟没能等来两边首领的进一步指示:孟鸟族长非常困惑,宿醉后的头脑令他无法及时处理眼前的信息:一万多头牛羊,真的是被自家人给吃光了的?这怎么可能?可是若非如此,这么多的骨头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如今牛羊已经没有了,族人该到哪里去捱过这个冬天?就算能够靠打秋草勉强过冬,可到了明年春天,若是没了牛羊产下的足数羔子,之后的每一个冬天,又该如何度过…… 思来想去,族长的目光还是回到了少年身上——哪怕事情真的与他无关,但眼下这等情形,却也绝对不能轻易放他脱身!待打定主意之后,族长将猎刀又往前指了指,虚张声势道:“昨夜你的人跟我的人混在一起吃喝,我们的牛羊你的人也一定同吃了的!所以这万头牛羊,也有你的一份……若是不能赔出一半的牛羊钱,今天就别想离开这里!” “你、你这是敲诈!”“少年”闻言,几乎是跳起来咋呼道,“哪有你们这么不讲道理的?你且看看你们有多少人,我这里才多少人?我的人能吃掉你们半数牛羊?这还有天理王法吗?刚请你们好吃好喝,隔天就翻脸不认人,你们还有廉耻吗?” “在这草原之上,廉耻可不能当饭吃。”族长心中主意已决,当下冷了声音,朝对方发话道,“如今我话就搁在这儿——你们要么赔偿我一半的牛羊钱,然后各走各道从此两不相欠;要么……你们就来当我们的牛羊,若我的族人再有挨饿的时候,便杀你们充饥!” 话说到这般份上,已经再无转寰余地。“少年”看着眼前一排排明晃晃的猎刀与弓箭,不由得浑身打了个激灵,转头对青衣男子道:“我们……有带那么多钱吗?” “回少爷,今年此行,不过一点薄利而已。若说先前置备百头牛羊、千坛美酒还有盈余,可如今……却是实在凑不出五千头牛羊的数目!”青衣男子面露难色,微微摇头道,“哪怕属下即刻派人回长留城去凑钱,只怕一时半会也……” “你你你也听到了,不是我不不不肯赔,是是实在没那么多钱……”“少年”转回头去,腆着脸跟族长求饶道。族长闻言也不多话,朝着身后的族人挥了挥手:“拿绳索来,捆上!” “哎哎,别别别!我只是说暂时没那么多钱,又没说我不赔!”“少年”见对方当真取来了绳子,连忙改口大喊道,“你你你们宽限我半年时间……不,五个……四个月就行!我有一些朋友,也在西域各国做生意,只不过他们如今还留在西域诸城过冬,要等来年春天才会返回长留城。等他们回来,到时候凭少爷我的面子借多少银子都不是问题……要不我先付个三百两?剩下的我给你打个欠条,你们明年开春派人来城里找我,我再把剩下的全数还给你们?” “我族中老老小小两三千人,三百两银子,能顶个屁用!”听罢少年的提议,族长的脸色更难看了,“明年开春再还清?鬼知道你入城之后会躲到哪里!何况你们昆吾人的城是我们想进就能进的吗?我看你分明是想要赖账!来人,先把他给捆了!” “哎哎哎,别动手,有话好好说!还可以再商量的嘛!”见两三个孟鸟大汉提了绳子走来,“少年”吓得缩着脖子躲到了两名青年仆从身后,“我我我绝对不赖帐的!要不……要不这样:我在长留城外还有片产业,地方挺大,能住不少人……你们要是实在没有能去的地方,就到那里先过个冬?等过了冬天,我就能想办法凑到银钱了,到时候我再想办法把牛羊赔给你们,如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化鬼为民(47) “长留城外?”孟鸟族长闻言心中一动,但随即便又打消了念头,盯着少年冷笑道,“笑话,我在这浊河以北当了十数年的各族向导,从来没听说过长留城外有人置下过足够容纳千人的产业!” “之前没有,现在有了!石门庄园你们听说过没有?就是今年夏天举办了三天比货集会的地方,石门山谷!”“少年”躲在两名仆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急切地解释道,“那虽是景家的产业,但实际上的地主是我表姐——景家的少夫人,定西侯夫人!只是如今我表姐夫也往南边做生意去了,表姐随他一起走的,所以我才借不到钱。但是她的庄园,我借来一用却是并无不可……我说真的,我表姐可疼我了!打小我们俩就是一起长大的,我要星星她不给月亮,等我表姐回来,别说五千头牛羊,就是一万头,我我我也是可以赔给你们的!你们说是也不是?” 闻听玉羊满口套路如此张嘴即来,罗先只能忍着笑帮忙圆谎:“是啊,如今的西域诸商,哪个不知道新来的景家少夫人?哪个不知道石门庄园是西境最炙手可热的宝地?尼们只管找个今年跟商队打过交道的人问问,看看有没有人听说过石门集会即可!窝们昨夜喝的酒,有一部分就是石门庄园里产出的!这酒单在长留城里就卖五两银子一瓶,少夫人家产何止万金!只是少夫人娘家人丁寥落,如今窝家少爷就是她唯一的娘家亲人,少夫人笃定是不会不管他的!” 听完两人的陈述,族长狐疑地招来两个新近当过向导的族人,打听之下确实有那么一座风头正劲的新建庄园。然而即便如此,族长却仍旧是没有轻易放过他们的意思:“就算是有那么个地方,又怎能证明与你们有关?既然那庄园无人不知,怎知你们也不过是拿话诓我,待将我们引去那地方,便招来官兵家丁,将我们一网打尽?” “这种事情我可是想都不敢想的,少爷我最怕打仗杀人了!”“少年”又往两个仆从身后缩了半截,高声辩白道,“长留城外的驻军是刘社稷将军率领,他们寻常连粮饷都发不充足,只要不是有人进犯长留城或者军屯,他们都懒得管;另外那个石门庄园,也有些特殊——我表姐今年才刚开始兴建,所以那里别说家丁,这时候就连工人都已经放回去过年了……不过地方够大,一应的基础设施也有,待你们入住之后,隔三差五我也可以去问景家要些钱粮,先助你们过冬……都是一家亲戚,少爷我这点儿面子还是有的,另外你们若是怕我扯谎,随我去石门庄园,问问那里的门子看守认不认得我,不就知道了嘛!” 即便心知这极有可能是对方为了摆脱自己而提出的权宜之计,但在听罢对方开出的条件之后,孟鸟族长还是忍不住心中大动:眼下最为紧要的问题,莫过于需要找齐能够让这数千族人足以过冬的粮草,浊河以南虽然比北岸暖和些,但隆冬季节却仍旧难捱,若是不能找到山坳避风,仅靠帐篷露宿野地,往年里每个冬天都有族人因此被冻死……如今却有一个现成的地方,可以让他们渡过眼前即将来临的冬天,而且还有人提供过冬的钱粮,来年春天还可以拿回至少五千头牛羊……哪怕这其中真的有被昆吾人骗进圈套的风险,但衡量风险与收益之间的比重之后,族长还是决定姑且一试——打秋草本就是刀口夺食,如今进入石门庄园,想来也不过如此。草原诸部皆知昆吾人并不善战,自己族里还有千把号壮健汉子,即便是入了圈套,也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如此也好。”族长看了眼躲在仆从身后不敢现身的少年,从鼻孔中嗤了一声道,“你最好想想清楚,再决定要不要带我们过去——若是让我发觉你话中有诈,我第一个便碎剐了你!” “没没没绝对没诈!”“少年”整个人已经彻底躲进了两名青年仆从的身影里,只剩下颤抖的声音还在努力自证,“我我我像是那样的人么……” “来人,捆上,随后叫他们带路!”族长将猎刀收回刀鞘,同时朝族人呼喝一声道。已经虎视眈眈许久的孟鸟族人们立即一拥而上,嗷嗷怪叫着将眼前的主仆三人扑倒在地,拿绳索捆住双手……怪叫声中,偶尔能听得几句“少年”的尖声挣扎:“等下!不是……怎么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们还要捆人啊?我都说了我不会逃跑赖账……轻点儿……啊啊啊手要掰断啦……” 须臾工夫间,百来号昆吾商人仆夫就被拴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少年被排在了头一个,如今正垂头丧气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绳结,似乎努力地想把绳圈挣松一些。孟槐见对方还有些不甘心的样子,将牛骨柄猎刀往腰间一插,伸手便往少年背后来了一巴掌:“还磨蹭什么?带路!” “哎哟……走就说一声嘛,动手动脚的做什么……”“少年”抬头瞥一眼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孟槐,到了嘴边的抗议又变成了小声嘟哝,“我我我……我警告你们啊,对我最好客气点!毕竟到了石门山庄,你们的吃穿用度可都是少爷我说了算的,你要是再这么动不动就打我……我我我到了石门就不让他们给你饭吃!” “行啊,到时候你试试!”穿着一身粗陋皮袄,脸上同样纹着飞羽状图案的孟槐瞥了一眼少年,龇了龇一口白牙道,“你若让我吃不饱饭,我便宰了你做下酒菜!搞清楚你现在是我们的俘虏,是欠我们债的奴隶,若不想被片成肉串,最好路上少动些歪心思!” “好好地请人吃顿饭,怎么就变成奴隶了……”被孟槐那么一吓唬,“少年”缩了缩脖子,只能不情不愿地走在最前面,往浊河南岸蹒跚而去。一路上那显然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走得哼哼唧唧慢慢腾腾不说,刚抵达近河滩边的石子地没多久,便嚷嚷着脚疼不肯走了。孟槐骂了几回也不管用,在两名青年男子的劝说之下,只能把少年扔到了后面的牛车上,自己押着剩下的昆吾商人往前探路。 “少年”独自一人被扔到了一辆牛车上,然而双手仍旧被绑着,车前车后也跟着无数黥面纹身的孟鸟族人。“少年”没来由地叹了口气,倚着车上空了的酒桶盘腿坐下,眺望着远处的荒原发呆。正出神的时候,却见背后盖着酒桶竹篓的油布动了动,从底下钻出个圆咕隆冬的小脑袋来,瞪大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少年”上下打量。 “咦,是你啊?”“少年”认出对方就是昨天晚上最早进入到行帐中大吃大喝的族长小女儿,一想起昨晚对方那狼吞虎咽的吃相,自己脸上不由得便露出了些许笑容,“你怎么在这里?不跟你爹爹他们一起走在前面吗?” 女孩看着眼前的锦袍少年,吸了吸鼻子,一句话没说便又缩回到了油布底下的阴影之中。“少年”不死心地低下头去,笑着对女孩招呼道:“嗨,你叫什么名字?” 见到对方探身凑近前来,女孩下意识地往里面又瑟缩了一下,但眼神中并未露出恐惧,还是充满了仿佛小兽一般的灵黠与好奇。仔细打量之余可以发现,这其实是个面目姣好的女孩子,只是不知为何疏于打理,才使得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也脏兮兮的,若不是那根粗长的发辫与缀有骨珠的羊皮裙,还真难看出这其实是个女孩来……见女孩并不作答,“少年”又放缓了声音,用捆着的双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女孩,重复一遍道:“玉祥,我叫薛玉祥……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第一百七十八章 化鬼为民(48) 小女孩咬了咬嘴唇,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甚至连发出声音的意愿都没有。若不是昨晚上见识过她抢食时候的闹腾模样,“玉祥少爷”还真就得怀疑眼前的女孩是不是压根不会说话。见车上的锦袍少年仍旧在孜孜不倦地试图搭讪小丫头,跟在车旁的一个孟鸟汉子嗤笑了一声,用昆吾语插话道: “你别白费心思了,她是不会搭理你的,更别指望她会替你去向首领求情。” “什么啊,我就是闲着无聊而已,就想找个能说说话的道伴儿……”见自己的企图被拆穿,薛玉祥连忙坐直了身子讪笑一声,转头对主动答话的孟鸟汉子道,“这位大哥你的昆吾话倒是挺标准的,是在哪里学的啊?” “呵,孟鸟族的成年汉子,如果不是在草原上放牧自家的牛马,便一定是在给沿途商队做向导护卫。”那名汉子虽然身材孔武壮实,但面相看起来倒并不凶恶,“我从十五岁起,便在这浊河两岸当了十二年的向导,所以无论是戎语、狄语还是你们昆吾话,都难不倒我。” “这么厉害?”玉祥闻言,夸张地张大了嘴,用被捆着的手小幅度鼓掌道,“敢问大哥高姓大名?以后少爷我若是能东山再起,说不定还要麻烦你给我当向导带路呢!” “我叫那父,首领是我的叔父,孟槐是我的堂弟。”那名汉子看了眼车上假意殷勤的少年,又露出了一抹嗤笑道,“劝你还是先担心一下眼前的处境,想好怎么足数赔偿我们的五千牛羊吧!” “这真不能怪到我头上,我真不知道你们的牛羊是怎么没了的!”玉祥耷拉着头倒在牛车上摊成一团,诉苦道,“否则你说我图啥呢?好好地赚了一票,不赶紧回昆吾享福,非要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请客吃饭,还把自己吃成了奴隶……刚才那些牛羊皮骨,你也是看见了的,我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般田地……否则昨夜趁你们醉酒,我早就溜之大吉了,何苦现在被绑在车上,像牲口一样被人轰着走……” “那的确不能完全怪你……”汉子似乎是被少年的“悲惨境遇”有所触动,当下低声吐露一句,“但是谁叫你当时在那儿呢?冬天的草原,就是吃人的恶魔,别说我们没了万头牛羊,便是渡河之后,我们没能及时找到打谷草的去处,也还是会照样绑了你的。” “那你们也太不讲理了!”玉祥用双手拍着大腿抗议道,“凭什么你们打不到谷草就要来抢我们?我还是请你们吃过饭的呢!” “因为一顿饭过不了整个冬天,而在草原上,在冬天没有能够及时补充谷草的部落,都会死。”名为那父的汉子抬眼凝视少年,眼神森寒而沉郁,“草原上没有道理,有的只是靠血和刀积淀下来的,活下去的办法!” “可是……”玉祥被那冷到极致的眼神一扫,声音都滞了半拍,“可是你们若是抢走了那些昆吾百姓过冬的粮草,他们也没法活了呀……” “那不是我们要考虑的事情。”那父转过头去,不再看少年稚拙的面庞道,“你们昆吾人占据了最肥沃的土地,只需要耕种便可以获得足够一年取用的粮食……草原虽然广袤,但却贫瘠,到了秋冬,别说牧草,就连找块能避风挡雪的地方都困难。你们若是没了粮草,可以往南走,或者往东去,在长留城之类的大城市里乞讨,都比我们更有活路……我们已经够手下留情的了,只要不是拼命反抗的,我们一般不会下死手。不像夷貊族那样,男人当场杀掉吃肉,女人跟孩子也是会被掳走,当做储备粮的……” “可是,那样还是……”玉祥心知这样的对话不会有结果,但还是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汉子有关草原生存法则的说辞。那父回眸看了一眼,用下颌示意躲在油布底下的女孩,对玉祥道:“你不是对她有兴趣么?知道她娘是怎么走的?” “不知道,她不是你们族长的女儿吗?”玉祥顺着对方的话头继续探问,“族长夫人……已经不在了么?” “她娘生她的时候,正赶上十几年里最冷的一个冬天。”那父压低了声音,表情深沉道,“那一年草原上滴水成冰,牛羊都被冻死了不少,西戎占领的草场也待不下去,便只能大举南下,准备渡河……草原上的异动被昆吾国发现,于是也调动大军对峙。我们没有了生存的空间,只能躲着两边往西寻求生路……就是在西迁的路上,她娘忽然就临盆了……那天又是个暴雪连天,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别说去找草药,就是连盆火都生不起来!族里的妇人们轮流用裙子替她娘俩挡风,撑了一夜,可到了天明,她娘还是去了……刚生完孩子以后人虚弱,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没给她喂上一口奶水就去了……我们首领带着族老去敛尸的时候,她还保持着抱着孩子的姿势,可是身子……已经被冷风吹硬了……” 听罢那父的描述,玉祥惊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虽说作为现代人,她的确从历史书本中获悉过一些草原文明生产条件残酷的知识,但如此具象地从他人口中听闻惨状,却还是让她感到内心震撼。 “……自打那以后,首领就很少露出笑容了,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也不怎么喜欢孟极这孩子。”那父说着,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车上的少年道,“这丫头虽说少人管教,不怎么懂规矩,但其实比族里的孩子都要聪明……她能察觉到首领不喜欢她,所以相比父亲,她更喜欢跟我和孟槐待在一块儿……今天她能主动接近你,已经很难得了。平常即便是族中的同胞,只要是她不喜欢的人,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别想抓得到的。”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玉祥转头,深深地看了眼扶着车辕的孟鸟汉子,沉声道。 “不为什么,我也闲着无聊而已。”那父从少年手中取回水囊,自己也灌了一口,笑着说,“你虽然是个倒霉蛋,但人还不算坏。希望你也能体会一些我们的苦处,到了南边之后别急着干傻事,逼迫首领动手吧!” 闻听此话,玉祥颇为配合地假装抖了下身子,随后便一点一点挪近油布,伸手向怀里掏摸了半天,向着孟极递出了一个包裹着绿叶的青色团子,用手掰开道:“给你,好吃的,要吗?” 这原本是她备在路上留给自己的干粮,然而如今见着眼前泥猴一般邋遢又肮脏的小女孩,玉祥却不知为何,很想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跟对方分享。女孩看了眼对方掌心中被打开的青团,似是听懂了话里的意思,伸手接过其中半个,低头小口咬了一块……然后就又风卷残云一般把整个青团都给抢到手中塞进嘴里,囫囵吞枣了。 “慢点吃,别噎着!”玉祥怕她吃得太急,把自己给噎死,连忙问那父要了水囊,递给孟极……小丫头伸着脖子把青团咽了下去,又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水,这才伸手抹了抹嘴,老实不客气地朝着玉祥一伸手,用孟鸟语道:“还要,给我!” “没啦,不过到了石门庄园以后,我可以再给你做。”玉祥猜到了对方的意思,也不管女孩是不是听得懂,努力地陪着笑脸哄孩子道,“记得,我叫玉祥,以后肚子饿了就来找我,我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玉……祥?”女孩瞪大了一双明澈的眼睛,就这么学会了她的第一个昆吾语词汇。 第一百七十九章 化鬼为民(49) 一路上有话没话地又说了半天,一行人终于来到了距离河床只有一箭之遥的芦苇滩处。孟鸟族长抬头看了眼已经渐暗的天色,决定今夜便先在北岸扎营,明天一早再设法渡河。待指令传达过后,孟鸟族人们便三三两两地分头开始挖地烧火,搭建帐篷起来。玉祥跟罗先、顾师良等人一起,也被圈进了两个大帐篷里,彼此身上的绳索相连,更是没有逃跑的机会……只不过孟鸟族人们大概也不会想到,帐篷里的这百十个昆吾人压根就没想过要逃跑。 “今天辛苦你们了。”待回到自己人中间,“玉祥少爷”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凑到面色不善的罗先跟前主动招呼。罗先抬头瞥她一眼,没好生气道:“是啊,窝们被捆着走了一天,尼倒是在牛车上舒服自在!下次尼要再找窝帮忙,打死窝也不信了,尼说话就跟沙漠上的蛇脚印一样,风一吹就木有了!” “嘿嘿嘿,这不是非常时期,各有分工嘛!”玉祥陪着笑打哈哈,然而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我多少套出些话头来——就目前收到的信息来看,我觉得我们最终能把他们留下的赢面很大!” 玉祥说着便压低声音,跟罗先与顾师良凑到一块儿,小声转达了那父先前的说辞与孟极的身世。听罢玉祥的转述,罗先与顾师良也都露出了或多或少的不忍神情。顾师良抬头,从帐篷的缝隙间望了眼在门外跑跳着的孟鸟族孩童们,语带怜悯道: “先前在北岸频繁往来,虽有雇佣过孟鸟向导,倒是从未想过他们的处境……如今看来,他们倒的确不同于野蛮粗暴的戎狄与夷貊族,倒是颇有些可以教化的天资!先前夫人……少爷提出‘化鬼为民’计划时,我还只当是天方夜谭,但想着或可为长留城及西境百姓免去一场刀兵之祸,这才鼎力相助……现在想来,少爷的眼光高远若斯,顾某实不及也!” “这时候你就别拿话捧我了,现在我们要考虑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到了石门庄园以后,要如何妥善地安置好他们,尽可能不要惊扰到长留城百姓及城外驻军;二是那么千把号人,一个冬天的伙食用度……要怎么腾挪置备来着?”玉祥没有在意顾师良发自肺腑的感慨之词,直接将话头引入主题道。 “……敢情尼们出来以前这些都没想好啊!”罗先闻言,惊得一双绿眼几乎都快瞪出眼眶。玉祥仍旧是一脸憨笑地打着哈哈,有点没底气地回答:“这不是之前事情太多,还没来得及细想嘛,也没想到事情真的会那么顺利……所以现在开始想也还来得及嘛!” “石门位于北面戎狄南下的必经之路上,寻常年尾只要秋风乍起,便几乎人烟断绝,不会有百姓或商队从那里经过。而长留城的景家跟城外驻军,一早已经得了孟鸟族即将南下的消息,我们一旦在那里落脚,肯定瞒不过他们。”顾师良低头思索片刻,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但景家人手有限,只要孟鸟族人不出去劫掠秋草,他们便不会主动出手来自找麻烦;刘社稷更是更是出了名的‘玄龟将军’——只要到了冬天,就跟那冬眠的乌龟一样,能缩多久便缩多久的,估计只要不是戎狄大军南下,他连出营看一眼的兴趣都不会有。” “如此说来,两个问题可以合并成一个:如何保证今年冬天孟鸟一族的一应衣食,至少让他们不至于因挨饿受冻而出去劫掠。”玉祥收敛了神色,对面前二人郑重道,“一旦到了石门庄园,我肯定是要被扣下的,所以现在就有个问题——你们两个谁能够前去别院跟长留城内通报消息,并且帮我筹措到足够应付他们过冬的物资?” “我去吧,毕竟雪衣他们都认得我,长留城内的地龙会货运物资,我也可以帮忙调配。”顾师良闻言也不遑多让,主动请缨,“先前的那万头牛羊,现在应该已经沿着河岸被分批赶入城内消化了……如是获利的银钱,届时我会一应征收,替少爷保留以备过冬之用!” “如此甚好!一万多头牛羊,这么一来大头便已经有了!”玉祥在心中默默算了笔账,脸上露出笑容道,“剩下的部分,便由我手书一封,让雪衣从先前油酒的定金入账和我的私房钱里出……反正别院还有景家托底,我就不信明年开春我没有种子钱了,我那口子能放着年底的巨额收益不要!” “尼算计起自家人来,还是这么理直气壮啊……”罗先看了眼运筹帷幄满脸得意的玉羊,无奈叹气道,“也罢,窝就留下来好了……他们虽然并不嗜杀,但也不是什么好人,尼身边不能没有会武的。” “我就知道,罗先你最好了!”玉祥一时激动,伸出被绑的双手便想去握罗先的手,顾师良被唬了一跳,罗先倒是已经习惯玉祥兴奋时下意识的肢体反应,缩起胳膊往后一让,侧身躲开对方的咸猪手袭击,“少来这套!” “啊……哈哈,开个玩笑,下不为例,下不为例!”扑了个空的玉祥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又坏了人设,赶紧讪笑着拿话掩过。这时候帐篷门外的挂帘忽然被人掀起,只见那父带着几个孟鸟汉子抬着个箩筐走进帐内。那父将装有干粮的箩筐抬到众人跟前,瞟一眼满脸笑容还来不及收回的玉祥,拿话揶揄道: “怎么这么开心?可是想出了逃跑的办法?” “那那那那哪能啊?我看起来像是这么有主意的人吗?”在孟鸟族黥面纹身的壮健汉子面前,玉祥瞬间就恢复了怂到不行的狗腿模样,“我不过就是想着明天不管怎么着总是能抵达石门庄园了,好歹能有个干净地方睡,能有热汤热饭吃……高兴一下不行啊!” “呵呵,但愿如你所想,毕竟族长刚刚下了命令,若是有人试图逃跑,便先挑了脚筋再说。”那父挂着一脸坏笑,把装有干粮的篓子往玉祥面前推了推,“跑之前先吃点东西吧,别客气,都是你们车上的。” “……那我还真要谢谢你们了啊!”玉祥没好气地伸手取了一块干粮,放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同时含糊不清地朝那父伸手道,“水!” 看着眼前的少年仿佛土拨鼠一般脸颊鼓鼓的模样,那父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后从腰间解下水囊,顺手扔给了玉祥道,“你这样子,还真像是阿麋小时候!” “阿麋?”玉祥嘴里叼着干粮,下意识地歪了歪头,表示不解,“谁啊?” “我妹子,回头指给你看,她可是族里公认的第一美人!”那父的神情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之情,向玉祥显摆道,“虽说你们昆吾女子也多娇丽妩媚,但就凭着你这般的痴愚模样,想必也没人会看得上吧。” “谁谁谁谁谁说的!我我我也是有妹子的!”莫名其妙被人塞了一嘴狗粮,玉祥顿时顾不上嘴里要嚼着的干粮,几乎是跳着脚反驳道,“少爷我家里有数不清的丫环!个个都比天上的神仙还漂亮!不瞒你说少爷我还真是脂粉堆里泡大的!我牵过的小手比你赶过的牛羊都多!回头进了长留城,少爷我便带你去仙子桥见见世面,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红袖招摇万人空巷,列队欢迎掷果盈车……” 见少年又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山猫似的炸毛起来,颇感有趣的那父大笑着带着族人退出了帐篷……见玉祥还在伸着脖子往帐外叫板,罗先探头朝外看了一眼,小心翼翼道: “喂,尼是不是……太入戏了一点?” “你明白啥啊,这是原则问题!”见帐外人声远去,玉祥这才气哼哼地收声道,“狗粮打脸不能忍!哪怕是单身狗气势上也不能输!” 第一百八十章 化鬼为民(50)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睡过了一夜,第二天天刚擦亮,孟鸟族长便将族人都叫了起来,开始进行渡河前的准备工作——早已晾晒完毕的几十张熟羊皮,被吹鼓起来接上木架,须臾便凑出了十几张簇新的羊皮筏。伴随的族长的一声令下,五六个孟鸟汉子便将筏子用绳索连接在自己身上,随后双手抬起羊皮筏,便向着河床走去。 在缓步踱下水面后,那五六个人先是沿着浅水区域行走了片刻,待身体适应水温后,这才选了处水缓流窄的区域,将羊皮筏放下水面,推着它一路往对岸游去……五六个黑点儿便如是在清晨的河面上一路沉浮,将第一只羊皮筏推到了浊河南岸,在抵达岸边之后,他们便从腰间取下准备好的木槌与铁锥,用绳索将第一只筏子固定在了南岸上,随后便又牵引着绳索的另一头,朝着北岸游了回来。 待第一组的五六人重新上岸之后,马上便有家人同伴走上前来,用干毛毡擦拭并摩擦他们的身体……这一时节的浊河水虽尚未结冰,但已经非常寒冷刺骨了,重新上岸的那五六个壮健汉子个个都被冻得周身发红,待用毛毡吸干水分之后,便裹着毛毯一起凑到生起的火堆边取暖……与此同时,第二组人马已经抬着下一艘羊皮筏,向着河中走去。 如法炮制地将十来只羊皮筏都推入河中,拴成“一条线”之后,最后一组入水的孟鸟族人所要做的,便是用木板、绳索和油布等工具,将连接起来的羊皮筏铺成一道浮桥……眼看着仅仅不到半个时辰,宽阔的浊河河面上便凭空出现了一道可供牛羊通行的桥梁,饶是玉祥这般见多识广的现代人,也是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虽然这一切都是在族长的指挥下完成的,但孟鸟族人于架桥过程中的团结、勇敢以及井然有序,还是给玉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除了听从族长的调遣,他们在铺桥的过程中几乎完全不用监督和催促,每个人都非常明确自己的职责所在,也非常乐于为族人及同伴提供协作服务……相比这一年以来接触过的昆吾短工,这些人实在是太作为成为实现现代化生产所需的工人储备了! 眼见着玉祥看着河边一溜儿光着膀子的孟鸟汉子双眼亮星星,罗先不由得又想歪了去,于是乎起身走到玉祥身前坐下,用身体挡住了对方的视线道:“尼三天未归,如今别院跟景家保不齐已经乱成什么样了,想没想好要怎么给他们个交代?” “别的不说,只要我能在石门内稳住他们,让这些人不至于继续南下骚扰长留城,保不齐明年周边百姓就会给我造生祠呢!”玉祥仍旧是保持着不知从何而来的乐观自信,摇头晃脑没个正型地试图晃过罗先,继续眺望河面,“若是能把这些人都留在庄园里,成为定居的工人,便是叫我死一回也值!” 毕竟穿越定律之一,穿越文的女主一般没法完成“真死”成就,就算是不小心在彼世玩翻了船,大概率也不过是再魂穿重来一趟而已。自恃有外挂撑腰,玉祥在对待生死之类的问题上反而要比很多细节问题要豁达得多——反正大不了就是回到现世,再去做自己的厨娘兼外卖小妹嘛,虽然有点舍不得自己赚下的几万两银子,但好歹一路见识了那么多帅哥,也掌握了那么多的古代烹饪技艺,总不算是白来一趟。 “……懒得理尼!”罗先见提醒无效,也只能转身别过头去眼不见心不烦了。待将浮桥完全铺好,孟鸟族长派出一对人马先试着过河,待看到他们无恙抵达对岸后,这才让孟槐来招呼玉祥等人一行:“桥铺好了,让你们的人先过河!过了河也别想跑,对面会有人等着你们。” “知道了,用不着天天提醒一遍……”玉祥习以为常地顶了句嘴,随即问道,“我们的牛车呢?筏子扛不住车的重量,这要怎么过去?” “待会儿货物都会被卸下,叫人背过去,牛可以拉着空车由人牵着过河,这时节水流不会太急,牛拉着车过河也不会被冲走。”孟槐的回答听起来仍旧十分靠谱,“往年我们赶牛羊过河时,也都是这么操作的——羊可以走浮桥,牛的话,牵着头牛领路,让它们自己游过去便是了。” “有道理!”玉祥闻言更加放下心来,于是乎便在罗先、顾师良等人的搀扶牵引下,颤颤悠悠地踏上了羊皮浮桥……浮桥走起来虽然有些惊悚,但相比游泳渡河以及撑筏还是快捷了很多,在走过浮桥的一路上,玉祥看到孟鸟族人扶老携幼互帮互助,各自背着家当及货物排队上桥的模样,心中不竟生出由衷的感佩来:这样的自觉与素质,怕是连好些现代人都比不上了吧! 铺设浮桥用了将近半个时辰,大队人马分批过桥又用了半个时辰,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孟鸟人便完成了由浊河北岸到南岸的部族转移,行动不可谓不迅捷神速。待最后一个族人也抵达南岸,族长商羊将手一挥,即刻便又有人跳下水去,前往河中回收铺桥材料跟羊皮筏……待所有人跟牲口都休整恢复完毕,族长又命人清点了人数后,这才继续向南进发——两三千人的队伍,还有几十辆骡马牛车,竟是无一掉队受损,这般高效又精确的行动力,委实让玉祥和在场的昆吾人都再次刮目相看。 “我开始理解少爷你为什么会想要把他们招入麾下了。”在继续前往石门庄园的路上,顾师良如是小声对玉祥嘀咕了一句。 在距离进入石门山庄还有五六里路时,玉祥忽然停下脚步不走了。在队伍前面负责看押他们的孟槐不知对方使得又是什么幺蛾子,当下便挥舞着手中短鞭,语带不屑地走了上来:“什么事?可是又脚疼了?” “不疼,就是有点事,想跟你们首领商量一下。”玉祥看了眼不远处已经遥遥可望的石门北隘口,对孟槐说道,“马上就要到了,但是我们这么多人一下子涌过去,恐怕会把里面的人给吓跑……能否先派两个人,解了我的绳索,陪着我跟我的管家一起过去,先跟看门的打声招呼。这样待会儿大队人马进入,才不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孟槐想了想,觉得似乎挺有道理,于是便把玉祥的话传达给了族长父亲。孟鸟族长回话首肯,于是乎便派遣那父及另两名孟鸟汉子,押解着玉祥跟顾师良先行出发,朝着石门山庄走去。 此时,就在五里路外的石门山庄内,距离玉祥等人最近的北隘口瞭望堡上,一个门子已经发现了正朝这边缓缓走来的五人一行——因得了鬼族南下的情报,石门内的工人都早已被遣散,如今山庄里便只剩下了六个负责瞭望看守两边隘口的门子。见有人朝着隘口方向走来,位于瞭望堡上的门子一边敲响铜锣,通知对面隘口的同伴,一边催促着自己哨堡下的同伴们检查栅门上的横木门栓,同时将鹿角拒马都搬了出来,排到了栅门以外。 万事俱备,只待五人走到近前,守在瞭望堡上的门子却愈发紧张起来:来人中为首的两人穿着昆吾衣冠,但是跟在后面的三人显然不是同胞。五人走得近了,其中一个少年模样的昆吾人抬头朝着瞭望堡上看了一眼,忽然大声叫道:“今儿个上面的可是韩七?下来说话!” “咦?”被叫出名字的门子顿时一愣——这声音委实耳熟得紧,再定睛仔细一打量,虽然穿着男子衣袍,但刚才喊话的不是玉羊夫人又是哪个?山庄里的六个门子原本都是从别院内选拔而来,自是唯玉羊所命是从,见失踪了三天的少夫人忽然出现,韩七当即从瞭望堡上小跑着奔下,带着另外两人打开栅门一线,欢天喜地的迎出门外道:“您可回来了!不知夫……” “韩七,我姐姐姐夫是不是还没回来啊?”玉祥及时打断了门子的问话,同时拿眼示意他看向身后的孟鸟族人,“少爷我带了些朋友回来,先借姐姐的庄园小住几日。麻烦你们把门打开,将宿舍区稍稍打扫清理一下,随后到临时办公室那里等我——我有信要你们带给景家本府。” 第一百八十一章 化鬼为民(51) 韩七也是个伶俐小厮,见玉羊眼色授意,当下便明白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于是答了声喏,转身便领着另外两人回去,按照玉羊的吩咐开始准备起来……半个时辰后,位于后方的大队人马也抵达了石门隘口,果然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山庄门内。孟鸟族长抬头看了眼高耸的栅门与瞭望堡,以及山谷内已经大致成型的种种工程造物,不由得发出一声感慨:“今年的石门看起来……倒是大有不同。” “若是你们明年还来,情况会更加不同的。”顾师良一边负责将进入山谷的孟鸟族人引向工人宿舍区,一边看似随意地回复了孟鸟族长的感慨——所谓的宿舍区,其实就是玉羊沿着石门一侧山壁挖出的两排窑洞,为了因地制宜的安置工人住宿,也为作物腾出种植空间,玉羊选择了“窑洞”这种最符合石门地理特色的建筑形式。已经开挖完成的二百多口窑洞,每一个住下四五口人都没有问题,虽然对于孟鸟族人来说还是数量不够,但好歹游牧民族都有自带帐篷的习惯,待将老弱妇孺都安排进窑洞以后,剩下的青壮年便就着帐篷对付过冬,想来也无甚不可。 这边厢顾师良正在给孟鸟人安排窑洞宿舍,那边厢玉祥已经带着罗先来到了石门庄园内如今唯一的一片临时搭建的茅屋工棚内——这里原是工人们的休憩之所,也是山庄内工匠们用来绘图办公的地方,玉祥在工棚内取了笔墨纸砚,一蹴而就地写下两封长信,待交由孟槐审核无异后,便将信封好,交到了待命的韩七手中:“记得,叫上顾先生一起回去。别院的这封,交给雪衣即可;本家的这封,要把信交到长房家的珙少爷手里,若是玥小姐他们问起来,便说我一应无事,叫他们别来探望了。” “小的明白。”韩七接过信,拿眼角瞥了一眼四周的孟鸟族人,强作镇定地揣着两封信找到顾师良,随后两人便骑上马箭一般地离开了庄园……负责监视玉祥等人的孟槐目送着两人离去,忽然微微皱眉,对玉祥道:“你不会是留了什么暗语,让他们通风报信去了吧?” “信你刚才也看过了,话我也都是当面说的,你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玉祥将毛笔插于耳后,有些不满地抱臂看着孟槐道,“再说了,若是不叫他们回去通风报信,我们哪来的过冬钱粮?横竖本少爷现在还在你们手里,景家便也不会拿你们怎样……话说你们都有南下打秋草的胆子,怎么到了这山庄里,反而变得疑神疑鬼了?” “……你们昆吾人过于狡猾,说话做事人前一套人后一套,难以信赖!”草原上的汉子都最忌讳被人质疑胆量,见玉祥如是发问,孟槐随即瞪他一眼,掏出绳子仍旧捆了对方双手,牵着玉祥往棚外就走,“事情办完了,从今天开始,你只能跟我们的族人待在一块!就住你那什么窑洞里,出入都要有我们的人跟随!” “……知道了,少爷我喜欢清静,得给我安排个单人间!”身为阶下囚的玉祥毫无反抗之意,就这么被一路牵着大摇大摆前往宿舍区,全然不顾自己作为地主应有的尊严与姿态。 顾师良和韩七走了不到五六个时辰,景家别院那厢便心急火燎地派人前来一探究竟了:除了玉羊在心中写明需要的被褥食材等物资,别院来人还带了好些金银,带队的正是雪衣,也不知顾师良跟她说了些什么,雪衣一见着男装打扮的玉羊便哭得梨花带雨,几乎是至亲死别一般,拽着玉羊的袖子就不撒手:“你……你可太能胡闹了!知不知道我都三天没合眼了!这几日你都去了哪里?为何……为何又拿话诓我骗我!如今……又陷在这里为人质子,还要我们拿钱粮赎你性命……你是不是要把我活活吓死才算满意了?” “诶诶,别哭了别哭了,现在被人看着……怕是影响不好。”身着男装的玉羊一边伸手小心拍着雪衣肩头,一边放缓了声音小意哄道,“我也不是没有计划的嘛,如今不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吗?至于拿话诓你……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不然你也决计不能让我出门不是?听话,我在这挺好的,把东西放下便回去吧。听从顾先生的安排,守好别院,等我回来!” “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雪衣闻言,瞪着一双肿成桃子般的眼睛,眼神中带着炽烈的不解与怨怼,几乎是要把玉羊给扎成筛子一般,“他们要多少赎金?眼下来得匆忙,我随身只带了三千两现银……若是不够,我这就回去向本家求取!” “不是钱的问题……顾先生没跟你说明白吗?这是少爷我计划内的一部分!”玉羊闻言叹了口气,继续无奈解释道,“若我不在这里,先前所做的一切就没有意义了……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这不还有罗先少爷跟地龙会的各位兄弟们在嘛!” “你当真不回去?”听罢玉羊的解释,雪衣的眼圈顿时更红了,几乎是咬牙切齿一般盯着对方,一字一顿道,“那么……我也要留下来陪你!” “诶诶诶,使不得!”玉羊见雪衣发了急,当下也顾不上周围孟鸟看守们的眼光,伸手拢过雪衣的肩膀,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如今我是男装,留在这里问题不大,可你这么个水灵漂亮的丫头也往这群糙汉里凑合,这叫什么事儿,把肉挂在狼窝里?万一真遇着胡来的歹人,你叫我如何保你?听话,横竖现在我是在自家的庄园里,你若想我,坐车几个时辰便也到了……别院那里也不能没有人看守,替我守好别院,来年等我回转,特特谢你!” “……没见过比你更难伺候的主子了!”雪衣见实在无法说动玉羊,只能将财物留下,又专门塞了一个包袱到玉羊手中,这才跺着脚抽抽搭搭地上车回去了。玉羊找了处僻静地方,将包裹打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叠了两套干净里衣,还有梳篦、棉鞋、骑马带等生活必需之物,心中对雪衣的妥帖细致不由多了几分暖意。 待翌日长留城城门开启,景家本府也急急忙忙地派人前来看望——来者正是久违了的慕容栩,在工棚内见着玉羊,饶是他这般轻易不动怒的乐天派,也几乎是将牙咬得咯咯直响,一边用手指扒着案桌边缘,一边冷笑着看向玉羊道: “……长能耐了啊!我就一个没看紧,你就给捅出了这么个天大的篓子!知道如今本家跟别院都乱成什么样了?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才把合玥留在家里,而不是让她提着刀过来要人?若是景玗现在回来,你让我怎么跟他交代,嗯?” “诶,慕容大哥你别介啊,消消气,消消气……”眼看着硬如石板的水曲柳桌面硬生生在慕容栩的指缝底下被扒出了七八道指印,玉羊不由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赔笑认错道,“是我不对,是我做事太鲁莽了……可是你也看到了,现在情况都已经这样了,你总得让我把事情善始善终不是?” “善终个屁!”慕容栩罕见地爆了粗,将身探向玉羊,满面霜色压低声音道,“马上自报身份,跟我一起回去!就算对方有千人之数,我跟罗先还有这些景家武师,也有一搏之力!我不信他们真有胆子,敢明着扣下白帝之妻,景家的少夫人!” 第一百八十二章 化鬼为民(52) “不行!”闻听此言,玉羊却是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他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绝然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盗匪之流。如今我们两边好不容易稍微有了些了解,若是现在发生冲突,就真的前功尽弃了……慕容大哥,你相信我,做这事以前,我也不是全无考虑的。我跟罗先讨论过的,他们是可以接触的草原子民,若是能够帮助他们渡过今冬难关,说不定……将来长留城外……也可以再多一道屏障!” “这事儿也有你一份?”慕容栩闻言,抬头挑眉看向站在玉羊身后的罗先,慌得罗先连忙摆手撇清关系:“窝不是!窝没有!窝也是被她骗入伙的!” 见罗先如是自辩,慕容栩也不急于找人问责,而是重又将眼光移回玉羊身上,压低着声音郑重道:“我先不跟你扯那些有的没的……你想过没有?如今你的身份,便与景家休戚与共,与他休戚与共!先前你在石门集会上大出风头,长留城内便已有对你不利的风评绯声……如今若让人知道你在石门内置留了如此数量的外邦蛮族,还与他们同食同宿……你叫他一朝回来,该如何自处?” “我本来就没打算嫁他!”玉羊脱口而出的一句话险些将慕容栩给噎得背过气去,“若是真的传扬出去,不正好给了他理由,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休了我嘛?这样一别两宽,各自欢喜,也好过现在被硬凑一块,他不爽我也不痛快!” “你……”慕容栩简直是要被气到七窍生烟——景玗不开窍也就算了,如今连一向乖顺听话的玉羊也不知怎的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要将他一番好意付诸东流。当下憋得慕容栩咬牙半晌,最后只丢下一句话道,“……好,那你自己保重!我不管了!” 说完之后慕容栩便拂袖离去,罗先担心他真的丢下玉羊不管,连忙追出去拦住,低声劝道:“慕容师兄,她说的那些都是气话,尼可不能跟他们一样小家子气,把窝们丢在这里不管啊!” “你放心,我猜到她八成是不乐意跟我们一起回去的,所以该做的准备,在来的时候我就已经留下了。”慕容栩叉腰吐出一口浊气,无奈地揉着眉头道,“来看你们之前,我已经以景家人的身份去见了那位首领,按照她信里的说法,我托辞说表少爷自小娇纵,怕是过不惯没人伺候的生活,所以给送来了两个随身婢仆,方便照顾她日后的起居。他们也已经答应了……另外,我这次带来的二十个景家武师,也会全数留给你们,让他们听从你的调遣……那丫头脑子一热起来办事就没个谱,你可不能再跟着她一起胡闹!这几日便将她看紧一些,等你景师兄回来,她便再没有理由可以赖在这里耍横了!” “尼跟孟鸟族长聊过了?”罗先闻言,似是有些惊讶,“尼们还说了什么?” “横竖也没聊出什么花儿来,扣人无非是为了钱粮,讲真若不是要价太高谈不拢,我看他比我们还急着想把你们给送回去呢!”慕容栩拿出铁扇挠了挠头,抱臂沉吟道,“五千头牛羊外加过冬所需的五百担粮草……讲真若是要景家真的动用家底,也不是拿不出来……只是如今马上就是冬藏时节,去年为了让景玗脱罪,已经花了不少钱上下打点,今年老太太过身也是大丧,又紧着开拓别院与石门山庄,如今还没见着盈利,便要又添一缺……我若是真的做主把这事应下来,回去以后景玗跟那丫头在景家的日子……怕是会不大好过……” “原来如此……”罗先闻言,似乎显得有些失望。慕容栩看出了他的犹疑,转头道:“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若是有话,无论好坏,最好现在都说明白——如今鬼族南下,保不齐什么时候戎狄也会紧跟而来,我最近成天都在城内景家跟城外军营两头跑,过了今天你若有事再要找我,怕也不是那么容易了。” “嗯,窝是想说,其实窝觉得,她的计划或许也不是完全行不通的……”罗先抬眼看了看四周散居的孟鸟族人,斟酌着语气道,“师兄,虽然窝也不支持她这么冒险的做法,但是窝可以理解她这么做的理由——窝小时候经常跟着窝四哥在商道上玩耍,有接触过这些孟鸟族人……他们跟戎狄之类的盗匪之流,真的很不一样!四哥说过,沙漠很大,草原也很大,沙漠和草原里有着各种各样的民族,就跟我们西域,你们昆吾一样,会有各种各样的人……并不是只要来自草原就一定是凶残的强盗,就像不是所有西域人都是天生会做生意一样,尼看窝就不会……” “你想说什么?”慕容栩打断了罗先的语无伦次,凝眉俯身,压低声音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觉得她的计划可行?想让我帮忙居中斡旋?” “其实……窝也不知道……”罗先闻言,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这风险太大了,窝跟她都担不起……但是窝觉得,这有可能会是一种办法:若是真的可以让孟鸟族人在这里过冬,让他们见识到在石门定居的可能,也让昆吾人知道,不是所有的草原人都是像戎狄和夷貊族一样野蛮残忍……或许这可能会成为一种新的办法,也不一定……” “……这事就不要再想了,你刚才也说了,风险你们担不起!”慕容栩听罢展开铁扇,仿佛是想用扇风扇走罗先脑中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一般,用扇子隔开二人间的距离道,“我还是会想办法,尽快把你们两个弄回去……但你说的这些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会尽可能向景家与城外驻军说明此事,在对待这些孟鸟族人的态度上,先保持观望态度……旁的我也做不了更多了,昆吾与草原诸部毕竟是有着百年对抗的血海深仇,这不是我们可以轻易化解得了的。” “嗯,我知道。”罗先点头,表示理解,“这段时间里窝会全力保证她的安全,然后等师兄尼的消息!” “明白就好。”慕容栩略感欣慰地伸出手,习惯性的想摸摸罗先的脑袋,却发现罗先已经长高到已经无法再像以前一样,一低头就可以看到头顶的模样,于是乎只能中途变向,转为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郑重嘱咐,“处事还需慎重些,早晚她身边都要有人,不要轻信妄言,等我跟你景师兄的消息!” “窝明白!”罗先昂首,慨然应诺。待送走了慕容栩,罗先转回到工棚内,却不见了玉羊的影子,问了附近巡逻的孟鸟族人,才知道玉羊是带人回宿舍区休整去了……一路小跑来到宿舍附近,却见男装的“玉祥少爷”正在一群武师和婢仆的簇拥下,抱着个罐子给孟鸟族的孩子们分发着什么……而在他们身前,一群大大小小披头散发的孟鸟族崽子们几乎疯了一般,上蹿下跳争先恐后,尖叫声隔着几十步远都几乎能把罗先的耳膜扎破。 第一百八十三章 化鬼为民(53) “喂,尼又在做什么?”唯恐玉祥在推搡中有失,罗先也不得不投入到人群之中,帮着武师们一起维护秩序。玉祥躲在人墙中间,一边嚷嚷一边从罐子中掏出些物事来,扔给人墙外的孩子道:“我在分点心呀!今年为了做酸梅汤,我多买了些乌梅,夏天过完了也没全部用掉,就用蜜糖腌渍以后收着了……昨天雪衣给送了过来,我刚才翻着了,就想给孟极他们尝尝看,没想到这么受欢迎……哎呀别抢!要摔坏的!” “……尼够了!”眼见着四周的小孩越聚越多,这些半大孩子的力气一点都不比成年人差多少,推挤争抢的力道令罗先藏在身遭的“五常侍”都有些躁动了。罗先见情况不妙,一把抢过玉祥手里的罐子,兜底朝天往外用力一泼……趁着孩子们转头去争抢地上的腌梅干时,伸手拖着玉祥便往窑洞中走去。 “哎哎哎,轻点轻点,你别学你那俩师兄啊,下手没轻没重的!”玉祥一边回头看着欢呼雀跃的孩子们,一边朝罗先抗议道,“你在生什么气啊?没看到刚才气氛多好?他们可开心啦,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是他们显然也很喜欢这些小零食,跟昆吾国的孩子们一样可爱,是不是?” “……麻烦尼稍微有点作为人质的自觉好吗!”将玉祥一路带回到暂住的窑洞中,罗先命令武师留在门外,阻止尾随而来的孩子们进入窑洞,随后将玉祥一把摁到炕头上坐下,正色道,“他们是很阔爱,可是草原上的孩子,跟尼们昆吾的孩子还是不一样的!他们会偷会抢,大一些的甚至会做陷阱射冷箭!若是没叫他们盯上还好,这会儿尼让他们知道尼身边有好东西,以后尼这洞里还想藏得住些什么物事?窝要保证尼每天进出的安全已经很不容易了,就不要再让窝头疼该怎么防偷防盗了行不行!” “是这样啊……不好意思,我没想到那么多……”玉祥闻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朝罗先吐舌一笑道,“好在东西不多,以后我多留意一些就是了……你刚才是去送慕容大哥了吗?那么久才回来,你们聊了些什么?” “还能聊什么,左不过都是为了收拾尼惹出来的祸事……”话虽这么说,但罗先还是一五一十地将刚才与慕容栩的一番对话内容如实告诉了玉祥。玉祥听罢似是有些高兴,对着罗先微笑道:“我就知道带你一起来是对的!这些话只有你跟慕容大哥说才有效果,如果换我来说的话……他怕是又要觉得我在发疯胡闹了吧。” “窝也觉得尼就是在胡闹!”罗先愤愤然丢下一句,对玉祥郑重嘱咐道,“总之,就眼下来看,窝们的安全应该暂时不成问题。麻烦尼这两天就乖乖待在窑洞里,需要什么就喊下人去做,他们也不敢拿窝们怎么样……只是求求尼不要再给窝们惹麻烦了!窝答应了慕容师兄要保证尼的安全,尼千万不要再让窝难办了!” “好的!”玉祥爽快的点头答应了,“我就乖乖待在石门里,再乱跑我就是小狗!” 只是到了第二天一早,负责戍卫窑洞的景家武师却来向罗先报告:“玉祥少爷”不知何时又不见了。 罗先心急火燎地带着一众武师四处寻找,终于在靠近北隘口边的一处空地上找到了玉祥,这会儿她仍旧是被一群孟鸟族的孩子们包围着,所不同的是,这一回她的身边多了几个孟鸟族的汉子。罗先带着人急急忙忙赶上前去,却见玉祥正抱着个小包裹,朝着眼前的孟鸟族孩子们嚷嚷着什么: “各位小朋友们都听好啦!这包裹里装着的是比昨天的梅干更好吃的东西!想不想要?诶,别抢别抢……这些都是要分给你们的,但是数量不太够,不够分给你们每一个人,所以今天,我要来考考你们,只有你们中间那些最厉害、最有能耐的,才可以吃到点心!怎么比能耐?来,听我的话,我们先来比比力气……大家各自找熟悉的小伙伴组队,十个人一组,我们来玩拔河,赢的人就有点心吃!” 玉祥说罢,身旁的那父便将她所说的话翻译成孟鸟语,转述给了眼前的族人孩子们。那些孩子听罢,果然个个都兴奋了起来,双眼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玉祥怀里的包裹,有些胆子大点的孩子没听完便朝着包裹伸出手来,却被一个尖细的声音呵斥住了——罗先转头一看,却见孟极不知何时出现在玉祥身后,正张牙舞爪地朝着想来抢包裹的大孩子们呲牙示威,示意他们别想贸然靠近。 那些孩子们虽然比孟极高了半个头,但看起来似乎却很怕她,看见孟极出声制止,动作霎时就变得收敛起来。有了孟极作保,外加那父等人的翻译与协助,玉祥的意图终于被眼前的这群野孩子们所接受。他们很快就根据各自的身高与亲疏,分出了两队,玉祥拿出一根草绳,在绳子中间绑上了手巾,随后又用脚尖在地上划了一道横线:“等我喊开始以后,先把对面所有人都拉过这条线的就算获胜!胜出的队伍每个人都可以拿到一块点心!” 那父盘腿坐在不远处的一块木墩上,仿佛颇有兴趣一般看着玉祥来回折腾,同时帮着将对方的意思传达给了族里的小孩子们。两组半大孩子依言握起了绳索,伴随一声令下,一场热闹的拔河比赛便在石门北隘口的荒地上拉开了序幕。 “尼又在搞什么鬼?”趁着孩子们完全被拔河吸引注意的时候,罗先挤进人群来到玉祥跟前,试图将她带离现场。然而玉祥拉着孟极一个闪身,却是躲开了罗先伸来的手,站到了那父等人的身后:“难得有那么精彩的比赛,别捣乱嘛!跟我们一起猜猜那边会赢怎么样?少爷我赌一两银子,左边那群赢!” “好啊,那我也赌一两,右边赢。”那父闻言,似是也来了兴致,笑着接了玉祥的话头道,“横竖如今暂时不用担忧粮草,闲着也是闲着,陪你们做个耍子也无甚要紧……那边的胡人小哥,你要不要也跟着下一注?” “……不必了,窝不会赌!”眼看着玉祥摆明了今天是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罗先也不好当着孟鸟族人的面强行将她带走,只好领着一群武师站在了玉祥身后,以防不测。 在四周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叫嚷声中,两组参与拔河的孩子使出了浑身解数,你来我往地足足僵持了四五个来回,才因为左队队尾一个孩子脚下打滑,被右队顺势一路拉过了中线,这才分出胜负……玉祥开开心心地掏出点心,奖给了获胜的孩子们,又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递给那父道:“愿赌服输!要不要接着来?” “乐意奉陪。”那父接过银子塞进腰间皮囊里,好整以暇地笑着应道。 于是乎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玉祥又在那父的翻译下,指挥孩子们进行了接力跑、扔石子、丢沙包等竞技游戏。在输给了那父近十两银子后,玉祥手中的点心也终于被瓜分殆尽。看着眼前没赢得点心的孩子们可怜巴巴的眼神,玉祥又带领他们玩起了老鹰抓小鸡……一直玩到大多数孩子都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边大笑着一边涨红了小脸喘粗气,玉祥这才回到罗先等人身边坐下,接过水囊便往口中咕咚咕咚灌水。 “呼啊!真痛快!”牛饮了半囊清水后,玉祥这才仰头发出一声长叹。一旁的孟极伸手抢过水囊,喝饱之后便枕着玉祥的膝盖睡了过去。原本猴群一般叽叽喳喳的孩子们,这会儿都累得够呛,三五成群地靠在一起或坐或躺,好些已经发出了细细的鼾声……那父看着这会儿已经不需要自己再翻译,跟几个族人打了声招呼后也走开了。见孟鸟族人转移了注意力,罗先这才凑到玉祥跟前,皱眉道:“这么胡闹了大半天,尼是为了什么?” 第一百八十四章 化鬼为民(54) “不为什么,就是想玩呀!”玉祥累得声音都有些喑哑了,但还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道,“我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果然还是跟小孩子一起玩最让人放松……你看,他们不会因为你是昆吾人就排斥你,不管有没有点心,只要他们喜欢就会跟你一起玩……我琢磨着明天也不用再准备奖品了,只要有人翻译,我很快就能教会他们跳长绳、踢毽子,说不定还可以一起踢球玩呢!” “利用他们来融入孟鸟族?”罗先直截了当地戳穿了玉祥的想法,质疑道,“小孩子固然好哄,但尼倘若真的要开始教他们东西,孟鸟族的大人们不会不管不顾。” “那么急着操作干什么?信任本来就是需要点滴积累起来的东西。”玉祥摇了摇头,否认了罗先的意见,“何况目前来说,我并没有资格教他们什么——相反我倒是很想跟着他们一起学习孟鸟语呢!” “她怎么会开始听尼话的?”罗先见玉祥另有打算,也不再多说什么,用下颌示意睡在玉祥膝上的孟极发出疑问道。玉祥闻言狡黠一笑:“很简单,我让那父跟她说:只要她帮我看好包裹,等比赛结束以后我就分给她两块点心——如你所见,她完成的很好。”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三四天里,玉祥天天都让孟极去找族里的孩子,来北隘口附近的空地上一起玩,而且每次都会拿出一些犹如踢毽子、射投壶、套圈子之类的新游戏,带着孩子们一玩就是一整天……一来二去的没几天后,孩子们便用不着孟极来喊了,每天一大早就自动来到空地上集合,等着玉祥来跟他们一起玩。而那父等人在做了几天翻译,看着玉祥的确只是在教孩子们玩耍以后,便也放下心来,这几日对他们的看守也越来越松散——至于那些孩子的父母们,有人帮忙看管这些野猴般的小崽子,他们乐意还来不及,更加不会出言制止。 跟着孟鸟族的孩子们玩了一周,孩子们已经完全把玉祥等人视为了自己人,罗先原本就会说西域及草原诸部多种方言,于是在他的帮助下,玉祥也渐渐学会了一些孟鸟语,开始跟孟极有一句没一句的绊起嘴来。没了语言障碍,两边的关系也愈发熟络起来。 这一日,玉祥抱着个昨晚连夜缝出来的蹴鞠,照旧来到空地上准备跟孩子们一起玩。可是扫了一圈眼前的场地,却发觉今天到场的人头格外疏落……玉祥又仔细扫了一遍人群,没看到孟极的影子,于是用孟鸟语对孩子们问道:“怎么只有这么些人来了?孟极呢?” “她去参加葬礼了,没来的那些人也是,他们都是阿粟奶奶的子孙。”一个高个子男孩接了话,对玉祥道,“阿粟奶奶是首领的奶妈,首领也会去的。” “这样啊,那我是不是也应该去慰问一下……”玉祥说着,转身便向罗先询问,“参加孟鸟族的葬礼,要不要带伴手礼的?着装上有什么要求吗?” “……窝劝尼最好不要去。”罗先闻言变了脸色,凝眉反问道,“尼忘了孟鸟族为什么会跟夷貊族一样,被尼们昆吾人称为‘鬼族’了吗?” 罗先此话一出,玉祥脸上的轻松神色顿时也消失无踪——因为数日以来的交往甚密,使得玉祥已经几乎忘了孟鸟族被昆吾人畏惧的原因:他们跟夷貊族一样,都是吃人肉的!虽然吃的是亲族的死尸……而今天孟极去参加葬礼,大概率她也会分食到那位老奶奶的尸肉! 想到这里,玉祥难以遏制的感到胃里涌起阵阵不适——虽然明知孟鸟族分食尸肉是因为草原食物匮乏而不得已形成的习俗,虽然已经与孟极等孩童产生了深厚的友谊,但是这种发自内心的不适感还是暂时掩过了理智与情感,让她感到一阵恶心……之前她只想着能在石门中渐渐教化孟鸟族,让他们一步步放弃草原生活的种种旧俗陋习,却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有老人过世,让她得以直面这种两个族群间无法逾越的风俗差异。 “那个……我还是想去看看。”在心中天人交战了许久之后,玉祥回头,对罗先说道,“让武师们先回去,你可以陪我去一趟吗?” “尼确定?”罗先闻言,眉头皱得愈发紧了,但在得到了玉祥肯定的答复后,他还是遣散了跟随的武师,沉声道,“走吧,窝们先别打招呼,远远地看一眼就走。” 在向孩子们问明了大致方向之后,玉祥与罗先很快就来到了葬礼现场——阿粟奶奶的葬礼在宿舍区门外的一片空地上进行,四周密密匝匝地围了不少孟鸟族人,可以看出这位老人生前在部落中的威望。两人沿着山壁爬上一处高地,透过人群远远眺望空地中间正在举行的仪式。 人群中间是一张临时搭起的高台,从台上暴露的森森白骨可以看出,脔割分食的过程已经结束了。族长手捧一张红色的毛毡,亲手将剩下的骨骸包裹其中,放进一个用草编织成的细长箩筐里,再用泥土封实了盖子……身后的孟鸟族妇人们这时才拥上前来,争先恐后地从脖子上摘下用骨珠和彩石串起的项链,一圈又一圈地缠绕在箩筐上面。人群中开始响起音调悠长的歌声,交杂着隐约的哭泣与哀号,跟随着族长将骨骸装车,牵引着向隘口外的方向走去。 “孟鸟族人死后,骨骸一定会被埋在草原的大树底下。”罗先看着眼前的人群逐渐远去,对玉祥解释道,“他们相信只有这样,祖先的灵魂才会被栖息于树上的鸟儿带走,前往鹰神庇护的天空。” “……如果没有分食那一步的话,其实他们跟我们……也没有什么区别。”玉祥垂下眉眼,不再追随渐渐远去的人群,“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劝说他们放弃这种仪式呢?” “他们认为这是祖先的庇佑,就跟窝们国家的小孩一出生,父母就会给他饲养‘同命蛇’一样。”罗先闻言摇了摇头,并不认同玉祥的想法,“风俗是一个民族的信仰,也是他们的骄傲。尼只是个外人,最好不要对这方面的问题随便开口,会给自己惹麻烦的!” 听罢罗先的警告,玉祥沉默地点了点头——她何尝不知道移风易俗的艰难与敏感?只是倘若无法说服孟鸟族放弃食人的旧俗,又如何让他们被昆吾人所接受,真正成为石门庄园、乃至长留城的一份子呢? 好在葬礼只进行了一天就结束了,孟鸟族人也没有守灵服丧的习惯,第二天一早,孟极也就跟其他孩子们一起,仿佛没事人一般来找玉祥玩耍了。玉祥心里虽有些膈应,但还是强打精神,将昨天没来得及拿出来的蹴鞠交给孩子们,并教会他们要怎么踢球……这边正玩得起劲时,忽然从宿舍区方向跑来一个孟鸟族的少年,大老远地便用孟鸟语朝这边嚷嚷道: “孟极,孟极!你快回去看看,你阿爸和你哥哥他们……他们都发病了!” 孟极闻言,发出一声小兽般锐利的尖叫,丢下球便撒腿往宿舍区方向跑去。玉祥大致听懂了来人的喊话,当下心中狐疑,朝着身后的罗先招呼道:“走,我们也去看看!” 第一百八十五章 化鬼为民(55) 两人追着孟极的身影,来到了宿舍区内,只见族长一家居住的窑洞门前已经围了不少族人,所有人的脸上都现出了恐惧又担忧的神色,也有不少人在窃窃私语……然而当孟极一路尖叫着冲到门前时,孟鸟族人们还是不约而同地让出了一条道路。 玉祥带着罗先,跟在孟极身后也挤进了窑洞内。甫一进入其中,蒸腾着的草药气息和焚烧干牛粪的味道便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玉祥好容易稳住呼吸定睛查看,却见窑洞内已经有几个巫医模样的人,正跪在土炕边低声祈祷,而族长正盘腿坐在炕沿上,身后是裹着毛毡的长子孟槐——如果不是毛毡一直都在颤抖,玉祥还真无法看清里面正裹了个人。 “阿爸,哥哥!你们怎么了?”孟极跑进房间后便跳上炕沿,伸手摇晃着族长道。孟鸟族长见女儿赶来,嘴唇开阖,似是想说什么,然而因为下颌与双手抖动得太厉害,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断断续续无法成句的颤音……孟极见父亲无法说话,转身又去摇晃裹着毛毡的哥哥,然而睡在炕上的孟槐却只能发出如同风箱一般“昂昂”的啸声,浑身有如疟疾发作一般剧烈颤抖,竟是连坐起身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鹰神在上,怎么会让首领和孟槐得病呢?”窑洞门外围观的人群中,不时传来小声的嘀咕,“真没想到……阿粟妈妈竟然会犯下渎神的罪过,才会让吃了她血肉的子孙遭受这样的折磨……” “他们这是怎么了?”眼看着孟极摇晃着哥哥发出了哭腔,玉祥有些不忍,转身向外面的人群询问道。然而奇怪的是,门外的人群却不约而同的避开了她的目光,任由玉祥再三询问,也并没有一个人答话,甚至有些人的眼中还露出了些许怨怼神色。 “怎么了?他不是你们的首领吗?”玉祥诧异地追问道,“为什么他得了病,你们反而都这么漠不关心?难道这时候不应该是大家一起想办法,找出治病的方子来吗?” “治不了的,无药可救。”人群中有个中年汉子垂着头叹了一句,“这不是病,是祖先犯罪后子孙所要承受的孽报……有鹰神庇护的人是不会得病的,他们现在这样……就说明已经失去了鹰神的保护,是不配再继续当首领的……” 中年汉子还没把话说完,忽然就发出了一声尖叫——上一秒还在炕上哭得涕泪纵横的孟极忽然从洞里扑了出来,抓着他的胳膊就是狠狠一口……玉祥和罗先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孟极从中年汉子身上拉开,半拖半抱地离开了窑洞门前。一路上孟极又踢又咬仿佛一只受了伤的小豹子,然而嘴里含混不清吐出的话语,却令玉祥几乎心碎: “你……你们胡说!我阿爸才不会得病!才不会失去鹰神保护!我阿爸是最好的首领!是他带着你们吃饱肚子的!他不会得病,不会死!他不会死的……” 玉祥紧紧搂着孟极,直到她哭得渐渐没了力气,这才微微松开手,轻抚她的额发作为安慰。罗先蹲下身来,试图从孟极嘴里套出些许族长这怪病的来由。然而孟极仍旧哭得抽抽噎噎,嘴里反复嚷嚷的便只有两句话: “他们不会死的……阿爸和哥哥……都不会死的!” “他们到底得的是什么病?”昨天看着还健康结实的两个成年汉子,这么仅过了一天就到了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程度?孟极悲伤不已的神情和族人讳莫如深的态度,令玉祥产生了极大的好奇与疑问。她正与罗先商量着该如何打听这病因的来龙去脉,却见有个人影从窑洞门外的人群中走出来,在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轻轻招了招手:“跟我来!” 来人正是那父,玉祥闻言,心知他是有话要对自己说,连忙将孟极交给罗先照顾,自己跟在对方后面,拐进了相对隐蔽些的工棚后面。见四下无人注意,那父这才转身,对玉祥说道:“我知道你们昆吾人对医药很有研究,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救救首领和孟槐?” “我可以试试,但我得先知道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毛病!”玉祥没有拒绝那父的请求,如是回答道,“昆吾国的大夫也各有所长,有些擅长医治外伤跌打,有些善于对付伤寒杂症……我看他们昨天都还好好的,到底是什么缘故才相隔一天,就病成了这般模样?” “那不是普通的病,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可能治得好……”那父说着摇了摇头,沉默了许久,这才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将族长和孟槐患病的可能诱因告诉了玉祥,“昨天的葬礼……你也看到了吧?每年去世的族人之中,总有那么一两个,在葬礼结束后会出现情况——我们管这种病叫做‘血渎病’,一般只要是得病发作的人,最多撑不过七天,就会浑身流血而亡!” 在那父的叙述之下,玉祥得以一窥这种纠缠了孟鸟一族数百年之久的怪病症状:孟鸟族人自诞生于草原以来,便一直有分食死者遗骸,乞求先祖灵魂庇佑的传统。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一种奇怪的毛病也开始伴随着孟鸟族的习俗,年复一年地纠缠着这一族群——在每年举行的葬礼之中,总会有那么一两回,在葬礼结束的翌日或者一周以内,在分食过死者遗骸的族人中,会出现跟族长和孟槐相似症状的人。 患病的人一开始只是浑身无力,但只需半天时间,身体局部就会开始剧烈颤抖,这种颤抖会逐渐蔓延全身,还会伴随剧烈的寒意与幻觉……一般用不了几天,患者就会在无法遏制的战栗与昏迷中周身发黑,紧接着全身的毛孔和七窍都会开始流血,流出的血同样也是黑色……到了流血的阶段,基本上不出两三天工夫,患者就会一命呜呼,期间食水不进,药石无医。对于这种诡异至极的疾病,孟鸟族人的解释是“这是因为死去的人曾经犯下过渎神的罪过,故而神明会在吃下他血肉的亲族之中,选择信仰最不虔诚的人,向他们降下惩罚与诅咒”……这也是为什么当孟鸟族人发现族长患病之后,态度会骤然变得疏离冷漠的原因。 “……得了血渎病的人,死后只能被裹起来扔到荒草堆里,是不能被族人分食,也不能埋在树下升入天国的。”那父一边向玉祥解释着孟鸟族的传统,一边露出极为不忍的神色,“我是跟孟槐一起长大的,我也清楚首领的为人……我不相信他们真的会背弃鹰神,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所以,你能不能帮我想想法子,看看能不能救活他们?” “有点难办,这种毛病我也是第一次见识……”玉祥伸手摸了摸下巴,心中却是有了些眉目,“那父,你们要分食族人的话,是不是……连脑子和内脏一起都要分掉的?你还记不记得,昨天首领和孟槐吃的,都是哪一部分的组织?” “脑子是灵魂在躯壳中停栖的地方,当然是要呈给最尊贵的客人。”那父如是回答道,“首领和孟槐是昨天来参加阿粟婆葬礼的人之中,身份最高贵的,所以吃的自然是脑子。” “我明白了!”玉祥闻言,右手握拳在掌中一击,对那父道,“我有个办法,但不一定管用,只能姑且一试……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跟我去一趟景家别院,我要去取一样东西——或许只有那东西,能救得了如今的族长和孟槐!” “如果……真有可能救得了他们的话……”那父回头,似乎是在聆听不远处孟极发出的阵阵哭声,他犹豫了片刻,这才对玉祥道,“我便再信你一回!” 第一百八十六章 化鬼为民(56) 玉祥急着要回去取的东西,正是别院内饲养的“诅鬼”——帝鱼。 对于孟鸟族长和孟槐所得的怪病,在听罢那父的描述之后,玉祥心中已经有了些眉目:这很有可能是一种由朊病毒引发的传染病——朊病毒不同于普通的细菌与病毒,它没有自己的dna或rna结构,寻常里是靠“寄生”在细胞蛋白内,来获取营养并自我复制的。正因为如此,朊病毒的传播模式也跟一般的细菌病毒不同:它们通过宿主的蛋白质进行传播,当有健康的动物吃掉了患病动物身上的血肉之后,这些病毒就会通过肌肉蛋白感染到新的宿主身上,开始新一轮的感染与扩张。 由于毒性与发作机制的不同,各种朊病毒在不同宿主之间的潜伏期和发作期都是不同的,但大多数朊病毒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特别喜欢聚集在宿主神经细胞最集中的地方——疯牛病就是一种典型的朊病毒疾病,患病的牛大脑往往会被病毒侵蚀得千疮百孔,从而变得异常狂躁、行为失常……有些吃了疯牛肉的人,可能会时隔好几个月甚至几年之后才开始发病,但倘若吃的是牛脑,发作起来会不会更加迅疾?玉祥不是病毒学家,不敢妄论这其中有多少专业内容值得探讨,她只是曾经从一些科普视频中大致了解过包含疯牛病在内的朊病毒特征,于是这会儿,她想到了一个值得尝试的办法。 帝鱼不同于她在彼世中了解过的大多数毒物解药,它本身就具有“毒药”和“解药”的双重特征。并且通过食用中毒者的血肉,帝鱼身上也会表达出相似的毒性这一点来看,帝鱼与朊病毒之间,倒是有几分相似之处……虽然没做过具体实验,但眼下救人要紧,也顾不上许多。是夜,那父瞒着族人,将玉祥偷偷带出石门山谷,找到先前藏在隘口外树丛中的两匹马,将其中一匹的缰绳交到玉祥手中,郑重道: “首领和孟槐……都是我们一族最重要的人,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我也没把你们当外人,否则这种事叫下人去办就行,我没必要冒被怀疑出逃的风险。”玉祥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道。为了说服罗先让她亲自去跑那么一遭,玉祥也是颇费了一番口舌,自然不会乐意被那父误会。 两人前后驱马疾驰,终于赶在天亮前抵达了景家别院,门房见是玉羊回来,当即马不停蹄地便将两人迎入院内,同时早有小厮飞奔入内,叫醒家人,同时向雪衣回报。玉祥进得院内,却不接仆妇递上来的茶盏,只顾着径直向内院行走,同时吩咐门房道: “随我同来的那位是我的朋友,先安排在前厅看茶,但不要多说什么,在他面前一律管我叫表少爷,千万别记错!我回来就是来拿点东西,马上就走,你们别忙活了,也别惊动太多人……” “好不容易才回来的,怎么马上就要走?”玉祥刚拐到后院,正好撞上从里面迎出来的雪衣一行,闻听玉祥立马要走,雪衣即刻不乐意了,“先前是救你不得,如今你既然回来,怎么着也不能再走了!石门里缺什么少什么,我即刻派人送去便是,你无论如何却是不准再回去了!” “别闹!我急着回来抓帝鱼,是要救人命的!”玉祥一边往院内去,一边简要地将石门内发生的事情大略告诉了雪衣,只是略去了孟鸟族长患病是因为食尸一事,“……如今孟鸟族尚且安定,便全是仰仗现任族长通情达理的缘故,若是让族长死了,难保他们会不会离开石门骚扰百姓,殃及无辜……何况我若不回去,留在那里的罗先少爷他们必然凶多吉少!事是我揽的,家里的规矩还是我说了算的——那种靠牺牲别人来保全自己的事情,我可从来做不到!” “那、那至少……”雪衣心知玉羊一旦犯起倔来,是任凭自己说破嘴皮都不会有效果的,然而经历了这几日的担惊受怕,她还是努力想要设法拖延时间道,“那至少通报本家一声,等慕容少爷他们回个话来,说不定或有别的办法……” “来不及的,去景家来回一趟,至少又要浪费两个多时辰,那样我回去都天黑了,等不及!”玉祥脚下连个磕绊都没有,就这么一路直入后院,来到鱼塘跟前挽起袖子道,“拿网兜来!” 雪衣无法,只得依言让小厮找来铁丝网兜和水桶,由着玉祥折腾。帝鱼之中,唯有鱼鳔和鱼籽可以解毒,故而若要用来治病,最好能够取用抱籽的母鱼。然而今年夏天才开挖的鱼塘,如今仅来得及繁育出一代子鱼,个体大到能用来做药的,还是只有原来那六条成鱼而已……玉祥狠了狠心,捞出了一公一母两条成鱼,装入水桶之中,又在桶上加了封盖,拎着便往院外走:“不用通报本家了,就当我没来过。” 雪衣见实在阻拦不住,只能从自己肩上扯了兔毛领的素面斗篷下来,披在玉祥身上,一路送到大门外,看着两骑绝尘而去……直到马蹄声也再听不到了,雪衣才跺着脚,吸了吸鼻涕闷声道:“上辈子也不知道是做了怎样的冤孽,这一世才轮到这样的主子……罢了罢了,随你去!横竖你福大命大,刀山火海都过了一遭,也不能折在自家的庄园里,哼……” 如玉祥所料一般,两人离开后不久,留在石门庄园内的孟鸟族人就发现了异样。 因了先前每天一早,玉祥都会到北隘口空地附近召集孩子们玩耍,这一日一大早,孟鸟族的孩子们还是如约来到空地,却迟迟等不到玉祥前来。孩子们结队来宿舍区寻找玉祥,这一下便又惊动了孟鸟族的大人们。那些族人闻听玉祥不见了,立即将留在石门内的罗先等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罗先心知隐瞒不过,但无论孟鸟族人如何逼问,却是死活不肯吐露玉祥的下落。一来二去前来盘诘的孟鸟族人也失去了耐心,双方间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人群中不知是谁吼了一句:“昆吾人生来狡诈,肯定没安好心!见我们首领得病,瞅着乱子就逃跑了,指不定接下来就会带大军来围剿我们!大家先绑了他们,然后赶紧准备御敌才是!” “说的是!”“绑了他们,准备御敌!”吼声刚落,附和的声音随即响应而起,无数孟鸟族人顿时变了脸色,手上立即多了棍棒、猎刀与绳索,作势便要向罗先等人逼来……罗先还在犹豫要不要动手,却见孟鸟族人中忽然站出了一个窈窕的身影,伸开双臂挡在两群人马中间,朗声道:“都别胡来!我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阿麋,你说什么?你怎么会知道那昆吾小子去了何处?”孟鸟族人中走出一个长老模样的老者,皱着眉头对眼前的俊美少女道。少女咬了咬嘴唇,拔高了声音回答:“是那父告诉我的!那个昆吾人说,他有办法……能救族长和孟槐的命!所以那父才会带着他出去,一起去找药的!” 闻听此言,刚刚还群情激奋的孟鸟族人忽然安静了下来,在仿佛被集体噤声了几秒钟后,人群中再度爆发起纷乱的议论: “血渎病能治?怎么可能!” “原来是这样,难怪从昨晚就没见着那父……” “能不能相信他?不会是被骗了吧?” “如果血渎病能治的话,那以后族里……是不是就不会有无法落葬的罪人了……” 在一片嘤嘤嗡嗡的议论声中,那名长老模样的老者忽然用拐杖重重敲了敲地面,随即厉声喝道: “别再说浑话了!血渎病是天神赐下的诅咒,是对渎神之人的惩罚,绝不可能有医治的方法!那个昆吾人只是为了逃跑,编造谎言欺骗了那父而已!来人,把这些人都绑起来,然后关闭隘口栅门,收拾行装,准备离开!” 第一百八十七章 化鬼为民(57) “不!”闻听长老如此发话,唤作“阿麋”的少女顿时慌张起来,抬手请求道,“如果我们现在离开的话,那父他们回来……就再也找不到我们了!并封长老,求求你,再等等他们的消息吧!” “阿麋,你跟那父毕竟年轻,所以才会被昆吾人的谎言蒙骗。”那名老者不为所动,仍旧挥手示意族人继续向罗先等人逼近,“先前首领决定要留在石门山谷内过冬,我原本就是反对的——这里不同于广袤的草原,只有前后两个隘口可供通行,一旦被围,我们一族会有被灭族的风险!大约便是因为将全族引入险境,所以首领和孟槐才会得病……所以如今再不能犹豫了,必须马上离开这道山谷!” 眼见着对面情势已经剑拔弩张,再无转寰余地,罗先双手衣袖也开始微微鼓涨,准备殊死一搏……就在双方一触即发之际,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呼喝:“那父带着昆吾小子回来了!” 闻听此言,阿麋惊叫一声,推开人群便向着呼声传来的方向跑了出去。众人应声回头,却见两匹快马正朝着宿舍区方向疾驰而来,待跑到近前,那父率先翻身下马,伸开双臂将迎上前来的阿麋拥入怀中,随即牵着马快步走向人群道:“首领还好吗?我们带药回来了!” “竟然……”眼见着那父带着玉祥回来,先前那名坚持撤离的长老也顿时没了话头。玉祥跟在那父身后,从马鞍边解下一个水桶,拎着上前招呼道:“快,快带我去见你们首领!这药起效还要一段时间的,晚了就来不及了!” 昆吾国的小公子竟然真的是为了族长找药去了,并且还能够如约归来。这一变故让在场所有的孟鸟族人都顷刻间转变了看法,众人放下手中的棍棒绳索,呼拥着玉祥便往首领一家居住的窑洞疾步而去……原本两拨人马僵持的宿舍区门前,倏忽间就只剩下了那名老者和罗先等人。那个被唤作“并封长老”的老人转头恨恨看了眼罗先,拄着拐杖也赶去窑洞一看究竟了。 “真有她的……”罗先收了“五常侍”,拿袖子擦了擦额角上渗出的冷汗,自言自语道,“景师兄尼快回来啊!窝真的要扛不住了……” 待被众人拥着进入到族长一家暂住的窑洞,玉祥这才得以坐下喘了口气,同时将装有帝鱼的水桶打开,向族长及众人简要说明了帝鱼的用途……玉祥的孟鸟语说得还是比较磕巴,好在有那父帮忙翻译,族长也听得懂昆吾话,一番解释以后,还是无法说话的族长当即使劲点头,表示同意让玉祥实验用药。 待玉祥用铁丝网兜将帝鱼捞出时,众人还是被帝鱼的怪样吓得齐齐后退了一圈。玉祥拿着铁丝网兜,看了眼几乎坐不住的族长和仍然昏迷不醒的孟槐,犹豫着道:“被它咬也挺疼的……要不,还是让孟槐来试吧?” 族长摇了摇头,颤抖着伸出胳膊,同时用眼神示意玉祥不要犹豫,尽管用他的血肉来做药引。玉祥咬了咬牙,将网兜中的帝鱼凑近胳膊,兜中本就挣扎不已的帝鱼一个翻身,张口就咬住了族长的手臂,族长战栗的双唇中顿时发出一声闷哼,但并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 待网兜中的帝鱼吸饱血,玉祥扯着它的鳃盖将它从族长胳膊上扒下,又从伤口中挤出血液,倾入到另一条鱼所在的水桶之中……待静置了大约半个时辰后,两条帝鱼身上开始陆续现出黑色的斑点。玉祥见状,长舒一口气道:“有了!多半能治!” 待斑点逐渐扩散到帝鱼全身后,玉祥这才再一次将鱼捞出,用木棍打死,剖出鱼鳔与鱼籽后加水熬煮……满溢着鱼腥气的氤氲顿时弥漫在窑洞四周,对于平日里并不怎么食用鱼肉的孟鸟族人来说,这股气味并不好闻。然而围观的众人还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守着玉祥和族长所在的窑洞,全无散去之意。 一个时辰之后,鱼鳔汤总算熬成了,玉祥从中勺出一碗,用嘴吹了吹热气,递到族长面前道:“药好了,您先试一试?” 族长没有犹豫,强抑着下颌的颤抖,将头埋向玉祥递来的碗大口吮吸起来……一碗热汤下肚之后,不到半刻钟时间,族长双手和头部的战栗便大幅减轻,族长缓了缓神智,长舒一口气道:“谢……谢谢!” “首领能说话了!”“药起效了!真的能治!”无数欢呼声顿时在窑洞外炸响,随即扩散出去,几乎将整片石门庄园都连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活计,奔向宿舍区想要一看究竟,若不是罗先跟那父带人勉力维持秩序,玉祥他们所在的窑洞,早就被汹涌而来的人潮给挤塌了。 眼见着族长已然开始恢复,可当看到孟槐的状态时,玉祥还是捏了把汗——孟槐已经陷入深度昏迷之中,牙关紧咬,一时半会根本找不到撬开的办法。好在先前已经有了医治景玗的经验,玉祥当即依葫芦画瓢,找来罗先要了小黑的蛇皮,简单处理过后又塞了一回鼻饲,将剩下的鱼汤统统灌入到孟槐体内。 又过了半个时辰,已经昏迷了两天一夜的孟槐也悠悠醒转了过来,看着屋里的众人发出疑问:“这是……怎么了?”一旁早已心急如焚的孟极见状,尖叫一声搂住了哥哥的脖子,再一次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哭声。 “好啦,看来应该没问题了。”玉祥见状,放下手中的碗勺,站起来拍了拍满是鱼腥的双手,“接下来只需静养几天,服用些柔软易消化的食物,待身体将余毒都排出来之后,基本就能痊愈了。” “恩人,我们该如何谢你呢?”族长此时看向玉祥的眼神,早就不再同以往一般,是仿佛端详奇货一般的打量。只见他在屈膝在炕沿上跪下,作势便要向玉祥叩首,“请先受我们父子一拜!” “诶诶诶,使不得!您这么大年纪,按照昆吾的说法我可是要折寿的!”玉祥连忙扶住族长,强行制止他的动作道,“不过有些话,我却不知当不当说……” “恩人但说无妨。”见族长如此应允,玉祥便也不再犹豫,将来回路上想出的一套说辞和盘托出,尝试说服孟鸟族人道:“其实……我觉得,你们得的这种‘血渎病’,可能并不是来自天神的诅咒。” “这话怎么说?”此话一出,在场人群之中再度响起议论之声,族长也变了神色,凝眉追问道。玉祥指了指地上已经开膛破肚的帝鱼,神情泰然地回答道: “这鱼不是普通的鱼,是我们昆吾人专门用来治疗妖鬼所致的邪病的药——我们昆吾人在田间地里劳动时,偶尔也会被邪鬼俯身,患上怪病,这时候便要让这种鱼服食患者的血肉,再进行解毒就好……我寻思这‘血渎病’应该也是一样的道理:有妖鬼俯身在了死者的遗骸上,所以吃掉死者血肉的人之中,才会患上邪病……妖鬼也喜欢栖息在灵魂离去后的脑子里,所以食用了脑子的人才最容易发病!这种鱼能治疗‘血渎病’,就是最好的证明——首领和孟槐都是正直的人,不会做出渎神之事,我听说死去的阿粟婆婆也是有声望的好人……既然都是好人,天神又怎么会故意降罪于你们呢?” 此话一出,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哭声:哭泣的人都是阿粟的子孙,因为葬礼过后,族长和孟槐得了血渎病,阿粟婆婆已经下葬的遗骸又被挖了出来,抛弃在了荒草丛中……倘若能够证明血渎病不是渎神所造成的罪状,那么他们的亲人便可以再一次得到安葬,不必弃尸荒野,魂无所归了。 “荒谬!”洞外忽然响起一声怒斥,人群随即分开,鬓发花白的并封长老拄着拐杖走进洞中,对着玉祥吹胡子瞪眼道,“血渎病是天神所赐的惩戒!数百年来,我孟鸟一族都是因为心怀戒律,恭顺谦卑,才得到天神垂怜,庇护延续至今的!你一个外族人,怎么敢在这里鼓唇弄舌,胡言乱语!鹰神早就该在你身上降下惩罚,你一定不得好死!” 第一百八十八章 化鬼为民(58) “可是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看来你们的鹰神并没有不喜欢我啊!”玉祥仗着自己有穿越法则护体,一点不怵并封长老的威胁诅咒,叉腰反驳道,“更何况,我跟你们一族的相遇,就是因为梦见了你们那个长翅膀的鹰神……如果我没有梦见他,就不会来到涿光山谷设宴,也就不会带你们来到石门庄园,也就不会看到首领生病,更不会带药来救他们……所以完全可以说,是你们的鹰神派我来帮助你们对付这种邪病——先让你们吃饱饭,后让你们不得病,这么看起来我才是天神庇护的具体行动,你们难道觉得不是吗?” 玉祥言之凿凿的一番话,引得不少孟鸟族人纷纷点头。孟鸟族长低头思忖了一会儿,也同样点头,从炕上起身,用孟鸟一族特有的抚胸礼,向玉祥致意道:“恩人说得对,你就是鹰神派遣,向我们一族传递神佑的神使!从今以后,我们一族听凭你的差遣,愿鹰神的翼影与你同在!” “别这么说,我不是那么厉害的人啦……”玉祥话还没说完,窑洞外已经呼啦啦跪倒了一片,无数孟鸟族人伸手抚胸,朝着玉祥致意道:“感谢神使治愈首领,愿鹰神的翼影与你同在!” “你们……唉!”眼看着族人纷纷下跪,并封长老心知已经无法辩驳,气得跺一跺脚,用拐杖拨开人群走了出去。见并封长老离去,玉祥连忙伸手,一个个扶起面前下拜的孟鸟族人道: “别拜我,我就是个凡人,不值得你们拜!不过既然被称为神使,我却是还有点话想跟你们族长商量……大家要是没事,就先回去歇息吧,该干嘛干嘛,等我们商量出结果,就会去外面的广场上跟大家宣布的……” 待将洞外的人群都遣散之后,玉祥这才让那父和罗先带着孟极也出去看守洞口,之后才转身回到洞内,在炕沿边坐下。见玉祥如此动作,族长心知他有重要的话要说,当即也拉着孟槐一起再次行礼,对玉祥道:“神使可是有话要吩咐?” “外边没啥人了,你们不用这么叫我,我知道那只是权宜之计。”玉祥大咧咧地摆了摆手,示意族长跟孟槐坐下道,“那个什么长老,看起来就来者不善,估计是想等二位过身后觊觎族长之位。所以只要证明这‘血渎病’不是因渎神而起,他便再没有借此来攻击你们的理由了……不过我刚才所说,这鱼是用来治邪鬼之病的药,倒不是在信口雌黄——但这鱼在昆吾境内也属罕见,并不能随时取用……我这里还有个办法,或许可以根绝‘血渎病’的传播,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在族中推行……” “恩人不妨说说。”族长依言,在玉祥对首坐下,神态恳切地答道,“如今这里只有我们三人,你是我们父子的救命恩人,无论说出怎样的话,我们都不会怪罪于你的。” “那就好,我便说了啊!”玉祥斟酌了一番语气,如是道,“以往我在昆吾国内看巫医医治邪病,待病人痊愈以后,是要将病人患病时所穿的衣物全部焚烧干净,以防妖鬼附着在衣服上,之后继续害人的……你们这‘血渎病’的致病妖物,似乎是喜欢附着在死者身上,但只要是妖物,便都会怕火——我寻思以后举行葬礼时,能不能举火先将死者焚化?用火来净化死者的肉身,然后再将焚化的骨灰倾倒入酒中,分给亲族饮尽,以此来获得祖先的庇护……我不知道这种方式在你们看来,算不算冒渎死者,所以刚才人多的时候就没敢说……” “这方法……倒的确非同寻常。”孟鸟族长闻言,沉吟半晌后才回答道,“但是我觉得可以试一试——每年族里因血渎病去世的族人,也都有十数人之多,这些人都无法被葬入树下,魂归天空,他们的亲人也会在族中遭遇白眼跟非议……如今这毛病既然是邪鬼所致,只要仍旧能获得祖灵的庇佑……我想族人们也会愿意尝试改进的!” “那就太好了!”眼看妨碍孟鸟族人融入昆吾最难的一道阻碍出现了转机,玉祥顿感鼓舞,接着趁热打铁道,“那样的话,我倒还有一个提议,想跟首领您商议一下:先前我回去找药的时候,恰好拿到了我姐姐刚捎到别院内的手书,上面写明了她的意思——说是只要各位不滋扰我昆吾西境乡邻,她愿意开放庄园,供你们长期居住!还说待到明年开春后,她可以派人来传授你们种植作物、酿酒榨油的工艺,若族人们愿意留在庄园内工作,那么待到年底时,她会根据油酒的生产数量,给各位族人分发利钱,便以此来作为那些牛羊的补偿……族人们若不愿留在此地,尽可购买牛羊回归草原,但是倘若觉得在这里生活也不错,我姐姐的意思……便是从今以后,大家就都是一家人,食宿自然全在她的包管之下,年后还会再派人来扩建窑洞和生活设施……今后你们便再也不必受风餐露宿之苦了!” “这话当真?”族长听罢,有些难以置信地向玉祥求证道——他无法想象会有昆吾人如此开明大方地将一群异族人迎入自家的产业之中。玉祥点头,郑重回答:“是真的,那封信因为来得匆忙,我给忘在别院里,没能带过来……不过内容我可是记得千真万确,绝没有半句虚词的!两位若是不信,我可以再派人回去取一趟……保证是景家少夫人亲笔所书,货真价实,如假包换!” “若是真能如此……就再好不过了!”族长闻言,激动的语气都有些变调。在草原上居无定所、逐草而生的辛苦,他们是再清楚不过了,如今竟然有人承诺能给予他们一片固定的土地用以居住,而且还至少能够保证一年的食宿供给,若是相处得好,今后便可以长居于此……这是他们先前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却没料到对方会主动伸出手来,接纳他们进入到昆吾国丰饶而繁华的土地之中。 “嘿嘿,这么看起来的话……或许鹰神的本来目的,大概就是如此吧!”见首领和孟槐都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玉祥也在炕上盘起腿来,咧着嘴笑道,“姐姐还在信里说了,不勉强,若是各位不愿意,先前说好的开年后用五千牛羊来赎我的条件也还作数……所以首领你们不要急着决定,可以跟大伙儿慢慢商量,再做决定不迟!” “不用商量,你如今于我们有救命之恩,先前的欠债本就应该一笔勾销!若不是因为还有这许多族人需要养活,我本就没有接着扣下你的理由。”仿佛是担心若不赶紧答应,对方就会即刻反悔一般,族长当即伸出手来,对玉祥恳切道,“请转告少夫人,我们一族非常乐意留在石门内,为少爷您和她效力!族人中若有异议,我会让孟槐去说服他们,开年之后,我们非常乐于在这片庄园里,恭候她的光临!” “那就这么愉快地说定了!”玉祥也伸出手来,与族长击掌为誓。关乎孟鸟一族的去留问题,便如此在劫后余生的孟鸟族长与胆大妄为的景家少夫人之间,暂时达成了共识。 第一百八十九章 化鬼为民(59)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玉祥在石门内度过了一段极为愉快的时光:推动葬仪改革及说服孟鸟一族留下定居的工作,开展的比她想象的还要顺利——孩子们已经习惯了天天来找她玩耍,出于对玉祥的信任,孟鸟族的大人们也很快接受了族长的劝说,答应尝试葬仪方式的变化,以及来年继续留在石门内劳动的提议。除了并封长老等极少一部分顽固派显得老大不高兴之外,整片石门草原即便是在初冬的寒风之中,也满溢着温暖与和乐的气息。 待到族长和孟槐彻底康复时,顾师良也带着约定的地龙会支援物资回到了石门庄园内。有了愈加充沛的食材和调味料,当天晚上玉祥很是小露了一把烹饪手艺——亲手做的三大锅羊肉手抓饭,让孟极等孩子吃得满嘴流油,意犹未尽,几乎恨不得把锅都给刮穿咽下。 在经历了以上种种之后,玉祥在石门庄园内生活上的最大变化,便是多了孟极这根小尾巴——自打玉祥出手救了族长和孟槐之后,孟极就对玉祥惟命是从,形影不离,而孟极不巧又是孟鸟族的孩子王,于是乎大老远只要听到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喧闹声,便知道一定是玉祥来了。 对于这些赶也不是骂也不是的小尾巴,玉祥显得颇为无奈,然而孟鸟族的父母跟顾师良却显得颇为高兴。这一日,玉祥好容易让两群孩子玩起了蹴鞠,自己歇在一边躲清静,顾师良却带着孟鸟族长,手中拿着几本书册凑近前来,对着她一拱手道: “少爷,先前我跟族长商议了一下,若是要在石门内长久定居,语言与学业便不可不与之并行——这是我新编的针对孟鸟族孩子的昆吾语、劳动启蒙等基础教材,您看下合不合适?有没有什么要改进的地方?” “我看下。”玉祥从顾师良手中接过书册,信手翻阅,却是在原先教授丐户孩子的基础上,增添了更多昆吾国内的风土人情,还附上了不少白描插图,使之读罢更添趣味,也更方便理解。玉祥掩卷,满意地点点头道,“不错,语言跟劳动课本编到这份上,已经很不错了!不过我还有个建议:孟鸟族的孩子要跟丐户、世仆家的孩子一起,再增加一门算学基础课!” “算学?”闻听此言,顾师良显得有些讶异,从玉祥手中接过书卷道,“夫人可是需要账房先生?可是若要找账房,应该去长留城内打听,算学这种技艺一般蒙学里都不会传授,要教会这些毫无基础的孩子,恐怕……” “恐怕会很难,是吧?”玉祥接着顾师良的话头道,“但是算学是培养量化思维最基础的方法,也是让这些孩子将来成为专业工人最基本的技能——我要的工人不同于别院里雇佣的短工,大字不识一篓,干活全靠力气。今后的石门庄园,必然是产品从数量到质量都有严格保障,所有工人都能按照步骤及计量严格生产的高效农业园区……若是不教会他们算学,今后生产全靠比划估摸,那怎么行?” “可是算学无法身体力行地向他们演示,这些孩子多半连昆吾字都不识得几个,该怎么教授他们?”顾师良依旧有所顾虑,“或者基础课还是以劳动和语言为主,待到他们大一些,再从中选取聪慧的,传授算学之道?” “那不行,我说了,我要的是专业工人,不是拔尖的账房先生!”对于顾师良的折中建议,玉祥一口回绝,“你之所以顾虑算学不好教,是因为昆吾国旧有的教学方式太过艰涩了:用昆吾字来写算式,光看一遍就够头大了,哪里还能学得会算术!我这里倒有一套简单易懂的计数方法,来来,你坐下,我演示给你看!” 玉祥说着便找来一根干树枝,就地在泥土上写了从“0”到“9”九个阿拉伯数字,以及加减乘除等数学符号,又将对应的昆吾字写在数字下面,向顾师良介绍道:“这是我从某个西域商队那里学会的新计算方法,这些数字叫‘阿拉伯数字’,这种算法就叫算数……这些数字没有繁琐的笔画,几乎一学就会,列起算式来也更加简单易懂,是不是很容易就能记住学会了?” “……的确如此,若是以此作为算学的教授方式,倒是连不识字的孩子也能学会!”在玉祥的演示下,顾师良先是疑惑、惊讶,但很快沉浸在了莫大的惊喜之,他下意识地搓着手中的书卷,对玉祥道,“烦请少爷,能否将这种算法细化分解之后传教于我?我好讲其编写为书,找些孩子试着教学!” “好呀,正好我最近闲着也是闲着,那以后陪他们玩的任务就交给你和罗先了哦!”玉祥乐得自己手上有活干,好找人来顶替自己来当孟鸟族的“孩子王”,于是乎满口答应。待送走顾师良后,一直站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的孟鸟族长忽然凑上前来,对玉祥道: “你的那些下属看起来,似乎都非常仰慕你。” “有吗?”玉祥闻言,心里暗暗咯噔了一下,随即打量了一遍周身确定没有哪里露出马脚,这才打着哈哈道,“我啥也不会,又爱惹事,平日里光是帮我收拾善后就够他们抱怨的了,又怎么会仰慕我这种主子?哈哈哈……” “不,虽然方式各有不同,但看得出来,他们都是真心实意的以你为重,并且都非常地信赖你。”孟鸟族长说着,转头瞟了一眼在不远处带人巡视的罗先,微笑道,“因为你过于年轻,一开始我以为他们是你的家奴,是出于对家族势力的畏威与习惯,所以才会对你这么上心……后来发现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那个西域少年,出身应该不错,刚才那个青年人也不是一般的读书人,但他们服你,也是真的心悦诚服。” “……这怎么看得出来?”玉祥回头看了一眼罗先,确定他自打来到草原以后穿得都跟其他武师仆夫们没甚区别,挠了挠头不解道。孟鸟族长嘿然笑了一声,对玉祥道:“我们一族在草原上东奔西走,为了活命不得不依附于各个部落与城邦势力,我们见过各式各样的氏族与人群……在我面前,你就不用再接着装傻了,那样看着太不真诚。” 玉祥闻言,心都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好容易才强作镇定,接着挠头道:“有吗?我一直是这幅德性的啊!你想多了,哈哈……” “昆吾国的富家子弟,我们也是见识过的,但从来没有你这般待人如此亲近,对这些孩子都能一视同仁的人。”孟鸟族长吁出一口长息,有些颓然道,“不,不只是昆吾国,从西边的沙漠到东边的沧海,各国各族无论哪里都没有你这样的人!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隐藏身份,来草原经商谋生,但倘若这世上像你这样的人能多一些,我们一族先前的日子,恐怕就不必过得那么辛苦,也不必放弃那么多的族人了……” 孟鸟族长说着,将眼神投向玩闹中的族中孩子们,然而眼光虽然近在咫尺,思绪却仿佛乘着长风飞去了浊河北岸,眺望着他们世代祖居的离离草原——浊河北岸的荒草之上没有墓碑,那些稀疏的老树便是他们一族的墓标:草原的每一棵老树底下,几乎都埋葬过他们的亲族,也包括他的妻子,那个因为在冬日生产没有热水,最终没能给初生的女儿喂上一口奶就逝去的女人。 看着在人群中疯笑着抢球的孟极,族长嘴角微微挂起一丝笑容:他并非不喜欢这个小女儿,只是她的长相实在是过于酷似妻子,每次看到她时就会忍不住地感到心中隐痛——自己虽为一族首领,却连在风雪中为临盆的妻子架起一顶帐篷的力量都没有,他无法向儿女解释这种心痛与无力感带来的愧疚,因此只能将所有情绪都埋藏起来,强迫自己“漠视”孟极的存在。 然而原本那个因为少人关心而野性难训的孩子,自从来到石门庄园之后,却不知不觉地开始变得乖顺听话了——虽然听得并不是自己的话,但族长还是感到老怀安慰。他回头又打量了一遍玉祥,笑着问道:“听那父说,你已经有对象了?” 第一百九十章 化鬼为民(60) “……唔,嗯。”玉祥想了想似乎确实如此,便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族长看起来好像有些遗憾,接着问道:“是上次那个来给你送东西时,拉着你哭个不停的姑娘吧?看着挺好,跟你年貌也相配……我们草原上一般一生便只娶一个姑娘,不过也有部落有抢掠女奴的习惯……你们昆吾人的婚俗是怎样的?是可以娶多个还是只娶一个?” “这个……其实昆吾国也是很大的,各个地方的传统也不太一样……不过老百姓多数也是一夫一妻的啦,有钱人可以买侍婢扩充内室,但真要三妻四妾,也是跟官职地位有关系的,不是人人都行。”玉祥心知族长说得是雪衣,但也不急着解释误会,反倒是回忆着自己这一年多以来在昆吾境内的见闻,顺着对方的问题回答道,“我家虽然有钱,但其实没名没分的,如今又获罪遭罚……能娶一个就已经不错了,不敢妄想太多。” “这样啊……”族长闻言,暗暗叹息一声,决定暂时放弃这一话题——孟极过了冬天就要满十一岁了,按照孟鸟族的习俗再过两三年就算成年,的确是要开始考虑今后归宿的问题……但毕竟还有两三年的时间,如今又有了新的住处和生路,可以慢慢再看不迟。这种问题一向讲究个你情我愿,自家这边一头热地想要攀附高枝,恐怕只会惹人不悦。 念及于此,族长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站起身来对玉祥道:“今后这些孩子们的教育,便麻烦你了!不必担心族中的议论与眼光,若是有孩子不听话,或者有做父母的不认同,尽可以来找我——我会想办法让他们明白的!” 若想要与昆吾人联姻,尽可能地融入这片土地,再也不受草原上的漂泊流离之苦,接受昆吾人的教育的确是一个有效而长远的手段。孟鸟族长明白这一点,也并不打算固守草原上的旧俗陈习,因为那些所依附的生活方式,实在是太苦了!从前是没有选择,但现在已经有人给他们打开了一扇新的门扉,他不想让孟槐与孟极的子孙再一次重蹈先人的覆辙。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玉祥抬头,如释重负一般笑着告别孟鸟族长道,“等我把新的算学教材编出来,就开始教他们读书!” 然而这个承诺注定在短时之内是无法兑现了——因为还没等玉祥把算术教材鼓捣出来,景玗便回来了。 镇守昆吾西境的白帝、新近上位的御赐定西侯景玗,携着难以形容的怒火星夜抵达长留城外景家别院,茶都没喝一口,只是换了马以后就带着一群亲信再次催马上路,终于在天亮时分抵达了位于浊河南岸附近的石门庄园。 景玗很火大,非常火大,火大到从别院出发以来,一路上嘴角都是不自觉地挂着笑的——只有休留等相处已久的亲随才知道,基本上景玗露出这种表情,那多半就是要人命的节奏!从蜀地赶回来的这一路,他们走的并不顺畅:自打收到慕容栩派人送来的书信后,景玗便马不停蹄地急着往回赶,然而恰逢秋汛,沿途山路并不好走,有好几处甚至遇到了塌方落石,不得已只能绕路避险……如此这般足足耽搁了一周多才堪堪回到长留城,也才给了玉羊好几日的额外时间。 景玗抵达石门外时,玉羊正在北隘口附近带着孩子们踢球玩,抬头却见南面掠来一股沙尘,径直就冲到了自己面前……西境内外无人不知白帝异相,故而景玗带着人横穿庄园,并没有人胆敢拦阻。待马蹄沙风卷至面前,景玗面对张口结舌想要解释的玉羊,一句绊口都没给机会,提着玉羊的后脖领子捉上马背,转身就走。 “放下!放下他!”眼看着最喜欢的玉祥哥哥被人掳走,孟极可不管什么白帝黑帝,带着一群小伙伴追着马便跟了上去……眼看着马队即将穿过南隘口,孟鸟族长生怕孩子们跟着跑出庄园,也怕玉祥有失,壮着胆子带人组起人墙拦住马头,朝着景玗拱手道: “白帝阁下,请留步!” 景玗赶在撞到人之前勒住马头,然而依旧满面寒霜,没有主动答话的意思。玉羊缩着脖子坐在马前,小声提醒了一句:“这是人家族长……”景玗这才抬起眼皮看了眼面前这个并不十分壮硕的中年男子,强抑着不耐与怒气道:“什么事?” “请阁下高抬贵手,不要太难为小公子!”孟鸟族长并没有在意景玗的倨傲,仍旧以昆吾国的礼节恭敬拱手道,“小公子虽然行事鲁莽,但本心不坏,于我一族有再生之恩,岂有坐视不报之理?我等愿听凭小公子差遣,今后便在此庄园内安分生息,绝不会再无端袭扰贵国子民!恳请阁下免于责罚,饶过小公子这一次!” “小公子?”景玗闻言眉峰一挑,冷眼看了看一身男装打扮的玉羊,丢出一句道,“她不是什么小公子,她是我媳妇儿!” “……啊?”孟鸟族长抬着手臂愣在当场,身后但凡能听懂昆吾话的族人也都愣住了。景玗见状也不多话,拨转马头绕过人墙,带着玉羊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孟极还想再追,却被父亲伸手拦住了——对于未来会发生的种种变化,孟鸟族长曾经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但却从来没有想到过能有今天这一出……表少爷变成了少夫人本尊,于是先前的那些约定和承诺,到底还能不能作数呢? 待回到别院时,天光已然大亮。在城内得到消息的慕容栩早饭都来不及吃,骑上马便心急火燎地赶到别院;玉羊既然归来,罗先就没有了再留在石门内的理由,便也跟着景玗一行回到了别院。于是一行人在景家别院里凑了个齐整,前厅内主宾分坐老老实实,除了家主景玗,其余人等皆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景玗捧着茶盏独自端坐养神,剩下的人便也不好主动发声——玉羊已经被关进柴房后面的小黑屋里去了,胆敢在景玗面前求情的雪衣灵芝等婢仆,也都领了二十鞭子,统统发落到柴房面壁思过……慕容栩心知这一回景玗是动了真火,没动刀杀人已算克制,当下也不好反对,只能斟酌着语气尝试迂回道: “其实这件事吧……如今也不能说完全就是件坏事……” 景玗挑眉,抬眼看向慕容栩,语气中却是听不出喜怒:“怎么说?” “这件事虽说起先荒唐,但从结果来看……其实还是挺理想的嘛!”眼看景玗没有即刻发作的意思,慕容栩小心翼翼地陪着笑,继续替玉羊说好话,“慈鬼族愿意归顺,昆吾西境便是少了一重隐患,多了一重防备——石门庄园如今就是他们的家园,焉有不替我们把守戍卫的道理?更何况他们还愿意在其中劳作,更是难得……明年那些油酒原料,便再也不必从他处采购,油酒作坊还可以放开生产……这一进一出,可以省多少花销,赚多少进账啊!” 见景玗仍旧端着茶盏没接话,慕容栩便壮起胆子接着发挥三寸不烂之舌:“所以说从长远来看,那丫头这么做,也是有她的道理的……名节这种东西嘛,历来是要看人怎么鼓噪:你可以说她是被扣作人质,与异族蛮夷同食同宿;也可以说她是为了教化蛮夷智入敌营,令昆吾百姓免于一场刀兵屠戮之灾的嘛!只要我们游说得当,说不定城外百姓还要争着抢着给她建生祠呢!” “所以,这就是你不用飞鸽传书,偏生要用慢得多的驿马给我送信的理由?”景玗抬眸,打断了慕容栩的侃侃而谈。慕容栩被他一眼看得打了个哆嗦,心虚道:“也不是那意思……就是……我看她那会儿并没有马上会出危险的样子,而且事情也比较复杂,一言半句说不清楚,飞鸽又传不了字数多的信笺,于是就……” “咔吧!”青瓷茶盏在景玗手中应声裂做八瓣,顾不上脚边茶水四溅,景玗冷眼扫了一遍在场众人,语气中带了三分讥诮,七分郁怒:“你们还真是对她惟命是从啊!一个两个的都瞒着我帮她胡作非为,还有脸扯什么‘智入敌营’、‘教化蛮夷’……这家里如今是姓景还是姓应了?你们当初下山是为了助谁成事来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化鬼为民(61) 慕容栩被噎得反驳不能,休留虽然也有说情之意,但心知这时候别火上浇油才是上策,故而始终低头不语。罗先尽管一度盼着景玗早点回来,但此刻心中却有了些不一样的打算,在景玗发作过后静默半晌,忽然出声道: “那个……师兄,先前没拦住她是窝的过错,窝要向尼赔罪!不过现在窝有个问题:石门庄园里暂时安置下的那些孟鸟族人,接下来要怎么办?” “怎么办?你说怎么办?”景玗深深看了一眼罗先,语气沉郁道,“先前在信里,你们不是说过与他们有约了吗?我们便管他们这一冬的食宿,待到明年开春,速速采买牛羊,送他们转回浊河北岸!从明年开始,石门的运营与建造,便统统交由休留负责,一应要事,全需知会我之后才能进行,听明白了没有!” “……窝知道了。”眼见着景玗一句话便卸了玉羊的担子,罗先心知再无转寰余地,只能默默低下头去不再接话。待别院管家将这半年以来玉羊经营石门的账簿图纸都整理呈上后,景玗这才卷了账册与剩余银两,带着休留等人先行回转长留城景府本家,安排玉羊入城的种种事宜。 待把景玗等人送走,慕容栩这才匆匆回屋,拿袖子裹了伤药和食物,带着罗先一起去柴房探望玉羊……此时的玉羊正一个人被关在柴房后面的小黑屋里,一墙之隔外,是被她连累同样受罚的雪衣和灵芝。初冬时节,天色暗的早,平日里用作堆放杂物的小黑屋并不十分挡风,虽然裹紧了身上的外袍,但玉羊还是冷得双手发木,不得不站起来原地奔跳,以维持体温——然而运动又十分消耗体能,已经被罚一天没吃东西的玉羊没能跳上几步就感到有些头晕,脚一崴好险没摔个嘴啃泥。 “姑娘,你怎么了?”小黑屋与柴房中间的土墙上有一扇打了木栅栏的小格窗,听见隔壁传来异常的动静,雪衣挣扎着从灵芝怀里抬起头来,出声询问道。玉羊怕她担心,连忙找了个理由随口回答:“我没事,没事啊……我就是想找找看,这屋里有没有能让我溜出去的地方……” “你可千万别再胡闹了!”雪衣说着,双颊边不自觉地便又滚下泪来——自玉羊深夜遁走到被扣石门以来,她一直便处于提心吊胆的状态中,如今玉羊虽然回来了,可也带来了景玗的盛怒……休留虽然手上留了力,但那二十鞭子还是将雪衣抽伤了元气,如今与灵芝一道被罚关在柴房内,雪衣便只感到四体在不由自主地发冷打颤,而颅内却愈发混沌炽热起来,“如今……你可是真真地惹着了侯爷!先前他能纵着你在外如此张扬,已经是宽宏大量……可是,如今你做的这事儿……姑娘,听雪衣一句劝,相夫教子是女子的本分,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离了侯爷也成不了气候……今后便收收性子,好好安生过日子吧!” “……你不明白!”听着雪衣含泣带泪的一席话,玉羊心知她是真心在为自己着想,但却也无法遏制地感到心中一寒:她何尝不知道离开景玗,自己会瞬间再度跌落尘埃,回到一文不名的迷茫处境之中呢?倘若双方还能保留些情谊,兴许自己重头再来的道路也会不那么难走一些……毕竟自打先前在石门集会后拒绝了景玗的主动示好开始,玉羊便已经铁了心没打算将这纸虚伪的婚约再保留下去。 身为一个并不那么走运的现代女孩,她要的是什么呢?并不是一个徒有虚名却形同陌路的“丈夫”,也不是区区一个乡侯夫人的名衔,更不是锦衣玉食却与笼鸟无异的内宅生活;她想要的是真心相许的挚爱,志同道合的伴侣,以及永远充满希望和光明的自由人生!她相信自己能够找到,并且一直都在朝着这个方向前行,然而如今柴房中雪衣的一句话,却仿佛兜头的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她一直暗暗在心中珍藏燃烧着的心气。 这里毕竟不是她原来的世界,这里有这里的规则,这里有这里的法度,不是仅凭她一个人的心气与能量便可以贸然挑战的。 这里的人不同于原来的世界,不会有“人人生而平等”之类在彼世习以为常的看法。在雪衣他们眼中,孟鸟族人就是会吃人的“鬼族”,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盗贼与屠夫!除了同样被视为疯子和异类的顾师良,以及来自外邦的罗先,这里没有人会理解她的想法,没有人相信她能够真的引导他们融合到这片土地中来,成为与己方一样的昆吾子民。 因为不相信这样天方夜谭一般的想法,所以在长留城内的市井小民之中,便更容易流传起另一个版本的“玉羊”:仙子桥两岸的纨绔子弟间,都在盛传这位尚未过门的乡侯夫人作风荒淫、行事放荡,靠着非同寻常的床帏功夫降服了白帝,也顺便笼络了石门集会上诸多的西域豪商……被囚石门一事,虽然景家已经严控消息,但还是有些许风声走漏——还有什么桃色风闻能比白帝夫人跟着同样名声在外的风流书生顾师良深夜出走,被异族蛮人扣于石门山谷中拘禁多日更能引人遐思的呢? 这些前前后后林林总总的花边消息,玉羊不是全无耳闻,她只是坚信这些风评最终都会在她振兴石门之后不攻自破,也相信自己对景玗的了解,相信同样心高气傲的他不会在乎这些蝇狗之辈的无稽之谈……可是如今,他的盛怒却给了她一个狠戾的耳光:他在乎! 先前已经是做不成夫妻了,如今却连好聚好散的可能性都已经几乎归零……玉羊抱着膝盖抵着土墙坐下,心中的寒意瞬间冷到了极点——父母走后这么多年,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寂寞,可是没想到,陷入真正孤身一人、举步维艰的黑暗与寂寞之中,这滋味竟是如此难熬。 “姑娘,姑娘!”玉羊正在独自伤神,却听见背后忽然传来灵芝急切的呼叫声,“姑娘,雪衣姐姐晕过去了!她身上好烫!我……我要怎么办?” “什么?”灵芝六神无主的呼唤瞬间将玉羊拉回到现实之中,她踮起脚尖想从格窗内探头去看雪衣的情况,无奈窗棂太高,跳了好几次都没能如愿。听着灵芝带着哭腔的求救声,玉羊也开始慌了起来,“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晕过去的?你找找那边有些什么能保暖的东西?这下要怎么办……我、我……快来人!我要出去!放我出去!” “嘘!别叫!真叫来人可就瞒不住了!”恰在此时,前来送药的慕容栩和罗先已经摸到了小黑屋外,同样隔着一道格窗朝着玉羊轻声嘱咐道。听见是慕容栩的声音,玉羊一下来了精神,“蹭”地跳起来跑到外墙的格窗边,扒着窗台对外面轻声招呼道:“慕容大哥!你来救我们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化鬼为民(62) “想得美!睁一眼闭一眼地送个饭也就算了,这时候哪个有胆子敢把你们放出去?罗先你去外边守着,有人经过就回来提醒我。”慕容栩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掏出一个布包,从窗格缝隙间塞给玉羊道,“里面有几个烧饼,还有些外敷的伤药,你们且在这里先对付一夜……他带人先回去了,估计明天一早就会派人来接你进城,到了景家虽然也免不了被关禁闭,但好歹会比在这里条件好些……唉,横竖都是你自己招惹的祸事,且长些记性吧!” “慕容大哥,雪衣晕倒了!还在发烧!”玉羊接过布包,却不道谢,只是跳着脚朝外继续嚷嚷道,“我自己惹出的祸事,怎么罚我都没问题!但是她真的没有过错,求求你想想办法,能不能先把她们放出去?” “……钥匙确实不在我们手上,刚才是休留锁的门,许是被他带走了。”慕容栩闻言略一皱眉,轻声安抚玉羊道,“你先别慌,我去柴房那边看看,怎么说都是在自家院子里,不会出人命的,放心!” 慕容栩说罢便暂时别了玉羊,一个人偷偷溜到柴房正门,让灵芝抱着雪衣来到大门边,从门缝中伸进手去,隔着被锁的门扉给雪衣诊脉……在确定雪衣并无大碍之后,慕容栩嘱咐了灵芝几句,便又匆匆赶回到后窗附近,对玉羊传达道: “我去看过了,只是有些虚弱,又受了些风寒,好在心脉平稳,应该没什么大事……我这就回去煎一副药来,待会儿你送进去让她喝了,好好睡几天便无事了。” 如是说罢,慕容栩又将自己身上的斗篷脱了下来,从窗格间塞入室内,交给玉羊:“你且让她们先用这个来御寒,我去去就来!” “谢谢慕容大哥!”玉羊接过尚存余温的斗篷,眼见着窗外的身影转身离去,这才将手中的布包和斗篷都一股脑地从格窗中塞进柴房道,“灵芝,你们先披着这个,包里有吃的,还有治鞭伤的药……你先给她上药,再想法叫醒她,多少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先!” “呜呜,姑娘……”灵芝毕竟还只是个不满十七岁的大孩子,此刻抱着人事不省的雪衣,自是有些手足无措,“雪衣姐姐……雪衣姐姐不会……不会有事吧?” “哪能呢,这不慕容大哥已经去煎药了嘛,雪衣不会有事的,你别哭啊!”玉羊强打精神,装出一副自信满满的嗓音道,“好歹这还是在我的别院里呢!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和雪衣出事的!别怕,相信我,先给她腿上的伤口上药,别怕,你之前不还经常在厨房里帮我杀鸡褪毛的嘛……有我在这里,你们都不会有事的!” 亏得有了慕容栩连夜送来的毛裘和药物,玉羊和雪衣灵芝才在四面漏风的柴房内将就熬过了一夜。堪堪昏睡了一宿以后,雪衣终于在天明时分睁开了眼睛,虽然身体余热未消,好在神智还算清灵,并没有继续恶化的模样,这让玉羊和灵芝都感到宽心不少……近午时分,休留赶着马车从城内赶来,将玉羊、雪衣和灵芝都安顿上车,也顺道将慕容栩和罗先也带了回去。 “回家以后,先悠着些,千万别跟他当面顶撞!等过了这几日,我再帮你想办法。”临下车前,慕容栩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玉羊道,“她接下来几日的药,我给制成药丸了,每日两次,一次一颗,用水送服即可……早就劝你不要玩这么大,你这又是何苦来哉?” “……我不后悔,谢谢慕容大哥。”玉羊接过瓷瓶塞进怀里,凝眉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只是匆匆道谢后,便扶起雪衣跳下了马车。 即便是回到了景家,迎接玉羊等人的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的拘禁惩罚而已。玉羊是还没过门的媳妇,进不了祠堂,但也不能再接着关在柴房或者省事堂里,更何况雪衣还有病在身……经过前厅的一番吵闹争执,最终三人被打发去了后进院子里许久未住人的一间空屋内。屋子长年少人打理,里面除了一架空床,什么器具用度都没有……但毕竟四周都是砖墙,总算是可以不必顶风冒雨地过日子了。 从前厅去往后院的一路上,玉羊看到了不少久别的熟悉面孔:除了合玥合琪特特从自家院里跑来迎接她,其余各院的主子奴仆,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无不透露出复杂而鄙夷的神情。 自己在景家从来就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存在,这一点玉羊是早就已经心知肚明的:一年前初来乍到便顶撞了景老太太;一年后莫名其妙的变成了未来的家主夫人,却又是以这样一种并不光彩的方式回归本家……玉羊低着头搀着雪衣默默走着,尽可能不去听那些下人的窃窃私语与冷眼嘲笑,待总算到了后院,休留打开房门,留下一句:“晚些时候我会来送食水”,便锁上门匆匆离去了。 空屋内遍地都是灰尘和蜘蛛网,然而没有工具,玉羊也懒得打理,只用手巾将空空如也的罗汉床擦拭了一遍,便扶着雪衣坐下,三人搂在一起互相取暖。虽是初冬,但白天的阳光还算暖和,光线从窗户缝隙间徐徐漏下,映照出空气中悠悠作舞的灰霾……玉羊望着这光景兀自出神,不自觉地竟然笑了起来。 “姑娘竟还有心思发笑?”雪衣虚弱地抬起头来,看着玉羊的神情,却也是笑着打趣道,“可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我在想,这些灰尘的样子,就像我在石门里收留的那群孟鸟族孩子一样!”玉羊望着光线中起舞的尘埃,眼神流连闪烁,“他们在沙地上笑闹踢球的样子,就是这样,活泼绚烂又自由……诶,你们都想象不到,我刚在草原上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像是一群小野人一样,面黄肌瘦,浑身都是泥巴草叶,头发乱蓬蓬的,小一些的还没有齐整衣服穿……不过是在石门里吃了几顿饱饭,又教他们梳起头发,你送来的衣服,暂时用不上的我也给了他们……没几天就有了人样,一个个笑起来都跟太阳花一样,恨不得天天粘着你,一直在笑,一直在用他们的方式表达着最纯真的喜欢……啊,太好了,把他们从草原上接回来真是太好了!起码可以让他们过一个不用挨饿受冻的冬天……哪怕只是一个冬天,那也是好的……” 玉羊笑着笑着,眼泪又不争气地滚了下来。雪衣抬起手臂,用衣袖替她拭去泪痕,笑着道:“跟我们说说……那些异族人的事情吧?” “嗯,这半个多月里发生了好多事情,我慢慢说给你们听……”玉羊脱下自己身上的斗篷,裹紧雪衣,开始给两个小丫头娓娓说起了故事……已经落锁的大门外,休留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等着听到玉羊讲完了最后一个字节后,这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后院,回到前厅,向家主回报。 第一百九十三章 化鬼为民(63) 回到景家歇了一个晚上,景玗的心情并没有得到缓解。玉羊在石门安置了“慈鬼”一族的事情,如今在家中已是尽人皆知。昨夜甫一到家,各方各院的话事人便匆匆前来要他定夺——以如今玉羊在长留城内的风评,再保留这段姻亲关系,对景家来说已经是弊大于利了。至少在长房、五房等几位老爷少爷们看来,比起玉羊在别院内鼓捣出的那些个古怪作坊和石门内的通商生意,景家作为百年世家的蜚声名望显然要更重要得多。 面对一众叔伯弟兄的质问与盘诘,景玗忍住了怒气没有当堂发作,但当天晚上便在自己的小院里舞了一宿的刀,直把院内老树残存不多的黄叶都片片劈作碎缕,这才堪堪作罢,回屋歇息……休留回来复命时,景玗正靠在桌边假寐养神,听见休留的脚步声,景玗睁开眼睛,把屋内的丫环婢仆都遣了出去,抬眸看向来人道:“怎么去了那么久?可是她遇着了什么麻烦?” “麻烦却是没有,只不过在门外听见她跟丫头们讲述石门内与慈鬼族人的种种见闻,觉得有趣,便留下听了片刻……”休留说着,便将玉羊所说的、设计孟鸟一族并将他们“拐回”到石门内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景玗。景玗听罢,微微皱眉:“就这些?她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就这些。”休留肯定回复道,“后来雪衣似是困倦了,应小姐便也住了口,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师父,徒儿有些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眼下你能这么问,必然是不当说的话。”景玗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峰,顿了片刻,忽然改口道,“但就算我不让你们说,难保你们也不会瞒着我去做……说吧,你想怎么替她求情?” “倒也不是求情,徒儿只是觉得,应小姐这么做……其实对我们来说,实在是一件利大于弊的事情。”见景玗没有反对,休留这才壮着胆子,继续陈述道,“除了慕容师伯所说的节省花销、提升城外北方疆土的防备能力以外,若是真能将这些族人留下来,于我们还有一个极大的好处——师父您此番前往蜀地经营商堡,不就是为了以防未来不时之需,为西境建立防御纵深么?如此说来,这些异族人若是能在石门落户,不就是最好的私兵来源?他们不是昆吾人,不必担心他们向朝廷鹰犬通风报信。而应小姐对他们有再造之恩,他们理当对师父您和应小姐惟命是从……比起等到石门通商后再招募昆吾人来进行训练驻守,让这些人留下,成为您手中的刀锋,不是更理想的选择吗?” 休留此话一出,景玗的眸光却是为之一变——自打从京师武运城中回来,在楚王诬陷一案中吃了大亏的景玗便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增强己方势力,以防再有不测。如同在新竹山庄中陆白猿等人所说,“天下会”里打下的“四圣”之名,仅能够保证景家的荣华富贵,却不能够保证一族与长留城的长治久安……将百年家族的盛衰宠辱维系于“天下会”这一项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变化的比武制度上,实在是过于轻浮怠慢了——且不说如今比武中越来越频繁的猫腻机巧,单就凭当今天子重文轻武的秉性,这一延续了六十余年的比武大会还能够存续多久,也是未知。 自被楚王构陷下狱以来,景玗便比以往更深刻地感受到了这种威胁——朱皇与楚王一系结好,虽说是有臭味相投的成分,但未尝不定是明家出于对“天下会”未来种种不稳定因素的考虑,从而主动寻找出路的缘故。如今楚王与明家虽然倒了,可保不齐下一届又会有新的对手觊觎西境……相比台上的输赢胜负,真正的比试,其实早就已经转移到了台下。如今早已不是先帝时期,可以以武会友、一决高下的时代了。 回到长留城以来,景玗虽然有意避开地龙会过多的介入,但从来没有停下过扶持自己势力的脚步:从长留城到蜀地的十二座商堡,足以将整个西境的东南两边尽都化作景家的势力范围;长留城以西便是玉山,是白氐人世代为生的土地,而白氐一族于他而言,早就是兄弟一般的存在;如今便只剩下长留城以北,与浊河接壤的大片荒地。这里以往便只有朝廷驻军可以涉足,从没有民间势力能够从戎狄南下的铁蹄中幸存……然而如今,若是按照玉羊的构想,将那些孟鸟族人收为私兵,把他们安插于南下必经的石门山谷之中……那么对于长留城和景家来说,将会是一重多么重要的楔子与屏障呢? 念及于此,景玗立即起身,开门便想往后院去……然而没走几步便自觉不妥,收住脚又折了回来,对休留道:“虽说对我们有利无害,但毕竟也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好事,还是先罚她们在后院待几天吧……我不方便出面,晚上你送食水过去,可以斟酌着多带些东西……不论她是歪打正着还是早有此意,都只能罚而不赏——毕竟这一次她擅自做主,引出的麻烦已经够让我们焦头烂额的了!必须要让她长长记性,否则日后若是习以为常,指不定啥时候她能把天都给捅个窟窿出来!” “是,徒儿知道该怎么办了。”休留忍着笑拱手答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凭他对景玗的了解,他心知景玗这么说话,心里那一页便算是揭过去了。自家师父的外冷内热口是心非,他是再清楚不过的,发那么大火马不停蹄地从蜀地一路疾驰赶回来,到底有多少是出于对玉羊擅作主张、引狼入室的愤怒;又有多少是出于牵挂其安危的担忧呢? 但这些意思,身为弟子的他却是不能代为说破的。景玗之所以一直留他在身边,便是看中了这一份自觉的寡言与沉默……这事说到底还是景玗与玉羊两人间的私事,而他只要能保证玉羊能够留在景家,能够留在师父身边……就已经感到满足了。 然而事事难测,没等景玗把玉羊从后院里放出来,大批南飞的鸺鹠鸟便带来了新的灾祸预兆——翌日,长留城外驻军派人来报:他们遣往浊河北岸的斥候传回消息,浊河以北百里之外,发现了“恶鬼”一族与部分戎人部落大举南下的行踪。 第一百九十四章 化鬼为民(64) “确定是西戎跟恶鬼混在一起?”在听到消息的瞬间,屋内的众人都现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慕容栩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铁扇,凝眉追问道,“是什么程度上的混在一起?我们在西域也待过不少日子,可从来没听说过这两个部族有汇合南下的情况啊!” “具体的情况我也还不太清楚,但就刚才驻军传来的密报来看,恶鬼族三四千人,外加西戎合计至少八千人左右,正在浊河以北百里外的草原上集结,等待河面结冰,随时有南下的可能。”景玗在休留的帮助下换上外袍,挂上佩刀赤霄,转头对慕容栩道,“我现在就要去一趟城外军营,询问刘将军具体情形及接下来的布防安排……最近若是顾不上家里的事,就要麻烦你替我打理,千万别再出什么纰漏!” “……我知道了,你只管去,这回绝对不会再放水了!”目送景玗与休留出门策马而去,慕容栩背着双手回到屋内,第一件事便是对罗先和景玗院里的婢仆们嘱咐,“恶鬼族与西戎南下的消息,千万别让后院里的那位小姑奶奶知道……也别告诉四房的玥小姐琪少爷……算了还是先封锁家中消息,我自去长房一趟找大老爷说话!” “慕容师兄,干嘛要保密到这种程度?”罗先闻言,有些奇怪,“夷貊族跟西戎数千骑一起南下,肯定很快就会传的满城风雨,这时候还要瞒着家里人……不会让他们觉得窝们见外吗?” “傻孩子,若是张扬出去,莫说长房,三房四房五房马上都会得到消息;而四房一旦知晓,难保合玥合琪就会偷着给玉羊报信!恶鬼族与西戎要从浊河南下,必然要从石门山谷经过……你说玉羊要是知道了那还能待得住吗?我看她就是寻死觅活都会想办法从家里逃出去!”慕容栩一边拿铁扇点着手掌,一边揣摩道,“你别说一物降一物,如今家里能管束得了她的,还只能是景师弟!如今他去了城外军营,不知几时回来,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维持家里的安定……恶鬼与西戎南下,也不定是什么时候,但要让玉羊知道了,我们从即刻开始就不得安生!” “可是,师兄……”罗先闻言,面上现出一丝不忍神色,“这个消息……真的不要去通知石门山谷里的孟鸟族人吗?” “你怎么也跟着她学会添乱了?”慕容栩闻言,好悬扶着罗先的肩膀没给跪下,“小爷爷,我求求你做事前想想后果——你这边通知了孟鸟族人,告诉他们恶鬼和西戎马上就要杀到了,你让他们两三千人无粮无草的,要往哪里躲?他们一旦离开石门,遭殃的可不就是长留城外的昆吾百姓,甚至长留城本身?现在事态还没明确,万事先等你景师兄回来再做主张!我求你了啊,千万别做傻事!” “……窝知道了,窝等尼们回来。”罗先听罢垂下头去,咬着嘴唇低声回答,“尼放心,窝什么都不会说的!” “那就好,我先去趟长房,找大老爷商量下这几日的对策,你们等我回来,绝对要等我回来再做打算啊!”慕容栩满脸不放心地离开了小院,婢仆们也各自散去,留下罗先一人,望着院外已经凋零殆尽的枯枝发呆——不同于景玗和慕容栩,他是跟玉羊一起,在石门庄园内与孟鸟族人一同生活过的,那些孩子们的笑脸与叫闹此刻裹挟着风声萦绕耳畔,他长久地坐在冷风灌注的窗前,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刚回到景家不过一日,长留城的天气便倏忽转冷了,从眼下这几日的天气来看,保不齐随时都会开始凝冰降雪……玉羊和雪衣灵芝虽然还被关在后院小屋里,但条件却是与在别院小黑屋里有了天壤之别——昨天傍晚,休留就带着几个仆人,给玉羊她们送来了食水、棉被、冬衣,一些别院内惯用的随身物品,甚至还有炭炉跟手炉。待送走休留,灵芝围着热融融的炭炉乐得直拍手: “昨儿虽然冷落了一夜,今个却是一应物事都给齐整地送来了!可见侯爷心里还是紧着姑娘的,许是雪衣姐这风寒提醒了侯爷,怕姑娘也落着病呢!” “瞧你这话说的,敢情我病倒还因祸得福了?”雪衣裹着两层棉被躺在床上,手里捧着玉羊硬塞进被窝的小手炉,仍旧有些虚弱地笑道,“也罢,若真是我这病让侯爷回心转意的,便是病死也值了!横竖只要侯爷心里还有姑娘,我遭这点小灾小病,又能算得了什么……” “昨儿才挨了他一顿好打,这会儿一个两个都在替他说话,你们俩是不是傻?”眼瞅着两个丫头又开始借题发挥,玉羊连忙装出生气的模样打断道,“雪衣你来精神了是不是?今晚的药吃了没?发汗了没?没发汗便赶紧拿被捂着,少探头说话!还有灵芝,你也是!把炭炉挪远些,放到窗户底下去……屋子里不让开窗,炭火还凑这么近,你们是想夜里着火还是一氧化碳中毒怎地?” “是是是,我们错了,该自己掌嘴!”灵芝笑着假意拍了拍面颊,伸手将炭炉挪到墙根处,嘿嘿直笑道,“不过姑娘,你这毛病也得改改——每次被我们说着心事,你便是满嘴跑疯话:什么‘一羊花旦’中毒?灵芝从来没听说过,再说了,有侯爷在,什么样的毒他解不了?若是真的中了毒,说不定也是件好事……灵芝中毒若是能像雪衣姐姐一样,让侯爷对姑娘紧上一紧,那灵芝便是毒死,也能闭眼了!” “……我怕了你们!”玉羊被逗得恼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拎起一条新棉被,靠着雪衣蒙头睡下……隔着被褥,还能听见身边传来雪衣跟灵芝的笑闹声。这声音让玉羊不期然地想起孟极,想起留在石门庄园内的孟鸟族孩子们——无论在多么贫瘠的土地与多么凛冽的寒风里,那些笑脸都像阳光一样让人感到温暖与满足。 也不知道他们在窑洞里冷不冷……蜷缩在黑洞洞的被窝里,已经两天两夜没能好好休息的玉羊在难以遏制的牵挂与思念中,渐渐沉入梦乡。 第一百九十五章 化鬼为民(65) 送走白帝及“玉祥少爷”不到一周,长留城外的石门山谷中,便飘起了阵阵雪花。 即便身体强悍如孟鸟族人,白日里在外劳动时,也不得不在简陋的衣服外披上了兽皮跟毛毡。浊河两岸的冬天,其实森冷的程度相差无几,但好在狭长的石门山谷阻挡了相当程度的寒风,又有温暖舒适的窑洞跟土炕可以御寒,对于孟鸟族人来说,这一个冬天已经幸福到不敢奢求更多。 自携着少夫人离去之后,白帝还是遵从了先前两边订立的承诺,如期送来了族人过冬需要的食草等物资,那位曾与少夫人同行的顾先生也留了下来,代替少夫人行使着照顾教导孩子们的职责……这些过去从未曾肖想过的些微暖意,让孟鸟族人们产生了一种不敢言明的留恋情绪——他们宁愿相信,少夫人即便是扮男装隐瞒了身份,但做出的许诺依然算数,他们依然可以在开年后继续留在这里,将这里视作新的家园与开始。 这一日,孟鸟族长正在工棚附近指挥族人加盖屋舍——因了这几天一日赛过一日的寒冷,白日里顾先生给孩童们教习授课时,已经不便在露天环境下进行。昨夜顾师良与族长商量之后,便决定在原有工棚小屋的基础上,用木板茅草等材料扩大些许面积,再围上毛毡和羊皮,点上火盆,便可作为临时的学舍课堂。 一群汉子们正在孩子们的围观下干得热火朝天,忽然便听见北隘口方向传来一声模仿鹰啸的长鸣:那是孟鸟一族世代传袭的发现危险时特有的口令声!听见有鸣声传来,孟鸟族长随即喊停了所有人的动作,转头叫上孟槐与那父,对身后的族人道:“把孩子和女人藏起来,男人带上武器,去北隘口集合,我先去看看情况!” 眼看着众人纷纷四散行动,族长迈开腿便往北隘口方向飞奔——待跑到距离隘口栅门不到一箭距离的空地上时,一个哨兵从观察哨堡上迎了下来,对族长道: “首领,对面有情况!从北面河滩上来了不少人,蜿蜿蜒蜒,看不到头……就现在能看见的队伍长度来估算,起码有好几千人!为首的都骑着马,就快到山谷跟前了!” “别慌,我先上去看看。”面对明显有些慌张的哨兵,孟鸟族长显得异常冷静,他沿着竹梯爬上哨堡,正要探头查看时,却听见耳畔风响,眼前有锐光猝然而至——孟鸟族长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将身一矮,两支羽箭顿时“噗嗤”一声,几乎同时扎进了身后的木柱上。孟鸟族长保持着半蹲的身姿,从柱子上拔下两支羽箭,端详了片刻箭头形状,随即便用独特的颤音,对着哨堡外发出了几声长吟。 这种吟声是草原部落间沟通身份时常用的交流声,果然在听见吟声之后,栅门外的队伍便停止了前进,走在队伍排头的几个弓箭手见状,也放下了手中的强弓。不多时从队伍里走出两骑,朝着隘口方向回以长吟,同时又用戎语向哨堡呼叫道: “我们是夷貊的猰貐及戎的从足,对面谷里的是何方远来的弟兄?” “我是孟鸟族的商羊!”族长如是用戎语高声回答,同时站起身来,从哨堡的瞭望台上探出头去,“二位兄长远道而来,敢问有何贵干?” “原来是商羊兄弟,看来你们比我们先行一步,倒是占了个好地方!”听见孟鸟族长回话,山门外两骑中的一人发出了豪爽的大笑声,随即高声叫门道,“草原遭了灾,你们也不是不知道,如今就连我们也都找不到越冬的草场了,只能到南边来碰碰运气!如今路过此地,麻烦兄弟大开山门,容我们进去避避风雪,喝碗热酒暖暖身子!” “请稍等片刻!”孟鸟族长一边答应着一边往哨堡下飞跑,待脚刚一沾地,便向围拢前来的族人转述道,“你们也都听见了,来的是夷貊族和戎族的人,从他们的队伍长度来看……人数怕有近万!你们觉得该如何应对?是放他们进来,还是阻挡到底?” “这……”那父闻言,面上顿时现出难色,“我们如今的粮草最多也就够一周左右,倘若放他们进来,没两天就会消耗殆尽……到时候要怎么办?再去问白帝追要?他会给吗?” “粮草倒是其次,来得是夷貊族和戎人,若把他们惹急了,我们都会变成他们的粮食!”孟槐回头看了眼聚集过来的族人,无奈建议道,“还是……先做个人情,把他们放进来吧。兴许他们只是路过,过了今夜就会继续南下……再说了,我们只有这点人手,他们若是真有万人之数……光凭我们和这道栅门,也拦不了他们多少时间。” “……说的也是。”面对同样左右为难的族人,孟鸟族长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叫女人们准备酒食,今晚先招待他们过夜……让人去通知顾先生,叫他们换穿我们的衣服,先找地方藏起来,待入夜后再从南面把人送出去……看好孩子,别叫他们乱说话,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山谷里有昆吾人!” “知道了!”那父闻言,转身就去通知留在谷内的族人。孟鸟族长带着其余的汉子们,来到栅门前分两队排开,族长回头看了一眼,与孟槐一起,亲手将抵住栅门的横木移开,伸手推开了栅门——鬼啸一般的寒风裹挟着冷雪劈面吹来,从纷扬的雪花中间,族长终于看清了眼前那群死神一般的来客。 眼见栅门洞开,冗长的队伍便在两名首领的带领下,缓步拖曳着进入了石门。站在隘口两侧的孟鸟族汉子们冷眼看着走进山谷的来人:夷貊族的族长猰貐脸上纹着黑色的刺青图案,头戴狼骨制成的覆面,身披全黑色的狼皮大氅;走在他身侧的,应该便是这一支戎人队伍的首领从足,头戴三羽鹰翎冠,腰饰狼尾,身披虎皮。跟在他们身后的夷貊族人,皆以骷髅串成饰物,披挂在战马身前;而戎人马上则个个携带着两挂箭囊,囊中分盛轻重长箭……率先进入山谷的骑士就这样在“夹道欢迎”中从容步入庄园,看向两侧孟鸟族人的眼神仿佛审视牛羊的屠夫一般。 “商羊兄弟,真是好久不见!”待进入石门之后,夷貊族的族长猰貐这才从马上翻身跃下,主动给站在一旁的孟鸟族长一个拥抱……待双方见过之后,夷貊族长猰貐这才勾着孟鸟族长的脖子,笑着招呼道,“这里可是石门?如今怎么变成了这幅样子?兄弟你又是怎么占领这里的?” “我们比你们先来一个月左右,据说是昆吾人有意在此地兴建庄园,不过我们来时已经人去谷空,恰好让我们捡了个便宜。”孟鸟族长商羊一边领着猰貐往谷内走,一边信口编了套说辞,“原本只是打算从这里路过,不曾想还找到了昆吾人留下的些许粮草,于是便暂时留了下来……猰貐兄弟,你们又是如何与这些戎人兄弟一起远来的?” “咳,别提了!”猰貐说着,顺手抹了把胡须上粘连的雪水,对商羊族长悻悻道,“今年草原上起了飞蝗,没几日就把秋草啃了个精光,这你们也该清楚……我们躲着蝗虫一路南下,结果没想到又遇上了暴风雪,原本就没膘的牛羊一路冻死了不少!眼看着草原上实在是没活路了,就索性涉水而下,打算到昆吾国里抢些东西过冬……路上正好碰到了从他们部落里分家出来的从足兄弟,我俩比了刀法、射箭、角抵……连战三百回合都没分出胜负,就干脆结义做了弟兄,合了队伍一起过河,兄弟你说是也不是?嘎哈哈……” 猰貐说着,越过商羊族长伸手击了从足一拳,从足也不动怒,回手绕过商羊,照着猰貐的后背就是一掌,随后才粗声粗气地对着商羊道:“可有酒食?连日长途跋涉而来,饿死我了!” “有,且稍等!”商羊闻言,趁机挣脱了猰貐的束缚,一路小跑着回到宿舍区,敦促族人们准备酒食去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化鬼为民(66) 是夜,狭长的石门山谷内处处点燃起篝火,支起了简陋的行帐。无数沉默的孟鸟族人端起各色食具穿梭在火光之中,为远来的客人们呈上最好的酒食。 “真没想到,原本光溜溜的石门,如今竟然可以打理的如此舒坦!”商羊族长所住的窑洞内,夷貊族族长猰貐盘腿坐在温暖如春的火炕上,捧着酒碗由衷赞许,“你别说,在享受方面,还真是他们昆吾人有法子!且不说那些铁锅、农具、武器,单就那些吃的穿的,都比咱们精致得多!这不就连挖个山洞子,他们都能挖出这样的门道来……这回若是能打下长留城,我还真想捎带几个昆吾工匠回去,叫他们在草原上也给我们挖几个这样的山洞,以后过冬,也就不愁没地方避风躲雪了,嘿嘿!” “说的是,若是还能捉着几个昆吾女子,那日子岂不是快活似神仙!”从足一边往嘴里塞着烤肉,一边应声附和道,“往年虽然也能抓到些昆吾好女,可实在是弱不禁风,带回草原过不上两年就死了……有了这山洞,兴许能好些,不然隔三差五就得南下一趟,委实是太费功夫了!” “怕是兄弟你折腾太甚,给活活弄死的吧!哈哈哈哈!”猰貐一边揶揄一边端起酒碗,与从足碰杯后一饮而尽。孟鸟族长商羊一边递上酒坛,给二人斟满,一边试探着询问道: “听二位兄弟的意思,此去是想劫掠长留城?” “是啊,不然还能去哪里?”猰貐瞥了商羊一眼,接着往嘴里灌酒道,“城外四周的那几个庄子村寨,每年到了这时候都早就搬空了,进去除了屋顶啥都见不着……剩下的就是白帝跟城里几个大户的土堡庄园,难啃不说,就是打下来也没多少油水可榨。往年我们人少,只能捡这些干巴骨头试试运气,如今有了从足兄弟的四千人马,外加你商羊兄弟的两千余人,我们何愁打不下长留城,痛痛快快过个肥年?” “这……我这里多是老弱妇孺,怕是凑不足两千多人。”商羊族长一边斟酌着语气,一边寻思着该如何拒绝,“何况先前……不巧兄弟我刚刚大病一场,实在是没精神带人去南下打秋草,只想先待在这尚且凑合的山谷里,先养好病再说。” “兄弟你病了?怎么不早说,我这就去叫巫医来!”猰貐说着便站起身来,作势要到窑洞外去喊随从。商羊连忙制止了他的行动,解释道,“老毛病了,不打紧,就是人上了年纪,发作起来便好得慢些,兄弟不必介怀。” “这样啊,那我也不勉强,改明儿你数两千人给我,我自领了南下就是!”见商羊如是说,猰貐便重新坐回到火炕上,继续喝酒吃肉。然而这话却如同一道闷雷,将商羊族长的思绪炸成一片狼藉:自己族里统共只有三千人不到,猰貐开口要两千人,便是几乎要他族里除了老幼以外全部的男女青壮!且不说这些人若是真的跟着夷貊族与戎族南下,他们与少夫人好不容易达成的理解与信诺都将即刻化作泡影;单就是这些人一旦与长留城外的数万守军正面交锋,又有几人能够留着命回来? “这……”商羊族长略略皱眉,迟疑着寻找理由道,“兄弟们有所不知,我们一族与你们略有不同,这等大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要不今晚大家先好好歇下,待我明天召集族老,一起商议之后,再做定夺?” “砰”的一声,猰貐手中的酒碗被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土炕上,猰貐瞪着眼看向商羊族长,语带不满道,“你是首领,还能说了不算?我说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到底乐不乐意跟我们一起合伙干?” “诶,犯不着发脾气,往年草原上的弟兄有些别的活路,也是常有的事。”从足伸手示意猰貐别忙追问,自己却眯起眼睛,盯着商羊族长道,“其实自打进入这片山谷以来,我就有个疑问:商羊兄弟,你们一族的牛羊群呢?” 商羊族长闻言,瞳孔顿时剧烈颤抖起来——对于草原上的民族而言,牛羊就是他们最重要的财产,是他们的命脉,牛羊所到之处,就是他们的家……而如今孟鸟一族的牛羊已经在涿光山谷外被吃了个精光,自己要如何向面前的两人解释,自己失去牛羊群后,被迫来到石门里发生的这一系列变故…… “我就奇怪嘛,以往我们所到之处,但凡是昆吾人待过的地方,尽是连草籽儿都不曾给我们留下一粒,怎么商羊兄弟你们的运气就能那么好,一个月前来到这石门庄园,便能享用昆吾人留下的粮草,直到如今……”从足说着,一手摁住了商羊族长扶着酒坛的左手,另一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匕首,“我们戎族常年内乱,便是因为族里有叛徒得了昆吾人的好处,每每在我们要集结南下时走漏消息,挑拨内斗,这才让昆吾人在浊河以南苟活至今!昆吾人许了你们什么条件?能让你们留在这里,食宿无忧?是不是打算等我们出了石门,兵临长留城下的时候,再与昆吾人前后夹击,将我们一举干掉?” “蹭!”从足话还未说完,猰貐已经一把拔出腰间的匕首,直直伸到了商羊族长的鼻子底下:“说话!可是昆吾人让你们候在这里等我们的?” “……二位兄弟多虑了,并没有那样的事情。”商羊族长迎着刀光抬起头来,直直看向猰貐的双眼道,“我孟鸟一族是鹰神的子民,从未做过背弃草原上兄弟部落之事……以前如此,今后也是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肯带人,跟我们一起南下?”猰貐吹胡子瞪眼地对着商羊族长吼道,“还有,你们的牛羊哪儿去了?” “不肯南下是因为……今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园。”商羊族长没有避开眼前的利刃,从容说出了心里话,“草原上的日子有多苦,两位兄弟是再清楚不过的了,虽然每到秋冬可以靠打秋草来勉强过活,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所以,这里以后就是我们一族的家园,就是我们的产业!这座石门庄园,是我用族里的牛羊换来的,今后就是属于我们一族的土地!”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听罢商羊族长的解释,从足发出一串大笑,随即摔碎手中的酒碗,亮出匕首道,“用牛羊跟昆吾人换来了这座庄园?商羊兄弟,你当是在哄孩子吗?且不说你用一族的命脉来换这片鸟不拉屎的土地,你的族人能不能答应;单就以昆吾人对我们草原人一贯的憎恨恐惧,他们能让你们一族住在眼皮子底下?说吧,他们到底许了你什么条件?能让你们这么死心塌地的给他们当走狗?” “并没有什么条件,条件就是绝不会去劫掠长留城!”面对猰貐与从足两人的持刀威胁,商羊族长并未有所动摇,仍旧是端坐在炕沿边沉声回答道,“二位兄弟若要执意南下,我们不会拦阻,但孟鸟一族也绝不会跟随,更不会在两位抵达城下之后背后捅刀!我可以以鹰神的荣誉发誓!” “呵呵,呸!”从足踢了一脚炕下摔碎的酒碗,唾了一口酒沫,“你们鹰神的荣誉?值多少牛羊?抵多少人手?够我们过几个冬天?” 听到这话,商羊族长的眼神霎时变了。这时窑洞门口的门帘一掀,现出了孟槐的身影——他是来送酒的,然而眼见着洞内如此光景,孟槐旋即大吼一声,将手中酒坛朝着猰貐和从足扔了出去,同时拔出腰间的牛角猎刀,便要上前保护父亲。 在躲过酒浆飞溅的瞬间,猰貐和从足一前一后从炕上跳下,舞刀便朝孟槐冲了过来。商羊族长张开双臂挡在双方中间,用尽了最后的忍耐对面前的两个恶煞吼道:“都别动手!有话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草原人不是昆吾人!”从足眯起双眼,目光在商羊族长与孟槐之间游走道,“你要么选择跟我们一起南下攻城,做回有酒同饮有肉同享的草原人;要么就作为昆吾人的走狗死在这里,做我们今夜的下酒菜!” 第一百九十七章 化鬼为民(67) 听到这话,商羊族长心知已经再无回旋余地,当下悲从心起,大吼一声便抽出怀中猎刀……然而猰貐与从足早已盯紧了他的动作,商羊族长刀未出鞘,两人已经呈左右犄角之势,几乎同时朝他扑来。说时迟那时快,站在父亲身后的孟槐当即出手,一把将商羊族长拉到身后,持刀抵住了猰貐势大力沉的刀锋,同时移动脚步,想让猰貐顺势转向,挡住从足的去路。 然而孟槐毕竟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出手只凭着一腔血勇,与猰貐及从足这两个草原上久经血战的刽子手相比,仅仅一招之间便落了下风——猰貐压根就没有跟他角力的意思,拿刀一撩便让孟槐的右肋之间露出了破绽;几乎同时从足已经从旁蹿出,烛影摇曳刀光一闪之间,只听得孟槐发出一声惨叫,从足的匕首已经插入了他的右腹。 “孟槐!”商羊族长发出撕心裂肺般的惨呼,想上前帮忙之际,却见孟槐用右手紧紧抓住腹中的刀,同时用左手挥开持刀的从足,继续直指猰貐,嘶声吼道: “父亲……快走,要是我们都死在这里,外面的族人都会被他们杀掉的!我能顶住,你快走……快去带大家……带孟极走!” 儿子竭尽全力的嘶吼终于让商羊恢复了些许理智,眼见从足的匕首已然插透了孟槐肚腹,刀尖从背后扎出……商羊心知儿子已无生路,当下将牙一咬,卷起门帘冲入寒风,朝窑洞外用孟鸟语喊道:“大家快走!抢马!往南!往长留城走!” 族长凄厉的吼叫仿佛一声惊雷,穿过呼啸北风,惊住了无数在营帐间游走的孟鸟族人。窑洞里发出的动静被户外的风声与喧哗所掩盖,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而借着惨白月光,见族长提刀在手,还是有机警的孟鸟族人察觉到了异样,纷纷拔刀出鞘,朝着窑洞方向跑来。 “首领,出什么事了?”就在隔壁窑洞负责热酒的那父闻声探出头来,第一个来到商羊族长身边。商羊见族人们没有马上散去,反而朝着自己这边聚拢过来,当下更为焦急,挥舞着手臂对那父大喊道: “快!带人去抢马!然后马上出石门,去长留城!你知道路的,只有你跟着去过!马上带着孟极,去景家别院找那位少夫人!如今只有她能救我们一族!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快呀!” 几乎与此同时,窑洞内传来孟槐痛苦的惨叫,那父一个激灵,看了一眼已经面如死灰的族长,心知孟鸟一族已经到了生死存亡边缘,当下转身冲向女人和孩子聚集的宿舍区,同时招呼聚集而来的孟鸟族人,提刀前去夷貊族与戎族的行帐外抢掠马匹。 商羊族长所住的窑洞位于半山坡上,距离下方的空地尚有一些距离,一些夷貊人与戎人也听到了些许异常动静,但他们听不懂孟鸟话,故而并不理解商羊族长在说什么,直到见着一群孟鸟族人提着刀杀气腾腾地扑向栓马桩,这才反应过来,摔下酒碗开始大声嚷嚷着分头寻找武器……石门山谷间的骚乱霎时便以宿舍区为中心,如水波一般迅速朝外扩张。三族人马各自从营帐间拔刀而出,于黑暗中战作一团。 人吼马嘶之间,商羊族长眼睁睁地看着窑洞门帘被人一把掀开,猰貐领着从足一起走了出来,左手提着孟槐的头颅,右手捉刀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朝着自己露出一抹狞笑……商羊只感到自己脑中一片空白,一声近乎疯狂的惨叫自腔内爆发而出,同时右手划出一道弯月,便要向面前的凶手冲去…… 然而还未等他跨出一步,后背便猝然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商羊族长低头看去,只见一柄猎刀已经穿透了自己的小腹,正殷殷地带出点点血珠……他疑惑地回过头去,却见并封长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身后,双手握住刀柄,面色暗沉地看着自己。 “你所指的路,注定是会带着我们一族走向灭亡的!”并封长老的声音不高,但语调却异常平稳而阴寒,“所以就到此为止吧,接下来交给我,由我来带领他们活下去!” 孟鸟族长商羊没有来得及再说出一句话,他腹中的刀又被并封全力抽出,接着便划向了他的咽喉……血雾喷涌之间,商羊只看见被血色染红的半月,儿子死不瞑目的头颅,以及朝着猰貐和从足从容跪下的并封……呼啸的北风带走了他最后的一缕残息,一滴眼泪从已然黯淡的眼眸中划落,坠入身上的血泊之中,倏忽便没了涟漪。 而躲在远处山脚阴影中目睹了这一切的那父,终于不再心存侥幸——他摸着山壁,尽可能地将自己蜷缩在阴影里,飞快地向族中妇女与孩子们所在的营地奔去。 已经不必再追问族长为何会与猰貐及从足发生冲突了,也不必思索并封长老刚才的出手是不是早有预谋……此刻的那父心中,便只有族长生前最后的嘱咐:带着族人,带着孟极,去找玉羊夫人求救! 赶在骚乱扩散到女人们所在的营地前,那父终于找到了已经在妇人怀中睡着的孟极。他将女孩一把扛到肩头,同时对妇人们吼叫道:“快!跟我走,跟我去长留城找少夫人,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出了什么事?”见那父一脸惨痛之色,妇人们也纷纷陷入了惊慌之中,一些女人下意识地朝前挤来,伸手拦住了那父的去路:“到底出了什么事?在里面的男人都怎么了?我儿子呢?” 那父无心向她们解释刚刚发生的一切,只顾扛着孟极拨开人群,向外走去。然而他越是如此行色匆忙,女人们就越慌乱无措……眼看从那父口中问不出所以然来,一些妇人顿时便开始失声痛哭,双手并用抓乱了自己的头发,朝着窑洞宿舍区方向呼喊着跑去…… 那父没有阻拦她们,只顾着带领剩下的冷静些的女人们,朝着南隘口方向闷头疾走。然而一行人还没走出几百米远,便听见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了逼近的马蹄声。背上的孟极已经醒了过来,正疑惑地揉着眼发出不满的嘟哝……那父咬紧牙关开始拔足疾奔,这时忽然从身旁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是他的恋人阿麋,而她的手中,正牵着一匹身形娇小的马。 “那父,是不是族长他们出事了?”阿麋牵着马来到那父跟前,见对方只顾着奔跑,无暇说话,霎时便明白了此刻事态的紧急,她将手中的马缰塞到那父手中,叮嘱道,“这马是今年刚出生的,怕冷,所以我把它藏在了妇孺住的营地里,还有些不听话,但是很能跑……你快带孟极走!这一大群人拖拖拉拉,都走不掉的!” “你怎么办?”那父伸手接过缰绳的同时,也握住了阿麋的手,“你跟我一起走!” “不行,它太小了,骑不了两个大人!”阿麋将手从恋人手中抽出,推着他跨上马背道,“草原征伐,不杀女人和幼子,但你是男人,孟极是族长的女儿,是绝对不能落到他们手上的!我就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找我……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活着把我们救出去!” 眼看着身后的马蹄声与火光越来越近,甚至可以看清火把下人形依稀的轮廓……那父知道再犹豫便没有机会逃离了,只能一咬牙将脖子上用作装饰的一根牛骨坠子拔了下来,递给阿麋道:“拿着,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们的!” 目送着那父策马远去,阿麋以及其余的孟鸟族妇人很快就被赶来的夷貊族与戎人截下,呼喝着驱赶向宿舍区方向……远望着已经看不见人影的石门南隘口,阿麋紧紧握着手中还留有余温的牛骨挂坠,任由冰冷的北风将眼泪打成满面的霜花。 第一百九十八章 化鬼为民(68) 与此同时,位于宿舍区窑洞外的并封长老,以及猰貐、从足等三人,已经就孟鸟族的命运达成了新的协议。 “二位首领,请息怒。”在刺杀商羊族长,并朝着猰貐、从足二人跪下之后,并封长老便放下手中的猎刀,朝着二人高举双臂,示意服从道,“在下是孟鸟一族的长老并封,如你们所见,商羊已死,他的血脉已经失去鹰神的庇佑……我会向二位解释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他如今这般的疯狂与痴愚,请停止无谓的杀戮——孟鸟族并不完全赞同他的意志,至少在我看来,绝大多数的族人,依旧是骄傲而勇武的草原子民!” “哦,那你想怎么证明——孟鸟一族会听从你的命令,而不是他们族长的最后遗言?”听罢并封长老的话,从足颇有兴味地眯起眼睛,将刀上残留的血迹往门帘上拭了拭。并封长老并不畏惧,仍旧以谦卑而平静的口吻道:“我已经派人去向族人传达族长已死的消息了,并且说明了他置族人的安危存亡于不顾,执意要成为昆吾鹰犬的疯狂……很快,平日里慑于他威望的族人就会清醒过来,他们会听从灵魂里祖先的引导的!” “哈哈哈,若真是如你所说,那听起来倒也不坏!”猰貐闻言,将手中的匕首塞回鞘内,顺手将孟槐的头颅扔到商羊的尸首身边,在皮袄上擦了擦满手血腥道,“那你便来说说,这家伙是怎么会生出‘用牛羊换土地’这样的妄想的?” “是因为一个女人,一个昆吾女人。”并封长老半眛着双眼,神色中透着些许鄙夷与忿恨,“据说她是长留城御守白帝的妻子,也是这片庄园的女主人,她是个会妖术的巫女,能够玩弄人的生死,蛊惑人的心神……商羊就是被她所迷惑,这才丧失心智,想要在这片山谷中定居,为昆吾人所驱使!” “一个昆吾女人?这倒有趣,说来听听!”从足摸着下颌上的几茎鼠须,似乎有了些追问打听的兴趣。为了方便说话,他叫来几个随从,让他们将剩下的孟鸟族人聚集起来,同时掀起门帘,示意并封长老进洞说话。 待进入窑洞中后,并封长老便把玉羊如何在涿光山谷外设宴,一夕之间将族人的万头牛羊化为乌有,同时以身为饵,将孟鸟一族骗入石门山谷中;又是如何在商羊父子得病之后施行妖术,治愈了天神赐下的神罚绝症;最后又是如何让族里的孩子们对她俯首帖耳,让族长对她言听计从,甚至在她离去之后也愿意坚守约定,仅靠长留城内景家的物资支援过活,而限制族人出谷劫掠的事由经过,详略告知了猰貐与从足二人。 “噗哈哈哈,原来如此!我听说商羊的老婆死了也有十多年了,难怪他会对这样一个女人痴迷如此!”猰貐听罢并封所讲述的事件经过,拍着大腿咧嘴大笑,“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都等不及想打下长留城了——我倒想看看这个能让商羊神魂颠倒,骗得你们一族倾家荡产的‘白帝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你别说,听并封兄弟如此说来,我倒是想起了不久前听到的一些传闻。”从足放下喝干的最后一个酒坛,抹着嘴对猰貐道,“先前我们的人在草原上追到了一支商队,东西虽没捞到多少,但却从他们的奴隶口中听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消息:据说今年开春时候,那白帝的确从京城带回了一个女子——那女子很有些非常手段,仅仅在几天之内就让在长留城的所有胡商都唯她马首是瞻!那个奴隶说,他曾经混迹在石门的商队之中,遥遥望见过那女人一眼,果真是天仙一般难以形容的相貌……想来也是,我们与那白帝小子也打过不少交道,那白子天生异相,又是弯月城‘毒神’的弟子,行事狠戾非同常人……若不是世间少有的尤物,如何能入得了他的眼?” “诶呀,这还真叫人心痒难耐啊!”猰貐隔着靴子挠了挠小腿,露出一脸猥琐的狞笑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长留城?” “走了大老远的路,先歇上一两日再说吧,长留城又跑不了!”从足不屑地瞥了一眼猰貐,嗤笑道,“便是那白帝有心藏娇,只要破了城,挨家挨户地慢慢搜她个遍,还怕找不着不成?不过话可要说在前头,虽说这女奴一向都是谁先抓到就是谁的,但这位夫人……不若咱们兄弟先立个约?无论你我谁先找到,都要让与对方先共享三日,如何?” “甚好甚好!不然若为个女子伤了和气,便不值当了!”猰貐拍着腿当即同意,随即又看向并封道,“并封老哥,你都这么大年纪,应当不会跟我俩争这个了吧?” “二位首领自便,在下并没有兴趣。”并封仍旧半眛着眼沉声答道。对于曾与玉羊近距离接触过的他来说,自然是知道玉羊到底长什么模样的,但他并没有出言打破猰貐与从足的肖想,甚至有意助推这种狂妄的欲望——因为他心知,唯有彻底切断族人与昆吾人、尤其是与玉羊之间的信任关系,他的首领威望也才能够真正树立起来,孟鸟一族也才能够回到草原之上,恢复到先前自祖先伊始传续百年的生活中去…… 正当三人相谈甚欢之际,门帘忽然被掀开,两名夷貊族与戎族的侍卫大步走了进来,向猰貐和从足回报道:“首领,外面已经妥了,死了拢共五六十个,剩下的都围在下面,如何处置?” “请交由我来吧!”并封闻言站起身来,朝着猰貐和从足再度行礼,“由我来说服剩下的族人,加入到二位首领的队伍中来,共谋破城大计!” “甚好,那就拜托并封老哥了!”从足摆了摆手,示意并封可以退下了。然而并封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盯着脚下孟槐无头的尸首不动。从足奇怪地瞧了他一眼,发问道,“你还有什么事?” “敢情二位首领开恩,商羊、孟槐与外面死去的族人虽有冒犯,但毕竟是受人蛊惑,并非本意,又是吾辈同族……能否请二位将他们的尸首也交给我,让我用孟鸟族一贯的仪式安葬了他们,也好给他们的亲眷一个交代?”并封保持着抚胸行礼的姿势,恳求道。 “那可不行!不管他们有什么理由,从他们与我们刀兵相向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是我们的敌人!”没等从足说话,猰貐便打断了并封的恳求,“而对于敌人,按照我们夷貊一族的规矩,便是必须要吃进肚子里的!唯有被吃掉的敌人的灵魂,才不会转生成新的复仇者,才能成为我们在狼神国度里的奴仆,在彼岸世界中永生永世地服侍我们!” 并封闻言张了张口,但抬头看到猰貐满眼凶戾的目光,便心知多说无益,便只能低头转身,默默出去了。见并封出门,猰貐踢了脚炕台下的孟槐遗体,对从足道:“正有块好肉!来人,把外面那个也搬进来!再拿两坛好酒,一把盐巴……从足兄弟,要不要试试咱夷貊族的传统吃法?” “免了,我们戎人不好这口。”从足眼看着猰貐用猎刀剜出孟槐的心脏,用刀挑着丢进火盆之中,顿时感到腹内有些不适,起身告辞道,“你慢慢享用,我到外面去透个气。” “啧,也是个胆小鬼!”猰貐一边烹烤着刀尖上的人心,一边从自家侍卫手中接过一坛冷酒,接着自斟自饮起来……而在一帘之隔的户外,被聚集起来的孟鸟族女子之中,却传来阵阵尖叫——从足最终选中了年轻美貌的阿麋,一手抓住她的头发将她从族人中拽出,便往最近的行帐中拖去…… 第一百九十九章 化鬼为民(69) 翌日午时,长留城,景府。 慕容栩手握铁扇在前厅内焦急地踱着步,身旁坐着的分别是罗先、景家三房四房五房的景天枢、景天璇与景天玑三位老爷,以及长房家的二位少爷景合珙与景合琰——由于连日骤冷,本就身体虚弱的景天魁老爷不巧在节骨眼上再度病倒了,故而只能将阖府商议戍城对策的大任交予两个儿子,自己在家养病。 不多时门子终于来报,一早便出门的家主景玗终于回来了!慕容栩按捺不住出门迎接,恰好撞见景玗满身杀气地带着休留往里赶,顿时止步,敛容问道:“还是……不在?” “他若是能赶在鬼戎两族杀到前出头露面,便不会想出这么荒谬的借口了!”景玗带着一脸霜色走进前厅,将斗篷甩给休留,兀自入座宣告道,“刘社稷不会出兵,戍城一事……还是要靠我们来主持!” 三日前景家再次收到情报,由于连日以来的风雪降温,浊河水面已经被冰层完全覆盖,徘徊于北岸的恶鬼族与西戎随时都有可能南下!为了商议戍城之策,景玗旋即驰马前往城外军营求见刘社稷,然而却从副将口中听到了一则令他难以置信的消息:因了大战在即,军中粮草不足,难以维系,故而刘社稷将军已经于两日前南下出发,亲自督粮去了! 大敌当前,三军主将却弃了军队与守城不顾,自己跑去当督粮官催粮押粮……这哪怕是在军纪荒弛的昆吾国中,也属于闻所未闻的荒唐怪事!景玗强忍怒气,在心中默数了一遍刘社稷的祖孙八辈,便想明白了对方此举的真实用意。 刘社稷肯定还在军中,绝对不会真的南下督粮,因为此举会留下足以让言官上奏朝廷,令他被问罪夺职的把柄;但他之所以会让副将这么回复景玗,便是不想率先出兵与鬼戎二族交手,而是将守城的准备与责任先推给景家。等到鬼戎攻城,双方互有折损之际,他才会瞅准时机一举出兵,以击溃残敌之力,冒领歼敌全功!而倘若景玗真敢上本参他擅离职守,那么眼前的这位副将一定会旋即改口,说是景玗诬陷上官,以图争功! 想明白了眼下的处境,景玗纵是窝了一肚子的邪火,也只能匆匆告辞,赶回景家通知各房,召集人手调运物资,准备上城迎敌……这一日一大早,城外探子又送来鬼戎二族已经渡河的情报。景玗闻言心急如焚,本着最后再试一次的希望突访城外驻军,想试试能不能截到刘社稷本人……然而令他失望的是,迎接他的仍旧是副将一如既往的假笑与借口,而满营驻军也仿佛统一了口径似的,对他的询问一概表示最近没见到刘将军,也不知道他身在何处。 对于这样的答复并不感意外的景玗,只能带着满腔怒火与无奈赶回城中,与家人共商接下来的应对之策……待刚回到前厅坐下不久,忽又听门子来报,说是别院最后一批回城避难的物资与家仆都已经到了,然而回报完毕之后,门子却不立即退下,反而说别院管家捎回了两件东西,必须要让家主过目。 景玗狐疑地瞧了门子一眼,挥手示意他把别院管家领进来。不多时管家带着两名仆人来到前厅,朝景玗等人行了一礼后,便让仆人将肩上扛着的麻袋放下……麻袋甫一松开,里面便滚出两个人来——正是被五花大绑的那父与孟极! “这是……鬼族人?”待看清那父脸上的刺青后,景合琰霎时惊叫着站起身来,几乎要拔刀出鞘,“鬼族人已经摸进城里来了?” 此话一出,前厅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那父和孟极嘴里被堵着布条,无法说话,只能环顾着四周向众人张望,嘴里呜呜咿咿不断挣扎发声。罗先最先认出了孟极,又仔细看了看那父,忽然起身,拦住正要持刀上前的景合琰道:“等一下!他们……不是坏人,他们是玉羊和窝们留在石门山谷里的孟鸟族人!” “唔唔唔!”眼见着罗先认出自己,那父连忙扭动着转向罗先,似乎是在恳求对方解除他身上的束缚。景玗见状抬眼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别院管家,沉声道:“怎么回事?” “回侯爷,这两人是今天一早忽然来到别院外求救的,说是族里出了大事,一定要见玉羊夫人!”管家朝着厅内列位主子恭敬一礼,一五一十地回答道,“这个男子,不久前曾是跟着夫人一起到别院中来过的,故而小的识得,但又不能将他们大摇大摆地带进城里,便只能出此下策……至于如何处置,还请侯爷定夺!” “让他说话。”景玗挥了挥手,罗先当即上前,从那父嘴里拔出布条,关切询问:“出什么事了?怎么只有尼们两个?首领呢?” “首领……孟槐……都死了!”被取出布条后,那父顾不上自己身上还捆着密密匝匝的绳索,对着罗先及景玗纳头便拜,“昨夜夷貊族与戎族八千余人抵达石门,我们无法抵挡,便只能将他们放进山谷……不曾想到了晚上,他们的首领就与我们族长起了冲突,然后……求求你们,让我见少夫人!求求你们救救我们剩下的族人!求求你们!” “唔?唔唔唔唔!”还没等景玗与罗先回话,趴在那父身边原本还算乖顺的孟极忽然暴躁起来——原来一路上为了安抚孟极,那父一直没告诉她商羊族长和孟槐已死的消息,如今乍听得如是噩耗,孟极顿时如遭雷击一般,在地上猛烈翻滚挣扎起来。 “这么说,如今你们慈鬼一族,算是与恶鬼和戎人反目了?”出乎那父的预料,听罢他几乎声泪俱下的恳求,景玗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仍旧是以冷漠沉着的声音追问道。那父听着问题,一时却愣住了——他只看到族长与孟槐被杀,以及并封长老主动背叛的过程,却无法向白帝描述清楚这之后可能发生的一切:如今石门山谷中最好的状态,反倒是并封长老能够说服猰貐与从足,让孟鸟族加入到他们南下劫掠的大军之中,这样至少可以保全大多数的族人;而最坏的打算…… 可是,倘若并封长老真的率领孟鸟一族南下攻城,如今跪在此地求救的自己,又算是什么立场?又会遭到怎样的对待? “怎么,为何不回话?”见那父陷入失神的沉默之中,景玗也已经料到了他所陷入的两难境地,随即招手,示意休留带人下去,“先将他们暂时收押,待敌酋南下,情况分明之后,再做发落。” 见景玗对二人已经做了判决,休留作势起身,便要去搀扶倒地的那父……然而就在这时,一旁少人关注的孟极却瞬间挣脱了绑住双脚的绳索,一个翻身站起身来,如同脱出陷阱的豹子一般飞也似地向门外冲去。 孟极猝然的动作令厅内的众人都为之一愣——别院管家原以为她只是个小女孩子,故而在捆绑她的绳索上留了些许空隙,让她不至于太过难受。送进景家的一路上,孟极便一直在试图解松捆住双腿的绳结……在厅内听完那父说出的实情之后,她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悲愤与冲动,趴在地上又蹭又挤,终于将嘴里的布条给吐了出来,同时一脚踢开本就松落的绳索,翻身便朝门口一头撞去。 眼见着孟极就要冲出屋子,慕容栩第一个反应过来,长袖一展指尖银光已现……罗先却恰在此时大吼一声:“师兄,别伤了她!”慕容栩为之一惊,手上动作慢了半拍,一枚银弹擦着孟极的脚踝打在了青石地砖上。便是这一愣神的功夫,快如闪电般的孟极已经在一屋子高手的注视下冲出前厅,一头蹿进了院廊之中。 第二百章 化鬼为民(70) “我去追!”罗先丢下一句也跟着跑出了前厅,慕容栩刚想追出去,却被景玗叫住了。景玗伸手一指门外,休留顿时化作穿林飞燕,接替慕容栩出了房门。慕容栩转头,犹疑地看向景玗:“你有什么打算?” “一个孩子而已,用不着全家大动干戈的。”景玗揉了揉连日劳累、有些酸紧的眉峰,示意别院管家和其他仆从先把那父带下去,“他们是敌是友,等过几日上了城墙,自有分晓——如今我们的要务,是如何解决城头上戍卫力量不足的问题:恶鬼族、戎族与慈鬼族,合计便是万人之众,那些草原蛮族无论男女皆习骑马射箭,哪怕去掉其中三分之一的老弱,至少也有六七千人!而倘若刘社稷坚持不出兵,长留城城墙上常年戍守之城门将士,算上门尹门尉在内,也拢共不过二三百人……我就算能祭出举家之力,收拢这城中所有豪族世家的武师私兵,顶天也就只能凑到五六百人左右……比起这两个来路不明的异族人,还是先来商量一下如何守城吧!” 这边厢厅内景玗等人接着商议正题,那边厢孟极正在景府各院内左冲右突,在无数家丁、婢仆、武师的围追堵截下四处逃窜。景家的仆从们都是有些功夫底子的,寻常里对付街上三五个泼皮闲汉都不在话下,然而从小在荒野中长大的孟极却有着近乎野兽般的反应力,以及令休留都几乎比之不及的天生速度。景家院内各色的亭台曲径、回廊屋舍,便是她用来躲藏与逃窜的最佳庇护所……若不是她每进一个院子都要大声嚷嚷一番,只怕就算是罗先与休留,也已经不知道跟丢她多少回了。 “玉祥!玉祥你在哪里?”孟极一边躲藏,一边竭力嘶吼着寻找玉羊。束缚着双手的绳结已经被她咬开了,然而景府院内满地的月季芍药,却在她裸露的足踝和胳膊上留下了无数血痕……身后再一次传来众人闻声而来的脚步声,孟极一边冲出藏身之所,一边继续扯着嗓子,用刚学会不久的昆吾话嘶声大喊,“玉祥!玉祥你快出来!快出来救救我阿爸!救救我哥哥……玉祥!” 这声音嘶哑而凄厉,仿佛离群被困的小兽一般,充满了迷茫、焦躁与绝望。孟极已经分不清楚自己所处的方向,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逃跑,如今在她幼小而恐惧的心中,便只有一个愿望:找到她的“玉祥哥哥”,她一定有办法,能把自己的父亲和哥哥救回来……就跟之前在石门中为他们治病时一样。 与此同时,正在后院空屋里关禁闭的玉羊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忽然朝着窗户方向竖起了耳朵:“我怎么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 “我看看。”灵芝说着,放下了手中正在绣的花样,来到门前透过门缝张望了一会儿,这才转过头对玉羊道,“外面一个人也没有,休留大哥也不曾这时候来送过东西,姑娘是听差了吧?” “……也许吧。”玉羊说着便低下头去,继续鼓捣眼前的图纸——哪怕并无法得到支持,但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明年的石门必须兴建完成一应的防御结构与水利设施,方能让决定暂居于此的孟鸟族人们长久地、幸福地生活下去。 然而此时,孟鸟一族唯一逃离魔爪的血裔孟极,却仍旧在焦急地寻找着她的玉祥……慌不择路之中,她冲进了一片种满海棠花的院子,院子里有一对穿栗色窄袖长袍的年轻男女正在相对练刀,看见她却是一愣,女子收刀凝眉:“这是哪里来的孩子?大冷天的,连衣服都不给好好穿戴!” “应该就在这附近,别再叫她跑了!”身后又传来追兵的嚷嚷声,孟极慌不择路,朝着年轻男女的方向猛冲过去,一边跑一边尖叫:“玉祥!玉祥!” “玉祥?你找玉羊啊?”年轻女子奇怪地瞥她一眼,下意识地用手中刀指了个方向,“她在后院,不过现在你可不能进去……哎这孩子,怎么不站下听人说话呢!” “玥小姐、琪少爷!快拦住她!”与此同时,休留跟罗先也领着一众家丁冲进了四房院内,景合玥见休留前来,顿时有些愣神:“怎么这么大阵仗?出什么事了?” “先别说这些,快帮窝们抓住她!”罗先一边跑一边抽空回答,而正要纵身提气的休留已经没有回话的余地了,只见他双足一点,脚踩着海棠树枝从景合玥、景合琪身边急速掠过,堪堪翻过院子另一边的院墙后停下:“啧……又不见了!” “那孩子到底是谁啊?惹得你们这么多人追,连你亲自出马都追不上?”须臾间景合玥、景合琪及罗先等人也绕过院墙,来到了休留所在的位置。放眼所及之处,尽是院落深深,哪里还有孟极的影子。休留看了眼赶到的景合玥,忽然灵机一动:“玥小姐,您刚刚是不是给她指了后院的方向?” “嗯,是啊。”景合玥并不掩饰,收刀回鞘老实点头,“她进院子里就一直在喊玉祥来着……你还没告诉我她到底是谁呢!这么小的女孩子,大冬天却穿那么单薄,看着怪可怜的!若是偷儿乞儿啥的,你们也就放人一马,横竖我们家也不缺一口吃的,别太跟孩子较真了!” “……回头再跟您解释!”眼见着景合玥同情心泛滥,休留不好多做纠缠,只能先叫过罗先道,“我们兵分两路,罗先师叔你带人从这里往北继续找,我抄个近路,先到后面去等她!绝对不能让她真的找到应小姐!” “窝知道了!不过尼下手要有分寸,她只是个小孩而已!”罗先如是叮嘱一句后,便带着一众家丁接着往北搜寻。而休留则再次纵身而起,踩着院墙屋舍径直往后院方向轻身而去。 孟极这一次没能跑出多远,因为心中有了大致的方向,她每跑出一段距离就要停下脚步,判断自己此刻到底身处何处……然而昆吾人的院落对她而言,实在是太过复杂了,比她从小穿越过的所有草丛、所有树林、所有山谷都要来得更复杂!放眼望去,周围到处都是相差无几的白墙、青砖、绿瓦……孟极再一次迷失了方向,只能站在原地尖声大喊:“玉祥——” “找到你了!”喊声乍起之时,休留也如同扑兔的苍鹰一般从天而降,孟极一个扭身,堪堪赶在休留落地前闪身躲过——然而足足跑了大半个景府,她的身形已经不如开始时那么迅捷利落,就在转身即将躲过的那一刻,甫一落地的休留就地一个旋身扫堂腿,一脚便将刚要往外跑的孟极踹翻在地。 孟极即已摔倒,休留便再也没给她起身的机会,两人间的武力值相差太悬殊了,无论孟极如何挣扎,在休留手中都如同被鹰爪俘获的鸡雏一般,半点还手之力都无。孟极知道自己再也跑不掉了,忽然深吸一口气,将头尽可能仰向天空,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尖啸。 这种啸声,是孟鸟一族独有的,用于在草原旷野上互相交流用的联络音,先前在石门庄园里时,孟极有向玉羊演示过这种独特的交流方式,即便是在刮着大风的天气里,这种啸声也可以刺破千山万重,传到极远的地方……孟极在发出啸声之后,重又卯足力气,放声大叫:“玉祥!玉……” 休留没容她叫出第二声,便一把扯下头巾塞进了她的嘴里……再也叫不出来的孟极从喉咙里挤出一阵咿咿唔唔的音节,终于放弃了抵抗,如同一团破布一般任由休留将她死死压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任由休留从赶来的家丁手中接过绳索,捆住了自己的手足……两行眼泪从浑浊的眼眶中奔涌出来,无声地滴落在青石地面上,瞬间冻成了一小片冰花。 而就在此时,后院之中的玉羊却再一次停下动作,在炭炉发出的“噼啪”声中愣了片刻,仿佛自语一般低声惊问:“……孟极?” 第二百零一章 化鬼为民(71) 傍晚时分,休留又依照惯例,带着几个仆妇来到后院,给玉羊来送当天的食水及木炭等生活用品。休留刚打开房门,却见里面的气氛似乎有些不一样:玉羊端着把凳子正对门口坐着,身上裹着厚厚的织锦斗篷,手边放着一个盆架,上面盛着一脸盆热水,似乎正在用热毛巾敷手。见了休留,玉羊也不若以往一般,叽叽喳喳地试图套话问出些外面发生的事儿来,只是抬眉瞥了一眼,微笑道:“来了啊?” “嗯……”休留点头答应一声,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一旁的灵芝,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道,“一应用度一如既往,请小姐过目。” “旁的我并不在意,就问你一件事——你们是不是抓了个孟鸟族的孩子回来?”玉羊也不乐意绕圈子,直入主题道,“我要见那孩子,把她领来我这儿,我自会照管她!” “不知道应小姐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府里如今并没有这样的孩子。”休留低着头,如是回答道。 “呵呵。”玉羊冷笑一声,将手中的毛巾挂到椅子扶手上,看向休留道,“休留啊,你师父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真的很不擅长撒谎啊——你编理由的时候,可是从来都不敢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呢!” 没等休留想好该如何回话,玉羊已经站起身来,一把抖落身上披着的斗篷,露出里面穿着的单薄夏衫,随后端起一旁的脸盆,将盆里的热水兜头朝自己浇了下去……随后抹了一把脸,一脚踢翻墙边的炭炉,对休留道: “今儿这事谁都别想再糊弄过去!我就这么在门口站着,看是你们先把那孩子带来,还是这水先凉透了,把我冻成冰块儿!” “姑娘!你这又是发什么疯!”大病初愈的雪衣一看又急了:先前玉羊说要换穿夏衣,是为了方便敷手敷面,不曾想原来竟是为了这一出自残要挟!夏衫单薄,一盆水泼将下去,隐隐便透出了外衣底下的里衣与肌肤,休留跟随同而来的男仆也不敢贸然上前碰她,只能冲着屋里的两个丫环和外面的使唤妇人嚷道:“都杵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小姐扶进去!” “哪个敢上来!”玉羊真发了狠,眼见外面两个妇人就要冲上前来,她一把摘下头上的银钗抵住咽喉,另一手推开提着斗篷想给自己披上的雪衣,横眉立目道,“休留,先前你们要罚我关我,我都没有任何抵触。石门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产业,然而若是因为我而牵累了你们的声望,你们要收回我也无怨无尤……但是如果你们非要伤害我救下的人,尤其是那样的孩子……就别怪我跟你们没完!回去告诉你师父,要么把那孩子带来见我,要么就给我置一副棺材——毕竟我死之后,也就再没人来给他添堵招嫌了!” “……如今师父不在家中,但我可以做这个主。”休留见再也瞒不下去,只能朝着玉羊一拱手道,“恳请小姐先进屋避寒,我即刻去领那孩子过来!” 说罢休留便转身离去,灵芝和雪衣急急掩上房门,一个拿斗篷裹了玉羊,另一个手忙脚乱地扶起炭炉重新点火……雪衣看着片刻间已经被冻得浑身发木、不停打颤的玉羊,不竟又哭又骂道:“好好的作甚糟践自己?只是个孩子而已!你就是在这昆吾国里四野八荒地走上一遭,路边饿死病死的乞儿贫儿何止千百?更别说是异族的小孩,生下来能长大成人的怕都不比狼叼走的多!你今日救了一个,明日能救他成千上万?挺好的安生日子作何不过?非要……非要把话说到这般份上,是真的要让侯爷容你不得吗?” “雪衣,你不懂,我不怪你。但并不是所有的世界都像这里一样,把饿死孩子看成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把人与人之间的身份差别……看成是与生俱来的命运。”玉羊咬着有些不听使唤的嘴唇,尽可能令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以前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我以为是我倒霉,或者是一次意外……现在我知道了!我来这里是因为我能尽我所能地去做一些事情!能让他们像人一样好好地活,像人一样吃饱穿暖的事情!” 没有理睬雪衣不解的目光,玉羊活动了一下已然冻僵的手腕,微笑道:“地龙会的目的,是希望分裂的国家可以一统,在北疆受难的遗民能够得以还乡……这是很好的事情,我也非常佩服你们一直在坚持去做……可是如今,我有了更想做的事情……不止是让昆吾的人民可以远离饥饿寒冻,颠沛流离……我想让天下所有爱好和平,勤劳本分的人们,都能够劳有所得,幼有所养,老有所依……我想让那些因为饥饿而变成盗贼的孩子都能够吃饱穿暖上学堂!我想让那些因为失去土地而典卖妻儿的人家可以合家团聚!我想让今后的昆吾国、今后的草原、今后的西域以及所有人所能抵达的地方,都不会再看到路边冻死的饿殍!我再也不要像以前一样,躲在你们的背后看着这一切发生,让你们来安慰我‘这就是世界的本来面目’这种毫无用处的话了!” 玉羊一口气将所有的念头都吼了出来,丝毫没有注意到雪衣震惊到失神的目光,只是噙着泪光,强撑住一口气不让自己的气势低落下去:“……石门教会了我一件事情,我没有像先前自己想象的那样软弱无力。所以我要试试看,能不能不靠别人,把这条路走下去!如果说……我今天的话都是在痴人说梦,那么倘若眼下,我连孟极都保不住,才是真的厚颜无耻、大言不惭!才是真的不配来到这世界上!这个梦太大,我可能究其一生,也不过是在做一只不断碰壁的飞蛾,但是……如果连自己选择的道路都没有勇气去坚持的话……我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享受着本就不应该属于我的身份跟待遇呢!” 顾不得湿衣粘在身上所带来的刺骨寒意,玉羊咬着牙红着眼仿佛是在立誓,也仿佛是在对自己宣告一般,终于将长久以来埋在心中的委屈和不甘一并倾倒了出来——自打放弃了跟随景玗的念头以后,她便一直在寻找自己新的道路:原本只是打算作为“赎身”之用的石门庄园,给了她从未想过的自信;而诓骗招安孟鸟族,也原本只是为了减少石门被破坏风险的权宜之计……然而那半个多月来,随着与孟鸟一族的亲密相处,玉羊渐渐清晰了自己对于未来真正想实现的事情:用自己的头脑与知识,改变这个世界中应该被改变的部分! “行了,姑娘,雪衣知道了,雪衣都知道了……你且先换了衣服,把钗子放下吧!”雪衣一边搂着玉羊安抚,一边用手掰开玉羊已经握得发白的手指,将那支银钗抽了出来。此时灵芝也已经把炭炉重新生了起来,屋内终于又开始恢复了些许暖意。在两个丫头的坚持与恳求下,玉羊总算是同意换了衣服,仍旧是坐在门前等候回音……不多时门外又响起了休留的声音:“您要见的人到了。” “玉祥!”灵芝刚刚将门打开,孟极便风一样地闯进屋内,一头扎进玉羊怀里边哭边嚎,“快去救救我阿爸,快去救救我哥哥!求求你,救救他们!呜呜……救救他们……呜咿咿……” “孟极,你先别哭,慢慢说!我听着!”玉羊心疼地解开捆住孟极双手的绳索,之后又用手揉着她冻得发青的脸颊,上面纵横交错的眼泪鼻涕已经被冻成了一片片水渍霜痕。在孟极断断续续的描述和休留的补充之中,玉羊终于大致明白了这两天在石门内发生的一切。 第二百零二章 化鬼为民(72) “……跟她一起来的还有个男子,自称名叫那父,说是曾与你相识,一同去过别院,所以认得路,便带她前往那里寻你。”见玉羊已经平静下来,休留便站在屋外,将这几日在景府内发生的事务大略也告知了玉羊,“师父瞒着您,原本只是怕您知悉以后,会急着返回石门,营救那些被困的异族人,并没有别的意思……还请小姐保重身体,不要误会!” “这样啊,那之前……抱歉了!”在获悉孟极他们并非是被景玗绑架回来、用以要挟孟鸟族长之后,玉羊心知自己刚才对休留的态度的确是过于偏激了些,当下道歉,“可是如今……既然知道了他们一族的遭遇,我也不能不管。能不能带我去见他?我有些事情想找他商量!” “抱歉,您还不能走出这间屋子。”休留的语气虽然谦恭有礼,但态度却异常坚定,“如今石门已陷,您就算赶去也于事无补;而长留城也已经风雨飘摇,随时都面临着强敌压境的威胁……这一非常时期,请您体谅师父的难处,不要做出让我们为难的事情。” 说完这些话,休留转头看了一眼桌上未动的食盒,兀自进屋拎出门外,对玉羊道:“折腾了这么久,饭菜也该凉了,我再让厨房去热一遍,这孩子的份也会一起送来……请小姐好生安歇,我们能做的让步,也只到此为止了!” 目送休留离开,玉羊搂着孟极没有说话,孟极仍旧在哭,谁哄都收不住。玉羊心知这时候说什么都安抚不了,索性便由着她哭累了,这才抱她到床上拍哄着睡去……这一夜,玉羊彻夜无眠——望着身边在梦中也呓语抽噎的孟极,一个更加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让她终于不再困顿于此时的个人际遇与名望,而有了新的、必须一试的行动目标。 在后院不大不小地闹了一阵之后,景家又恢复了如以往一般波澜不兴的平静。然而在如今这一非常时期,这种平静却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警告——就在孟极抵达长留城的第三天,长留城以北十里之地便出现了戎人的斥候。内外城门隆隆关闭,一应来往行人全部阻绝。而在城头之上,景玗及一众景家主事之人在城墙上戍卫巡逻的时间,也是越来越久了。 趁着这几日家里人手紧缺,内外空虚,玉羊的小九九也总算到了可以实施的时候:这一日,休留又如同往常一样来给玉羊送饭,在谢过对方长久以来的照顾与好意之后,玉羊言辞恳切地建议道:“如今大战在即,家里是不是缺人干活?如今雪衣身体已经大好了,我做事喜欢亲力亲为,身边也用不了这许多人——就让她出去帮个忙吧,好赖她的厨艺是我一手教会的,去厨房搭把手也不至于砸锅摔碗、招人嫌弃。” “……这不太合适吧?”休留闻言,表情似乎有些为难。玉羊见状连忙柔身一礼,接着解释道: “先前是我不对,言行举止上多有得罪的地方,要不是如今身受禁令,我都想亲自动手去厨房帮忙烧水煮饭,以表歉意……然而既然不想让我出门是他的意思,我也不能再三违命……所以就让雪衣跟你出去,随便找个活让她搭把手,也好让我心里舒坦一些……这也算是我为这个家略表的一点心意,就不要拒绝了吧?” “行吧,家里这几日的确是有些人手短缺,既然小姐有如此好意,我就替师父先谢过了。”见玉羊态度诚恳,这几日也的确行事低调,再无前几日那般张牙舞爪的荒唐之举,休留想了想便也答应了……于是乎当天晚上,雪衣在厨房内帮忙完成了家中的晚膳之后,便从袖中掏出了一支用蜡油封了口的小竹筒,丢进需要倾倒的污水桶内,随后来到屋后的排水渠前,趁着无人注意,便将桶内之物一股脑地倒了出去。 地龙会在昆吾国各地能够安插眼梢的世家大户之中,都会以这种方式来向外界传递消息:连通各家排水渠的水道之中设有暗网,并有专人负责收集打捞从各个渠道中汇集而来的传信筒,再统一送到本地的舵主手中,由他来负责消息定夺……长留城也并不例外,雪衣是知道这一层消息传递手段的人,这也是玉羊刻意将她送出禁室的原因。 雪衣在别院内就与地龙会一直保持着联络,这一点玉羊一直都是知道的,但从来未曾在景家人面前说破,念及的便是在这种非常时刻,雪衣的这一特殊身份及能力所能够发挥的作用——相比更加顽固而封闭的景家人,地龙会的种种激进之举和思想观念倒是更符合玉羊的喜好,这也是她能够说服雪衣冒险帮她送信的理由之一。 在经过了这几天的思想斗争之后,雪衣已经基本上接受了玉羊“今后不可能再跟景家有所瓜葛”的决定,于是乎接下来她的工作重心,就从维护玉羊与景玗的关系,转变成了该如何布局脱离玉羊脱离景家后的西境势力划分——石门是个举足轻重的楔子,不仅仅是因为其极为特殊的地理位置,也因为一旦玉羊的庄园模式在此地实验成功后,地龙会将拥有全新的遗民召回安置点及生产模式,而一旦同时拥有了石门与蜀地商堡的共同经营权,景家便也无法完全脱离地龙会的影响与监控。 而石门最终会在鬼戎退走后落到哪一方手中,其结果将相当程度上取决于孟鸟一族的去留。雪衣在与孟极有了几日的亲密接触后,不得不承认玉羊是对的——相比征召工人或者汇拢遗民,这些相对昆吾国而言无根无着的异族人,是更加理想的石门第一代居民主体:他们没有先行立场,因此也就没有所谓的最终目的,而对于需要有人长期耕耘和建造的石门庄园来说,他们是最理想的主人。 想通了这一切,同时也对孟极的身世产生了怜惜之情的雪衣,最终再一次被玉羊说服了。这么做不是没有风险:至少在景玗看来,这种大战在即之时祸起萧墙的行为,大概会与恩将仇报无异。但是比起地龙会的长久利益,以及玉羊的决心来说,这样的风险也就有了为之一试的价值了。 是夜寅时,后院外忽然响起一声悠长的鸽哨声,早早熄了灯却并没有睡意的玉羊顿时竖起了耳朵,果然不久之后,窗外便响起了雪衣的声音:“姑娘,接应的人到了,你们要怎么出来?” 第二百零三章 化鬼为民(73) “我们自有办法,你不用担心,倒是你有没有找着那父的下落?”隔着一扇木窗,玉羊如是发问道。 “那个异族人被关在柴房底下的地窖里,外面有人看守,内外还有两道门锁,我实在没法子接近他……”雪衣的语气听来似乎有些无奈,“要不我们还是别管他了,先把您送走再说吧。” “那可不行!要走一起走,不然谁知道那家伙到时会怎么拿他来泄私愤!”玉羊隔着窗户一口拒绝,随即对雪衣吩咐道,“你且先去院子里把风,若有人来,便学猫叫报信!” 雪衣答应一声便离开了,屋内的玉羊从床头柜中取出一支蜡烛,用炭炉中的火引燃点亮,随后将其竖在了床铺之上。接着将早已准备好的,用床单连成的绳索绑在孟极腰间,同时将一把剪子挂在了腰带上,对孟极嘱咐道:“注意安全!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嗯,我知道!”孟极伸手扯了扯腰上的绳索,没再多说话,脚踩上窗棂,三两下便摸到了屋顶上的挑檐,随后便是一个灵猿挂树,仅靠双臂力量将自己甩上挑檐横木,又通过横木慢慢爬到房梁上面,然后从腰上解下剪子,开始捅扎屋顶的封泥。 古时的木屋没有如今屋顶这般的讲究,通常都只是木梁结构上加木望板、封泥和瓦片组成,考究些的人家会在望板和封泥之间再加一层毡垫或者草席,用来防止漏水。景家的屋子虽然都不曾偷工减料,但这件后院的空屋因为一直闲置,年久失修,封泥和望板都有些腐蚀缺落了。孟极拿着剪子没几下便捅到了瓦片,随即伸手将屋瓦揭开,再伸手一片一片将捅出的洞口拓宽扩大……等到扒出了足够一人通过的洞口后,孟极这才解下腰间的绳索,固定在了木梁之上:“好了,上来吧!” “走!”玉羊接住孟极挂下的绳索,同时搬过凳子,在灵芝与孟极两人的辅助下,终于有惊无险地爬上了屋梁,又接着将灵芝也拉了上来……三人通过孟极扒出的洞口爬出屋顶,接着将绳索拴在了房檐之上,三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屋顶上划下地面。 待双脚落地,玉羊隔着窗缝看了眼床铺上还剩小半截的蜡烛头,学着猫叫唤来雪衣,低声道:“还有些时间,我们先去柴房,把人救出来,等到这里火起来,才能趁乱溜出去!” 一行四人摸着黑来到了柴房附近,躲在柴房后垒起的柴堆中间,眼见着屋外果然有家丁打着灯笼巡逻放哨,孟极见着不禁有些犯难:“该怎么救那父,要我去咬死他吗?” “没必要,这里不是草原,办事不必打打杀杀的!”玉羊将探头探脑的孟极摁了回去,一直窝在柴堆中屏息等待,直到耳边传来一声清晰而慌张的“走水啦!”这才朝身边的雪衣使了个眼色,“到你了,快去!” 雪衣会意,连忙抓乱了发髻,挤了两滴泪光,从柴堆后急急忙忙奔出,朝着柴房外巡视的家丁哭叫道:“这位大哥!后院关着应小姐的屋子着火了!家里人手不够,怎么都灭不了火,求您快跟我去帮帮忙,救救我家小姐!” 待雪衣将家丁引走之后,玉羊这才带着灵芝与孟极来到柴房后面——这里有一扇天窗连接着地窖内的牢房。玉羊解下外袍衣带,放在屋檐底下的积雪中揉压浸湿,随后将湿了的衣带缠在天窗上的铁条上,将衣带拧成两股绳索,将铁条往两边缠绕挤压:“用力!马上就能扭开了!” 在三人合力之下,只听“嘣”的一声,两根铁条因为外力扭曲产生的变形,瞬间脱出了窗框。见天窗上已经出现了足够一人通过的空隙,玉羊这才让孟极向下打了声呼哨,同时扔下由床单连成的绳索:“那父,能接到吗?快上来!” 抛下的绳索倏忽间往下一坠——玉羊心知底下的人已经接住了绳头,连忙将绳尾部分缠上腰间,再伙同孟极灵芝一起向后用力,终于将那父从天窗口中拉了出来……久违了的孟鸟族汉子看来并没有什么大恙,只是因地窖阴冷,活动起来有些肢体僵硬。玉羊让灵芝取出早已备好的昆吾衣装,递给那父道: “这是家里仆人们惯穿的衣帽,你先穿戴上,方便跟我们一起混出去!” 那父会意,连忙穿上灵芝递来的衣服,跟着玉羊等人顺着墙根摸向距离后院较远的一处角门方向——此刻的景家内宅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家里主事的男子们多半都上了城墙,如今留下的,多半是妇孺和不太顶事的婢仆们,外加是半夜火起,本就剩下不多的人也都闹闹哄哄地聚集去了后院抬水灭火。玉羊一行没费多少工夫就来到了街边角门处,与早已等候在此的雪衣汇合,神不知鬼不觉地开门溜了出去。 “许久未见,夫人可好?”角门外侧,等候多时的顾师良拉下夜行衣的面罩,对玉羊行礼道,“一别多日,说来话长,敢情夫人先跟我们去个稳妥地方,再行话旧不迟。” “正合我意,快走!”玉羊正要跟上时,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对灵芝道,“你当真要跟我们走?” 不同于原本就出身于地龙会的雪衣跟无牵无挂的玉羊,灵芝自母亲高氏一辈便是景家的家仆,灵芝更是家生子,对于景家有很深的感情羁绊。见玉羊和雪衣毫无留恋地便走入了地龙会的队伍中,灵芝咬着嘴唇,留在景家院墙的阴影下徘徊不前:“我、我……” “便是留在这里,也不打紧。”玉羊有些抱歉地朝着灵芝笑了笑,“你家侯爷虽然治家甚严,但也不算不通情理,若是被问起今夜的事,便说是我以死相迫,威逼你就范便可。” 这一句话倒是提醒了灵芝——今夜她已经帮着玉羊私逃出府,若是景玗事后得知追责,自己绝对吃不了好果子!于是乎当即小跑几步,追上玉羊道:“姑娘还是带我一起走吧,横竖灵芝今后也再没旁的生路了!” “走吧,我们还有很多要忙的事情!”在地龙会一行人的导引之下,玉羊与雪衣、灵芝、孟极、那父等五人很快便隐入了深夜的长留城之中……而当后院空屋中的火光终于被扑灭,焦急的休留举着火把照见一地狼藉之中,赫然从屋顶漏出的一隅月光时,才发现自己再一次低估了玉羊的演技与行动力——她再也不是那个被困于京城之中,等待自己搭救的乖顺女孩了。 第二百零四章 化鬼为民(74) 翌日清晨,卯时,长留城北门外城墙。 长留城因地处如今昆吾国国境的最西端,由西可接壤西域诸国,往南可以直入蜀中腹地,北面又与浊河相接,因此自古以来便是战略要陲。它的城墙也不同于其他中原城池那般,只是由一道城墙组成,而是在接壤西北的两侧又加筑了一道郭城,形成了月抱日轮一般“外郭内城”的两重防线。寻常年月里,这西北边的郭城以内也是商贾云集,行人如织,热闹非凡。然而今时今日,由郭城到内城这十几丈左右的空间内,便只能看见景家囤积的战需物资,以及从内城各府各宅中征集招募而来的私兵家仆。 “……临阵磨枪特训了三天,这些人还是不堪大用——说是散兵游勇都是过褒了,估计上街打群架都悬,如何能上阵御敌?”慕容栩站在城墙一角,裹着披风对景玗道,“就凭我们家这几十号人,还有门尹的二百多人,能撑到什么时候?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逼他刘社稷出兵?” “不用逼他出兵,等我们这些城上的人都死得差不多的时候,他自然就会出头了。”景玗迎着扑面而来的北风,丢出一句比风更冷的话语——就在长留城以北四五里地开外的荒原之上,由夷貊、西戎、孟鸟三族所组成的大军已然列阵成型,连绵的马嘶与林立的刀戟,仿佛一道蠕动的乌云,沉沉压住了地平线上初升的日头。 那道森然而又恐怖的黑色长线,就这么由南到北漫卷而来,渐渐自线成席,覆盖了原本荒凉而贫瘠的空旷草地……待行到距离城墙仅有两里地距离时,三族的队伍忽然尽都停下了脚步,不多时有一名戎族骑兵手举绘有狼头的赤旗策马而来,在城下徘徊叫嚣:“我们首领有请城上白帝阵前一叙,不知可敢随我同往?” 传话的骑兵如是大叫三声,鬼戎的马队中应声爆发出一阵仿佛嘲讽般的怪笑。景玗闻言,嘴角再次挂起阴寒的笑意,对身后道:“看来是想在开战前先谈一轮条件……慕容栩,随我去会一会那几位首领,看看到底配不配死在我们的刀下。” 随着三声锣响,吊桥放下,北城门赫然而开,景玗骑着白马,领着慕容栩悠然走出城门,停在了距离城墙大约五十步的位置。不多时对方阵中也走出三匹马来,来者分别是猰貐、从足与新晋成为孟鸟族长的并封。 五马在各自阵前相遇,隔着三丈之遥,猰貐先朝着景玗一拱手道:“白帝果然好胆色!有幸得见英雄,也不枉我们大老远地跑这一趟……在下夷貊族猰貐,这位是戎族从足,那边是孟鸟族并封……不知能否有缘入得阁下法眼,得以入城一观哪?” “客套话就免了,说吧,要什么才能退兵?”景玗面上虽然带笑,可说话却是半分寒暄亲近之意都无。猰貐被他一噎,面上冷了三分,但随即又露出狞笑道: “也好,我就喜欢痛快人!我们大老远地来一趟不容易,既然阁下不愿开城慰劳,那起码该给些过路盘缠——我们也不狮子大开口,便只要五十万两白银、五万头牛羊、五千名女奴,以偿弟兄们远来寂苦。长留城繁华富足,天下闻名,这点儿东西应该难不倒阁下您,只要拿了盘缠,我们立马就走,绝不进城叨扰诸位!” “猰貐兄弟,我就说你容易忘事儿吧。”没等景玗嘴角的笑意变得越来越冷,从足忽然纵马上前一步,从旁插话道,“我们在途径石门时,便听得白帝夫人艳名,据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人之姿,倾城之貌……我们远道而来,不见识一番尊夫人的真容便打马而回,那岂不是天大的遗憾?以我之见,五十万白银、五万牛羊并五千女奴,外加尊夫人亲自出面,陪我们兄弟喝一席酒,此行我等的心愿便足了……素闻白帝大人大量,不会连这些小事都不答应吧?” “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猰貐一边夸张地拍着脑袋,一边不怀好意地朝着景玗嗤笑道,“按照我们草原待客的规矩,女主人不出面可是说不过去的,敢问白帝阁下,何时可以请出夫人一观哪?” “既是要待客,自然要回去与家内商议一番。”景玗没再看一眼身后的三人,调转马头便带着慕容栩飞驰而去。身后传来猰貐与从足的嚣狂大笑,待城门关闭,景玗翻身下马,提着刀便冲上城头,对负责指挥调度城上兵卒的门尉道:“弓箭手就位,准备迎敌!” 看着满身杀气的景玗匆匆离去,慕容栩凝眉下马,暗自庆幸没把昨夜景家发生的事情提前告诉他——就在半个时辰前,慕容栩在内城门口拦下了赶来报信的休留,从他口中得知了家中失火、玉羊失踪的消息。然而出于稳定军心的考虑,慕容栩决定先截留消息,待守住今日这第一波攻势后再酌情是否告知景玗……这原本是出于必要的好意,却不曾想因此会在未来的几个时辰之内,险些铸成城破人亡的大祸。 “顾先生,你之前不是留在了石门里面吗?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赶在天明前,玉羊等人跟着顾师良一行来到了城西一侧的某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内,这家客栈毗邻城墙,从楼上窗外可以清楚看到西侧城头下方戍卫门卒的换防情况。顾师良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让人从房间内搬出一箱甲胄,对玉羊道: “这话说来话长,多亏了商羊族长早有预判,在鬼戎进入石门前就把我们易装藏了起来,之后还派人把我们偷偷送了出去,这份救命之恩,我等地龙会的弟兄自然是没齿难忘……把守这边西门的门卒之中,有我们的人,等会儿到了换防时间,会有人引我们上城,烦请夫人在这里更换衣装,方便混上城头……这位孟鸟族的兄弟,请跟我们到隔壁屋子——你面上有刺青,容易被识破盘诘,我们自有懂易容术的弟兄可助你蒙混过关。” 说罢顾师良便带着那父起身去了隔壁屋子,房间内又只剩下了玉羊、雪衣、灵芝跟孟极几个,玉羊看了眼顾师良留下的箱子,见里面只有一身轻甲,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对雪衣等人道:“一会儿我一个人上城即可,你们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为什么?我要跟你一起去!”还没等雪衣表示反对,孟极便第一个跳起来抗议道,“孟极很厉害的,寻常里几个大人都抓不住我!我要跟你一起去!” “傻孩子,这是要混上城头刺探军情,又不是玩捉迷藏,你光会跑有什么用?”玉羊伸手摸了摸孟极的脑袋,柔声劝慰道,“只有上了城头,我们才能接近两军对垒的阵前,才能知道你阿爸和哥哥到底出了什么事,才能想出解救其他人的办法……所以乖乖听话,就在这里跟这两个姐姐一起等我,待天黑以前,我一定会回来的!” 孟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雪衣闻言,心知玉羊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能兀自叹了口气,对玉羊道:“姑娘可是已经想好退兵之策了?” “还没有,毕竟我还不知道在石门究竟发生了什么。”在灵芝等人的帮助下,玉羊换上男装,束上轻甲,戴上头盔道,“但是就算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能就这么待在这里置之不理——他们能信任的人只有我了,也只有我知道他们不是跟夷貊族、西戎一样,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必须有人赶在开战前想想办法,把他们一族从这场被胁迫的战争中拔出来!否则若是让他们被夷貊族和戎人裹挟着攻进长留城,那就全完了!” “……可是这城中,也有数万百姓,姑娘为何不曾替他们着想?”雪衣忍不住从旁插了一句道。 “所以说,才不能让他们攻进城里……他们若是站在我们这边,城里头瞬间就会多出数千支持守城的人;他们若是站在戎人和夷貊族那里,便是数千劲敌!”玉羊看了眼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掷地有声道,“现在,我便是要为长留城去争取数千新的领民,去争取一群新的士兵和工人,去争取一次让双方都能够重建命运的机会!” 第二百零五章 化鬼为民(75) 不多时,换装完毕的玉羊与那父,便在顾师良等人的引领下步上城墙,来到了西门城头之上。玉羊一身妥妥帖帖的轻甲士卒打扮,倒是并不怎么惹人眼目;而为了遮掩那父脸上的刺青,地龙会的那位易容师在涂抹了面粉锅灰的基础上,又在他脸上粘了许多胡须毛发,将好好一个周正汉子几乎装成了毛人一般——玉羊看着仿佛“黑旋风”穿越的那父,都忍不住在心中默默吐槽:“要是慕容栩在这就好了……” 好在近几日人手吃紧,景家在城中抽调了大量江湖人士来帮忙守城,故而城头上也多得是一身游侠武师打扮的便装人士,那父这般招摇奇诡的造型也没惹来太多注目。一行人沿着城墙一路往北走,不多时便已遥遥看见了聚集于此的景家众人,以及位于其中、格外显眼的景玗。玉羊怕被人认出来,又压了压头盔前沿,对顾师良道: “能不能找个不太显眼,又能看到战场的地方?” “那就只能上哨堡了。”同样是一身士卒打扮的顾师良指了指不远处的城头哨堡,低声道,“不过现在上去反而惹眼,我们只能等城头上对战纷乱之时,再想办法混上去。” “……那还是算了。”眼见着城头上不时有眼熟的景家人来来往往,玉羊缩着脖子往顾师良的身影后退了半步,又小声问道,“那……有没有可以不惊动其他人,让我去跟他……跟白帝单独谈一会的办法?” “你之前不是一直住在景家么?就一直没找到能跟他说上话的机会?”顾师良偏过头,有些奇怪地瞥了玉羊一眼,见玉羊低着头不说话,顾师良心知双方之间的相处并不如瞿凤娘期望的那般进展,不由低低叹了口气道,“没事,昆吾国内寻常里说不上话的两口子也不算少见,要见白帝不难,但是见了之后,你可就要暴露了……之后该如何进退,你想过没有?” “没有……说实话,我现在思路有点乱……”今日的北风中仍旧裹挟着细雪,玉羊吸了吸鼻子,小声道,“如今要想消弭两族间的隔阂,给孟鸟一族一个改变的机会,便只有两个方向可以突破:要么是我能说服他招降他们进城;要么是我去城外,说服他们阵前倒戈,主动投诚……” “那我还是想办法领你去见白帝吧!”顾师良及时出声,打断了玉羊的遐想……然而现实没有给他们左右战局的机会,因为就在他们登上城楼,观望战局之际,位于两里地之外夷貊族与戎族,已经决定好了进攻的次序。 “长留城内有那么多好东西,可偏偏隔着一堵城墙,真叫人看着闹心哪!”猰貐站在骑兵阵前,一边伸手撩开狼皮大氅挠痒痒,一边对从足道,“兄弟,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请并封老哥带我们进去呗!”从足转头看向并封,不怀好意地笑道,“横竖我们这里论起亲疏来,还是他们与昆吾人打得交道最多,让孟鸟族的兄弟去叫门,兴许昆吾人开门的速度,会更快些也说不定!” “……二位首领,这是何意?”并封骑着一匹嶙峋瘦马,从气势上便比猰貐和从足矮了一头,然而闻听二人此言,他仍旧是据理力争道,“先前不是歃血盟誓过,我们三族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绝不背信弃义!为何到了这种时候,却要让我们一族先打前锋,去蹚那昆吾人的刀兵?” “哎,老哥瞧你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哪里是让你们去蹚刀兵,不过就是想让你的人,先去跟白帝套套近乎,劝他开门而已嘛!”从足说着,边拍胸脯保证边朝着身后的骑兵队伍挥手道,“我保证,等那白帝开了城门,我们三族无论抢到什么东西,一律均分!来人,让孟鸟族的弟兄们替我们先去叫个门呗!” 西戎的骑兵队伍中顿时响起一阵怪叫,同时马队应声分开,一群步兵从后方推挤出一群人来——正是被缴了械的孟鸟族人!在被推上阵前之后,自有戎人与夷貊人抱来了一些竹枪木棍,分发给眼前显然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孟鸟族男女,随后便用弓箭枪林逼着他们超前推进,向着长留城走去。 “这是……要逼那些慈鬼人来打头阵?”眼见着对面阵前纷乱,慕容栩不由瞪大了双眼,看向景玗道,“怎么办?他们……看起来并不情愿啊!” “谁来都一样,城不能破。”景玗冷冷扔下一句,随后转头,对门尉吩咐道,“弓箭手准备,若有人接近城墙,即刻放箭!”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无信无义!”眼看着族人正被一步一步地逼着走向长留城,并封族长再也顾不上许多,调转马头拦住正要前往骑兵队列内列阵的猰貐和从足道,“我杀了商羊,带领全族主动弃械,就是为了显示归顺草原的诚意!而你们如今怎么可以让他们拿着那些木石之物攻城?这不是要用我们孟鸟一族的尸首来垫你们进城的路吗?” “并封老哥,你真是老糊涂了!”从足停住马头,不屑地看了一眼并封,冷笑说道,“草原上但凡要投诚结盟,哪个不是提着仇人的尸首,或者驱赶着敌人的牛羊而来?你杀个发疯的自家人便算诚意?开什么玩笑!便是我们答应,只怕这些成日里一起刀山血海中过来的弟兄们也不答应啊!” “就是,什么叫诚意,如今这近在眼前的长留城才叫诚意——我猰貐说话算话,你们孟鸟族若是有人能取下那白帝人头,无论是谁,我猰貐当即与他对天盟誓,结为生死兄弟,今后福祸同享,绝不反悔!”眼见着孟鸟族人已经被逼到距离城墙不足一里之地,猰貐催促着夷貊族骑兵队伍紧跟在后,同时嚷嚷道,“弟兄们,跟紧咯!等孟鸟族的弟兄们替我们叫开城门,就该咱们进城享福啦!嗨咿呀!” 伴随猰貐的一声怪叫,夷貊族的骑兵也随之发出阵阵鬼哭,紧跟着前面步兵队伍呼喝前进;从足见状唯恐落后,一鞭子抽开并封的马,也催着自家的骑兵拨马上前。 “糟了,这阵势……”位于北城墙一隅的玉羊等人也发现了对面阵前的骚乱,顾师良探头望了一眼荒原上不成阵型的乱军队列,脱口而出道,“这是要逼孟鸟族先来蹚平长留城的护城壕啊!” “什么?”玉羊个头娇小,此刻站在后排,正看不清草原上发生的一切。闻听顾师良此言,也顾不上会不会被人发现,立即拨开站在前面的地龙会众人,从城墙上探头下望——这一看不打紧,却是几乎要让她心胆俱裂:无数或有过一面之缘,或曾经同食同宿过的孟鸟族人,无论老幼,都像牲口一样被鬼戎的步兵用刀枪威逼着,亦步亦趋地朝着长留城迈进。 第二百零六章 化鬼为民(76) 围绕着长留城的护城河,如今早就被截流排空,形成了一道深约一丈,宽约三丈的壕沟——在这样的天气里,即便是护城河里的水也会遭遇冰冻,不若放空成护城壕还有些用处。如今的护城壕沟底,密密匝匝地插满了竹签角木,从城头下望,几乎叫人目眩心寒……而就在玉羊在城上失神的倏忽工夫,孟鸟族队伍的最前端已经挨到了护城壕的边缘。前头的人不得不停下了脚步,而身后的人群却还在被逼着向前拥挤…… “救命!救命啊!”城下拥挤的孟鸟族人中,有人朝着城楼上伸出双手发出呼喊——人群中不仅有成年男子,还有众多的老弱妇孺,他们中有人扔下了手中的竹枪木棍,空出一双手来,朝天作出了祷告的姿势……如今这两千多人,已经全然成了昆吾与鬼戎这两柄钢刀下待宰的鱼肉,这些妇孺们不知该向谁乞求,只能号哭着抱紧身边拥挤的亲人,朝天发出凄惶而无助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被挤在最前端的一个孟鸟少年脚下打滑,一个趔趄便滚下壕沟,顷刻间就变成了被竹签洞穿的尸体;而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上,一对祖孙很快又被挤到壕沟边缘:老人一边小心地调整着步子,将吓得哭叫不止的小孙女护在身后,一边老泪纵横地望天伸手,哀哀长呼:“鹰神哪!救救你的子孙吧!” “倘若有人准备翻越护城壕,便瞄准放箭!”眼见着跌落壕沟的人越来越多,景玗丢下一句后便移开了向下眺望的目光。不曾想从城头西北角上忽然惊起一阵骚动,一个满脸络腮胡须的黑脸大汉忽然如旋风一般朝着弓箭手队列冲来,一边撞开一路阻拦的兵卒一边嘶声大吼:“不许放箭!开城门!让他们进来,让他们进来!” “有细作?”城头上的景玗与慕容栩等人刚要拔刀,却见罗先身形一掠,已经率先迎了上去——大汉虽然来势汹汹,却始终只用刀鞘击人,未曾拔刀,罗先见状踩着城头女墙,用望朔双钺之一圈住对方的刀身,同时借力一旋绕到对方身后,另一把双钺便已经圈住了对方的咽喉:“停下,不管尼是谁!” “住手,都住手!”就在罗先一招制服大汉的同时,又有一名个子矮小的城卒跟着跑上前来,见前面有人拦阻,那名城卒一把拽掉了自己的头盔,披下一头马尾长发高声叫道,“罗先,是我!让我们过去!” “果然是尼们!”罗先回头看了眼已经被几个兵卒七手八脚摁倒的玉羊,顿时皱眉叹一口长气,手中双钺一钩一震,便缴了那父的兵械,转头无奈道,“……把他们押去见师兄。” 这样的城头相会,实在是谁都未曾预料到的。慕容栩一边偷眼打量着面色冷若千年玄冰的景玗,一边提心吊胆地望着越走越近的玉羊……还没等他想好该如何先开口打圆场,玉羊反倒是先行出声了:“我请求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哼……你不计后果从家里逃出来,原本我还颇有些期待你会带来些不一样的主意,如今看来,却是我高估你了!”景玗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掩盖不住周身的杀气,“在你心里,城外那些食人的异族人,都要比这城里数万同胞的性命更重要么?” “他们跟夷貊族和戎人不一样,他们不是天生的盗匪,如今也已经不吃尸肉了!”玉羊直视着景玗的双眼,毫不怯弱地争辩道,“我可以保证他们进城后的行为仪止,只求你给他们一次机会,让他们能够活下去证明自己的机会!” “外面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你自己觉得,这可能吗?”景玗丝毫不为所动,用下颌示意玉羊看向城外,“城门打开容易,关上却难如登天——放他们进来的同时,数千鬼戎骑兵也会跟着蜂拥而入!到时候你跟你的那些慈鬼人,一个都逃不了被屠杀的命运!” “如果我有能够只让孟鸟族人进城的办法呢!”玉羊的话语令罗先和那父等人都为之一振,然而景玗却已经失去了耐心,他转过身去,朝身后的景家武师挥手道:“送应小姐回去,别让她再四处乱跑撒野!”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肯给我一次机会?为什么你就不肯相信……他们跟我们一样,都只是想要安安稳稳活下去的普通人呢!”玉羊心寒到了极点,强拧着不肯被武师押下城楼,回首冲着景玗大吼道,“如果现在外面求救的都是昆吾人,你也会如此冷眼置之吗?可是除了纹面刺青,他们到底哪里跟我们不一样?你自己被当做白子妖胎歧视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要用同样的偏见来对待他们呢?” 此话一出,城楼上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背后一凉——长留城里是个人都知道“白子妖胎”是景玗的禁忌,没有人胆敢当着他的面提及这一词汇!然而对于玉羊这般近乎挑衅的叫嚣,景玗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冷冷扔下一句:“带下去!” 慕容栩唯恐有失,连忙朝罗先使了个眼色,罗先会意,当下叫着“窝送小姐回去!”半推半搡地将玉羊一行赶紧带下城楼……一墙之隔外,孟鸟族人的疾呼声仍旧不绝于耳,摧心剖肝,几乎令人不忍细闻。玉羊强抑着满眼泪光,在走下城墙的瞬间,忽然用孟鸟语对那父说道:“那父,你做好死在这里的准备了吗?” “若是能因少夫人您的命令而死,是我的荣幸!”在罗先震惊的目光下,那父冷笑着如是回答。 就在下一秒,两人忽然同时动作起来——玉羊回身紧紧抱住了其中一名景家武师,同时那父挣脱另外一人的束缚,抬脚将身后人一脚踹到,同时挥拳击晕了被玉羊牵制住的另外一人……听见城楼底下传来骚动,自有待命的兵卒围拢过来,要拿下玉羊与那父二人。其中一名士兵拿着长枪便要往玉羊当心扎来,玉羊还没来得及闪避,却只听“当”的一声,长枪被罗先的双钺给挑飞了。 “窝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尼们发疯!但是如果尼真的有可以救下他们的办法,就赶快去做!”罗先舞起双钺,替玉羊和那父挡住围上前来的士兵,“还不快走?别让窝白白受罚!” “谢谢你!罗先!”玉羊从地上拾起一柄士兵掉落的大刀,带着那父便往城门方向飞奔而去……城头上戍卫吃紧,城墙下布置的兵力本就不多,外加景家众武师知道眼前的女子是景玗未婚妻,豁出命去的那父更是勇猛无匹……两人竟是一路横冲直撞地来到了城门口,这才被门尹带着十几个兵卒拦住了去路。 “哪里来的细作?触门者死!”门尹不认得玉羊,也没打算对任何可能危及城门的行为网开一面。然而正当十数支长枪直指着玉羊与那父越围越紧之际,却听得城楼上传来一声呼哨,紧接着十几个或穿着门卒轻甲,或身着武师便衣的人影从城头轻身跃下,堪堪拦住门尹与众兵卒的去路,将玉羊护在身后。 “夫人既是铁了一条心,我们也不能见死不救!”顾师良从腰间抽出长刀,将眼前的长枪隔开道,“我们会保证郭城不失!夫人你尽管去做想做的事情,我很期待,你能够创造出怎样的奇迹来!” 伴随顾师良的那一声呼哨,连通郭城与内城的一座角门也同时被打开,几十名贩夫走卒、乞丐闲汉打扮的男子提着扁担哨棒鱼贯而出,反倒是将门尹一众围在了中间。 自从得到了雪衣的情报之后,顾师良便将城内还未撤出的所有地龙会力量都安置在了郭城附近,如今聚沙成塔汇于一处,竟然在声势上暂时占了上风……见两边力量已经逆转,顾师良脱出包围,带着几名亲随追着玉羊而去道:“走!去帮夫人开门!” 第二百零七章 化鬼为民(77) 伴随着一阵轰鸣与骚乱,长留城的北大门忽然洞开,同时吊桥坠下,桥面上现出一高一矮两个人影,矮个的一边勉力保持着平衡,一边朝着壕沟外拥挤的孟鸟族人群挥手高呼:“大家快过来!这里可以进城!” “大家不要挤!往这里来!”那名满面髯须的黑脸高个也在嘶声大喊,可话语中却是再熟悉不过的孟鸟口音,“少夫人来救你们了!” “是少夫人?是先前在石门的玉祥夫人?”“那声音……是那父?”“真的是那父!大家快进城,我们有救了!”瞬间的迷茫与疑惑转眼就被惊喜和希望所取代,原本横亘在壕沟前的“死亡之线”,如今飞快地向着北面一隅汇聚变形……狂乱的人群来不及向恩人道谢,便化作汹涌的潮水涌向唯一开启的生路之门。玉羊在那父的保护下才堪堪站住脚跟,不至被人群冲倒,却执拗地迎着人群向外围走去,咬牙命令道:“那父……推着我出去,往外走!在我叫停之前,绝不可以停下!” “如少夫人所愿!”那父伸手,一手拨开往里奔逃的族人,一手护着玉羊往城外走去……在城头上亲见了这一幕的景玗被惊得几乎当场晕厥:“她竟然……竟然……” “别愣着啊!快下去关城门!”慕容栩心知这回真的是大祸临头覆水难收了,但抱着一线仅存的“不要兵戎相见”的念头,他还是第一个带人冲下城去,准备阻止玉羊进一步的疯狂之举……然而不曾想他的这一转身,却错过了一次意想不到的转折——身边没了拦阻的景玗在盛怒与莫名的情绪催拨下,彻底失去了理智。 玉羊是真的没有打算活着回去。 自从打定了主意要强开城门那一刻起,她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不是那种寻常里就正气凛然百毒不侵的人,只是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某些事情发生,无法说服自己在某些时刻置身事外,什么都不去做——就如同她会在送外卖途中,不顾一切地去救那个落水的孩子一样,如今她也是不顾一切地站到了孟鸟一族与鬼戎大军的中间……她只是知道自己应该这么去做。 “弟兄们,城门开了!进去杀啊!”虽然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眼见着北城门被打开,猰貐与从足还是率领着骑兵以风雷之势朝着城门方向蜂拥而来……待骑兵冲至距离吊桥不过几十步距离时,却见吊桥前方一个披头散发的昆吾小卒从怀中取出了一根短鞭,“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面前的草地上。 “嘶……”“咦……哇啊啊啊啊!”伴随这平平无奇的一鞭落下,夷貊族与戎族骑兵胯下的战马忽然脚下齐齐打了个稀溜,紧接着前马驻足,后马却来不及刹车,骑兵前锋顿时连人带马摔做一团,而后边没撞翻的马也纷纷嘶鸣着刨地不前,甚至转身逃跑……夷貊族与戎族的第一次骑兵冲锋就这样被一人一鞭轻松化解,就连猰貐和从足也被倒下的战马压在身下,好悬没提着口气被随从们活着拔出来。 玉羊手中的鞭子,正是先前胡人马商阿希律为了答谢“优先采买权”而送给她的“不须鞭”——这种鞭子用食马妖兽的皮制成,是马见着都怕。玉羊在别院时便用家中的马实验过好几次,确认阿希律所言非虚,从此便将这短鞭视为了宝贝,与龙驹石一样常年带在身边,无事不离左右……如今不曾想却派了大用,竟然一鞭生生阻断了鬼戎两军骑兵的冲锋。 “唔……可恶!这是什么妖术?”从足与猰貐在随从们的搀扶下,好容易才从横七竖八的骑兵之中爬起身来,然而眼见着后队的马仍然喷着响鼻嘶鸣不前,两人知道面前的小兵手中有诈,不敢再继续催逼骑兵,只能挥手招呼一旁的步兵道,“快!上去砍了他们!” “我孟鸟族的弟兄们!少夫人已经为了我们来到阵前,身为鹰神的子孙,草原的勇士,我们怎可以就这么混在妇孺堆里埋头逃窜!”那父从地上捡起一根被人丢弃的竹枪,挥舞着对身旁冲过的族人呐喊道,“拿起家伙来,保护我们自己的妻儿父母!别让城里的昆吾人和这帮畜生看扁了我们!” 此话一出,整个向北城门内潮涌而去的孟鸟族队伍顿时滞了一滞……随后便有汉子将妻儿家小推上吊桥,自己逆流而行,三三两两地聚集到了那父与玉羊的身前……只是眨眼之间,这道由孟鸟族人组成的人墙就已经达到数十人之多,人墙中甚至有不少年轻女子,同身旁的族人们站在一起,手中或握着竹枪短棍,或拿着从鬼戎骑兵手中抢来的长矛,一个个都朝着面前的鬼戎大军发出愤怒的咆哮,将玉羊与那父,以及向城中撤离的族人都挡在了身后。 “这……这群野狗养的贱种,竟然敢阵前反叛!”眼看着拿起武器反抗的孟鸟族人越聚越多,猰貐望着近在咫尺的长留城门恼羞成怒,夺过一旁随从手中的弓箭,张弓大吼道,“放箭!射死他们!” “少夫人,这里太危险了,请您跟着妇孺们一起回去吧!”那父将玉羊挡在身后,如是劝说道,“您的心意我们已经收到了!但是您不能死在这里,进城的那些族人……还需要有人照顾!” “现在……还不行!”玉羊自人墙中探出头,看了眼还有数百聚集在吊桥两侧,未来得及冲上近前的孟鸟族人道,“我得看着他们都进来才行!” “放箭!”眼见着无数箭雨朝着身前的孟鸟族人劈头而下,玉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然而响起的惨叫声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密集,待张开双眼时,玉羊却见眼前白影一闪:那个从未想过会在此刻出手的人,竟然一路踩着城墙与孟鸟族人的肩头冲到了吊桥上方,刀光一旋便斩落了绝大多数的羽箭,生生站在了自己眼前。 景玗的忽然出现,是孟鸟族与鬼戎双方都未曾料到的,如今这一方宽不过三丈的小小吊桥,竟然成了三方主将间近距离对峙的修罗场!玉羊在人群中看着景玗,一时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是好——然而对方显然没打算给她再次顶撞自己的机会,在出场时惊人的一刀落尽后,景玗回身一掌推开那父,从人群中挟起玉羊再次提气纵身,仿佛白鸟一般往城门中急冲而去。 “接着放箭!别叫他们跑了!”鬼戎阵中传来猰貐与从足气急败坏的咆哮,然而还未等鬼戎的士兵们第二次拉满弓弦,又一波羽箭便划破长空猝然而至,只不过这一回,箭头瞄准的却是鬼戎方向——待箭雨落尽,幸存的鬼戎人回头望去,却见并封骑着瘦马率领一群孟鸟族老不知何时绕到了他们身侧,刚才的那波箭雨,显然正出自他们手中的弓弦。 “孩子们,我要向你们告罪,是我错了!”并封策马冲入鬼戎步兵与孟鸟族人墙之间,张弓搭箭,用自己佝偻的身影遮蔽住身后的年轻族人道,“是我的罪过,是我把你们引入了这些豺狼的陷阱中,是我害死了你们的亲人……所以现在,就让我这把老骨头替你们去死吧!剩下的人,无论男女,马上入城!” “长老,我们也要留在这里,我们要为死去的族人报仇!”身后的人墙并无离散,然而随着那道白色身影没入城门,吊桥忽然就开始摇晃着向上升起……并封心知这是最后的逃生机会,顿时拼尽了全力嘶声大吼道: “糊涂!我们一族的勇士,不能全折在这里!城里的人还需要保护,那位少夫人身边也需要人手!我们一族还需要有人撑着才能活下去!那父……带着所有人进城!阿麋在戎人的营帐里,她还在等你!” 听罢并封的遗嘱,那父浑身仿佛遭遇雷击一般,愣怔了片刻后忽然一个激灵,大吼一声向城门方向大步跃起,堪堪落在了即将上升的吊桥之上……被他的这一吼所带动,剩下的孟鸟族人纷纷丢下了手中的武器,转身冲向徐徐升起的吊桥……眼看着年轻人纷纷跃起,抓住吊桥末梢爬上桥板,滑入了那座未知而安全的城池之中。剩下无力跨越吊桥与壕沟之间这道生死天堑的孟鸟族老人们默默捡起地上的棍棒武器,选择站在了并封的身后。 面对身前乌压压聚拢而来的鬼戎大军,并封与族老们身披的红色大氅,仿佛这片荒原上最后一抹殷烈的血色残阳……玉羊被景玗挟持着跃入城中,眼睁睁地看着他下达闭城的命令;眼睁睁地看着那父带着众人跃起,成为孟鸟族最后的幸存者;眼睁睁地看着吊桥升起,而在吊桥与城门的空隙间,她看到了飞溅的血光与坠落的红色。 然后城门就彻底关闭了,一切声音与图像都被隔在了厚厚的城门之外,一生一死,一存一灭,一离一聚,一哭一寂……仅仅只是关上了一道城门,世界忽然就黑了下来。 第二百零八章 化鬼为民(78) 城门关闭之后,入城的孟鸟族人在无数昆吾人惊恐的注视下,主动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妇女保护着孩童,年轻人拥着老人,自发而安静地聚集到城墙一角,等待着城中之人的发落。被地龙会众人放过的门尹一开始还想阻拦孟鸟族人进城,但眼看着人潮阻拦不住,便就势退到了一边,如今见尘埃落定,门尹挠了挠头,看向景玗道:“侯爷,这些……怎么处置?” 景玗提刀站在闭合的城门前,注视着眼前的玉羊没有回话——他从来没有感受到如此激动而复杂的心情,他害怕此时哪怕是张嘴吐出一个字,他仅剩的最后一丝理智就会被压抑已久的暴怒与莫名情绪撕裂吞没……手中的赤霄被杀气所震,发出喑喑的颤鸣。玉羊没有躲也没有逃,只是垂着头长久地凝视地面,嘴唇开阖,发出轻不可闻的一句: “……谢谢。” 身穿昆吾衣袍的那父,如今也已经站到了族人中间,见玉羊与景玗僵持一处,他忽然扯掉了自己脸上的鬃须伪装,用昆吾人的礼仪向玉羊俯伏下拜道:“谢少夫人救命之恩!” “谢少夫人救命之恩!”被那父所带动,剩下的孟鸟族人也齐齐跪倒,向着玉羊低头下拜……这一拜无关身份地位,也并非弱者对强者的臣服,只是劫后余生之际向恩人应尽的礼数,而在众多的礼节形式中间,孟鸟族人选择了昆吾人的方式。 “玉祥!玉祥!”一个尖细的童声冲破了郭城内不同寻常的沉默,一头撞入了玉羊和景玗之间——玉羊微微抬起头来,见是满脸泪痕的孟极,只得哑着嗓子强打精神道:“你……怎么在这里?” “呜……我找不到我阿爸和哥哥!我找不到他们,他们不在这里面!”孟极是跟着地龙会门人偷偷溜到郭城里的,然而在城内的族人中找了一圈,却始终没见到商羊和孟槐的身影,孟极再一次陷入了绝望,“他们是不是还在外面?求求你救救他们,求求你想想办法,求求你……呜呜……” 孟极的哭嚎渐渐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哀号,玉羊抱着她,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最终只能搂着孟极的身体,与她一起嚎啕痛哭……哭声开始在郭城中蔓延传递,染红了每一个孟鸟族人的眼眶,也让在场的每一个昆吾人心生恻隐——活下来的孟鸟族人,只有不到原先人数的一半,几丈之外的城墙壕沟内、以及城门吊桥以外,到处都是他们无法收尸的族亲。 景玗手中的刀终于安静了下来,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发怒了——他一生见过很多的人,其中自然有很多的女子:从京城王宫中貌若仙子的宫娥女官,到西域边城中奔放妖艳的异国歌姬,那些女子都美得不可方物,但没有一个人,能够像此刻抱着孩子痛哭,被上千人俯伏跪拜的玉羊一样,能在他心中刻下如此强烈而震撼的印象……这种印象让他慌乱,让他手足无措,这种感情的复杂与激烈程度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只能赶在自己露出动摇之情前收刀入鞘,扔下一句“把人带到西市马场,暂时圈禁!”后便落荒而逃。 先前谁都未曾想到,长留城与鬼戎大军的初战交锋,竟然会以这般乱糟糟的形式宣告落幕。 因了在北城门前意外受阻,鬼戎的骑兵在屠灭了剩下的孟鸟族人之后,便领着步兵一道绕着城墙叫骂了一阵,随后便匆匆撤离休整去了……因了帮助玉羊阵前叛乱,罗先、顾师良等人被缴械受缚,赶下城头……也因了进城的孟鸟族人实在太多,便是将长留城内所有的牢房空屋都腾出来,怕也是不够地儿安置。故而景玗只能先将顾师良等地龙会门人关进内城,剩下的人都赶进郭城内闲置的马场之中,用几根麻绳草草串联,再派了几个武师权作看守。 好在进城后的孟鸟族人几乎都形同泥塑木偶一般,让东不往西,被赶入马场围栏之后便互相挨挤着席地而坐,除了偶尔传来几声孩子的啼哭,并没有任何动静……面对如此安分守己的“俘虏”,城中的昆吾人们倒是暂时松了口气,然而他们看向这些“慈鬼族人”的眼神,却依然透出犹疑与警惕,尤其是当玉羊出现在他们的目光所及之处时——那眼神中包含的鄙夷、诧怪与不解,便不仅仅是用“看待异己”可以形容的了。 而身为被圈禁的其中一员,玉羊却似乎没有受到这些目光的影响,她正从人群中挪着步子,靠近同样被圈禁入马场中的罗先,拢了拢还没来得及重新束起的满头乱发,有些赧然地抱歉道:“不好意思,又连累你一起受罚了……” “算啦,这一罚好歹能救下这么多条人命,也值了。”罗先低头看了眼束缚住双手的桎梏,又转头望了圈马场中的无数孟鸟族人,无奈地耸了耸肩,“只是回去以后,尼恐怕要被关一辈子的小黑屋了。” “无所谓,今天能活下来就算赚到,再说了,你都不介意,我这个罪魁祸首还有啥好抱怨的?”玉羊扯了下嘴角,好容易挤出一抹苦涩微笑,“只是……恐怕还要再麻烦你一件事:若是等鬼戎退兵之后,城里还是容不下这些人……就要麻烦你带他们前往西域,去那里再找一条生路……可以吗?” “放心吧,西域很大,要容下这些人不难;何况孟鸟族本来就是有名的向导部落,他们在窝们那里,会很受欢迎的。”面对身处如此境地之中,却依然还在为孟鸟族的命运担忧的玉羊,罗先也无法开口拒绝,只能先答应着以示安慰。 又过了几个时辰,慕容栩派人送来了两担小米粥来,作为孟鸟族人与玉羊他们这一日的“牢饭”。虽然这一日里几乎粒米未进,但孟鸟族人们还是自觉地让出道来,示意玉羊和罗先两人先行进食。 “送来的碗筷似乎不太够,大家别急,先让孩子们吃饱,接着是伤员、老人,我们这些没事的,先饿一饿也不要紧。”玉羊将手中的木碗递给孟极,微笑着对人群招呼道。于是乎马场中的孟鸟族人们便随即依言做出了行动——孩子们被让到最前面,一个接一个地等待玉羊将木碗传递到他们手中;随后是还能行动的伤员和老人,也有旁人将木碗捧到无法走近的人跟前;只用了不到两炷香的时间,两担米粥便已见底。几乎所有人都分食到了一餐,竟然一点纷争吵闹都没有发生。 “真是不好意思,只有这些薄粥稀饭,你们怕是都没吃饱吧?”因了让孩子与伤病妇孺先吃,那父等一众精壮汉子们,反倒是进食最少的一群人。玉羊看着眼前这些个人丁寥落的汉子们,不由心生酸楚,“待情况再稳定一些,我会想办法,至少让你们能吃饱一点!” “少夫人过虑了,今日能留得命在,已经是无以为报的再造之恩!我们于昆吾并无任何恩义,如今得蒙您与白帝垂怜,非但不杀不罚,还有饮食供给,早已是我们无法偿还的大德了!”那父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十名青壮族人,忽然对玉羊一拱手,“劳烦少夫人,能否与白帝商议一下,让我们也上城戍卫?我们想要报答你们的恩情,也想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这事不急一时,还需过了今晚,再看情况而定。”玉羊并没有马上答应,而是抬头瞥了眼城头渐低的夕阳,对那父等人道,“你们先好好休息,等入夜以后……怕是反而合不了眼了。” 那父等人依言歇下没多久,如血残阳便带着微不足道的余热彻底沉没于夜幕之下。入夜的长留城上仍旧是人来人往,无数兵卒、武师与家丁们擎着火把,以着十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布置肃然待命……寒风裹挟着雪花呼啸了大半夜,直到四更时分,正搂着孟极打盹的玉羊忽然被一阵并不寻常的啸声惊醒——随即城头上便传来卫兵的叫喊:鬼戎人果然趁着夜色前来偷袭了! 第二百零九章 化鬼为民(79) 第一波的啸声便是数百支乘风而来的箭雨,今夜没有月色,守城的士卒看不清城外的动静,然而举着火把巡逻的他们却成了城外鬼戎射手们的活靶子。一波强箭过去之后,城上顿时惨呼四起,有十数名城头士兵负伤乃至被射杀……景玗下令熄灭火把,然而仅靠哨堡上点燃的长明火,却又不足以照亮整片城墙。待两波箭雨过去之后,城下便传来呜呜泱泱的怪叫之声:鬼戎的步兵们扛着竹木搭造的简易云梯,前来攻城了。 不同于在塞外以牛羊肉为主食的鬼戎族人,昆吾国内的兵卒们大多数时候仅能够靠粗粮果腹,荤腥肉类等动物性食物长期摄入不足,故而多少都有些夜盲的症状。眼下熄了火把,又无月光照明,守城的昆吾士兵们几乎是两眼一抹黑,往往只能靠听声辨位,待到敌人来到近前时才能做出反应……然而以着鬼戎的凶残与狡诈,又如何会让他们有近身搏斗的机会?待守城士兵看到有人影爬到城墙上,想要持械上前时,却已经被对方抢先一箭撂倒,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黑暗的城头上杀声四起,位于城墙之下、马场正中的玉羊等人,却只能够通过各种各样的声音来判断情势——兵刃相击发出的铮铮之声,利箭撕破夜风与肉体的出簇之声,濒死之人发出的哀鸣之声,喊杀声、怒吼声以及不断有重物坠地的哀嚎之声……一个身披甲胄的人影,忽然就从面前不远处的城头上惊呼着坠下,“扑”的一声,变成了一小滩沉寂的阴影,四肢似乎抽动了两下,随后便再也不动弹了。 “少夫人,让我们上城吧!”眼见着城头上的刀光越来越密集,那父忍不住再次凑到玉羊近前,请求道,“就算没有武器也没关系,我们用拳头也能把那些鬼戎畜生们揍下去!” “还不到时候,现在上城只会徒增不必要的恐慌,得先让他们有点压力才行。”玉羊搂紧了怀中躁动不已的孟极,凝眉道,“放心吧,他好歹是‘四圣’之一,如果连一夜都守不住,那就是昆吾国武林的笑柄了。” 玉羊猜得不错,今夜的景玗与慕容栩等人,几乎整宿都在城头上来回奔波、四处救急:景玗带着景合琰,慕容栩跟着景合珙,四人各自令着数十名武师侠客,在城头上不断劈砍着登上城墙的鬼戎族人,疲于应付……好容易熬足了两个时辰,随着城中鸡鸣四起,天色开始渐渐放亮,眼看着城墙仍旧无法突破,位于城下的鬼戎骑兵队伍中响起了几声呼哨,城头上的鬼戎步卒旋即撤下城头,丢下城墙上的双方遗体,跑了个干干净净。 待天光大亮时,景玗下令清点人手——仅仅是一夜鏖战,长留城方面便折损戍卫七十六人:其中战死三十二人,重伤一十六人,轻伤二十八人,几乎占到全部守城人员的八分之一!而从城头上抬下的鬼戎族人尸首,却只有区区十来具……一战之下,双方实力竟悬殊如此,这是景玗先前未曾预料到的。 虽然曾经师从碧鸢先生和西域毒神学习过掌兵之法,但景玗毕竟年轻,西戎最近的一次大举南下是在十余年前,那时候他还没有回到景家,故而也并没有抵御外敌大举入侵的实战经验。虽然凭着一身武艺强行守住了一夜,但眼下这样的情形,莫说再坚持个两三天,便是今夜若是再遭偷袭,只怕城头上那些被快被吓破胆的士兵们也会惊慌失措,自行溃败。 白天虽然并没有成规模的敌军来袭,但时常有小队的鬼戎骑兵前来骚扰——那些骑兵皆身负强弓,借着风势可以在二三百步外射出直抵城头的强箭,而城上射手若要回击,箭头在逆风影响下往往飞不到百步就自行坠落,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在射出一波挑衅般的箭雨后,哄笑着拍马而去。 一夜血战,外加白日里三五不时的箭雨骚扰,一日下来,白天留守于城头的昆吾士卒脸上都现出了奇怪的神色:凹陷的眼眶与萎靡的精神,都在述说着他们的疲倦与困顿,然而只要城外传来任何风吹草动,他们便会立马惊跳起来,瞠目龇牙地抓起兵器四下张望,直到声响平息,他们便在齐齐呼出的一口冷气中,变得更加萎靡不振。 景玗也是两天一夜没有合眼,面对城头士气的微妙变化,他面上虽然仍旧平静,心里却是焦急万分——哨堡上的狼烟烧了半日,城外军营中仍旧没有半点动静。眼看着日头无法挽回地渐渐偏西,景玗咬着牙带齐了一身暗器,握起佩刀赤霄,从行营中踱出,准备再次登城。 然而没走几步,他却看见城下站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影:罗先双手带着桎梏,朝着自己微微点头:“师兄,窝想尼今天应该会用得到窝。” “你跑出来做什么?看守呢?”对于罗先的自作主张,景玗并没有心生不快,然而罗先毕竟昨天才闯了大祸,面子上的程序总要先走一波。罗先见景玗没有发火的意思,接着耸了耸肩道: “木有人啦,尼们昨晚上减员太厉害,今天一早他们就被慕容师兄给调走啦……所以如今窝们完全是在自己看守自己,窝想尼大概也不会介意多一些人手,所以就自作主张啦!” 罗先说着便回过头去,示意景玗看向自己身后的拐角——从城墙阴影中,数十名孟鸟族汉子鱼贯而出,朝着景玗齐齐一拱手,为首那个穿着昆吾衣装的高个汉子主动报明来意:“孟鸟族遗民五十二人,愿为白帝效命!” “你是……昨天带她出城的那个?”景玗看着罗先身后的那父,眉头微微皱起,“这是她的意思?” “平白受人之恩,自当竭力回报,这是普天之下都理所应当的道理,并不需何人授意。”那父仍旧低着头,用熟练的昆吾话朗声答道,“更何况,我们与城外的鬼戎人还有血海深仇,身为人子,为枉死的族亲讨还血债,天经地义!” “呵……好一个天经地义。”景玗回眸看了一眼罗先,似是打定了主意,转头对那父等人道,“你们几个,跟我来。” 跟随着景玗的脚步,那父与罗先等人来到了位于城下的兵械库房之中。看守兵械的两名老卒见着屋内呼啦啦涌入的几十名孟鸟族人,吓得浑身一哆嗦,半晌才反应过来,朝着景玗一拱手:“侯爷,有何吩咐?” “给他们每人发一把短弓,三十支轻箭,一柄军刀。”景玗仰首示意身后的孟鸟族人,如是吩咐,末了又对罗先道,“桎梏的钥匙不在我这儿,你去找慕容栩打开,然后领回兵刃,顺便让家里人给他们找些袍服来。登城以后不能再穿这些皮甲毛毡,容易被自己人误伤。” “窝知道了!”罗先一边答应着一边小跑出门,那父从老卒手中接过弓箭佩刀,旋即便挂弦负箭,朝着景玗一拱手:“感谢白帝赐予兵器……” “有什么话,就趁现在直说。”景玗看出那父似是有些犹豫,索性直接开口,让对方敞开说话。那父踌躇了一下,这才拱手道:“先前在城外,鬼戎给我们的都是竹木做的简陋兵器,事实上今日请战,我们已经做好了空手上城的准备。不曾想白帝阁下竟如此慷慨,能给予我们……这些兵刃!” “你们有一半的族人倒在城外,还有一半的族人跟拙荆一起留在城内,孰敌孰友,应当不用我来教。”说起玉羊,景玗的语气不自然地缓了半拍,但很快便又恢复了往常的冷漠声调,“一会儿换上衣服,别急着登城,我还有些安排,需要与城上士卒先行告知。” “一切悉听阁下吩咐!”那父再次拱手低头,朝景玗行礼道。 第二百一十章 化鬼为民(80) 当更夫敲响了酉时的锣声后,今晚轮值在城头守夜的昆吾士兵与武师们赫然发现,身边多一群样貌奇特的“同伴”: 这些人身穿布衣,头裹白巾,两颊上都涂着黑漆漆的锅底灰。早先便有人在城下看到景玗带人前往兵械库领取兵刃,如今在城头上近距离瞧见,不用猜便知道这些人就是昨日里景家少夫人拼死救下的“慈鬼族人”……面对身负弓箭,腰悬佩刀,肃然不语的他们,昆吾士兵们都下意识地朝外挪了挪脚步,握刀的手却更加紧了紧——几乎所有的长留人,小时候都听长辈诉说过城外鬼族人吃人的恐怖传说,天知道等入夜之后,这些人会不会再度临阵倒戈,跟着鬼戎一起把自己杀掉吃肉呢? 然而等到入夜之后,这样的揣测便很快不攻自破——城头上的五十余名孟鸟族人,每一个都表现得非常恪尽职守,即便是在并无异状的上半夜,不少昆吾士兵都忍不住眼皮打架时,他们都仍然站得笔直而挺拔。 当熟悉的利箭啸声再度响起时,城头上的昆吾人便很快意识到了有孟鸟族人在的好处:这些异族人与鬼戎人一样夜视极佳,往往在城外稍有动静时便已然做出警示,率先拉开弓箭,迎击敌寇;而当鬼戎族人挣扎着爬上城头时,这些异族人也表现得比昆吾人更加英勇无畏。 雪亮的刀光与醒目的白色头巾成为了这一夜昆吾守军的指向标,只要看见戴着白巾的孟鸟人舞刀搭箭,守城士卒便知道他们所指的方向必有敌袭……前一夜如同无头苍蝇一般胡乱砍杀的状况得到了极大改善,随着一波又一波的鬼戎士兵被挡在城头,逐一击退,城头上低迷了一天一夜的士气也顿时振作了起来。 许是看着占不到太多便宜,这一夜鬼戎的偷袭攻城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就仓促收兵。待到天明时分,景玗派人再次清点伤亡,这一夜城上只战死三个,伤十一个,减员相比昨日几乎不可同日而语。眼见同意孟鸟族人登城的决定收效显著,景玗暗自悬了一夜的心也终于稍稍放了下来。 战争是人类文明中最不可思议的催化剂之一,在经历了一夜并肩奋战之后,一些微妙的变化也在城上城下的昆吾人与孟鸟人之间发生:中午慕容栩安排景家人给城头上的士卒们发放伙食,便见着有拿到两个炊饼的昆吾士兵,转身顺手递了一个给不好意思上前的孟鸟汉子;而原本禁足于马场中的孟鸟族人,也有更多人壮起胆子走上城头,一边帮着自家戍城的族人包扎伤口,一边也在给修补城墙的昆吾士卒搭手出力……待到第三夜的傍晚,城头上换穿昆吾袍服,头戴白巾的孟鸟族人便增加到了百人左右;到了第四夜又足足增加了一倍;第五夜时已经达到三百余人……长留城终于不再需要担忧人手不足的问题,而鬼戎夜间偷城的次数与持续时间,却是目力可见的减少了。 待到第六天夜里,情况却又发生了变化——大约是察觉到了城头上孟鸟族人的行动,鬼戎攻城的手段也悄然做出了针对之策:这一夜丑时,北风呼啸之际,城头下忽然又传来了喊杀之声,然而当城头上的孟鸟族人张弓搭箭,探头准备迎敌之际,手上的动作却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 聚于城下的鬼戎人,将毙命于城外,已经冻硬了的孟鸟族人遗骸当做盾牌,或是顶在肩上,或是绑在背后,就这么扛着尸首怪叫着向城头爬来。位于城墙上的孟鸟族人不忍对亲族遗骸动手,略一犹豫之间,无数鬼戎士兵便如同倾巢的蝼蚁一般涌上了城墙……为了确保城门不失,景玗下令泼油点火——用燃起的火光将登城的鬼戎人与孟鸟族的遗骸一同焚烧殆尽,也为夜盲的昆吾士卒照亮,以填补孟鸟族人畏手畏脚的空缺。 又是一夜血战,鬼戎人在黎明前丢下百余具被烧焦的尸体,再一次仓皇退去。在这些漆黑干枯的遗骸之中,有半数以上是城下的孟鸟族人残躯。面对死后仍遭屠戮毁弃的亲族残骸,城头上活着的孟鸟族人悲不自禁,不由得再次围在一处,放声痛哭。 悲怆凄凉的气氛,掩盖了数日击退敌袭的气势,再一次笼罩了北风呼啸的长留城……城虽暂时未破,然这几日里玉羊也没闲着,除了帮着后勤人员制作伙食,偶尔也会运用一些彼世的医疗常识来帮着料理伤员……这一天傍晚,正捧着一篓脏衣服准备出门浆洗的玉羊,却不小心与前来向景玗报告的休留撞了个正着。面对不久前被自己骗惨了的休留,玉羊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挽起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渍,讪笑道:“你……怎么也来了啊?” “我来帮师父办点事。”面对好几日不曾好好梳洗,颇有些“蓬头垢面”的玉羊,休留却是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以后这些事,让下人来做就好……就算你是好意,也得顾及家里跟师父的面子。” “我闲不住,只有找点事做,心里才不会总是那么难过。”玉羊抬起脸颊,挤出笑容道,“更何况,我的想法本就与你们有些不同——凭什么景家的男人在城上与兵卒同生共死便是美谈;我这个小女子在城下给大家伙洗洗衣服做做饭,就是丢人了呢?” “……先不争这些,既然恰好在此遇见,我倒是有些事想找应小姐商量。”自知无法说服玉羊,休留随即改口,向其请求道,“不知应小姐……还有没有多余的菜油储存,或者有没有可以在城内炼油的方法?” “啥?菜油?”玉羊被问得一愣,脱口道,“没了啊,先前别院的作坊刚刚竣工,一共也就出了那么三缸菜油,一缸被你们当做样品带去蜀中了,还有两缸据我所知也被你们派人运到本家去了。作坊跟工具都留在别院里,我现在手头连颗菜籽都没有,你叫我怎么凭空给你们变油出来?” “虽是强人所难,但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休留回头看了眼城下的行帐,面露难色,“据师父与师伯判断,这一次鬼戎恐怕不会轻易退却,我们要做好整个冬天都周旋于此的准备……但是如今储备的油料恐怕撑不了多久,再不想法弄到些油脂,过些日子可能就要有麻烦了。” 听罢休留的陈述,玉羊这才明白了事情的大致原委:原来先前因为有从别院运来的两缸菜油为底,身后又有整座长留城作为后援,景玗并没有把用以照明的油料当做什么大事。然而却未曾想到昨夜为了击退鬼戎的偷袭,一夜之间整整一缸菜油就被消耗殆尽。今天一早,景玗就派人联络本家,让休留去内城市集中购买油脂,却不曾想城中大户趁着长留城被围,纷纷囤积一应急需货物,市场上早无油脂售卖。而当休留前去囤油的世家请求采购时,对方报出的价格却是连景家都难以接受的……如今城围未解,景玗也不好抽身去跟那些个发战争财的世家大户撕破脸皮,便只能让休留先将家中存放的灯油蜡烛都悉数运来,聊胜于无。 “……如今家里已经连晚上点府门灯的油烛都没有了,若是仍旧买不到油,再过个几日,恐怕连哨堡上的长明火也难以为继了。”休留又回头望了眼城上哨堡,面上的担忧之情已经溢于言表,“所以,能不能麻烦您……再想想办法?” 第二百一十一章 化鬼为民(81) “我知道了,让我想想。”玉羊托着腮略思索了片刻,忽然一拍巴掌,转头对休留道,“对了,你从别院里搬运东西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个竹箱?里面放着一些个铜管,还有用油纸包起来的琉璃器皿,大概这么大小的?” 玉羊伸手比划了个大概尺寸,休留见状点了点头:“好像有些印象,里面是不是还有一叠图纸?我记得是给一起装回本家去了。” “那就有办法了!”玉羊闻言眸光一亮,对休留道,“你赶紧回去,派人把这一箱东西给我送来,再去市集上跑一圈,把那些牛羊马粪都给买回来!给我三天……不,两天估计也凑合,我就能让这城头上的火长明不灭!” “牛羊马粪?这里面也能炼出油来?”闻听玉羊如此说话,休留露出喜色之余,语气中也带着掩饰不住的疑惑。玉羊抱起洗衣篓,对休留眨了眨眼:“并不是只有油脂才能拿来点灯的,你快去快回,我也有事要忙——兴许能赶在你把东西送来前,先把这些衣服都洗了!” 因了玉羊的这一席话,午后的郭城马场附近靠近城墙一侧的一片空地上,忽然便热闹了起来——只用了半个多时辰,休留就把玉羊所需的箱子和牛羊粪运到了城墙下,即便是冬天,可整整一车牛羊粪所带来的异味,也仍然足以令城上城下的众人纷纷侧目。 “……你又在搞什么鬼?”眼见着玉羊带着一众孟鸟族人,着手在城墙下方的空地上划出了一块区域,已经在刨土挖坑,作为如今郭城实际指挥者的景玗也不得不停下手中的活计,前来确保玉羊的新花样不会威胁到城墙安全。玉羊拿着图纸勾勾画画,听见景玗询问却连头都没抬:“你不是缺油了吗?如今虽然没法马上变出灯油来,但是其他点灯的办法也是有的……诶诶诶,这边不能再往里挖了!距离城墙至少保持一尺以上的距离,挖完以后土还要夯实,再垫砖加固……” “即是要点灯,也可以在别处进行,作何要贴着城墙挖土动工?”玉羊明摆着把自己当空气的举动,让景玗心中非常不爽,可眼下对方的确是在为自己分忧,又不能当即发作,于是借口昆吾律法作势吓唬,“若是因此造成城墙损毁,便是杀头之罪!这回别想再有人会替你遮掩!” “我也想隔远一些再挖的啊,可是某人急着要灯油,城上防守也是一刻不得耽误,若是要隔远一丈再挖池子,我这里备下的管道长度就不够了,又没时间让我找人重新打造,这不是强人所难么?”虽然不久前才被景玗救过,但如今的玉羊跟谁说话都亲切随和,唯独始终不看景玗正脸,“总之我会保证城墙的安全,顺便帮你们解决夜间照明的问题,所以可不可以再分我些修缮城墙的原料:比如砖头、细沙、灰浆什么的……最迟大概明天晚上,我就可以做出‘不烧油的灯’了。” “……再去搬些修城的材料来。”景玗站在坑外看了半晌,见玉羊并没有打算解释自己行为的意思,如是嘱咐了休留一句后便转身离开……这一夜城上城下,都是一样的忙碌异常:城上的景玗忙着指挥众人抵御偷袭的鬼戎士兵,而城下的玉羊也在指挥着剩下的孟鸟族妇孺刨土搬砖,为城上的守军们制作新的“灯火”。 又是一天过去,在鬼戎进犯长留城的第八天傍晚,紧靠着北城墙一侧的墙头上,忽然竖起了两根铜管,铜管尽头连接着两盏底部可以打开的“琉璃瓶”,另一头则连接着下方一处已经填土完毕的半圆形“土堆”。 原本异味扑鼻的那一车牛羊粪,如今早已被倒入土堆一侧的管道内,加上用木板做的临时封盖后,味道倒是不怎么引人注意了。听说乡侯夫人能变出“不烧油的灯”,城门上下的好事之徒都早已围拢在城下翘首以待。玉羊举着火把检查了一边铜管的接口处,随后从袖中掏出一支细松枝,借着火把点燃,从其中一个“琉璃瓶”下方的开口处伸入其中……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一簇火苗顿时从铜管开口处跳了起来,在风中灵活地左右摇曳。玉羊赶紧关上“琉璃瓶”下方的罩门,火苗渐渐安静下来,昆吾国烧制的琉璃器皿多半带有幽幽的蓝绿色,而这朵凭空跳出的小火苗也隐隐透出些许淡蓝,站在城下远远望去,仿佛是一只不安分的萤火虫一般,在“琉璃灯”中莹莹散发着清冷冷的蓝光。 “神了!果真有不用烧油烧柴的灯!”“何止,我可是看仔细了,这灯连灯芯都没有!”“先前门前的那一鞭也是,少夫人往吊桥上一站,对面的鬼戎骑兵就哗啦啦全摔了!如今又有了不用油的灯,少夫人不会真的是仙女下凡吧?”“少夫人是鹰神赐予我们的神使!有少夫人在,城门就不会破……” 此时此刻,围拢于城上城下的昆吾士卒与孟鸟族人们,尽都在热烈地议论着这两盏并不十分耀眼的灯火,而站在灯光之下,亲手创造了这一“神迹”的玉羊,也成了他们欢呼顶礼的对象——玉羊拿着火把遥遥下望,脸上现出了久违的真切笑意:这几天她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带着笑,但那种笑容是无奈而颓靡的,是无能为力的安慰与自我麻痹,可当这两盏小小的“沼气灯”幽幽亮起时,玉羊却是感到心里又亮了起来。 目下的长留城和孟鸟族人都需要一点“奇迹”与“希望”,来支撑他们被战争、困境与痛苦折磨到渐渐麻木的心灵。而如今这盏神奇的灯火便是他们期待已久的“希望”,在灯亮起的一瞬间,玉羊便是再度点燃了城墙上下两个民族对于未来的渴望——她成为了这些人眼中具象的女神。 在孟鸟族人和守城士卒发出的欢呼声中,玉羊低着头一路小跑着蹿下城墙,想要回马场躲避风头……然而在经过景玗身边时,斗篷后领却被一把揪住了。玉羊回头,有些不解地看向眼前仍旧一脸寒霜的男人:“你……你干嘛?我又没闯祸!” “城内的工匠尽可听你雇佣差遣,要多久可以在郭城上装满这种灯?”景玗拦下玉羊,正色问道。闻听对方并没有又要拿自己问罪的意思,玉羊暗自松了口气,低头掰着手指,一边计算一边回答道: “沼气灯也不是说装就能装的,按照眼下城内人口和牲畜的原料产出量,类似的发酵池大概还可以挖个十来处,要围着城墙点一圈也没什么问题……但是挖太多池子不安全,也没必要……我可以改良一下铜灯管的设计,尽可能让一个池子多点几盏灯……唔,总之就是要照亮这一整片外城墙的话,大概还需要一到两周左右吧……” 玉羊絮絮叨叨地足足说了有半刻钟,景玗难得的没有显出不耐烦的神色,而是始终凝神聆听——虽然从玉羊口中吐出的词句有多半是他无法理解的,可如今不知为何,只要看着眼前的小女孩认认真真地比划着自说自话,景玗便会感到心中安定。 “一周便一周,缺什么只管问休留或者慕容栩去要,若是他们不在,直接来找我也可以。”一直等到玉羊说完,景玗这才伸手拉起玉羊斗篷上连着的风帽,扣在了她的脑袋上,“马场旁边有两间用来堆放柴草的空屋,我已经让人打扫过了,今晚开始去屋里睡。” 景玗说完后便兀自转身,登城巡视去了。玉羊摸了摸风帽外沿缀着的毛领,忽然觉得有些伤怀——就在一年多以前,她刚刚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中时,他似乎也说过同样的话,做过同样的事情: “……给她披上,一个姑娘家,这么进城实在太不像话……毕竟城里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亲随,不能给咱景家丢人。” 遥想起当年景玗丢给自己斗篷时的情景,玉羊刚刚好转起来的情绪忽然又跌进了谷底——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倘若只是怕自己给景家丢脸,让自己下马跟着休留走进城里就好了,却为何偏偏会调转马头来,给了自己那一领其值不菲的织锦斗篷呢? 第二百一十二章 化鬼为民(82) 长留城城头上亮起的那两盏小小蓝光,影响到的并不只有城内守军的士气。 自打八天前于洞开的城门前莫名其妙摔下马来,猰貐与从足心中便一直存在着这样的困惑:昆吾人是不是真的有些妖法?为什么面对敞开的城门,孟鸟人便能够畅通无阻地进入,而自己那些骁勇无敌的骑兵却不得不止步于前? 从垂死的孟鸟族俘虏口中,从足与猰貐已经得知,当时那个站在吊桥前一手挥鞭的“小兵”,就是白帝夫人本人。当初闻听此话时,猰貐与从足很有些懊悔当时因为人多纷乱,没有看清那个“小兵”到底是何模样。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及城头上参与守城的孟鸟族人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每夜增多,对于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白帝夫人”,猰貐与从足已经越来越恨得牙痒痒——倘若不是因为这个有妖法的女人,他们如何会无法冲破那道敞开的城门?如何会令并封等孟鸟族老临阵倒戈?如何会让进城的孟鸟族人心甘情愿穿上昆吾人的衣袍,替他们守城卖命? 如今,这种基于逃避己方罪行的主观判断又有了新的佐证:这天傍晚,负责监视长留城动向的斥候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城头上的异样,随即策马回到大营内,向两位首领回报:“首领,长留城上今天多点了两盏灯……样子有点奇怪。” “两盏灯而已,又有何惧?”猰貐捧着酒囊往口中灌了一口,不屑地看了眼神色慌张的斥候,这时从足放下了手中正在啃咬的红柳肉串,抹了抹嘴边的鼠须道:“我听说在昆吾南方,有一种利用移动的灯笼来传令发信的方法,是不是他们有援军到了?” “不,城外并没有援军动向,东边的军营那里也没有要出兵的样子。”斥候摇了摇头,否定了从足的猜测,“只是那两盏灯……实在有些古怪,那里面亮起来的……是蓝火!” “蓝火?这会儿又不是夏天,怎么会有蓝火?”猰貐闻言也吓了一跳,草原部落对于夜间闪烁于沼泽附近的“蓝火”并不陌生,那是死尸在沼泽中沉没后燃烧灵魂所发出的鬼火!对于草原民族而言,这种颜色的火光代表着生命的禁区与死神的诅咒。闻听长留城头上赫然亮起了两盏“蓝火灯”,在座闻言的鬼戎族人,都不由得感到心里猛一哆嗦。 “走,去看看!”从足丢下手中嚼完肉的红柳枝,拎起佩刀便往外走。猰貐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这才抹着嘴跟了出去。两人带着几十名亲随策马奔出大营,果真隔着老远,便看到了长留城上亮起的两盏“蓝火灯”。 目下还是酉时二刻左右,天色还没有完全变黑,衬着淡紫色的天空,那两盏微微有些偏绿的蓝火灯显得格外瞩目。虽然距离长留城还足有五百多步,远远超出了对面弓箭手的有效射程,但猰貐还是早早勒住了马头,对着城头唾了一口沫子:“野狗养的!还真是蓝火!” “这灯果然有些古怪。”从足也停了马,伸手搭棚打望着城头方向,“今日风这么大,就连哨堡上的长明火都吹得摇曳不已,但那两盏蓝火却连一丝晃动都没有……猰貐兄弟,你怎么看?” 猰貐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敢直接把“鬼火”两字吐将出来。他瞄了一眼城头上散发幽光的蓝火,又看了一眼身后同样逡巡不前的亲随,眼珠骨碌一转,计上心头道:“从足兄弟,你惯有‘箭无虚发’的神射手之名,要不试试能不能把这蓝火灯射下来?” “猰貐兄弟,当年我们二人比射箭比摔跤,都是不分胜负,如今即是要射,也该我二人一人一盏才是。”从足猜到了猰貐的心思,却也并不拒绝,反而率先从弓袋中摸出一支长箭,“今夜风大,兄弟还需瞄准一些,别射偏了。” 猰貐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为了不被随从们看出自己的胆怯,他策马又往前跑了几步,这才同样张弓搭箭,瞄准了其中一盏蓝火灯……只听得“嗖嗖”两声风响,猰貐和从足眼睁睁看着两支箭划出弧线朝着蓝火灯直插而去,却并未见到灯火应声而熄,而是看见两支箭仿佛被什么东西挂住一般,就这么凭空悬在了灯前,既没有射中也无法落下。 “这……见了鬼了!”猰貐放下手中的长弓,转身便催着马跑回到从足身边。两人并不知道,玉羊早就料到沼气灯可能会招来敌方射手攻击,故而在琉璃灯笼外又用细铁丝围了两圈,相当于是双层的“灯罩”。而由于天色昏暗,距离又隔得远,猰貐与从足并无法看清蓝火灯外层的细铁丝,故而将卡在铁丝灯罩上的利箭误会成了悬在空中,于是乎更是吓得六神无主。 “……兄弟,今晚还要上城吗?”眼见着两支箭分明是射准了方向,然而却偏偏停在了蓝火灯近前,从足心下也是不由猛一哆嗦。猰貐听到他的询问,眼神中透出一样的犹疑,半晌才回答道:“我觉得……这火实在有点邪,还是回去先商议一番,再做打算吧!” “正合我意!”两人一拍即合,随即拨转马头,头也不回地直奔大营方向……回到营地后,两人磨磨蹭蹭地商量了一夜,谁都不肯先派己方族人先去攻城,探出个虚实究竟,于是乎长留城被围八日以来,值夜的士卒们度过了首个不曾被刀兵箭雨唤醒的黎明。 第八夜安然度过,第九夜也无人叨扰,在没有蓝火灯之前,便未曾在城头上讨到些许便宜的鬼戎族人们,似乎在灯亮起以后更加迟疑焉巴了起来……眼睁睁看着族人们因为久攻不下与“鬼火灯”的传闻而渐渐失去斗志,从足与猰貐心知这不是长久之计,于是乎商议决定,就在今夜,向长留城发起总攻: “哥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灯眼看着烧不灭,反而是越来越多了!”第十夜傍晚,眼看着北城门方向又亮起了三盏同样的蓝色灯火,猰貐在营帐中实在坐不住了,跑来找从足道,“如今这天气也是越来越冷,一直困在这里杀牛羊度日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依我看,熬我们是熬不过城里那些昆吾人的,不若就今天晚上,我们全军出动,一决胜负吧!” “我也正有此意,再这么耗下去,若是让这鬼火绕城一周,指不定他们就有让我们无法活着进城的办法了!”从足拈了拈胡须,对猰貐道,“可是硬打蛮干,也不是什么好主意,毕竟如今城上还有那么多孟鸟族人,那鬼火也不知到底有何作用……依我看,我们不如兵分两路,绕开这片有诈的北城门,去别的城门碰碰运气?” “分兵?我们人手本就不多,这要怎么个分法?”猰貐闻言,似是并不乐意。从足见对方犹豫,连忙接着解释道:“你别急,我说分兵,却不是平分一半人马各自为阵的意思:这长留城有四个城门,距离北门最近的是西门,那里地域开阔,适合骑兵冲锋;除了西门以外,南门附近多有城中权贵的别院田庄,大队人马经过,很容易打草惊蛇,反而不利;东门虽然远些,但因为与北门之间隔着朝廷驻军,往往疏于防范……我的主意是,你带着两千人马,到西门外去佯装攻城,吸引城头守军的注意力,我再连夜绕过军屯,攻占东门,让他们顾头不顾尾,杀他个措手不及!” 第二百一十三章 化鬼为民(83) “好主意!就这么……”听罢从足的计策,猰貐忍不住击掌称赞,然而转念之间,猰貐却似乎察觉到了从足如此布置的用意所在,他放下了正要与从足击掌成誓的手,话锋一转道,“主意好是好,不过兄弟我却有一事相商:我是个粗人,演戏佯攻这种事做不利索,不若佯攻这事还是哥哥你来做,我去东门偷袭吧!” “不过是做做样子,吸引城头守军主意而已,又需要多少演技呢?”从足露出并不情愿的模样,但终究拗不过猰貐坚持,最后只得认领了佯攻一职。然而当猰貐喜滋滋走出营帐的一瞬间,从足却露出了得意的狞笑——即便眼下是有同盟之约,两人仍旧是各怀鬼胎:只不过猰貐想的是不能让从足第一个攻进城中,先抢了那些值钱物事;而从足想的却是哄骗猰貐去打头阵,自己在西门佯攻兵不血刃,反正一旦东门被攻破,西门守军一样会分心丧气,到时候西城门破也是分分钟的事,耽误不了多少抢掠战利品的时间。 到入夜之后,两人商定了进攻城门的具体时辰以及举火为号之后,便兵分两路,分头出发了……是夜,景玗与慕容栩正站在北城门上方的一盏沼气灯下,借着琉璃灯发出的清冷蓝光,慕容栩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收起铁扇道: “真没想到,这灯除了不费油不烧柴,竟然还有退敌安民的功效!待到退敌之后,这些灯恐怕也能成为城中一景,或者新的产业——你是不晓得,那些孟鸟族人且先不论,如今在下面的士卒心里,你那未婚妻怕是也要比你更有声望了!” 景玗仍旧挎着刀遥望面前的空旷夜色,并没有作答。见景玗并没有露出反感的态度,慕容栩心下释然,接着道:“人心也是多变的,先前有关她的那些谣言,如今已然不攻自破。在这里的将士们都亲眼目睹了她是什么样的人,她所维护的那些那些异族人是什么样的存在……大家都很喜欢她,就连一向以家业声名为重的合珙与合琰,这两日也对她赞不绝口。这样的姑娘不是随便就能找着的,你要面子这事儿我也能理解,但是此一时彼一时,看在师兄一片好心的份上,你要不是真的讨厌她……等服丧期满后,该成的亲还是尽早成了吧。”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景玗静默了半晌,还是把话题扯开道,“这两日鬼戎虽未来犯,但我总有些不祥的预感——他们沉默得越久,这种感觉就越强烈。毕竟如今,就算加上那些异族人,我们的人手还是相当紧张。倘若那些鬼戎人真有孤注一掷的打算,我们能否守住城门,还是两说。” “鬼戎来犯时你操心也就罢了,不来你也操心,这是什么毛病?”慕容栩斜了一眼景玗,笑着打趣,“依我看,他们不来反倒是正常之举——这灯无芯无油,无盘无烟,风吹不灭,雪落不熄,火苗还是蓝色……若不是亲眼所见她是怎么做到的,就连我都要犯嘀咕这是不是什么仙法异术。对面那些鬼戎人崇信鬼神庇佑之说,被唬着也是常理。按照目前的速度,一周以后这一片城墙上都能点起这蓝火灯,到时候你就算盼着那些鬼戎来犯,他们估计也要自己掂量掂量了。” “可是既然不敢来犯,又为何不尽早退去?”景玗望着地平线尽头那一片层叠的丘陵阴影,凝眉道,“他们不若城中,没有补给,多待一天就意味着今后撤退迁徙的代价会更高一些,既然不敢贸然进犯,为什么不赶紧西撤或者东迁,赶在大雪封山前另谋生路呢?” “无论他们来与不来,都不会左右这场对战的结局。”慕容栩伸手拍了拍景玗的肩膀,似是要拂去他背负的沉重担忧一般,“今日申时,家里收到了唐家回复的信鸽,说是已经派出唐无枭带领人马前来支援,按照脚程来算,最多再过个三五日,他们也就该到了……唐家是走镖行刺的行家,夜战时寻常三五高手都不敌他们一个,待唐家驰援一到,那些鬼戎人就算有心再来,恐怕也只能自认倒霉了吧。” “但愿如此。”景玗闻言,回眸看了一眼城下熙攘的景象:为了给守夜的士卒与孟鸟族人抵御风寒,今天一大早玉羊就让休留去市集采买生姜紫苏,又宰了一头肥羊,热热闹闹地煮了一大锅水盆羊肉,如今正和两个丫环一起推着汤锅敲着碗盆,大声招呼着士卒们下来喝汤御寒……眼见着城下传来久违的温暖笑声与烟火气息,景玗眼底的眸光也不由得柔和了起来。 倘若今后,城中一直能有这样的笑声,这样的炊气,这样的景象,倒也不坏。景玗就这么倚在城墙边垂眸看着,看着玉羊在众人的环绕之中动作麻利地掌勺分汤,嘴里呼出的白气与汤锅中冒出的炊气混在一处,氤氲升腾……慕容栩一个翻身落下城墙,不一会儿就端着两碗热汤回到城头,递给景玗一碗道: “趁热喝,味道真不错,你尝尝!” “旁的先不论,她做饭的手艺,倒的确是世间少有。”景玗难得给了句良心评价,说罢便端起手中木碗,仰头一饮而尽。 然而城头这一难得的轻松气氛,却并没能持续多久……到了后半夜,西侧城墙方向忽然传来报警的铜锣声,同时有兵卒在接力叫喊:“西门有敌袭!” “果然来了!”闻听传报,景玗随即招呼了两队景家武师、守城士卒与孟鸟族勇士组成的混合小队,对慕容栩吩咐道,“我先带人去支援西门,你在此留守,留神观望!” “放心吧,有我在呢!”见慕容栩答应,景玗转身便带着三十余人赶往西门方向……长留城的城墙异常宽阔,足够景玗及会轻功的武师在上面施展足下功夫,沿着城墙跑了不过数息工夫,西门城楼便已然就在眼前。景玗来到城楼前站下,自有戍卫于此的门尉前来报告情况——只见护城壕外狭长的平原上,的确是呜呜泱泱地聚集了不少鬼戎骑兵。那些鬼戎人嗷嗷怪叫着不时向城中射出流矢,却并不急于靠近城墙。 “兀那白子,可等到你露面了!”眼见着城楼上出现了景玗的身影,正骑着马在护城壕外徘徊的从足顿时开口嘲骂道,“你若还是个英雄,还是弯月城毒神门下弟子,便出城来与我一决雌雄!莫要学了昆吾人的习气,像只乌龟似的趴在壳子里不挪窝!” 从足喊罢,四周的鬼戎骑兵中顿时响起一阵附和的哄笑声。景玗没搭理这种低级的叫战手段,转头继续向门尉询问道:“他们来了多久了?有试图攻进城里来吗?” “回侯爷的话,来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只是朝城上放箭,倒并没有要逾越壕沟的意思。”门尉略一拱手,老老实实回答道,“如今要怎么处理?是要让弓箭手与他们对射吗?” “不必,别浪费箭支,只要他们不靠近,就由他们叫骂去。”景玗心下了然,但也同时生出了更强烈的疑惧:眼前这些鬼戎骑兵围而不攻,要么是在做强攻的准备,要么就是在等——等某些后手动作的就绪。 战局的变化并没有让景玗等待太久,就在他布防西门守阵之时,东门方向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锣鼓之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之中显得格外尖锐刺耳,景玗回眸看了眼东门城楼上骤然亮起的长明火,心下顿时一颤:“糟了,是声东击西!” 眼下情况非常明了,距离北门更远,但守备也相对更单薄的东门才是鬼戎人的主攻方向。然而正当景玗想要带人赶往东门时,在西门外徘徊多时的从足忽然发出一声长啸,无数支利箭随着啸声划破长空,铺天盖地一般朝着西门城楼倾斜而来。 第二百一十四章 化鬼为民(84) 鬼戎人这一次射出的箭矢后都缀有绳索,待箭头没入城楼檐柱之后,便有无数鬼戎士兵或扛着梯子或夹着跳板冲向城墙——他们或藉由竹梯向上爬登,或抓住绳索往上攀援,宛若掠地的飞蝗一般扑向西门城楼。景玗心知此刻若自己离开,必然会使得西门守军士气涣散,只得拔出刀来,一边劈砍着城楼上缀下的绳索一边指挥道: “不要慌!烧断绳索!拿投石檑木来!” 有人从城楼石壁间拔出照明用的火把,但随即便被飞驰的流箭的射中;有人高举起墙边堆放的礌石,还未及投出就被爬上城墙的敌人一枪贯喉……面对冗长的城墙、数倍于己方的敌军以及处处捉襟见肘的守备力量,景玗只能在心中暗自祈祷慕容栩能够调遣有方,在自己抵御住西门这一波攻势之前,能够先行派出人手守住东门。 事实上,当东门传来锣鼓声的那一刻,慕容栩已然做出了最快的反应——他旋即叫醒了白日值守,此刻正在休息的景合珙、景合琰兄弟,让他们接管北门守备,自己则带着罗先等人直奔东门方向,支援御敌。 聆听着东西两边发出的战鼓声声,未曾睡着的玉羊从马场边的库房内走了出来,朝着城头望了一眼,对身旁的雪衣道:“……之前你是不是打听过,顾先生他们是被暂时关押在景家?” “是的,侯爷说非常时期,不便先行押往官府,所以就都先送回了家里。”雪衣如是回答,同时皱眉道,“姑娘你又有什么主意?上次顾先生带人围堵门尹,可是大家都看到的,事后若是追究你私放犯人,也是大罪!” “上回带头打人的是我,指挥大家开城门的也是我,真要追究责任,我第一个就逃不掉。再说了,他若是真想跟地龙会撕破脸,当时就该把人交给府尹,而不是关在景家。”眼见着慕容栩带着罗先等人轻身掠空赶往东门,玉羊心知有异,朝着雪衣灵芝招了招手道,“走,我们去给顾先生他们争取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我也要去!”眼见着玉羊等人趁着城下纷乱,从马厩中牵出两匹马来,孟极老实不客气地一个虎跃爬上其中一匹马背,死死抓住马鞍道,“这回你不许不带我!我也要去!” “……小祖宗,到时候可千万别乱跑!”玉羊不敢在郭城内多耽搁时间,只能抓起马缰连人带马一起往内城方向走去。此时郭城内气氛异常纷乱而紧张,东西两侧城门同时传来警报,北门能调遣的人手都已经悉数赶往两边……玉羊凭着景家人的身份哄得内城守兵开了城门,随后便带着雪衣灵芝孟极一起朝景家本府方向疾驰而去。 深夜的长留城街巷中并无多少人迹,然而因了东西两侧城墙方向传来的喊杀之声,坊间街巷中有不少人家都亮着灯火,倚着门窗打望着城墙上的动静。玉羊策马穿过街道,一路飞奔到景家门前,直接唤来门房,劈头问道:“休留呢?” “休留哥儿今夜被府尹征召,带人巡夜去了。”门房老头见是玉羊亲来叫门,顿时陪着小心回话道,“不知少夫人深夜回来,是有何吩咐?” “既然休留不在,就麻烦你带我们去提人!”玉羊没有给老门房饶舌的机会,推开角门领着雪衣等人便往里走,“先前侯爷是不是送来过几十号犯人?说是暂时先收在家里,等鬼戎退去后再行处置的?人在哪里?带我过去!” “这……”老门房脚下有些犹豫,“少夫人,要不要小的先去知会一声大老爷?” “没时间了!现如今东西两门同时吃紧,郭城内便是伤兵也已经上了城墙!那几十号人犯虽有小罪,但此时即便是有杀头的罪过,也得先守住城墙才能发落!”玉羊指着城门上骤然变亮的长明火炬,对门房老头吼道,“那些人都是应召而来的江湖义士,先前不过是在城头上起了些误会,这才获罪被擒……现在正是需要人手补缺救急的时候!正是因为调不出别的人手来,所以才会让我来家里放人……若是因为人手不足导致城门被攻破,这天大的罪孽你一人一肩,能担得起吗?” “啥?城门要被攻破了?”还没等门房老头张口结舌做出反应,一个明朗的女声忽然接过话头,发出质问道,“玗哥哥他们在搞什么?这才过去几天?城门怎么就如此危急了?” “合……合玥?你怎么在这啊?”眼见着景合玥带着景合琪及一众景家少年子弟聚拢前来,玉羊顿时感到自己勉强装出的气焰无形中矮了半截,所幸景合玥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而是提刀走上前来,接着问道:“武师们都跟着玗哥哥上城去了,如今家中的夜巡防守,自然得由我们来负责……先别管这些,你刚刚说什么来着,东西城门要被攻破了?” “现在……还没有……”玉羊斟酌着语句,思考着该如何在不夸大其词的前提下,向景合玥阐明此行的必要性……然而景合玥根本没有给她多少分辨的时间,一听城门吃紧,她随即便举起手中长刀,对着身后的一众年幼弟妹们发话道: “自古英雄少年,俱是在家国危难中挺身而出,守家卫国,护民安邦!我们景家镇守长留城百年有余,奶奶在时,便教导我们要延续这份荣耀,为列祖列宗争光!如今城门吃紧,正是我们为景家出力,为昆吾御敌的时候!你们有没有胆量跟我一起上城,让那些鬼戎魑魅们见识见识,我们这一辈景家少侠的风采?” “有!当然有!”“玥姐姐我们跟你去!”“我也要去,我今年已经满十四了,再不是小孩了!”眼看一众稚气未脱的少年少女跟着景合玥一块举刀宣誓,群情激昂,玉羊和老门房顿时都感到一个头两个大……家中如今真的是人手不足,还没等门房老头找到人去通知各房老爷,景合玥已经做出了决断: “你刚才要找的,是不是先前被押回来的地龙会门人?”景合玥回身看向玉羊,发问道,“他们被关在玗哥哥院子里,一会儿让合琪陪你们过去……东西两门哪边更危急一些?你且先告诉我!” “哪个……景玗是去了西边,所以大概……”还没等玉羊把话说完,景合玥便从她手中劈手夺过马缰,将孟极拎下马来,自己拨马向外就走,“你们提了人后自去东门帮忙,我先走了,驾!” “玥姐姐,等等我们!”眼见着景合玥策马出门,一群半大的景家孩子们呼啦啦地便甩起轻功,紧跟在马蹄声后从家中鱼贯而出……眼见着似乎是又闯了大祸,玉羊秉持着“虱子多了不痒”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硬着头皮向景合琪与老门房道:“……人关在哪里?快带我过去!” 第二百一十五章 化鬼为民(85) “多谢少夫人惦记,此番救命之恩,定当竭力相报!”待将顾师良等人带出景家,月色已然偏落西陲。玉羊来不及酬答顾师良的道谢,便听得身旁景合琪发生一声惊叫:“你们快看!东边城楼上起火了!” 众人循声抬眼望去,却见漆黑的夜幕之中,高耸的东门城楼上已经有数处燃起了星点火光,那些火焰受风势助长,很快便连绵成一道火龙,将整座东门城楼赫然照亮。借着猝然升起的火光,玉羊等人即便是站在数百米开外的街道上,也能够看清城墙上纷乱的人影与森冷的刀光……告急的锣声一阵紧过一阵,东门情势竟然真的危险了! “诸位弟兄,随我上城!”见此情形,顾师良挥手发一声喊,下一秒身形已经掠起,朝着东门方向便疾驰而去。刚刚解除禁锢的一众地龙会门人也随即跟上,没几个腾跃便已然消失于街巷之中。玉羊拔脚也想跟上,却被雪衣一把扯住了袖子:“姑娘,你还要去哪里?如今顾先生他们人都已经出来了,我们的目的已经完成了,你不会武,此时赶去最危险的地方又有何用?” “我得……我得去看看!”玉羊摸着怀中的不须鞭,眼神直直投向起火的东门城楼,“如果城被攻破的话……这里的所有人……” “那也不是你能管得了的事情!”雪衣紧紧抱住玉羊不肯撒手,“现如今你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城会不会破只能听天由命!姑娘,求求你回去景家避一避险,安心等着他们回来吧!” “雪衣,你的关心我收到了,但是现在,还不是听天由命的时候!”玉羊说着,一边握住孟极的手,一边继续望向东门方向熊熊燃起的火光道,“我在这个世界上认识的人,还有孟极所认识的人,如今都在这座城的城墙上面,虽然我不会武功,也没有足以力挽狂澜的力量……但是,我至少……想待在距离他们最近的地方,哪怕只有最微薄的力量,我也想跟他们站在一起!你放心,我不会胡来的,若是真的情势危急,我马上就会下来,跟你们一起疏散百姓……所以先去东门看看吧,合琪,可以麻烦你开路吗?” “包在我身上!”景合琪拍着胸脯满口答应,“姐姐去了西门,必然会上阵杀敌,建立功业!我可不能落在后头,否则回去又会被她笑话的!” “走吧,哪怕多一个人也好,这可是我们景家守护的城池呢!”紧跟着景合琪的脚步,玉羊带着孟极一同跑向东门,灵芝与雪衣无法,只能从街边杂物堆中捡了两根挑夫落下的扁担权作防身,追着三人的身影而去……此时此刻,被火光、箭雨与风声包围的长留城内,无数双惊恐的眼睛都聚焦于东西两座城门之上,无数难眠的百姓心中都有一个模糊而不安的念头:长留城的百年繁华胜景能否延续下去,可能就看今夜的城门能不能守住了。 西城门上,刚刚击退了又一波攻势的景玗来不及喘一口气,猝然又是一支利箭劈面而来,景玗一手舞刀斩落流矢,回身又用刀鞘顺手将刚刚从城墙上冒头的一名鬼戎士兵推了出去。那个头戴鹰翎盔的黑影发出一声惊叫,随即消失在城墙外侧,然而还没等景玗转头朝东门方向打望一眼,脑后忽然便又是一阵风响——人未及转身,赤霄已经劈落了两支利箭。景玗的身形在夜幕中太容易辨认了,城下的鬼戎射手几乎是将他视为必得的猎物一般,以着毫不吝惜箭支的频率与射速,将景玗牢牢困在了西门城楼之中。 相比东门,西门的情势并不算非常危急——起码城楼尚未失火,鬼戎的攻势也基本还被阻挡于城墙之上。然而长留城的城墙实在是太长了,面对如同倾巢之蚁般四散涌向城墙的鬼戎士兵,城墙上的昆吾守卒与孟鸟勇士都感到格外分身乏术。 那父是跟着景玗来到西门的孟鸟族人之一,此刻的他刚刚砍翻一个爬上城墙的鬼戎士兵,转头便看到距离自己十步以外的女墙空隙中冒出了一个黑影……那父想补上前去,却被后头赶来的鬼戎人绊住了脚步,只得扯着嗓子用昆吾语大叫道:“楼梯这里快来个帮手!别让鬼戎兵下去开城门!” “呜啊!”眼看着两个鬼戎兵已经翻过女墙,几步就冲到了石阶附近,快要跑下城墙……然而只见一道银光划过,一声惨叫过后,便有重物落地的声音。那父一拳击中眼前鬼戎兵的脑袋,趁着对方犯晕的瞬间挥刀横劈,猛然结果了他的性命。然而还没等他赶到楼梯附近,却听见下面又传来一声惨叫……不多时,从石阶转角的阴影中站出个衣饰非俗的少女,少女甩了甩刀上的血珠,抬眼打量他片刻,挑眉问道:“白衣白巾,又有纹面……你是玉羊嫂嫂的人吧?我哥呢?” “嫂嫂?”那父闻言,又看到少女手中的长刀与身上的衣饰,顿时便猜到对方是景家人无疑,于是乎便顺手一指城楼方向,“白帝阁下在那里。” “谢啦!”少女答应一声,随即朝着身后一招手,“都跟上!别落下了!” 随着少女一声呼喝,石阶上呼啦啦地便蹿出来十几个同样穿着锦衣华服、手持长刀的半大孩子。少女领着这些孩子们列队从那父身边跑过,气息队形却是丝毫不乱……那父回眸看了眼消失于城楼方向的少年少女们,心中忽然感到有些震撼:原来景家已经连这么小的孩子都派出来了吗? 相比急于了结西门战局,好带人去驰援东门的景玗,此刻的从足倒是显得相当好整以暇:他早就打好了如意算盘,此时只要尽可能绊住景玗增援的脚步,待东门局势已经大定之后再故意放他过去,趁着军心大乱之际,自己再全力攻破西门,一样可以赶在猰貐破门之后掳掠半城……今晚的月色很好,城墙上的一应人影动作皆一览无遗,此刻城楼上那个竭力躲避乱箭的白色身影,看起来便如同随心戏弄的掌中之物一般,令他充满了身为征服者的力量感:纵是有通天的本事,这白帝与他那妖女妻室到底不能撒豆成兵,只要他们变不出足够的战力分守二门,长留城被攻破,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然而这种即将达成所愿的得意心情很快便被城楼上的变故打破了——眼看着又有一队鬼戎士兵即将冲上城头,城墙上忽然出现了十几道刀光,持刀的人似乎格外矮小,只能看见乱糟糟的刀影划过,刚刚攀上城楼的几个鬼戎兵便被连人带梯推下了城墙。 “怎么还会有援兵?”与景玗他们在北门纠缠了好几日,从足对城墙上的守备力量已经大致有数,如今这十几把忽然出现的刀影,却是让他心中一惊,“城里头还有能上城的武夫么?” “玗哥哥!我们来帮你啦!”此时此刻,正退于城楼立柱后躲避箭雨的景玗闻声,也是头疼得几乎快要站不住。眼见着景合玥带着十几个景家少年子弟冲上前来,景玗一边疾呼着“小心!”一边振袖挥刀,替他们斩落了数支羽箭,同时一脚踹开身后的城楼楼门,对景合玥等人喝到:“快进去!” 一群孩子手忙脚乱地跟着景合玥奔进了城楼内,景玗回身关上楼门,声色俱厉地朝眼前一群半大孩子吼道:“谁让你们来的?啊?谁让你们从家里跑出来的!” “啊……就是……听嫂嫂说,你人手不够啊……”面对发怒的景玗,景合玥也不敢正面对峙,然而没曾想听到“嫂嫂”这个词后,景玗额上的青筋似乎暴跳地更厉害了,寻常家中不苟言笑的兄长瞬间化作暴怒的雄狮,朝着他们劈头盖脸地便是一顿训斥: “什么嫂嫂!她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这大半年她惹出的祸事你都没看见吗?从前家里只有你一个闯祸精,现在有人比你更能耐你还杠上了是不是?现在!立刻!马上!带着弟弟妹妹们,给我滚回去!” “玗哥哥……”景合玥双手握着刀,哆嗦着小声回嘴道,“来不及了,嫂嫂她……现在应该已经带人去东门了……” “唔……”景玗只感到全身的血似乎都在一瞬间冲到了脑顶,好悬一个趔趄没摔晕过去。待拄着赤霄勉强站定,景玗回眸看了眼城楼外纷乱的人声与飞驰的箭影,又看了眼面前的十数个都还尚未成年的堂弟妹们,一时间竟犹豫了起来。 “哥,你说过的,下一次的‘天下会’,就该是我们的分内事了!”景合玥端详着景玗的神情,小心翼翼地争取道,“你是家里的主心骨不错,可是你不可能护着我们一辈子,我们也是景家人,早晚都会长大,早晚都要面对来自江湖和外敌的刀光剑影……既然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那为什么……不能是今天呢?” 面对景合玥的质询,景玗罕见地没有马上反驳,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片刻之后,景玗忽然出声,厉声喝道:“景家子弟,出刀列阵!” “……是!”景合玥闻言,随即指挥着弟妹们按照家中训练时的搭档组合列阵。眼见着十数名少年少女手持长刀,眼神雀跃而肃然,景玗心知他们已经萌发了来自家族血脉中的责任与勇气,于是郑重嘱咐道:“听着,你们的任务,就是要保证不能让城下的鬼戎兵占领城楼,打开城门!一会儿出去后,两人一组,彼此照应,攻守配合,既要小心别被流箭射中,也要确保将所有登上城楼的鬼戎兵都拦在墙外……我现在要去东门走一趟,你们一定要守好这里,等我回来!” “遵命!”景合玥持刀拱手,目送景玗从城楼内踱下楼梯,消失于黑暗之中,随后便带着景家少年们列队门前,踹开楼门,喊叫着扑入了城楼外迎面而来的夜色与北风之中。 第二百一十六章 化鬼为民(86) 而如今东门的情势,的确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不同于拿捏着节奏留有余地的从足,猰貐自进攻一开始便是全力猛扑,恨不得在每一个鬼戎兵的背后都抽上几鞭子,将他们统统赶上城头。为了尽快攻陷城门,鬼戎的弓箭手在箭上绑了碎布,沾了油膏后点燃,随后朝着城楼的屋檐便是一阵齐射。着火的屋檐很快引燃了屋脊,瓦片与灰烬纷纷坠落,令城楼下方防守的昆吾士卒们不得不另加提防……除了火箭以外,这里攻上城头的鬼戎步兵人数也是数倍于西门方向,罗先与慕容栩在接战不到一炷香内便已经丢完了随身携带的暗器,然而眼前扑来的鬼戎数量,似乎完全没有减少。 城墙上所有的昆吾人与孟鸟人,都只能各自为阵,与数倍于己方的鬼戎士兵勉力缠斗;如果说城墙上的抵抗已经白热化,那么鬼戎对于城门的破坏几乎如入无人之境:城头上已经没有射手有空阻拦下方的敌袭了,黑压压的鬼戎人通过竹梯和跳板不断深入到吊桥下方,他们刀劈斧砍,将吊桥上的横木拆下,做成现成的撞木,几十人合抱一处,便奋力顶撞起禁闭的城门来。 “……啧!”聆听着下方城门响起沉闷的隆隆声,慕容栩心急如焚:长留城的东门与南门不如西北两边,没有郭城环绕,破门之后就是内城。先前之所以如此设计,是因为朝廷驻军就卡在北城墙与东门之间,万不曾料到已经到了如此危急时刻,刘社稷竟然还不肯发兵救援!而倘若让鬼戎撞破东门,数千骑兵便可沿着大街长驱直入,而仅凭城内的平民百姓,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抵挡得了这群屠夫恶鬼的。 “师兄小心!”罗先用双钺砍翻一个持刀偷袭的鬼戎兵,返身忽然拉住慕容栩的衣袖急退……两人刚刚退出城楼檐下,就只听“哗啦啦”一声巨响,城楼的飞檐竟然塌了半边。原来有一群鬼戎兵爬上城头之后,便将随身携带的绳索绑在了城楼立柱上,绳索的后半截拴在城外的马匹上,见族人已经爬上城头,负责看马的鬼戎兵随即就是一鞭——数匹马拉扯着绳索一起拔足发力,竟然生生拉倒了城楼立柱,连带着原本就烧得七零八落的飞檐也彻底坍塌下来。 飞檐一倒,整座城楼顿时变得摇摇欲坠,飞烟火光猝然腾起,城楼下方再不能有守军驻足。慕容栩抹了把满脸尘灰,心知城楼已经无法守住,转身大喝道:“收队!撤离城墙!守住楼梯与城门!” “收队!撤下城墙!保住城门!”闻听慕容栩发声,指令很快便在城墙四周传递开来。所剩无几的昆吾士卒与孟鸟族人仓惶撤离城墙,且战且退,最终聚集在了距离城门最近的两处楼梯附近,堪堪堵住了正要下城开门的鬼戎兵的去路……然而这一逼不得已的转移并没有给守城方换来一刻喘息,失去了城墙制高点,所有昆吾兵和孟鸟族人都暴露在了城头上的鬼戎弓箭手射程之下,一波乱箭过后,楼梯下方到处都倒伏着被箭矢射中的躯体。 “咚……咚!”“吱伊伊——”伴随接连不断的撞击,城门发出喑哑的摇撼声,慕容栩心知若再不派人顶住城门,那么仅凭横木与门卒,城门恐怕支撑不了多久。然而眼下,所有的守军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没有了城墙上的阻击,越来越多的鬼戎兵如漫山遍野的飞蝗一般翻越城墙,正蚕食着越来越少的守军队伍,向城门方向一点点蔓延而来。 “借过!”慕容栩正站在石阶前挡住两名鬼戎兵,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扬起袍袖让出空隙,身后霎时便透出一支长枪,顷刻间便挑翻了其中一个鬼戎人。慕容栩趁机用铁扇将另一人打落阶下,回眸看去,却是顾师良! “上面!”来不及照面招呼,慕容栩张开铁扇遮住顾师良头顶便是腾空一舞,堪堪挡下了两支偷袭的暗箭。两人边战边退,暂时躲在了城墙下方的拐角阴影里,喘息着调整身姿,打量着四周的情势。 “你怎么在这里?”慕容栩伸手擦了擦刚才被暗箭划伤的手腕,对顾师良道。顾师良看了眼不远处倒伏的无数尸身,表情一黯:“少夫人放我们出来的,一路上不曾耽搁,只能从死去的兄弟们手里暂借兵器……我的人如今在城门那里,你且先沉住气,只管守住楼梯便是!” “谈何容易!”城墙已破,被鬼戎的步兵包围不过只是时间问题,而之所以要守住城门,不过是为了不让骑兵长驱直入,为未来可能感到的援军争取时间……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慕容栩已经越来越怀疑刘社稷到底会不会出兵——景家虽与朝廷驻军多年来并无龃龉,但谁知道这位惯于现拙、大奸若忠的将军会不会有些旁的想法,趁着鬼戎来袭借刀杀人呢? “先杀出去再说!”眼见着楼梯方向的守军已经快要扛不住又一波的鬼戎冲击,顾师良深吸一口气,手舞大枪再次冲了出去;慕容栩紧跟在后,一边用铁扇扫开数支暗箭,一边用脚尖挑起路边一把掉落的大刀,在手中一旋后便向上送去——只听“啊”的一声,一名鬼戎射手肩上中刀,一个趔趄翻滚下来,扑在黄土之中便再爬不起来。 无论援军来与不来,这里便是他们最后的阵地!于心中做好了如是准备,慕容栩忽然觉得心中有些悲凉——自己还没找到有关家人身世的线索呢! “罗先,低头!”而在城门另一边的楼梯处,罗先正带人抵挡着同样凶猛的鬼戎进攻。罗先双钺翻飞,身上五蛇齐出,即便如此不多时身上还是多了五六处伤口……刚刚砍翻一个偷袭的鬼戎士兵,罗先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下意识地将身向下一伏——只听“啪”的一声,一根扁担结结实实地抽打在了另一个从背后袭来的鬼戎兵脸上。罗先低身之际,手中双钺已经送出,被扁担打脸的鬼戎兵只来得及“啊呀”一声,两腿已被双钺铰断。 “……怎么是尼们?尼们来这里做什么!”罗先抬头,却见是玉羊和孟极一人手持一根扁担,正对着那个已经失去战斗力的鬼戎兵拳打脚踢……待对方彻底没了动静,玉羊才停下手来擦了擦额角冷汗,对罗先道:“来帮忙啊……灵芝晕血昏倒了,我让雪衣留下照顾她,所以就只有我们了——啊啊合琪小心你背后!” 玉羊这边还在尖叫,那边厢孟极已经提着扁担“飞”了出去,双足跃起抬手就是狠狠一扁担,准确无误地抽在了偷袭合琪的一名鬼戎兵手腕上——这一下无论是反应速度还是出手的准心都几乎无可挑剔,虽然力度不够,但也几乎是将对方手中的刀抽得飞脱出去……得了空隙的景合琪回身急刺,堪堪一刀将身后的鬼戎兵贯穿,而没等双方反应过来,孟极已经拖着扁担回到了玉羊身边,重新摆出了防御姿势。 这丫头是个天生的武学奇才!罗先看着孟极那电光火石般的一来一去,忽然就明白了玉羊是如何全须全尾地来到城门跟前的——孟极在初到景家时就能从一群顶尖高手的眼皮子底下冲出大厅,以及放了自己和休留大半个景府的风筝这一非凡事迹,早早便在罗先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今看到孟极出手,罗先更是肯定了心中的判断——玉羊可能捡到了一个比休留还要敏锐的天生高手! 然而哪怕是再强悍的小豹子,终究也要从狼群的围攻堵截中活下来,才能成为新的丛林之王——罗先一边抵挡着四面八方袭来的鬼戎士兵,一边把玉羊等人引到暗箭射不到的城门死角处,朝三人吼道:“尼们不应该来这里!太危险了,快回去!” “不须鞭在我身上,你们可能会用得着!”玉羊一边用扁担提防着身边忽然会出现的流矢刀光,一边喊叫着回答罗先道,“如果城门被破,只有那个能挡一挡骑兵的进攻……顾先生的人在城门那里,我们自会过去,你跟合琪守住这里就好!” “玉羊、玉……唔!”罗先正要阻拦向着城门方向跑去的玉羊和孟极,却不曾想从斜刺里又蹿出几个鬼戎步卒,挥舞着弯刀扑上便砍……待罗先与景合琪协力将这一小队鬼戎兵都斩于脚下,回头看时,哪里还能找到玉羊的影子。 只能希望城门那里真的能顶住吧!如是在心中祈祷着,罗先与景合琪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大喝一声,挥起兵刃便朝着楼梯方向潮涌而来的鬼戎兵众们扑去。 第二百一十七章 化鬼为民(87) 往日里重达千钧,需要数十人合力才能推动的庞大城门,如今正在一声紧似一声的撞门声中摇摇欲坠。 玉羊带着孟极一路跑到城楼下方的城门内,却见两扇大门中间已经隐隐透出了一线缝隙,伴随门外纷乱的呐喊与撞击,每一声落下,砖砌的城门穹顶上都会落下些许尘埃……经过城墙下的重重厮杀,城门内仅有寥寥可数的十几个守卒和赶来的地龙会门人们在勉力支撑着门扉,而阻挡着城外鬼戎兵的巨大横木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弯折龟裂,随时都有可能彻底断成两截,让城门外叫嚣不已的鬼魅冲进城中,吞没其中的一切。 玉羊来不及细想,迈步伸手便冲进了守卒中间,用整个身体抵住门扉,帮助他们阻挡来自门外的撞击。 “少夫人?您怎么来了!”城门守卒之中也有孟鸟族人,这个玉羊并不熟悉的汉子面上刺青已经被城门上的乳钉磨破,然而满面的血污却并未影响他与昆吾人站在一起,奋不顾身地抵挡着这扇异国的城门。玉羊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朗声回答道:“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保家退贼,是家中每个人都义不容辞的事情!再坚持一下,援兵很快就会到了……再坚持一下就好!” “好!我们相信您!”那名孟鸟族汉子脸上露出了些许微笑,大吼一声,再一次尽力顶在了厚重的门扉之上——然而随着城外又一次猛烈的撞击,玉羊直接被猝然而至的撞力顶飞了出去!横木发出“嘎嘎”的轻响弯成了一个“v”字,堪堪阻住了城门的完全敞开……而就在城门露出空隙的一瞬,数把长枪如同蛇信一般从门缝内探了进来,阻止了缝隙的再次合拢。 “快!快顶上!”城内门卒七手八脚地急急撞向门扇,想让门缝复归原位。然而由于那几支长枪卡在了门缝之中,无论如何城门都留下了空隙,无法完全闭拢。眼见着成为手持撞木的鬼戎兵就要再次撞击,那名身形魁梧的孟鸟汉子咬紧牙关,忽然从地上捡起一面大盾,发出一声嘶吼,就这么顶着盾牌朝着门缝中露出的枪尖冲去。 精铁覆面的盾牌就这么抵着五六支枪头,将它们生生地从漏出一隙的门缝中顶了回去……伴随枪头的退却,门缝得以渐渐闭合,眼看着距离彻底关门只有一指之隙时,那名孟鸟汉子再次大吼一声,顶着盾牌狠推了一把门缝,随之闭合的大门将剩下的两根木制枪身应声铰断。城门再次被关上,孟鸟汉子将盾牌横起,卡在了藕断丝连的横木与门扇之间,同时用昆吾语嘶声大吼:“快!快拿木头来!铁制的长兵器也可以!快顶上!” 众人手忙脚乱地搬来拆下的旗杆立木,将其插入门栓之中,暂时代替了横木的作用。玉羊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却见那名孟鸟族汉子抵着城门慢慢地滑坐下去——原来刚才在用盾牌顶门时,他的右腿已经被一根长枪贯穿,如今折断的枪头便留在了他的肌体之中,随着他滑跌下去的每一个动作,伤口都喷涌出数道血线。 “你……你怎么样?要不要紧?”玉羊一见状况便有些慌神,这么大的出血量,显然是被刺中了大动脉,若是不能马上帮他止血,这个人在几分钟内就会失血而死!然而如今放眼望去,城门楼洞内外皆是杀声四起,别说马上止血手术,就是想找些凑合的应急工具,都没有这个条件。 情急之下,玉羊将自己外袍上的衣带解了下来,用来作为绑住对方右腿的止血带,又把自己的衣袖撕裂成条,做成绷带止血……然而即便是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那个孟鸟族汉子的脸还是迅速地灰败起来,最终蠕动着双唇对她笑了一下,没来得及再说出任何一句话,就这么倚着城门一头栽倒,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别……别死!求你了!坚持一下,援兵……援兵就要到了啊……”玉羊声音颤抖着爬向对方仰倒的身躯,双手一会儿捂向还在流血不止的伤口,一会儿又探向对方的胸膛做起心肺复苏……她不知道此时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只能在慌乱而徒劳的动作中眼睁睁看着血泊在对方身下越铺越大,将自己的裙裾与双手都浸染成狞厉的黑红…… 这不是她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目睹死亡,却是距离最近的一次——这个几分钟前还在跟她说话的汉子,她还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眼泪无声地夺眶而出,玉羊想尖叫,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就在她愣怔之时,忽然有一双手从背后将她拎了起来,同时挡住了她的双眼:“别看,很快就会结束了。” 来人正是从西门赶到的景玗,在将玉羊扶起,交给一旁的孟极看顾后,景玗抬头,环视一眼顶着门扉满脸绝望的一众门卒,忽然出声:“退下。” “……侯爷?”门卒中有人发出低声的质疑,景玗举起手中的赤霄刀,摆出迎敌姿势道:“若城门被破……便随我杀出去!” “这……”出乎意料的命令,让在场仅存的十数人面面相觑,然而几秒钟后,他们就明白了景玗此话的用意,有人的脸色瞬间暗了下来,但更多的人则是在愣神了片刻后,眼中忽然迸发出炙热的精光。 这就是最后的时刻了,身后是他们的家国,面前是将倾的城门。他们中的一些人前半生连足额的饷银都未曾领到过,还有一些人刚刚在城中暂居了几日,就连东南西北都还尚未分清……但眼下,这些都无所谓了,为了同一座城,为了同一道门,为了同样的血海深仇与同袍之谊……更何况如今还有了他们愿意为之赴死和愿意领着他们赴死的人,便足够了! 城门依然在发出沉闷的隆隆声,代替横木的旗杆也已经出现了裂痕,所有人在沉默中退离了门扉,纷纷从地上捡起兵器,站到景玗身旁,迎着门扉一字排开——仿佛是在用自己的肉身,连成一道新的城门。 “轰隆!”又是一声巨响,木制旗杆也随之出现了折角,城门再次露出了一线之隙,汹涌的夜风再次啸鸣而入,卷起满地黄沙雪片,带着几乎凝冻骨髓的寒意席卷而来,同时送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 “御赐武仙宋略书在此!谁敢一战?” 第二百一十八章 化鬼为民(88) 让所有人望眼欲穿的援军终究是赶到了,然而来人却不是刘社稷,而是宋略书及其带来的地龙会门人。 自打在蜀中与景玗暂别之后,为了帮忙建设与打理商堡所需的布置,宋略书等人便留在了西境范围内。在收到顾师良发出的求援传书后,宋略书紧急搜罗人马赶赴长留城,竟是比唐无枭更先一步赶到了城外——眼见着东门城楼已经烧塌,城墙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蠹蚁似的鬼戎兵,却几乎看不到一个守军的身影,当年目睹过先帝北伐壮举的宋略书只感到心中一团火起,舞起手中长槊便一马当先地朝着城外鬼戎骑兵阵中扑去。 这边厢猰貐正骑马坐在骑兵阵中,不无得意地遥望着焚烧中的东门城楼,不想却听得身后传来雷霆般的一声怒喊,转头时就见一个须眉花白的布衣老者舞着一杆大槊朝自己的队伍拦腰扑来。猰貐一惊,连忙招呼骑兵队列调整阵型,正中护着自己向后暂避,左右两队则张弓搭箭,向来敌迎击而去。 借着身后微曦的曙光,宋略书将身藏于鞍内,避过了最先一波的几支羽箭,随后将大槊左右旋舞,于半空挑落又一波箭支,当座下战马已经接近对方到半箭左右的距离时,宋略书忽然从马鞍袋后抽出一根投枪,瞄准了冲在前头的一名鬼戎射手,扬手就递了出去。 只听得“嗷哇”一声,冲在最前面的那名鬼戎射手应声滚下马来,还没等身后的同伴反应过来,又有一支投枪扑面而至,直接贯穿头颅将其钉下马来,连声都没来得及发出……随着“嗖嗖嗖”四五次风声划过,冲在前列的骑兵已经呼啦啦倒了五六个。最惨的一名鬼戎骑兵是被投枪贯穿胯骨钉在了马鞍上,枪头又穿透鞍具刺进了马匹体内,受伤的马顿时吃痛发狂,就这么倒拖着受伤哀鸣的主人,一路往回冲去…… 仅仅只是那么一个照面,鬼戎骑兵便已知眼前的老头绝非善与之辈。宋略书不会弓箭,但臂力极强,送出去的投枪几乎如长了眼睛一般,例无虚发,每一支都毫无意外地带起鬼戎骑兵的一声惨叫……跑在最前面的鬼戎骑兵畏怯了,他们强拉着马改变方向,想要从宋略书两旁绕过,从他背后再整队形。然而紧随宋略书而来的花郁玫等地龙会门人没有给他们重整旗鼓的机会,羽箭暗器后发先至,将绕过宋略书而来的两队骑兵又统统打了回去。 没有了后顾之忧的宋略书自然不会放过这一趁机扩大战果的机会:眼见着鬼戎骑兵阵型已乱,几乎没有成气候的暗箭偷袭,宋略书索性将大槊架在腋下,一手掏枪一手递出,间不容缓地连续掷出投枪……马鞍袋后的三十余支投枪眨眼就丢完了,撤退中的鬼戎骑兵队形也被彻底击溃,宋略书还嫌不过瘾,用腿兜着马腹从地上捡起一根鬼戎骑兵丢下的长枪,抬手一扬便把长枪当做投枪一般丢了出去。 一丈多长的长枪划出一道乌光,穿过面前的荒野与逃兵,带着风声直坠到了鬼戎中军阵内——这支长枪并未瞄准,故而落地刹那只是惊了几匹马,并未造成伤亡。然而这一击的威慑效果却远胜于百发百中的投枪——因为长枪落下的位置,距离猰貐的旗号所在不过数尺之遥,宋略书便是用这一枪警告猰貐:即便没有弓箭,他依然可以在百米之外取其项上人头,如同探囊取物。 “快……快、快拔刀!把那老头给我拦下来!”被破空而至的长枪惊出一身冷汗的猰貐强行捋直了打结的舌头,一把抽出佩刀指挥中军,再次列队向宋略书迎面扑去……面对手舞大刀长枪的鬼戎骑兵,宋略书没留半点客气,大槊所到之处触之落马,鬼戎骑兵的哀鸣声几乎盖过了城外荒原上呼啸的北风……待将受惊的鬼戎骑兵逼退到距离城门百丈之遥外的平原中后,宋略书将马一横,停在了长留城东门与鬼戎骑兵之间,将大槊往地上一立,朗声报名道: “御赐武仙宋略书在此!谁敢一战?” 这一声洪钟般的宣告不仅点燃了城门内守军的希望,也让还留在护城壕内坚持攻城的鬼戎步卒与面前的鬼戎骑兵为之胆寒——他们听不懂“武仙”是什么意思,但却大致明白“御赐”意味着什么。眼前的老者自称有御赐身份,难道是昆吾朝廷的援军已经到了? 一念及此,还挂在城墙上往上攀爬的鬼戎步兵,顿时如同秋后的落叶一般,“刷拉拉”地直往下掉;城门下的鬼戎兵也丢了撞木,连滚带爬地翻过壕沟,向自己的大部队靠拢……宋略书没有阻拦他们,只是迎风矗立于长留城门前,看着跟随而来的地龙会众门人纷沓而来,在鬼戎人的大部队侧翼连成一线……就在地龙会众人拨转马头,准备重列阵型时,宋略书忽然大吼一声,再一次拔起大槊,直接朝着猰貐所在的中军大旗方向扑去。 宋略书带来的地龙会门人虽然只有不到三百人,但因为个个都是精通武艺的游侠之辈,故而在先前与鬼戎骑兵的交锋中并未吃亏。地龙会众门人从侧翼蜿蜒一线而来,前队与后队之间有着较长的距离,猰貐一时判断不出宋略书究竟带来了多少人。而如今见宋略书自报御赐名号,又带着人马仿佛不要命一般朝着自己直冲而来,猰貐顿时被吓破了胆子,拨马转身向北,颤声喊道:“撤……撤退!撤回北门大营!全军撤退!” 目睹了宋略书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肆意杀伐,已经知道厉害的鬼戎骑兵部队早就已经踌躇不前,如今得了首领指令,顿时前队改后队,拍马挥鞭唯恐落后地瞬间撤了个干净,丝毫不顾身后被撇下的步兵们呼喊求救……见敌军已撤,宋略书也不追赶,而是调转马头走向东门,再度朗声叫门: “宋略书在此,请开城门,我等来助你们灭火抚民!” 喊声落下,片刻以后,残损的东城城门缓缓开启,吊桥落下,满身血污的景玗带着同样狼藉的幸存守卒们从城内迎了出来,放下兵刃,朝着宋略书等人俯首拜了下去。 第二百一十九章 化鬼为民(89) 长留城东门之围已解,此处先按下不表,且说险些被宋略书吓丢了魂的猰貐等人沿着城墙往北撤了没多久,忽然便听得前方传来一声锣响,随即便从北面山坳方向冲来一支队伍。猰貐勒住马借着曙光略一打量,却见袭来的骑兵阵列旗鼓林立,甲胄森严,不是早就被遗忘了存在的襄武关昆吾守军又是何人? 原来当长留城的东城门开始焚烧之际,假借“督粮”之名龟缩了十数日的刘社稷终于下令整军出阵——他要的不过是长留城多遭些损失破乱,好以此为借口来向上峰请粮补助,不是真的希望长留城被破,留下自己守城不力的把柄。于是乎城楼已倒,足以上书证明战况之惨烈,已经作壁上观许久的朝廷驻军,自然也就可以出面收拾残敌了。 也是猰貐运气不好,若是宋略书再晚来个一刻钟,他们面对即将被破的城门士气正旺,面对来捡便宜的朝廷驻军或许还能有一战之力。然而先前已经被来势凶猛的宋略书杀了个措手不及,如今又忽然遭遇数倍于己方人数的朝廷驻军,两边还未接战,猰貐已经先慌了手脚,骑兵队列都来不及重整,只顾扯着嗓子猛夹马腹,嘶声大叫:“中埋伏了!快,快跑……快冲出去!” 趁着前方的朝廷驻军还未完全封住去路,跑在最前面的鬼戎骑兵们发出受惊野兽般的惨叫,拼命抽着马争先恐后地沿着长留城城墙朝北方突围而去——虽然城头上不时有箭矢落下,但总好过被前方的大部队堵住去路,被后面那个来路不明的煞神包了饺子……眼见着鬼戎骑兵的前队已经冲过己方前锋阵列,刘社稷手中令旗一挥,阵中弓箭手万箭齐发,竟是硬生生地将突围中的鬼戎骑兵射成了两截。 已经冲过昆吾驻军前锋的鬼戎骑兵前队在箭雨过后,便只剩了稀稀落落的几骑漏网之鱼。刘社稷并没有下令追赶,而是指挥麾下副将带着骑师们迎头向着被阻于箭雨后的鬼戎大部队迎头扑去——刀光血雨与惨叫疾呼再一次响彻长留城上空,只不过这一回,被屠戮的一方换成了鬼戎。 没胆子冲在最前头的猰貐被乱箭射中,与他所率领的数千鬼戎骑兵一起,做了刘社稷的刀下亡魂,被落下的鬼戎步兵一看情况不妙,纷纷怪叫着朝着东北方向的山野逃去……然而在广袤辽阔的平原之上,人腿哪里是马足的对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从东门逃窜至此的猰貐一部,除了最先突围的几个骑兵之外,其余无论步兵马卒,统统被刘社稷杀了个干净。 而这边厢刘社稷正在打扫战场清理战果,那边厢西门还在等猰貐消息的从足,却从自家斥候那里听到了最不敢相信的战报:东门的进攻已经被打退了,猰貐遭遇援军与守军夹击埋伏,凶多吉少;分兵时猰貐带走了两倍于己的兵力,存活下来的却连个零头都不到……受惊不浅的从足也顾不得探听盟友死活,趁着守军还没赶到西门,翻身上马朝西北方疾驰道:“撤退!全军撤回大营,快走!” 只听得城外的鬼戎骑兵们发一声怪叫,正在城楼上与鬼戎步兵酣战的景家子弟与西门守卒,便看见刚刚还凶狠无比的鬼戎人忽然就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连滚带爬地从城上溜了下去,追着骑兵的身影向西北逃离……天光已然放亮,景合玥用左手按住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的右手手腕,长出了一口气。然而正当她转身准备下楼牵马,赶去东门方向驰援玉羊和景玗时,却听见城楼下有马嘶之声——那个先前在城楼上给自己指过路的孟鸟族人,正牵着马往城门方向奔去。 “喂,你要去哪儿?”景合玥拎着刀叫住了对方,“那是本小姐的马!” “……景小姐,对不住了!”听见景合玥的喊声,那父收住脚步,回身向来人拱手道,“可否请您借马一用?容我追赶城外敌兵,救回我的妻子?” “你?就你一个人?要出城?”景合玥眨了眨眼,用看傻子般的眼光望向对方,“你没发疯吧?对面虽然撤了,但是起码还有千把号人!你一个人去追?我哥都不敢这么夸口的!” “虽是并无多少胜算,但却不得不往。”那父紧了紧手中的缰绳,没有交还的意思,“长留城……我们已经替少夫人守住了,如今作为一名男子,一个丈夫,我必须要去救自己所爱的女人。倘若我无法回来,请小姐转告少夫人一声:她的再生之恩,那父来世当牛做马,必然相报!” “这……”话说到这份上,景合玥已经知道对方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外加前阵子多看了几册话本小说,对于这种痴情设定的汉子,景合玥是一点应对方法都没有。愣了片刻,景合玥只能摇了摇头,无奈道,“马送你了,话我也会帮你带到……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活着回来,亲口对她说些别的……” “谢谢小姐!”得了应允的那父再次朝着景合玥深深一揖,随后便牵着马头也不回地朝城门方向走去……景合玥重新登上城头,目送那父一人一骑,朝着鬼戎撤离的方向追赶离去。她在心中暗暗叹了句慈鬼族中竟也有如此深情之人,忽然脑中便闪过一道人影来。于是乎急忙收拢没受伤的景家子弟,沿着城墙往东门方向赶去了。 是夜,浊河北岸,长留城以西百里以外的一座山坳内。 从西门撤退之后,从足即便是一路狂奔回到大营也没法安心,于是裹了营中的老弱妇孺即刻向北渡河,连夜跑了百多里地后才堪堪歇下。带着众多老幼及牲口,如此脚程已经是极限,派出去的斥候刚刚回报,长留城的驻军与援军似乎都没有要追击的意思。从足心中这才稍稍安稳了一些,吩咐族人就地扎营,宰羊造饭,准备安歇。 眼看着行帐外的篝火一顶一顶升起来,从足往嘴里灌了口冷酒,顺手抹掉胡须上的冰碴,开始思考今后的出路——这次攻打长留城,可以说是颗粒无收,不仅半点财帛粮草都没抢到,还赔进去多半鬼戎两族的精壮……然而相比丢了性命的猰貐,自己却还算是走运的:攻打西门的鬼戎兵卒活下了大半,外加从营地里带走的千余妇孺,以及夷貊族留下的数千牛羊,与自家的牛羊合群仍有万头之数……仔细盘算下来,自己这一遭也不算吃亏太甚。带着这些家底,一路往西避一避风头,休养生息个五六年之后,自己未必没有再次南下复仇的实力。 想到这里,被恐惧、焦虑与不甘折磨多时的心中,这才感到稍稍平静了一些。从足放下酒囊,正准备去看看门外篝火上的羊肉熟了没有,却听见临时营地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乱,马嘶人吼中隐隐然传来一声惊叫:“有追兵!” 从足拎着刀差点吓得跳起来,他转身从栓马桩上解下自己的马,正要喊人拔营撤退时,却见骚乱所起之处的声势渐渐安定……从足强抑住内心的恐惧,派出一名亲随去查看情况。过不多时,那名亲随回来报告,说是留在外围的弟兄们捉到了一个孟鸟人,可能是长留城派出的斥候。 “只有一个人?你确定?”听罢亲随的报告,从足稳了稳心神,接着盘问。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仍旧满腹狐疑与忧惧的从足将刀入鞘,挥了挥手道,“把人带上来!” 鬼戎营地内又是一阵骚动,不多时几个亲随便推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白衣男子上来,一把摁在了从足面前。从足上前,一把揭去男子头上围着的白巾,露出额头上的鸟羽形刺青。见果真是孟鸟族人,从足狞笑一声,双眼中露出寒光:“你们这些孟鸟人,果然是草原上的野狗杂种!先前帮着那群昆吾人守城不算,如今还要替他们来追踪探路,好置我们于死地……你就那么想变成我们的刀下鬼吗?” “我不是来替昆吾人探路的。”那名孟鸟族汉子挣扎着抬起头来,吐出嘴里的血沫,直视从足道,“我只是来接回属于我的族人!” 话音未落,从足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一名女奴从奴隶堆中站了起来,拔足便要朝这边奔跑;听见那名女奴的声音,眼前的男子也猛烈地挣扎起来,四五个鬼戎兵一拥而上都几乎控制不住……然而因为奴隶的脚上都捆有绳索,那名女奴没跑出几步就被绳子绊倒,身后自然有负责看管奴隶的鬼戎人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便举起鞭子,朝着倒地的女奴劈头打去。 第二百二十章 化鬼为民(90) 被抓住的男子,自然是前来营救阿麋的那父——顺着鬼戎留下的足迹,他策马跑了一天一夜,这才一路紧紧咬住了对方的去向,并且在夜晚宿营时分,找到了敌方的大部队。原本他的打算,是等夜深鬼戎睡下后再想办法潜入其中,救出阿麋,然而未曾想他所骑的那匹马因为在寒风中跑了整整一天,如今又被迫留在并不挡风的沙丘之中,于是乎远远望着有火光的山坳营地忽然躁动了起来。马的嘶鸣声引来了尚未歇息的鬼戎兵,那父不得已,只能拔刀与他们交手,最终因为寡不敌众,被生擒到了从足面前。 对于眼前突发的状况,被战败逃命的挫折与羞耻感折磨了一天的从足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异常残忍的念头。他看了眼身后那个面容姣好的女奴,又看了眼脚下匍匐于地的男子,忽然直起身子,朝着营地四下里大声询问:“咱们这儿还有多少夷貊族的弟兄啊?” “首领,大约还有二三百人。”亲随之中有人回答,同时附近的人群中也有人影站了出来。从足看了眼那些人脸上狼牙形的刺青,对控制着那父的几名戎人士兵道: “把这家伙给夷貊族的弟兄们送去吧,天寒地冻里跑了一天,他们一定也饿坏了,正好给他们腹中添些油水,也让这条昆吾走狗世世代代变成他们的奴仆,永远不得翻身!” 得了首领的指令,那些心领神会的戎人士兵们答应一声,从地上捉起叫骂不已的那父便朝着夷貊人的营地走去……不多时,夷貊人的营地方向便传来肆意的狞笑与怪叫,刀光与火光勾勒着鬼魅疯狂而狰狞的影子。借着跳动的火焰,隐约可以看到一具被割掉头颅,开膛破肚的残躯被架在篝火上炙烤,而那些夷貊人则围着篝火手舞足蹈,唱起了狼嚎般诡异刺耳的咒诵歌谣…… 远远望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的阿麋,在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之后,便彻底晕死了过去。 半年后,草原湿地,鬼戎人的夏季牧区之一。 双脚被绳索羁绊的阿麋从湖边捧起水罐,吃力地顶在头上,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向营地方向走去——宽大的毛毡外套,已经掩饰不住她日益臃肿的身形,腹中日益膨大的新生命时常使得她重心不稳,不得已只能一手扶着水罐,一手托着肚子,亦步亦趋地挪向鬼戎人的羊圈。 她即将成为母亲,却并不确定孩子的父亲是谁——虽然名义上她是属于戎人首领从足的女奴,但当从足不在的时候,看守奴隶的戎人老头,或者随便哪个起意的鬼戎士兵,都可以将她拖进羊圈中肆意侵犯……奴隶的孩子也只能是奴隶,不会对主人正室所出的孩子造成威胁,故而有时候从足也乐得摆出一副慷慨大方的模样,将她和其他被掳掠的女子一起,作为茶余饭后的赏赐来笼络人心。 将水罐中的水倾倒入食槽之后,阿麋便趁着羊群争相饮水之际,便弯腰拾捡起地上的羊粪来……沉重的肚子使得她在清理一阵之后,便不得不直起腰来休息片刻,然而正当她扶着腰堪堪起身时,伴随一声鞭响,裸露在外的小腿上便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鸟婆姨,不准偷懒!”羊圈外,看守奴隶的戎人老头手里扬着鞭子,正眯着眼打量扶着肚子倒在地上的阿麋,“别以为有了身子就可以不好好干活!若是再敢偷懒,老子就把你肚里的小杂种踢出来,拿去给夷貊人下酒!” 阿麋闻言瑟缩了一下,赶紧跪到地上,双手并用地拾捡起满地羊粪来……待老头终于走远,阿麋才再次抬起脸庞,深深地看了眼羊圈外来来往往的戎人身影,以及渐渐西斜的夕阳暮光,忽然绽开了一个无声的微笑。 夜里,所有的奴隶都被赶进羊圈,他们脚上的绳索被串联在了一起,被羊群拱进了最肮脏拥挤的角落,就这么互相挨挤着,度过日复一日毫无希望的长夜。 然而这一夜,睡在人群边缘的阿麋却始终没有合上眼睛,待看守的戎人尽都睡去后,她从蓬乱的发间拔出一样物事,悄悄握在手中,一下又一下地划拉着束缚双脚的绳索。 那是一柄边缘已经被磨得尖锐锋利的牛骨坠子,是那父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半年以来,她一直将它藏在发髻之中,在戎人一次又一次痛彻肺腑的暴力侵犯中,她也从未将它拔出,用来自卫。 如今,这枚支撑着她熬过漫长痛苦的坠子,终于让她重新获得了自由:脚上的绳索很快就被磨断了,她蹑手蹑脚地将断绳从脚踝上扒下,然后轻轻挪开遮挡着羊圈一角的干草堆——那里有个仅容一人进出的破洞,是无数个夜里无数孟鸟族女子们用指甲生生抠出的一条生路。 然而今夜,看着阿麋手握牛骨坠子从洞中缓缓爬了出去,用身体掩护着她的一众孟鸟族女性,却并没有人跟着她一起逃离,而是待她走后,重又偷偷掩起羊圈上的破洞,仅仅用彼此间的凝视在互相传递着无声的祈祷与诅咒。 从羊圈里爬出去后,阿麋一路小心地躲避开夜巡的戎人士兵,朝着再熟悉不过的大帐方向走去。从足的大帐外有人守卫,但今天是戎人的祭祖之日,守卫和从足都喝了不少酒,待冷风吹过后,肚内的酒力散发出来,大帐外的守卫已经枕着刀鞘睡了过去。阿麋将身体贴近地面,努力不发出任何声响,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了从足的大帐……走进帐内,用毛毡与兽皮铺就的简易卧榻上,同样喝多了的从足正仰面朝天,鼾声如雷。 从足为人狡猾而多疑,当他入睡时,一定会将佩刀压在被褥底下,身边也不会留有任何一个女奴过夜。阿麋从地上直起身来,冷眼望着眼前身长八尺,肌肉虬曲的戎人首领,从头上拔下一缕乱发,绑在了光滑的牛骨坠子末端……待走到近前,阿麋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住牛骨坠,看准了从足暴露在外的咽喉,狠狠插了下去。 从足想要吼叫,但阿麋的牙却紧紧箍住了他的咽喉与声道,令他呼吸困难,根本无法发出声音。察觉到对方的杀意与伤口的剧痛,从足开始垂死挣扎,斗大的双拳胡乱挥舞,一下又一下地砸向阿麋的脊背……肋骨与脊柱在重击中发出咯咯脆响,腹中也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然而阿麋还是死不松口,任凭从足的拳头如雨点般砸在身上,就是不松开紧紧交缠的手脚。 凭着最后的蛮力与求生本能,从足带着阿麋一起从床铺上撑起身子,想从帐中爬出去求救。阿麋忍受着全身的剧痛,用尽力气抱住对方的脑袋,向地上拖去……无声的缠斗持续了几分钟,从足终究是没能在流血与缺氧中坚持到爬出大帐。待确定地上的人已经无法动弹之后,阿麋直起身子,不顾鼻腔中涌出的鲜血和松落的门牙,看着面前死不瞑目的从足尸体,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从腹内涌出的鲜血已经染透了她身下的泥土,这笑声宛若无数夜枭纷飞,又如同年轻的山鹰掠过草原……闻听得嘹亮的笑声传来,羊圈里的孟鸟族女人们也一起发出了酣畅淋漓的笑声,这笑声惊醒了营地里的看守与侍卫,当他们揭开大帐门帘时,却见一个状如疯癫的孟鸟女奴,正一边用双手敲打着自己的肚子,一边仰头发出凄厉的尖笑。 她就这样替自己和爱人报了仇。 第二百二十一章 情定今生(1) 鬼戎大军退去三日后,已经完成了清点伤亡、清理门楼、修复城门等工作的景玗抽空回了趟景家,沐浴更衣之后便带着休留与满载抚恤物资的车马一同出城,前往驻军兵营,以答谢刘社稷的护城之功。 晌午时分,车队缓缓来到了驻军大营门外,这一回倒是隔了老远,便听见刘社稷殷勤招呼的声音:“哎呀,不知景大人今日来此,有失远迎!” “刘将军,好久不见。”景玗翻身下马,迎着刘社稷便是遥遥一拱手,“近几日琐事缠身,耽搁到今日才来劳军,是景某怠慢了,还望赎罪。” “哪里的话!如今城中大劫刚过,百业待兴,原本是我应该派人入城,安抚百姓。无奈这几天军营里也是颇多伤病,事务繁冗,刘某还要请景大人包涵才是!”刘社稷一番话说得面不红心不跳,笑意盈盈地吩咐副将把车队拉进营门,随后对着景玗一招手,“景大人,帐内说话?” “请。”景玗面露微笑,随着刘社稷的动作略一扬手,做足客套后便带着休留,跟着刘社稷一同往营中大帐走去。 大帐内桌案俨然,早有随侍兵卒在其中烧热了炭火,还放了毡毯蒲团,似是正等着有人来访。刘社稷进了大帐,将斗篷脱下,向景玗示意道:“景大人,请随意。” 景玗在刘社稷对首的蒲团上坐下,身后随即就有小兵送上还烫手的热茶来。刘社稷捧起茶碗,对景玗致歉道:“军中鄙薄,比不得景家百年基业,我这里寻常便只有这些散碎叶子煮的粗茶,还望景大人不要见怪。” “哪里,刘将军素来俭朴,与士卒甘苦与共,景某甚为钦佩。”景玗同样端起茶杯,向刘社稷点头致意后便仰头一饮而尽,“然而一直以来让守城官兵如此苦寒艰涩,却是景某的不是了——今日此来,不为旁事,便是带了几车牛酒,些许好茶,特来慰劳官军,也代表城中父老百姓,特来酬谢刘将军救城之恩!” “此是刘某职责所在,如何敢当!”刘社稷一边推脱,一边却给自己又续上一杯热茶,再次捧杯道,“说起来,刘某到此驻守,亦有十年之久了——于刘某而言,这长留城就像是我的半个故乡,长留城内的百姓,也便如刘某的家乡父老一般!家乡父老们如此盛情,刘某自然感念于心,军中白日禁酒,刘某在此便以茶代酒,谢过城中父老了!” 如是喝过两盏热茶,刘社稷见景玗谈及的不过都是些城防修复之事,忽然抬手招来身后随侍的小兵,将茶壶往他手中一塞,丢下一句“续茶”便把人赶了出去。帐内一时间便只剩下刘社稷、景玗与休留三人。刘社稷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对景玗道: “景大人,刘某虽身在营中,近几日却听得一些古怪传闻,今日想向景大人求证一番:我听说如今长留城中,似乎还有千把号慈鬼族人滞留在郭城以内……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景玗放下茶杯,神态自若,“刘将军有所不知,这些慈鬼人已受拙荆归化,这一次守城之功,那些慈鬼人可占其半——如今他们已经尽都易服束发,愿意归顺于我昆吾称臣。故而留于城中不去,也不算是什么古怪新闻。” “唉呀,话虽如此,可是鬼终究是鬼,就算慈鬼不吃活人,那也终归是其心必异啊!”刘社稷拈着胡须,露出沉思之色,“景大人就这么将这些鬼物留在城中,今后若是出了什么乱子,该如何担待呢?” “刘将军若不放心他们留在城中,我亦有别的去处可以安置。”景玗似乎早就料到刘社稷会有这么一出含沙射影,当即不徐不疾地接着拆招,“事实上,拙荆有意兴建石门庄园,如今正是急需人手的时候——那些慈鬼人,不日我便会将他们迁往石门,如此与长留城便两不干涉,自然无事相扰……更何况,异族归顺,外邦来朝,俱是昭示天子圣德,我昆吾国运昌盛的吉兆。刘将军不若将此事也一同奏报朝廷,兴许龙颜大悦,来年军中或有些旁的恩赏封赐,也未可知。” “唉呀唉呀,这归化异族之事,自是景夫人的不世之功,刘某怎好如此厚颜无耻,无功争禄呢?”见景玗的回答滴水不漏,刘社稷也不再虚与委蛇,笑着向景玗道出了真意,“只是刘某还有一事不明——这些慈鬼族人,当时到底是怎么进得城中的呢?” 景玗面上笑容不减,心里却早已经将刘社稷大卸八块——玉羊伙同地龙会门人强开城门,私放孟鸟族遗民入城。这事往小了说是违抗军令,应斩于阵前;往大了说是通敌叛国,是可以诛灭九族的大罪……刘社稷问出这一问题,便是在胁迫景玗做出抉择:要么与玉羊即时割裂,弃妻而保全身家;要么就是出让多少利益,来换取刘社稷对此事的装聋作哑了。 面对刘社稷终于暴露的贪欲与无耻,景玗淡淡吐出一口气,仍旧是笑着竖起三根手指:“除每年供奉的一成军粮外,今后每年景家输往蜀中与京中的油酒利润,我与将军三成,作为劳军之资。” “三成啊……”刘社稷捋了捋颔下胡须,半眛着眼沉默片刻,似是在等景玗改变主意。良久,见景玗并无下文,刘社稷这才嘿然一笑,主动打破沉默道,“景大人如此慷慨大度,刘某本不该再有非分之心……只是如今军中粮饷短缺已久,若是再不能给弟兄们补足饷银,军中恐有不测之变……还望景大人能以大局为重,也体谅些许刘某的难处……” “五成。”景玗神态平静地丢下两个字,“若是再多,景某便只能将全部生意交给刘将军打理,举家迁往西域另谋生计了。” “唉呀唉呀,何出此言!这倒成了我鹊巢鸠占,喧宾夺主了。”刘社稷一边摇手打着哈哈,一边向景玗递上一封信笺道,“事实上,向朝廷递交的邸报我已经拟出,其中自有言明景家护城有功,尊夫人化民有方一事……俗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你我二人共镇长留多年,如何为得些许小事损伤和气,得不偿失,得不偿失嘛……” 此时恰好倒茶的小兵又入得帐来,景玗与刘社稷很有默契地又扯了些废话,闲坐了片刻后便起身告辞……待出得军营,休留跟在景玗马后,气得直咬牙根:“这刘社稷也太不要脸了!我们在城里死守十数日,宋老前辈与鬼戎血战才拼得城门不失,他在军营里躲了大半个月不出面,最后打了条落水狗却要占据首功……如今却还要拿应小姐来敲竹杠,平白分走我们一半的油酒利润……这天下哪有如此不公之事!就没人可以追究他的渎职畏战之罪了吗?” “休留,慎言!”景玗坐在马上,面色平静地制止休留道,“你应该感谢今日在此的是刘社稷,不是别的官军将领——我刚才所说,要把油酒生意悉数送出,并不是什么托辞。” “什么?”休留闻言大惊,“您的意思是……” “刘社稷最大的好处,便是胆子不大,胃口还小。”景玗嘴角不自觉地爬上一抹微笑,幽幽道,“他敢在围城之时按兵不动,却不敢在城破之时拥兵不出;同样,他敢以那丫头要挟于我,却不敢真的全盘接手景家的生意……他不过是个庸人,只是想在这浑浊乱世之中少担些担子,多捞些便宜而已。我们供给他的钱粮,这些戍边士卒多少都能分到一些,也算是为长留城买个平安,给这些穷苦小卒一些慰藉……总好过东南两边官匪一家,那可是真就连个讲价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师父……”休留闻言,低着头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找到话题开口。景玗低头望他一眼,嘱咐道:“朝堂不是江湖,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朝堂有朝堂的礼数……我们虽是江湖人,但只有随了朝堂的礼数,才能保全这一隅江湖规矩……别把江湖人的身份看得太重,休留,你早晚都要成为这个家的管事,要学会将个人的喜恶置于大局之外。” “弟子……谨受教!”休留咬着牙郑重回答,此后便一路无话,护着景玗回到了长留城。而此时城内,对于景玗与刘社稷交涉一事一无所知的玉羊等人,正在全心筹划着孟鸟一族今后的去留与安置。 第二百二十二章 情定今生(2) “这样应该就差不多了吧?”寒风萧瑟的腊月天气里,郭城内的马场上却是一派热火朝天:这几日以来,玉羊从别院与市集采买了不少生活用品,又请来匠人沿着栅栏围上草篱,再铺上毛毡,又给添置了炭炉火盆……原本四面透风的马场眼下,已经变成了温暖舒适的毡房。玉羊抹了抹鼻尖隐隐渗出的细汗,伸手拥住几个在毡房内外奔跑穿梭的孩子,对马场外聚集的孟鸟族人道,“还有谁没领到衣服的?到我这里来登记,我再去给大家添些冬衣!” “多谢少夫人,这些已经十分够了!”人群中走出一位身形佝偻的老人,对玉羊弯腰作揖道,“我们能在城中求得一线生机,已经不敢奢求更多!如今少夫人事事为我们打理妥帖,更是让族人万分惶恐……原本族人已经打算好了,待伤员康复,我们就重新搬回到石门窑洞里去,真的不敢再劳烦少夫人如此操劳,为我们费心费力了!” “哪里的话!守城的时候你们也是出人出力了的,这也算是应该的报答,没什么敢不敢的。”玉羊扶起老人,快言快语道,“石门那里,也不必急于一时——被夷貊族和戎族劫掠过,那里短时间之内必是不适合住人了。你们且先在这里安心过冬,待到明年开春,我自会领着你们回去,重新建造一个不怕遭人劫掠,也不会受人驱使的家园!” “少夫人……”老人直起身形,眼中隐隐已经带了泪光,“真好啊,只可惜这么好的日子……族长和那么多的孩子……都没能看着啊……” 闻听此言,玉羊心中也是一坠——在城外损失了将近一半的族人后,这半个月以来,因为守城而导致的减员,孟鸟族亦有百人之数……孟极已经不再追问自己的父亲与兄长的下落了,那父一去之后更是杳无音讯。如今活下来的这一千多名孟鸟族人,家家都有死于非命的亲眷,人人都有锥心刺骨的剧痛,然而仅仅是因为给了他们一个过冬的居所,一丝关于未来的承诺与希望,如今他们强作振奋而显露出的笑脸,看起来才格外让人心痛。 两天以前,孟鸟族人在顾师良等人的带领下出城打扫了战场,为自己亡故的族人们举办了集体葬礼——城外血涂遍野,尸横满地,幸存下来的孟鸟族人死活不让玉羊跟着他们出城,于是乎玉羊只能站在城外遥遥看着,看着他们从满地残损的遗骸中寻找到自己族人的尸身,看着他们将遗体堆聚到一处,围上柴薪,举火点燃。 焚烧遗骸的浓烟被风卷向了城墙方向,随之而来的还有令人断肠的恸哭声……然而即便是在如此痛苦万分的时刻,孟鸟族依然遵守了商羊族长与玉羊的约定——他们从熄灭的余烬之中扒出洁白的骨灰,将亲族最后的遗物投入水酒之中,含着泪一饮而尽。 玉羊站在城头,在烟火缭绕中同样泪流满面。 鬼戎人退去之后,长留城很快便恢复了往日里喧哗热闹的模样。此时年关将近,大难不死的城中居民纷纷张灯结彩,穿红挂绿地走出家门,向左右邻里互相道贺。景家本府的门槛,这两天大约是被踩低了两分——这些官吏乡绅除了拜访景玗之外,还有一个目的便是拜谢此次于千钧一发之际解城之围的恩人:“天下十一仙”宋略书。 因了地龙会的身份不适宜公开,在入城解围之后,宋略书便以玉羊娘家人的身份暂时住进了景家。不知道是因为来访的客人过于热络,还是因为宋略书的到来勾起了某些不祥的预感,这两天白日里景玗总是会借口躲出去——当然,城里的事务足够忙倒也不算是借口。 于是乎被留在景家迎来送往的宋略书心情并未见好,他本就是长年漂泊的豪侠,对那些豪绅官员的客套之词与结交礼物并不在意。这次之所以同意在景家停留,除了地龙会在长留城的脉络眼线已经全部暴露,需要有人重新坐镇布置以外,另有一间大事,便是宋略书有意重新安排玉羊的去处。 之前玉羊被景玗关小黑屋,以及之后借助雪衣等人之手逃出景家,混出内城强开城门,接应孟鸟族入城等等前后事宜,顾师良已经都如实向宋略书做了汇报。未曾想宋略书没听完便大发雷霆——先前为了笼络景家而仓促决定玉羊的终身之事,对于好不容易才找着旧友遗孤的宋略书来说已经是老大不情愿,如今听说玉羊在景家不仅被关了禁闭,甚至还因为景玗的顽固疏忽,不得已亲自出城,险些在北门外遭遇鬼戎屠戮……若不是被顾师良和花郁玫两人拦着,只怕当天晚上景玗就会再度面临一次血光之灾。 这几日玉羊白天都在郭城外忙着孟鸟族人的过冬安置,晚上也多半带着孟极和雪衣等人留宿在马场之中。宋略书看出端倪,当天一早就派人去把玉羊接回景府,随后便命花郁玫去传话景玗:自己有事要找他商量。 “这……景师弟一早就出门去了。”留在景家负责代理内外事务的慕容栩心知来者不善,连忙陪着笑打哈哈道,“宋老前辈若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别,今时不同以往,你就别去多赚一个挨打的名额了。”花郁玫叹了口气,继续道,“宋教头说了,今天无论多晚他都会等着白帝大人。我看这一劫横竖是躲不过了,你还是早些找他回来,商量该如何应对吧。” 一席话说得慕容栩心中猛地一沉:怕什么来什么,玉羊这边的心思眼看着已经是要拽不回来了,如今又来了能替她做主撑腰的宋略书……辞别花郁玫之后,慕容栩把一应常规事务都交代给了罗先,自己则策马从角门急出,找景玗通风报信去了。 长留城东门城下,景玗正在指挥工匠拆除被焚毁的旧城门楼,忽然听见有马蹄声疾驰而来,转头看去却是慕容栩。见着本尊后慕容栩翻身下马,推着景玗便往人群外走:“你咋还有心思管这些杂事呢?快想想办法,那老泰山今个看起来是不准备放你过门了!” “宋略书?他想干嘛?”景玗闻言一挑眉,把衣袖从慕容栩手中摘了出来,“年关将近,又是刚刚退敌解围,百废待兴,什么事不能拖到年后再说,非要赶着这一时?” “他老人家那霹雳火一般的脾气,你又不是没见识过?能在家里安稳坐了这几日,已经很给你面子了!”慕容栩急得说话都有些磕巴起来,“都啥时候了,求求你给句准话行不行?这亲你到底成不成啊?成就回去赔个不是,说些好话,哥陪你走这一趟鬼门关;不成你也别晾着人家,好聚好散总好过结个冤家不是?” “……这事从头到底说明白了,其实是我的事。”景玗半点没接慕容栩的好意,仍旧是冷着一张脸不温不火道,“我这边结束后自会回去,亲向宋老前辈告罪,你若没有旁的事情,可以先回去了。” “你……”慕容栩气结,一时间竟想不出话来反怼景玗,只能气得挥着衣袖直指对方面门,仿佛炸毛的公鸡一般面红耳赤。自顾自跳脚半天后见景玗的确是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慕容栩丢下一句“自己保重!”之后,便跨马回转景家去了。 望着慕容栩远去的身影,景玗却是陷入了沉思。休留心知此时不宜叨扰,自觉地将前来问询的匠人挡在外围……良久,仿佛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景玗猛然抬头,转身招呼休留道:“牵马,回家!” 第二百二十三章 情定今生(3) 回到景家时已是晌午,景玗没理睬家人是否摆饭的问询,外袍都没换就直接穿堂入室,去了宋略书所在的客房——屋内宋略书端坐堂前,下首里陪着花郁玫与顾师良,玉羊和雪衣在其身后站着,阵势齐齐整整明明白白,便是的确在等自己到位。 “见过宋老前辈。”景玗来到堂前站定,端端正正一拱手,语气沉稳道,“不知老前辈急招晚辈前来,所为何事?” “坐。”宋略书并不还礼,连个正眼都没给景玗地丢下一个字。景玗再次作揖施礼,慨然道:“老前辈有什么话,只管说便是了,晚辈站着谨受教诲!” “呵,这说话的礼数倒是周到,怎么做起事来便如此犯浑,件件不通情理,无礼之极!”宋略书说着忽然就变了脸色,瞧着景玗把手指摁得咯咯直响,“当时我同意把这丫头交给你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的?这才一年不到,你却让她受了多少委屈?遭了多少非议?落了多少险境?当时收她为义女,我是请了众人见证作保,在皇天后土前立过誓言的!如今你慢待她,便是轻贱我地龙一会的诚意,便是轻贱老朽的一世声名!你景家妄称百年名门,竟是连这等礼数都不知晓?” “老前辈言重了,景某并未怠慢过应小姐。”景玗仍旧是保持着拱手行礼的姿势,言辞间不亢不卑地反驳道,“若老前辈指的是迁居别院一事,实在是事出有因——祖母亡殁突然,如今服丧未满,诸事不宜,让应小姐暂时居于别院,也是为了全乎礼数;至于小姐所需一应用度,景某从未吝惜节制,家中上下有目共睹,老前辈可以任意询问;至于那些市井非议,景某一向置若罔闻,并且在家中明令严禁传播……先前禁足一事,也是为了保证小姐的安全!景某或有疏于思虑之处,但绝无轻贱怠慢之意,还望老前辈明鉴!” “哼,果真是巧舌如簧!”宋略书在太师椅上展开身体,抬眉看向景玗道,“这么说起来,今日兴师问罪,倒是老朽的不是了。” “晚辈不敢。”景玗垂首于堂前矗立,应声回答,“晚辈只是在说明事实。” “话虽是实话,但事……却不一定是好事。”宋略书说着,从袖中将自己的铁尺慢慢抽出,横于膝前,“先前,你因为服丧在身而推迟婚期,这本是人伦大礼,迁居别院也是一时之宜,并没有什么可说的;但这大半年以来,你去别院看过她几回?年节祭日,可有将她接回景家团聚?那些市井非议,你虽置若罔闻,但有没有半点应对来为她正名?禁足一事,更是泄愤之举——若不是你在家中都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她犯得着冒险潜上城墙,在鬼戎的眼皮子底下替你争取数千守城之兵吗!” 宋略书强抑怒火的一席话,却是将景玗问得哑口无言。见景玗没有再次出声反驳,宋略书暗暗吐出一口郁气,沉声道:“有心与无心,便是在这些微末之处可见分晓,不是什么礼不礼数可以遮掩过去的。你的心思,我已看明白了,既然这门亲事是我们强人所难,如今老朽就给你一次拨乱反治的机会——丫头,这个亲你还愿不愿意结了?” “我不愿意。”玉羊站在宋略书身后,扭着手低声道。 听闻此话,景玗忽然抬头,眼神深邃地盯着玉羊看了许久。玉羊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只能低头躲避这格外灼人的目光。宋略书咳嗽一声,将景玗的注意力引回到自己身上,发话道:“既如此,老朽便请景大人赐休书一封,我自带我这义女即刻离去,从此以后一别两宽,再无牵累!” “我不同意。”出乎堂中所有人的意料,当宋略书提出退婚之请时,景玗却是即刻表达了明确的反对态度——他在宋略书的面前直起身来,眼神平静而坚决,“我不会写。” “你……”面对景玗意料之外的表态,玉羊却是先沉不住气来,“你这人什么意思啊!哪有你这么不讲道理的啊!你又不喜欢我,为什么又不肯放我走?你要那些作坊生意,我尽数送给你就是了!凭什么到这份上了还要刁难我一回?凭什么我不愿意成亲还非得要你同意啊!” “就凭你们当年决意定亲的时候,也没经过我的同意!”景玗盯着玉羊,银牙一咬丢下一句,随即行礼转身,退出屋内,“告辞。” “……这人什么毛病!”玉羊叉着腰在屋里气得直跺脚,宋略书摩挲着铁尺,面上露出了几分沉思神情;顾师良似是有些愣怔;反倒是雪衣与花郁玫两人相视一笑,眼神中透出些许了然的默契来——看来两家之间的这段“孽缘”,短时间之内是无法轻易了结了。 因了年前府内起了这么一出,景家阖府上下便是连个年关都未曾过好——自打传出“应氏悔婚”的传闻后,整个景府便似乎被一股子难以言明的低气压所笼罩:四房大小姐景合玥已经很久没出街行侠了;但凡是家主院子里的婢仆似乎都格外赔着小心;再加上正月拜年时景玗形单影只的模样以及明显心情不爽的态度,这传闻也就算八九不离十了。 玉羊要悔婚,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景合玥、慕容栩及罗先等人这两天是茶饭不香,没事儿就凑在一起开小会,商量着该怎么把铁了心要退亲的玉羊给哄回来。这一日正是大年初四,放完爆竹后一行三人又聚到了合玥的小院内,叫上合琪四人一起,砌起了方城来消磨时间。 无奈合玥的牌运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怎么好,一个时辰过去已经输了五六把,直把刚到手的压岁钱都输了个精光。合玥输急了,将牌往面前一推,趴在桌面上伸手左右挥舞道:“不打了不打了!玉羊不在,一点意思都没有,不玩了!” “姐姐,就算嫂嫂在,你该输还是会输啊……”景合琪跟着罗先等人学了几天,如今麻将牌路已经比合玥更精通了。景合玥闻言抬头,横了弟弟一眼,气呼呼道:“她在会嚷嚷,哪怕输了气氛也好,热闹,看着高兴……而且她来玩一定是会带着点心的,我想吃她做的小酥肉了,呜……” “诶,说来说去,都怪我那师弟,连个到手的媳妇儿都哄不住!”慕容栩丢下手中的一张白板,一手支着额头做扶额状,“你说他这人吧,平时办事说话都挺正常的啊,怎么到了男女之情上就这么犯糊涂?先前那丫头对他够可以了吧,昏迷那阵子端汤送药的,那叫一个衣不解带!他醒来以后看着也挺受用,我寻思着早晚的事儿吧就跟那俩老前辈商量着推了一把……不曾想这一推他反而犯拧了!这会儿丫头要退婚,他又死活不同意……你们说这人是不是白日点灯夜里晒瓦——专喜欢跟人对着干?” “……我不想管他的事,我只想玉羊不要走!”景合玥趴在桌上一副没好生气的模样,接着嘟哝道,“烦死了!为什么我不是个男的呢?我要是男人我就娶她!这等便宜哪里还轮得到玗哥哥这个大傻瓜,哼!” “……你要是男人,我就只能穿一辈子的女装了。”慕容栩适时地补上一句,景合玥俏脸一红,被狗粮噎住的景合琪则露出了一脸嫌恶表情,对自家师兄见缝插针似的表忠心已经见怪不怪的罗先轻咳一声,把话题拉回正轨道:“那个……窝问个事情哦,慕容师兄尼觉得……景师兄他到底喜不喜欢玉羊啊?” 第二百二十四章 情定今生(4) “废话!”慕容栩抽出铁扇展于胸前,一副确信不疑的模样道,“我看着他长大的我还不知道?他要不喜欢,先前别院那些钱粮人手是为了啥?丫头出事他从蜀中一路飞奔回来是为了啥?鬼戎来那天他拼了老命出城把她拎回来是为了啥?宋老前辈连铁尺都搁面前了他死不退婚是为了啥?这么多年了,从西域到昆吾我就没见他为别个姑娘这么出格过!你景师兄是多有条理多有原则一人,能让他没原则到这般境地,不是真喜欢是图个啥?” “……那他……干嘛还这么对她嘛?”似乎是被慕容栩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给惊着了,景合玥从桌边坐起身子,小声问道。想起自己偷偷与地龙会商议定亲后景玗格外恼怒的模样,慕容栩一时心虚,声调陡然放低,把话题引开道:“……他从小就这别扭性子,越是喜欢的东西越是要别人塞他手里才肯收下的……咳,先不说这些,合玥你跟那丫头还亲近一些,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劝她回心转意,或者至少多留她一段时间?” “唉,你别说了,什么办法我没试过!”此话一出,景合玥的眼眶都有些泛红,“先前听说她要走,我撒泼耍赖软的硬的,什么法子都试了!她这回似乎是真的铁了心,一句话都没哄我,只说她会把灵芝和高婶教好了送来我院里——高婶的饭菜是做得不错,可点心跟小吃都没她手艺好……我最不想让她走了!呜呜……” “哎,别哭啊,这不人还没走呢嘛,我们可以接着想办法嘛……”眼见着景合玥眼泛泪光,慕容栩顿时慌了手脚,站起来时一个不留神踢倒了脚边喝了一半的红酒瓶,殷红的酒液顿时流了一地。眼见着酒水淋漓,慕容栩忽然伸手一合铁扇,两眼放光道,“有了!” “什么有了?你有办法了?”景合玥揣摩着对方的反应,适时追问。顾不上被酒液沾染的鞋袜,慕容栩重又回到桌边,对景合玥及罗先两人道:“我有个办法,能让这丫头至少小半年内离不了我们身边!只不过这法子还需要你们配合,尤其是罗先……来,耳朵凑过来,我们只需如此这般……” “这……能行吗?”一番耳语之后,罗先脸上露出了些许难色,“师父最讨厌被人算计了,要是让他知道这是师兄尼的安排,窝们可是谁都救不了尼哦……” “不让他知道不就完了吗?而且师父大寿我们没回去是事实吧?那丫头手艺天下少见也是事实吧?我们不过是带个名厨回去给他老人家补过寿诞而已,这叫什么算计?”闻听罗先质疑,慕容栩脸上短暂地闪过一抹犹豫,但很快便又恢复了常态,“弯月城此去路途遥远,打个来回至少三五个月,这段时间里总有法子给他们俩创造相处机会……我就不信以我百花军师的手段,这心意还不能给她掰回来咯!” “那就这么办吧!”一心想着挽留玉羊,并不知道慕容栩此举是捅了多大篓子的景合玥当场表态同意,景合琪虽然搞不清楚情况,但多个和蔼可亲的嫂嫂总不是件坏事,于是也当即附和……唯有隐约察觉到事态发展有些超出控制的罗先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带着周身冬眠中的“五常侍”也惊醒过来,与主人一道陷入了茫然无措的迷糊状态之中。 不管各人态度如何,总之在双方当事人又一次不知情的前提下,屋内几个狗头军师再一次拟定出了初步的“追妻计划”——由于牵涉颇广,这计划几乎一定是会牵涉到目前长留城乃至西域盘亘的几大势力,而至于这一“小小的美好愿望”最终会形成多大的波澜风暴,便不是如今屋里的这几人能够预料的了。 昆吾国的年节一直会庆祝到正月十五,期间大户人家都免不了串门子走亲眷同僚门下之间互相拜访,有适龄儿女的也都会凑在这一时期找媒说合,趁着家里人齐整的时候长辈亲戚话事人济济一堂把事谈妥,然后就可以在元宵赏灯的时候让两家的小年轻出来见一面,这事基本就算定了。景家虽非官眷,但好歹也是世有荣宠的名门大户,家里适龄子孙又多,过年期间免不了被媒婆们踏破门槛,就连景合玥这样“声名在外”的奇女子近些年都有不少意图说合的,一来二去也就成了过年时候的一道独有风景,景家人都颇有些见怪不怪。 然而往年这热闹除了老太太院里,大房三房四房五房皆是雨露均沾,唯独二房,也就是家主院里一直都是门可罗雀——原因其一是景天罡这一支人丁单薄,只有景玗这一根独苗;二来景玗先前虽未婚配,但身为“白子”,长留城的名门望族皆视为不吉,故而也就没有人家意图结亲……然而自打去年,景玗因祸得福受封定西侯之后,不少人的心态也开始发生了微妙的转变,如今景玗守城有功,新的封赐眼看年后就要下来,赶着年关又传出未婚妻悔婚的消息,不少先前并未青眼相待的人家,今年这时候心思忽然就开始活泛了起来。 在这些心思活泛的人家之中,今年正月最志在必得的,莫过于城东乐家——乐家祖居长留城,是西北地区“天道学派”的名门学府之一,先代辈出翰林学者,最高曾经做到过太子侍读。只是如今的嫡系一支没落得有些狠了:家主乐老县师年庚花甲有余,一辈子也没中举,只能倚仗家姓渊源得了个“县师”虚职;职务不论,就连人丁也寥落得紧:乐老县师一妻二妾,膝下却只有过一个儿子,没满三十就过世了,唯独留下一个孙女儿,名为乐虹,年方十九。 虽说官身不济人丁寥落,但乐家毕竟也是诗书世家,乐老县师向来对自家身份依然自矜得很,然而乐虹却是被自家祖母给娇宠惯了,在长留城世家女眷之中,亦是不逊色于景合玥的“名声在外”——只不过合玥之所以著名是因为“行侠仗义”,乐家小姐有名,却是因为“非君不嫁”。 自打五年前乐小姐偶然在街头瞥见景玗一眼之后,自此乐家但凡有人说媒,便尽都被乐小姐闹赶出门;然而年年佳节假日,却几乎必见乐小姐带着侍婢在景家附近徘徊张望……一来二去城里众人也就看出了端倪,这乐小姐多半也是跟长留城里大多数的闺中少女一样,被新任白帝迷了心窍,虽说见怪不怪,但能坚持那么久始终不嫁的,全城却独有乐家小姐这一个。于是乎长留城里便也流行起了一句俗语:“仙子桥的胭脂景家的刀,乐家的痴儿门缝里瞧”,却是将她与景合玥并论为长留城女眷二景。 对于与这样的相提并论,景合玥听说后自然是非常不爽,连带着对乐虹也莫名厌恶起来。而对于自家孙女的种种痴念妄举,乐老县师原本也并不待见,总以为景家不过是江湖世家,景玗又是“白子”,实不配自己学府名门出身的嫡长孙女……然而终究拗不过乐虹这五年来的坚守不嫁,外加老妻从中说合,景玗眼下又有了御赐爵位。原本并不同意两家联姻的乐老县师,现如今便也着意为孙女的婚事筹谋起来。 第二百二十五章 情定今生(5) “乐家请我赴宴?”接过休留手中的帖子,景玗的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一文一武,两家又素无交情往来,今年怎么想到请我赴宴?” “怕是……”休留轻咳一声,终究是没把到喉咙口的话说出来——玉羊前脚提出悔婚,后脚从不来往的乐家便送来请帖,若说没有旁的算计,那真是把人当傻子看待了。 “你刚才说,除了我,他们还请了谁?”景玗打开请帖,扫过一眼后便丢到案头一边,对休留道。休留同样拧着眉头,如是回答: “刚才来递请帖的管家说了,还请了城东詹家、南门范家、城北程家和南家……据说连府尹公子也会去。乐家如今虽不显赫,但毕竟也算是长留城的文脉鼻祖,能请得动这些名门子弟,倒也并不稀奇。” “……呵,如此阵仗,不去倒显得我怯场了!”景玗闻言,冷笑一声,拿起纸笺草草几笔,交由休留道,“你去答复,说我明日一定前往——反正年节里闲着也是闲着,且去看看那乐家老小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如是白驹过隙,眨眼就到了第二天,景玗晌午后便坐了马车出门,景合玥得着消息,待景玗走后也一溜小跑地蹿到宋略书等人暂居的客房院内,把玉羊叫了出来,急道:“你怎么还优哉游哉鼓捣你那些图纸啊?出事啦!出大事啦!你快赶紧出来,跟我一起想想办法!” “什么情况啊?鬼戎刚走又是过年的,能有什么要紧大事啊?”玉羊被景合玥从书案上拎出来,一不小心沾了一手的墨迹,正掏手巾擦拭。却不料景合玥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手巾,胡乱擦了几下后便一把丢了,只顾拽着她道:“玗哥哥去乐家赴宴了!刚走!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说的!” “乐家?什么乐家?”玉羊眨巴眨巴眼睛,疑惑道,“他去赴宴而已,这算什么大事?” “……不是……我的亲嫂嫂欸!你心咋就这么大呢?”景合玥一边做着手势一边帮助玉羊努力回忆道,“乐家!就上次那个……你还记得不,就祖母大葬那天,你在仙子桥买料酒,被人故意碰翻的那个!她就是乐家的小姐乐虹!” “哦,那个小姐啊……”玉羊歪头回忆了一会儿,终于想起确有其事,“但是这跟他去赴宴又有什么关系?又关我什么事?” “你是真瞎还是装瞎啊!她这么针对你摆明了就是对玗哥哥有非分之想啊!之前两家素无往来,如今一听说你要退婚,他们家马上就请玗哥哥去赴宴,你说能有什么好事啊!”景合玥抱着玉羊的胳膊两脚直跳,“你快想个办法,把玗哥哥给叫回来,现在说不定还来得及!” “我为什么要管这个事?那乐小姐要是能让他改变心思,我还得去谢谢人家呢。”玉羊说着便转身准备回房,“没事我回去继续画图纸了啊……今天外面挺冷的呢。” “我不!不管你乐不乐意当我嫂子,今天这忙你必须帮我!”景合玥急得眼圈都红了,“长留城哪家的姑娘都行,就她不行!如果她真要当我嫂嫂,当这景家的未来主母……我、我今儿个就离家出走再不回来了!” “……她有这么招人厌吗?”闻听景合玥说的有些可怜,玉羊停下脚步,转过身重又看着景合玥道。景合玥吸了吸鼻子,拽着玉羊的胳膊便不撒手:“你就当帮我一个忙嘛……这要让玗哥哥上了她的当……我、我这女侠的一世英名……怕是真的要跟她一起,沦为一世的笑话了!” “如今谁敢笑话你啊,你可是真上过城楼的!”玉羊伸手摸了摸景合玥的额发,婉言安慰道,“好啦,你等我去换个衣服,我就陪你去一趟好了。” “我就知道!我嫂嫂最好了!”待玉羊收拾停当,景合玥自从院内拽了马来,让玉羊坐在身后,便一路快马加鞭地往乐家所在的坊内赶去……然而因为跟乐家素无交往,半途上还迷了路,等两人赶到时景玗已经进了乐府大门。景合玥身上没有名帖,不好进门,又怕硬闯会招来景玗斥责,无奈只能让乐家门子通报,说是家中有事,让休留出来传话。 “你们怎么来了?”休留出得门来,看见景合玥跟玉羊却也是一惊,景合玥虽是主谋,此刻却躲在玉羊身后吭吭哧哧,不肯说明来意。见景合玥开不了口,玉羊只能上前,招呼休留道:“合玥刚才来找我,说是乐家忽然宴请,怕是有诈,所以我们过来看看。” “咳……原来如此。”休留转头看了眼景合玥,却是莞尔一笑,“玥小姐和应小姐可以放心,师父自有打算,两位请回去耐心等候,今天师父必不会晚归的。” “打算?什么打算?”景合玥听罢却是从玉羊身后站了出来,“他有打算干嘛还要来乐家赴宴?反正我话搁这儿了——他要是敢娶别人,尤其是娶乐家这个贱婢,我……我就敢掀了他的院子!” “……这话可以等师父回去以后,您当面跟他说。”休留笑着反将景合玥一军,顿时又把合玥呛得说不出话来。见玉羊也同样失笑,休留转身作了一揖,又补充道,“二位小姐不觉着最近师父院子里有些过于热闹了吗?” “热闹?哦,你是指那些来说媒的?”景合玥挠了挠头,反应过来道,“可是这跟他今天来乐家赴宴有什么关系?” “只要过了今晚,我敢保证,从今往后再没人家敢往家主院里来说亲了。”休留朝着二人又作一揖,神秘笑道,“所以二位请回,我要回去复命了。” “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眼看着休留转身,重又走进乐府大院,景合玥扒在玉羊肩头百思不得其解。玉羊看了看车水马龙来往不息的乐家正门,却是哀哀叹了口气道:“……说明他还没打算放过我啊!” 虽然得了休留承诺,但景合玥多少还有些放心不下,于是乎两人便在附近寻了个茶果铺子,叫了两碗酒酿圆子,与玉羊一同边吃边等。 这边厢两人正在就着点心揣测内里详情,那边厢景玗早就进了乐家客厅。乐家今日果真是高朋满座、胜友如云,几乎是把半个长留城内有些才名的青年才子都聚于一处。景玗被引入主宾席,正在接受一众文学青年的奉承酬谢,因了有当年碧鸢先生的蒙学基础,景玗对于这种需要文辞藻饰的场合倒也不见得露怯,于是乎有答有唱互相吹捧,表面上的气氛倒也算是其乐融融。 待一应宾客尽都入席,乐老县师这才姗姗来迟——这位身穿鹤衣大氅的五短老人在两名侍儿的搀扶下入得厅内,穿过众人,来到主位站定,这才颤巍巍地朝着面前众人一拱手,皱起一张满脸褶子的老脸笑道: “今日来的,都是城中的青年才俊,人中鹓鸾,真是令老朽蓬荜生辉,不胜荣幸……尤其是,今日能请来御赐定西侯、白帝景大人,更是让老朽欣喜不已——景大人,老朽代表城中免遭鬼戎荼毒的文人墨宝,向您道谢!” “不敢当,此为景某职责所在,乐老县师谬赞了。”景玗起身遥遥一礼,如是宾主方才落座,自有侍儿僮仆送上茶果点心——文士家中饮宴,一般开席前都会有些余兴,景玗正等着看乐家如何张罗,便听得乐老县师咳嗽一声,对众人道: “今日佳节盛宴,本应请得些清客大家来主持游艺,方得尽兴。只叹老朽家道中落,请不起城中有名的大家,今日老朽便献个丑——由我的孙女来为诸位抚琴一曲,以助酒兴,如何啊?” “小可在坊间常听闻乐小姐才名,今日若能得以一见,便是三生有幸!”待乐老县师话音落下,席中自有青年才子争相附和。乐家小姐对于景玗的痴迷,那是长留城内人尽皆知的,故而今日来的文士之中,除了给乐老县师面子,更多地则是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尤其是在得知景玗的未婚妻有意悔婚之后,不少人已经私下里准备好收集新话本内容的素材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情定今生(6) 一开席就直入主题,真是连面子工夫都懒得掩饰。景玗心中冷笑一声,面色毫无波澜地看着乐家侍儿搬来两架纱屏,将乐小姐掩映其中,缓步进入厅内——这五年以来乐小姐在长留城也没少抛头露面,真不知此时这名门闺秀不见生人的架势是端出来干嘛使的。 纱屏落地,乐虹小姐抱着琴站在其中,先朝着两边宾客福身一礼,在转向景玗方向时身影顿住,直到负责击节的女侍落下第一声拍子,这才如梦方醒,连忙跪坐下来捧琴于膝,边弹边唱: “山有乔木兮,水之有萍,思君不见兮,于我奈何;山有樛木兮,水之有藻,望君不来兮,瘦我形骸;山有松木兮,水之有薇,梦君不得兮,乱我神舍……” 如是凄凄哀哀地唱了足有四五首怨曲,乐小姐方停了手,向着景玗方向又行一礼,坐于纱屏中等待客人品评。景玗不通音律,跟着席上众宾客随意点了几下手。这时候席间有个文士沉吟片刻,忽然出声道: “乐小姐曲艺精通,唱得也甚是雅致,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今日正月饮宴,来得俱是才俊之辈,理应演奏逸兴欢快的曲子才是。怎么刚才听着……像是有愁郁缠身哪?” 此话一出,纱屏后的乐小姐当即便抽出腕上丝帕,开始嘤嘤垂泪。在场的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扫向景玗,景玗打小在景家折腾惯了,自顾自转头跟休留说话,权当没看见。乐小姐抹了半天眼泪也没抹来正主的半句关切,无奈只能收了手绢,哽咽道: “……今日佳节良宵,小女子本不该败坏诸位大人酒兴,只是……只是小女子却有一事萦绕心间,多年无法忘怀,以至于郁疾缠身,深恐命不久矣……小女子命如蒲柳,虽死不足道也,只可怜我家祖父祖母年老力衰,却不能伴其膝下,报答养育之恩……如今既已至此,小女子只有一桩心愿未了:景大人,五年之前,小女子曾与大人在仙子桥畔有过一面之缘,从此以后便一刻不曾忘怀!求求景大人可怜可怜我祖父祖母子息寥落,可怜可怜小女子这五年来的苦苦相思,将小女子……收下吧!” 乐小姐说完便放声痛哭,引来席间议论哗然。乐老县师长叹一口气,心知今天这老脸反正不能要了,却必须得将正事推进到底,于是在假意斥责了乐小姐一顿后,又转向景玗道:“唉,家门不幸,我怎么就养出了你这么个没羞没臊的丫头呢……景大人,今日冒昧,家中出此女子,实在是惭煞老朽!只不过刚才这丫头说的事由,倒是件件属实……老朽请了郎中来看过,说这病若无婚配冲喜,恐怕命不久矣!还请景大人可怜老朽膝下无子,只得这丫头半炷香烟……便把她给收了吧!” “诸位都是长留城本地出身,应该皆知我师承弯月城独孤陌门下,也算是半个医家。”景玗随手给自己续了杯茶,眼皮都没抬一下,“所谓的‘病家需要姻缘冲喜’,不过是民间为免子嗣断落,为久病之人延续血脉的权宜之举,其实并无进益。古往今来并未曾听说真有靠婚配能治的毛病。所以相比乐小姐的自请出阁,我倒是更加好奇……你得的到底是什么毛病?非要拿景某来当药引?” “这……”乐小姐在纱屏内期期艾艾了老半天,到底没好意思把“相思病”几个字给吐出口来。见景玗没有半点怜惜之意,乐小姐在纱屏内思想斗争了半天,终于银牙一咬摸出一个瓷瓶来,恨声道,“小女子对景大人一片真心,日月可鉴!今日自请如此,若还不能得大人垂怜,我、我便以此药自尽!以雪家门之耻,还祖父母声名清白!” “虹儿!不能啊!”这边纱屏内还在演“皮影戏”,那边乐县师的老夫人也忙不得粉墨登场,从厅外一路拄着拐杖,磕磕绊绊地奔进纱屏内,作势拉扯着乐小姐拿着瓷瓶的右手,同时哭道,“虹儿,我只有你这一个骨肉啊!你死了可叫我怎么活啊!景大人……景大人!求求您,可怜可怜我们这一家老小吧!” 戏唱到这般份上,绝对称得上是今年正月里长留城头一份的热闹了!见乐老县师一家老小已经尽都全力出演,席间众多唯恐天下不乱的文人才子们也乐得推波助澜:有虚情假意称赞乐家小姐忠贞不二的,有顺水推舟劝景玗赶紧答应救人一命的,席上席下一时乱乱纷纷,热闹非凡……景玗闻言倒是差点没笑出声来——唧唧歪歪搞了这么多铺垫,却在关键一笔上脑子进水:在我面前威胁拿毒药自尽,几个意思来着? “行啊,请!”景玗朝着纱屏内一伸手,放话道,“乐小姐若是真有胆量以命证情,要我娶你过门,也无不可。” “啊?”乐小姐正在纱屏内跟祖母扯成一团,闻听“娶你过门”几个字却是立马停下动作,颤声道,“景大人……是说……” “我是说,你要服药便服药,若是今天景某救不过来,我便负起这个责任,娶你的牌位过门。”景玗面上带笑,重复一遍道,“小姐自便。” 此话一出,全场宾客再度哗然,乐老县师被噎得半天接不上话来,乐小姐与老夫人也在纱屏后维持着互相拉扯的动作,半晌没再动弹……这一静一闹之间的尴尬不知持续了多久,才听得纱屏内传来乐小姐喑哑的一声:“此话……当真?” “当真。”景玗颔首,乐县师见状不妙,当即膝行爬向景玗,但随即被休留拦在了席外……见再无转寰余地,乐小姐也是发了狠劲儿,一仰脖将瓷瓶中的毒药悉数倒入口中,随后惨呼一声:“景玗,你好狠的心!”便将瓷瓶摔出纱屏之外,仰面倒在祖母怀内,似是人事不省了。 在一众呼天抢地的哀嚎声中,景玗拿手一指,休留自取了那喝剩了的瓷瓶,呈入席间。景玗用一方丝帕裹了瓷瓶,凑到鼻子底下略嗅了嗅,随即失笑,又对身旁不知所措的乐家侍仆招手道:“拿纸笔来。” 不多时便有僮仆奉上纸笔,景玗运笔如飞唰唰写了几行字,将纸笺折好丢到乐县师面前,随即起身道:“小姐要的东西。” “这是……”乐老县师还抱着一丝奢望,然而打开纸笺,却见其中写下的尽是草药名称,顿时惊道,“方子?” “能解你孙女所中之毒的药方,我说过了,若是救不回来,我就娶她进门。”景玗在休留的帮助下披上外袍,不顾堂内仍旧乱作一团的光景,作势便要往外走,“其实放着也不碍事,这种毒本来就不致命,最多昏迷十来个时辰就会自然苏醒。只是药性速烈,发作快且有烧灼咽喉的副作用,若是解毒不及时,小姐或许会哑……可惜了,刚才那几首曲子倒是唱得不错。” “景玗!你……”乐县师终究是装不住了,站起身来跳脚大骂道,“我与你素无冤仇!你为何要作践我们到如此地步!” “幸亏素无冤仇,不然你以为设下如此圈套逼我就范,于众人面前陷我于不义之地,结果只是一张药方能了结的?”景玗不再收敛杀气,沉下语气道,“至于媒妁之定,不好意思,景某已有婚约在身。他日若小姐觅得佳婿,景某定当奉厚礼相贺。乐县师,保重,告辞!” “你、你这……你……”乐老县师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捶着胸顿着足倒在厅中嗷嗷大叫,那边厢纱屏内老夫人抱着乐小姐也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一众宾客的喧哗与争议声中,景玗拂袖转身,从容离席。其间也有不知好歹的乐家侍仆想要上前拦阻,休留站开一步亮了亮腰间的无牙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如此跌宕起伏地闹了一场,出来时却才是申时三刻,日头都还未完全落下,街上行人仍旧挺多。乐家的哭声已经传到墙外,大门外面自然站了不少看热闹的闲人。景玗带着休留出得门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探头探脑的景合玥,顺带也就发现了她身边的玉羊:“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们就是……怕你会上当!所以来看看……”景合玥一边说一边把玉羊往身前推,“是嫂嫂的主意!我只是跟着来的!” “我没有,我就是看合玥哭得可怜。”玉羊转过脸去,故意不看景玗投来的问询目光,“她说的——长留城谁家的姑娘都可以,唯独乐家小姐不行!若你真的有意于乐小姐,合玥她……就敢离家出走。” “你!你怎么……瞎说!我没说过谁家都行!”眼见着合玥张口结舌地又要跟玉羊争执起来,景玗却已经没了继续问询的意思,转身看向牵着车马走近前来的休留,对身后两女招呼道:“上车,回家。” “……不了,我们骑马回去就好。”大庭广众之下,玉羊似乎并不情愿与景玗同车而返,见玉羊出声拒绝,景玗回头看了眼二人,伸手从景合玥手中夺过马缰,翻身上马道:“天快黑了,你们俩坐车回去安全些。合玥,回家以后先练一个时辰的刀,没练完前不许吃饭!” “哥……”合玥话没出口,景玗已经骑着马先走一步了。没了代步工具,两人不得已上了休留驾驶的马车,在众目睽睽之下回转景家……乐家内外一众看热闹的吃瓜群众纷纷表示摸不着头脑:这似是无情还有情地到底唱得是哪一出? 第二百二十七章 情定今生(7) 由于场面混乱耽搁了抓药,乐虹小姐终究是被毒哑了嗓子。乐家在沦为全城笑柄半个月后举家火速搬离了长留城,而几本以《薄情郎毒试痴情女》为题的话本小册子也迅速风靡整个长留城乃至西境各地,各家女眷与市井文人手中几乎是人手一卷。景合玥也藏了一本压箱底,只是从来不敢当着家里人的面拿出来看。 在满城风雨的热议声中,唯有景家家主正院恢复了一贯的冷清——终于不再有穿红挂绿的媒人来登门说合了。 “我说……你就算是要挡媒,也不至于演到这种程度吧?”这一日天降小雪,景玗窝在书房内看书,似是对慕容栩的聒噪充耳不闻。对于景玗在乐家的这场将计就计,慕容栩很是有些微词,今天总算在家里堵着了景玗,于是乎随即开启了“忠言逆耳”模式,“那乐家的丫头不过是痴了些,乐老县师也就是个迂夫子,人家在长留城里祖居好几十年了,也没跟你们家闹过什么别扭。你看不上人家姑娘,不去赴宴就得了,干啥非逼着人姑娘喝药?好好的一姑娘这就成了哑巴,外加先前有那么一段……只怕她今后便是远离西境,也难找婆家了。” “药是她自己带的,也是她自己喝的,我一根手指都没动过她,跟我有什么关系?”景玗随手翻过一页黄卷,头都没抬,“你要觉得她可怜,出城追去娶了便是,合玥我会另外择选好人家婚配,你不用担心。” “……嘶,你说话不那么戳心窝子是会要命还是怎地?”慕容栩被噎得险些一口气顺不下来,咬牙抽出铁扇在手中点了数十下,终于忍住了把景玗叫出门去切磋一顿的念头,“就算那乐家祖孙是鬼迷心窍,咎由自取,可是你想过没有,闹过这么一出,从今以后你在长留城的风评可是更难褒扬了——先前好不容易因为守城之功,在市井之中有了些好名声,这时候毒哑了人家姑娘……你怕是不知道最近几日里仙子桥两岸都是怎么编排你的吧?” “无所谓,或者不若说,我要的就是这样的‘恶名’。”景玗接着翻过一页,还是没有正眼搭理慕容栩一眼,“我守长留城,不是为了什么市井声名;但是要在西境统领江湖势力,却需要这般狠戾无情的‘恶名’……只要我一日还是‘四圣’,还是定西侯,这‘恶名’只会对我有益无害——至于那些勾栏话本怎么写,跟江湖人听从何人号令有关系吗?” “道理是不错,可是……”慕容栩有些词穷,他虽然直觉似的察觉到景玗处理问题的方式出了些问题,但一时却想不出关键错在哪里,“可是……情义两全又不是什么坏事儿,你至于……非要演到如此极端的地步吗?” “躲了一个乐家,还会有张家王家李家,若不是一次将事做绝,今后这样的戏码只会反复上演。不若便以无足轻重的乐家开刀,也好让其余人家掂量掂量算计我的后果。”景玗手中的书已经翻过了五六页,他似是有些倦了,终于释卷抬头,看向慕容栩道,“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谦谦君子,这你应该知道。” “我是知道你的目的,可是这毕竟治标不治本啊!”慕容栩摇着铁扇,虚指了指窗外道,“眼下虽再无媒人敢来,可是明年呢?后年呢?大后年呢?你总不见得一辈子不娶妻不成亲?你能唬得住他们一时,还能一世守得这如玉之身……你别瞪我我这就是个修辞!总之你到底打算啥时候成亲堵了所有人的嘴?打算啥时候把正主给追回来啊?” 闻听此话,景玗并不作答,而是沉默着两眼定定地看向慕容栩,慕容栩被他这责问般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得用铁扇掩了半边脸,放缓了声音赔罪道:“……我知道,先前没跟你知会一声自作主张,是我不对,师兄这厢给你赔不是了。可是这事儿……我们总还得有个结果不是?眼下你要是还乐意,我们就来商量商量,怎么想办法先把宋老爷子给支走,把那丫头留下;你要还不乐意……趁早写休书予她,别把人逼急了到时候也来个狠戾无情,你又打不过人家义父!” “……再说吧。”景玗站起身来,打开书房的窗户,凝眉望了片刻窗外寂寥的雪景,“我并不想强人所难,如果她的最终选择是离开……那就当是有缘无分吧。” “你这性子哎,说你什么好!”慕容栩在景玗身后发出了一声悲叹,却心知以景玗一贯的性情举止,的确是学不来自己这般没脸没皮死缠滥打。然而终究是试出了一句真心话,今日这一番议论,也就不算是无功而返,“师弟,我实话问你一句——如果她肯留下来,你能真心实意地……对人家好点不?” “我哪一次不是真心实意了?”景玗挑眉,转身看向慕容栩,“在你们眼里,我看起来就这么不近人情?” “……你在这方面要是有哪怕一点点的自知之明,我也就不必这么难了。”慕容栩拿铁扇戳了戳额头,无奈地磨着后槽牙道,“算啦……眼下还是冬令,她的石门庄园还未来得及修复重建,一时半会儿也离不了长留城太远……我会替你想办法,至少再留她一年左右。但是如果到了明年冬天你们还是没动静,那还是早散早了,各自另觅良缘吧!” “你有什么办法?”景玗回身,向慕容栩追问道。慕容栩撇了撇嘴,将铁扇往脑后一插,拢着手便朝门外走去:“还没想好,等想到了,再来通知你。” 开玩笑,就你这别扭毛病,给你现成的本子你也唱不出个鸾凤和鸣来!待走出书房大门后,慕容栩随即拔了扇子,跑去找罗先商量具体对策——景玗既然已经松了口,这事便有挽回的余地,如今他们需要想办法搞定的,便是带玉羊西去的“正当理由”以及一应沿途铺设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情定今生(8) 热热闹闹的正月倏忽过去,二月伊始杏花渐开,如是也就离春天不远了。玉羊已然张罗着要带领郭城内的孟鸟族人重返石门,继续修造往后的定居家园。而二月到来不久,朝廷给予长留城各方守城有功之人的封赏也终于抵达了西境。 刘社稷因斩敌酋并围歼鬼戎主力,居于首功,获封梁州都指挥使,并授上轻车都尉,赐金节玉帛,赏银六千两;西境御守景玗守城有功,加封骁骑尉,赐金带袍服,赏银三千两。其余府尹门尹等有功之臣,皆有赏赐,暂按不表。 仅仅只是斩了一个逃亡中的鬼戎首领,刘社稷摇身一变就成了四品大员,一手总览西境边陲军权,不可谓不是老树新花,春风得意。景玗虽只得了个六品的骁骑尉虚衔,但好歹是有了正经的官身,外加朝廷并未问及城门内外一应琐事,已经不能奢望更多。好迎好往地送走了抚军使之后,先后折腾了足足有小半年的长留城总算是再度安定下来,景家一众各怀心事的话事人们,也终于得空开始了各自的筹备。 二月过后,便是阳春。石门内的修缮工作已经基本完成,剩下的播种、扩建以及一应水利防御等工事,也就开始提上了日程。玉羊这几日几乎是天天泡在石门内,就连到长留城采买农具器用之类的琐事都交给了雪衣等人。眼见着独守家中的景玗毫无进展,慕容栩表面上置身事外,心里却已经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蚱。这一日正遇见罗先,慕容栩一把便将他扯到院内无人处,四下里打望一眼确定没有人影气息,这才低声道: “你哥怎么回事?去信这么久了一点消息都没回复,他到底收到信了没有?究竟几时抵达长留城?” “收到了,昨天窝去胡坊里,有人替他给我带了消息,说是已经在路上,再过半个月大概就到了!”罗先见慕容栩发问,连忙点头,肯定答复道,“之所以不派鸽子传信,是怕被休留或者景师兄截到,那样窝们的计划就完蛋了……尼要他帮忙做的事情他已经答应了,等他进城前窝会先到城外去等他,到时候会把东西给他的。” “那就好,你景师兄不好骗,玉羊这丫头现在也越来越难对付了,这事儿我们必须做到不露破绽,不然没等师父找我们麻烦,以你景师兄那不识好歹的性子,怕是先得把我们给修理了……”闻听罗先如此答复,慕容栩先松了一口气,片刻后却又扶额道,“今年不比以往,等你哥回来,怕是会第一时间赶往石门,而非来长留城内找你景师兄。所以你若要等他,还得提早一日,去石门外的浊河南岸候着……所幸家里跟驻军都有斥候留在北岸,若有风吹草动应该都会有线报传回,这两天我会替你留意……眼下还有一事,却是不得不在你哥的商队抵达之前,想好解决之策……” “还有什么事?”眼见慕容栩面露愁色,罗先从旁插嘴道,“先前用什么借口,该怎么安排,不是都已经商量好了么?” “办法是有了大概,但问题是……还有些麻烦存在啊!”慕容栩转头,看向罗先道,“宋老前辈和花大家他们还住在家里,我们若是要带走玉羊,他们多半也会跟着去……到那时候要怎么办?万一回到弯月城,师父跟宋老前辈一言不合打起来……你觉得谁会赢?” “……慕容师兄尼就不要开这种玩笑了!”即便已经是仲春节气,然而闻听慕容栩如此说话,罗先还是忍不住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所以……尼到底有木有办法,让他们留在城里,或者提前回去嘛?” “暂时还没想到……”慕容栩抽出铁扇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双手交叠,凝眉自语,“如今能牵制得住宋老前辈的,便只有瞿大娘子跟陆老前辈了……你说我若是伪造他们俩的手信,再想办法说服雪衣去帮我们送信……你觉得事情万一戳穿以后我的幸存机会有多大?” “……都已经箭在弦上咯,师兄尼就不要逗窝玩了啦!”罗先越听越觉着后背发凉,连忙打断慕容栩的异想天开道,“不过话说回来,刚刚窝路过客房院子,看见景师兄带着休留正往那里去,休留手里还抱着个箱子,用油布盖着,看不出是装了什么……尼说他们这时候会带什么东西去看望宋老前辈呢?” “他亲自去?还带着东西?”慕容栩一听就来了精神,转身拔脚便往客房方向走,“你不早说!我们也去看看!” 这边厢慕容栩还在筹划着如何将宋略书一行支离长留城,那边厢景玗却已经带着休留前往客房院内“送礼”了——眼下客堂屋内,景玗示意休留将手中的东西搁到几案上,随即对宋略书一拱手道:“里面的东西,或与老前辈一直在找的人物有关,请您自行查验。” 宋略书狐疑地看了一眼景玗,伸手掀开上面覆盖的油布,却见其中是个锈迹斑斑的铁箱。铁箱约莫有三尺来长,一尺多宽,从外面看不出里面盛放的到底是何物事。宋略书伸手掂了掂箱子,感到有些分量,有凑近前去,摸索着表面的锈迹与污损,想要看清锁扣上依稀的鎏金纹理——然而一看之下,宋略书却是立即瞪大了双眼:在斑驳锈迹之下,铁锁底下却是隐隐刻着一个篆刻的“应”字! “这是小徒昨日在市集闲逛时,偶然发现的。”见宋略书抬头递来质疑的目光,景玗指了指休留,连忙解释道,“在市集上叫卖箱子的是个樵夫,据他所说,箱子是他正月时在城东百里之外的山中河边捡到的,箱子和锁都甚为结实,折腾了数月都无法砸开,所以就挑着箱子一路来到长留城,想要找个买主……小徒察觉到锁扣底下的印字,怕是与宗老前辈一家有关,故而便出资买下,带回府中……因昨日到家时天色已晚,怕扰了老前辈安歇,这才今日一早送来,并非有意耽搁,里面有何物事,景某也一概不知。” 第二百二十九章 情定今生(9) 宋略书听罢景玗讲述的来龙去脉,面上并未有任何表示,只是双手沿着铁箱的每一道缝隙,细细地摸索了一遍,最后又仔细查看了一回被锈蚀得结结实实的锁扣,双手固定铁锁,胸中暗自吐息,指尖微微发力——只听“咔吧”一声,足有半指粗细的铁锁锁扣竟然被宋略书空手拧断! 铁锁落下,箱盖随即开启,却见铁箱之内斑驳泥泞,还有水渍,看起来的确是从水中捞出不久。宋略书伸手拂开铁箱内的淤泥,却见泥浆底下隐隐漏出些布纹,将被泥水浸透的布帛打开,里面竟然还裹着一个完好无损的桐木箱子……宋略书将铁箱撤下,只将木箱捞出,放到了桌案之上,却见这木箱之上亦有锁扣,而锁上的篆字却有所不同——分明是一个“昭”字。 自打将木箱从铁箱中取出后,宋略书摩挲箱子的手便微微有些发抖。身旁的花郁玫怕他过于激动,上前一步道:“宋教头,要不……让我来替您打开吧?” 宋略书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仍旧是亲自动手,轻而易举地拧断了木箱的铁锁——木箱开启之后,里面是用油布严严实实缠裹的一个漆盒,宋略书又三五下将油布扯掉,打开漆盒……这回里面露出的是一打书册,因为被三重装匣层层保护,书籍外封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污损。宋略书颤着手将书册一卷一卷从漆盒中取出,小心翼翼地摆放到桌上铺放的干净宣纸上。 书册共有九卷,前八卷的封页上都写着“天行八集”四个字,而当第九卷也终于重现天日,被罗列于桌面上时,宋略书忽然大叫一声,脚下一歪作势便要仰倒下去……慌得景玗与花郁玫一齐上前,这才堪堪扶住。众人回眸看时,却见最后一卷的书封上写着另外四个篆字:昭氏族谱。 “昭兄、宗兄……我到底……到底……”宋略书被景玗和花郁玫扶着坐下,须臾间已是老泪纵横——眼前的九卷书籍,毋庸置疑便是昭华臣与宗延年留下的遗物:当年招致“天行学案”的水心书院所著文集,以及昭家一族的族谱脉络。 眼下旧物重获,故人却再不能回魂相见,宋略书一时哭得不能自已,花郁玫劝了好久才好歹平复了些许,待气息稍稍平稳,便又指着桌上的箱子道:“只找着……这些吗?” “我已经派人循着那樵夫所指的地点去搜索了,晚些时候,或有回报。”似乎是被宋略书的悲怆情绪所感染,景玗答复的声调也多了几分沉重,“这箱子是在河边发现的,许是当初遭难时,宗老前辈为了保全这些书卷,将箱子沉入水底,冬日里水脉枯竭,河床暴露,这才被人发现……若不是这铁箱结实沉重,里面的物事恐怕也将不存。物是人非,造化难测,还请老前辈保重身体,以生者为重!” “呵……是啊,都过去这么久了,即便是有尸骨,只怕也早已狼吞鹰啄,埋没荒草了吧……”宋略书摇着头苦笑一声,伸手轻轻抚摸着九卷书籍的外封,声音喑哑,“愧啊!当初生死结义,却不能同日赴死;如今旧物重见,却不能替你们张目复仇……我虚掷了这二十年光阴,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你们啊!” “宋教头,这些东西……”花郁玫适时出声,打断了宋略书的哀悼,“是不是要即刻联络师父跟大娘子,让他们派人来妥善接收?” “不了,这不是可以再托付给别人的东西。”宋略书闻言,神色陡然一变,伸手按住了桌上的九卷书册道,“即刻装点,我亲自带回去!” “老前辈若是不便,景某也可以代为安排车马,务必将这些遗物完好送回到陆老前辈手中!”景玗听罢宋略书的安排,忽然从旁插话道。宋略书收敛心神,抬头看他一眼,掏出手巾将九本书依次叠齐裹好,交由一旁的花郁玫小心收纳,这才对景玗道: “这东西我即刻带走,也是为了你们好……现在的你还看不了里面的学问,留在你这里多一分时辰,便只会平白增加一分风险。既然你不忙着退婚,便好生照看我那丫头,等我从总坛回来,再与你们从长计议!” 见宋略书已然做出决定,景玗便只能拱手行礼,表示接受……待从客房院内走出,跟在景玗身后的休留紧走几步,追上景玗道:“师父,这个箱子……我们明明在鬼戎抵达前就已经发现了,你留了那么久都没有打开,怎么想到这时候拿出来,交给宋老前辈呢?” “先前刚发现的时候,的确是因为忙于守城之事,无暇他顾,所以一时压在了手里;不过他们抵达之后,我倒是的确犹豫过,要不要先把箱子打开,待检查确定了里面的东西后再行交出。”景玗一边朝外踱步一边低声回答,“不过后来我也想明白了,不管里面有什么东西,只要箱子被我们打开过,将来与地龙会的牵扯便会增加一分。不若就此做个表态,一来以示坦诚,二来也是正好给个理由,让宋略书可以即刻离开长留城。” “即刻离开?您之前已经知道箱子里面有什么了?”休留依然有些不明所以,“现在让宋老前辈离开……是为了……退亲的事情?” “不全是,横竖你那没正形的师伯似是有些筹划,我不过是顺手推舟而已。”待走到院门口时,景玗忽然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院外掩映的茶花树丛道,“那铁箱是用制作军中武器的镔铁锻造而成,若非里面的东西极其重要,否则不会用到这种材质……今天看来,倒是幸好没有打开——你可知道那《天行八集》是一套什么书?” “徒儿不知。”休留也朝院外望了一眼,老老实实回答道,“但是刚才从宋老前辈的话里听着,这套书似乎很危险?” “我查过当年的‘天行学案’,当年朝廷中的‘天理学派’官员们便是以此书中的种种言论,定了天行学子们的‘欺世邪说’之罪。这套书当年的刻板成书全被收缴捣毁,如今的这套,很有可能……是海内孤本,也是会招来灾祸的禁书。”景玗站在院门口,信手折了朵含苞的山茶花,拈在掌中信手把玩道,“我是习武之人,对那书里到底讲了什么并无太大兴趣。但对于陆白猿和宋略书来说,这套书应该极其重要,重要到可以抵偿这一次我们欠他们的驰援之恩——救城一事,刘社稷并未替宋略书请封,我也不方便再去追问,便只能用这种方式还他们一个人情……你们两个还要在后面躲藏多久?下回偷听,记得先换身不那么扎眼的衣服,一个个的锦衣华服闪闪灼灼,当我是瞎的吗?” “哎呀,不过是凑巧路过而已,哪里是刻意偷听?”见行迹已经败露,慕容栩一边打着哈哈一边带着罗先从花丛中走了出来,用铁扇拂去身上粘连的花叶道,“你今天怎么想到来他们院里了?刚才说了什么来着?” “已经听到一遍的话,不用再刻意重复一遍。”景玗瞥了慕容栩一眼,自顾自抱着胳膊向自家院子走去,“横竖你要筹划什么,我配合你就是了,但若是再像先前一样,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私下订立什么盟约……这回可就不是切磋几次能够算了的。” “……明明是在求我帮忙,却非要端着架子来假装不情愿,真是不可爱!”眼看着景玗离去,慕容栩拿着铁扇支了支额头,撇嘴吐槽道,“说我私下结盟,你偷偷捞着箱子给人献宝这事儿,不也没提前通知我嘛!” 话虽如此,但在“想法支使宋略书离开长留城好留下玉羊”一事上,景玗与慕容栩倒是默契地达成了共识。只是彼时两人都不知道,被宋略书即刻带走的九卷书册之中隐藏着一个怎样的秘密——而恰恰因为此刻与这一秘密的擦肩而过,在未来的人生中,他们却不得不面对难以预料的损失与别离。 第二百三十章 情定今生(10) 半个月后,月令已然到了谷雨节气。石门庄园内一度被破坏的宿舍、工棚与水利设施已经被悉数修复,崭新的葡萄架也已经矗立在了谷地一隅,与另一边刚刚抽苗的高粱地相映生辉。这一日,玉羊仍旧是在石门内忙碌不停,指导着孟鸟族人与贱籍的昆吾人们继续开挖水渠,修造防御工事。 因了有顾师良等人的辅助,石门庄园的重建进行的异常顺利——孟鸟族人对于兴建家园的热情是毋庸置疑的;然而出乎玉羊意料的是,在目睹了孟鸟族人献身守城的种种壮举之后,从长留城周边迁徙过来的这些世仆、丐户等昆吾贱民,竟然也能够很快地抛弃成见,与对方融为一体,共同劳作……在指挥间隙,玉羊偶一抬头,便能够看见丐户家的孩子们跟孟鸟族的儿童凑在一起玩耍。孩童的笑声衬托着庄园内万物生长的背景,便是这片土地欣欣向荣的最好证明。 “玉祥,玉祥,你来跟我们一起玩啊!”正如是想着,玉羊却见孟极抱着个蹴鞠,领着一群孩子争先恐后地向自己跑来……待来到面前,孟极可不管玉羊手里有没有活,拖着她的胳膊便要将她往北隘口空地方向拽,“一起玩!他们踢球厉害,我们今天要赢!” “孟极,别闹!今天是贯通明渠与暗渠的关键日子,没有少夫人坐镇可不行。”见玉羊被孟极闹得颇为无奈,站在一旁监工的顾师良连忙站出来拦住孟极道。对于这位平日里教授昆吾话的年轻先生,孟极还是有几分敬畏的,见顾师良阻拦,当下便只能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带着一众孩子们哄然转身,朝着空地方向去了。 “……还是得早些把新的教材整理出来,让他们白天有事可做才好啊!”眼看着一阵风一般刮过的孩子们,玉羊颇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顾先生那里重建的学堂如今进度如何了?” “场地已经重建完毕,还有些物件需要添置……第一版的昆吾语、劳动课程教材已经在城里付印了,应该这两天就能送到;有关算术的教材我也已经有了些心得,估摸着这几日以内,应该就可以出一卷试读。”眼见着玉羊手中层层叠叠的图纸和隐隐泛出的黑眼圈,顾师良却是有些钦佩,“只是不知少夫人能否有暇分身,来学堂处审核教材呢?” “我没事,横竖坎儿井和引水渠这两日便能贯通了,有水灌溉以后,很多事情便好开展了,我也能得空管顾些旁的事情……”玉羊正卷起图纸想与顾师良交流些儿童教育的心得看法,却见刚刚走远的孟极忽然又风一样地刮了回来,只不过这一次却不是来玩闹的,而是传回了一个令她欣喜不已的消息: “玉祥,玉祥!北隘口那里来人啦!好多人!带头的是那个金发的、有好多蛇的哥哥!还有好多骆驼和马!他们说要找你!” “哎呀,看来是罗先跟珂利多到了!我还在担心今年的商队要什么时候才回来呢!”闻听孟极传话,玉羊一下又来了精神,叫上顾师良和雪衣等人道,“走,我们去看看今年他们给我们带回了多少订单!” “亲耐滴夫人!您就是窝们滴幸运女神!”隔着老远,玉羊便见着珂利多携着一身风尘从马上下来,张开胳膊朝着自己迎面走来——好在距离自己还有三步左右时被罗先刻意挡了一把,珂利多这才改了姿势,顺势抚胸一礼,对玉羊道,“您的赤霞酒和白酒都太受欢迎了!窝们商队还没过弯月城,所有的酒都已经销售一空,沿途所有的城市都对白酒表示了莫大滴兴趣!今年无论尼这里能出多少酒,还有什么新滴商品,窝这里都阔以照单全收,绝不食言!” “好呀,今年我们有了自己的种植园,虽说葡萄的品质暂时还不敢确定,不过白酒倒是没什么问题,到年底前我应该可以给足去年约定的份额。”见对方带回了好消息,玉羊并未介意刚才的失礼之举,笑着回答道,“新的商品,我这里也确实有一些,不过采买权在阿希律那里,在他的商队回来前,我只能先给你看些样品,不能提前给你份额哦。” “木有关系木有关系,窝先看看就行!”因了先前有听闻石门被鬼戎侵占洗劫,在返回路上,珂利多本来还颇为担心玉羊能否兑现去年二百缸酒的约定,然而当他亲眼看到被修缮扩建一新的石门,以及得到了新的承诺之后,珂利多却是喜出望外——横竖只要有白酒一个商品,明年西去路上就可以赚个钵满盆满,何况自己还有优先定价权,未必需要担心被阿希律抢去先手。 “罗先,你怎么也在这里?我这两天没在石门看到你经过呀?”引着阿希律的商队前往宿舍区休息的路上,玉羊转头看了眼罗先,好奇问道——今日的罗先看起来似乎与寻常有些不同:因为有五常侍傍身,罗先平日里总是会刻意控制呼吸与情绪,以保证体温不会让蛇产生躁动,然而今天不过是在仲春天气里骑马跑了一回,罗先的鼻尖上却隐隐现出了细密的汗水,肢体间的小动作貌似也比往日里要频繁许多。 “呃……前几日收到了四哥的信,说是这两天就会回来,窝昨天就出了城,怕从石门经过会打扰尼们休息,所以是从山谷外面绕路去迎接他们的。”仿佛是察觉到了玉羊的目光,罗先伸手擦掉了鼻子上的汗珠,低头道。 “昨晚就出了城?不至于吧。”玉羊闻言有些惊讶,“横竖商队抵达长留城以前,肯定是要经过石门的,你哥也不是第一次来,门子也不会拦他,你来庄园里等他便是,作何要连夜跑一宿的路专门去迎接?” “夫人不要见怪,是窝要他这么做滴!”见罗先被问的张口结舌,珂利多连忙插话解释道,“在窝们这些游走于各国之间的商队中,有这样一种说法:在抵达下一个城市之前,谁能第一个用那个城市里的水源饮马,谁就可以获得当年里这座城内最大的利市!长留城是窝们今年最重要的城市,所以窝让罗先带了城里的井水来城外等窝们,以确保今年的利市不会旁落到别人家手中。” “是这样啊。”玉羊听罢,露出了了然的表情,双手一拍道,“原来在跨国商队中间还有这样的说法,看来明年我还要在石门外再建一批饮马槽,来跟各位讨个口彩了……话说回来,这次从西域大老远回来,你们有没有带回些什么新鲜玩意儿?只要东西足够好,我这里也是不会讲价的。” “有有有!因为有夫人您滴嘱托,窝这次特意沿途收集了不少作物种籽跟植株,窝这就去让人搬下来给您!”见聊到了生意相关,珂利多将手中的马缰往罗先手中一塞,转身就去跟在后面的骆驼队伍中喊人搬货去了……罗先牵着两匹马,表情看起来依旧有些局促不安,见玉羊投来询问的目光,罗先将牙一咬,似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把珂利多的马缰又交到身旁的顾师良手中,对玉羊道: “对不住了,窝有事要先回城里一趟,一会儿窝哥回来,麻烦尼跟他打个招呼。” “出什么事了?”眼见着罗先翻身上马,作势便要离去,玉羊很是奇怪,叫住对方道,“这里距离长留城不过两个时辰的脚程,作何不能歇息片刻,等你哥谈好生意再一同前往?” “窝哥这一趟除了带回那些东西,还从弯月城里帮窝师父带了封信回来。”罗先勒住马头,拧着眉对玉羊解释道,“窝得马上回去城里,把信转交给慕容师兄和景师兄……窝们……可能闯祸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情定今生(11) “……惨了惨了,这回死定了!”几个时辰后,长留城景府内忽然便传来一声哀嚎,慕容栩双手捏着薄薄的一张羊皮纸笺,整个人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师父这回看来是真生气了!不回去赔罪肯定就恩断义绝了!回去也是个死……这下要怎么办才好?” “去年不是让你捎信回去说明情况了吗?”慕容栩一脸哭腔,罗先已经吓得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了,眼见着同门师兄弟三人已经有多半失去了判断力,景玗扶着额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尝试寻根问底道,“去年年中我才从京城赶回来,内伤未愈又撞上祖母去世……这么多意外变故,师父不至于如此不通情理……你在信里到底是怎么告诉他的?” “我、我忘了让珂利多带信回去了啊!”慕容栩绝望地放下手中的纸笺,仰头发出一声惨叫,“去年商队回去前正赶上宋略书带人过来,之后又是鬼戎南下,一来二去就把寄信的事给忘了……死定了这回真的死定了!去年还是师父的六十大寿,我答应过要带你和罗先回去给他祝寿的!啊啊啊师父这一回肯定不会放过我了!死定了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你每次总是会在这些小事上莫名其妙掉链子!”闻听慕容栩如是哭诉,景玗无语地倒向椅背,似乎感到浑身都失去了力气。屋内四人中唯有一人还能够站着——并未见识过传说中的“毒神”本尊的休留眼见景玗慕容栩罗先都陷入到肉眼可见的恐慌情绪之中,不竟有些奇怪道:“那个……师伯,师祖的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你自己看吧……”慕容栩哭丧着脸把纸笺递了过去,休留接过,小心展开,一字一句念道: “‘长留物宝,美眷佳肴,羽翼俱成,不若……撒了?’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骂我们翅膀硬了,在这长留城里贪图享乐,忘了他那位老祖宗,这是要跟我们断绝关系的节奏!”景玗抬头,瞪了一眼慕容栩道,“往年我虽并不能年年回去探他,但好歹书信不绝,你们也都还在他老人家身边,去年可好,你们这一下山我便没了音讯,也难怪师父会多心……不过我还有个疑问:这信里的‘美眷佳肴’,是谁透露出去的?” “这还用谁透露吗?但凡往西去的商队哪个不在传你娶了个好媳妇?非但做得一手好菜,也做得一手好买卖!连鬼戎都觊觎她的真容,老爷子镇守弯月城这么多年,他能没得到点消息?”慕容栩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用游丝般的声音呻吟道,“定亲这么大的事,我们先前也没通知他,老爷子心里不舒坦也是情理之中;外加我去年忘了写信,老爷子八成是以为你娶了媳妇忘了爹,所以才让珂利多捎了这么一封信来……啧,怪我!可是这会儿……诶,我有主意了!” “你又有什么馊主意?”景玗转头,皱着眉看了眼一下坐直了的慕容栩,头疼道。慕容栩搓着手探身过来,看向景玗道:“你不想想,师父喜欢什么?” “喜欢什么?养歌舞乐伎、习武、收藏毒药?”景玗不解地望向慕容栩,“可是你觉得我们在长留城里能收罗到的东西,有啥是他没有的?他素不喜昆吾女子的娴雅模样,我们就是送折花会的花魁也讨不得他的欢心!” “错!我就说你一点都不了解师父,师父哪里是喜欢这些红尘俗物!师父喜欢的是有生命力的美好事物!”慕容栩一边用手指点着椅子扶手一边解释道,“师父养乐伎是为了什么?他一不好色二不荒淫,每天不就图听师姐师妹们唱些个曲子活泛下精神?再说了,他制毒又是为了什么?你忘了师父有句口头禅了:‘能让恶人痛苦的,与能让善人愉悦的,都是世上最好的东西!’师父制毒是为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为了用最残酷的剥削生命的方式来让那些恶人体会生命的可贵!所以师父怎么可能会喜欢你们昆吾人那种惺惺作态的审美?别说良家闺秀了,便是仙子桥北里巷的优伶花魁,也一个个都是娇花照水弱柳扶风的孱弱模样……啧啧,也就合玥看着还正常些。” “她不在这儿,你不用变着法子表忠心!”景玗似乎是被到处塞狗粮的慕容栩恶心着了,身子往椅背方向躲了一躲,嫌弃道,“可是这跟你的主意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啊!知道师父喜欢什么,才能送他什么来哄他开心,让他消气啊!”慕容栩并未觉着自己刚才的话有何不妥,继续循循善诱道,“你不觉得那丫头……就很符合师父的审美吗?” “她啥审美?师父帐下最矮的乐伎都比她高挑妖艳。”景玗依然不得其解,这话也果不其然地换来慕容栩一个大白眼球:“蠢!都说了关键是在生命力!那丫头长相身材是跟师姐们不能比,可是那种活力呢?做菜时的那种状态和创造力呢?鬼戎围城的时候,那么艰难的条件她都能让守城士卒和孟鸟人过得有声有色,你觉得师父会不喜欢这样的姑娘?”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带她回去,给师父赔罪?”景玗终于领会到些许慕容栩的用意,然而却并不表示赞同,“管不管用先另说,她能答应?” “管用是一定会管用的!而且我们不止是赔罪,是回去给师父一个解释,同时再给他补过一次寿辰——以那丫头的手艺,未必不能换来老爷子的一席欢心啊?”慕容栩从袖中摸出铁扇,重又靠回到椅背上,看着景玗道,“办法我给你了,至于要怎么说服她跟你一起去,那是你的事情,跟我没关系!” “……横竖都是回去赔罪,带不带她又有什么关系!”景玗被激得有些恼怒,但慕容栩话说的又没有什么错处,也不好借题发作。见景玗还在嘴硬,慕容栩继续打蛇顺棍,一通抢白道: “你带不带她是跟我没关系啊,反正我肯定是要备了礼物带着合玥一起回去的!一来让师父给我掌眼,二来也表示我绝对以他老人家为重,绝无忤逆不孝之心!至于你嘛……媳妇名气这么大,回去贺寿都不舍得让师父看一眼……到时候该怎么解释赔罪,你自己想办法吧!” 慕容栩说完便拂袖起身,叫上罗先一起出了书房大门。休留跟上前去把门关上,回头对咬牙切齿的景玗道:“师父……要不要……我去跟应小姐说?” “罢了,我自己去!”景玗低头闭目,平复了片刻后,这才起身对休留吩咐道,“备车,去石门。” 第二百三十二章 情定今生(12) “师兄,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从景玗书房内出来,罗先紧走两步,跟上慕容栩的步伐道。待走出院子,慕容栩拐了个弯儿便找了处假山藏于其后,不出片刻便见着景玗带着休留更衣出门,往前门找门子准备马车去了。 “看到没?这就叫料事如神!”等着景玗二人走过,慕容栩这才闪出身来,拿铁扇遥指着二人背影对罗先道,“这会儿他们俩肯定是接玉羊去了,我们接下来得做好两手准备——其一是你那景师兄终于开窍了,直接让那丫头同意跟我们一起回去;其二是他俩还是不欢而散,我们就得想法子哭惨装愁让那丫头再心软一回……”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从袖中掏出那张从景玗书房里带出来的信笺,罗先脸上露出了些许为难神色,“窝觉得……窝们似乎是在骗她?” “只要我们一起回去,师父不会介意这些小事的。”慕容栩闻言,伸手拍了拍罗先的脑袋,“刚才配合我演戏演得挺好,但再借我仨胆儿,我也不会忘了给师父去信——至于这封伪造的假回信么,等会儿销毁掉就好!反正到时候无凭无据,你师兄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不是,窝不是在说师父或者景师兄……”罗先摇了摇头,凝眉道,“窝是说,玉羊她……真的会乐意窝们再帮她跟景师兄在一起么?” “傻孩子,还是这么心眼实诚……”慕容栩闻言叹了口气,拿扇子敲了敲罗先的额头道,“我现在是在帮你景师兄……先前的确是有站在她的角度,想把他们俩凑做一对,结果事实证明,我的方法错了,反而害了他们两个……所以这一回,是我在弥补我自己犯下的错误,也是在给你景师兄……创造一次自省的机会!不过我也答应你,就只再试那么一次!先前我帮过她,这回再给他助一回力,这样两个人就扯平了,如若这一次以后还是不成……那就随缘吧!或许一开始方向是错的话,用什么路子都走不对也不一定……” 话说景玗带着休留驾车赶往石门时,玉羊正在石门新开垦的棉花与甜菜试验田里查看作物情况。石门自古以来都是附近牧民最钟爱的天然牧场之一,这几十年来因为鬼戎骚扰,已经长年无人耕种,但春夏季节依然常有牧民来此放牧牛羊,故而畜粪堆积,地力肥厚,种苗栽下去便是一天一个样,个顶个的长势喜人。玉羊正掰着手指计算明年该扩大多少亩地好用来安置新的棉纺织与制糖工坊建设,冷不丁身后忽然站出个门子,低头通报道: “少夫人,侯爷来了,现如今在前面接待室里等着……您看是不是回去换身衣服,赶紧见上一见?” “他又来做什么?”玉羊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头——她才刚刚跟珂利多洽谈好明年的交易计划,送走商队不过一两个时辰,这时候长久没见面的景玗随即便赶来石门,便是换个人也会联想到是否有心介入到石门产业新一年的布局之中……玉羊低头看了眼走了一天土路,早已泥泞不堪的衣裙,便只掏出手巾来擦了擦手,赌气道,“不换了,前面带路!” 原本被鬼戎纵火烧毁的简易办公区,如今已经变成了一溜青砖碧瓦的整洁屋舍,便是石门“管理层”用来日常办公和存放图纸资料的“办公室”。玉羊在里面独辟了一间宽敞些的,置备了茶案桌椅,又让顾师良抽空画了副石门的写意风景图,用来招待那些有意与石门互通有无的商队领队……不待门子进去通报,玉羊自己大咧咧地跨进门槛,隔着桌子对屋内等待的景玗和休留行了一礼,招呼道:“未知侯爷远来,不曾迎接,还望赎罪。” 景玗闻言放下茶杯,抬头看了玉羊一眼,见对方还是低头避开自己的目光,且一身泥泞,显然是并不待见自己的到来,不由心中如塞,长吁一气道: “自家人,不必如此说话……这几日石门境况怎样,可有需要家里助力的地方?” “侯爷不必担心,石门如今有地龙会代为撑持,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玉羊保持着眼观鼻鼻观心不为美色所动的模样,毫不犹豫地回绝道,“先前建园时的确多有麻烦侯爷的地方,万幸今年的产业已然可以开始运作,待定金收讫,我自会派人前往府上,将去年借取的钱粮物资连本带利还于侯爷。” 听罢玉羊的这番独白,景玗终是忍不住站起身来,绕过桌子直接走到玉羊面前,微微俯身逼视对方:“你就这么讨厌我?” “也不是……”被景玗近距离这么一逼问,玉羊适才强撑的硬气霎时就飞到了九霄云外。两人间的距离极近,近到仿佛只要挂一阵风,那些好看的白发就会被吹到脸上……玉羊忽然开始后悔自己没在过来前先回宿舍换身衣服——自己在庄园里来来回回跑了一天,如今一身的汗水和泥浆,气味一定不太好闻。 “为什么想悔婚?”见玉羊神情局促,景玗稍稍退了半步距离,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玉羊闻言心里却是一阵嘀咕——我还想问你为什么突然不乐意退婚了呢! 即便是定亲将满一年之后,双方实际上仍旧是对彼此知之甚少:玉羊不知道景玗虽然身为“白子”,但自小是被长辈和异性捧着长大的——早年在白氐部落时被崇尚白色的氐人尊为“神子”;后来去了西域弯月城,又是在一众师姐的偏护有加中度过了少年时代;虽然在景家一度不太受人待见,但甫一归来便代替父亲接下了“白帝”与家主之位,外加有景老太太从中平衡斡旋,也并未遭遇过太激烈的排斥与反对……天资极佳外加顺风顺水的人生履历,令景玗的自傲几乎是由内而外深入骨髓的,他自然无法想象竟然有异性会在有婚约的前提下拒绝自己,也更加无法想象玉羊作为彼世现代人追求自我实现跟恋爱自由的人生观念。 然而对于玉羊来说,景玗的心思也是一样的讳莫如深、难以理解——她并不了解这个时代男性对于婚姻的主动权意味着什么,景玗当着宋略书的面抗拒退婚,事实上便已经是对二人关系的一种直白承认……玉羊在彼世也没有过相应的经验,她只能从网络与影视文学的只言片语中刻板地相信“爱就是陪伴”之类的现代概念,故而先入为主地假设景玗不乐意见她,自然也就不会喜欢她。 玉羊心里很乱,这种慌乱有一部分是被景玗近距离注视的压力所造成的,还有一部分却是她在心中一直压抑着的,一个不敢去想的念头——为什么他会在鬼戎来袭时,直接从城墙上跳下来救走自己?为什么那天在东城门前御敌时,他会挡住自己的眼睛,让自己不要看……玉羊依稀地察觉到景玗内里实际上是个护短而温柔的人,只是她实在不敢确定这种几乎不着痕迹的温柔,到底是他一贯以来的行事之道,还是独为她一人所保留。 “为什么不说话?”见玉羊迟迟不开口,景玗的眸光再度一紧,问出了他心中一直以来最有可能的那个答案,“你是不是……心里有了别人?” 第二百三十三章 情定今生(13) 这都哪跟哪啊!被景玗跳跃太快的问题搞得满头雾水的玉羊再次大脑当机,吭哧了半天才支支吾吾道,“也……不是这个原因……只是……” “……算了,你既不乐意说,我不问便是。”然而在景玗眼中,玉羊适才的迟疑和欲言又止的模样,却又代表了另外一重含义……景玗几乎是感到屋外的天色都为之一黯,从来没感受过的挫败感如同浓雾一般瞬间从头到脚笼罩了全身。他长叹一口气,闭上眼转过头去,对玉羊道,“帮我一个忙,事成之后,我写休书予你。” “诶?”被景玗接连几个大跨度问题外加几乎180度转弯态度搞懵的玉羊闻言抬起头来,有些难以置信地小声追问,“真……真的?” 你都不问我要你帮什么忙么?景玗在心中苦笑一声,转头再度面对玉羊道:“恩师大寿在即,刚刚收到来信,说获悉我已有家室,想见上一见。我不想让他老人家扫兴,便来请你随我去一次弯月城,给他老人家祝个寿……回来之后,随你愿去愿留,我都同意便是。” 这是……假结婚回去骗家长的节奏?被彼世狗血剧情蒙蔽了双眼的玉羊再一次误读了景玗的试探深意,欣然同意道:“行吧,横竖不是什么太麻烦的事,我帮你一回就是了。” 话说到这般份上,再互相耽误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景玗闻言朝玉羊拱了拱手,转身便朝门外走去,步伐之快几乎让休留都有些跟不上……行到车前,景玗登车时不小心踩空半步,身形踉跄险些摔倒。休留连忙上前扶住,急道:“师父,要不要我回去一趟,再跟应小姐问问清楚?” “……不必了,还需多问什么?”景玗伸手扶住车厢,强抑住内心汹涌而复杂的情绪,对休留道,“我说写休书予她,她便满口答应,还有什么好问的……回去以后便尽快安排行程吧,等从弯月城回来,便早散早了!” “她真是这么说的?”当天晚上,景府内慕容栩房里再次炸了锅。自回家以后,景玗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书房里闭门不出,束手无策的休留只能去找了慕容栩、罗先跟景合玥商量对策,同时把今天在石门接待室内听到的对话都告诉了三人。 “应小姐没有承认,但神情慌张,语气纠结,似乎像是……有些难言之处。”回忆着玉羊当时的模样,休留老老实实回答道。慕容栩闻言一下瘫坐回了椅子上,拿出铁扇支着头,双眉紧锁道: “坏了,坏了坏了坏了……我说她怎么突然就对景师弟不来劲儿了,这一年我光顾着盯住家里这边,却是忘了她那边也是有可能变心的!若是心里没人,此事或有转寰余地,可是如今……合玥你跟她比较熟络,回头找个机会去套套话,看能不能问出到底是谁?” “她在这方面口风一向很紧,套不出来的……”听闻休留所说,景合玥也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趴在桌子角上有气无力道,“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到底会是谁呢……” “对啊,会是谁?”罗先闻言也是抱着胳膊一脸愁容,“尼们觉得她稀饭的人会是哪个……尼们看窝做什么?” “去年她筹划去浊河北岸设计孟鸟族人,从被俘到拘禁,只有你是全程都在她身边的。”慕容栩盯着罗先棱角愈发分明的脸庞,沉声道,“做了她半个多月的贴身近卫,你有没有察觉到她对你的态度有什么变化?” “木有木有,绝对木有!”罗先把头甩得仿佛拨浪鼓,迭声否定道,“窝跟她保证一点关系都木有!她以前对窝是什么样,现在对窝还是什么样,一点变化都木有的……不过话说回来,这样推测的话……先前慕容师兄尼们在天虞城那里,跟她共处的时间可是比窝还要久得多呢!” “没有的事!天虞城那会儿是我、合玥跟她三个人一起去的!”眼见罗先此话一出,景合玥的脸色瞬间就不对了,慕容栩慌得扇子差点脱手,几乎是拍着桌子反驳道,“而且我那会儿是扮女装,女装!试问哪个正常女子会看上我那时候的模样?合玥我不是说你……总之,那丫头从天虞城回来的时候还是喜欢景师弟的!所以我是最不可能的!你不要为了撇清干系就胡乱攀扯,拉我下水!” “咳,大家先不要吵了,还是先想想,最近她身边比较亲近的外人之中……有没有可能的人选吧。”为了防止惹祸上身,休留咳嗽一声打断了罗先跟慕容栩之间的彼此怀疑,“我觉得……是家里人的可能性不大,毕竟她都这么坚决地表示要走了,如果是景家人的话……她未必会那么舍得。” “对哦,这么说起来的话……”罗先闻言,似是想到什么一般双手一拍道,“窝们被孟鸟族人关在石门那次,地龙会的那个顾先生也在的,还有那个孟鸟族的男子……好像是叫那父的,也经常来找她……不过那父已经失踪有好几个月了,她虽然有些挂心,但也没有特别难过的样子,应该不会是他……” “顾先生?是先前那个从顾家庄找回来的书生?”说到这里,景合玥忽然从桌上直起了身子,仿佛恍然大悟一般惊道,“我说呢!先前她在顾家庄初次拜访的时候,话里话外便有些不对劲——说什么‘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种老套句子……却原来真的是一见钟情了吗?” “他们在顾家庄?什么情况?”众人闻听纷纷凑上前来。谈到八卦,景合玥瞬间来了精神,一边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一边添油加醋转述道:“……那天我看她的样子就有些不对劲儿,原本只是说要去借些书,不曾想一见着面便把人也给请了回来,还夸说什么‘恐怕将整个长留城翻个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称意的人选’……啧啧,你们听听!能说出这种话来若不是一见钟情,那还能是什么?” “……糟!”慕容栩将牙一咬,狠狠地吐出一个字来,“若是旁的人或好打发,偏偏是地龙会的分舵主……这下完了,我听说那顾师良与花郁玫同门,都是陆老前辈麾下弟子,若是论辈分,便跟玉羊一样,都是知根知底的子侄……宋老前辈一定不会介意他们二人交往,不,或许会全力支持也不一定!如果他们两个真的走到一起,石门板上钉钉便是地龙会的产业,地龙会在整个西境的势力分布也无需变动重画,简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原本还指望着地龙会能阻止那丫头嫁出去,这回完了,肥水不流外人田……难怪宋老前辈先前会一力主张退婚!” “你别光顾着说事儿啊,赶快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她拉回来!”闻听慕容栩如此分析,景合玥几乎觉得玉羊明日便会绣衣花轿跟着顾师良走了一般,急得双眸泛红道,“那书生虽有几分姿色,但相比玗哥哥还是差了些的,若是玗哥哥肯放下身段……你觉得他还有胜算吗?” “感情的事儿,不能光看姿色。”慕容栩拿铁扇点着眉心,痛苦地拧起眉头,“更何况你玗哥哥那就是块木头,隔三差五逼着他去趟石门都跟上刑似的,哪里比得上那边朝夕相处,携手理家,日久生情……”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合玥被慕容栩的即兴发挥激得捂住了耳朵,一边摇头一边跺脚,“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你上次答应过我,要帮我把她留下来的!她若是要走,我……我便拿你是问!” 第二百三十四章 情定今生(14) “嗳哟小姑奶奶,这哪里是我能决定得了的事儿啊!”闻听景合玥如此说话,慕容栩更是一个头两个大。眼见着屋内众人都没有了再继续发言的欲望,慕容栩只能咳嗽一声,起身总结道,“总之……眼下幸好她已经答应了会随我们西去,这一来一回路上没三五个月也结束不了,我们还有机会……当务之急一个是要确保她不会反悔,另一个则是要保证那位顾先生不会跟着她一起去!否则他俩勾勾缠缠事小,被师父看出端倪或者惹得景师弟发疯,那事儿就大了……休留,关于这两件事,你有什么想法没?” “要让应小姐不反悔不难,可是另一个……”被点名的休留闻言挠了挠头,有些为难道,“现如今石门庄园全然是应小姐一人做主,兼之地龙会一直都在提供物资和人力上的帮助……我们家能起到的影响很有限。” “……这么说的话,只能通过制造些非常事件来绊住他了么……然而那丫头毕竟也算是话事人,万一要是连她也去不了……”慕容栩说着说着又陷入了沉思,四人小会最终也没能讨论出个所以然来,眼看着天色渐暗,不得已只能各回各屋,容后再议……然而千不该万不该,不曾想休留为了劝慰景玗宽心,于当晚值夜前将四人讨论出的判断结果和交流意见都告诉了景玗,于是乎第二天一早,景家家主的马车便又一骑绝尘地来到了石门庄园门口。 这一日玉羊正在建造中的“子弟小学”校舍内,与顾师良一同商量今后的课时安排。玉羊昨日休息的不错,顾师良看起来却似乎有些憔悴:眼角微微泛红,不时还控制不住地打喷嚏,看起来竟是有了几分病容。 “顾先生这是怎么了?伤风了?”玉羊看着顾师良一反常态的样子,却是有些担心起来,“也难怪,这几日你白日里要监督工人劳作,晚上还要教大家读书,确实太辛苦了!横竖今天除了校舍以外也没什么重要的事,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老毛病了,不妨事,每年春天都会这样……昨日里去油菜田里看了一下长势,回来就……啊嚏!大概……是有些着风了吧……”顾师良用衣袖捂着鼻子,似乎有些抱歉地回答道,“开春正是一年里最关键的时候,我却如此萎顿,实对不住这庄园内大伙儿的一片热忱……一点小毛病,本不打紧,不值当夫人为我担心。” “油菜田?现如今正在开花……顾先生你这不会是花粉过敏了吧?”眼看着顾师良的症状似乎有些熟悉,玉羊拍了拍巴掌如是揣测,“若是如此,这几日直到花谢之前,顾先生你都别去试验田那边查看了,回头我再做个口罩与你,或可缓解症状。这是季节性的毛病,只要少接触花草,过了这一阵就会好的,你别担心。” “花粉……过敏?”顾师良闻言眉头微皱,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色,“敢问夫人,这是什么毛病?” “呃……具体的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有些人天生体质与某些东西不合,接触到的时候就会产生一些不良反应。”玉羊在脑内组织着现代概念和通俗化的语句,如是解释道,“比如说有人天生厌漆,碰到漆器身上就会起疹子,也是过敏的一种表现……顾先生你每到花开的季节就会犯病,大约也是天生厌花吧。” “哦,或也有五行生克的意思?我的确是五行木盛,或许便是因为盛极无制,反而生厌?不曾想夫人还精通医理,顾某实在佩服!”闻听玉羊所说,顾师良果然随即给出了更加符合此世文人理解的解释,“不过还有一事想请教夫人,您说能医治我这病的‘口罩’,又是何物?” “这个嘛……”玉羊正想着该如何向顾师良比划解释,却见远处有个门子一溜小跑朝着这边奔来,到跟前站定还来不及缓口气,便朝着自己跟顾师良一拱手道:“夫、夫人,顾先生……侯爷又来了,如今在接待室里等着!” “昨天刚见过,今天又来做什么?”玉羊闻言皱起眉头,有些纳闷。毕竟石门庄园自打建立的那一刻起,景玗便几乎没怎么来走动过,如今这会怎么忽然便转了性儿一般,这般频繁地往这边跑……玉羊沉吟片刻,决定还是弥补一下昨天的不良印象,于是对门子道,“我先回去换身衣服,一会就到,你先过去复命吧。” “不是,夫人,今儿个侯爷点名要见顾先生。”门子微微抬头,瞥了一眼玉羊跟顾师良,深吸一口气道,“侯爷今儿个看起来……气色似乎不太好,请顾先生速速随我前往,侯爷说了,有要事相商。” “找我?”顾师良与景玗素无多少交情,闻言也是当下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得向玉羊招呼道,“夫人少待,我先去看个究竟。” “没事,你只管去,回头他要是为难你,我就写信告诉义父!”玉羊伸手握拳,做了个“加油”的手势道,“别担心,去吧去吧!” “多谢夫人,那顾某先告退了。”顾师良见状失笑,向玉羊作了一揖后便跟着门子转身离去。目送两人离开的背影,玉羊挠着下巴有些纳闷:“气色不好……不是昨天还好好的么,他也生病了?” “见过侯爷。”跟着门子来到接待室内,顾师良朝着已经站在其中的景玗躬身行礼道。景玗背对着他面墙而立,正在端详挂在墙面正中的那幅写意山水画——画面一角的落款上,正署着顾师良的姓名与章记。 “画不错……”闻听来人已至,景玗缓缓转身,盯着顾师良打量一眼,语气淡然道,“先生请坐。” 即便是今日里有些精神不济,然而便是这倏忽而过的一眼,同是习武之人的顾师良便敏锐察觉到了景玗的来者不善——对方的神情动作看似闲散,但周身的杀气已然紧绷到几乎有形的地步!景玗的一举手一投足之间,杀气便宛然一把把具现化的刀,如同白刃森森矗立在眼前一般,在郑重警告着顾师良,眼前的这位高手此刻心情……似乎非常不好。 第二百三十五章 情定今生(15) “不必,侯爷有何吩咐,我站着回话便是。”虽然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景玗,但倚仗陆白猿亲传弟子以及地龙会分舵主的身份,顾师良还是稳下心神,从容答复。 “顾先生来此地,多久了?”见顾师良不坐,景玗也并不坚持,兀自拉过首座坐下,抬头打量对方。顾师良在心中默默回忆了一下与玉羊相识的时间,如实回答道,“便是去岁仲夏,应夫人相邀,入驻石门……如今算起来,也有近九个月了。” “九个月啊……”景玗闻言,也在心中默默推算了一回——算起来顾师良来到石门的时候,却是玉羊初次表达出有悔婚之意的时间!于是乎当下垂眸一笑,“倒是挺久。” 眼见着景玗一笑,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冷下去了几分,顾师良被眼前的状况搞得莫名其妙,只能再次抬手一揖:“侯爷可是有什么话要说?还请明示。” “没什么话,就是过来看看。”景玗微微偏身,指了指身后的那幅山水画,对顾师良道,“适才看到顾先生的画,于题词之中,却有一句不解:‘君子立身,不染外邪,不假他物,皎皎兮如雪之洁,峣峣兮如山之巅’,此为何意?” “这是……”顾师良闻言顿时一愣——自己这首题词写得非常直白,表达的意思不外乎君子安身立命的种种高洁德行,腹中稍有书墨的便不至于看不懂。现任白帝素有文武全才之名,这时候点出这一句来诘问自己,是什么用意? 顾师良是何等机敏之人,对方来者不善,又特意点出这句话来以示警告,分明攻击的便是自己德行有愧……在回忆中梳理了一遍自打来长留城作为分舵舵主的种种行事之后,顾师良心中有了些计较,对着景玗一躬到底,直接问道:“侯爷指的可是针对夫人的种种无端之事?” “无端?”景玗的眼光直直锁定着顾师良,嘴角的笑容又盛了几分,“何为无端?愿闻其详。” “所谓无端之事,自然如同无根之木,空穴来风,不过是些好事之徒的无稽之谈罢了。”把着了白帝的脉数,顾师良心中便有了些与之计较的底气,诚恳回答道,“侯爷统率西境千万豪杰,当知鸿鹄不与燕雀为伍的道理,作何要为这些小人妄语所扰,平白劳损自家清静呢?” “家中清静,我自有数,无需先生代为筹谋。”被顾师良不亢不卑的态度所激,景玗的眸光中也已然有了几分寒气,“我问的是,先生自己的清静……于己无愧否?” “噗……”景玗此话一出,顾师良险些破功笑出声来——千算万算,没算到白帝此番特意前来兴师问罪,竟然是为了醋自己!然而眼见着景玗神色有变,顾师良连忙捞起袖子遮住口鼻,打着喷嚏掩饰过去道,“啊嚏……近日有些风寒,还请侯爷见谅!只不过适才这一问题……恕顾某愚钝,不知侯爷所指为何?还请明示。” “我看顾先生倒是明白得很。”见顾师良已然变了神色,景玗心知对方已经通晓了自己来意,便也不再多做掩饰,“君子立身,不假他物——顾先生是否人如其言,立身不假他人之物?” “侯爷许是有些误会了。”见景玗已经把话挑明,顾师良也直起身来,与景玗对视道,“顾某如今驻于石门山庄,不过是受夫人高义所召,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实为心存信义二字,绝无其他邪思妄想!侯爷纵是信不过在下,也应该信得过夫人——这石门山庄内与来往商贾之中,仰慕夫人者何止百千?侯爷见过夫人因此有丝毫行事偏差,对任何人有过着意偏袒的吗?” 此话一出,景玗却是似有所悟,垂下双眼开始回忆先前与玉羊交流时的种种——那种真心恋慕的目光,他曾经是熟悉的,玉羊不是那种善于掩藏情绪的女孩,喜怒哀乐都非常一目了然,故而回忆着这半年多以来玉羊对别人的种种反应,尤其是与顾师良的互动模式……好像……说得的确有道理,她看他的眼光确实没什么问题。 然而昨日才刚刚从玉羊的反应中试探出了怀疑一二,眼下里景玗还无法立即从“未婚妻变心”的挫败感中抽离出来,故而对顾师良的自辩之辞,也仅是半信半疑。见景玗低头不说话,顾师良又一拱手,建议道:“侯爷若是还不相信,是否要在下请夫人过来,一问便知?” “你既一口咬定是空穴来风,此刻又何必急于自证?”景玗虽心有动摇,嘴硬却丝毫不肯落于下风,“横竖此种闺帏之事,顾先生还请自矜自重,即便不吝惜声名,也请顾念两家信义,不至自毁同盟。” “……看来侯爷是不信我了。”顾师良无奈地笑了笑,继续躬身朝着景玗解释道,“无论侯爷信与不信,师良都绝然没有弃大义与情理于不顾的道理,更不会有意贬损夫人清名……既然侯爷今日已经讲话说到这般份上,顾某便也同侯爷说上几分真心话——顾某心中已有属意之人不假,但并非夫人。侯爷与夫人之间或有罅隙,但绝非因顾某而起,还请侯爷好自斟酌,早日与夫人尽释前嫌为好。” 顾师良说完便一躬到底,兀自转身出门去了。景玗转身深呼吸了好几次,这才忍住了拔刀将面前画卷一劈为二的冲动,也没有再去找玉羊,兀自带着休留便登车回府……一来一去宛若飘风,竟是不知图个什么。只不过当天晚上休留回去以后,四人小会团体内便又有了新的谈资——景合玥聊到八卦便是双眼放光,追着休留问道: “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但又不是玉羊?那会是……谁啊?” 东山道扬州境内,前任宰相曾文观家中。 扬州境内遍植烟柳,每年一到春芳时节,便是处处飞絮,满城绵绵,倒是也与桃李落英相映成趣。这一日一大清早,曾家府内仆从多随了少爷小姐们出门赏花,家中便显得颇有些寂清寥落。曾文观在后院中兀自烹着一壶热水,等待水热沏茶。 当水壶中终于冒出阵阵炊气时,有个老仆从角门出去,不多时便领着个身着便服的高大中年男子进入院内。男子外戴一领头巾,用袖子遮面,进了院子这才把衣袖放下,俯身跪地便对着曾文观行了叩头大礼:“老师,学生无能!实在有负老师所托!” “起来说话,好好的,无故行此大礼作甚。”来人正是曾文观的门生之一,前任中书侍郎何靖——在曾文观告病还乡后不久,何靖便也因为琐事牵连,被一发贬官离京,如今恰是在扬州境内担任院试道学。曾文观将何靖唤起,亲手斟茶点茶,给昔日门生递上一碗,沉声道,“如今我便是一乡间野夫,你还有官身,行不得此等大礼,在家中便也罢了,今后在外,千万注意。” “无论在朝在野,老师终归是老师,当得起学生此礼。”何靖捧着茶碗,似是百感交集,望着碗中变化流转的茶汤,竟是伸手抹起泪来,“……想当年还在京城时,老师烹茶用得还是龙凤团,兔毫盏,如今竟只得此等红陶粗器!天子不念旧情,冷落至此,当真令人心寒呐!” “说的这是什么话,天子能让老夫全身而退,保全一世清名,已然是莫大的恩德。粗器大叶,也是一味,如何便是冷落了!”曾文观捧起自己手中的茶碗,缓缓吹开茶末,一饮而尽道,“如今我在乡间,不若当年消息便捷——我听说那梁元道又高迁了,可有此事?” “是,因了元月时主持灯节有功,如今已然领了宰相一职……”在说完此话时,何靖抬头瞥了一眼曾文观的表情,见对方并没有神情变化,这才接着道,“百官之首,国朝栋梁,竟然只因在灯节上讨了天子欢心便可得幸若此,实如儿戏!可惜如今朝中同窗,与老师关系亲近的,已经尽都被贬谪离京,剩下那些首鼠两端的,不提也罢!如今朝中便是他梁某人的一言堂,也就没人敢对天子诤言劝诫了……” “听说今年的元月灯节排场甚大,整个京城三日点灯,光香油就烧了三百多缸,如此手笔人力,能统筹得当,也算是个人才。”曾文观微眯双眼,伸手捋须道,“算起来,明年此时,便是天子四十大寿,后年此时,又值太后还历之年……国中喜事多,正是用得此等能人之时,也不为怪。” “学生深知老师素有雅量,但宰相毕竟是柱国之职,百官表率!被如此竖子媚上谄下,伙同宦官玷污朝堂,老师您就不痛心吗?”见曾文观不为所动,何靖接着历数信任宰相种种“罪状”,向其控诉道,“只因政见不合,他在三个月内便撤换了六部百多名官吏,任人唯亲,卖官鬻爵……实是祸国殃民之举!学生恳请老师能重振精神,召集昔日同窗,共商如何扳倒此獠大计!” 第二百三十六章 情定今生(16) “你说他卖官鬻爵,可有证据?”曾文观微微抬眉,瞄了一眼瞬间支吾不详的何靖,便心知他只是在激自己出山,却并没有掌握梁元道的任何实际马脚。面对学生过度外露的情绪与并不成熟的手腕,曾文观暗暗叹了口气,将对方手中的茶碗斟满道,“我老了,身子骨已经大不如前,如今只想寄情山水书案,与儿孙们共享天伦,朝堂之事,实在是力不能济……喝完这碗,便早些回去吧。再晚些街上人多,被人瞧着你来见我,便再无起复之日了。” “老师!”何靖不顾手中的茶碗微微烫手,端起碗来向曾文观恳求道,“老师纵是不吝惜昔日生徒之情,也应该为天下学子们考虑考虑啊!明年是天子大寿,国中惯例会加开恩科,朝中传闻天子有意让那梁元道来主持春闱——倘若果真如此,那明年的恩科进士便会悉数归入其门下!何况此獠不仅有祸乱朝纲之心,还有秽污文脉之意:今年开年,他便向天子递了折子,说是要主持重修国策大典,还说先前的大典经策泥古不化,不适当今天子新政,应该推倒重修,以作天下革新之象,文明复萌之证,也让天下学子领悟到天子重整朝纲、归序八方的决心……老师您听听,这都是些什么鬼话啊老师!” “砰!”听到这话,适才一直波澜不兴的曾文观忽然将手中的茶碗砸在了脚下的青石板上,看着何靖冷声道,“你说什么?他要重修国策大典?” “……是,确有此事!”见曾文观发怒,何靖连忙就地跪下,低头继续补充道,“这便是今年开年之后,他向天子递交的首折——朝中对于此事原有争议,连同杨老太傅在内,均以为国策大典是皇家命脉,镇国之本,且重修此书费时费力,需占用大量饱学之士精研岁月,得不偿失……然而那梁元道巧舌如簧,竟是说动天子此为文运盛事,应该重修大典以为寿礼,以贺天子与太后无疆之寿……天子已然首肯,如今那梁元道便在京中筹措人手,准备重修国书……如此亵渎经典之事,老师您岂能坐视不管啊!” “竟敢……竟敢如此!”即便是在强行压抑着声调与情绪的状态下,曾文观的颔下白须还是在微微发抖。身为昔日宰相,他可以容忍被削夺官职,扫地出门;他可以容忍昔日门下四散,人情冷漠;但却决不能够容忍有人试图重修国策大典,将那些由他参与校注的经义文章从天下学子的视野中删去……因为那才是他的骄傲,那才是他作为当今“天道学派”师表之首的绝对象征,那才是他不能被触碰的逆鳞。 由先帝发起,无数天道学派博学之士共同编撰而成的“国策大典”,是一部涵盖了自这片土地有史以来,历朝历代文人墨客经典文章的国编类书。此书自诞生之日起,便被认为是昆吾国文华之宝,是天下学子竞相研读的必修读物之一。而当年主持编修此书的,便是曾文观的恩师,也是当时的宰相。时任尚书省右仆射的曾文观,也有幸参与到此书的编修之中。 师徒宰相,共修国书。如此便是曾文观一生的成就与荣耀。只要国策大典在,无论当朝宰相如何更迭,他依然还是天下学子心目中无可代替的文华领袖。可如今梁元道却把手伸向了他最不愿被触碰的禁区,这是曾文观无论如何都无法隐忍不发的。 “……现如今,还与你有联系的昔日同僚,都有哪些人?”曾文观毕竟是在官场浮沉了大半辈子,仅仅一息之间,适才乍听得噩报的震怒与激动已然淡去。他将茶碗从何靖手中接过,随手将碗中的茶水泼到地上,沉声问道。 “有,还有!”闻听曾文观话风有变,何靖忙将早已打探好的一系列名单匆匆报出,以供参详,“原先的保和殿学士裴章合,如今在四方馆内供职;通议大夫乔直松,被发落到閤门司……还有给事中卢之麟,如今在北山道豫州司关府内做添差……” “豫州?司关……”曾文观闻言捋了捋颔下白须,垂眸低眉仿佛自言自语般道,“这个卢之麟倒是个堪用之人,只是豫州距离甚远,你有办法能把消息确保无疑地送到他手上吗?” “只要老师有命,学生赴汤蹈火,也一定会想办法把消息平安送到!”何靖说着一躬到底,向曾文观保证道。见学生如此承诺,曾文观抬头看了眼天色,对其嘱咐道,“今日有些晚了,你先回去,待到酉时末刻,再来找我……我修书一封与你,你想办法将其妥善交到卢之麟手中,他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学生领命!”何靖说着便再行一礼,这才匆匆退了下去……见学生走远,曾文观叫来老仆,打扫了地上的陶器碎片,自己则踱回廊下,看着一对春燕于檐下衔泥筑巢,却丝毫未曾发现附近的一枝青竹上正盘着一条细蛇,冲着它们垂首以待…… 檐下之蛇为保家神,这是东山道内乡野土人之间流传的俗信。曾文观并不相信这些淫祠邪说,但也并不打算叫人来赶走那条小蛇——他只是觉得这一幕似乎预示着一些什么寓意:梁元道要巩固自己的地位,就必须圆满达成为淳和帝与太后祝寿两项重任。而需祝寿,则必须天下太平。如今听闻西北边陲已有飞蝗出没,西境刚刚经历鬼戎重围;北疆尚且安定,则全赖设置于豫州境内的两国互市……若是能找个由头将互市撤封,那么到了冬天,无处交易粮草的北狄自然会发生动乱。到那个时候,那个无根无底的梁元道又能凭什么本事,为天子之寿粉饰太平呢? 想到这里,曾文观径直走向书房,展开纸墨,开始构思将交予卢之麟的书信……而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街道上,已经走出角门的何靖也偷偷放下衣袖,回眸看了一眼身后的院落——只是在这一瞥之间,何靖看似憨直的五官之间忽然便现出了一抹黠色:如其所料,曾文观一生最不容人诋攻的骨鲠,也是他一生最大的执念与弱点,不过是“清名”二字而已。 即便如今隐居乡野,但毕竟已是二朝重臣,前任宰相,如今全身而退,也未尝不是国中令人称羡的一世佳话……何靖深知曾文观是真的对朝政心生倦怠,但他不比曾文观,他还正当壮年,并不能坦然接受自己今后便不受重用的现实——作为曾文观最得意也最亲熟的弟子之一,他的身上已经刻下了太多曾系烙印,不可能轻易改换门庭,因此只能想办法逼迫曾文观重出江湖,他才有重新起复,回归朝堂的可能。 梁元道上折修书是真,但并非如何靖所言是推倒重修,不过是请了几名翰林学士,在原有的大典基础上增加一些今人注解及引申,最后再署名为当今天子督校即可。梁元道是同进士出身,不比正经二甲入榜的官员,故而一直对自己这一身份缺陷耿耿于怀。他向天子提议修书,不过是想要为自己争取一些文章声名,好冲淡些许同僚见对其出身的私下诟病而已,未曾想会被何靖拿来借题发挥,直接引起了曾文观的憎恶与行动。 对于即将发生在北疆并影响到整个昆吾境内的未来浩劫,墙外的何靖与墙内的曾文观,此刻都并不十分在意——作为催发这场轩然大波的初始之风,他们只想着如何将这场波澜造的更大、更快一些……如同在泥巢外垂涎燕卵的贪蛇,他们并未真正考虑过这场浩劫会给黎民苍生带来什么样的影响,或者说如今在他们的眼中,有些东西已然如障目之叶,让他们看不见芸芸众生,让他们看不见曾经坚持过的傲骨与理想,让他们看不见除了欲望与阴谋以外的其它事物。 廊下飞檐的阴影之中,细蛇露出了森然的毒牙。 第二百三十七章 情定今生(17) 仲春时节,西境,长留城外。 景家与石门两边各怀心思地又折腾了十数日,前往弯月城的一应准备终于打点妥当。玉羊将石门尚需安排的事务工作都转交给了顾师良,景玗也向长房的两位堂兄弟移交了部分家中印信,如是这般终于合流凑出了一支队伍,浩浩汤汤地向西域开拔而去。 乘坐马车离了石门,玉羊却感到有些格外寂寥——景合玥、雪衣和灵芝此刻都同坐一车,窗外风景也是春光明媚,按理说绝不至于会有感到憋闷的程度。然而不知为何,玉羊却总感觉有些打不起精神来,跟着景家人的车队一同远行,远不如在石门的田间地头挥洒汗水、规划未来那么地酣畅自由。 玉羊心知这种憋闷是源于自己不好说出的心情,然而顾念景合玥的面子,这种郁闷却是不能当众明说的——在石门的时候,面对孟极时却是不必有这般那般的重重顾虑,当听到玉羊此行不能带自己去以后,孟极当即气鼓一张小脸,拽着玉羊嗷嗷乱叫道: “不行!不许去!你不是不喜欢他了吗?那干嘛还要跟着他出门?我不让你去!” “……没办法呀,毕竟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的确是受了他很多照顾。况且从礼数和道义上来说,我也没有拒绝他的理由。”玉羊无奈地搂着自己的“小尾巴”,一边拍抚一边安慰道,“大人之间的事情,不是喜不喜欢就可以了结的。毕竟石门今后还是需要依靠长留城的支持,才能长久存在下去;而对于长留城来说,石门也是未来非常关键的一部分……我跟他走一趟,这事就能好散好了,从长远来看是件好事……你也不想我总是被绑在一桩不能实现的婚约里,不能带走你四处走走看看,到处旅行的吧?” “那你现在就带我一起去!”孟极似懂非懂地听着玉羊的自述,把头握在了对方的臂弯里,如同撒娇一般哼哼道,“带我去嘛……他如果敢欺负你的话,我可以帮你咬他!” “小傻瓜,咬了他你就没命了!再说了,我何曾到了要靠你咬人才能自保的地步了?”玉羊伸手点了点孟极的鼻尖,又捏了捏她的脸蛋,好言哄劝道,“听话,帮着顾先生看好庄园里的弟弟妹妹们,等我回来,就给你们做桂花糕吃。” “我不要桂花糕,我要你早点回来……”孟极撅着嘴,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好好的,不要生病也不要死,跟现在一样的回来!” “知道啦,我保证会好好地回来!”闻听孟极如是叨咕,玉羊却感到心中隐然一痛:那父曾经跟自己说过,孟极的母亲便是在西迁的过程中因为严寒与难产,才早早去世的。虽然孟极未曾明说,但在这数个月的朝夕相处之中,孟极已然将部分对母亲的思念之情,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对于如今已经没有了父亲与哥哥的孟极来说,玉羊就是她最后可以信赖和依靠的人了。 昨夜里好不容易才哄好了孟极,今天一大早便要打包行李登车出行,玉羊的确是有些困顿……好不容易捱到午间停车准备埋锅做饭,玉羊刚挽起袖子准备去抬铁锅,却被灵芝和几个婢仆一把拉到一边:“这些粗活如何能让姑娘上手?放着我们来就好!” “……啧,啥粗活不粗活的?当年赶赴‘天下会’那会儿,全家几十口外加唐家几十号人的沿途伙食,不都是我一个人做的?”眼见着唯一可以活泛精神的工作爱好也被剥夺,玉羊有些不忿,扯下一根发带挽起两边丝绸衣袖,“把坑挖好,再打两桶水,其余放着我来!” “使不得使不得!这要让侯爷看见,可得打杀我们哩!”见玉羊真的要上手处理食材,随同而来的几名景家婢仆连忙扛起锅子躲到一边,“姑娘您回车上坐着就好,或者去那边草地上歇歇,跟侯爷小姐他们说说话去……等饭食准备好了,我们自会给您送去。” “你们……”对方是景家本府内的世仆,不若石门与别院内那般,是早已熟谙了自己脾性的,玉羊闻言扶了扶额头,只能把刚挽起的衣袖又解了下来,“行吧,随你们便。” “诶呀,这就是你们不对了!哪能一点都不懂嫂嫂的一片好意呢?”见这边有人啰唣,刚刚分明已经跑出营地散心的景合玥不知何时已经踱了回来,当下从辎重车上又搬下了一口小锅,一个装着各色调味香料的小箱子,摆在玉羊面前道,“嫂嫂如此坚持,不过就是想亲手给玗哥哥置备饭食而已,你们几个如此不识意趣,竟还敢横加阻拦,都想不想在景家待着了?来,把这口小锅也带上,一并去河边洗了,顺便再多打一桶水来,好叫嫂嫂给玗哥哥开个小灶!” “是,奴婢这就照办!”闻听景合玥如此解释,一众景家婢仆们当下看着玉羊掩嘴失笑,抬着锅提着桶叽叽喳喳地去了……玉羊回头,剜了景合玥一眼,冷声道:“你家那位教你的吧?” “你怎么知……不是,谁说的!他何曾教过我?”景合玥还在嘴硬,那边玉羊已然露出一副洞察一切的表情,挑眉冷笑道:“别装了,你考虑事情不会那么周道……回头替我给慕容大哥带句话:只要没有突变意外,子女智商基本上都是父母智商相合后的平均值,所以将来因材施教的时候,期望值别立的太高。” 玉羊说完这句话后便转身回车厢里去了,景合玥见“煽动玉羊做饭以讨好景玗”的计划没能得逞,只得偷偷跑去问幕后主使:“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 “不知道,我也……不得其解。”虽然并不知玉羊所说的“智商”到底为何物,但慕容栩还是隐隐然从“子女”、“父母”、“平均”之类的关键词中觉悟到了玉羊所指为何,当下拿着铁扇点了点额头,无奈叹道,“没事,她在气头上胡说八道,咱们不跟她一般计较……不过你的演技可能有些刻意了,之后这种需要见机行事的戏码……我还是去说服雪衣来打配合吧……” 第二百三十八章 情定今生(18) 如是这般一路松闲地走了十来天,玉羊在车队内几乎连比茶壶重的东西都没提过,却差不多每天都要在休息和扎营时与景玗“偶遇”个三五次……面对几近无孔不入的慕容栩等人的着意安排,玉羊几乎气成了河豚,终于在忍耐到第十五天的时候彻底炸毛,从景家车队内翻身跳下,直接跑到后队珂利多的商队里去了。 “夫人,尼为什么放着好好滴马车不坐,要跑来坐窝们滴货车?”见玉羊满脸不悦地爬上其中一辆货车,珂利多惊得连忙将车夫赶了下去,亲自上前扶辕驾车道。玉羊坐在货物堆中,拒绝了前来相劝的雪衣与灵芝,抱着膝盖气鼓鼓道:“没事,车厢里闷得慌,我来你这儿透透气!” “哦……则样啊,那尼最好把帷帽带上,则会儿日头还不高,所以还好,过会儿到了午时,沙漠里滴日头可似很厉害滴!”珂利多说着,便招手叫人送来了一顶帷帽和一个水囊,递给玉羊道……如是窝在货车内走了半天,玉羊见景玗并没有再派人来催促,而珂利多也十分健谈,一路上从西域风光到诸国商情聊得不亦乐乎,便也渐渐心情开朗了起来。见玉羊脸上露出了些许活泛神情,珂利多转头看了眼前面开路的景家车队,终于问出了心底埋藏已久的问题: “夫人既然是要做这一路的长久生意,此番沿途亲自走一趟,倒是极为值得滴……不过窝有些不明白,夫人尼既然这么不稀饭……跟景家人待在一起,却还要跟着他们一起去弯月城呢?” “我也不是不喜欢跟他们待在一起,就是……不喜欢这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玉羊望着前队车马扬起的沙尘,小声嘟哝道,“之前也是,现在也是……说是为了我们好,但都没问过我们到底是怎么想的……诶,不说这些了!珂利多大哥,你又是为什么放着长留城里的生意不做,跟着我们又专门跑这一趟?我听罗先说,你是年前才刚从弯月城出发的,这才走了几天?便要急着再赶回去?” 懂了,这是个骨子里向往浪漫自由的姑娘。闻听玉羊如此回答,珂利多不着痕迹地泛出一抹微笑,对玉羊解释道:“去年草原上闹了蝗灾,很多草原部落都被戎人撵着往西边跑咯,这西域一路上,只有弯月城是最安全滴驿站,也是除了西边滴大食国、海西国,以及东边的昆吾国以外最繁华滴城池!窝们选择在那里卸货过冬,也是出于安全滴考虑……至于这一路嘛,横竖窝们这次带回来滴商品已经在长留城里卸滴差不多了。之前窝跟罗先有好久都木有在一起,如今他也已经长大成人咯,窝就想带着他一起沿着商路走一走、看一看,好让他决定将来到底是如何选择——是来窝滴商队帮忙,还是回窝们滴国家陪伴父母,还是留在尼们滴昆吾国成家立业……这些都是他现在应该开始考虑滴事情咯。” “明白了,长兄如父,你也不容易。”闻听珂利多如是解释,坐于货车车厢中的玉羊没能看到珂利多脸上微妙的情绪变化,暗自给对方比了个大拇指道,“对了,你刚才说,弯月城是西域一路上最安全的驿站……为什么啊?” “咦?景大人他们居然没有跟尼说过弯月城城主滴事情?”珂利多闻言却是有些惊讶,手中正要扬出的鞭子也停在了半空,“尼真的不知道西域‘毒神’滴生平事迹?” “不知道,我就是陪他来给他师父过个生日而已。”玉羊一脸懵懂地摇了摇头,但随即便又换上了一脸好奇宝宝的神情,扒在车栏边探头问道,“这么说他们的师父也是个很有名的人了?能不能跟我说说?” “那是自然,这西域沿途,但凡是需要来往交流,互通有无的国家和商旅,无人不知‘毒神’独孤陌其人其事!”珂利多也不藏私,当下便将自己所知的有关弯月城主的一应概况告诉了玉羊,“这位老前辈自三十多年前占据弯月城以来,无论西域诸国如何交战争霸,草原戎狄如何杀人越货,都无人敢去叨扰他镇守的弯月城!话说这位老前辈除了一身高强武艺,还有两大爱好最为人所熟知——其一自然是制毒炼毒,这普天之下若他在毒理上敢称第二,怕是无人敢妄议第一;其二就是豢养优伶,收集女乐,来往的游女乐伶但凡是想在西域一路上安稳做生意的,便都要往他那里去讨个名牌……所以这弯月城里的歌舞乐伎的数量和质量,也都是西域一路最上乘的,来往客商也都喜欢在那里停泊,一来保证安全,二来钱有地方花销,人也过得舒坦。” “制毒不奇怪,还喜欢收集女乐……咿,难怪先前不肯告诉我实情!”听罢珂利多如此介绍,玉羊却是对景玗先前的语焉不详产生了误解——这位弯月城城主听起来确实秉性可疑,但如今人已然上路,又不好半路反悔,于是乎便只能向珂利多接着打听消息道,“这位老城主……他人怎么样啊?” “人么……性情豪爽,会说很多国家滴语言,无论尼是哪个国家滴人他都乐意结交。”珂利多回忆着以往在弯月城中停泊时的种种经历,对玉羊如实说道,“窝以前在那里做生意的时候,也经常带着礼物去拜访他,毕竟罗先就拜在他滴门下,也算是半个亲戚……就是有时候脾气不大好,还有就是治城手腕颇为严酷——但凡是敢在他滴弯月城里为非作歹滴人,断手断脚都算是仁慈滴……窝听罗先说,他们师父的寝宫底下有一座蛇牢、一座虫窖,里面都是世间最毒最凶的毒蛇毒虫,那些胆敢在弯月城里作乱滴歹人,多半都被他活活丢进去喂了虫蛇……啧啧,所以西域来往行人敬他如神,也畏他如魔,并不是个很好相与滴人哪……” 听罢珂利多的介绍,玉羊吓得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也更加坚信了景玗是故意隐瞒事实真相,从而哄骗自己来达成同行目的……玉羊掀起帷帽,探头四下张望了一眼——车队虽然在沙漠中留下了明显的车辙,但西域风大,车队走不出个百十来米,车辙便已然被风沙遮掩得模糊不清。玉羊从来没走过这条路,故而也不敢半途逃走,自己溜回去,只能在心中盘算着看半路上能不能遇到一支去往长留城的商队,想办法混进对方的车队里,好即刻回转石门,逃之夭夭。 就这么胡思乱想地走了一天,到了晚间,两家车队仍旧是找了避风处一块儿扎营。景玗总算是记得派人来把玉羊接了回去,于心中胡乱揣测了一天的玉羊这回没有再闹别扭,而是乖乖跟着雪衣灵芝等人来到景家大营中,甚至主动凑到了景玗他们歇息的火堆前。 还没等慕容栩和景合玥他们喜出望外,却见玉羊左右打望了一眼,径直坐到了罗先的身边,主动搭话道:“罗先,我问你个事儿——你们的师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第二百三十九章 情定今生(19) “师父?师父自然是全天下最好滴师父啦!”罗先手中正揣着一张烙饼,见玉羊在身边坐下,非常自然地掰下一半递了过去,“师父武功好,制毒厉害,医术也厉害!这个世界上几乎就没有他不会的事情……不过做饭可能不如尼,但也已经是天下最厉害的人啦!” “天下最厉害?有多厉害?”玉羊接过烙饼,一边往嘴里送一边接着问道,“跟我义父比起来,哪个更厉害一点?” “天下之大,不是只有十一仙才堪称武林巅峰。”面对玉羊到来后对自己的视而不见,景玗似是有些不悦,当下插话道,“师父生平最大的遗憾,不过是始终镇守弯月城一隅,未曾游历天下,这才使其名声不扬……但倘若真要一较高下,便是当朝太傅杨敬行出手,师父也未必会输。” 吹吧你就,反正这会儿杨敬行和宋略书都不在,自然是怎么给自家长脸就怎么夸口呗。玉羊闻言翻了个白眼球,闷头啃饼并不接话。见景玗搭话再次失败,慕容栩只能从中斡旋,接下话题道: “景师弟说得也并非全无道理……这么说吧,‘天一剑’杨敬行老前辈是先帝御赐武仙,又是名门正派出身,剑法收放有度,浑然大成,可比景师弟;宋老前辈以尺代锏招数精妙,外加一身浑厚内力,于身法上就好比罗先;师父虽然不大出门,但一人单挑数百戎狄马匪却是常有的事,双拳难敌千军万马,多少都要靠些小手段,这就像我……我们三人平日比武,若是只拼外功招式,那罗先都能压着我打;但若是加上暗器毒药之类的‘阴招’,罗先在我手里都走不过三十合;若是只拼刀法,我不是景师弟对手;但若是比小手段,我们俩堪堪伯仲之间,寻常里五十合内分不出胜负。” “哇哦,听起来似乎很厉害的样子,我都迫不及待想马上去见一见这位西域老英雄了!也不知道他肯不肯指点我一招半式……”景合玥闻言抓起了腰间的长刀,满脸露出憧憬之色——先前她对一人击退东门外鬼戎大军的宋略书也是崇拜有加,若不是宋略书为人过于严肃刻板,她早就想偷摸着去拜师学艺了。 “你想跟师父讨教?那还是算了。”慕容栩闻言,却是不顾景合玥满眼亮起的星星,毫不留情地兜头一盆凉水浇下,“师父在弯月城三十余年,虽然麾下弟子无数,但却有‘三不教’铁则,你没戏的。” “什么‘三不教’?”景合玥回眸,瞪视慕容栩道,“没试过怎么就知道他不肯教我?到底是哪三不教?你且说来听听!” “其一,心术不正的不教。”见慕容栩被景合玥瞪着一时发憷不敢回话,景玗随即接下话头,从旁解释道,“师父说了,心术不正的徒弟,即便天赋再高,将来出师之后也是为祸四方,兼之败坏他的一世声名,不若早些自理门户……但凡在授业过程中发现有邪淫伪善之辈,师父都是亲手料理了,从来不曾徇情放过一人……地牢里那些因试药而死的骸骨,至少得有一小半是我们那些动了歪心的师兄师弟,所以说若论治家手段,还是师父雷厉风行!” “其之二,长得不好看的不教。”见玉羊和景合玥被景玗的话吓得变了脸色,罗先连忙接过话题,继续说道,“师父说了,教徒弟已经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了,如果徒弟长得丑,那每天光看着都闹心,教起来更加不会开心……所以窝们的师兄弟之中,几乎就没有长得不好看的,大家平时也都很注意收拾仪表,以免惹得师父不开心。” “教徒弟还要看脸?这算哪门子规矩!”景合玥闻言,似是很有些不以为难,接着追问道,“那么第三条呢?还有什么人是他不教的?” “还有……就是……”见这一回罗先和景玗都不主动答话,而景合玥的目光已然锁定了自己,慕容栩心知自己这是又被自家俩兄弟给联手坑了,当下只能吭哧着小声道,“就是……蠢的不教……” “……好啊,你果然又在嘲笑我!”即便单纯迟钝如景合玥,闻听慕容栩如此言语,也终于反应过来先前对方是挖苦自己太笨,从而入不得“毒神”法眼……眼见着景合玥已经拔刀出鞘要找自己干架,慕容栩一边抽出铁扇招教一边讨饶道:“诶诶诶,先别动手!你听我说完,我也是为了你好……你忘了我跟你们说起过,但凡是要拜入他门下的弟子,都是先要进蛇牢的!” “蛇牢?什么蛇牢?”玉羊依稀间似乎觉得有些印象,但一时想不起具体内容,同时外加白天里似乎听珂利多说起过,当下便出声插嘴,“是放了很多毒蛇的哪种?” “对呀,我在天虞城里有给你们讲过,但凡要入师门的新弟子,均需要先入蛇牢一试胆量——将想要拜入门下的孩子赶进铁笼之中,再把铁笼沉入蛇牢,三天内不与饮食,三天后再去查看,没疯没死的便收为弟子,已经吓疯或者吓死的就地喂蛇……所以我哪里舍得让你受这等罪过?你要学什么招式,来问我也是一样的嘛。”慕容栩解释的同时不忘把景合玥重又拉到身边坐下,好言哄劝道。 “……其实合玥如果要拜师,倒不一定要进蛇笼。”对于自家师父的种种恶趣味,景玗看起来倒是一副处之泰然的表情,“你忘了?师父收徒,男女不同,我们男子自然是免不了多遭些皮肉之苦,但师父对于师姐师妹们,却向来是极宽容的。” “对哦,合玥姐姐尼若是想拜师的话,说不定真的是可以的!”罗先的话语让景合玥的双眼燃出希望的同时,却又升起了一抹疑惑,“只是不知道尼会不会歌舞或者乐器咧?” “我?我是要学武,会那些个玩意儿干嘛?”景合玥平日里除了舞刀,最大的兴趣爱好便只有看话本吃零食跟收集坊间八卦,确实在歌舞曲艺上少有造诣。景玗闻言拾起酒囊,满饮一口道:“师父收徒,原本就分为男班跟女班——男班便如同刚才所说,有‘三不教’及‘蛇笼三日’等诸多规矩;而对于女班却只有一条:凡是在西域诸城中往来的歌伎乐伶,倡优舞女,只要有心习武学艺,均可自投门下,无需引荐或者见礼等诸多缛节。” “什么?堂堂一个武林宗师,一城之主,竟然自降身段,无条件教授倡优习武?”景合玥毕竟是在教条森严的昆吾国中长大,闻言很是有些难以接受,“这是为什么啊?他就不顾惜自家的名声了么?” “西域诸国民风奔放,礼数纲纪本就与国中不同。”景玗抬眸看了景合玥一眼,沉声道,“再者,传授倡优武艺,也不算什么有辱声名之事——你们不是也在石门内教那些贱籍孩子读书了吗?” “师父定下这么条规矩,自然也有他的理由。”见景合玥有些不服气却又不敢反驳的模样,慕容栩拍了拍她的脑袋,柔声解释道,“那些倡优乐伎,一般都是西域诸国中失去财产家园的流民女眷,因为没有土地和家人可以傍依,所以只能出卖色艺来谋生……这些人是西域商途中最卑贱也最可怜的人,任何一个稍有体力的男子,任何一个稍有恶念的歹人都可以对她们为所欲为。所以师父办立女班,收留这些无家可归的女子,其实只是让她们能有条活路而已——有武艺或毒理傍身的乐伶,便不用再巧言令色躲避好事之徒的骚扰;即便她们离开了弯月城另谋生路,但只要身上有师父签发的乐籍名牌,来往商队也就不敢勉强她们献艺……故而弯月城美人如云,来往佳丽络绎不绝,不是没有原因的。” “原来如此,可是……像我这样不会歌舞乐艺的,要怎么跟他拜师习武呢?”听罢慕容栩的解释,景合玥似是有些纠结,然而玉羊却是瞠目不语,一时陷入了沉思之中——倘若真如慕容栩所说,那么这位传说中猎艳无度的“弯月城城主”便绝非荒淫之辈,而是一位颇有些古道热肠的率性豪侠……玉羊正琢磨着该相信哪边的说辞,却听得景玗轻咳一声,冷声说道: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想了解对方是怎样的人,最好的方法便是亲眼去见证,亲身去了解……毕竟我等皆有可能为市井谣言所构害,又如何能够以同样的偏见来妄议他人呢?” 听着这句似曾相识的反问,玉羊抬起头来,瞧见景玗正意有所指一般盯着自己——这厮果然记仇!不就是当众叫了他一次“白子”嘛,至于记恨到现在非要找机会扳回一局吗! 第二百四十章 情定今生(20) 如此这般在沙漠荒原中日夜兼程了一个多月,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弯月城——这座西域名城得名于城外的一片湖泊,湖面为沙丘所拢,呈现天然的月牙形态,倒是与玉羊记忆中的敦煌月牙泉颇有些相似。然而月牙泉只有浅浅一泓,这片弯月湖却是要大了不少,沙风吹拂之下,竟是有些十里波光的潋滟气质……见玉羊看着粼粼水光发呆,珂利多连忙策马上前,主动担任导游道: “这片弯月湖就是整座城最大的水源,也是弯月城的命脉所在……每月的满月之时,月色遍染黄沙清水,月中有月,更是一大胜景!不过话说少夫人,尼是不是要回去前面的车队里了?马上就要进城咯,窝要先去城里的商会打个招呼,就不跟尼们一起去见城主咯。” “哦,这样啊,那好吧,谢谢一路以来的照顾啊!”玉羊说着利索下车,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黄沙赶上前方景家车队,跟着车马一同进了城……注视着玉羊远去的背影,珂利多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微笑——他此番跟着景家车队再度赶往弯月城的原因,不是为了罗先,而是为了这位夫人。 先前在驿站收到罗先送来的飞鸽传书,说要在浊河南岸相候,珂利多便感到事有蹊跷;而在进入石门前见到了说话支吾的罗先之后,珂利多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看法——但凡只要自己进了长留城,慕容栩和景玗便从没有忘了让自己带信回去的时候!而这一次,慕容栩却派罗先来传话说去年没有带信回去给独孤陌,同时还让罗先带回一封假信回报景玗……这其中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竟是让一向如铁板一块的“毒神门下双杰”开始彼此设计了呢? 在长留城逗留期间,珂利多便明里暗里地找到罗先与慕容栩尝试套话,果然让他摸着了端倪:两人虽语焉不详,但多少可以得出,问题是出在了玉羊身上;同时坊间里又盛传景家未过门的少夫人有意与定西侯退婚,正月时还有些个不长眼的人家戳了侯爷痛处,直接被毒哑了闺女赶出城去……得了相应消息后,珂利多又派手下奴仆去石门与景家别院盯梢,在确定玉羊的确是长居石门庄园内,与景玗完全是处于互不往来的分居状态后,原本去年已经被玉羊一整套打压手段折腾得没脾气的珂利多,如今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 景玗是长留城江湖市井的主人,玉羊若已是他的妻子,那么再借珂利多仨胆儿,也不敢把手伸到地头蛇的窝里。去年两人尚未完婚,珂利多的确是有过挖墙角的想法,但看着玉羊并无此意,于是乎试探一番后便也识趣退却了。如今却传来玉羊主动悔婚的消息,这让一直以来便对其经商手段赞不绝口的珂利多立马振作精神,离开长留城前不惜花重金给自己多置办了几身替换行头。 虽然地头蛇还是地头蛇,但如今悔婚的是玉羊,自己只是顺势而为,景玗便是发作也无法真的对自己大动干戈,就算今后不让自己入长留城经商,但只要能通过石门,也可以获得补给与互市机会,同时绕开长留城沿着官道一路往东,便可接着在昆吾境内做生意,影响虽有,但依然可控……有道是富贵险中求,作为有着一手独创酿酒秘方,同时又经营着石门产业,今年又开发出沼气灯、肥皂、白砂糖等等一系列稀罕新品的奇女子,珂利多深知自己完全有必要冒这一回风险。 在抵达弯月城的这一路上,珂利多也着意从罗先和玉羊口中套出了些许讯息——玉羊肯陪着景玗来见独孤陌,便是两人之间的最后一次交易:为独孤陌祝寿之后,景玗依约便要给玉羊休书,如此这般两人便算是正式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再无瓜葛了。故而在与玉羊同行的一路上,珂利多只是表现得略为照应,并未急于在玉羊面前有所凸显……反正从弯月城回到石门也至少要走一个多月,待两人彻底分手之后,自己也有的是时间慢慢培养感情。 如是筹谋着该如何将石门庄园的女主人揽入帐中,珂利多一路偷笑着率领车队拐入了弯月城市集商会之中,却不知自己在与景家车队分道扬镳之后,前方的车队中有人转回头来,远瞥了自己一眼——眼见着珂利多喜形于色,慕容栩默默回头,心中已然大定:鱼已经嗅着了饵,今后的安排……便有着落了。 弯月城不愧是西域第一名城,还没通过城门,玉羊便已然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繁华气息——然而这气息又与长留城、天虞城以及京都武运城不同,若说京都是蔚为大观的世家姝丽,长留城是气象庄静的名门闺秀,天虞城是温婉娴雅的江南碧玉,那么这弯月城,便是热情奔放的美艳胡姬。 于城门至弯月湖沿岸,早有商贾沿途摆摊,叫卖着西域各国的特色商品,玩杂耍的、做手艺的、兜售吃食的以及无数衣饰艳丽的舞姬乐伶穿梭其间,区区城外一片无人张罗的空地,竟是比长留城内西市胡坊有过之而无不及。 待进得门中,迎面而来的更是令人惊叹的繁华、绮丽与靡艳:西域诸国的富贵人家,多喜欢用金饰来装点门户,弯月城自是不能免俗,沿着城门长街一流的高门大户,窗棂与屋檐上俱是画着金漆彩绘,于日光下熠熠夺目;无数商贩头顶着各种食物、香料、服饰以及用器,以各种不同的语音向来往行人高声兜售;那些在门楣上画着月牙的屋子里,窗台上便都站着肤色与发色不尽相同的美人,倚窗而笑,鼓琴作歌,向楼下经过的路人肆意抛洒着成筐的玫瑰花瓣…… 玉羊坐在景家的马车内,竟是一时看直了眼——这弯月城内的美人,竟是比天虞城折花会时的北里巷都还要摇曳多姿,对比仙子桥更是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甩了好几十条大街!也难怪景玗慕容栩跟罗先从来没有出门逛花街的兴趣,便是换成自己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恐怕也会对昆吾国内那些抠抠索索的花风柳月嗤之以鼻。 “天哪,这就是弯月城?”被震惊到怀疑人生的并不独玉羊一个,在探头张望了一路之后,景合玥放下车帘,双手捧着脸颊有些失神,“……这就是弯月城,这就是天下美人汇聚的弯月城……那他到底看上我什么了?换个口味图新鲜吗?” “……大小姐,我都还没自惭形秽呢,你就不要先灭自家威风了行吗?”虽然如是安慰着景合玥,但玉羊心中的羞惭与凄凉其实是倍之于其的——想到自己曾经不知好歹地真心喜欢过景玗,想到自己竟然还纠结过对方有没有可能真的在意过自己,玉羊就恨不得当下再给自己俩耳光清醒清醒——在这样的城市中生活了六年的景玗,哪里是用“万花丛中过”可以形容的,分明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了啊…… 如此这般胡思乱想地进了城,马车在扑面的香风与歌舞之声中颠簸了将近一刻钟,终于来到了一处似乎僻静些的地方……待马车停稳,玉羊与景合玥互相搀扶着走出车厢,却见车队赫然已停在一座白石所筑,格外华丽的宫殿院内,面前数十个衣饰华贵,容姿远胜于城中女子的美人一字排开,向着站在车队前的景玗和慕容栩抚胸行礼道: “几位师弟远来辛苦,师父已经在殿内等候,请将一应事务交由我们,你们自去请安便是。” “劳烦诸位师姐。”景玗带着慕容栩跟罗先,朝着众佳丽拱手行礼后便兀自朝殿内走去。眼见着迎上前来,指挥仆从们卸车装货、安置车马的美女姐姐们,玉羊和景合玥陷入了更加绝望的阴影之中:“这些都是……他们的……师姐?” 第二百四十一章 情定今生(21) “这便是二位弟妹了吧,初次见面,我是代替师父打理杂务的女班首徒哥舒雅,你们管我叫姐姐就行。”两人正在发愣,却见迎面走来一个身穿橙红色纱衣,留着一头金红发辫的高挑美人。美人面上笑容可掬,当下一左一右牵起两人的手,笑弯了眉眼上下打量,“真好,昆吾的女子果然灵秀可人!先前慕容师弟来信说,会带弟妹们回来,我们还在担心他们会领回个如何愁闷的世家闺秀,如今见了两位妹妹,却是可以放心了……罗刹蛮,你且停一停,带两位妹妹先去住处歇息!” “安排住处这等小事,你自己去便好,作何还要叫我代劳?”闻听哥舒雅呼唤,众多忙碌的美人中走出一个身穿蓝色纱衣,黑发垂肩的白皙美人,回眸看了看玉羊和景合玥,面色上却是看不出是喜是怒,“住处就安排在西院,我已经带人打扫过了,若是缺少什么,再来找我不迟。” “你这捂不热哄不暖的冰妮子!妹妹们初来乍到,你就不能给个好脸?两个师弟初次带了家眷来,一会儿师父铁定是要叫她们进去相看一番的。我若不是打扮人的手艺不如你,这会儿哪里用得着叫你来领人进去更衣洗漱?”见称作“罗刹蛮”的蓝衣美人并不动作,哥舒雅不竟拔高了声音呵斥起对方来,待呛声过后,转头又用流利的昆吾语对玉羊和景合玥两人安抚道,“你们别见怪,她叫罗刹蛮,是我的师妹……她自小就这脾气,对谁都这样,可唯独一手化妆搭配的手艺却是城中最好的!一会儿她领你们两个进屋梳洗,你们只管由着她打扮,必不会有错的。” “谢……谢谢二位姐姐。”玉羊别别扭扭地朝着两位美人行了个福礼,随后便在罗刹蛮一句冷冷清清的“随我来”之后,这才拉着景合玥带着雪衣跟灵芝,亦步亦趋地进了后院…… 眼前的这座宫殿占地不比景家狭小,除了少些花草景观外,于奢华上却是过无不及。待走进一间独门独院的小院落内,罗刹蛮指了指院内一排用云石作廊柱,窗棂与屋檐间四处装点着红色玛瑙与青金石的联排屋舍,对两人道:“到了。” “这……会不会……”饶是在昆吾国内养尊处优,见着面前充满了异域土豪风情的小院,玉羊还是觉得脚下如生根一般,难以迈上那不染纤尘的云石阶梯。罗刹蛮回眸看她一眼,转身提着裙子在廊下褪掉鞋子:“里面铺有毛毡,鞋子脱在门外即可……我听说昆吾女子不喜被外男见到双足,不过后院住的只有我们女班弟子,除此以外便只有景师弟和慕容师弟了,想必你们也不会介意。” “他们两个也要住这里?”玉羊闻言,脑袋里“轰”的一声又炸成了一片空白。罗刹蛮听着奇怪,转头皱了皱眉,反问道:“是啊,既已成亲,不住一块儿难道还要分房不成?” “不是……这位姐姐……”玉羊回头看了眼身旁同样紧张不已的景合玥,灵机一动道,“那个,我虽然已经成亲,但是这位妹妹……跟慕容大哥还只是媒妁之约,尚未完婚,所以……您看……是不是能再行个方便?” “哦,这么说,你才是玉羊?”罗刹蛮听罢,定睛打量了片刻面前二人之后,伸手指了指屋舍尽头的一扇小窗道,“屋内房舍虽然相连,但尽头那件净室却是有门户相隔的,可以单独出入,未完婚的妹妹可以歇在那里……真奇怪,怎么跟我听说的不太一样?” “谢……谢谢。”虽然好奇罗刹蛮最后的那句嘀咕是指什么,但面对眼前有着强大气场的冰山美人,玉羊还是下意识地吞下了到嘴边的问题,拉着景合玥跟在对方身后乖乖进了屋……来到房内,罗刹蛮动作麻利地端来水盆,解下玉羊和景合玥的发髻,又吩咐雪衣跟灵芝帮二人脱下外套,取来铜镜凝眉端详道: “你们两个底子不错,可惜穿衣打扮实在太素了,师父不喜你们昆吾女子的内秀风尚,所以待会儿初次见礼,着装发型需更加张扬自信些才好……你们两个且自洗脸,待我选一下胭脂色号……” 罗刹蛮一边说着一边驾轻就熟地从一旁的梳妆匣中取出十好几个大大小小的盒子一字码开,又撩起纱衣外套,从腰间解下一挂笔帘,从中选了一支握在指间,另一手先挑起了景合玥的下颌道: “你面色红润,但油光充盈,需用稍细些的粉铺底才不会浮……眉形嘛,画得还算入时,可惜不称这脸型,反而显得过于凌厉了……来,闭上眼,我先给你修个眉,过会儿再试试这海棠红的口脂能不能衬出肤色来……” 景合玥平日里虽是出了名的聒噪又跳脱,但不知为何到了罗刹蛮面前,此刻却是安静地连大气都不敢出。玉羊洗了脸敷了面,此刻便坐在一旁看着罗刹蛮五指翻飞,在景合玥脸上轻柔而飞快地操作,动作时而宛若细画工笔,时而又笔走游龙挥洒自如……不过一炷香工夫,罗刹蛮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捏着景合玥的下巴低声吐出一句:“现在看着好多了。” “哇哦!”玉羊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景合玥,不禁由衷赞叹道,“姐姐你的手艺也太好了!这要搁到现代都能赶上美颜滤镜了吧!” “美颜绿镜?那是什么?”罗刹蛮转过头来,狐疑地看了玉羊一眼。玉羊自知失言,连忙打个哈哈遮掩过去道:“一种易容手段,不过我也没见过,就是听人说起……哈哈,简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好厉害啊!” “化妆与易容本就是一体两面,不奇怪。”罗刹蛮听着又转过头去,接着从妆匣中掏出几样发饰在景合玥头上比划,“慕容师弟的易容术你们也见识过了吧,是我教的。” “咦?”闻听此话,不仅玉羊跟景合玥,就连见识过慕容栩女装扮相的雪衣也都霎时瞪大了眼。景合玥看了眼铜镜中仿佛换了五官一般的自己,终于忍不住好奇道:“姐姐……他来找你学这手艺作甚啊?” 第二百四十二章 情定今生(22) “一开始其实也不是为了什么了不得的缘由,只是想偷懒而已。”罗刹蛮一边着手给景合玥编织发髻,一边娓娓道来,“师父对男班的弟子极苛严,对女班弟子却又异常宽仁,所以刚入门那会儿,慕容师弟便耍了回小聪明——待师父让男班弟子一大早出门操练时,他便穿了女装躲在女班队伍里,如此想逃个早课而已……未曾想当天便被师父发现了,便罚他穿女装一个月,期间还要照常跟着男班弟子一同修炼……一开始自是少不了遭到其他师弟嘲笑,但一个月以后,他仿佛是摸着了女装易容的门道,不但无师自通会了服色搭配,还找我来学了化妆易容之术,又缠着哥舒雅师姐学了琵琶弹唱……待年龄稍长些,他女装出门佯装卖艺,竟是能在这歌伎云集的弯月城内赚回缠头资来!师父见他能玩出些许门道,也就未曾管他,一来二去反而成了他的看家本领,也是歪打正着……” “噗,听起来的确是慕容大哥的一贯作风!”玉羊闻言忍不住捂嘴偷笑出声,景合玥本也想开怀大笑,但瞅着镜中那个恍若天人的自己,却是堪堪绷住面皮,露出了一个含羞带怯的优雅笑容……待发髻绾定,罗刹蛮又转入隔壁,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茜红铺底、金线连枝牡丹纹的外袍来,递给景合玥道:“穿上试试,看看称不称这妆色?” 景合玥依言换上外衣,待抬起头来时,却见镜中人头顶金莲花冠,耳铛垂珠,项间璎珞闪烁,外加明媚动人的鲜丽妆容,真真仿佛是神妃天降,花神托生一般。 “这是……我?”景合玥一手提着裙裾,一手轻抚面颊,看着镜子竟是有些走不动路了。罗刹蛮见状一把拍下她揉脸的手,叮嘱道:“别碰脸!小心别把妆揉花了!一边去等着,别喝水别吃东西,也别随地乱走乱坐弄皱了衣服……这就算完成了一个,来,该轮到你了。” 罗刹蛮说着便让灵芝扶着景合玥去隔壁等候,自己则伸手抬起了玉羊的下巴,细看之下却是微皱了眉头:“这一个的难度比较大啊……” “诶……我这是……救不回来了么?”玉羊闻言心又往下沉了半截——如此手艺的神仙妆师看着自己的脸说难办,那妥妥地是真难办了……不曾想罗刹蛮接着道:“不是,师父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故而一会儿见你时,期望值也会与那位妹妹不同……我得对得起他老人家数月以来的殷殷期盼,故而不能再有所保留了……诶,你最近是不是日间晒久了?脸上肤色都不匀了……” 敢情适才景合玥的神造型姐姐你还是有所保留的?闻听此话,玉羊却是再不敢多嘴了,便只闭上眼睛由得罗刹蛮细细琢磨,慢慢打造……只待听得一句“好了”时,玉羊再睁开眼瞧见镜中的自己,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天哪……这是我的脸?” 镜中的女子早已退却了先前因日晒风吹造成的倦燥面色,肤若凝脂,吹弹可破,外加鲜艳欲滴的品红色唇脂与眉间花钿,在满头珠翠簪花的映衬下摇曳生辉,惊若天人。 “你的身形及五官都过于纤幼小巧,若是强行朝着雍容大气的方向打扮,只怕会造成反效果。”罗刹蛮说着,取来一件象牙色底,银线铺就凤凰百鸟纹的外袍,来给玉羊披上道,“嗯,这样就刚刚好,既不会太过奢华铺张,也不会显得小家子气。” “……太神奇了,真的太神奇了!”待换好衣服,面对镜中仿佛脱胎换骨的自己,曾经万年冰山一般的罗刹蛮在玉羊眼中,早已变身为化腐朽为神奇的救难天使……玉羊一时兴奋过度,大脑便又脱了线,上前握住罗刹蛮的双手道,“姐姐你还缺徒弟吗?会做饭的那种!” “别误会,我帮你们打扮,只是为了让你们在师父面前不至于让他失望而已,并不是要笼络人心的意思。”见自己的“作品”已然完工,罗刹蛮又恢复了先前懒得正眼看人的状态,抽回手仔细收拾了笔帘与妆匣,顺手指了指外间道,“去外面等着,一会儿应该会有人来叫你们去正殿拜见……规矩一样,别吃东西别喝水,我很忙,妆花了可不定能及时抽身回来补。” 罗刹蛮说完便收拾好东西,自顾自地离开小院,往别处去了。玉羊依言在雪衣的搀扶下来到外间等候,却见景合玥也是在灵芝的搀扶下坐也不是动也不是,就这么堪堪杵在屋子中间,在见到自己的瞬间露出了一刹那的惊艳神色后,很快便又耷拉下脸色抱怨道:“……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噗,为了美嘛,忍一下值得!”玉羊闻言咧嘴露出一抹苦笑,然而一想到如今自己身上这般来之不易的神仙造型,瞬间就收敛表情,挺直背脊原地待命……所幸过不多时,正殿那边便遣人来请,说是城主相邀一见。玉羊和景合玥这才挪着快站麻了的脚,各自端着莲步轻移,跟随来人往正殿方向去了。 罗刹蛮的手艺即将如何惊人且按不表,先说回景玗与慕容栩等人来到正殿内,却见堂上坐着个身形魁梧的老人,棕色的鬓发遮掩了眉目,似是正在坐着打盹……然而从老人身上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频率之中,依然可以感到其体内蕴藏的雄浑实力与岁月积淀。景玗带着慕容栩、罗先及休留款步上前,敛衣跪地,郑重行礼道:“徒儿拜见师父!” “来了啊?叫我好等……”老人闻言,仿佛大梦初醒一般长吁出一口气,同时渐渐伸直了身体,抬手扶着座椅,缓缓睁开一对琥珀色的双眸,微眯着扫视下方道,“看来长留城的确名副其实——咱们有多少年未见了?你得有四年多没回来过了吧?便是慕容栩跟罗先……先前也是答应了我,‘天下会’后便要即刻归来的……如此看来,这长留城果真留人长住啊!” “俗务缠身,情非得已,是弟子怠慢了,请师父赎罪!”闻听这语气舒缓的一席话,景玗与慕容栩等人却是深深叩首,一个都不敢抬起头来申辩。见弟子们态度还算恭谨,独孤陌忽然发一声笑,站起身走下坐席,朝堂下招手道:“都起来吧,瞧把你们给吓得!事情我都知道了,为师也不是不通情理,能记得回来看看便好……人老了没什么念想,就盼着身边能多些个解闷说话的人……这孩子以前没见过,景玗,可是你先前在信中说的那个鸟夷徒弟?” “是,他便是休留。”见独孤陌发话,景玗这才站起身来,领着休留上前引见道。休留闻言,也连忙朝着独孤陌再次叩首,郑重见礼道:“徒孙景休留,见过师祖!” “先别急着叫师祖,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多个徒孙。”独孤陌的一句话却是让休留僵在当场。见休留和景玗都不敢贸然回话,独孤陌兀自走到近前,从休留腰间一把拔出无牙刀,眯着眼凑到近前看了看,转头问景玗道,“你做的?” “是。”景玗低着头垂着手,老老实实回答道,“这孩子身法敏捷,适合近战,所以就做了把短兵给他……毒也是我自制的,请师父指正!” “适合近战……”独孤陌闻言略一沉吟,却是并不看刀,而是将无牙又塞回到休留手中,命令道,“出刀攻我!” “咦?”休留拿着无牙刀,却是一时不敢动作,转头一忽儿看着独孤陌,一忽儿又看向景玗,“师祖、师父,这……会不会不合规矩?” “没什么规不规矩的,在这座弯月城里,我的话就是规矩!”独孤陌不耐地吐出一句,向后退了半步站稳身形道,“我说拿刀来攻,你出手便是!” “那、那就冒犯了!”休留回眸看一眼景玗,见对方微微点头,当下便横下一条心,挥刀舞出一道圆弧,直取独孤陌面门而去。 第二百四十三章 情定今生(23) 见休留动作,独孤陌却不出手,而是伸手拽住背上披着的外袍,只凭双脚左右腾挪,避开休留的攻击——休留的身法速度即便在景家也是数一数二的,然而在年过花甲的独孤陌面前,却仿佛是坠入雾中的小儿一般不辨方向:独孤陌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每次都恰好能出现在休留动作的死角范围内,无论休留如何劈砍刺截,都无法擦到对方衣角分毫……一来二去休留也被激出了几分真性,忽然半空变手,脚下一点身形一矮,便加速朝着独孤陌下盘横扫而来。 见休留忽然变招,独孤陌仍旧只守不攻,双脚步伐不徐不疾绕了个半圈,被困于圈中的休留却只感到眼前袍角一花,独孤陌已然又站到了身后……见休留返身站定,独孤陌手中忽然亮起一道银光,直朝休留当胸飞来。 “当!”休留急提刀格挡,一枚银弹堪堪被无牙刀脊挡住,手腕却几乎被震得发麻……未等休留调整好身形重新出招,独孤陌右手中便又亮起三道银光,分别取上中下三路朝休留袭来。 这一回休留不敢硬挡,提气纵身跃入半空,在空中避过三枚银弹的同时又舞刀向独孤陌袭来。独孤陌不闪不避,右手两指翻飞间便又是两道银光掠空而出,休留眼看无法完全躲过,用刀挑落一枚的同时侧身用肩膀硬接下一枚,紧接着挥刀下劈,直取面前的独孤陌。 “唉,是个好孩子,可惜,这打法也太不要命了!”闻听独孤陌如是叹息一声,休留的刀分明已距离对方面门不足一尺,却见眼前虚影一闪,独孤陌再次绕到了他的背后,伸手按住了他刚才被银弹击中的左肩道,“如果我刚才用的是针,你这会儿已经躺下了。” “谢师父手下留情!”见休留还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一旁的景玗连忙拱手行礼,向独孤陌答谢道。独孤陌拢了拢身后的外袍,转身对景玗道:“这是个实诚孩子,你教的不错,然而却是没教会他怎么保命。若是由着他的性子这么横练下去,早晚他会真豁了性命……有这般资质,早死可惜了,你这趟急着回去不?若是不急,便把他留在我跟前,我来指点他几天。” “此番回来,便是特为师父祝寿而来,倒是并不急着回城!”见独孤陌有意亲自教授休留,景玗心知这是已然承认休留入门,当即称谢道。休留收起无牙刀,想要抬手答谢时,却发现自己的左手已经举不起来了,顿时有些惶恐,捂着左肩中弹处急急出声道:“师祖,我这是……” “我的银弹,你还敢拿肉身硬接,活该多遭回罪。”独孤陌撇了撇嘴,又回眸看向景玗,“毒理教了没?” “回师父的话,当年您有言在先,毒理非经您准许,不可自传于外。”景玗闻言拱手,毕恭毕敬答道,“所以只教了他刀法招式,未曾传授毒理。” “亏得你还记住了。”独孤陌听罢,似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身指着休留对罗先道,“带你这小师侄先去解毒吧,也让为师看看你这些年毒理是否有所精进。” “是,师父!”罗先答应一声,转身便扶着已然开始脚下发虚的休留往后殿去了。见休留与罗先走远,独孤陌唤来仆人赐座,示意景玗和慕容栩坐下道:“先前在信中语焉不详……你说在狱中曾经身染‘求一死’之毒,是怎么一回事?” “回师父话,那一次却是徒儿遭人构害,然而所中的只是徒儿自己仿制的毒药,并非有所外泄,请师父放心。”景玗明白独孤陌此问是担心独创药方外泄,连忙将自己“遭遇楚王陷害,在狱中被人下毒,以及慕容栩等人如何查出事情端倪,最终救其出狱并解毒”一事始末原原本本地告知了对方。慕容栩也在一旁附加说明,终于打消了独孤陌的顾虑。听完两个徒弟所遭遇的一场大劫,独孤陌背着手沉吟片刻,皱眉道: “你们昆吾国的那些狗豕之徒,为富不仁起来还是那么没品!好在这回你们没吃大亏,如今有了官身庇护,也算因祸得福……不过我有一事不解:当时出事的时候,景玗在狱中不得已也就罢了,慕容栩你怎么都没来封信告诉我出了这么大的事?” “……师父您当时要是知道了,那楚王满门恐怕就不是诛男流女的下场了。”慕容栩闻听独孤陌如此发问,背脊上当即冒出冷汗,“弟子知道您是心疼我们,但景师弟毕竟已出师八年,我跟罗先也正是闯荡江湖的年纪,不能再事事仰赖您的护佑……更何况弯月城毕竟相隔遥远,若是我们当时按兵不动等您出山,怕是耽误时机,绝对没有要隐瞒您的意思,还望师父明鉴!” “哦,不是故意瞒我就好。”见慕容栩这次没敢做诳,独孤陌倒是意外地很好说话,将手一挥便将此事略过。师徒三人又有搭没搭地说了会闲话,独孤陌似是想起了什么,开口发问道:“你们带来的家眷呢?” “刚才进殿的时候,是诸位师姐接着的,如今想来应是被领着往后院更衣去了。”慕容栩略一拱手,如实回答道,“师父可是想见见?” “来都来了,不见为何?”独孤陌说着又拍手招来家仆,传话道,“去问下罗刹蛮,她们好了没有?” 仆人领命,转身便一溜小跑地去了后院,不多时便传来回报:两位夫人已经打点妥当,如今正在赶来的路上了。 须臾之后,仆人又来传人已到了门外。独孤陌示意准入,便只见殿外袅袅娜娜走来两道倩影——身穿象牙白落凤袍的玉羊与身着茜红牡丹纹大氅的景合玥分别在雪衣跟灵芝的搀扶下,仿佛画壁上走下的云台仙子、花中精灵一般,款步踏上白云石阶,朝着殿内缓缓走来。 虽然迎面走来的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旧人,可是当景玗和慕容栩看清两人的扮相之时,却还是不约而同地瞪大了双眼——景玗下意识地眨了眨眼以免眼花,而慕容栩却是在愣怔了三秒过后,倒吸一口冷气暗叹道:“罗刹蛮师姐的手艺又精进了啊!” 第二百四十四章 情定今生(24) 坐在殿上的两人有些震惊意外,走在堂下的两女也是一样紧张:待来到独孤陌面前,两女堪堪站定,屏息敛神地柔柔作了个福,这才颤着声自报家门道: “民女……应氏、景氏,见过城主!” “抬头说话,还有,在我这里不用自称姓氏,若是在家中未得赐名,我帮你们取就是。”独孤陌微微皱眉,眯着眼打量了二女片刻,“叫什么名字?” “回……回城主的话,”玉羊转头,看了眼浑身不自在的景合玥,又偷偷抬头打望了眼坐在独孤陌身边的慕容栩和景玗,见三人都没有开口打圆场的意思,于是便只能自挑大梁道,“民女……应玉羊,她叫做景合玥。” “玉羊?你就是那个在石门比货三日的玉羊?”独孤陌闻言,似是一下来了兴致,对着堂下招手道,“走近些,叫我仔细看看。” 玉羊无法,只能挪着步子走近了些,向着堂上再作一礼。独孤陌抬眼上下端详了她足有十来秒钟,忽然开口道:“你们长留城不缺好地,为什么要买下石门?” “因为,因为……”没想到独孤陌一上来便会问出如此刁钻的问题,玉羊一时有些跟不上思路,磕磕巴巴地回答道,“因为……没有那么多钱,我想买连绵成片的大量土地……除了那里,其他地方的话……钱都不够……” “连媳妇要钱都这么难,看来你这抠门的毛病确实是无药可救了。”独孤陌听罢,转头横一眼景玗,接着问道,“买下之前,你不知道哪里是戎狄南下的必经之路吗?” “知道是知道……”玉羊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老实回答,“可是正因如此,我觉得如果可以真的把那片山谷整肃妥当,据为己有的话……反而可以牵制戎狄南下的脚步……石门可以起到长留城前哨站的作用,而长留城与朝廷军屯,也可以作为石门的后盾跟补给来源,那样的话,以后整个西境浊河以北的土地,就不用再年年担忧遭到戎狄荼毒了!” 石门的地理位置之关键,是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独孤陌闻言沉默片刻,忽然冷笑道,“可是我听说去年长留城被围,你的石门庄园似乎并未起到太大作用啊。” “那、那是因为……里面的防御工事还没建好!”玉羊被接连而来的追问逼得有些吃紧,只能一五一十地将脑中想法全盘托出道,“我原本的想法就是……至少要用三年时间,才能完整建设出石门庄园的雏形……那里将会是一座集生产、生活、商贸、防御于一体的大型庄园!会成为未来长留城最重要的贸易和农业集散地之一……去年刚刚开始动工,人手也不够,所以才……” “行了,我知道了,不必多做夸口。”独孤陌抬手,叫停了玉羊连比带划的解释,眯着眼又问道,“这些东西,都是谁教你的?” “啊……这个……”玉羊一时语塞,刚刚说得兴起,一不小心就把那些过于超前的现代经营理念都给暴露了出来!如今显然引起了独孤陌对她身世的莫大好奇,玉羊又不知该如何将话圆回来,思前想后只能再次祭出失忆套路,“我……不记得了……” “师父,此事说来也有渊源——其实弟子与她相遇,最初也是一桩奇谈……”景玗怕玉羊言多有失,连忙将当年在竹山森林里捡到玉羊的过程向独孤陌先做了坦白,“……当时她是从英山瀑布上漂流而下,命大未死,然而或许是受了惊吓,过往之事一应不知,这些日子里才渐渐想起一些旧事……确实不是故意隐瞒师父,若是想问她的身世,弟子后来倒是与地龙会的诸多前辈有所验证,可以代为告知。” “不必了,我就随口问问。”独孤陌说着,抬头又瞥了一眼满面局促的玉羊,兀自转移了话题道,“我听说,你不仅善于经营,手上烹饪工夫也是一绝,可有此事?” “师父,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不是徒儿夸口,便是将这弯月城并昆吾国所有的厨子都凑在一起筛个遍儿,也找不出第二个她这样的……”慕容栩刚想插嘴提携玉羊几句,却不料被独孤陌一个眼神瞪了回来。见堂上沉默了半晌,玉羊心知多半躲不过一回考校,当下牙一咬心一横,点头道:“是。” “很好,你们说是特意回来给我祝寿的,可还记得我弯月城寿诞当日的老规矩?”独孤陌回眸,看了眼景玗和慕容栩道,“寿辰当日,该有些什么准备?” “回师父话,每年寿诞,宫中必准备四十头肥羊,四百斤面粉,烹作胡饼予全城穷苦百姓施食,与民同庆。”景玗闻言,郑重拱手回答道。 “至少要施食多少人来着?”独孤陌间不容缓,又发一问,这回轮到慕容栩接着,拱手作答:“具体人数,确实并未点数过,但是根据每年发放胡饼的数量来算,应不少于千人之数。” “便是如此。”独孤陌闻言点了点头,重又转向玉羊道,“丫头,我也不是有意为难你,只是新妇初来,若有本事,便应该不吝彰显,为你家夫君赚些脸面……今年草原上起了蝗灾,西域也多有波及,收成略减。今年贺寿,我只能给你三十头羊,三百斤面粉,但需要你做出足够千人施食的食物成品来,能也不能?” “敢问……”玉羊闻听需求,在心中飞速盘算了片刻,小声问道,“距离大寿之日,还有多久?” “加上今日,正好还有十天。”独孤陌眯起双眼,盯着玉羊继续道,“除了先前所说的材料,这宫内的厨房、家仆与一应辅料,也可尽你调遣。” “那、那样的话……”玉羊心中已经有了些计较,当下壮了壮胆子,低头回复道,“我若是做完了千人之数,还有多余的话……” “……噗哈哈哈哈!”独孤陌闻言一愣,随即忽然抚掌大笑,待笑够之后才站起身来,站到玉羊近前承诺,“有意思的丫头,我喜欢这性子!这样好了,我便与你打个赌——若是十日之后,你能做出超出千人之数的食物来,那么每多一个人的分量,我就给你一两金子,作为恭喜你们新婚的贺礼,如何?” “这可是您说的哦!不许耍赖!”闻听做饭还能有钱赚,玉羊当即来了精神,抬头向独孤陌追问道。独孤陌笑着点了点头,郑重许诺:“一言为定,绝不食言。” 眼看着一老一少站在堂下喜笑颜开,还坐在堂上的景玗跟慕容栩一忽儿却有些失神:这丫头到底什么天赋?到哪里都能自来熟?自家师父有多久没这么开怀大笑过了……好像哪里不对,这赌约……是不是夸口大了一些?若是现在出声阻止还来得及吗…… 第二百四十五章 情定今生(25) 好容易待到独孤陌有些倦怠了,师兄弟并女眷四人这才被放出正殿,在家仆的引领下往后院走去。走到半路,景玗忽然回身,拦住了玉羊的脚步道:“十日以后,你真有把握?” “嗯呢。”玉羊有些莫名地点了点头,“做不到的话,我就不会答应的呀。” “如此最好。”景玗闻言转回身去,丢下一句道,“若是做不到,最好尽快如实告知。师父讨厌被人诓骗,若是之后被他知道有所欺瞒,连我都帮不了你。” 分明是出于关心,可不知为什么话从景玗嘴里出来,多少便带了些警告的语气。眼见着玉羊眼里刚刚涌现出的光芒又黯了下去,慕容栩无可奈何地瞪了景玗一眼,转回身安慰道:“你别听他胡说!师父虽然严厉了些,但一向是最通情理的,更别说是对你这样讨人喜欢的丫头了……十天以后的寿诞施食,你也别太过于紧张,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告于我们知晓!横竖现在都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都是应该的。” “是啊,只有在这里,才是一家人……”玉羊闭上眼睛,故意拖长了音调道。景玗闻言身形一滞,随即加快脚步,与其余众人拉开了些许距离……慕容栩见状,与景合玥对视一眼,两人俱是垮下肩膀叹了口气:要说合这俩天生冤家,实在是太难了! 黄昏时于西院内吃过晚饭,哥舒雅忽然来请玉羊和景合玥,说是众师姐妹听说新来的妹妹于殿前引得师父大笑,甚是好奇,想见上一见。景玗和慕容栩推辞不过,便只能目送着哥舒雅领了二女出门,前往女班所在的院落……慕容栩眼瞅着二人身影离去,有些担心地对景玗道:“你说她们不会被师姐们套出些什么话来吧?” “与其说是怕被套出什么话,我更担心她们会被教会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景玗负着手站在廊下,面上也不自觉地露出头疼表情,“毕竟那帮师姐……都不能按常理来揣测行动。” “妹妹们来了!”这边厢两人还在忧心忡忡,那边厢玉羊和景合玥已然在哥舒雅的引领下来到一进洒扫整洁、装点华美的院落中。只听得哥舒雅一声呼喝,屋舍内“呼啦啦”一下涌出了几十名服色打扮不尽相同的美女,环肥燕瘦,却各有风姿。美女们光着脚迎出门来,呼拥着将玉羊和景合玥领进屋内,叽叽喳喳道: “这便是两个师弟领回来的新妹妹啊?先前在殿外没看清楚,果真生得水灵可人!” “原以为昆吾的女子便都是一副病恹恹的矫揉模样,未曾想这两个妹妹却是看着极生动的!说来也是,两个师弟好歹是在这弯月城里长大的,若是那般伤春悲秋的愁苦模样,只怕他们自己都会先自戳双目的吧!” “可不是嘛,若非是这样可爱的妹妹,如何能入得了师父法眼?哪个是玉羊来着?听说你在殿上引得师父发笑了,你们聊了些什么……” “你们这些个嘴碎妮子,能不能消停会儿?”眼见着玉羊和景合玥被众女围在正中不知所措,一直坐在房内一角的罗刹蛮见状,忽然站起发声道,“两个妹妹初来乍到,人都还未认识几个,你们便如此咋咋呼呼一拥而上,也不怕吓着她们!” “师妹说的是,我们却是有些失礼了,还望妹妹们见谅。”见罗刹蛮如此发话,哥舒雅也连忙站出来打圆场,将玉羊和景合玥从人群中牵出,引到屋子正中坐下……待群女围着两人坐定,自有人递上果食酒水,呈到玉羊和景合玥面前。哥舒雅拉着罗刹蛮一同坐下,指了指身后两排衣饰上稍有不同,依序分坐的美女,向二人解释道: “先来给两个妹妹介绍一下——师父门下女班,又分为器乐和歌舞两班:歌舞班由我带领,器乐班是罗刹蛮妹妹主持,城中时常会有些姐妹前来投靠,但最后真的会留下来的却并不多……人来人往,两班人数总是在二三十人上下。如今这些,便都是入门至少十年的‘老人’了,我们也算是看着两位师弟长大的,两位妹妹若是有什么想要问的,或对这城中之事有何不解,尽可向我等提问,定然知无不言!” “这位可是玉羊妹妹?”还没等玉羊和景合玥想出该问些什么,群女中忽然挤出个身材丰满的圆脸女子,一把握住玉羊的手道,“我听说日间你在殿内跟师父打了赌,还说今年师父的寿辰施食,要由你来一手主持,可有此事?” “是……是这样的。”玉羊讷讷地答应着,见对方点头,圆脸女子仿佛听见了什么新奇异闻一般,拉着玉羊的手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个遍,用不太熟练的昆吾话低声赞许道:“原来你真的擅长烹饪啊!先前听说景师弟娶了个绝世厨娘,手艺颇为了得……我开始还有些不信,如今刚来师父就把这施食重任交托于你,想来真的是厨艺非凡了!” “她叫波暗罗,也是个平素最爱在厨房倒腾锅碗的,你别介意。”见玉羊被问的有些发懵,哥舒雅连忙从旁介绍道,“她原是某个商贾买下的私厨,因为不堪主人凌虐而逃了出来,躲到这弯月城内另谋生路……刚来时因为除了做饭什么都不会,人也又瘦又病,样子不好,即便是出卖色艺也少人问津,之后饿晕在路旁,便被路过的师父捡回来了……如今宫中师父的膳食,多是由她来操持,听说你也是厨娘出身,她一早便忍不住想来打探究竟了。” “是啊是啊,同为厨娘,自然是要多多交流,精进手艺!”闻听哥舒雅如此介绍自己,波暗罗显得更为热情,伸出双手攒住了玉羊的两手,接连追问道,“我还听罗先说了,你在昆吾国里创作出了很多新菜:有可以跟肉和别的食材烫着一起吃的鱼锅,还有能把汤包在面皮里一起吃的蒸饼……到底是怎么做的?能不能告诉我?” “啊,那些菜式的话……其实只要能收集得到材料,制作起来都不困难。”玉羊听罢并不藏私,一五一十地便将酸汤鱼火锅和蟹粉汤包的制作方法告知了波暗罗。波暗罗一边听一边找来纸笔细细录下,有不解之处还逐一列出,向玉羊问询……末了,波暗罗拿起写满要点步骤的纸笺,颇有信心地起身道:“好了!我明儿就去市场上寻找材料,一定来得及在师父寿辰前研制出来,好叫他也尝尝这些新菜式!” “你们……不怕他的吗?”联想起白日里景玗和慕容栩在独孤陌面前大气都不敢出的模样,景合玥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而且看你们的样子,似乎都很憧憬他?” “妹妹你是指师父吗?那是自然的!”哥舒雅接着景合玥的话头,从旁解释道,“师父对待门下男女弟子,本就有所不同——传习的学业虽大致相似,但男班弟子若有错处,师父便是从不轻饶轻放的,挨板子罚操练是常有的事,若有大过,指不定还会被关进蛇牢……但是对于女班弟子,却是从无苛待,即便是莫大的过失,也不过是赶走了事,却是从来不在女弟子身上动刑罚的。所以男弟子畏其如君,女弟子却视之如父,也是正常。” “这是为何?”景合玥听罢更是纳闷,“世间诸国均是看重男嗣而轻慢女子,却为何这弯月城城主独独反其道而行之?” 第二百四十六章 情定今生(26) “不知道啊,兴许……是因为我们的出身吧。”波暗罗听着,微微叹了口气,从旁解释道,“如先前所说,我曾是商队中出逃的私厨,也曾在这弯月城中出卖过色艺;哥舒雅姐姐曾是西域某贵族家的奴隶;而罗刹蛮姐姐则是某富商买下的姬妾……我们都是因为不堪主家虐待,这才逃亡到这弯月城来的,这里的姐妹,多得是除了这里以外,再无去处的女奴、婢仆、妾室、倡优……我听说师父曾经也是奴隶家生子出身,或许是出于对我们的怜悯,或者感同身受……” “波暗罗,你太多话了!”独自坐于一旁始终未曾发言的罗刹蛮忽然出声,打断了波暗罗的话语道,“不要用‘怜悯’这种词汇贬低了师父的品德!师父从未因为我们是奴婢出身而轻贱过我们,也不是因为我们可怜才容留我们活在他的庇护之下!师父对待男女弟子有别,不过是因为……他知道那些男班弟子来投于门下学艺,将来总是能够有机会出人头地,于他处建功立业的;而我们除了这里以外,没有其他能够一展长才的地方,也没有别的人会毫无保留地传授武艺于我们!你且看这些姐妹,哪一个是需要师父督促着完成课业的?若是心不在此,走便是了!作何还需要像师兄弟们那般,以刑罚手段来磨砺心性品格?他们一生会有很多能选的路,我们便只有这一条独木桥可走!师父对我们稍加优待,不过是为了让更多不解此意的姐妹,不要因为他苛严的态度而选择放弃而已!” 罗刹蛮的一番话说完,让原本屋内喧哗不已的众女尽皆沉默下来,波暗罗闻声也垂下头去,脸上似乎露出惭愧之色。哥舒雅见屋内气氛骤然变冷,连忙站出来打圆场道:“波暗罗妹妹天然有些憨性,心里未必是不知道师父真意的……如今大家都是相处了十年以上的姐妹,说话何必那么夹枪带棒?叫新来的妹妹们见了,反倒以为我们这里也是一盘散沙,不好相与了。” “你们刚才说,他也是奴隶出身?”眼见着话题就快被哥舒雅绕过去,玉羊抓着了一线感兴趣的话题,连忙追问道,“那么他是如何成为这一城之主的啊?” “这话说来可就长了……”哥舒雅沉吟片刻,给自己倒了杯水酒,这才娓娓道来,“我跟着师父已经将近二十年了,可是就连我也不知道当初师父是怎么从一介奴身学成武艺,成为一世豪杰的……只是听以前最早那些师兄师姐提起过,师父如今留在这弯月城里,似乎是为了一个女子……” “女子?什么样的女子?”最喜欢看话本聊八卦的景合玥闻言,顿时两眼放光。哥舒雅自顾自喝了口酒,接着道: “不知道具体详情,只知似乎是个歌女……当年师父应该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在游历天下的过程中在这弯月城内偶遇了那名歌女,随后便许了终身,相约在扬名天下后回来娶她……然而师父走后没多久,这弯月城便被西戎攻陷,据说这歌女也被戎人强占,作了女奴,后来因为不堪凌虐,自投城外弯月湖死了……” “师父得知城破消息后匆忙赶回,却未来得及再见挚爱一面,于是乎以一人之力屠灭满城数千戎人,自此奠下了西域‘毒神’之名……后来,他就在这弯月城中兴建毒神宫,也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城……这事也是先前的师兄师姐们转述于我的,在我印象里,师父从未与任何人提及过他从前的私事,所以也就无从考证真伪……” “有缘无分,生离死别……太凄美了!”景合玥听罢,双手相合握于胸前,眼眶中竟然冒出了点点泪光,“没想到这样的盖世枭雄,居然有如此凄美悲惨的往事……不行,我一定得记下来!回长留城以后就找个话本大手写下来,铁定是今年的销量榜首!” “说起来,我也听说过类似的传闻,而且我还听说这件事跟景师弟的身世也有关。”景合玥正在兀自激动,坐于哥舒雅身后一个身形纤细,披散着一头浅色金发的美女忽然插嘴道,“据说景师弟小时候不受师父待见,便是因为他父母双亲的缘故。” “什么,他小时候不受城主待见?”玉羊一听也被点燃了好奇心,连忙追问道,“为什么啊?他不应该是那种指东不往西的标准好孩子么?” “理应如此,可是说来也怪,相比时常偷奸耍滑的慕容师弟,师父有一阵子倒是明显更不喜欢行为端正的景师弟。”哥舒雅闻言,转身对那名金发女子招呼道,“优昙你知道些什么?今日不妨趁此机会,一并说与姐妹们听听?” “我听说……景师弟的母亲,先前也曾是师父的弟子之一,据说还是长得最像师父旧爱的一个,故而很是得宠。”被称为“优昙”的金发女子跪坐着挪近房间中央,绘声绘色地对众人道,“景师弟的父亲,当时已经声名鹊起的景天罡大侠途经弯月城时,曾在宫中暂住,还受到了师父的款待……未曾想景天罡居然与那位师姐一见钟情,还瞒着师父私定终身,偷偷相约出走,惹得师父大发雷霆,连带着之后对景师弟的观感也先入为主了……那位师姐叫什么来着?好像是……舍旃?” “我好像在之前的弟子名册上看到过这个名字,的确是被朱笔勾去了的。”看起来对八卦也颇感兴趣的哥舒雅从果食盘中拎起两串葡萄,塞到了玉羊和景合玥的手中,“这么说起来,当年景师弟所遭受的对待……也不能说是无妄之灾呢。” “他当年都遭过那些罪啊?”玉羊一边往嘴里塞着葡萄,一边饶有兴趣道。 “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这么说吧,他跟慕容师弟一直以为,男班新弟子入门是要在蛇牢里待满三天三夜的,事实上师父哪有那么不近人情,寻常弟子拜入门下考验胆气,只需在笼内待上一天就好了……他们那三天三夜,完全是因为师父当时对景师弟看不顺眼,不想收他的缘故。”哥舒雅如是回忆道。 “这么说慕容大哥是遭了池鱼之殃了?”玉羊闻言忍不住乐了起来,然而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追问道,“不对啊,我怎么听罗先说过,他入门时,也是在蛇牢里待了三天三夜?” “那是因为他一直在笼子里逗蛇玩儿。”罗刹蛮垂下双眸,从哥舒雅手中拿过半串葡萄,语气淡漠道,“师父想试试他能在里面待多少天不想着出来而已……” “噗!”玉羊与景合玥闻言,忍不住齐齐失笑……如此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琐碎旧事,竟是一不小心便说到了深夜。闻听家仆们已经敲响了三更的梆子,哥舒雅这才察觉不妥,挥手叫停了众美女的茶话会道: “我等饶舌若此,竟是耽搁到了这般时辰!两位妹妹快回去吧,你们初来乍到,想是早就疲倦了,若是再不放你们回去,只怕明天两个师弟便会来找我们兴师问罪了。” “一路都是坐车来的,倒是不觉疲累。”聊了一晚上的八卦,玉羊和景合玥倒是丝毫未感劳累,然而看了眼月色确实不早,想着明天还要开始着手之后的寿辰施食,玉羊便领着景合玥向诸位师姐们行了礼,两两携着手沐着月色往西院去了。不曾想两人刚绕出院门,便看见有个人影在沙棘树下探头探脑,细看之下,却是罗先。 第二百四十七章 情定今生(27) “你怎么在这里?”见是熟人,玉羊连忙出声招呼道。见两人从女班院内出来,罗先这才从树后走出,挠着脑袋道: “窝刚刚帮休留解完毒,送他回去休息。然后景师兄他们说,尼们两个被师姐们叫去了,好久都木有回来,所以就叫我过来看一看……” “他们两个若是不放心,自己来便好了,为什么还要麻烦你跑一趟?”面对景玗过于拐弯抹角的表示,景合玥看起来很是不忿。然而罗先闻言,却是立即伸出手指挡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 “嘘!尼轻一点!寻常里师姐们的屋子附近,窝们这些男班弟子别说进去,就是路过都不敢的!窝年纪小,在师姐中间也比较得宠,所以师兄他们才会拜托窝来接尼们……真的不是他们不愿意来,要是他们被师姐们逮到,下场不比被师父处罚好多少的!” “有这么夸张嘛?”玉羊闻言,回头看了眼身后还亮着灯火的小院,有些诧异道,“我们刚刚还在一起聊天来着……感觉她们人都很好啊?” “尼千万不要被她们的外表骗咯,她们才不是尼想象中的那种温柔善良的大姐姐!”罗先摆着手向两人补充道,“尤其是哥舒雅师姐,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除了师父以外,第二个能让景师兄和慕容师兄不敢大声说话的人……那一定就是她了!” 二女如是闻言,彼此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倒是没有太过当真。在罗先的护送下一路回到西院,景玗跟慕容栩果然也都未曾歇下,正点着油灯坐在廊下下棋打发时间。见二女归来,慕容栩随即起身,长舒了一口气道:“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师姐们这是打算留宿呢……是不是饿了?屋里还有些点心,我去拿来给你们俩垫垫肚子?” “不用了,在师姐们那里吃了不少水果,倒是不饿。”二女转身谢过罗先,相携着在廊下褪下鞋子,便要往那间独立的净室走去……慕容栩目送二人进屋,这才有些不甘心地转回身来,对景玗说道: “你倒是心大,也不问问她们在师姐院里都听到了些什么?” “便是问了,她们也已经知道了,你还能把她们一起毒傻了不成?”景玗一手掂着一枚棋子,注视着棋盘道,“何况你若是想问,刚才便可自行开口,却是为何不问?是怕不打自招么?” “有啥不打自招的?我这辈子也算是光明磊落,坦坦荡荡的正人君子,最多也不过就是被师父罚穿女装那些个陈年旧事而已了!”慕容栩一边出声反驳,一边反复踱步掂量,最后还是忍不住在景玗对面坐下,小声道,“你说师姐她们不会嘴碎到把我喜欢藏私房钱这种小事都告诉她们吧?” “这你就要去问她们了。”景玗失笑,同时一手落子,“这局又是我赢,罚银五两,愿赌服输。” “你赖皮!你趁我刚才打招呼的时候动过棋子了!”慕容栩闻言低头,指着棋盘便开始吵吵嚷嚷,“不算不算,这局不算!我们重新再来……什么银子?你都这般家大业大了还好意思问我要五两银子!什么我耍赖?分明是你作弊在先……好了好了别说了我们再来一局,这一局大家擦亮眼不赖皮,一局定胜负怎么样?一局十两……” 许是罗刹蛮先前送来的香油中有安神助眠的成分,在弯月城中度过的第一夜,玉羊跟景合玥倒是睡得十分香甜。待醒来时天光早已大亮,两人在雪衣跟灵芝的帮助下洗漱完毕,待出得院子,却只见慕容栩一个人坐在廊下看书。景合玥四下张望了一眼,没看见景玗人影,于是开口问道: “怎么只有你一个?玗哥哥人呢?” “早上练完刀,被师父叫着一起巡防去了。”慕容栩见两人起来,连忙放下书卷,随手从身后拎出一个食盒道,“波暗罗师姐一早送来的,说是让你们尝尝她的手艺。” 景合玥闻言接过食盒,揭开盒盖,却见里面装着三盘从未见过的果食点心,无论是摆盘色泽还是香气都十分诱人,不竟当即食指大动,塞了一个进嘴里,随即将食盒递给玉羊,咀嚼着点心口齿不清道:“嚎吃!你也尝尝看!” 玉羊从景合玥手中拿过食盒,从中取出一个点心,放在鼻下嗅了嗅,又小口咬下一块,这才说道:“这个味道……是杏仁酥?不过这种调味方法我倒是没见过……波暗罗师姐如今在哪里?我想问一问具体的做法。” “就知道你们俩会投缘!这会儿也快巳时了,波暗罗师姐应该是在集市采购,准备制作午膳。”见此言一出,景合玥的眼神立即忽闪了一下,慕容栩当即会意,主动提议道,“要不要我带你们去见识一下弯月城的市集?” “好啊好啊,我最喜欢逛街了!”闻听此话,景合玥当即举手表示赞成,玉羊也十分好奇能够在异国的城市中寻获到哪些新奇的烹调食材,于是乎三人一拍即合,随即准备出发。弯月城的道路人流拥挤又较为狭窄,不适合驾车出行,然而也没有女眷不得轻抛露面、随意上街的规矩,于是乎玉羊与景合玥简简单单换了身衣服,便跟着慕容栩一同出了门。 这边厢三人正在商量着一会儿该如何规划闲逛路线,那边厢景玗却是已经跟随独孤陌巡城一周,正带着一众男班弟子向城门回返。待近得城门,独孤陌放缓了马速,转头对景玗道:“如今对于守城戍防,你又有哪些心得?” “去岁一战,确实颇有体会。以往只知师父孤守一城,责任重大,却不知其中细节繁冗若此,实非易事。”景玗闻言,也勒住马头,与独孤陌并肩而行,如是回忆着答道,“相比弯月城,长留城可谓高城坚壁,补给充足,然而我在弯月城内六年,却从未见师父守城如我这般窘迫失措,论兵法调遣,我不如您远矣!” “这话怎么说?”独孤陌闻言,却是皱起了眉头,“我只听说你们遭遇围城,却是未曾知晓其中细节,说来听听?” 闻听独孤陌发话,景玗便一五一十地将去年冬天鬼戎大军如何南下,如何在石门内裹挟了孟鸟族人;以及玉羊如何强行私开城门,放孟鸟人入城;又如何在城中布防,点亮沼气灯以鼓舞士气等诸般事宜,悉数告知了独孤陌。独孤陌听罢后沉吟片刻,沉声道: “经此一役,你有一得一失,可知为何?” “请师父明示。”景玗不敢托大,在马上向独孤陌拱手请示道。 第二百四十八章 情定今生(28) “此一失,是你一开始就不应该对城外驻军有所指望。”眺望了一眼聚集在城外弯月湖边饮马的商队,独孤陌如是替景玗分析道,“若非始终希望着城外驻军会来救援,你在准备守城的那半个月里,行事就不会有所保留;若非你始终希望着鬼戎会因忌惮守军而自行退却,那么在他们总攻前的那十天里,你若做好孤注一掷的准备,未尝不能在援军到来前击溃他们的战意……处于绝地之中时,希望是最能杀人的东西,今后不要再犯类似的错误。” “师父教诲的极是。”景玗闻言再行一礼,郑重应下道,“敢问‘此一得’是?” “还用问吗?你娶了个好媳妇儿!”独孤陌斜瞥了景玗一眼,撇嘴笑道,“先前在殿上一见,便只觉有趣——虽不如传闻那般国色天香,倒是别有一番兴味……如今听你这般道来,这姑娘倒的确当得起‘世间无二’的名号来。昆吾人向来庸碌,只道女子之德,全在于美而贞静,孰不知这样的姑娘才是天下少有,比你这般金玉其外的样子货要稀罕得多。” “……师父谬赞。”虽然独孤陌夸的是玉羊,但在景玗听来,那最后一句话却实在有些刺耳。见景玗似有不服,独孤陌又冷哼一声,接着说道: “以少胜多,以绝地胜重围,全在‘士气’二字——你仔细想想,若不是她有先觉之明,拼死将那些孟鸟族人放进城里,单凭你那些家丁城卒,哪里来的必死之气,能挡得住鬼戎十日重围?之后在城下帮佣也好,做灯也罢,看似干的都是些闲散杂活,其实作用全在人心——她在城下帮佣,无形中便是将你们景家、孟鸟族人与守城士卒化为一体;她在城上造无油之灯,看似雕虫小技,实际上对于城中之人来说,却是点起了必胜的信念……若无此妇,你去岁便是能守住城,只怕也得伤重躺个一年半载。你说我先前谬赞,看来你还是对自己自信过高啊……” 闻听独孤陌如此直言不讳,景玗却是越听越不是滋味:景玗嘴毒是有渊源的,打小听惯了独孤陌的种种挖苦嘲讽,如今这几句小意点拨,他并不会放在心上。然而令景玗心中郁闷的是,独孤陌开口一个“娶妻如此”,闭口一个“若无此妇”,显然是已经将自己和玉羊视为一体,并且相当看好玉羊今后能给予自己的助力……而偏偏这样的误会,是如今的景玗最难以解释,也最难于面对的。 见景玗低头不语,独孤陌以为他还在消化适才分析的得失种种,便随手拍了拍弟子的肩头,鼓励道:“你有远志,如今得了这样的贤内助,本就是求之不得的运气。适才听你所说的蜀地商堡,并那丫头的石门计划,今后都将成为你巩固西境边防的臂助……你们还年轻,路可以慢慢走,只是今后若有难处,不妨听听她的意见——丈夫之智,在于能屈能伸,你在外头得绷着撑着装出个门面,关起门你们俩有啥事儿不能商量着来?横竖自家媳妇儿,回头多哄两下子不就完了……” 闻听独孤陌如此说话,景玗心里苦得简直恨不能当场调转马头找个没人地方嗷一嗓子,然而自入城以来戏已经演了半场,又不能半途下场告知真相,只得强颜欢笑,一路陪着独孤陌策马入城,只待进了城区之后,才借口去商会有事,暂时告别了独孤陌与众师弟,拨马离开想找个地方躲清静。 然而说来也巧,景玗骑马沿着城中小路没多久,便遇到了带着玉羊和景合玥出门的慕容栩——三人为了抄近路选择走小道去市集,却是未曾想到会在路中央与景玗狭路相逢。城中小道本不宽敞,被景玗的马一挡,立即显得捉襟见肘。景玗见了三人,却没有立即让路的意思,凝眉问道:“去哪儿?” “带她们去市集上逛逛而已。”仅仅只是一个照面,慕容栩便看出景玗今天显然心情不好,当下不动声色地朝前站了半步,将景合玥与玉羊稍稍挡在身后,“玉羊妹妹想去看看有些什么新鲜食材,合玥也想跟着长点见识……总是闷在屋子里,也不是个事儿,横竖有我陪着,不会出乱子的。” “有你陪着,才会出大乱子!”景玗斜了一眼慕容栩,将马打横调转,伸手向玉羊道,“上来。” “啊?”玉羊见状愣了,转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慕容栩,“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去市集吗?你们这么慢慢悠悠走过去,待赶到时都过晌午了,还能买到什么新鲜食材?”景玗压着满腹郁闷,接着催促道,“上来。” “……这话也有道理,毕竟骑马快一些!”慕容栩终于会意,伸手将玉羊往前推了几步,让景玗得以顺势将玉羊拉上马背,随后从善如流道,“你们先走,我跟合玥可以走轻功抄近路过去。” 景玗没有答话,拨转马头带着玉羊,便往市集方向小跑而去。景合玥目送两人同骑离开,眨巴了两下杏眼,看向慕容栩道:“他这是……开窍了?” “……我看悬,多半是被什么事儿给刺激了。”深知自家师弟别扭脾气的慕容栩见状淡淡摇了摇头,一把揽过景合玥的肩膀,换了个方向道,“我们走吧。” “咦,不是要去市集么?”景合玥一边被推着走,一边还忍不住转头向后张望,“这是要去哪儿?” “他不开窍也就罢了,你得开窍啊!”慕容栩拉着景合玥一路紧走,无奈道,“他们俩若是处得好,显然不会希望我们跟着膈应;他们俩若是处得不好,景师弟更加不会希望被我们看见……反正市集就在那儿,我们改天去也行,走吧走吧,我知道城南有家香粉胭脂铺子,里面的品种花样可齐全了……” 骑着马小跑了大约半炷香时间,景玗在确定慕容栩跟景合玥没有跟上来之后,这才拉住马一路慢走,向着市集方向缓步而行。玉羊看着奇怪,不由转头小声问道:“不是说晚了就来不及了吗?怎么这会儿又慢走了?” “人多。”景玗面上看不出喜怒,声音却是冷漠如霜。玉羊心知跟他讲不了道理,丢下一句“随便你”以后,便自顾自转头看风景去了。 虽说是已经不是第一次同乘一骑,然而两人之间的互动关系,看着依然是别扭得可以:马鞍的空间本就不大,玉羊为了跟景玗保持距离,不得不挺直了腰杆抓着鞍具尽量靠前;而景玗一手得防着玉羊从马背上颠下,另一手又必须控制缰绳松紧,一路走来为了维持住这一微妙姿态,两人其实都累得够呛……闻听玉羊如是答复,景玗只感到额上青筋都跳了两下,嘴里的话语也旋即开始变了味儿: “如今是在城中,你好歹应该配合我些,若是让师父他们看出了端倪……回去以后,也别想轻易遂愿!” “呵,”玉羊虽然有些迟钝,但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听着景玗如此威胁,当下小脾气上头,冷笑一声反唇相讥道,“想不到白帝大人一世豪雄,也有要拿着封休书要挟我这小女子的时候。” “……若是不能好好说话,就闭嘴!”景玗额上的青筋跳得更明显了,然而玉羊料定大庭广众之下对方不敢拿自己怎么样,当下不仅毫不收敛,反而愈发不可收拾起来:“嘴长我身上,您说闭嘴就闭嘴,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再说了,啥叫不能好好说话?我觉得我遣词用句什么的还是比较标准的,敢问大人您这‘好好说话’的标准是啥?莫非在这城里我除了替您瞒着休书一事,还得配合着早请安晚汇报,亲亲宝贝儿么么哒么……” 玉羊只顾着一时畅快,话说得顺口时便将在彼世的常用语都捎带了出来,然而这些在后世里听着无伤大雅的内容,在景玗听来却是有些不堪入耳——连带着玉羊先前的种种反应,景玗误会这是对方在有意贬辱自己,旋即怒气值蓄满当街勒住马头,朝玉羊低声吼道:“下去!” 第二百四十九章 情定今生(29) “诶?”玉羊闻言又是一愣——先前上马也是他单方面的要求,如今话不投机就要拒载,哪里有这么无理取闹的顺风车司机!然而话既然已经顶到了杠头上,玉羊当下也不肯示弱,一个翻身跳下马来,转身头也不回地便朝前走了出去。 其实就在玉羊下马的瞬间,景玗便开始感到后悔了。然而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在闹市人群之中,他又拉不下面皮再把玉羊叫回来……好在下马处距离市集已经不远,景玗坐在马上,看着玉羊跟随人流一路走入集市之中,心想着横竖她出来时也会从这里经过,到时候再捎带回去解除误会,也未必不可。 然而仅仅是这一念之差,却不曾想险些酿成大错:玉羊当天倒是平安无事地回来了,但却不是跟景玗一起回来的。昨天开始已在毒神宫外逡巡了半日,正愁该用什么办法上门拜会的珂利多此时恰好在集市中采买打点,于货摊中偶一抬头,却是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身着昆吾服饰的玉羊。 “诶呀真是太巧了,这不是景夫人吗?”远远见着玉羊一个人气鼓鼓地沿着大街一路走来,珂利多立即撇下手中正在商谈的生意,满面堆笑地迎了上去,“今天怎么有空一个人出来逛街?景大人和小姐他们呢,木有跟尼一起吗?” “咳……说来话长,别提了!”想起刚才被从马上赶下来的那一幕,玉羊的脸色瞬间又黑了一些,当下岔开话题道,“话说……你怎么在这里?” “昨天窝带着尼给我的样品去了趟商会,大家都很感兴趣,有一些老朋友拿了些来试卖,所以窝今天也来市场里看看情况。”珂利多笑着将玉羊让到路边的茶果摊前,掏出银两来招呼老板摆上果食点心,“这会儿夫人尼还木有吃饭吧?要不先在这里歇歇脚,吃点东西,窝来给你讲讲昨儿商会里的情形?” “不用客气了,我刚吃过早点,现在还不饿。”玉羊拒绝了珂利多的招待,只要了一壶茶水,就着桌上一叠香瓜子边磕边说道,“那些样品怎么了?昨天商会里有些什么情况?” “虽然还木有收集完全,但是窝可以保证,尼今年提供的那些样品,要在西域里打开销路完全木有问题!”珂利多从包裹中取出随身携带的账本,一边翻阅着一边与玉羊解说道,“这一次夫人尼提供给我的新货物,主要有三种——其中白砂糖是卖得最好的!这种调味料不仅比石蜜更甜,而且卖相也好,很容易出手;玻璃油灯样子好看,使用方便,脱手也快;剩下的肥皂虽然目前感兴趣的人还不多,但试用过的都表示非常好用,只要假以时日,相信也会是能畅销整个西域的热门商品……” “嘿嘿,这才一天而已,真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有了销路。”闻听珂利多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昨天在弯月城商会内试货时的种种,玉羊脸上终于又露出了喜悦的表情。两人正各自展望着来年能够拓展的商路与发展,却不料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哥,尼跑哪里去咯?生意还谈不谈了……咦,玉羊尼怎么在这里?” 两人回头看去,却见来人正是罗先。原来今天珂利多一大早出门时,便是特意约了罗先,带着他来这弯月城市集中熟悉人脉的。没曾想正在店铺中交流打样,珂利多一抬头瞥见了玉羊,转身就冲出店铺不见了人影……罗先带着几个仆从一路好找,这会才在路边茶摊上看见了两人,连忙赶上来招呼道。 “我想来看看这里的市集情形,顺便买些食材和调味料。”玉羊见是罗先,也不见外,当下挪了挪椅子,示意罗先来到桌边坐下道,“是不是打扰你们兄弟做生意了?不必管我,你们自己忙你们的就好……话说你们知道这里附近哪里有比较好的调味品铺子吗?” “不打紧不打紧!窝们不忙,而且能在这里遇到夫人是窝们的荣幸,怎么好随便把尼一个人丢在这里!”见玉羊如此说话,珂利多连忙摆着手继续献殷勤道,“不过夫人想要看食材和调味料,与其在这城里逛,不如随窝们到城外的散集里去看看?那里的东西品种虽然木有这里这么多,但却是各家商队从西域各地带回来滴,是最新鲜滴货物!因为不用入城不必交租,所以那里时常能够找到非常稀罕少见滴货物,在那里淘货也比城中市集更好玩……今天天气不错,现在时间也还早,夫人要不要跟窝们一起到城外走一走,看一看?” “是这样的吗?那倒是很有必要去看看呢!”玉羊闻听来了兴致,当下表态道。见玉羊从茶摊上起身,作势便要急着往城门方向走,珂利多连忙叫住,提议道:“这里距离城外还是很远滴,夫人尼就这么走过去,一会儿就木有体力逛街看货咯!尼们在这里等一等,窝去那边的车马行里借几匹马回来。” 珂利多说着便叫过一名侍从,从包裹中取出几枚银币,低声吩咐对方几句后这才转回身来,目送着侍从跑向市集尽头的车马行……没过多久那名胡人侍从便牵着两匹马回来,玉羊看了看面前鞍蹬齐全的两匹马,又回头看了眼自己、珂利多和罗先三人,犹豫道:“这是……” “回禀老爷,今儿个不巧,马行里能出借的马便只剩这两匹了。”那名胡人侍从将马缰交到珂利多手中,抚胸回复道,“要不要小的再去看看,借一匹驴子回来?” “唉,尼这蠢货!木有马可以再借辆车,窝们可以坐车去的嘛!”珂利多佯装生气,训斥了一番仆人后又装模作样地四处看了看,转头对玉羊道,“夫人,真是不好意思……窝的仆人蠢笨,只借到了两匹马,今天街上人多,便是借了车,恐怕也不大好走……要不委屈尼跟窝或者罗先同乘一段?待到城外附近,应该还有别滴车马行,到时候再借一匹回来就好咯……” “不必了,尼们两个骑马过去就好,窝用轻功过去反而更快些。”没等珂利多说完,罗先双脚在沙地上轻轻一点,人已经闪到了茶摊边的矮墙上,居高临下对二人招呼道,“窝在城门口等尼们!路上小心。” 眼瞅着自家弟弟几个腾跃转眼就没了影,处心积虑想创造机会接近玉羊的珂利多见状,不由在心中暗骂一句罗先没救了,随后仍旧毕恭毕敬地将其中一匹马送到玉羊手中,领着她向城门方向走去……从市集到城门,与玉羊来时的路的是两个方向。可怜还在市集外独自等待望眼欲穿的景玗,并不知道自家未婚妻已经被半路截胡,与别人一同有说有笑、开开心心地往城外逛街去了。 第二百五十章 情定今生(30) 且说玉羊跟着珂利多一同骑马出了城,两人在城门外又见着了早已抵达的罗先,三人沿着城门外众人踏出的大路慢慢闲逛,倒是别有一番惬意——弯月城外的散集是由各地来往的商旅自发形成,因了靠近弯月湖,最初只是有些牛马贩子会在这里驻扎歇息,后来渐渐越聚越多,未曾想却变成了堪比城中集市的又一道风景。那些初来乍到,在城内商会中并无人脉,或者不愿给市场摊位交租的商旅们,便喜欢在这里随地摆摊,交流货物,故而此地的商品虽然不如城中规整齐全,但的确如珂利多所说,随处隐藏着城内难以发现的惊喜。 珂利多是整个西域闻名的豪商,城外散集中的商人里也有不少认得他的,见三人遥遥而来,有不少商人已经拿着自家最珍罕的货物,跑来近前向他搭话献宝……托了珂利多的福,玉羊一路上见到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各国特产,有些甚至从未见过,再配合那些胡商们天花乱坠的说辞与珂利多添油加醋的翻译,玉羊一时间竟逛得忘乎所以,一门心思地跟着珂利多在散集中四处游走穿梭,认真挑选淘货起来。 待将整个城外散集都略略逛了个遍,玉羊抹了抹一头薄汗,这才发现日头已经偏西了。因为并不知道景玗还在城内等她,故而想着反正已经错过了饭点,玉羊便又跟着珂利多一起在散集外买了些干粮点心,牵着马走到一片沙枣树林中,准备就地歇息。待找着了一处相对僻静些的树荫后,珂利多将身上的织锦外套脱了下来,随手铺在了沙地上,招呼玉羊道: “夫人,请坐!” “诶?”玉羊虽感到有些别扭,但毕竟已然受了对方大半天的照顾,当下不好拒绝,只能在衣服上盘膝坐下,低头小声道,“多谢……” “都是自己人嘛,不用这么客气!”珂利多转身从马鞍上解下水囊,递给玉羊后便在她对面席地坐下,笑着询问道,“今天的散集之行,可有令夫人满意?” “嗯,非常有意思!”说起刚刚的淘货经历,玉羊顿时又开始兴奋起来,同行而来的两匹马的鞍袋内,如今已经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新鲜宝贝。玉羊掰着手指计算着今儿半天以来的收获,满面飞红道,“今天找到了球根类的新蔬菜两种,草药四种,香料七种……还有其他林林种种的食材、食具、调味料……真的是大丰收呢!珂利多大哥,谢谢你,我还真不知道,原来弯月城的城外散集竟是这么好玩儿!” “现如今是旱季,城外客商还不算多,若是到了沙漠中的雨季,弯月湖的湖面扩大,各地的商队都汇聚于此时,才是最好玩的时候。”见玉羊露出满脸纯真的欢悦之情,珂利多心中暗喜,接着布局道,“到时候,欢迎夫人再来这里走走看看,定能不虚此行!” “嗯!”没有察觉到珂利多的弦外之音,已经被满满两袋子“战利品”冲昏头脑的玉羊忙不迭点头答应下来……三人倚着树荫吃了些干粮,正有搭没搭地聊着闲话,忽然却见罗先转头动了动耳朵,随即一把将玉羊和珂利多从沙地上拉了起来,口中疾呼:“小心!” 玉羊和珂利多闻声抬头,却见不远处的弯月湖边忽然便冒起一片尘烟,几个仆从打扮的胡人一边奔跑着逃离湖岸一边用各种方言呼喊,从那些错落的字节中,珂利多还是听出了突发的事故原委:“……骆驼惊了?” 话音未落,三人便见着从沙尘腾起的湖岸方向,一匹高大的双峰骆驼正撒开四蹄狂奔而来。与往日里印象中温驯安逸的形象不同,这头骆驼长颈高昂鼻翼吸张,一边跑一边发出“昂昂”的嘶鸣声,还不断试图冲撞撕咬挡在它身前的行人……眼见着状若发疯的骆驼一路狼奔豕突,几乎把湖边驻扎的商队都搅得一团乱,珂利多起身摸到树林边,截住了一个试图往林中躲藏的胡人,急急问道:“怎么回事?谁把骆驼惊着了?” “窝……窝不知道,这是头今年才刚混群的野骆驼,不知怎么滴……忽然发情了!”那名胡人一手抓着散落的头巾,一手扶住身边的沙枣树,上气不接下气道,“现如今营地里没有发情的母骆驼,也没法马上劁了它,就只能拴在栏里等它消停……没曾想它竟然能咬断缰绳逃出来,咬伤了不少牲口,还踩伤了好几个人!” “啧,没驯服的骆驼还敢混在城外一起养!现如今的畜生贩子已经没常识了么!”珂利多注视着在不远处横冲直撞的骆驼,心下不忿道。弯月湖是附近沙漠中唯一的水源,故而待晚间无人时,便常会有野马野骆驼等生灵前来饮水,有些牛马贩子就会趁此机会,故意将畜群留在城外,好裹挟吸引那些前来饮水的野马野骆驼,混入自家的畜群之中……然而一旦发现被混群的野生牲口,是必须要马上跟畜群隔离,单独驯化的。如今这头明显野性未消的公骆驼既没有被严加管束,又不按常理在旱季异常发情,这才造成了湖边这场本不该发生的意外。 “小心,它往这边儿来咯!”那名胡人奴仆往身后看了一眼,惊叫一声后便甩开珂利多的手,一头往林中扎去。珂利多与玉羊闻声转头看去,却见那头野骆驼仿佛发现了站在林子边缘的三人,正喷着响鼻淌着唾沫,昂首嘶叫着撒开四蹄,作势要朝沙枣林中奔来。 “夫人小心!”眼下的这片沙枣林实际上十分疏阔,十几棵散落生长的沙枣树与稀疏的芨芨草根本不可能挡得住眼前这头发了狂的骆驼。眼见着那头骆驼已经快要冲到近前,珂利多一下慌了手脚,推着玉羊想往林子外面跑……可是转头看去,身边除了这片不大的林子,什么遮挡物都没有,距离最近的散集人群也有几十丈远的距离,而在空旷的沙地上一旦被骆驼追着,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这……”正当珂利多还在犹豫是在留在林子里躲藏还是赶紧转身去解马缰逃命的时候,却见身边人影一闪——赤手空拳的罗先穿过二人身边,朝着奔来的骆驼迎了上去。还没等珂利多反应过来出声制止,却见他忽然伸手攀住一棵林子边缘的沙枣树,双足轻点树干朝着半空腾跃而起,如鹰隼般朝着一头撞来的骆驼扑了下去。 “罗先!尼做什么?”眼见着唯一的同母弟弟不要命一般挂在了野骆驼的脖子上,珂利多顿时惊得面色发白,也顾不上自身危险,从马鞍边抽出鞭子,作势便要朝还在发狂乱蹦的骆驼走去……罗先双手双脚挂在骆驼脖子上,听见喊声回头看了眼,朗声阻止道: “都别过来!窝可以搞定!” 第二百五十一章 情定今生(31) 被罗先的呼喝制止,珂利多这才没有贸然上前。因了脖子上挂了个大活人,那头骆驼也终于无法再肆意狂奔,只能不停地甩脖抬腿,左右摇晃,试图把罗先从脖子上甩下去……罗先一边控制着身体动作,一边从喉中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用于告诫身上的“五常侍”不要轻举妄动,随后瞅准骆驼猛烈挣扎后的略一停滞,伸手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药囊,用牙齿松开系带后,便伸长胳膊一把拍在了骆驼的面颊上。 那头野骆驼被猝然腾起的药粉烟雾一惊,抬起四蹄嘶叫一声,又打斜着冲出了十几丈距离。然而奇怪的是,在小跑出一段路程后,那头骆驼的脚步忽然开始凌乱起来,摇头摆尾地仿佛喝醉了酒一般,没走出多远便晃晃悠悠地一头躺倒在沙地上,双眸半眛四蹄舒展,竟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咳……情况危急,来不及分装药粉,都浪费了!”待骆驼完全躺平了以后,罗先这才松开四肢,从骆驼脖子底下钻了出来,一路小跑着去捡回刚才丢掉的那个药囊,掂了掂其中所剩无几的药粉,表情看起来似乎极为惋惜,“这么大的剂量,便是拿来放倒大象都没问题了,可惜……靡玉散好难做的啊,师父跟师兄又要怪窝浪费材料了……” “罗先,尼有木有事!”先前看得心惊肉跳的珂利多这会儿第一个跑上前来,拉过罗先上下打量……见自家小弟只是滚了一身沙土,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大碍后,珂利多这才抓着马鞭,结结实实地抽在罗先小腿上,同时破口怒骂道,“臭小子,窝叫尼逞能!学了两年功夫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吗?窝叫尼再逞英雄!窝叫尼……” “诶诶,四哥,轻点!尼别真打啊!”罗先揉着小腿跳着逃开,这时候被骆驼惊走的商贩行人们也都纷纷聚拢了过来,其中有个身穿白袍,头戴朱红头巾的胖子被人搀扶着一路歪歪扭扭地走到倒地的骆驼身边,“噗通”一声扑在了骆驼身上,指着罗先嚷嚷道: “窝的骆驼啊!跟着窝走南闯北的好骆驼啊……尼是哪里跑来的小贼?作何毒杀窝的牲口?还不赶紧赔钱!” “放屁!”闻听此话,即便脸皮厚如珂利多也当即火冒三丈,扬起马鞭指着对方骂道,“连自家的牲口都看不住,还有脸来弯月城做牛马生意!今儿窝兄弟要是有个万一,窝要尼跟尼的全部身家都折在这里,跟这骆驼一起陪葬!” “哥,窝真的没事啦……”罗先伸手拍了拍满身的灰尘,又从玉羊手中接过手巾,擦了把脸上的汗水,这才转身对那白袍胖子微笑道,“尼放心,窝没有杀尼的骆驼,它只是被迷晕了而已,大概……明天这时候就会醒过来。这会儿尼只要把它捆结实抬回去就好啦,不要再叫它跑了哦……” 那名穿白袍的牛马贩子听罢罗先所说,表情似乎还有些将信将疑。他原本是看珂利多这边人少,故而带着数名奴仆上前,想讹上一笔财物,然而待凑近了看时,罗先与珂利多身上那些奢华的衣饰与不俗的仪表又令他不敢胁迫太甚……正在心里犯嘀咕时,周围有好事的商贩凑上前来,对那名白袍胖子低声提醒道: “这位就是波弋国的珂利多殿下!” “哈啊?”白袍胖子闻言,忽然又“噗通”一声,从骆驼身上一骨碌滚到了珂利多脚边,对着三人纳头便拜道,“是窝有眼无珠不认得殿下!是窝木有看管好牲口,险些冲撞了殿下!请殿下大人不计小人过,去窝滴行帐里歇息片刻……窝帐篷里有随行的大夫,有美酒女仆,请让窝好好款待殿下,以表歉意……” “哼!”珂利多还在气头上,手中的鞭子已经抡圆了舞到半空,然而瞥见了站在罗先身旁的玉羊,却硬是半途变手,鞭稍落在了胖子面前的沙地上。珂利多收起马鞭,背着手朝胖子冷声道,“美酒女仆都免了,把尼帐篷里的大夫叫来,替窝兄弟检查一遍!” 白袍胖子得令,在仆人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赶回行帐里找大夫去了……这时候周边看热闹的商贩已经越聚越多,有不少人在目睹了刚才的意外之后,此刻都纷纷夸赞起罗先的身手与勇气来。罗先面皮薄,当下有些窘态,拉了拉珂利多的袖子小声道: “哥,窝真没事!咱们快点回去吧?” “差点撞了尼还能算没事?要不是今天尼们两个在这里,窝不叫他赔出一半的牛马做补偿,窝这么多年的行商就算白跑了!”眼见着罗先和玉羊在侧,不好施展,珂利多显得很有些不忿……所幸白袍胖子很快带了大夫回来,经过一番检查后也确认罗先没事,珂利多的火气这才略有消减,于是乎领着罗先和玉羊去沙枣林中牵了马,又讹走白袍胖子一匹好马之后,这才堪堪作罢,打道回府。 逛了半天外加这么一通折腾,待三人回到弯月城毒神宫门外时,已经接近酉时了。珂利多目送着玉羊走进毒神宫内,忽而眼珠一转,叫住了正要下马的罗先,小声道: “刚才尼用来迷晕那骆驼的药物是什么?见效这么快?有没有副作用?” “哦,那个啊,这种药叫做‘靡玉散’,是师父独创的药物之一。”罗先将马缰交还到珂利多手中,整了整身上有些磨破的外套道,“见效很快,几乎木有副作用,剂量少的话,可以让对方像醉酒一样昏昏沉沉,非常方便审讯套话;剂量用多了就会睡死过去……窝今天就是没控制好剂量,那头骆驼到明天以前都醒不过来咯……” “那个……”珂利多略一沉吟,对罗先道,“这种药,尼能不能帮窝再做一点?” “这个药不是很好做,不过师父这里倒是不缺材料。”罗先眨了眨绿琉璃似的双眼,看向珂利多道,“四哥尼要这种药做什么啊?” “没什么,就是……有时候商队在来往各国的路上,也会有牲口忽然受惊,损坏车马货物的……”珂利多伸手摸了摸鼻翼,随口扯了个理由道,“以往我们就只能把受惊的牲口赶走,以此来减少车队的损失,但是有了尼的这个药,今后就好办多了……能不能再帮窝做一点?回头尼要什么材料,窝去市场上找来给尼,若是尼师父还缺什么稀罕药材,只要窝能够找得到的,也一定拱手奉上!” “这倒不至于,师父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罗先说着摆了摆手,对珂利多告别道,“哥尼也快点回去吧!回头窝把药做好以后,再给尼送去。” 目送珂利多消失在大门外之后,罗先这才摩挲着破损的衣袖,向西院方向走去……待转过一处回廊,却见慕容栩在墙下等他,见了罗先的狼狈模样也是当下一惊:“怎么弄成这幅模样?出啥事儿了?” “唉,木有事,就是被一头骆驼惊着了而已……”罗先甩了甩胳膊示意无碍,同时将今天发生的件件桩桩大略告知了慕容栩,“……不过有一件事倒是提前办妥了,窝哥果然对那个药很感兴趣,还让我再多做一些,回头送去给他……” “呵,不出我所料,上钩是迟早的事。”慕容栩伸手拉过罗先的胳膊,撸起袖子再次检查一番,确定真的并无大碍后,这才看着罗先,语气深幽道,“让你做局算计你亲哥,真的不会心里过不去?” “是他自己要往歪路上走的,所以不算窝设计他。”罗先沉默了片刻,这才低着头小声道,“而且,不管玉羊今后会不会跟景师兄走到一起,窝哥都不应该有那种念头……所以必须要给他一个教训,让他以后不敢再动歪脑筋!” “……你真的长大了。”看着眼前身高已然快与自己接近的罗先,慕容栩露出了格外欣慰的表情,伸手揽过对方的脖颈,推着向外走道,“走,先回你屋里换身衣服,今儿个波暗罗师姐亲自掌勺,说要做些个平日里不多见的菜式……玉羊跟合玥已经赶去厨房瞧新鲜了,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嗯?大家都在那里?那景师兄呢?”罗先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西院大门,疑惑问道。慕容栩闻言,脸色瞬间黯了半边,低声道: “……别问!这两天尽量绕着他走,还有,千万别让他知道,今天是你和你哥把玉羊给带出城去的!” 第二百五十二章 情定今生(32) 城主的生日是弯月城一年一度全民共庆的盛事之一,故而虽然距离寿诞正日还有七八天时间,整座弯月城内已然家家户户开始张灯结彩,呈现出一派祥和愉悦的节日景象了。作为女班首徒的哥舒雅与罗刹蛮,这几日每天都在城内城外四处跑,常有市民以及军户代表前来寻她们,商量有关城内布置和庆祝礼仪之类的细节问题……毒神宫内更是一派欣喜又忙碌的景象,故而没人有空搭理明显情绪不佳的长留城御守白帝景玗。 因了并不知道景玗这几日又在发什么邪火,故而玉羊也并没有太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毕竟距离寿诞正日已经越来越近了,她手头还有正事要忙,对于独孤陌生辰当日的施食方案,其实玉羊心里早就有了计较:对于减少原料但却仍要满足千人施食的难题,玉羊的解决办法其实很简单:做长寿面。 在亲手检验过弯月城内的面粉质量后,玉羊发现这里的面粉筋道要比长留城的要略高一些,这样在面团中等比加入水、羊奶和盐等辅料后反复揉搓,一斤面粉就能出大约一斤半左右的高筋面团,按照每人四两左右的面条分量来计算,施食千人以上绰绰有余!因为先前独孤陌还答应过,只要玉羊能多施食人口,还会有额外的金银奖励!因了有这一句话作保,这几日里玉羊揉面的手劲儿都显得更利落了些。 “话说,玉羊妹妹……我早些时候也去过你们昆吾国,可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擀面手法呀……”几百斤的面粉,要让玉羊一个人完成全部准备工作,那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好在先前独孤陌发了话,故而这几日女班众徒以及手里没活的毒神宫内婢仆们,都会来厨房里帮忙。波暗罗一边拎起围裙擦了擦额角细汗,一边询问玉羊道,“你们昆吾做面,不应该是要挂起来晾干的么?你这样反复加入水奶揉搓,却并不留出晾晒的时间……这样做出来的面条,能好吃么?” “姐姐,您就信我一回呗,若不是要施食千人,数量实在太多,我这面当天揉当天吃都来得及,根本用不着晾晒!”玉羊一边拎起面团反复敲打,一边自信满满地回答道。经过前几日的“厨艺交流切磋”,现在她跟波暗罗已经成了莫逆之交,两人之间几乎无话不谈,就差没找个日子指月交拜结为异姓姊妹了。 “是吗……可是你这面若要施食千人……当天开始擀面成条,怕也来不及啊?”波暗罗虽然模仿着玉羊的动作手势不停,但依然表达了对玉羊过分自信的担忧,“一千多口人,施食起来可不是什么容易事。你若不趁现在把面条擀好成型,到时候怕是我们帮着一起下锅都来不及……到时候被人嘲笑斥骂事小,失了师父的面子事大!你可千万给我个准话,你真有法子在施食当天几个时辰之内,擀出足够千人分享的面条来?” “唉,看来不曾眼见为实,要让你们相信还真有些难啊……”玉羊这么说着,手上忽然换了动作——只见她揪出一块揉好的面团,反复提起拉伸,在桌案上拍甩敲打,没几分钟便将面团分扯成了细如银丝的面条,朝着波暗罗展示道,“喏,你看!” “原来……还可以这么做面条?”亲眼见证了玉羊变戏法一般的手段,波暗罗惊得眼睛都瞪圆了,“妹妹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法子……太神奇了!” “这叫做拉面,是我跟家乡的一个面点师傅学的。”玉羊咧嘴一笑,随口扯了个谎将问题掩了过去,“只要面团足够筋道,在扯面拉面的过程中就不会轻易断裂,就可以用牵拉抛甩的手法直接拉成面条,而不需要借助擀面杖来揉成形状……其实这手法也并不难学,就凭现在厨房里的几位大厨,再加上我们几个,施食当天莫说千人,便是再多一些,也来得及!” “原来如此!太厉害了,你们昆吾国真是藏龙卧虎!”波暗罗由衷赞叹着,同时双手学着玉羊的动作拉扯起来,在对方的指导下,果然没一会儿也开始掌握到了拉面的诀窍,“等师父寿诞过去,你一定要多来我房里坐坐,我一定得多跟你讨教些昆吾的料理手段!” “好说好说,我也想多学点西域的烹饪手法呢!”玉羊笑着满口答应,她正巴不得有借口能够天天往女班师姐们院里跑,这样就用不着困在西院里跟景玗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如此这般里里外外一直忙了近一周,终于到了寿辰施食前夜。这天晚上,慕容栩、罗刹蛮与波暗罗三人一道,又陪着玉羊巡视了一回厨房与仓库。眼见着锅灶内虽还冒着热气,可桌案上的面团却还是囫囵一团,罗刹蛮见状微微皱起眉头,看了眼玉羊道:“明天真的没问题吗?” “师姐您就放心吧,明儿一早您只需带人维护好秩序,剩下的就交给我们!”这几日里波暗罗早已将拉面手艺练得精熟,当下揽过玉羊,向罗刹蛮抢白道。 “……如此最好。”见波暗罗已经打了包票,一向寡言少语的罗刹蛮当下便未再追问,转身出去查看宫内宫外的戍防布置去了。在点清明日所需的一应食材与辅料都准备就绪后,波暗罗也与玉羊作别,独自朝着女班院子方向去了。见两人先后离开,慕容栩轻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转头对玉羊道: “做饭的事儿,我从不担心你,我就是有个好奇——听你的口气,明天这施食人数只会增多,不会减少,若是真能从师父手中赚得犒赏,你打算如何花销呢?” “这要根据明天具体做出的分量而定,不过以我的估算……怎么着都能赚进城主一二百两金子吧?”玉羊点着手指,大致心算道,“刨去采购特产食材跟调味料的部分,剩下的钱么……我打算去城内城外里打点几日,看看有没有可能雇佣或者组建一支商队,把他们带回石门去。” “你不是已经跟珂利多他们达成交易了么?”闻听玉羊如是自白,慕容栩也被她的胃口吓了一跳,“那些胡商如今尽皆唯你马首是瞻,每年能给你赚来的金银何止千万!你便就是想要一家独做,也要考虑考虑他们一伙在西域的势力背景——这些人都是在各国盘亘了几十年的地头蛇,各有倚仗靠山与利益地盘,你一个没名没分的姑娘家,想从他们嘴里抢下一块肉来……即便如今你有石门为底,我劝你也还是稳妥一些,切勿让他们对你心生顾忌,反而因小失大!” “慕容大哥你误会了,我没打算跟他们抢生意地盘。”玉羊说着,眸光忽然一黯,但随即又抬起头来,直视慕容栩道,“我虽打算组建属于自己的商队,但并没有打算跟他们在西域争利……我是想组建一支像西域胡商,但却不是沿途西去的商队——我要他们往北走,去被戎狄占领的昆吾故土开辟市场!” “你是说……走私?”慕容栩闻言略怔了怔,随即皱起眉头道,“这些年以来,地龙会的确靠这条路带回了不少北疆遗民,但是若要与戎狄做生意,少不了便要给他们盐铁……若是将来他们又要南下,这些物资就会变成砍向我国人民的刀斧!你若要帮衬地龙会做事,我不拦你,但是你若思绪不周以致祸国害民,我却不能答应。” 第二百五十三章 情定今生(33) “大哥你放心,我虽然打算往北面做生意,但却没打算用盐铁来做招牌。”面对慕容栩的质疑,玉羊只是笑着微微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北方苦寒,生活物资又相对匮乏,无论戎狄还是昆吾遗民,其实日子都过得挺苦……此番倘若能够凑齐队伍北上,我会用白砂糖、肥皂跟酒做主打。除了沿途带回遗民以外,这些东西,必然能够讨得戎狄的喜欢。” 任何民族的行为模式都是由生产方式决定的,这是现代人类学领域最为基础的观点之一。作为领先了千年以上文明经验的大学生应玉羊来说,洞悉这一点并不是什么难事——戎狄每逢灾年便往往南下劫掠,并非天性使然,而是他们的生活方式便是逐草而居,放牧为生,对自然环境的依赖度较大,对灾害风险的抵御能力较弱。故而每当荒年来临,草木无以为继之时,走投无路的草原游牧民族们,便会纷纷将眼光转向南方的定居城邦。 戎狄劫掠是笼罩在每个昆吾人头上弥之不散的阴云,但在风调雨顺,草木丰沛的好年景里,戎狄人的生活也是相当散漫好客。除了将被俘虏的民族视为奴隶之外,戎狄在大多数时候非常欢迎南来北往的商队,因为不事生产的他们确实极为依赖商旅带来的物资。而与普通戎狄百姓急需商队带来的盐铁不同,戎狄人贵族与西域诸国一样,事实上也对来自异域诸国的各种精巧古玩,奇珍异宝极感兴趣。 自打侵占了昆吾国北疆领土之后,最先入主北地的戎人也快速被遗民贵族中的喜奢风气腐化了。现如今西戎王族无论男女,也爱穿酷肖昆吾人的丝绸衣袍,用各种珠玉冠冕拢起鬓发,而不若像以往一般,为了方便草原生活而剃头盘辫。现如今由地龙会带来的消息可知,在北疆故土,与戎人做生意除了盐铁,需求最高的反而是美酒、女婢、丝绸、珠玉等等专供王孙贵胄们享乐的东西。 因了在彼世的历史上已经获悉这一切,玉羊心知自家出产的烈酒、糖饴、肥皂等可以用来装点生活的“稀罕物”,必然会获得戎狄贵族的青眼。如此一来,她的商队便不必用盐铁来作为主打物资,只需针对这些“高端客户”量身定制所需的奢侈品即可。戎狄人缺乏原料也没有她的生产线,不必担心东西会被仿制,而只要那些戎狄贵族们用惯了她提供的商品,那么必然会对它们形成依赖,到时候她的商队路线,就会反过来得到对方的保护和支持,成为一条北上的“常线”。 戎狄人对于南方尚未被征服的昆吾人较有戒心,但对于浅发色目的西域人却较为慷慨,故而此行在见证了弯月城的商业繁荣之后,玉羊便存了心思,想在这里找个合适的代理人,请他帮忙来操持这条即危险,却又回报不薄的新线路——地龙会通晓从浊河以南北上的路线,以如今他们与景玗和玄王之间深入合作的背景来看,西北两边至少江湖势力都不会有所阻拦……而自己又是石门的女主人,这条连通西域与北疆的必经之路也是她最大的倚仗和优势之一。只要能找到值得信任的代理人,玉羊并不担心这条线路日后长期经营的可能与回报。 而之所以不打算找珂利多合作,除了心理上隐约感觉对方有些不可靠之外,更大部分的原因是玉羊并不打算把自己的真实目的暴露给对方——这条商路,赚钱只是副业,甚至顺道带回遗民都不是最终目的,她想要布置的,事实上是借商队之名,在北疆戎狄盘踞的故土上、尤其是在戎狄贵族周边,安插下一条固定的情报来源。 与地龙会众人打了近两年的交道,玉羊心知他们是一群心系苍生,颇有抱负的江湖豪侠,这一路走来,除了一开始寄人篱下的景家以外,玉羊感到最为亲熟信赖的,便是地龙会的宋略书、顾师良以及雪衣等人了。对于他们一直以来所抱持的、光复故土的夙愿,玉羊感同身受,并且也不吝助一臂之力,帮他们沟通北疆,安置遗民。 这本就是双赢的好事,也是利国利民的善举,虽然也曾有过算计自己和景玗的设局,但毕竟是自己有意,也不能责怪慕容栩和大娘子他们乱点鸳鸯谱……更何况几次三番救命在先,恩重难报,故而玉羊在起了念头后便一直存了心思,想找寻机会回报地龙会先前的种种帮助。 在听玉羊解释清楚了自己的设想后,慕容栩长吁一口气,掏出铁扇轻轻点了点玉羊的肩头,释然道:“是我多虑了,你只管照你的想法去做!我也会替你张罗,若有合适的人选,一定会马上告诉你……天色晚了,你赶紧回去歇息,明儿一早可就是寿辰了,养好精神才能大显身手。” “谢谢大哥,那我先回去休息了啊!”眼看着已经走到了西院门口,玉羊扬手与慕容栩作别,一溜小跑地冲向院落一角的净室,找景合玥合宿去了……慕容栩偏转目光,瞄了眼景玗房间还亮着的灯光,不由自主地又叹出一口长息。 翌日,弯月城毒神宫外,城主寿诞施食现场。 宫内殿前的空地早就被一片专门搭起的草棚占领,草棚底下布置有桌椅条凳,还有木碗竹筷和简单的粗盐、胡椒面等作料,而在草棚以外靠近墙根的角落处,几口大灶早已经待命就绪,玉羊挽起袖子站在主厨首位,一边吩咐来帮忙的毒神宫婢仆将事先炮制好的羊肉切成薄片,一边带领波暗罗等人往料理台面上铺洒面粉,开始现场表演拉面。 大灶中熬煮的肉汤香气,早就已经飞出墙外,吸引了无数等待施食的闲人目光与垂涎——独孤陌施食向来不论高低男女,但老弱与贫贱者优先,城中许多贫苦流民更是成天盼着这一顿全年最好的餐饭。虽然自从昨晚夜间便有人在宫门外等待,然而眼见香味飘起,门外攒动的人头越聚越多,也越来越急迫,罗刹蛮等负责戍卫的弟子们还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提剑在侧护卫两旁,谨防发生不必要的骚乱。 此次由玉羊主持的施食仪式,与以往大为不同——往年城主寿诞,发放的多是由波暗罗等宫中厨子所做的羊肉胡饼等食物,受食的人领了就走,并不耽误。然而这么操作也有缺点:因为领取食物速度很快,所以往往有人在领完一次施食后便随即藏起,回到队伍内重复再领取多次……这对于想要施食更多穷困百姓,让更多平日里吃不上肉食的贫贱之人能在寿诞当日得一顿饱饭的独孤陌来说,是违背本意的。 今年施食不同以往,独孤陌竟然亲自授意,由初来乍到的玉羊来主持,此举本身便足以吸引城内城外诸多人等的好奇目光。对弯月城主略有所知的人,都知道独孤陌并不是容易信任他人的类型,甚至颇有些古怪多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远来媳妇”,先前在长留城内已经赚下不小的声名,如今又一举获得城主信任,刚来十日便得以主持施食大礼……故而今日毒神宫外,除了等候施食果腹的人群外,混迹于各个商会集市间,前来看热闹一睹究竟的商贩也占了不少。 “水热啦!面下锅!”在门外人群翘首以盼的瞩目之中,玉羊带着波暗罗等人,将手中牵拉成形的面条陆续投入到大锅之中,同时提高嗓门对罗刹蛮道,“师姐,可以放第一批客人进来坐了!” 罗刹蛮闻声点了点头,同时招呼身边的师弟师妹们,将门外等候的第一批五十名食客放进门内,指引他们来到草棚中坐下……这边刚刚落座不久,那边拉面已然起锅,玉羊手持大勺将煮好的面条舀进早已准备好的汤碗里,又铺上几片羊肉浇头,随后将第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拉面端上托盘,交由送菜的婢仆,同时扯开嗓子吆喝道: “施食伊始,开饭啦!” 第二百五十四章 情定今生(34) 这边厢几个厨子伙夫手脚不停地煮面捞面,那边厢送菜的婢仆在草棚间穿梭不停,不一会儿便将第一批五十碗羊肉拉面都悉数摆在了受食者的面前——扑面而来的羊汤香气,以及面上铺陈的泛着油光的大块羊肉,点点青翠如绿玉的葱花,完全浸润在清澈汤色下、宛若银丝一般根根分明的纤细面条……无一不勾引着众食客们食指大动,纷纷从桌上筷笼中拈起竹筷,从木碗中挑起面条,往口中送去。 刚出锅的拉面还是极为烫口的,在收获了起先一片“呼哧呼哧”、“好烫好烫”的唏嘘与吹气声后,整片草棚之内很快就只剩下了“呼噜呼噜”吮吸面条的声音……波暗罗一边拉面一边忙里偷闲,抬眼打量着草棚内食客们的表情——无论男女老幼贫贱富贵,此时此刻所有人的面色都泛着一种相似的表情,是她所熟悉的,由美味食物所带来的异常满足又幸福的表情。 一碗碗满满当当的拉面,很快就被喝得汤底不剩。不少吃完的食客似乎意犹未尽,端着木碗眼巴巴看向玉羊等人所在的灶台,似乎还想再来一碗,但吃完的人很快就被罗刹蛮带着众弟子喊离了草棚,从角门处引出毒神宫外,同时便有旁的婢仆们收洗碗筷,整理台面,将场子腾空,以等待下一批食客到来。 如此这般堂食操作,虽然步骤上繁琐了些,但却极大减少了食客反复排队领取受食的机会——虽然从角门出去的人群中,有不少又马上回到了门外等待受食的队伍里。但拉面只能在草棚内吃完,肚皮毕竟有限,不可能临时额外扩展空间……在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大多数已经吃完拉面的人满足地舔了舔嘴角,摸了摸肚皮,闲庭信步地去往距离宫外较远的市街上,向其他市民宣扬城主今年不同寻常的美食去了…… 因了前几批吃完面条的食客的自发宣传,眼见快到晌午时分,宫门外等待的人群非但没有减少的迹象,反而越聚越多。负责维护秩序的罗刹蛮虽未做声,但是听着来来去去众人对于今日施食异口同声的赞誉与期待,心中不由得对玉羊开始刮目相看。 宫门内的草棚已经翻了十多次台,草棚内来来往往的人群与吮吸吞咽之声仍旧毫无衰减。波暗罗抬头看了眼愈发炙热的日头,又转头看向早已满头大汗的玉羊,不由心疼地擦了擦手,掏出手巾递上前去:“你且歇歇吧,这里交给厨子们就好,横竖都已经做熟了,出不了乱子。白日暑气重,日头毒,别热坏了身子。” “没事,我还行,还能再拉一些!”玉羊还在料理台上牵引拉面,腾不出手来,只好将脸伸向波暗罗,由着对方抹去了满脸油汗,这才咧嘴一笑道,“我做饭做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所以今天我想试一试,看看能不能创造个单人记录:我一个人一天之内……到底能做出多少份的拉面来!” “唉……那你可千万悠着点,别逞强啊!”见玉羊打定了主意要坚持到底,波暗罗也不好多说什么,转身叫来一个婢女给玉羊打扇,自个便回到案前继续拉面去了……整个草棚内外一片热火朝天的喧闹景象,所有人都笼罩在香气的氤氲中流连忘返。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宫中一隅的露台近前,今日寿诞的正主同样也在凝视着他们。 “我在这城里搞施食也有几十年了,这番热闹景象,倒也是第一次见。”云石为栏,金玉作缀的露台内,独孤陌手握金樽,对作陪的景玗道,“你这媳妇儿,却是让我越来越想留在身边了。” “师父的意思是……”景玗闻言,心里猛然一哆嗦,连带着握筷的手指都跟着颤了一下,一双绿玉筷险些坠地。见景玗果然失态,独孤陌嘴角一勾,忽然开怀大笑: “逗你的!就你这吝啬鬼投胎,问你要些钱粮已然是天大的面子,若问你要媳妇儿岂不是得拼命……不过话说回来,你是知道的,我看人一向别有门道,今日既然说起了,我便要给你提个醒——此女绝非池中之物,你若是想光靠一副臭皮囊笼络住她,恐怕不会长久……这些话若非我问,想来你也不会说,你们两个的关系……真的是情投意合吗?” 此话一出,景玗心里又是翻江倒海地一阵狂跳,好在已经有先前的一次试探铺垫,这一回愣是压住了表情动作,没有表现出来。独孤陌见他只是沉默,却不回答,只当是被自己说中了心思,放下酒杯继续道: “你为人孤傲,不屑于庸人为伍,这在处世之道中实属优点,可一旦遇到可信可托之人,你这毛病却也会伤人无形……作为外人,你们夫妻之间的琐事本不该置喙,然你父母无缘,既拜入我的门下,便算是我的子侄。现如今昆吾靡弱,北方狄人势力愈发增长,你的西境安危,也与我这弯月城息息相关……此女若是助你,便是天大的运势,然她若是怨你憎你,我怕你是即留不住人,也守不住势。” “师父……此话怎讲?”景玗暗自默数了数十息,这才压着嗓子低声问道。独孤陌皱眉瞧他一眼,举杯指了指楼下正在穿梭忙碌的众多女班弟子,反问道:“你觉得你这些师姐们行事如何?我能管束得了她们吗?” “师姐她们……自然是惟师命是从!”景玗不解独孤陌此问何意,愣了半晌后便只能老实回答。独孤陌闻言冷哼一声,自嘲般笑道: “惟命是从?不过是觉得在我这儿还待得不错罢了,若是她们真想造反,凭我如今的体力与心神,还真斗她们不过……世人愚蠢,以为女子孱弱,难守家业,便往往轻贱她们,夺其财货,疲其体肤,灭其灵思,以此来将她们困作笼鸟,以供赏玩……但是这些人不懂得她们的心志啊……景玗,你记着,女人或许会被夫妻之恩所绊,会被子女之恋所绊,会被父母老弱家园产业所绊,但绝对不会被恐吓强权、尊卑纲常长久绊住!世人不给她们这些,她们也不稀得这些,真下定决心要走的时候,她们会拿脚去走,拿心去走,必要的时候甚至拿命去走……这世间只有倚树之鸟,没有捕鸟之树,是她们自己选择了留在愿意留下的地方。你这媳妇儿更是世间罕见的鸿鸟,不要让她厌你而去。” 独孤陌如是所言,尽是出于长辈对晚辈的一片忧心,这一点景玗不是不懂。然而此时此刻,要让他强颜欢笑去附和对方的劝告,却也是强人所难——倘若去岁回城之后,没有经历那么多的变故,自己能带着玉羊早点来见独孤陌,早点聆听这样的悉心教诲,现在一切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景玗不敢假设那么些“假如”,只能端起酒樽以袖遮掩表情,对独孤陌拱手一礼道:“弟子……谨受教!” 独孤陌对于景玗格外漠然的态度正有些起疑,不曾想这会儿忽然有个年轻丫环端着食盘走上前来,朝着二人屈膝一礼道: “城主,这是掌勺的玉羊姑娘叫送上来的,说是他们那里的习俗,寿辰当天寿星公也要吃长寿面……这面是她刚才特特单独做的,一碗便只有一根,说是长长久久,福寿不绝的意思,请城主品鉴。” 第二百五十五章 情定今生(35) “呵,倒是有心了,替我谢谢那丫头。”独孤陌抬眼看了看跟前有些面生的丫环,认出她便是先前陪着玉羊来殿上请安过的雪衣,点头道,“且先放下吧。” 雪衣依言把食盘搁到桌上,将一碗香气扑鼻的长寿面端到独孤陌面前,随后又打开一旁的小食盒,现出里面两个捏作桃形的面团点心,接着解释:“这是姑娘昨晚上做的点心,说是叫做‘寿桃’,是模仿天上神仙种植的仙果做的花样,也是敬祝城主长寿安康之意……这面要趁热吃味道才好,奴婢也替姑娘恭贺城主安泰壮健,福寿无双!” “行了,下去吧。”对于雪衣的祝辞与玉羊的用心,独孤陌显得十分受用,从腰间解下个分量不轻的锦囊,甩在雪衣手中的食盘上便将人打发了出去。待雪衣退下,独孤陌拈起筷子,顺手搅了搅面前汤清色靓的一碗面条,见撩起的面果真是绵绵长长的一根,不由看着景玗笑道: “也是奇也怪也,这面看似除了羊肉别无衬托,但香气却异常繁复,汤底虽清,但调味却是不凡……这倒有些像我制毒的功夫,越是看着平平无奇无色无味的药物,事实上调配起来才最是费心……刚才看她扯面的手艺,也是前所未见,搞不好她若是跟着我学毒,成就天赋不会在你之下……行了,不逗你了,且让我试试你小子成日里在长留城的受用。” 独孤陌说罢,兀自挑起面条送入口中——出乎意料的弹性口感裹挟着浓郁的汤汁,霎时在口腔中肆意迸射开来,独孤陌眉头一紧,捧起碗又吮了一口汤水,随后微眯双眼沉默片刻,便端起面碗,一口气将剩下的面条都喝了个干净。 “师父……意下如何?”虽然对玉羊的手艺还比较有信心,但人与人之间毕竟还是有口味上的差别。刚才见独孤陌忽然皱眉,景玗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见独孤陌放下筷子便忙不迭追问道。独孤陌仿佛还在吸吮空气中余香一般深吸一口气,这才睁开双眼看向景玗,感叹道: “难怪你会如此藏掖,成亲这么些时候都不舍得带她回来看看……我这辈子,南来北往的厨子也见得多了,手艺比她更好的,却也找不出第二个!” “师父说笑。”见独孤陌赞许如此,景玗心中大定,但对于适才对方口中几次三番表露出的,想要挽留玉羊之意,却还是隐含忧虑——独孤陌如今不方便强留玉羊,不过是因为还不知道两人是假结婚回来走过场的缘故,若是真的穿帮让师父知道双方还未成连理,此番按照独孤陌对她的赏识与玉羊的去意,又会招致怎样的变故呢? “……先前听你说,她父母已殁,是个孤女?”见景玗仅仅是心不在焉地奉承一句后便不再说话,独孤陌收敛神情,忽而话风一变,“除了你以外,她可有别的靠山?” “地龙会的总坛教头宋略书,收她做了义女。”景玗闻言不解其意,只能老实回答道。独孤陌听罢似是有些扫兴,哼了一声接着道:“果然……也罢,以她的秉性与手艺,身边多些个帮衬也不是坏事……先前该说的话,我也尽都与你说过了,若是再不能醒悟,便是你命该如此,也怪不得旁人了。” 独孤陌说着,伸手从红漆食盒中掂起一个“寿桃”,掰了一半塞进嘴里,之后又掂起另一个,顺手朝景玗丢了过去:“红豆馅儿的,我一向不怎么爱甜口,便宜你了。” 景玗接住“寿桃”拢在掌中,如杏子般大小的一枚白面团子,被细细捏作桃形,用曲米染了红色,底下还有艾叶染色的小小一枚桃叶……掰开送进嘴中,依稀当年那一包青团的软糯滋味。 景玗心头五味杂陈,又怕叫独孤陌看出端倪,囫囵吞枣般将剩下的半个“寿桃”塞进口中,呷了一口酒送了下去……一栏之隔的殿外空地中,施食仍旧是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相比楼下的人声鼎沸,楼上的师徒二人却相对无语,各怀心思。唯有炊气氤氲不息,将整座毒神宫满溢包围,笼罩出一片喜庆祥和的乐土气场。 自上午辰时开始的施食仪式,竟一直延续到了傍晚酉时才堪堪告一段落。待送走最后一批食客,玉羊就地瘫在了灶台边的长凳上,一边垂着手呼哧喘气一边仰头大笑: “累死我了……不过好有成就感啊!我都不知道原来我一天可以拉出这么多碗面条来!波暗罗师姐,你有数过没,我们今天一共翻了多少次台,接待了多少批食客来着?” “做面的时候顾不上那么多,不过适才我有找罗刹蛮师姐问过一嘴——今天我们一共翻了二十三次台,按照每批五十人计算,少说便是一千一百多人。”波暗罗拿围裙擦干净手,笑着把玉羊从条凳上扶起来,靠着自己倚坐道,“瞧把你给得意的,现如今外人虽然都出去了,这院子里可还是有这么多自家人看着的,你这模样若是叫师弟们瞧见,少不得又要被耻笑一番了吧!” “嘿嘿,不是累过头了吗,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波暗罗的身形敦实丰满,倚着非常舒服,玉羊趁势把脑袋也靠在了对方肩头上,笑着耍赖撒娇道,“师姐们都是最好的姐姐,若我被人耻笑,一定会替我出头教训他们的,对吧对吧?” “谁说不是呢,有我们在,看谁敢嘲笑咱们的小神厨!”波暗罗一手扶着玉羊,一手轻轻拂去她脸上沾染的白色面粉,柔声道,“不过呀,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嘴——今天的活儿还不算完呢,你在这儿先喘口气,待会儿等罗刹蛮师姐回来,我们便要回去更衣洗脸,然后去师父那里贺寿,并回报一日施食详细……所以你也别光顾着乐,赶紧想好一会儿该如何回话吧。” “诶,差点忘了!”玉羊听罢赶紧一骨碌坐直了身子,拍着巴掌道,“我跟城主说好了,超过千人施食的份额要另外算钱的!一百多号人就是一百多两金子……待会儿绝对不能把这茬漏了,那可都是辛苦钱啊!” 第二百五十六章 情定今生(36) 晚些时候,罗刹蛮带着已然更衣洗沐过的玉羊和波暗罗,来到后殿向独孤陌请安。坐在后殿上首位置上的独孤陌看起来心情不错,罕见地没有让弟子们站着回话,而是唤来仆人赐座,待罗刹蛮等人都依次坐下后,这才看着玉羊笑道: “中午那一碗长寿面,可是有心了。听说你们今天不仅完成了千人施食的任务,还多招待了一百多人,可有此事?” “回城主的话,确有此事!”闻听独孤陌一上来便切入正题,玉羊一下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朗声回答道,“根据罗刹蛮师姐的估算,应该是一千一百三十余人左右……呃,不知城主先前的承诺,可还算数啊?” “哈哈哈,钻钱眼的小东西!你且去这城里随处问问,我独孤陌说过的话,几时不算数!”面对玉羊开口便是要钱的节奏,独孤陌不以为忤,反而大手一挥,叫来侍者端了个沉甸甸的大银盘送到玉羊跟前。玉羊连忙探头看去,却见里面是满满一盘子黄澄澄光灿灿的金币。 “这里面是二百两金子,多出来的部分就算是我对你那碗长寿面的谢礼,够不够?”眼见玉羊端着盘子口水都快流下来的模样,独孤陌笑得眉眼舒展,竟是很有些长辈对晚辈的慈祥感觉。 “够够够,太够了!不是……太多了!”玉羊抱着盘子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早知道您这么大方,中午那碗面我就再多做点浇头配菜了!” “哈哈哈,不急这一次!我们这里的规矩是贺寿要庆祝一个旬日方能结束,横竖你还得在这儿多待几日,待休息够了,给我单独整一桌好酒菜,这才像话!”独孤陌被玉羊的回答逗得开怀不已,待笑够了,却忽然神色一凛,挑眉问道,“不过话说回来,你既嫁了我那顽徒,自己又有石门作为产业,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命赚钱?可是有什么难处?” “也不算是……难处啦,就是钱又不嫌多……”玉羊闻言挠了挠头,正想着要如何找借口回答独孤陌的问题,脑子却忽然灵光一现,当下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话说城主阁下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做生意啊?” 此话一出,偌大的后殿内顿时一片静默。波暗罗和罗刹蛮两人仿佛看妖怪似的盯着玉羊,却谁都不敢吱声。独孤陌也愣怔了足足一息时间,这才微微眯起双眼,反问道:“你且说说,是怎么个‘做生意法’?” “呃……就是……”适才玉羊脑中忽闪而过的念头,不过是想请独孤陌出面,帮自己寻找合适人选,张罗北上商队的种种具体安排。这样一来不仅无需再担心商队在西域的货源渠道和安全问题,哪怕将来万一真的跟景玗闹翻,仗着独孤陌的面子,对方也不能把自己的商队怎么样……然而真的话到嘴边,玉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么鲁莽天真:独孤陌一看就不是缺钱的人,他与昆吾国没有牵连,也不可能像地龙会热心遗民之事。倘若真的想要拉他入伙,自己又要以什么样的条件来作为筹码和交换呢? “呃……就是……对了!就是那个!”玉羊吭哧了半天,忽然脑中又是电光火石般闪过一道念头,随即一拍巴掌道,“我知道城主您家大业大,并不在乎商队来往这些个小钱,不过我这里有个可以坐在家里一劳永逸收钱的办法,不知城主有没有兴趣听听看呢?” “坐在家里收钱?”独孤陌闻言皱了皱眉头,捋着胡须道,“你是说……市税?现如今城中集市各大豪商买办,皆有各自买扑承包,每年都会按时缴纳上供,却不知是不是你所说的‘一劳永逸’?” “不不不,我说的不是市税,是关税!”作为主修民俗学的现代大学生,玉羊自然知道独孤陌所说的“买扑”是固定征收市税的一种模式:各个国家或城市的管理者会将例如油、酒等一些大宗货物的交易权转让给某些大豪商,由豪商一次性缴纳金银来代替税赋,然后再由豪商向其他分销该类货物的小商贩征收商税,作为补偿。这是一种比较粗犷的税收征收模式,无法实时监控市场的交易动向,遇到黑心的承包商也容易损害小商贩的利益。 见独孤陌露出些许疑惑神情,玉羊心知弯月城与昆吾国的主要城市一样,现如今对于如何征收商税还停留在比较基础的阶段:昆吾国内倒是有些类似关税的举措,一些镇守关隘水陆要道的地方官员会向来往商旅征收过路资,称为“关津税”。然而各地关津税的标准并不统一,征收也不规范,遇上贪婪成性的官兵往往横征暴敛,雁过拔毛,这与玉羊想要形成多边共赢的良性流通市场理念是有悖的。 于是乎作为连通西域与昆吾两个最重要的驿点,倘若石门与弯月城之间能够形成相互有效的关税体系,无疑将会成为各地商路的一大风向标——独孤陌镇守弯月城多年,景玗也是长留城的半个主人,双方对于控制麾下江湖秩序,保护过往商旅安全有着绝对的掌控力。故而哪怕是为了花钱消灾,来往商队也会乐意交税在弯月城与长留城中宿泊交易,而不是冒着风险绕路远行。 “……初始的税额标准,我们可以定在千分之二左右,在弯月城内宿泊交税的商旅,可以从您这里拿到一块有刻记的铭牌,商队若是拿着铭牌到我的石门来交易,还可以拿到额外的税务减免,同理从我那里过来的商队也一样……”玉羊循着现世中了解过的种种思路,手口并用地向独孤陌解释着征收关税的种种好处,“您这儿是连通西域最安全的城市,也是千里之内唯一的水源宿泊地,如此一来每年可以增加一大笔税收,有了钱便可以招兵买马,扩张势力以确保更大范围的城市安全……如此一来对于我们、对于市民、对于来往商队来说,其实都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玉羊口若悬河说个不停,独孤陌却是保持沉默,始终没有打断她天马行空一般的说辞。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玉羊总算将满肚子的构思倒了个七八成,忽觉有些口干舌燥,连忙转头张望着,对波暗罗道:“有水吗?” 独孤陌闻言一挥手,自有女婢端着银盘金杯款步而上,为玉羊斟了满满一杯葡萄酒。玉羊见状也不客气,接过杯子满饮一口,这才拿衣袖抹抹嘴,朝着独孤陌笑道:“不好意思,说太多了,口有些渴。” “说完了?”见玉羊放下杯子,独孤陌双眼微眯,从椅背上直起身子,看着对方微笑道,“你这都是从哪里学来的旁门左道?” “啊……也没从哪里学,就是……自己瞎琢磨呗……”见独孤陌罕见地露出了认真的神情,玉羊终于意识到刚刚说得兴起,一不小心透露了太多远超时代的知识内容,而这些内容同样引起了独孤陌的兴趣和怀疑。见玉羊支支吾吾语焉不详,独孤陌却不追究,只是眼神一变,沉声问道:“你抛出这么大的诱饵,绝不会只是为了与我建立关税互通——说吧,想要我帮什么忙?” 第二百五十七章 情定今生(37) “呃,那个……其实……”见独孤陌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本意所在,玉羊当下脑子又停了半拍,愣了半晌这才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原本的用意和盘托出,“其实,是想请城主您帮忙,组建一支商队来着……” 被一语点破本意的玉羊又支支吾吾地接着开口,将昨天晚上与慕容栩所说的构想又跟独孤陌解释了一遍。待事由说罢,整座后殿内顿时又归于平静。独孤陌用手指支着头沉默不语,良久后才抬眼看向坐在玉羊身边的罗刹蛮,直言道:“你觉得如何?” “尚有些不明之处,不过……”罗刹蛮神色肃穆地扫了一眼有些坐立不安的玉羊,郑重回答道,“我觉得对我们有益无害。” “去把哥舒雅叫来。”独孤陌不置可否地挥了挥手,示意罗刹蛮亲自出去叫人。待罗刹蛮起身行礼,正准备转身出门时忽又补充一句,“还有景玗。” 罗刹蛮答应一声,快步紧走着便往殿外赶去。见独孤陌兀自闭目养神,玉羊也不敢再随便插话,只好回头看向波暗罗,苦着脸用口型示意道: “我刚才是不是哪里说错话了?” “说都说了,还能怎样。”波暗罗瞪她一眼,却是笑着同样以口型回复道。 所幸等不多时,罗刹蛮便领着哥舒雅和景玗回到殿内。新来的二人先与独孤陌见礼,随后也顺势在玉羊身旁坐下。见人到齐,独孤陌抬眼看了看景玗,忽然笑道:“大晚上的叫你们过来所为何事,都已经知道了吧?” “刚才在路上听罗刹蛮妹妹大致说过了,不知师父有何吩咐?”哥舒雅仍旧是一脸春风拂面般的微笑,款款回答道。独孤陌见景玗进来后只是盯着玉羊不吱声,却是话锋一转,直向景玗道:“你怎么看?” “听凭师父吩咐。”景玗闻言惊觉,连忙回身行礼道,“事关西域通商大局,徒儿不敢妄议。” “呵,听你媳妇儿洋洋洒洒说了这么久,我还以为这是你们夫妻俩的意思,如此说来,我却还是高看你了。”独孤陌嗤笑一声,舒展身体靠回到椅背上,又转向哥舒雅道,“若是由你来主事,要组建一支千人左右的商队,大概需要多少时间,银钱几何?” “这……师父的意思,是由我来组建商队?”对于独孤陌的提问,哥舒雅罕见地露出惊讶神情,“城内经营的事务,我与姐妹们倒是少有心得,但是这商旅之事……师父能不能宽赦几日,容我与师弟师妹们商议一番,再来回复?” “便由你来操办,只是动作需要快些,最好能赶在他们回返之前把队伍组建起来,跟着一同去看看石门的底细。”独孤陌点头准许了哥舒雅的请求,又指着玉羊补充道,“你也要一起去,今后这支商队的一应事务,便由你和这丫头来决定。” “咦?”闻听独孤陌如此安排,就连一向沉稳的哥舒雅也不禁张口结舌起来。弯月城虽然民风奔放,市井中也常有女子操持生意,但统领千人级大商队的领队一职,却从来没见过女子担任。她左右看了眼玉羊和罗刹蛮,这才犹豫着开口,“师父,是不是……” “无需多言,我主意已定。”独孤陌抬起手来,制止了哥舒雅的疑问,同时又转向玉羊道,“商队启程,不能空载,你这几日多去城内走走看看,待需要什么,尽快列个条目,准备好以后就交给哥舒雅,她自会找人采买……你那石门有甚特产,这几日也可交由她验看择选,你的货物我照价全收,我这里出产的货品,你亦可与哥舒雅议价决定,如何?” “太、太感谢了!”玉羊没想到独孤陌竟会如此痛快,当下有些喜出望外。独孤陌眼角瞥见神色不佳的景玗,回头又朝着玉羊揶揄道:“这么大的事情,你竟不与他商量便先来找我做主,可是有甚误会?他又克用你花销了?” “那倒……没有。”玉羊偷眼看了看景玗,老老实实回答道,“说实话,原来商队的事情我也还没想好,关税的事更是临时想起的……刚才一时高兴,就全都顺口说出来了,还请城主不要见怪。” “呵呵,一时高兴都能说得这么头头是道,我倒是很期待哪天能再跟你正经聊聊。”听见殿外的仆从已经敲响了入夜的梆子声,独孤陌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道,“我累了,你们也忙了一天,都早些回去休息吧。明天开始,该干嘛干嘛,一个旬日之后,我还要一桌祝寿宴,这事不能耽误,算我帮你组建商队的谢礼。” “好的,包在我身上!”一桌宴席便能换来一整支可以由自己掌控调度的商队,外加弯月城与石门的关税互通,这简直是一桩不能更划得来的生意!待从后殿退下,哥舒雅罗刹蛮自领着波暗罗回去歇息了,玉羊两袖内装着沉甸甸的两兜金币,然而整个人确实雀跃的,一路上哼着小调蹦蹦跳跳仿佛一只快乐的小企鹅。如果不是跟在身后的景玗全程黑着脸,那景象看起来倒也颇有生活趣味。 “为什么……事先不找我商量一下?”眼看着已经远离了后殿范围,见四下无人,景玗终于忍不住出声,叫住了还在兀自傻乐的玉羊,“师父在殿上已经起疑了,如他所说,事涉西域商旅大局,你在做出决断之前,就不能先与我知会一声?” “刚才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我真的只是因为一时高兴,所以才……才临时想到的!”分明是促成了一件多方共赢的大好事,正在兴头上的玉羊被兜头泼了盆冷水,表情顿时就耷拉下来。面对景玗的质询,玉羊想不明白他到底是在纠结什么,故而只能想当然地推断景玗是不喜自己瞒着他推进商队之事,借着独孤陌的面子来打压他的势力。 第二百五十八章 情定今生(38) 在宫内广场上忙了一天的玉羊,并不知道中午楼上的那一顿家常寿宴,景玗吃得是多么心惊肉跳——如今的他其实非常忧虑:他忧虑会被独孤陌看出端倪,忧虑玉羊会乐而忘返,更加忧虑的是独孤陌与玉羊会一拍即合,决定留在这弯月城中另辟蹊径,共谋霸业。 虽然常年不在独孤陌身边,但作为曾经最得意弟子的景玗,事实上一直能够体察到师父的用意:独孤陌已经老了,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处心寻找能够继承他衣钵的传人。武学毒理方面,独孤陌早已是桃李天下,故而并不担忧。如今他想要找的,便是能够在他身后,依旧能够统辖治理好这弯月城的继承人……这座城是他半生的心血,也是魂萦梦绕的寄托,他不可能所托非人。 而在其最杰出的弟子之中,自己如今已扎根长留城,慕容栩和罗先都志不在此,哥舒雅和罗刹蛮虽然武艺气概都不逊男子,但终究在运筹帷幄上少了些谋划……如今玉羊的到来,却是恰好补齐了这一缺憾。从独孤陌三番几次的试探态度中,景玗也已经感受到了对方给予玉羊的关注和期许——可以说若不是碍于自己的颜面,按照独孤陌以往的乖戾脾气,怕是会立即扣下玉羊强行收徒,随即作为未来的城主预备役进行培养。 然而以上这些忧虑,景玗却是全然无法跟玉羊说明的——到不尽然是面子的问题,而是此时的景玗实在太害怕万一让玉羊确知独孤陌有招揽之意,她会立即捅破假结婚的窗户纸,投入独孤陌麾下留在这弯月城中。 在长久以来的相处过程中,景玗已经渐渐意识到了玉羊的魅力所在:这丫头的光芒太温暖太耀眼了,只要是能看到她这种活力四射的生命力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被这种光芒所吸引。景玗不得不承认,现在自己已经开始渐渐不能接受失去这种光芒的可能了,哪怕如今只是依靠虚伪的婚约来勉强维系,他也希望能占有这光芒更久一点,哪怕只是多一点点希望,也是好的。 只可惜作为这希望维系另一方的玉羊,却是对景玗的态度转变全无所觉——也难怪她丝毫察觉不到对方的情绪变化,毕竟自打去年戎狄退兵之后,玉羊私生活的所有空间就完全被石门的重建、孟鸟族人的安置以及庄园产业等等事务给完全占据了。别说在这弯月城,便是在长留城里,两人寻常好几天也见不上一面,便是景玗得空来寻,玉羊也是忙得脚不点地,这情形两人能擦出火花来,那才叫见鬼了。 基于长久以来的误解与偏见,此刻被景玗严重扫兴的玉羊也毫无意外地再次误解了对方的用意,当下收敛表情站稳脚跟,梗着脖子对景玗道:“总之,不管你相不相信,反正我并没有瞒着你的意思。之后如果有别的决定,我会让雪衣来提前知会,但是今天这事,完全是因缘巧合,我也不认为自己是做错了什么……如果没别的事我想先回去休息了,晚安!” 趁着景玗还没做出反应,玉羊转身撒开双腿,一溜烟冲进西院,找景合玥一起开闺蜜夜话会去了……剩下景玗独自形单影只地站在孤月底下,竟是生出了几分凄凉的情境来。 “你们觉着……他们俩是不是有些不太对劲?”眼见着景玗分外萧瑟地独自往回走,躲在其身后暗处的波暗罗偷偷探出头来,转身对罗刹蛮和哥舒雅小声道,“根据慕容师弟所说,他们俩应该是今年年初才完的婚,算起来正该是燕尔比翼、如胶似漆的时候……怎么感觉两人反而跟路人似的,半点亲热劲儿都没有?” “连你都能看出来,那说明问题是比较严重了。”罗刹蛮回眸瞥一眼景玗的背影,对哥舒雅道,“你怎么看?” “不正常。”哥舒雅撇去嘴角微笑,难得凝眉道,“前些日子,我在街上看见他们俩同乘而行,然而到了晚些时候,景师弟却是独自一个人骑马回来的,看模样似乎还挺不高兴……要说夫妻绊口闹别扭,也不见得能吵到这般模样,好几日了一点缓和都无。我跟你们的想法一样,他们俩说不定有事瞒着咱们,或者说……是有事瞒着师父。”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师父最讨厌被人骗了!”眼见着景玗的身影已经完全没入到西院的院墙之后,波暗罗这才稍稍拔高声音,转头对哥舒雅问道。哥舒雅闻言,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望了眼西院内还亮着的灯光,沉声笑道: “不管他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们,有两个人却是必然知晓其中内情的。” “你是说慕容师弟和那个景家的女子?”罗刹蛮旋即会意,眉峰一挑道,“要不要我把他们叫出来,再招拢姐妹们,好好问一问?” “不必,慕容栩跟景玗情同手足,会帮着包庇必是事出有因,如果我们强行逼问,搞不好反而会坏了同门情谊,徒惹二人不悦。”哥舒雅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低声嘱咐道,“更何况如今师父有言在先,这几日内,一应事务便以商队的组建为重,这是关乎弯月城未来局势的大事,最好不要节外生枝……再说了,就连我们都能看出来,你们觉得师父能有几成可能还被蒙在鼓里?师父不说破,自然是有他的用意在,我们也别瞎操这份心了,该干嘛干嘛,都早点回去休息吧。” 波暗罗和罗刹蛮闻言互看一眼,觉得哥舒雅说得也有道理,于是乎三女不再流连,再次隐于墙下暗影之中,悄无声息地返回女班院落去了……偌大的毒神宫内,月光四泄,银沙如水,映照着宫墙内外无数各怀心思的茕茕人影,却是显得分外寥落又冷清。 第二百五十九章 情定今生(39) 自寿诞施食之后的一个旬日内,弯月城依照传统,仍旧是日日沉浸于欢快喜悦的庆贺气氛之中。晚间的灯集灯会虽然没有昆吾国内的这般花样繁多,然而因为民风更加热情奔放,倒也充满了别有风味的看点——待入夜后,灯火璀璨之处,遍地可见身姿曼妙的舞娘倩影;举目皆是杂耍艺人精绝的奇诡技艺……羌笛琵琶,声声入耳;推杯换盏,昼夜不息。却是别有一番异域风情。 这一个旬日里,除了满城都在忙着寻欢作乐的商旅与百姓以外,毒神宫内的一众内外人等也都没闲着:哥舒雅自打得了组建商队的指示后便忙得团团转,城内种种防务巡查工作便只能交由罗刹蛮一肩担待;寿诞当日施食之后的贺寿期间,独孤陌每天都要接受不少城内富商豪绅的觐见恭贺,自然也就少不了赐席吃饭,如此一来波暗罗便也是分身乏术……至于在寿诞当日大放异彩的玉羊,早就天天带着雪衣灵芝景合玥等一众闺中死党天天泡在城中内外市集里择选货物、整理清单、寻访商旅……更是成天里早出晚归,人影不见。 对比一众女子们的辛勤忙碌,以景玗为代表的不用负责巡防的男弟子们,这几日里却是被衬托得有些格外闲散:这一日里,景玗和慕容栩又被落在西院里下棋,今日不知怎地慕容栩状态极佳,竟是连胜景玗三盘。待又投一子,景玗将手边的碎银悉数往棋盘上一推,沉声道: “不玩了……要不去院子里比划两下,活动活动筋骨?” “就你如今这状态,便是下场比划我也能吊打你。”慕容栩老实不客气地收下银两,斜眼瞥着景玗挖苦道。然而景玗少见的并没有接茬回嘴,慕容栩这才觉察出情形有些不对,不由得探身前凑,小声询问道,“你们现如今……果真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她比在长留城里心更野了,我能有什么进展!”景玗自暴自弃似的丢出一句,随手将左手掌中剩下的棋子掷回到棋盒中。慕容栩对于近日里独孤陌有意招揽玉羊的心思也有所耳闻,当下收敛神色,盯着景玗的神情接着试探道:“那要不……早点回去?” “早日回去,便是早日写休书予她……”景玗说着,忽然举头仰目,长叹一息,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仿佛随着这一口叹出的长气流泻而出,平日里倨傲无比威震一方的四圣白帝,这会儿看着竟是有些萎顿凄迷……慕容栩不忍再继续往伤口上撒盐,找了个由头从西院里遛了出来,在毒神宫里寻着罗先,转头张望了一眼见四下无人,这才低声吩咐道: “先前埋伏好的‘钩子’,明天可以收线了……若再这么一直拖下去,我怕你景师兄真要破罐破摔了。” “……只要师兄尼想好之后怎么面对师父和景师兄,窝倒是没所谓。”罗先看了眼面色沉毅的慕容栩,轻叹一息点头答应道,“交给窝去办吧,但愿能一切如师兄你所料,最好不要惊动师父。” 第二天一大早,玉羊正牵着景合玥准备出门逛街看货,却见毒神宫外早早便候着一队人马,领头的珂利多一身奢华行头几乎闪瞎人眼,见了二人连忙躬身行礼,朝着玉羊打招呼道:“恭候夫人多时,今日总算是遇着了……敢问夫人尼今日里可有闲暇?有木有兴趣跟随在下一同去城外‘寻宝’?” “寻宝?什么宝?这弯月城附近还有什么古人遗留的大墓遗迹不成?”一听是要去城外寻宝,平日里便沉迷市井小说的景合玥一下就来了兴致,抢在玉羊前头追问道。相比景合玥的兴致高涨,珂利多却显得有些漠然,当下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不是景小姐尼想的那种宝贝,是发现了非常稀有的药材……窝的人昨天才在城外百里处的一片废墟里发现,所以今天就急着来通知夫人……这种药材据说与人参仿佛,有延年益寿、固本续命的功效,不知道夫人有木有兴趣跟窝们一起找来看看?” “什么药材啊?有没有样品可以看下?”听说不是什么金银秘籍之类的宝贝,景合玥顿时便没了兴致,相反玉羊却来了兴趣,出声追问道。珂利多见玉羊发问,连忙堆起笑脸,接着解释:“这种药材非常珍稀罕见,若是挖了样品带回城内,窝怕会有人走漏风声,赶在窝们前头一扫而空……事不宜迟,还请夫人快些定夺,要不要随窝们一起去城外寻访一番?” “不过是草药而已,有啥好稀罕的?”景合玥扫了眼珂利多一身过于夸张的华丽行装,拉了拉玉羊的衣袖道,“我们今天还约好了去市集看新鲜食材的。” “要出门逛街啊?我可以陪你去啊!”景合玥话音未落,一个异常热情爽朗的男声便在身后响起,同时身后便钻出一个人影来,硬生生挤开了景合玥与玉羊并肩而立的空隙,“玉羊妹妹若是拿到草药,指不定又能琢磨出啥新的生财之道来,你若是想去逛街,找我奉陪即可,别挡着人家开辟财路嘛!” “奏是奏是,窝也是这个意思!这药若是被旁人寻见,那叫暴殄天物。唯有夫人得着,才叫物尽其用嘛。”见慕容栩来得正是时候,珂利多也忙不迭顺着口风推波助澜道,“夫人,那真的是不可多得的药材!窝往来西域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在野外发现,尼要不要随窝们一起去看看,可得速下决断了啊!” “……距离城外多远?”玉羊抬头看了看天色,凝眉问道。 “也不是太远,就在城北百余里处。”珂利多微笑着有问必答,“若是现在快马赶去,窝们应该能在未时左右返回城内。” “未时啊……”玉羊掰着手指算了算时辰,若是能在申时前回到城中,兴许还能赶得上午后的晚集,这样便也来得及将昨日提前预定好的食材给取回来,以备三天后与独孤陌约定的宴席使用。于是乎见左右还有腾挪余地,玉羊转头便对珂利多道,“那就快点带路,我们早去早回!” “如夫人所愿,窝们这就出发!”珂利多扶着玉羊上了马,旋即催着向导居前开道,领着马队一阵风似的往北城门方向去了。见珂利多和玉羊走远,景合玥却始终拧着眉头,不曾挪步:“我怎么觉着……好像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光天化日的,又是这么多人一起去,有啥不对劲的?”慕容栩伸手一把揽过景合玥的肩头,拖着她便往毒神宫门外走,“走吧走吧,今天那丫头不在,你也就不用委屈自己去逛那些酒酱菜场,我带你去城里最大的金银庄看看,选几副有弯月城特色的头面首饰去!” 这边厢慕容栩哄走了景合玥,身后潜伏多时的罗先也兀自转身,前往西院做最后的铺垫去了:一大清早的其他人走的走散的散,偌大的院落内便只有景玗一人在廊下舞刀,看起来却是分外寂寥。罗先来到门边,轻咳一声引起对方注意,这才从袖中摸出一物,走上前去道: “师兄,尼有木有空,能不能帮窝看看这个药的配伍比例对不对?” 第二百六十章 情定今生(40) “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师父和其他人呢?”见来人是罗先,景玗落下刀势,将赤霄入鞘虚握,迎上前来。罗先伸手摸了摸鼻子,似是有些赧然:“师父在前殿会客,窝不好进去,师兄师姐们都在忙,慕容师兄也出去了,窝就只好来找尼咯……” “先进来说吧。”景玗将罗先让进屋内,取出药箱从中掏出一领丝帕,从罗先手中接过那枚锦囊,从中沾了少许粉末在鼻前拂过,旋即蹙眉追问,“……靡玉散?你搞这东西做什么?” “不是窝要用,是窝哥叫我做的!”见景玗皱眉,罗先连忙摇着双手解释道,“前几天窝跟窝四哥,还有玉羊他们一起去城外逛散集,结果遇到了一头发狂的骆驼,窝就拿以前师父给窝的靡玉散,把它制服咯……结果窝哥就说他在跑商的时候,经常遇到这种牲口受惊不听话的情况,问窝能不能多做一点给他,将来也好方便对付。” “慢着,你刚才说……你们先前是跟谁一起出城逛的散集?”景玗耳尖,一下子就从罗先的解释中抓住了重点。见景玗起疑,罗先连忙接着解释:“窝们木有约她!就是偶尔在城里集市上遇见,然后顺便带着她一起去逛了逛散集而已……就是师父寿诞前几天的事情,不信尼可以去问玉羊姐姐的!” 寿诞前几天玉羊有可能出现在集市上的机会,便只有那一日自己带她骑马出门那次而已……眼见着景玗的脸色以目力可见的速度渐渐阴沉,罗先连忙岔开话题道:“师兄,窝这个药……是不是配得不对?” “……大体上没什么问题,就是有些辅料用得有些重了,气味没有控制好,容易被人发觉。”景玗的思路终于又被拉回到眼前的药粉上,但随即眉头一紧,再次发问,“这药,你已经给你四哥了?” “昨天刚刚做好的,窝还没来得及试药,正好昨儿窝哥有来找窝,就给了他一份小样,其余的都在这里咯。”罗先指了指桌角的锦囊,一五一十道,“景师兄,尼没事吧?窝……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没什么,这药不是很好控制,寻常里师父也并不常用,最好不要泄露给外人知道。”景玗将锦囊扎紧还给罗先,沉声道,“最近你哥都在忙什么?你有留意过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还是在商会和市集之间到处跑而已。”罗先收起药囊,朝景玗躬身行了一礼,微笑道,“谢谢师兄指点,那窝就先回去了!” 罗先说完便脚底抹油,逃也似的从西院里遛了出去。景玗一边反省着刚才的问话是不是哪里有些过分,一边却感到心中总有股子不知哪里蹿出的邪火,想发泄却又摸不着头绪……待回到内室里找了本书想要诵读静心,透过窗棂却见景合玥远远地一个人走回院里,双颊飞红走路带风,似是正在气头上。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她人呢?”早上分明是两人一同结伴出去的,这会儿见景合玥独自归来,景玗忙不迭来到廊下拦住问道。景合玥抬头看了眼自家兄长,一肚皮郁火想发又不敢发,只得跺了跺脚气哼哼道: “我不知道!早上我们本来说好了一起去市集里拿食材的,不知怎么的刚出门就遇到那个珂利多,说在城北百里外找着了什么稀罕药材,一来二去就把嫂嫂哄走了……我原本想拦着的,可是慕容栩非说带我去逛金银庄……结果到了店门口他却说忘带钱包了,只能什么都没买就打道回府……咦,哥你拿刀做什么?哥你去哪儿?” 闻听景合玥如此诉说经过,景玗心头那团萦绕已久的乱麻终于迎刃而解,蓄积已久的怒火也终于按捺不住行将爆发——对于珂利多这一年多来的种种异常举动,景玗其实是有看在眼里的,且不说去年在比货大会期间别院内略有风声的传闻,便是今年他刚刚来到长留城市货不久,采买未尽之际就急着要跟随自己的队伍赶回弯月城这一行迹,已然非常可疑……现如今先前的各种异动终于连成一线,也指向了景玗最不能容忍的一个答案: 珂利多蓄谋已久的目标,是玉羊! 不顾身后景合玥的招呼询问,景玗握着赤霄刀一路飞奔冲到马厩,牵出一匹快马来便直往城北而去。倘若是在长留城内,景玗确是有十二分的自信,晾珂利多纵有邪心也绝不敢贸然行动,然而这里是鱼龙混杂的弯月城,出了城门向西向北,多得是人迹罕至的沙漠禁地与隔世之国,即便如独孤陌这般的一世枭雄,也不敢说能绝对控制弯月城外百里之地……只要赶在己方发觉前将玉羊带出可以追寻的脚程范围内,珂利多的计划便已经可以算成功了一半。而凭着玉羊的巧智与随之而来的种种巨额获利,珂利多的确有为之一试风险的可能。 而在这一系列顺流而下的推导线索中,唯一尚有疑问的一条不起眼的“暗线”,就这么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景玗给无意中忽略了:罗先向来不会说谎,景合玥更没有可能起意隐瞒,但是事情怎么就会如此巧合,偏偏是由这两个最不会藏拙的人前来告知自己玉羊和珂利多的最新动向……眼见着景玗纵马冲出宫门,一直躲在暗处的慕容栩连忙推了推身边的罗先,急道: “还愣着做什么?快点牵马跟上去啊!待会儿无论如何你都得先拦着他,反正有啥事儿就往我身上推,横竖他也不能真的砍了我。” “师兄尼自己多保重,窝先走了!”来不及跟慕容栩多做计较,罗先翻身上马,跟着景玗的行迹亦往城北追去……眼见着两人蹄声渐远,慕容栩在原地来回兜了几步,抬头看了眼深幽的毒神宫内殿,忽然也急急奔向马厩,牵马追着二人离开的方向去了。 第二百六十一章 情定今生(41) 弯月城内鸡飞狗跳的一群人暂按不表,且说回正跟着向导往城外荒漠中一路北去的玉羊跟珂利多:在盛夏的荒漠中赶路并不是什么好差事,然而今日的珂利多却颇有些春风得意的模样,一路上不仅全无抱怨催促,相反而饶有兴味地跟玉羊讲解起了弯月城以北的诸多风土人情: “从这里一路向北走,曾经是一个很古老的国家,那里的国民崇信修行之术,所以历来流传有很多与鬼神相关的传说……不过他们早在百多年前就因为水源消失而亡国了,但是却有很多稀有药材在这片土地上遗留下来——比如窝们今天要去找的这种:这药在弯月城被称为‘黑司命’,又叫‘野马精’,据说是死去野马的骨血深入地下,吸收日月精华后才长出的神药,有补身强髓,延寿续命的功效……这种药无论在哪个西域国家售价都不会低于一两一金,据说在尼们昆吾国甚至可以叫卖到一两十金呢!” “这么贵重的东西,珂利多大哥如何想得起我来?”玉羊头上戴着珂利多准备的斗笠,这会儿仍是感到日头炙热,故而兴致并不高涨,但对于对方所说的种种草药传说,她却还是听得颇为仔细。珂利多见玉羊搭话,连忙接腔奉承道: “窝只是个商人,这东西虽然稀罕,但到了窝手里便只是一件贵重些的商品而已。但到了夫人尼的手里就不一样了——去年窝给尼的草棉和甜菜,如今都已经在石门庄园里生根发芽,变成了源源不断的产业!听说巴依西木给尼的那些草药,如今也已经开始大量种植,今后恐怕西域行商们需要廉价的补给物资,还都得来找夫人尼来商量……所以这东西也是一样,还是交到夫人尼的手里,才是物有所值,说不定未来窝们的商品名单里,还可以多一样日进斗金的好东西呢!” “既然如此,无论这东西我能否引种成功,都要先谢过大哥的慷慨大义了!”玉羊虚握马缰,朝着珂利多遥遥拱手。珂利多也伸手抚胸微微躬身还礼,心下顿时十分畅快:看来如同自己所料,想要向这位与众不同的夫人献殷勤,还得靠那些个平日里并不起眼的药食草木之物。 昨日里偶然从一名相熟的草药商人处得知城外发现“黑司命”的踪迹,珂利多当即觉察到其中隐藏的机会,出重金聘请对方作为自己的向导,第二天便守在毒神宫外等待玉羊出门……的确几乎是一秒都没耽搁,投人所好之心可谓一片热忱。 其实珂利多的确是想领着玉羊前往城外寻药,并不似景玗揣测的那般是借着理由想把人拐走——原因一来是他毕竟今后还想在弯月城和昆吾国做生意,并不想引得景玗真的大动干戈;二来珂利多对自己本身的身家魅力还是颇为自信的,他坚信哪怕对手是景玗这般世所罕见的美男子,只需假以时日,自己也未尝没有一搏之力。 故而景玗妄断的种种不堪臆测,倒的确是误会了珂利多:罗先昨日里的确送了药给自家兄长不假,但珂利多压根没想着要用,至少没想着今天就用在玉羊身上——从弯月城再到长留城,未来多得是可以让这位夫人主动变心转意的机会,倘若自己对付女人已经到了非得用药才能就范的程度,一旦传扬出去,那才是对他这位西域第一豪商的天大侮辱! 这边厢珂利多一边走马一边怒刷着好感度,那边厢玉羊却早已被日头晒得有些困乏:这几日里为了与独孤陌约定的寿宴以及商队之事,玉羊起早贪黑没少折腾,故而一开始便对寻药一事并没有太多兴趣,但后来听珂利多说得蹊跷,这才答应前往一观……眼见着日头已经渐渐攀上头顶,玉羊伸手抹了抹颔下淋漓的汗水,不禁皱眉道:“已经走了这么远了……还有多久才能到啊?” “快了快了,夫人尼看,东北边沙丘后面有一道黑线,那就是古国遗留的城墙,药材就在那里附近!”珂利多手持马鞭,指着地平线尽头一座蜿蜒起伏的金色沙丘道,“大概再走半个时辰左右,窝们就可以到达了。” “老爷,后面有情况!”珂利多话音未落,负责戍卫的几名保镖忽然从后队赶上前来,指着南面掠起的一阵扬沙惊叫道。珂利多闻言连忙调转马头,手搭凉棚朝后张望——来人快马加鞭沿着蹄印直扑而来,一头白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不是景玗又是哪个! “糟……”见景玗快马追来,心中有鬼的珂利多顿时慌了手脚,为了预防马匪草寇他的确带了十几个刀手保镖,但这些人在盛怒的景玗面前基本上跟案板上的番瓜没什么区别,说不定惹得景玗切顺手了顺便就会把自己也当番瓜切了……于是乎思来想去眼下最有希望能够保命的选择,是先跑进那片有遮蔽的古城遗址之内,在城中废墟里与白帝兜几个来回把话说清楚了,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快,先进古城废墟里避避风头!”随着珂利多一声令下,十数匹马组成的马队立刻开始在沙漠中撒腿狂奔。然而这一幕在景玗看来,却是更加坚定了珂利多今日图谋必有不轨的推断,当下一夹马腹提气轻身,竟是追得更紧了。 两方人马一个逃一个追,绵长的沙漠腹地中旋即掠起了两道金色沙线……玉羊所骑的马被马队裹挟其中,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飞奔起来,她并没看清后面来的是谁,只能一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斗笠,一手握紧马缰,惊疑交加地叫喊问道: “后面来的是谁啊?怎么好像只有一个人而已,我们为什么要逃跑?” “回头再跟尼解释!现在别说话,当心咬断舌头!”珂利多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继续带着马队朝废墟方向夺命狂奔。 原本至少需要半个时辰的路途,在马队的全力疾驰下,竟是不到两炷香的工夫便赫然呈现在了眼前——到跑到距离废墟不到一箭之遥的距离时,玉羊这才发现,原本看起来不过沙中一线的黑色残垣,却原来竟是一整座连绵成片的荒弃城池。 眼前的古城墙虽然已经被黄沙埋了大半,但从仍旧遗留的长度与厚度来看,仍旧可以感受到这座古城当年的辉煌繁荣……只可惜容不得玉羊多做感慨,马队已经从城墙的一处豁口内径直冲向了遗迹废城之中。珂利多领着马队在城中左冲右突,好不容易才拐进了一座有影壁残屋遮挡的大院,这才堪堪停下马稍事歇息。 “……现在可以说了吧,追我们的到底是谁啊?”玉羊摘下早已被风吹歪的斗笠,放开马鞭一边整理着散乱的发髻一边问道。珂利多正想着该如何向玉羊解释,不曾想废墟外不远处已然响起了一声怒吼:“珂利多!” 第二百六十二章 情定今生(42) “诶?”这熟悉的声音让珂利多吓得浑身一哆嗦,却让玉羊打了个激灵支起了耳朵,“这声音……怎么听着像……” “珂利多!应玉羊!”一声刚落一声又起,这回玉羊听得真切,的的确确就是景玗的声音。眼见着面前的珂利多“唰”的一下面色惨白,搞不清状况的玉羊再次不合时宜地问道: “他来干什么啊?我没通知他今天要出远门啊……” “别!别拔刀!都把家伙收回去!人散开,千万别拔刀!”珂利多已经无暇顾及在情商方面异常迟钝的玉羊了,这会儿他正忙着制止已然吓慌了手脚的刀手保镖们拔刀列阵——在景玗面前,哪怕只是摆出干仗的架势来,那都不是闹着玩的。珂利多在西域与昆吾行商多年太平无事,凭得全是这审时度势的眼力劲,这会儿他吆喝着众人把玉羊让在队伍前头,自己则勒马躲在了众保镖身后,并且保持着策马横身的姿势,随时准备撒腿跑路。 没多会儿马蹄声便尾随而至,景玗一手拖刀直入马队躲藏的院落内,见了院中情景也是一怔:玉羊孤零零地一人一马被顶在前头,身后十几个壮健刀手犹豫着将手在刀柄和缰绳之间来回摸索,而珂利多则仿佛惊弓之鸟一般躲在众人身后,缩着脖子高声呼喊道: “白帝阁下,这是天大的误会!窝们今日邀请夫人前来,只是想请夫人看一看此地出产的稀有药材而已……如今夫人就在这里,毫发无损,完璧无瑕,若是阁下不信,问问夫人可知真假!” “那你跑什么?”景玗追着一路疾驰的马队吹了满身满面的黄沙,这会儿正在火头上,才懒得跟珂利多徒费唇舌,提刀催马就想上去抓人,玉羊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去帮忙拦阻,却听见院落外忽然又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蹄声,随即又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师兄!四哥!且慢动手!” “罗先?”玉羊正在奇怪今日自己只是出门采个药却为何会变得这般热闹,只见院外掠起一阵沙风,罗先骑着马已然冲到了跟前——不同于院中人马的各自莫名,罗先一进院门便似乎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当下滚鞍下马疾步冲到景玗跟前,一手拽住景玗的缰绳一手抵住赤霄的刀背: “师兄,尼听窝解释!这事真的不怪窝哥跟玉羊,这事是慕容师兄设计好的,就是……就是想把你给逼出城来!” “逼我出城?”闻听此话,景玗面上表情经历了由疑惑到惊诧再到醒悟最后又回到暴怒一系列过程,却是十分精彩。而在完全被蒙在鼓里的玉羊眼里,如果说罗先没来之前景玗只是光火状态的话,这会儿面前的白发男子已然是煞神附体的状态,杀气催动下手中的刀都在颤鸣,“你是说……这事是你和慕容栩一早就安排设计的?” “窝……确实有窝一份!”罗先咬牙闭眼,狠狠心一点头,仍旧拦在马头跟前道,“今天早上来找尼也是慕容师兄教窝的,说只有这样才能让尼起疑心……虽然窝昨天的确有给过窝四哥药,但那只是给牲口用的普通兽药而已,窝木有给他靡玉散!所以师兄尼若是想砍人出气,就先砍窝吧!窝骗了尼,也骗了四哥,都是窝的错!求尼不要伤害窝四哥!” “你……你们……”闻听罗先如是解释,景玗已然明白慕容栩如此设计自己的背后用意——珂利多只是个诱饵而已,今天这戏其实是全然编排给玉羊看的。现如今三方四面男女主角赫然在场,还有罗先这个始作俑者和珂利多权当见证人,却是生生把景玗的真心给剖白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一向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景玗此刻内心几乎是崩溃的:慕容栩不愧是慕容栩,算计起自家弟兄来也是看人上菜一针见血,半点没留迂回之地——戏演到这份上,倘若再不能够抓住机会挽回玉羊,那基本上他景玗也不能算是个正常男人了。可是眼下,被算计的暴怒与羞愤仍旧压过了了然真相后的理智,让景玗一时仍旧握着赤霄横眉立目,不知该如何下场:“你们……你们竟敢……” “那个……打断一下?”被晾在一旁多时的玉羊听得一头雾水,终于忍不住出声插话道,“既然罗先你也来了,能不能先帮忙解释一下,这阵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啊,这个事情嘛……”闻听玉羊开口,罗先仿佛如蒙大赦一般,将手中的缰绳往玉羊方向一送,同时迭声道,“师兄应该已经听明白了,具体情形尼问他就好……窝就带窝四哥先走一步了,尼们慢聊!回头窝再找慕容师兄来跟尼们赔罪!” 说完罗先就转身上了自己的马,一溜烟地钻进珂利多的队伍里,带着十几号人呼啦啦地冲出后院,消失于断壁残垣之中……偌大的院子里眨眼间就只剩下了景玗跟玉羊,玉羊的右手还举在半空,保持着挽留的姿势:“……搞什么啊这是?” 霎时间安静下来的大院内,空气中的温度似乎一下又降到了冰点。见景玗默默收刀回鞘却还是半天不说话,玉羊自觉没趣,调转马头便要朝外走:“那个……你要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站住。”身后传来冷冷的一声低喝,玉羊下意识地浑身一哆嗦,正犹豫间,却见景玗已经驱马上前,拦住自己去路的同时翻身下马,一把从自己手中夺过缰绳,同时不容置疑地冲着自己吩咐道,“下来!” “做……做什么?”虽然明知景玗不太可能真的光火到要把自己一个人丢在这片废墟里的程度,但先前已经领教过多次“家法”的玉羊还是有些心有戚戚。景玗看了眼两匹已然累得伸颈吐舌的马,尽量平抑着怒气道: “刚才这么追着跑,如今若是接着往回赶,会把马跑废的。你先下来,让马歇一歇。” “……哦。”玉羊听着也有道理,于是乎放了缰绳,接住景玗伸来的手便往地上跳——不曾想落地之后景玗却没松手,反而将自己一把拉进了怀里,然后双手交扣,死死把自己箍在怀中不能动弹……玉羊脑子又“嗡”的一声被刷成了一片空白,只是身体还在下意识地挣扎,“喂,你……” “别走……不许走!”景玗的声音在头顶上闷闷地响起,不同于以往高高在上的傲然,这会儿却仿佛带着某种恳求般的低落情绪。玉羊想抬头,脑袋却被景玗用下巴牢牢抵在胸前,压根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回去长留城以后,我也不会写休书给你,你要留在我身边,只能留在我身边!哪都不许去!”熟悉的声音再一次陌生地响起,玉羊几乎不敢相信耳中听到的词句深意,“……听明白了没有?” “不是……很明白……”玉羊只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一个劲地往脸颊上翻涌,先前她还想抬头看清景玗此刻的表情,这会儿她却只想埋着头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窘迫,“今天闹得这一回……还有你说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我忽然发现,自己犯了错而已。”景玗的双手没有丝毫松劲,只是揽着玉羊呆呆站在一片废墟之中,不肯放手,“先前是我错了,我不应该为了胁迫定亲一事迁怒于你,明明你也是一样并不知情,明明先前……我还欠你一条命,但是之后……我也并没有厌弃你、羞辱你的意思,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铁了心地要从我身边离开?” 第二百六十三章 情定今生(43) 敢情你那还叫不算讨厌的意思啊?虽然大脑当机,但即便单纯迟钝如玉羊,现下里还是总算搞明白目前算是怎么一种状况了:景玗会赶来,多半是因为罗先和慕容栩在背后搞了些花样,让对方误以为自己是打算跟珂利多一同出走……于是乎眼前这位现在的情绪……其实是打翻醋坛后再进行撒娇似的认错? “呃……你能不能稍微松开点,我快透不过气了……”玉羊一句话险些又坏了两人间难得的暧昧气氛。景玗闻言,无奈地稍稍松开手,让玉羊从臂弯中探出头来。只见小丫头长长呼出一口气,抬头直视着自己的双眼,楞楞道,“所以,这是喜欢的意思?” “你……”景玗被噎得半天接不上话,分明他最不擅长的便是这种甜言蜜语,然而玉羊却又一次把话堵在了他最难开口的话题上,“……你就这么缺这一句话?我先前明里暗里给了你多少支持,纵容你捅了多少乱子,这些所作所为……你都权当看不见的吗?” “……我笨啊,确实看不出来这就是喜欢的意思诶!”玉羊小嘴一咧,心下顿时起了调戏之意:为了他出生入死,为了他愁肠百结,如今终于等到了云开月明的这一刻,不彻底把他调教服了都对不起自己先前那两年多的苦恋……然而没等玉羊听到那句期待了两年的表白,景玗忽然一把松开她,扭头转向院外聆听片刻,随即变了脸色,推她上马道: “别出声!先从后面出去!” “又怎么了?”玉羊有些不情愿地攀上马背,皱眉问道,然而还没等景玗回答,远处的残垣间便扬起了阵阵飞沙,同时隐约还有密集的马蹄声朝着这边奔涌而来,不同于刚才珂利多带走的护卫马队,这些蹄声中夹杂着悠长而尖利的呼喝,裹挟于沙风之中仿佛地底涌出的罗刹饿鬼的啸叫……景玗紧绷的身形中再一次渗出杀气,顾不得胯下的马刚刚经受过长途追逐,他一手控制着自己的马,一手拽住玉羊的马缰,纵马蹿出废墟院落,向着古城破壁处飞奔:“快走!有戎人!” 如同景玗判断的一样,还未等两人骑马跑出城墙范围,身后那尖利刺耳的呼啸声便已经清晰可辨——去岁刚在长留城经历过生死一役的玉羊也听出了这是戎族进攻时特有的呼声,当下不竟身体僵硬,一颗心都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古城中多得是残垣断壁阻碍,外加马又疲惫,速度始终提不起来,没多会儿身边便有流矢携着风声唰唰地落在马身周侧,又惊得玉羊出了一身冷汗……在两人纵马跃出城墙前,玉羊下意识地回眸望了一眼,便只这一眼,却惊得她险些从颠簸的马背上摔下来——身后呜呜泱泱涌来的戎人马匪,至少有三四十骑之多! “人很多,怎么办?”玉羊的嗓音里不由自主地带了颤声,从这里到弯月城,至少还要跑上一两个时辰,仅凭景玗一个人,有可能抵挡得了如此规模的戎人劫匪么? “有我在,不要怕!”景玗的声音迎风而来,那白色的身影看起来仍旧是如此孤傲霜寒,但此刻却给了玉羊莫大的安全感,“我们一定会平安回去的,我保证!” 就在景玗和玉羊冲出古城范围的那一刻,早一步退出废墟躲清静的珂利多与罗先一行人,此刻也发现了城中的异样。 “……臭小子,竟然帮着外人算计尼亲哥!窝真是白养尼辣么多年了!”就在一炷香之前,从景玗刀下侥幸逃得命在的珂利多憋了一肚子窝囊气,正朝着罗先劈头盖脸发泄道,“不仅编了辣么多瞎话诓我入套,还拿窝做道具来讨好尼的师兄,还……还敢给窝假药!尼……尼这吃里扒外的东西!给窝滚开!今后别再管窝叫哥!” “不是,哥,刚才那些话不是为了哄景师兄哪嘛。”罗先腆着脸赔着小心紧跟珂利多不放道,“窝如果不是辣么说,现在恐怕只能抱着尼的人头回去咯,景师兄发火起来有多吓人,尼又不是不知道……之前说他们感情不好也的确是真的,木有骗尼;至于药是不是真的,回头尼找头牲口来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罗先给珂利多的药的确不假——不过是缺了关键几味的“改良版”靡玉散而已:仅对牲畜有效,对人却是没有大碍——慕容栩计划这次“诱拐行动”,事无巨细考虑到了方方面面:既不能让珂利多对罗先和药效起疑,也不能让玉羊有可能真的遇到危险,也不可谓不是尽心尽力了。 “尼小子……”珂利多回头横了弟弟一眼,还想再骂些什么,却见罗先转头盯着古城方向变了脸色。珂利多顺着罗先的目光看去,却见景玗带着玉羊从城墙豁口出没命一般冲出,身后紧跟着无数流矢与扬沙,汹涌的沙尘之中,隐隐可见戎人的鹰翎盔影,以及阵阵不祥的尖利啸声。 “坏了,是戎族马匪!”罗先发一声喊,从背后抽出望朔双钺,朝着景玗方向纵马而去道,“四哥尼快回弯月城求援!窝先去帮忙!” “喂!”还没等珂利多阻拦,罗先已经一马当先朝着戎人方向迎了过去,珂利多唯恐弟弟有失,连忙指了几个身形最为壮健的刀手命令道,“尼、尼,还有尼们!快去保护八殿下!若是敢让他有甚闪失,窝便把尼们的全家老小丢进沙漠蛇穴!剩下的人……马上跟窝回弯月城!” 罗先带着五名刀手赶到时,景玗和玉羊与戎人马匪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一箭之遥。景玗正催马欲与罗先汇合之际,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惊叫——回头看去,却见是玉羊的马被戎人射中,马失后蹄斜着滚倒在沙堆之中,连带着将玉羊也甩出一丈多远。景玗见状顾不上更多,调转马头扑向倒地的玉羊,待到近前时双脚一点马镫抽刀横扫,一刀劈断迎面而来的两支箭矢,随后一把将玉羊从地上搀起:“怎么样?要不要紧?” “没、没事……”玉羊捂着右肩勉强站定,夏衣单薄,经不起石砾磋磨,刚才便只是在沙堆中这么一滚,玉羊肩头上已经星星点点渗出了一片殷红。景玗看着心疼不已,但此刻却已不是计较这些小伤的时候,当下将心一横,将玉羊挡在身后道: “去牵我的马,跟罗先一起先走,我随后就到。” “不,要走一起走!”眼见着如雷鸣般的马蹄声已经扑到近前,玉羊也不知怎地生出了些许勇气,上前握住了景玗空出的左手,“你说过的,我们会一起平安回去的!” 来不及回头,景玗回握了片刻掌心中微微颤抖的细幼手指,随即马上松开,双手握刀发一声喊,赤霄裹挟着惊人的杀气卷起漫天黄沙,竟然硬生生地在两人与马匪之间挥出了一道“沙墙”!趁着马匪受惊驻足之际,景玗回身挟起玉羊,三两步飞身追上赶来的罗先,从对方手中接过缰绳道:“对面人多,我没带暗器,不能硬打,边战边走!” 第二百六十四章 情定今生(44) “师兄放心,窝很擅长马战!”罗先如是答应一声,随即便挥舞双钺冲着马匪队伍正面迎去——待冲到距离不足三丈之时,罗先手中一枚弯钺霎时脱手,飞旋着便朝着冲在最前面的一骑马匪劈面而去……眼见着弯钺就要劈中马匪头面之际,罗先手中马鞭飞出,鞭梢如灵蛇般准确无误地咬住了飞出的弯钺手柄,随后将鞭大力一扯,直送出去的弯钺顿时改为弧线横扫,在砍翻了当头马匪的同时刀光如月牙般掠过其身旁的三四骑马匪,一时间血光暴起人喊马嘶,马匪冲刺而来的势头就这么被一人一钺给生生砍断了。 待弯钺刀光闪过之后,沙地上已然多出了三四匹被砍豁了头面的死马和摔得七荤八素的马匪。见罗先来势凶猛,戎人不敢贸然上前,于是乎勒住马头看着罗先收钺紧追众人而去,这才呼喝着重新架起弓箭,保持着一箭左右的距离咬住前队紧追不舍。 长留城以西的异族中也盛传白帝异相,戎人更是对这位牢牢把持长留城多年的御守恨之入骨。在追逐过程中,射向景玗方向的流矢要比瞄准旁人的多得多,得亏罗先有意拖后半步用双钺不断格挡,这才不至被中途射落……见久击不中,戎人马匪中一个首领模样的男子忽然有意放慢了马速,背起轻弓,从马鞍上解下另一枚硬弓,随后张弓搭箭对准景玗后心,狞笑着低喝了一声“着!” 长箭裹挟着尖利的啸声呼啸而来,由于箭速太快,听见啸声后的罗先来不及反应,双钺舞起时长箭已经越过罗先身侧直扑景玗而去,被景玗横抱着置于马前的玉羊看得真切,当下不及多想便伸手阻挡——又是一声惨叫乍起,那枚长箭贯穿了玉羊的左手手臂,堪堪停在了景玗颈后不到半寸之处。 “傻瓜!不要管我!”听见玉羊惨叫,景玗回眸看去顿时脸都白了。他挥刀劈断玉羊左手外侧一尺多长的箭身,将玉羊的手握到身前细看:从伤口中涌出的血液逐渐变黑,景玗心知戎人也有往箭头上涂毒的传统,当下心中又是一紧,就势用马鞭在玉羊手腕上缠了数道,低声叮嘱,“坚持住!就快能看到弯月城了!一会儿要是觉得头晕,千万不能睡!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一定坚持住!” “嗯……嘶!”玉羊疼得直抽冷气,却还是依言咬紧牙关,抓住景玗的衣襟点了点头……两队人马就这样胶着地在沙漠中一路狂奔,罗先身上多了十几处刀箭擦伤,被珂利多留下保护他安危的五名刀手也只剩下了两人……就在一行人即将被拖垮之时,前方沙崖上忽然闪出一道人影:来人红衣红马,当头让过景玗一行的同时广袖招展,几十枚铁蒺藜顿时便让来不及收住脚步的马匪前队人仰马翻。 “我在前面碰到珂利多了,你们要不要紧?”赶来增援的慕容栩调马回身追上景玗,同时发现了对方怀中血流不止的玉羊,“这……用药了吗?” “我出来匆忙,除了刀什么都没带,你身上若是有药,先借来一用!”景玗此刻已经无心追究慕容栩的主谋责任了,现如今他满心满眼便只有玉羊淌血不止的手臂和渐渐苍白的面色。慕容栩见状也不多话,抬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递给景玗,沉声道: “也是来得匆忙,只带了暂时止疼抑毒的……你先给她用着,我去去就来!” 说罢慕容栩回身便喊上罗先,两人再次调转马头冲着戎人马匪便冲锋而去——因了有慕容栩压阵,面对剩下的三十来骑马匪罗先顿时便有了一战之力:两人互相照应左冲右突,暗器双钺肆意翻飞指哪打哪,没两个来回便把剩下的马匪队伍搅了个七零八落……见剩下的十余骑马匪折返马头不敢再战,罗先和慕容栩这才收住脚步,转头跟上景玗的马迹,朝着弯月城方向头也不回地撤离而去。 投身弯月城毒神门下十余年,亦与景玗共处过多年的哥舒雅等同门亲长们,从未见过景玗今日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 即便有慕容栩的药压抑毒性,然而当回到弯月城时,玉羊仍旧因为中毒和失血陷入了半昏迷状态。马在抵达城门附近时便再也跑不动了,景玗抱着玉羊一路甩轻功穿过城中街巷,最终一头撞入毒神宫中,正要张口叫人时却见独孤陌迎面走来,劈手从他怀中接过玉羊,抓起手腕低头不语。 “师……师父……”此时的景玗看起来狼狈极了,一袭白衣滚了满身的血污黄沙,早就脏的看不清底色;向来精心打理的银白长发也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外加紊乱的气息与慌张的眼神,整个人看起来便如同丢了魂魄一般,几乎让人不敢上前相认……独孤陌挥手屏退了赶上前来的哥舒雅罗刹蛮等人,皱眉对景玗道: “这是戎人的箭头,哪来的?” “……北面……古城……废墟里……”景玗喘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可眼神却还紧盯着玉羊不放,“师父……箭头……有毒!” “交给我,回头再跟你们几个计较!”独孤陌抱着昏沉不醒的玉羊便往后殿走去,见景玗亦步亦趋还想跟随,独孤陌眉梢一挑冷声道,“怎么,连我都不放心?” “徒儿……不敢……”景玗这才想起独孤陌解毒时最讨厌被人叨扰,连忙收住脚步,低头解释道,“只是……” “先处理一下你自个儿吧,回头要是多个疤少张皮,我便管你叫师父!”独孤陌抱着玉羊进了内殿,撇下景玗独自站在殿外守候……不多时慕容栩和罗先也赶回了宫内。见景玗孤零零地杵在殿外,慕容栩连忙上前招呼道:“她人呢?师父接进去了?” “……在里面,解毒。”有了独孤陌的承诺作保,景玗心中有了少许底定,然而此刻看到慕容栩和罗先赶来,心中顿时无名火起——罗先为了搭救二人,此刻身上也是多处挂彩,外加景玗打小格外偏疼这个懂事的小师弟,到底没舍得动手拿他出气;于是乎满腔邪火与无处发泄的五味杂陈之情,便朝着始作俑者慕容栩去了…… “喂,慢着!事……事情变成这样大家都不想的!我不是也赶来帮忙了吗……本来也都是为了你们着想……啊!自己人啊!你下手能不能轻点!打人不打脸……救命……” 第二百六十五章 情定今生(45) 人算不如天算。 两个时辰之后,被罚独自蹲在蛇牢里反省的慕容栩一边与满地毒蛇大眼瞪小眼,一边深刻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景玗不是很好骗的对象,为了哄他上当,慕容栩从头到尾都已经做了自以为最万全的计划与准备:自称忘了寄信给独孤陌,胁迫景玗带着玉羊回弯月城一事虽然看似蹊跷刻意,但凭借景玗对独孤陌的尊崇与敬畏,慕容栩心知他绝无胆量一试此事真伪的风险;随后安排罗先去联络珂利多,除了让对方帮忙隐瞒传信之事并带回假信以外,事实上也是有意让珂利多察觉到玉羊与景玗有隙,从而愿者上钩。 对于安排最有可能让景玗信以为真的“人选”,慕容栩也是颇费了一番心思:让罗先去演过于勉强,景玗也不会相信;找顾师良帮忙配合难度太大,搞不好还会弄假成真;自己出马则需要先稳住景合玥这关,但这丫头一旦知情,搞不好谁都瞒不住……思来想去,还只有珂利多这个见利忘义的“小人”最符合人设需要,也最有可能让景玗和玉羊在不知不觉之间“配合演出”……于是乎一台大戏足足安排了两三个月,这才于今日正式上演,原本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但再借慕容栩十个心眼,他也着实计划不到在那片他事先埋好了药材的古城遗迹里,竟然会潜藏着一支足有三四十骑的戎人马匪队伍! 然而事情偏生就是那么不凑巧,一支原本可能只是为了埋伏附近商队的戎人马匪,今日恰好便在古城一隅歇息,当景玗赶着珂利多他们进入废墟时,这帮马匪也觉察到了动静,从而彻底坏了慕容栩的计划——玉羊受了重伤昏迷不醒,景玗顿时便把自己视为了罪魁祸首,而最不想惊动的独孤陌也已经知晓了前因后果……这就是他如今孤身一人被揍得鼻青脸肿还蹲在蛇牢里的原因始末。 “我冤哪!”默默梳理着自己一路计划以来的种种得失,慕容栩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运气会差到如此程度:分明是为了替师弟设局追妻,结果这会儿不仅景玗怨他,一早为了让景合玥回去报信,故意说没带钱这事……估计是把合玥也给得罪了!眼见着自己满腔盛意全成了驴肝肺,慕容栩蹲在幽暗的蛇牢中又是一声哀嚎,“我怎么就这么背!” “……这么说,他搞出这些个上不了台面的拙劣花样,其实都是为了帮你追媳妇儿?”而就在一墙之隔的毒神宫后殿,独孤陌在听完景玗和罗先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招来后,看着景玗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在得到了一众默认后,独孤陌沉默了足足十数息时间,这才长叹一口气,转头吩咐罗刹蛮道:“今天先关他一夜,明儿一早就把他放出来吧……虽然事情是他惹出来的,但若论行事荒唐,你们这几个兔崽子是一个比一个胡天胡地!若是传扬出去,简直是叫人笑掉大牙——尤其是你,景玗!当年你爹可是从我这里拐走了我最得意的女弟子,怎么到你这儿连娶个媳妇儿都要别人帮忙张罗到这份上?你到底是随了谁的性子?今后出门别说是我教出来的,我这毒神宫里里外外何止百千佳丽,丢不起你这人!” “……师父教训的是。”景玗被训得满面通红,但又不敢反驳独孤陌,只能低头答应着小心赔不是。所幸这会儿正赶着哥舒雅带着几个女班弟子从内室出来,哥舒雅将手中被染红的水盆朝婢女手中一塞,对着独孤陌屈膝一礼道: “禀师父,都检查过了,除了手臂上的那一道箭伤之外,身上其他伤口都无大碍。解毒药也已经起了效果,如今玉羊妹妹正睡得香甜,气息脉象都还平稳,想来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那就好,这几日辛苦你们几个轮班值守,留心替她换药拔毒。”哥舒雅带来的消息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独孤陌挥手示意她退下,重又转向景玗道,“虽说无甚大碍,但毕竟伤筋动骨,没一两个月的歇息静养却也是不行的……既然还是暂时回不去,你可有什么旁的计较?” “我?”景玗闻言并不明独孤陌所指,似是有些茫然,“家中近日并无书信传递,想来城中也无甚大事,所以……” “蠢!我是问你的终身大事!”独孤陌终于忍不下去了,手指一磕面前的云石桌面,对着景玗恨铁不成钢道,“你们定亲一年有余,到现在连个响都没听着还差点退亲,真要由着你这么慢慢耗下去,这姑娘早晚不知便宜了哪个王八蛋……这事我做主了!一个月以后,就在这毒神宫里,我替你们主婚!” “啊?”景玗抬头,似是还未从今日这一连串的打击变故中恢复过来,好在一旁的罗先休留还算智商在线,闻听立马左右抱拳朝着独孤陌躬身一礼,随后又转向景玗道: “多谢师父/师祖赐婚!恭喜师兄/师父!” 景玗有些发懵,说实话在向独孤陌合盘托出了前前后后的所有实情之后,他在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独孤陌对玉羊青眼有加如今已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实,若以今日之事借题发挥为玉羊另指一途,对景玗来说也没什么可以争辩的余地……然而事情的发展再度出乎了他的预料:独孤陌不仅没有以此为由来棒打鸳鸯,反而主动提出了要为两人主婚。 独孤陌看着一脸震惊之情的景玗,似是对他脑中盘亘的种种私心杂念早就了如指掌,不由嗤鼻笑道:“怎么,还不乐意?为师又委屈你了?” “不……多谢师父!”景玗终于醒悟过来,当即撩袍下拜,朝着独孤陌郑重行礼,“一切悉听师父做主!” “说你小家子气,以往你总是口服心不服,这回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说法。”独孤陌笑得颇为促狭,“喜欢藏私又不知道怎么藏才能不为人知,小心思多又唯恐被人看出端倪微末……如此说起来,你还真不如你那痴傻师兄,他虽然处处犯浑,但起码大事上比你头脑清楚,知道时候什么该争,什么时候该死皮不要脸。不像你,啥都要摆谱,跟自家人说话都跟打机锋似的,小小年纪活得累不累,啊?” “师父……教训的极是!”景玗闻言,对着独孤陌又是一叩到底,再起身时,竟是声音里都带了些许掩饰不住的喜悦之情,“我这就去安排准备!” “安排也轮不到你,好歹这里是我的地盘,怎么安排我说了算。”见景玗总算开了窍,独孤陌似是释然一般轻舒一口气,披上外袍起身道,“这几日里你便只管照顾好她,别再搞出什么横生枝节来,叫旁人看着闹心!” “是!”景玗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目送独孤陌离去,此刻,在这座矗立于漫漫烈日黄沙之中的云石宫殿内,景玗心中竟是涌出了久违的如沐甘霖、春风化雨般的欣喜之情。 第二百六十六章 情定今生(46) 接下来的日子里,被暂留于弯月城中的众人迎来了一段久违的平静:在独孤陌和众女班弟子的照料看护下,玉羊恢复得很快,一周以后左手的伤口便已基本愈合,动作上也已经无甚大碍;景玗也像转了性一般,成天里没事便钻病房待着,嘘寒问暖端茶递水,竟是无师自通地学会伺候人了。 “那个……能不能掐我一下?”这一日,从景玗手里接过温热的粥碗,玉羊眨巴着眼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对方道。 “掐你?做什么?”景玗正坐在床头边检查需要内服外敷的种种药物,闻言顿时抬头,凝眉询问,“是不是哪里没知觉了?药效过头了?” “不是,我就是……总觉得好像不那么真实……”看着忽然之间对自己上心起来的景玗,玉羊抬起没缠绷带的右手,稍稍使了些力道掐了把自己的脸颊,“嘶……好像不是做梦。” “别胡思乱想了,粥赶紧趁热喝,一会儿我来给你换药。”景玗驾轻就熟地从床头柜中取出药杵药臼,一边捣药一边守着玉羊把粥喝完,待收拾了碗筷后便又伸手去解玉羊左臂上的绷带,“疼就说,别忍。” “……其实已经不怎么疼了,只要不使劲的话。”玉羊看着面前分明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的男子,忽然又没来由地红了脸颊——就在苏醒后不久,她便从哥舒雅等人口中得知了独孤陌即将为二人主婚的消息,也听说了景玗这一次欣然应允……虽说挡箭只是情急之下的即时反应,但此时此刻,享受着景玗无微不至照料的玉羊,忽然由衷觉得,先前经历的种种坎坷磨难误会等待……似乎再一次地值得了。 “那个,我能不能问你个事?”景玗动手上药的档口,玉羊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既然……不是讨厌的意思,那你之前……为什么要故意疏远我呢?” “疏远?”景玗闻言扬了扬眉梢,手上涂药的动作没停,“从何说起?” “就……之前那一年多……”玉羊回忆着自打从京都返回长留城后的件件桩桩,斟酌着词句道。其实她真正想问的,是景玗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属意自己,但话到了嘴边兜兜转转了好半天,最终却又换了模样。 “其实不叫疏远,是想让你少些烦忧。”听罢玉羊的问话,景玗似是轻轻叹了口气,一边缠着绷带一边解释道,“祖母亡殁忽然,家里没了主心骨,多少总会生出些事端……你毕竟初来咋到,又不熟家中情势,若是贸然接回本家,我怕你会惹祸上身……相比之下,别院那里好歹宽泛些,若是操持得好,也可叫家里人信服你的手段……这一年多下来,事实证明,你做得很好。” “所以,我其实……没有给你丢人抹黑咯?”玉羊看着景玗换药时认真的神情,试探着问道。 “何出此言?”听玉羊如是发问,景玗却是微笑起来,“现如今你在长留城,可是比我还要受欢迎些——且不说合玥合琪跟家里的小一辈,你便去市集上转转,那些行商掌柜们,哪一个不是对你赞不绝口,哪一个不是对石门钦羡有加,嗯?” 难得从景玗嘴里得了褒奖,一直以来横亘在玉羊心头的大石顿时消解,连带着脸上的神情也开始生动起来。见玉羊露出了久违的喜色,景玗在扎好绷带后也稍稍坐直身体,似是欲言又止了好半天,这才轻咳一声,犹豫着问道: “既然今日……你有意把话说开,我便也有一事想问——先前那个让你变心之人,究竟是谁?” “啥?”再一次被景玗的跳跃思维弄得跟不上节奏的玉羊在脑海里摸索了老半天,终于想起在出发前往弯月城前的那一次石门对话,连忙否认道,“我没有!上一次你没等我把话说完就自说自话把话题岔开了,我从来没说过我喜欢过别人!” “那……你为何……”景玗眸光一亮,竟是有喜色一掠而过,但随即又堪堪压住了表情,接着问道,“你为何……频频问我要休书?”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啊……”玉羊闻言也十分委屈,下意识地伸手摩挲着伤口道,“原本我以为……既然你那么看不上我,那至少我不应该再痴心妄想,彼此耽误,既然你帮过我这么多次,我就还你一份产业,这样也算两不相欠……我以为,至少这样可以让你不会那么看不起我;或者说,相比硬捆在一起的两个并不相爱的人,我还是希望,大家都可以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 玉羊正低头嘟嘟哝哝地小声辩解着,忽然感到唇边探来了一道温暖的触感,抬头看时,却见景玗伸手用拇指压住了她的嘴唇,制止了她的话语,随后将手伸入她的鬓间,轻轻抚摸着她的面颊。 “我没有看不起你。”景玗的声音温柔到几近缠绵,“如果是我之前的言行让你产生了误解,我道歉。” “啊……没……没关系……”面对已经凑近身前的景玗,玉羊的脸红得几乎快要滴血……然而面颊或嘴唇上最终却并没有获得想象中的进一步接触,景玗顺手替玉羊整理了耳边睡乱的鬓发,随后端起一旁装着旧绷带和药瓶的托盘,起身叮嘱道: “你先歇会儿,我去找师姐来给你换肩上的药……若是有什么不适之处,可以让丫环随时来找我,我晚些时候再来探你,好好休息,不要乱动。” “……哦。”不知为何有些失落的玉羊老老实实点头答应着,待目送景玗闪身出了门,这才捂着脸哀叹一声,掀起被子蒙住头在被窝里偷乐去了。 话说景玗端着托盘与药箱来到室外,却见慕容栩正坐在廊下翘首以待,见他出来,却是眉梢一挑嘴角一撇,语带讥诮道:“春风拂面,神清气爽——真是恭喜恭喜啊!” “……有话就说。”虽然挨了顿胖揍又在蛇牢里关了一天一夜,但眼下慕容栩的状态还是要明显好过玉羊,故而景玗对于自己当时的激愤之举并没有多少额外的歉疚感。然而景玗的态度却并不能妨碍慕容栩以“促成喜事首功者”自居,见景玗没啥表示,慕容栩起身大步拦在景玗面前,老实不客气地伸手道: “借钱!为了你的事罗先都跟他哥闹僵了,这个月的零花钱都没了着落。我身上也没带多少盘缠,你先借我三百两银子应应急。” “借那么多?你要干嘛?”景玗闻言眉头微皱,看向慕容栩的眼神也多了些警惕。不想慕容栩闻言却更加理直气壮了,当下挺直腰板嚷嚷道: “先前为了救你我拆了合玥最喜欢的耳环,上次原本答应了她要去金银庄选头面,结果为了让她回来给你报信,我只好骗她说忘了带钱——上次她在店里看上一套花丝嵌宝头面,似是十分喜欢,我得赶紧给她买下来赔罪去!店家开价二百八十两,零头就算你揍我那回的补偿费了。” “她才多大?有必要给她买这么贵重的头面?”景玗听罢慕容栩的解释,眉头却是皱得更紧了,“她一个闺中的姑娘家,即无诰命又无品阶,平日里哪里需要用得到此等头面的地步?你便是给她买了,除了娇养她奢靡之气,淫逸之风,对她又有何助益?” “这般年纪的姑娘家,喜欢些好看的头面怎么了?横竖将来到成亲那天都是可以戴的嘛!”面对景玗义正言辞的一毛不拔,慕容栩接着据理力争,“她也不小了,过完今年得有十八了吧?且不论昆吾国便是在这弯月城里,寻常这年纪的女子孩子都能满地跑了……现如今你跟那丫头月圆花好喜事在即,也不能不成全他人之美不管我这媒人的死活啊!我还比你虚长两岁呢,你下个月就是新郎官了,你是不急,我呢?你可替我着想过如何操办啊?” “……不是没想过,我也有我的打算。”见慕容栩一时较了真,景玗听罢长叹一口气,双手扶着托盘诚恳道,“合玥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代表景家去打一回‘天下会’的擂台,眼看着明年大会在即,你便再等她一年让她遂了心愿,也不迟啊!” 一席话正中要害,却是驳得慕容栩哑口无言。良久,杵在原地似是还有些不甘心的慕容栩放低了声音,再次争辩道:“可这也不耽误我给她买头面吧……” “合玥并不是在意这些浮华外物的女子,你若想哄她开心,不若多去给她讲些西域见闻。”景玗端着托盘绕开慕容栩,自顾自前往女班大院道,“再说了,头面嫁妆这些物事,本就是娘家人该替她置办的东西,你就别费这个心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情定今生(47)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一个旬日过去,眼看着距离独孤陌选定的大婚吉日越来越近,弯月城内家家户户又开始应城主的指令装饰门楣、挂灯结彩……虽说并不明白为什么先前已经“成亲”的白帝两口子要在弯月城里再成一次亲,但弯月城中的居民素有喜欢热闹庆典的风俗,横竖多个可以欢庆作乐的理由也没什么不好,于是乎城中刚刚因为贺寿而冷清下来的街巷阡陌,再次因为即将到来的大婚典礼而明媚炫目起来。 玉羊的左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除了还不能操持重活以外,平日里饮食起居并没什么大碍。这一日从晨起到晚间,玉羊都被扣在女班弟子院内,由着罗刹蛮为首的一众热心师姐们给自己搭配婚礼吉服与妆容首饰……好不容易让罗刹蛮满意了得以从院中脱身,却早已是月上梢头。玉羊正揉着胳膊准备回西院补觉,可刚拐出院门,却见景玗正牵着一匹马站在外面等她。 “可算结束了。”见玉羊出来,景玗跺了跺站久的脚,上前一步牵起玉羊道,“精神还行吗?若是不困,便陪我去城外走走——有样东西想让你看下。” “啊?现在?”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物事非要急着在半夜出门观看,但今晚的月色格外圆满明澈,笼在景玗周身便仿佛为他镀了一圈星屑银辉,这般清冷夺目的风景令玉羊无法拒绝,“困倒是不困……要骑马的话,会很远吗?” “并不远,出了城门便是。”景玗将玉羊搀扶上马,随后一手拢住未婚妻的腰身,一手握住缰绳纵马驰向南城门方向,“没有危险,不必担心。” 两人共乘一骑出了毒神宫,一路向南穿过街巷,直抵南城门下。守门的毒神宫弟子与官兵都认得景玗,故而很快便顺利放行,出了城门,景玗纵马笔直奔向弯月湖方向,直到马跑到距离湖面最近的一片沙山附近这才徐徐勒马,对玉羊道: “到了,你看!” “哇哦!”玉羊顺着景玗手指的方向望向湖面,却见一轮满月辉映着月牙一般的湖水,洒下点点粼光的同时,也照亮了湖面上无数盛开的白色小花,枝枝蔓蔓、星星点点,仿佛散落在水面上的无数白蝶一般,伴着湖中之月与天上之月遥相呼应,实在是宛若梦境一般世上无二的风景。 “这花在城中被称做‘帕藩花’,又叫做‘龙爪花’,年年夏天都会盛开,但只有在满月下才能看见这般景色。”景玗俯在玉羊耳际,柔声说道,“今天是十五夜,天气也好,所以想带你来看一看。” “好漂亮……”玉羊望着水天一色月中套月的湖光,满眼里都是欣喜,由衷赞叹道,“真的,白天里也没少来附近逛散集,但是从来没注意到原来湖水这么漂亮……还有这些花也是,真的好美啊!” “听师姐她们说,弯月湖里原本并没有这种花,这花只开在水特别清澈干净的高山湖泊中,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忽然就出现在了这片沙漠湖水里。”听着玉羊发自心底的赞叹之声,景玗似是也颇为愉悦,接着道,“说来也算是这座沙漠古城的谜团之一吧。” “不管是从哪里来的,只要能在这片湖水里开放,本身也算是一种因缘际会吧。”玉羊望着湖面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却未曾想这句话在景玗听来,便是多了些别的含义。他收拢缰绳,双手并用又将玉羊往怀里凑了凑,顺着话头接道: “是啊,因缘际会……无论是从哪里来的,相会时便是注定了。” 闻听景玗如此说话,玉羊想起两年前自己从那片瀑布中挣扎钻出时的狼狈情景,以及初次遇见景玗时那被误认为是野人的泥猴模样,当下不由得红了脸,埋下头去不敢吱声。景玗眺望湖面片刻,见玉羊忽然没了声响,连忙低头询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玉羊捂着脸努力将视线转向马首方向,尽量不让景玗看见此刻自己的表情,“有些事情过去了就不要记得了……” 见玉羊如是作答,景玗也反应过来两人当时的初遇,简直也是一桩难以置信的人间异闻,当下不由失笑,接着拿玉羊逗趣道:“说来确实没想到,有朝一日,我娶的竟是个会做饭的野人……” “哎呀都说了不要记得了!”玉羊一边大声抗议一边试图从景玗怀里挣扎出来,不想却引来对方一阵大笑,拢在身前的手臂还抱得更紧了……待景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玉羊这才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转回头看向景玗道:“原来你也会这么笑啊。” “怎么,我平时就不笑么?”景玗笑够了,将下颌贴向玉羊的头顶,摩挲着问道。玉羊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只能低着头小声嘟哝,“你都不知道你平时笑起来有多吓人……” “……身世所迫,情非得已。”景玗闻言,渐渐沉下面色,良久才仿佛下定决心一般,郑重问道,“说实话,之前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尽快成亲,其实也有这方面的考虑:我是家主,也是长留城的御守,千人之上,也必受千人侧目……明年又是‘天下会’开赛的年份了,你真的做好准备……要跟我蹚今后一路的浑水了么?” “……反正救也救过一回了,不能算完全没有经验。”玉羊思索了片刻,伸手握住了景玗拢在身前的手指,“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这两年死去活来的都多少次了……应该也不会比之前更凶险了吧。” “说的也是。”景玗反手握紧玉羊的手,抬眼望向湖面,如是发出誓愿般承诺道,“既如此,今后我的路,便也是你的路;我所在之处,便也是你宿泊之处……花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但往后年年,花便在这里开放,你既然今天决定了要答应我,今后便只能在我身边落脚,不得再漂往他处!” “嗯,决定了,不过前提是你不许再凶我!”玉羊支楞着脑袋,在景玗怀里老实不客气地顶撞道,“也不可以随便关小黑屋,更不可以随便动家法……我不对的时候你得好好说话,我做对的时候你要好好夸我,不然的话……” “不然怎样?”景玗一把勾住玉羊的脖颈,束缚住她在马上乱动的同时,将对方的面孔转向自己。玉羊一看见景玗的脸立刻就怂了,垂下眼去喃喃低声道,“不、不怎么样……我、我就不给你做饭了呗……” 景玗再次失笑,笑得眉眼都失了以往的锐气寒芒,笑得浑身布防的重重隐忍杀意都在一瞬间完全散去……待笑意渐缓,他再一次搂紧怀中的玉羊,仿佛决定贯彻先前许下的决心一般,深深埋首,将唇覆上对方柔软的双唇。 第二百六十八章 情定今生(48) 满月光下,双人一马,粼粼波光中随月色星光茵茵闪烁的繁花,成就了此时此刻人间天上最温柔的风景……两人身后不远处,景合玥一手揪马鬃一手拿帕子一个劲儿地抹眼泪:“太不容易了,太不容易了!有生之年我终于看到他俩好上了,也太不容易了……” “确实不容易,老天开眼,不枉我这两年挨了多少回冤枉揍!”坐在她身后的慕容栩一边留心别叫她扯疼了马,一边伸手接过景合玥手中的帕子,假意拭泪欺身上前道,“良辰美景难得,要不咱们也……哎哟!” 景合玥一巴掌便将对方凑上前来的嘴脸挥开,然而须臾之后,似乎自己又觉不妥,低下头去朝着身后小声道:“你……你起码走远一些……别叫他们回头看见!” “遵命!”慕容栩听得真切,立即调转马头,朝着景玗玉羊所在的反方向信步而去……沙漠的夜色远比白日要温柔辽阔,足够包容无数他处未见的旖旎风景,如同在沙海中无声绽放的世外花朵一般,于星夜间倏忽点亮了人间的茫茫岁月。 而此时此刻,在毒神宫内殿的露台上,弯月城城主独孤陌透过清冷圆满的月光,看见的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景。 “探马回来了吗?”独孤陌未曾转身,但声音却异常地冷然平静,似是对即将得到的回答早有判断一般。闻听城主发问,先前一直隐匿在露台廊柱后的人影从阴影中站出,从容摘下掩盖了面容的斗篷——却是以假乱真的另一个“独孤陌”。 “前去探查的姐妹已经回来了,在城北古城废墟之中,的确有发现一个他们临时驻扎的营地,篝火遗迹还很新鲜,应当刚刚撤走不久。”阴影中的“独孤陌”如是开口,声音却是如假包换的知性女声,“顺着马迹又跟了四五百里,在东北方向临近沙海边缘的一座小绿洲内,发现了他们的大部队——算上老弱妇孺,总数至少在千人上下,算是个不大不小的隐患。” “千人左右,最近已经摸到离城百里附近,已经不能算是隐患了。”露台上的独孤陌闻言沉下面色,转头吩咐道,“按照老规矩,这次你需要带多少人?” “三百人足矣。”易容作独孤陌模样的罗刹蛮同样郑重回答,随即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又兀自补充道,“还有件事有些奇怪:根据回来的姐妹描述,在那片绿洲中聚居的不仅有戎人部落,似乎还有纹面刺青的夷貊族人。” “夷貊?鬼族人?”独孤陌闻言眉头皱起,但很快便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冷哼一声道,“去岁在长留城吃了大亏,不敢北上与其他部落再争地盘,便想到我这里来打劫商队捡便宜……也罢,既然来了,便尽早收拾干净,也算是给他景玗一份新婚大礼——他刚出城去了,你等他们回来再悄悄带人出发……这事不大,就不要再惊动除你我以外的无关旁人了。” “徒儿明白。”罗刹蛮沉声答复,却没有马上离开。独孤陌拿眼角瞟到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主动发问道:“还有什么事?” “徒儿尚有一事不明……”罗刹蛮抬手压了压嗓子,调整着发出类似男子的暗哑嗓音,“师父您如今依然身体康健,武功谋略都丝毫不逊当年,即便偶尔有分身乏术的时候,但这也并非常态。却为何……最近的‘狩猎’行动,您都要我扮作您的模样来带队进行?” “罗刹蛮,你来这弯月城,有多久了?”独孤陌转向露台外的凛冽夜风,不答反问。罗刹蛮闻言略一迟疑,很快作答:“算上今年,已是十五年整了。” “十五年啊,确实很久了……可我守这弯月城,已经整整四十年了!”独孤陌的棕色鬓发被夜风卷起,于月色下亦现出了点点霜白,“我老了,也倦了,人老了总是会多些杂念,会去想自己的归宿,会去想自己的尽头,会去想自己的身后之事……弯月城不像长留城,也不似西域的诸多番邦城邑,我们没有国朝支援,也没有他迁之处可以容身。要想在这片弱肉强食的荒漠里生存下去,我们能倚仗的,便只有神鬼莫测的实力,还有……恐惧。” 似是对眼前的景色厌倦了一般,独孤陌伸手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袍,转身对罗刹蛮道:“四十年,我用毒药和杀戮把这座城变成了一座无人胆敢冒犯的禁区,但我百年之后,这里积攒了四十余年的繁华富庶,也同样会招来觊觎已久的成倍虎狼……要让他们不敢妄动,便要给他们一个真假难测的‘幻觉’——弯月城城主不会老也不会死,毒神宫永远不会没有主人。这种无法被证实也无法被勘破的‘幻觉’,会成为阻断他们向弯月城伸手的噩梦。” “您这是……”听出了独孤陌言下的托付之意,罗刹蛮心中有了些不祥的预感。然而独孤陌却先行抬手,制止了她的问话道:“从今年开始,我会尽可能减少会客频率,城中的内外事务,也会悉数交由你和哥舒雅处理……待我百年之后,便把我的面皮剥下制成面具,务必要让所有人都看不出破绽来,唯有这样,你们才有更多的时间,去寻找让这座城长治久安的办法……至于剩下的骸骨,便烧化之后扬入弯月湖里吧。不要造坟也不要置碑铭,什么仪式痕迹都不要有,就当我从未来过,就当你生来就是我。” “师父!”罗刹蛮闻言当即跪下,声音哽咽到接不上话。独孤陌没有伸手去扶,只是上前抚摩着徒儿的头顶,微笑道:“别哭,你应该责备我才对,这就是一个刻薄老头子最后强人所难的愿望——但是只有这座弯月城存在,你和你那些命薄的姐妹们,才有容身之所,才有能好好活下去的地方……就当是为了她们而活着吧!今后这座城,便完完全全……是属于你们的了!” 罗刹蛮强忍着悲泣用力点头,似是欣慰于徒儿的悟性与遵从,独孤陌释然一般长吁一口气,转头看了眼渐渐西斜的月色道,“去吧,早去早回。你师弟他们难得回来一次,若是一路顺利,你还能赶得上回来,陪我老头子一起喝他这一顿喜酒。” 罗刹蛮闻言伏于地上,向着独孤陌重重一叩首后便拉起斗篷风帽,转身悄无声息地去了……直到罗刹蛮的气息完全消失于内殿之中,独孤陌这才回到露台之上,抬头眺望着重重城池外弯月湖的方向,闭上双眼回想着记忆中那片澄澈如镜的湖水,以及月色下如白色蝴蝶一般飘渺又柔弱的连绵繁花。 “孩子们还小,不够老练,现在还不能撒手不管。”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弯月城城主的声音被风声裹挟着消失于孤城上空,“檀吉娜,你再……多等我些日子。” 第二百六十九章 情定今生(49) 又是十日之后,被众人翘首以待的婚礼终于隆重举行:一大早环绕弯月城的主要街道上,便被洒扫一新后铺上了厚厚的玫瑰花瓣。待吉时已至,景玗身穿一身金银刺绣的鲜红礼服,骑着同样穿红挂绿的高头骏马,依照弯月城的规矩先跟着仪仗队伍绕城一周,向路边百姓抛洒币帛的同时以换取众人的庆贺祝福。 为了支持徒儿大婚,独孤陌没少在仪式排场上下老本,长留城主也不至于在今天这种大喜日子里继续抠抠索索,于是乎绕城的一路成功让整座弯月城被渐次点燃,彻底化作了一片欢乐的海洋——看热闹的来往客商与市民纷纷赞叹仪仗的奢华、礼妆的丰富,以及白帝本人的俊美与慷慨,于是乎恭贺道喜之声,也如同纷飞的花瓣与香粉一般,铺天盖地络绎不绝,洒满了城中每一扇沿街的窗口与驻足的角落。 跟着仪仗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回到毒神宫,实打实的阵仗这才算开始:玉羊在城里没有娘家人,于是乎便被一众唯恐天下不乱的女班弟子们藏进了自家院子里。景玗要想进院内接亲,首先便要过了自家师姐这一关,而按照弯月城婚礼的风俗习惯,新郎若想从娘家人手中带走新娘,是需要用“抢”的……过程如何惨不忍睹且按不表,反正从女班弟子院里成功得手出来时,随同迎亲的“伴郎团”慕容栩、罗先及休留等人,已经被收拾得半点脾气都没有了。 好容易“抢亲”成功,景玗得以带着姿容明艳的玉羊前往前殿继续仪式——在前殿内向皇天后土及长辈敬酒之后,新人与一众亲族宾客便一同移步前往后殿准备宴乐……毒神宫中的歌舞女乐即便放眼天下,也是数一数二的级别:今日哥舒雅罗刹蛮亲自带队上阵,管弦丝竹响彻云霄,霓裳羽衣龙翔凤舞,再伴以来自四海八荒的美酒佳肴、奇珍异脍……整个婚宴至始至终给予所有来宾的感受,说是“天上人间”亦不为过。 婚礼仪式虽然繁复,但好歹还算顺风顺水没啥幺蛾子——除了婚宴上慕容栩一不小心喝高了,蹦到场上非要跟舞姬们一起跳飞天舞,罗先跟休留两人拉都拉不下来……因为此事景合玥臊得三天没搭理某位当事人,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也算大喜一趣。 待合卺圆满,佳偶已成,景玗与玉羊等人又在弯月城内逗留了一个旬日,便实在没有再耽搁下去的理由。弯月城距离长留城毕竟遥远,若是再待下去,等到秋风起时再出发返城,路上可能就会不太安全。见大小诸事都已经打点妥当,玉羊的商队也在哥舒雅的帮忙下初具雏形,这一天一早景玗便带着众人来到后殿,向独孤陌请辞。 “要走了?也好,差不多是时候了。”独孤陌抬眼看了看殿前俯首行礼的一众弟子,放下手中正在把玩的弯刀,拽着披风走下座位接道,“什么时候出发?” “回师父,车马都已经准备好了,待今日黄昏时便会启程。”沙漠夏季苦热,因此来往商队旅人基本都会选择昼宿夜行,多半会在凌晨或者傍晚时分从城中出发。见弟子已经打定了主意,独孤陌便也没有挽留的意思,只是伸出双手拍了拍景玗的肩膀,凝眉正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后道: “好好走你的路,别叫我跟你爹面上无光!” “是。”景玗想下拜,却被独孤陌伸手制止,鬓边已沾染霜色的老人丢下一句“少跟我来婆婆妈妈这一套”后,便转头看向玉羊,松缓些许神色道,“商队需要的东西已经都打点齐全了吗?若是有什么难处,趁早快说,现在我还能替你做主。” “已经都准备好了,这几日哥舒雅姐姐没少陪着我跑市场,来往商贩见是她出面都非常客气,没有不抢着向我们提供货源的。”学着新妇模样挽起发髻的玉羊此刻看起来多了几分稳重,但开口露出笑靥时的模样却还是一派少女天真,“真的不好再麻烦什么啦,多谢您,师父!” 独孤陌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头,却没答话,只是伸手抓起玉羊的左手,撸起袖子看了看原本伤口所在的位置,在确定已经完全痊愈之后,这才叹了口气,转身把玉羊的手交到景玗手中:“都给我好好过日子,别再瞎胡闹!” 一行人拜别独孤陌后,又分别去了男女班弟子院内,与一众同门辞行。波暗罗拉着玉羊哭得妆都花了,若不是玉羊早有准备,塞给她一册自己编写的菜谱攻略,怕是直到黄昏前都不会撒手放她出院门……就这么流连勾缠地一晃到了午后,眼见着车马已经在宫内殿前准备就绪,独孤陌从后殿走出,对着还在依依惜别的众弟子们道: “行了,送得再久总要一别,他们此去又不是不返,我个老头子都没像你们这般拉拉扯扯,一众江湖儿女作如此缠绵之态,也不怕传出去叫人笑话!” 一众女班弟子闻听师父如此发话,这才红着眼圈放下了紧拽玉羊和哥舒雅的手。独孤陌走上前去,扫了一眼即将踏上归程的一众弟子,挥了挥手道:“走吧,我就不远送了,回头有空寄得多送几封信回来!人老多牵念,你们说不说我都会记挂,不若有信回来,还能叫人少操些心。” “……师父!”此话一出,便是如景玗及慕容栩等男子也霎时红了眼眶,众人朝着独孤陌齐齐振衣俯首,又是三拜之后,这才纷纷登车上马,头也不回地向毒神宫外走去。 “喂,那鸟夷孩子!”在众人即将踏出宫门之前,独孤陌忽然叫住了骑马走在队伍末尾的休留,朗声问道,“在你的家乡,还有人会唱‘解羽歌’,跳‘鸾镜舞’吗?” “咦?”休留闻言,赶紧勒转马头,从马背上跃下,回到独孤陌面前抬手一礼,郑重答道,“我被带到昆吾国时年龄尚幼,所以家乡的事……多少有些记忆不清了。不过我依稀记得,族里的巫女之间,的确世代传承着这两种歌舞……不过会的人非常少,也从不在外人面前演示,敢问师祖是如何得知的?” “没什么,偶览古籍得知,我对歌舞一向有些兴趣,随口一问而已。”见休留如是回答,独孤陌的嘴角露出一抹欣慰似的笑容,挥手示意道,“还有人会就好……走吧,多加保重,今后出手时须审慎些,莫要再走拼命的路子!” 休留答应一声,翻身上马追上已经走出宫门的队伍,须臾间便消失在街角尽头……面对忽然之间冷清起来的宫殿,已过甲子之年的独孤陌傲然矗立了足有半炷香的时间,待笼罩整座弯月城的薄暮已然深沉降临,这才带着剩下的弟子转回宫中,徒留身后一片寂寥渺远的夜幕。 第二百七十章 情定今生(50) 且说回踏上归途的景家一行:归程不若来时这般忐忑,一来诸事已毕,二来归心似箭,一路上行走的脚程便是比前往弯月城时要快了许多。眼看着还有两三天路途便可抵达长留城,然而在路过玉山脚下时,景玗忽然命队伍停止前进,就地在山下宿泊,随后从队伍中牵出一匹马来,叫上玉羊道: “随我去山上走一趟,有些人想让你见上一面。” 玉羊依言走下马车,乖乖地跟随景玗同乘一骑,缓步向山上慢慢踱去……如同很久以前休留所说的一样,待他们刚刚进入到山腰附近,便遇到了负责巡山的白氐族巡逻队。为首的一名氐人汉子在看清来人的面目后随即发一声呼喊,从牦牛背上一骨碌翻身下来,一路小跑奔到景玗马前,笑着迎道: “贡戈珠库,你怎么这时候进山来了?今年应该还不是比武的年份吧?诶,这位是……” “我成亲了,这是我娘子,想带她来山上与诸位见上一见。”见来人赶到近前,景玗也扶着玉羊下马,对面前的白氐族汉子拱手一礼道,“卓旦,麻烦前面通报一声,别惊扰了老族长和姨母。” “哎,什么惊不惊扰的,要是早听说你会带着娘子回来,我阿爸阿妈能把迎亲的火把从山腰一路点到山底下去!”笑容爽朗的白氐族汉子说着一口流利的昆吾语,又朝着玉羊拱手一礼道,“嫂子,刚才失礼了,上山的路不好走,您坐我的牦牛上去吧!我亲自来给您扶驾……尼佩!快回去通知我阿爸,叫他们赶紧杀羊备酒,贡戈珠库带着新嫂嫂一起回来了!” 位于牦牛队末尾的另一名年轻些的汉子答应一声,转身便赶着牦牛回转山上报信去了。玉羊看着面前仿佛一座小山似的高大牦牛,不竟有些心里发怵道: “这……太不好意思了吧,我会骑马的,我们自己跟着慢慢上去就好了。” “上山路陡,骑马不仅颠簸而且危险,往年里便是贡戈珠库带着弟子回来,只要遇见了我们,也是必要换乘牦牛的。何况这是您第一次进山,如何都不能惊吓了新娘子!”被称为“卓旦”的汉子一笑便露出一口白牙,看着倒像是个热心肠的朴实之人。在得到了景玗的首肯后,玉羊在卓旦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爬上牦牛背,向着山上走去。 骑着牦牛上山的感觉,果然要比骑马要稳健很多。一路上的山势虽然陡峭险峻,但风光却也是别处绝无。卓旦一边牵着牛头在前面引路,一边向玉羊讲解着沿途风光的种种特别之处……待绕过一片山坳,眼前忽然就出现了一处较为开阔的峡谷,袅袅炊烟从谷中星点般散落的毡房中升起,一下便让这片世外神域一般的土地沾染了人间的气息。 “阿爸,阿妈,贡戈珠库回来了!还带回了新娘子!”甫一看见面前的峡谷,走在队伍前头的卓旦便扯着嗓子向谷内嚷嚷道。伴随他的嗓门与峡谷间悠悠的回音,一群孩子尖叫着从峡谷间的各个毡房内冲了出来,撒腿跑向归来的巡逻队,随后将玉羊重重包围起来,一个个跳将起来,伸手抓住玉羊斗篷上的织锦刺绣,争先恐后地往外拉扯线头。 “诶?诶!这是……”玉羊被一群孩子疯叫胡闹的模样给吓着了,但看到周围的白氐族人似乎都露出开心的表情,一时却又不好发作……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却见景玗骑着马凑近几步,笑着对她道: “这是氐人的风俗——据说孩子们只要拿到了新娘子身上衣物的线缕,就会给家庭带来一整年的好运气……他们没有恶意,你且忍一忍,横竖只是一件斗篷而已,回去我再给你置办一领便是。” “哦,原来是这样啊……”得知了孩子们的本意之后,放下心来的玉羊伸出手指主动勾出斗篷上的金线,将它们团起来丢给挤不进人群的那些小孩子们……就这么一路吵吵闹闹地走进峡谷腹地,便又有一众妇人互相伴携着走上前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肤色深黝、神情和蔼的老妇人。见玉羊骑着牦牛而来,老妇人连忙帮着喊开几个闹个没完的孩子,伸手将玉羊从牛背上搀扶下来,笑着上下打量道: “喔呀,这就是贡戈珠库带回来的新娘子?果然……是跟舍旃一样漂亮又机灵的孩子,雪山果然是在保佑着你的幸福……孩子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是哪一族的女儿?你们几时成的亲?” “好久不见,姨母您还是如此健旺!”眼见着老妇人过于热情的态度让玉羊有些局促,景玗连忙从马上下来,对着老妇人略一拱手道,“我们刚从弯月城回来,一路跋涉,确实有些疲倦,姨母能否先容我们回去歇歇,待晚些时候,我再带着她去给您和族长见礼?” “喔呀……你瞧我,头回见你带了媳妇回来,竟是连这回事都给忘了!”老妇人闻言,咧着嘴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随即笑道,“你家的毡房还是老样子,平日里我们和卓旦都会帮着收拾,只是不知你最近会回来,所以度夏的一应时物都还没来得及整理……要不你带着娘子先去我们屋里歇会儿?我这就带人去收拾妥当!” “不必了,姨母,我就是顺路回来探探您,并不久住。若是因此而劳烦您费神费力,反倒是我们做晚辈的不是了。”面对老妇人并非托辞的热情态度,景玗连忙拱手婉谢道。不知为何,玉羊只觉得自打踏入这片山谷以来,一向为人倨傲冷漠的景玗竟也变得随和了起来……在向一众妇人告退后,景玗牵着马带着玉羊走到峡谷边缘附近的一片草地间,而在青葱茂盛,缀满野花的草地中间,赫然矗立着一座小小的毡房。 “进来吧。”景玗将马拴在门外,牵着玉羊的手便掀帘入内——屋内的一应布设看起来有些陈旧了,但依稀时常有人在打理,器物毛毡都十分干净整洁,并没有落灰陈腐的迹象。景玗顺手从腰间解下佩刀,挂在了毡房门帘后的木柱上,在床铺上坐下,招手示意玉羊道: “且来坐下歇歇,今晚就在这里留宿……谷内无风,屋内会有些懊热,你这会儿最好把斗篷解下,免得待会儿出去时,反而着凉。” “噢,好的……”玉羊一边将已经被扯得七零八落的斗篷解下,一边抬眼打量着眼前这座并不宽敞的毡房,“我听慕容大哥说起过,你们小时候是在氐族地界里长大的,那这里是不是……” 第二百七十一章 情定今生(51) “是,这里就是我的家,是我曾经跟爹娘一起生活的地方。”景玗拉着玉羊在身边坐下,同样细细扫过眼前这座略显空荡的毡房,“我们小时候,就是在这里长大的……那时候爹爹虽然经常不在家,可是因为有慕容栩在,娘也爱热闹,家里成天都是来来往往的人声,从来都没有冷清过……娘走以后,我们便去了山下的碧鸢书院,随着先生开蒙授业,这里便只有爹爹一人长住了……再后来,爹爹也去了,我们便被送往西域弯月城,转眼竟是十多年过去……如今看这屋中陈设,竟是恍若隔世呵……” 玉羊闻言眨了眨眼,她似乎有些理解了为什么景玗要特地带自己来到这座与世隔绝的山谷村落中——这里是他人生的起点,也是他不为她所知的过往的最后一块拼图。景玗带着她来到这里,尤其是这座毡房之中,便是将心底最柔软,最隐秘的一面向她袒露……玉羊忽然之间有些感动,她伸手握住景玗有些微凉的手指,认认真真地纠正道: “你现在也有家的!长留城的景家,弯月城的毒神宫,还有这里……都是你的家!哪里都有一大家子人在等着你,往后也不会冷清的!” “嗯,是啊,有你之后,更是别想清静了。”景玗颔首微笑,搂着玉羊在毡房内坐了片刻,忽而又似乎想起了什么,牵起玉羊朝屋外走道,“你再随我出来一下,还有两个人想让你见上一见。” 玉羊依言,跟着景玗再次来到屋外,两人绕过木石堆砌的栅栏,只见屋后连绵的草丛之中,赫然是两座小小的土包。景玗来到土包前,挽起袖子便开始拔除上面的荒草,对玉羊解释道: “我爹和我娘就在这里,氐人没有土葬之风,人死后就背去山上的洞中天葬……我当年倔拗,坚持不肯按照他们的习俗安葬父母,所以他们就帮着在这里起了两座坟茔……但毕竟风俗不同,不好大办,所以也就无碑无志,只是聊胜于无而已。” “啊……”玉羊闻言,连忙蹲下身来帮着一起除草,末了还去草地上寻了几束野花,摆在两座坟茔前权作祭拜……待扫除停当,景玗在墓前拜了三拜,回头看着玉羊似有些讶异:“一回来便带你看坟头,你倒没觉得不自在?” “他们是你的爹娘呀,有什么好不自在的?”玉羊微微皱眉,起身拍了拍双手和裙裾上沾的杂草泥屑,“而且你愿意带我来看你的过去,我高兴还来不及,为什么要觉得不自在?” “咳……也是,确实不能把你和寻常女子相提并论。”景玗说着也站起身来,随手拂了拂身上草叶,回头又向玉羊询问道,“说实话,这些年我一直都有个念头,想把父母的遗骨迁回长留城安葬……不知你意下如何,觉得可行吗?” “呃……按理说这个事我不应该插嘴的,但是既然你问了,我就老实说了哦……”玉羊闻言歪了歪头,思索片刻道,“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不会选择这么做。” “为何?”景玗的眼神瞬间为之一变。 “因为这里也是你的家啊!”玉羊抬起头,注视着景玗的双眼郑重道,“当年仓促埋骨,可能是情非得已,但是如今,因为他们夫妇二人长眠于此,所以这里已经成了联系长留城与白氐部落的象征和纽带……因为要时时回来扫墓,所以你和氐人部落间的关系才不至疏离,这里才会永远是你的家……如果你把他们迁回去,且不说泉下二位是不是乐意,便是这山高水远的,以后怕是走动起来,也不会这么理所应当了……” “噗,怪我,怪我!”景玗再次失笑,然而笑着笑着却是伸手又把玉羊给拢进了怀里,“怪我,不应该拿这种问题来试你——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了,能娶到你,便是他们泉下有知,也该老怀安慰了。” “……好啊,搞半天你是早有打算,又故意出题难我!”玉羊攥起拳头徒劳地在景玗怀中挣扎,佯装生气道……待妻子捶完略略消气后,景玗这才收敛笑意,将头抵在玉羊鬓边,柔声道: “该告诉你的,该让你知道的,我都已经如实相告了,所以你现在是不是也应该跟我说句实话——你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因了景玗的这一句问话,在接下来直到翌日下山的这大半天时间内,玉羊都处于一种类似神志恍惚的状态中:虽然看起来还算镇定,但其实早已心如乱麻,不知该从何解释。 他知道了?他几时知道的?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绽?为什么就连宋略书和瞿凤娘他们都深信不疑的事情,他反而会发现其中有诈……玉羊的脑子乱作一团,始终在“坦白从宽”跟“继续扯谎”之间犹豫不决——若是坦白,景玗信不信是一回事,自己能不能解释清楚又是一回事,说不定只会让对方更加怀疑自己隐瞒身世的初衷;若是继续编瞎话,失忆da法肯定是不管用了,但是又要如何才能把一切都圆回来,并让对方相信假冒“应小姐”真的不是自己有意为之呢? 所幸景玗并没有在这一问题上坚持深究,见玉羊仍旧低着头不说话,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后便转身离开了……站在对方的角度,玉羊非常能够理解景玗此时的失望,他已经将自己所有的过往都摊开了展开在玉羊面前,期待双方自此以后能够成为真正意义上身心合一的伴侣,然而在最为关键的身世问题上,玉羊却不能够给他同样诚实的回应。 晚间白氐族人在谷中举办了盛大的欢迎宴会,卓旦的父母,白氐族长和族长夫人向景玗和玉羊表示了最隆重的欢迎。宴会的气氛非常好,白氐族人对待玉羊也非常热情友善,然而因为心中有事,这一夜的宴会上玉羊始终有些不在状态。饮宴正酣时有白氐的妇人们来邀请玉羊加入她们跳舞的队伍,都被景玗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为由挡了回去……玉羊感激地回眸看了一眼身边的丈夫,但除此以外,宴会全程景玗都在跟氐族人推杯换盏,热络交谈,并没有再跟玉羊多说一句话。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玉羊往嘴里猛灌一口青稞酒,在心中暗下了决心……到了晚间,两人回到草地间的毡房内,景玗自顾自抱了柴禾点燃火塘,仍旧是没主动跟玉羊搭话。玉羊心知这时候再不表态这货估计得记上隔夜仇,于是赶紧出声道: “那个……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地方么?” “记得,竹山的竹林里,怎么了?”景玗兀自解下绑腿与外套,抬头瞥了一眼玉羊道,“你提这个做什么?” “呃,我不太认识路,所以也没办法自己找过去。”借着火塘里并不明亮的光线,玉羊直视着景玗的双眼,深吸一口气道,“回去以后,你带我再去一趟那座瀑布,我就告诉你我是从哪里来的。” 第二百七十二章 情定今生(52) 经此一事,玉羊意外地发现,景玗是个在某些关键问题上异常沉不住气的男人——第二天一大早,还没等大部分宿醉的白氐族人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景玗便牵了马急着要往山下走……老族长再三挽留不住,声音里都带了些怒意;族长的妻子,那个黝黑而热情的老妇人急急忙忙抱出一匹漂亮的团花织锦,塞到玉羊手里道: “原本还想着能多留你们几天,我好把这个给你改做斗篷,现在只能让你自己动手了……唉,下山小心些,记得往后多回来看看!” “族长、姨母,请多保重,待家中安排妥当后,玗儿自当再来谷中,向二位赔罪!”景玗谢绝了族长夫人找人用牦牛送他们下山的建议,扶着玉羊上马后便自行在前牵马引路,赶在卓旦他们醒酒前离开了峡谷……待回到山脚下的景家营地,景玗又忙不迭招呼车队开拔,继续向长留城方向加速前进……分明此地到长留城至少还有一天以上的路程,也不知他如此火急火燎是想赶什么时辰。 到了第三天中午,众人穿过石门庄园,终于来到了长留城北门脚下。已经行走了一月有余的车队上下都急着想回家歇息,唯独只有景玗从队伍中单独牵了两匹马出来,拉着玉羊便要往城东方向走,边走边吩咐休留道: “你们带队先回家中,就说我还有些琐事,要带你师娘出门一趟,大约两三天内就会回来,叫家里老小不必担心。” “什么事这么急?连先回一趟家门都不行?”慕容栩闻言凑上前来,狐疑着看向行色匆匆的景玗和玉羊道,“而且你们成亲的事,家里现在还不知道吧?你这会儿不应该先带着她回去正个名认个脸,回头再出门办事不迟啊!” “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们认得认不认也得认。既然只是走个过场而已,晚个两三天又能如何?”景玗牵着马脚步都不带停,慕容栩见劝说无效,只好转头对玉羊道:“那好歹知会一声你们要去哪儿?要是有个万一,我们也好去寻你们不是!” “呃……”虽说打定了主意,但玉羊自己也不知道心中的设想能不能真的成立,只能尬笑一声回答道,“不算太远,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等回来以后再跟各位解释。” “师父,带我一起去吧!”见景玗和玉羊已经上了马,休留连忙紧追两步,不甘心地叫喊道,“万一路上有险,有我在也好替您挡上一挡!” “不必了,我还没手生到需要你替我挡灾的程度。”景玗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双腿一夹马腹便带着玉羊一起往城东方向跑去……眼看着二骑渐行渐远,慕容栩无奈地拍了拍休留的肩膀,摇着铁扇叹气道: “走吧,先回家歇歇再做打算……别人那是娶了媳妇忘了娘,他是成亲以后就忘了兄弟……横竖咱们已经豁出命去把亲给成了,接下来要何去何从,便由着他们俩自己造吧!” 竹山距离长留城不过半日的脚程,而穿过那片熟悉的竹林,磅礴的水流拍击声便已近在耳畔……景玗引着玉羊来到英山脚下那座巨大的瀑布潭前,将马拴在一旁,回眸问道: “现在可以告诉我真相了吗?” “那就要看看你有没有胆量陪我走一趟了!”玉羊下定决心,迎着夕晖握住景玗的手,指着面前宛若天河倾泻的巨大瀑布道,“敢不敢跟我一起往下跳?” “……你又想搞什么名堂?”景玗闻言又皱起眉头,看着玉羊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不解与愠怒,“我对你的心意你应该明白,作何还要在这种时候一试究竟?” “想啥呢,我又不是你,才不会在这种问题上搞什么试探呢!”玉羊看着瀑布撇了撇嘴,语带不屑道,“我是说认真的:我就是从那里来的,从这瀑布下面的水潭里——只有再往下跳一次,我才知道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你要是不信就算了,我自己下去也行!” “……当真?”景玗低头看了眼深不可测的水潭,又转头看了眼一脸认真的玉羊,眼中的困惑顿时又加重了几分……然而当从玉羊口中再次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景玗忽然一把抱起玉羊,双脚一点岸石便朝着水潭中央跳了下去。 “哇啊啊啊啊啊!你要跳也打个招呼先啊咕噜噜……” 没说完的话语被扑面而来的水花扑碎在嘴边,景玗就这么挟着玉羊一头扎进了瀑布脚下的潭水之中……起初两人并未觉得有任何异样,潭水很清澈,水中有鱼有草,看起来与其他地方的水潭溪流也没什么两样。然而等二人查看了一圈,想要就势上浮时,却发现问题来了——如同两年前玉羊的遭遇一样,一股莫名的力量自水潭下方紧紧缠住了二人的脚,并以无法抵抗的速度将二人裹挟着一同下拽。 脚下传来的力量是如此霸道而诡异,在不断下落的同时还能够感受到潭水卷起汹涌的乱流在其中左冲右突……两人都是下意识地紧紧抓住彼此,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被这狂乱的水流冲散……待体内的氧气已经快要耗至极限时,脚下的怪力与身边的乱流忽然“哗”的一声,悉数消失无踪。景玗几乎使出了浑身力气往上一蹿——水的压力与窒息感消失了,他们又回到了水面上。 “哈……哈啊哈啊……”凉爽的空气顺着夜风大口灌入胸腔之中,在解除了溺水危机之后,景玗伸手抹了把双眼,皱眉惊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哈……哈哈,没想到真的还能穿回来!”玉羊喘着气抬头,打量了一眼记忆中熟悉的景观花园水池,以及不远处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开怀笑道,“这就是你要的答案——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第二百七十三章 情定今生(53) 自打从水池里爬出来以后,景玗张开的口就一直没合拢过,虽然这个景观公园相对僻静,如今正是下班晚高峰时间,里面并没有什么行人,两人的陡然出现也没引起什么骚动。但隔着马路边的稀疏树影,景玗还是明确地感受到,这里绝对不是昆吾国内的任何地方,甚至不是他所熟悉的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这里的一切都远超出他能够认知的极限范围,是个无法被理解的:拥挤、嘈杂、纷乱、奇诡,却又异常繁华的世界。 “咳,全湿透了,就这么杵着也不是办法……”玉羊一边拧着裙角试图沥干一些水分,在发现徒劳无用后朝外打量了一眼,忽然灵机一动,将景玗拉到公园更里面的一个公共长椅边,推着他坐下道,“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出去拿点东西,马上就回来……如果有人经过,无论他们对你说什么,都假装听不懂,就坐在这里等我回来就行!这里一般来说很安全,没事别出手,这里的人虽然基本上都不会武功,但官差可是都很厉害的!” “你要去哪儿?”面对花园外熙熙攘攘的车流声与晃眼的车灯,景玗明显有些紧张,抓住玉羊的手也无意识地多使了一分力。玉羊疼得一咧嘴,把手腕从景玗手中抽出来,皱眉甩了甩道:“去找些替换衣物而已,这里我比你熟,相信我,现在就带着你一起上街只会让你更紧张……就在这里等我,最多一到两炷香工夫,我马上就会回来的!” 趁着景玗愣神思考的工夫,玉羊转身拔脚就跑……身后传来低低的一声惊呼,但却并没有人影立即追上来——猝然颠倒的时空线也顺便调换了两人之间的主被动关系,在这个世界里玉羊才是得心应手的主人,而景玗在这个完全超出他认知范畴的未知世界里,也就剩下乖乖被安排的份了。 玉羊提着湿漉漉的衣裙快步穿行在人群之中,身旁虽然有行人侧目,但多亏了这些年汉服热引发的潮流,玉羊一路走来也并没有引来什么麻烦……来到熟悉的十字街口,玉羊朝着期待中的方向探头张望了一眼,忽然就咧开了笑容:“太好了,还在!” 距离她从这个世界中消失已经过去了两年,然而她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中的时间是否经历了同样长度的变迁……街边公园里的树似乎比以前高了,街道上的店铺和招牌也发生了变化,但是此刻,一个熟悉的店名却让玉羊纷乱的心思有了些许安定——是她两年前曾经打工过的小吃店! 探头探脑地走到店门前,玉羊隔着玻璃门朝内张望了一眼,见收银台后面坐着的仍旧是熟悉的面孔后,这才换上一张最明媚天真的笑容,推开门朝内招呼道:“老板,好久不见!” “欢迎光……咦?”小吃店的那位中年老板闻声一抬头,却是仿佛见了鬼似的半天合不拢嘴,“你……你不是……玉羊?” “是我,嘿嘿嘿,老板最近生意还好吗?”见对方认出了自己,玉羊随即腆着脸走到柜台前,顺手抽了把台面上的纸巾擦了擦手脸。店老板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眉头皱得几乎把脸都给凑紧起来,带了几分责备的语气道: “这两年你跑哪去了?先前听说你见义勇为,在街对面的小公园里救了个孩子,之后就人间蒸发,一点消息都没有……你知不知道你的同学和老师们都一直在找你?还有,今天怎么穿成这幅模样?还浑身湿透……你这是又到什么地方撒野去了?” 两年……玉羊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数字,同时下意识地看向老板身后挂着的日历,上面显示的日期的确是距离她穿越两年后的某个数字……尽管如今还不能确定两个世界之间的区别关系,但从时间流逝的同等速度来看,这里与昆吾国所在的世界,至少在时间线上是平行存在的。 “玉羊,玉羊?”见玉羊看着自己身后出神,店老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随即伸手在玉羊眼前晃了晃道,“看什么呢?问你话哪!” “啊?哦……不好意思,有点后遗症。”玉羊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开始了自己的表演天赋,“老板不好意思,事实上两年以前的那件事以后……我出了点意外,有段时间失忆了,最近才刚刚开始回忆起一些事情……这不今天正好跟朋友到这边附近出汉服外景,不小心掉进水里,这才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我走到这里就想起来以前打工的事情了,记得以前还有一套衣服和书包寄存在店里,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在……” 两年前打工的时候,店里是需要统一换穿工作服的。玉羊穿越那天事出突然,所以把书包和替换下来的日常衣物都留在了店里,而因为平日里并不回家,玉羊养成了把重要物品尽可能随身携带的习惯,书包里不仅有她拿来存学费的工资卡,还有父母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照片和部分遗物。 “你不说我都忘了,等着!”店老板闻言拍了拍脑门,转身从柜台内走出来,走进后厨不多时便抱了个大塑料袋出来,递给玉羊道,“你的东西都在这里,你失踪以后,虽然有好几次想着要收拾掉,但总觉得似乎你会回来,所以就一直堆在了杂物间里……可巧你今天总算回来了,赶紧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回头我再进去找找。” “谢……谢谢老板!”打开书包望着失而复得的个人物品,玉羊激动地声音都有些发颤,几乎想隔着柜台给老板一个拥抱。胖胖的店老板宛若看儿女一般露出慈祥的笑容,对玉羊叮嘱道: “本来就是你的东西,谢我做什么……还不赶紧去后面把湿衣服换了?这么焐着是想着凉感冒吗?” “嘿嘿,真是太麻烦您了!”玉羊提着塑料袋熟门熟路地走进更衣室,重新换好衣服后背起书包拎着湿衣走了出来。正打算出门前,老板忽然又叫住了她,从收银机里抽出了几张百元大钞,塞进玉羊手中道: “这是你先前最后那个月没结的工钱,拿着。” “诶?”玉羊愣了,下意识地想要把手中的钱推回去,“这……不用的,我无故旷工,您不怪我就已经很好了,不用再给我钱的……” “拿着,打工赚钱,天经地义!”老板不由分说地把玉羊推回来的钱又一把拍进她的手中,同时郑重道,“若是身体没大碍的话,最好回一趟学校,把事情说明一下,然后回去接着读书……你救了那个孩子,大家都很敬佩你,虽然不知道后来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情,但是你的人生不应该就这样脱离正规……回去好好读书,毕业以后找份好工作,比在我这儿干一辈子厨师要强得多……你还小,别稀里糊涂地混闹着,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耽误了!” “……嗯,我知道啦,谢谢老板!”意外收获了一份跨越时空的关怀,玉羊感动地几乎红了眼眶。好容易才把快要夺路而出的眼泪给憋回去,玉羊伸手在换下来的湿衣服包内摸了摸,掏出一个明晃晃的嵌宝金钏,递给店老板道,“这个给您,留个纪念吧!” 没等老板看清玉羊递来的是个什么东西,玉羊就把金钏一把拍在柜台上,随后飞也似的推开店门蹿了出去……玉羊平日里不怎么喜欢奢华打扮,但景玗给她置办行头的时候从来没有手紧过,这个金钏即便不按文物的级别应该也算价格不菲,或可稍稍回报这份无价的温暖情谊。 第二百七十四章 情定今生(54) 待从小吃店跑出来,换了一身干爽衣服的玉羊心里更有了些底气:书包里的工资卡内还有一万多元的存款,足够她招待景玗在这个世界里度过一段难忘的时光……在赶回小花园时,玉羊顺路又拐进一家男装店里,按照景玗的尺寸给挑了套短袖衬衫、休闲西裤和鞋,随后才拎着大包小包一路紧走慢赶地回到景观花园内,把又湿又冷又害怕的景玗小可怜从黑漆漆的小树林里领了出来。 在景观花园旁的公共厕所内,玉羊瞅着里面没人,便将景玗一把拖进去反锁了大门换了衣服……从厕所内出来以后,景玗穿着一身尺寸合宜的衬衫西裤连路都不会走了,借着路灯的光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转头看了看同样一身短袖t恤齐膝短裙的玉羊,眉头都快拧到打结:“就没有别的衣服了吗?只能这么上街?” “入乡随俗,习惯就好!”玉羊抬头细细打量了一遍现代版的自家老公,心里那点儿小得意几乎溢于言表——果然人长得好就是穿什么都好看!简简单单的衬衫西裤到了景玗身上简直就像高定,俗话说人靠衣装,搁景玗这儿得改成衣装靠人……一想到待会儿还得带着这么一位去逛街放风,玉羊瞬间就感到自己的脸上都倍有光彩。 话虽然敢这么说,但真到了实践关头玉羊决计不会如此操作——这里距离她就读的大学城路程太近,带着这位瞎逛说不定一不小心就会被熟人认出来,到时候解释起来可就是地狱难度了……于是乎主意已定,玉羊拉着景玗进了地铁站,买了两张票后拖着对方进了车厢,随后看着景玗宛若受惊小白兔似的哪哪都不敢碰的模样,笑得像只二百岁的大灰狼:“别担心,跟着我走就好。” “这是……要去哪儿?”地铁启动的瞬间景玗浑身又是抑制不住的一哆嗦,攥住玉羊的手心里都出了冷汗。自动忽略掉身边男女老少向二人投来的种种目光,玉羊抓牢了地铁栏杆,继续狼外婆笑道:“当然是先吃饭去,今天我请客!” 领着另一世武艺超群的“小白兔”坐了几站地铁,玉羊在市内有名的一条文化商业街附近的站点下车,随后拉着景玗就直奔地铁站外的一家“金拱门”大饭店。 在彼世做了两年的饭菜,火锅炸串包子甜品之类新品种早就开发地七七八八,唯独馋的这一口垃圾食品因为工业化水平不够,暂时还不能完美复制……看着玉羊抱着一大盘满满当当的食物回到跟前,景玗脸上的表情更疑惑了:“这里的饭店……上菜速度这么快的吗?” “是啊,拼的就是速度跟效率,不过放心,味道也是不错的啦!”玉羊将盘子里的汉堡纸盒打开,朝景玗面前推了推,热情安利道,“尝尝?本地特色,这个我一时半会儿都做不出来,回去以后可就没得吃了。” 景玗转头又朝着餐厅四周看了一圈,见周围的确没人在这里使用筷子,不得已只能学着玉羊的样子,抓起汉堡咬了一口……流水线垃圾食品的口味谈不上多么惊奇,但是用来对付味蕾阈值还停留在接近宋朝水平的穿越来客却是绰绰有余了。景玗在咬了口汉堡后果然神色有变,他将汉堡层层打开后铺在盒中,仔细看明白里面不过是肉饼、菜叶以及类似炊饼的组合结构后,这才困惑地指着对玉羊问道: “材料看起来很简单,为什么吃到嘴里的感觉会这么复杂?” “你刚才也看到了,这里的人都很忙,所以走路快,乘车快,当然吃饭也快,而要让这里的人喜欢吃的秘诀之一,就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提供相对而言足够美味,也能够吃得饱的食物。”玉羊已经狼吞虎咽地吃干净了一个鸡腿汉堡,这会儿正在往薯条和鸡块上抹番茄酱,“所以这样的食物就是最好的选择啦……调味都是事先完成的,烹饪好以后就放在柜台里等顾客上门,务必要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更多人的一日三餐,这样才能够节省下时间来投入到别的事情里……这就是我刚才说的,这东西我一时半会儿做不出来的原因:它看起来很简单,但是支撑起这种饮食模式的是一整条非常复杂的工业产业链,我暂时还做不到,不过等石门的运作常态化以后,我倒是可以想法子试试……” 景玗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随后又把汉堡重新拼起来继续吃完……这时候窗外的巨幅广告屏幕忽然亮起,炫目的色彩特效和骤然响起的音乐让景玗又一次吓得僵在了座位上。玉羊回头朝外看了一眼,立即明白了景玗此刻的困惑,凑近前来小声道: “别怕,那只是一种招揽客人的手段而已:商家把需要推荐的商品信息告诉专业的术士,然后他们就会用类似幻术的手段,把影像和声音锁进那块屏幕里,然后每天固定的时间里就会播放出来……有点像你们那里年节时候看的皮影戏,只不过更大一些,更酷炫一些而已,没什么的啦!” “……这还叫没什么?”景玗已经是拿出了半生以来几乎全部的镇定工夫,才能勉强在快餐店内保持住正常人设,“若说这皮影戏也就罢了,刚才你我同乘的那个‘地铁’是甚物事?为何能在地下穿行?需要多少马才能拉着这么多人快速行进?还有外面这些……这些眼若提灯,腹内藏人的怪物又是什么?为什么它们可以跑这么快?还有这些会闪、会变色的灯……你们……你的世界……你们是天人吗?” “呃,天人不至于,我们大概……就是相当于在你们的世界很久之后才诞生的人类吧。”玉羊在脑中斟酌了许久,这才尝试组合着景玗能听懂的语音,一点点解释道,“我这么说:你们的世界里也有历史,假如把你送回到一千年以前的昆吾国,那么一千年以前的人也会以为你是天人……你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正常的,毕竟我们这里的世界……差不多就相当于你们那里一千年以后的水准吧。” “这里是一千年以后的昆吾国?”景玗脸上的表情变得更生动了,“所以……你是一千年以后来的人?” “这个嘛……其实两个世界还是有点区别的,不过大致上这么理解也可以。”玉羊吃完了盘子里的最后一根薯条,把冰可乐一口吸干后抹了抹嘴,决定了下一站的去处,“走,姑娘我带你去个能讲明白这世界运行奥秘的地方!” 第二百七十五章 情定今生(55) 吃饱喝足,玉羊带着景玗下一站前往的地方,是书店。 在宽敞明亮的现代书店内,被狼外婆拐进大观园的景玗再一次受到了来自这个世界的强烈冲击——景玗闲暇时间里喜欢看书,家中藏书也算颇丰,但当他跨进这间陈设俨然、布置整洁的连锁书店时,书架上那一排排色彩鲜明、包罗万象的图书还是让他感到震惊。这种震惊并不同于街上那些已经超出他理解范畴的事物,而是让他直观地察觉到,两个世界之间科技与文化水平之间的差距。 “这几本你应该能够看得懂,先翻翻?”玉羊带着景玗径直来到了儿童科普读物分区,从书架上找了几本科普向的绘本,递给景玗道,“这本是讲汽车的,这本是讲火车的,呃,飞机和火箭就算了,超纲太多……啊这里有本讲现代武器的!还有怎么造房子、修铁路、造大桥……就先这些吧!”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景玗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就这么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书店浏览区内,认认真真地翻看着每一本玉羊交给他的儿童绘本。玉羊也去成人科普分区找了几本有关农牧、科技和商贸经营有关的图书,坐在景玗身边专心阅读,不时再转头回答一些对方提出的奇怪问题……两人一直坐到了书店打烊,这才提着两袋子没看完的科普读物走出店门。再次来到人流如梭的街道上,景玗却似乎变得冷静了一些,迎着夜风长长叹出一口气道: “太渺小了……” “什么?”玉羊正琢磨着两人接下来是要赶在末班地铁结束前乘车穿回去还是干脆在这个世界里找地方过夜,闻听景玗如此感慨,随即问道。 “我是说,忽然之间就觉得,人对于世界而言,存在的意义太过渺小,也太过短促了……”景玗站在街边,眺望着街道两侧分外绚烂,似乎永远不会熄灭的霓虹灯带,由衷感叹道,“以往在长留城内,我总是觉得自己已经抓住了主宰命运的权力,至少是在西境一隅,可以左右自己和他人命运的权力……可是,在这千年以后的世界里,我拥有的一切就像是个笑话……这里太美了,太宜人了,也太深邃了,像个扶摇九霄的梦境……可是你却告诉我,这些也是真实存在的,是一千年以后人人都可以享有的世界?而你出生在这样的世界里……为什么会愿意嫁给我,留在如此艰辛又危险的我的世界里?” “……其实这个世界,也并没有你说的这么好。”玉羊闻言低下头去,看了眼左手提着的书和右手换下的衣物,忽然心中有了定夺,“你累不累?愿不愿意再陪我去个地方?” “去那里?”景玗回眸,从玉羊手中接过装书的购物袋,微微皱眉道。 “我家。”玉羊抬起双眼,回望着丈夫好看的眉睫,释然一笑,“我想回去看看。” 赶在最后一班地铁停泊前,玉羊带着景玗回到了曾经属于自己的那栋二层小楼内。客厅的灯还亮着,依稀可以听见婶婶扯着嗓门骂骂咧咧地辅导表弟做功课的声音,玉羊将手里提着的购物袋藏进了大门外的绿化带里,转头对景玗道:“我就回去拿个东西,你可千万搂住火,别对他们出手噢!” “嗯。”景玗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身上常年布防的杀气又凝在了周身表面——在来时的路上,玉羊向他大致说明了自己双亲所遭遇的一切,以及叔婶如何联合祖母强占了属于她一切的来龙去脉,景玗听完以后就不淡定了,欺负孤儿寡母这种戏份古已有之,他理解起来并不困难,只是没想到这种戏份居然能落到一千年以后的自家媳妇儿头上。 玉羊从书包内掏出钥匙,想打开通往院内的铁门,然而钥匙却插不进去,不出所料大门门锁已经被换了。玉羊叹了口气,正想着要不要摁门铃叫婶婶出来,这时候只听身后传来一句:“打不开?” “嗯……哇啊!”玉羊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只觉得身体一轻,景玗挟着她脚下一点就直接翻进了院里。因了玉羊的这一声惊叫,楼内客厅里传来的叫骂声顿时停止了,不多时只听见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以及不乏警惕的一声:“谁?” “婶婶,是我。”玉羊独自站在门前,清了清喉咙叫门道,“我回来拿些东西,马上就走,麻烦开一下门。” “你怎么进来的?”从猫眼内瞧见门廊上站着的只有玉羊一人,大门稍稍开了条缝隙,露出婶婶表情嫌恶的半张面孔,“你叔今天不在,家里也没你的东西,今儿都这么晚了,改天你再来吧!” 没等屋里的人再把门关上,一直藏在门后死角处的景玗伸手猛一推房门,一边将大门彻底打开的同时,顺势就将玉羊也揽进了屋内。藏在门后的婶婶猝不及防,险些被推翻在地,这会儿正盯着景玗那世所罕见的面容愣了三秒,这才指着二人发出尖叫: “你是什么人?怎么敢擅闯民宅?玉羊你个小贱人,这两年跑去哪里勾搭了个野男人回来撑腰?我警告你,你们再不出去我可报警了……你听见没有?” “去拿你的东西。”景玗反手关上房门,自动无视了暴跳如雷的婶婶和客厅内歪着脑袋看戏的男孩,转头对玉羊说道。玉羊答应一声,也不耽搁,拔脚冲向二楼自己曾经的房间,推开门以后就径直站到了床头柜上,掀开空调内机的机盖,拆掉过滤层伸手往里摸索着。 “找到了!”不多时玉羊便从床头柜上跳了下来,手中多了个极小的塑料密封袋,里面装着亮闪闪的两枚铂金戒指——这两枚戒指也是父母的遗物,两人生前勤俭,结婚当年为了节省花销,都没舍得买过戒指,这两枚对戒还是玉羊十四岁时,两人水晶婚纪念日的时候,被女儿撺掇着补上的纪念品……先前处理后事时分外匆忙,玉羊担心两枚戒指会被叔叔婶婶找到偷走,故而就把它们藏到了空调内机里,不曾想两枚小小的戒指压根就无法满足家中长辈的贪念,三天以后她就被从家中扫地出门,开始了独自生活的艰难人生…… “你、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见玉羊一进门便直冲楼上的房间,婶婶忙不迭也跟了上去,见玉羊从空调机箱里面掏出了什么物事,婶婶上前便想抢夺,“这家里没有你的东西!交出来!” “做什么?这是我爸妈的东西!”玉羊将戒指紧握在手中躲避着穷凶极恶的婶婶,同时朝房门口挪着步子想跑下楼去。这时先前留在客厅里的小堂弟不知何时也跑了进来,玉羊的房间如今已经被改成了他的卧房,见姐姐和母亲在屋内扭作一团,男孩子跑进隔壁房间,把耳背的老太太拖出屋子,指着房内大叫道:“奶奶,姐姐来偷我们家东西啦!” 第二百七十六章 情定今生(56) “什么?你个……你个小畜生!”两年未见的亲祖母闻言不辨是非黑白,转身从自己屋里拿出根金属拐杖,拿在手里挥舞着便颤巍巍地朝玉羊走去……这时候房门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叫,正想转身逃跑的男孩被景玗一把拎住了脖子,单手挟起朝着屋内厉声道:“都住手!” 听见男孩在景玗手中发出尖叫,婶婶和奶奶随即“啊呀”一声,放开玉羊作势要朝景玗冲过来。景玗一个侧身让过老太太的同时,拎着男孩一脚绊倒上前夺子的婶婶,转身拦在玉羊身前,同时伸手把男孩抵在了窗台上:“再闹一个试试?” “你、你们,你们要干什么?”眼看着自己儿子在白发男子手中跟只鸡崽儿似的拎在窗台边缘,半身已经挂在了窗外,婶婶惊得声音都变了调,刚才撕扯玉羊时那股子母狼似的威风瞬间扫地,“玉、玉羊,瞧你带回来的是个什么流氓、强盗!你、你快让他把你弟弟放下!他可是你弟弟,是你奶奶唯一的亲孙子啊!” “杀人啦!救命啊!”玉羊的奶奶也拄着拐棍颤巍巍走上来,作势想要用拐杖抽打景玗,玉羊担心景玗真被激出杀性,连忙拦在前面从奶奶手中夺下拐杖,丢到一边:“行了!别吵吵了!我就是回来拿走属于我父母的东西,旁的我什么都不要!” “你、你要什么就去拿!快让他把你弟弟放下,快放下!”婶婶一把搀住还想上前拼老命的奶奶,声音里都带了哭腔。玉羊回头,又看了眼自己早已改头换面的卧室,将戒指揣进书包里,对景玗道:“走吧,我没别的要带走的东西了。” 景玗闻言,一手将男孩甩给面前那两个吵闹不休的女人,同时一手挟住玉羊推开窗户,直接就从二楼窗外翻了下去……待从绿化带中找到藏起的购物袋,玉羊又拉着景玗跑出了四五条街,在确定身后没有人追上来以后,玉羊才扶着膝盖弯下腰来,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你跑什么?”景玗跟在身后有点郁闷,因为有言在先,他一直按捺着出手的冲动已经很憋气了,这会儿跟着玉羊又跑了一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即便有人敢追,也不见得能拦得住我们。” “哈哈……哈哈哈……我、我不是怕被追上啦,我是怕你真的忍不住动手,那事情可就闹大了去了……”玉羊扶着膝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迟迟没有抬起头来,“幸好今天叔叔不在家,否则按你的脾气,刚才恐怕真的要出人命了……” 听见玉羊的声音不对,景玗连忙伸手将她拉起,却见玉羊脸上早已是涕泪纵横。景玗顿时就有些手忙脚乱,一边伸手擦拭着玉羊脸上的泪痕一边皱起眉头追问:“怎么了?刚才她们打疼你了?” “我没事,我就是……”玉羊拿手背擦拭着控制不住的眼泪,低声喃喃道,“我就是……觉得自己很没用!一对戒指而已,我都要靠你出手帮忙才能拿得回来……明明我的家就在那里,可是……可是我一个人,却连门都进不去!房间里的东西也全被换了,什么都没了,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玉羊越说越伤心,眼泪越擦越止不住,最后索性窝在景玗怀里嚎啕大哭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在景玗面前如此崩溃,自打来到昆吾国以后,她便一直着意收纳着自己所有的小情绪,不断提醒着自己要保持乐观积极,要为大局着想……哪怕是在城门外救下孟鸟族后的那一次痛哭,都没有此刻这般歇斯底里,这般无能为力。 景玗搂着玉羊默默等待着她哭完,待怀里的小丫头渐渐收了声,这才捧起她的脸孔正色道:“好些了没?还难受么?要是还不好受,你且在这里等会儿,我去烧了房子再回来找你……” “诶?诶诶诶!”玉羊闻言一把拉住景玗,顾不得自己还在忍不住地抽噎,连忙出声阻止道,“你、你别啊!我、我一直拦着……就是怕你压不住火惹出祸来!这里……不比长留城,你要是在这里闯祸的话……我、我真的……” “行了,我知道你狠不了心。”景玗回身,又顺势把玉羊的脑袋摁在胸前,“否则若是按我的风格来办,今晚那屋里便没有活口了……你应当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委屈你了,大坏蛋。”玉羊吸了吸鼻子,在景玗怀里慢慢平复下情绪,“我也不是不狠心,可是我已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啦。他们是我最后的亲人,也是我爸爸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就只有那么些了,我怕……如果连那些人都消失的话,这个世界里就再也没人会记得他们的存在了……” 夜色已深,喧嚣的城市开始变得安静起来,玉羊牵着景玗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一边走一边小声聊着自己前半生的种种过往:从小时候跟着创业的父母一起辛苦摆地摊,到家里的饭店开业当天兴奋到睡不着;从跟着父亲学会做第一道菜,到暑假时候在家里的饭店跟副厨竞争上岗;从小时候跟爸妈挤在小小的公寓楼里,到终于攒够首付买下了这栋二层小楼……一件件一桩桩,模糊的往事随着追溯而再一次变得鲜活而明亮,那些离去的人,也仿佛再一次清晰地活在了记忆里。 “……再后来啊,他们就没了,车祸,就是你在街上看见的,那些可以载人奔跑的东西,也是会杀人的……后事刚办完不久,我就被叔叔婶婶联合奶奶跟姑姑一起赶出来啦……如今房子被他们占着,饭店被姑姑卖了……我在这个世界里,除了身上这套衣服和包里这些杂物以外,真的就什么都没有啦……” 玉羊甩着胳膊慢悠悠地讲着自己的过去,脸上又恢复了往日那般天真而活泼的微笑,只是今夜看来,这微笑却始终包含着一丝落寞的味道: “……之后的事,你也就知道了……我不小心掉进了那个公园的水池里,然后就穿越到了那边的瀑布……没遇到你以前,我真的没想过会遇到那么多的事情,会遇到那么多有趣的人,去到那么多有意思的地方……谢谢你,给了我完全不一样的生活,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有人等待,可以回去的地方。所以这里再好,也已经不是我的世界了,那边的世界虽然落后又危险,但是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去做……我喜欢那里,我也从来都没有后悔过选择跟你在一起。” 两人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座人行天桥上,望着脚下不时穿梭的来往车流,玉羊停下脚步,回眸看向景玗道:“不过,我是真的没想过要骗你——这个世界,你也看到了,如果当初我告诉你我是这么来的,你一定会把我当疯子看对不对?我只能假装什么都不记得了,一开始只是想保护自己,后来……大家都把我当做应小姐,我不想辜负义父他们的期待,又确实需要一个可以留在这里的身份,于是就……但是现在,我已经把什么都告诉你啦,至于要不要原谅我,那是你的权利……不管你会不会怪我,那都是我罪有应得,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第二百七十七章 情定今生(57) “傻瓜!”景玗笑着捏了捏玉羊的面颊,同样笑着道,“说开了不就行了?当时若是我落到与你一样的境地,也不定能做的比你更好了……何况你先前也不能算完全是在骗我:你家的确是开饭店的,父母也的确早殁……至于为何会与那位‘应小姐’如此机缘巧合,大约也是那边的世界需要你,因而特意给了你一个可以运作的身份吧。” “……这话听起来倒是有点意思!”玉羊闻言歪着头想了会儿,忽然又皱起眉头,转向景玗道,“不过我有个问题一直没想明白:你是怎么会察觉到我不是那位‘应小姐’的呢?” “并非察觉,说起来……大约就是一种直觉罢了。”景玗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一抹鱼肚白,同时眺望着街边渐渐熄灭的霓虹灯带道,“你身上有种明显不属于那个世界的气质,一种哪里都找不到、哪里都对不上的气质……先前我一直在好奇,是什么样的地方、什么样的家族和双亲,能养育出这样的女儿……现在总算弄明白了,你是这千年以后的世界,送给我和我的世界的一颗宝石。” 闻听景玗如此说话,即便两人已经完婚,玉羊还是下意识地扭过头去,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脸颊上抑制不住沾染的一抹霞红。景玗看着玉羊的侧脸笑了笑,随后又正色补充道: “不过还是有件事想提醒你一下:这个世界的存在,只有你我知道足以。回去以后,你还是宗延年之女,你还是那位‘应小姐’……即便宋老前辈他们将来有所怀疑,你也一定要一口咬定这一点,绝不可透露出半点实情!” “诶?”玉羊被景玗陡然之间改换的话题弄懵了,当下有些愣神道,“那样的话,会不会……” “这件事情如果细想其实漏洞很多,宋老前辈和陆老前辈都是半生浮沉久经江湖的豪雄,他们未必不会生疑,只是他们愿意如此相信,也愿意把你视为晚辈看待而已。”景玗伸手拂平妻子被晨风吹乱的鬓发,对玉羊道,“很多事情,因为有了感情之后,是不是真的已经不重要了——没能及时接应宗老前辈一家,是宋老前辈他们一生最大的遗憾之一,你的存在是他们的救赎,是支撑他们好好活着的支柱之一。所以他们必不会戳破心里的那层窗户纸,我们也就不必主动去讨打了。” “……我怎么觉着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慕容大哥了?”掉了尾巴的大灰狼与恢复状态的小白兔对视一眼,默契一笑,“以前你说话做事可认真了,一板一眼,说一不二,怎么这会儿也学会坑蒙拐骗了?” “我学会坑蒙拐骗那会儿,你怕是还没灶台高呢。”景玗坏笑着龇了龇牙,低头看了眼脚下渐渐增多的车流,对玉羊道,“我们是不是该往回赶了?天快亮了,回去以后要赶回长留城也还有大半天路程,我怕家里等急了。” “嗯,马上就回去,再等一下下!”玉羊放下书包,从中掏出昨夜夺回的戒指,对景玗道,“左手给我。” “作甚?”景玗狐疑地皱起眉头,但还是依言乖乖把手递给了玉羊。玉羊拿起对戒中的那枚男戒,试着套了套景玗的无名指,见尺寸合适,便索性一撸到底,“居然刚刚好!耶,可算补上这一道手续了!” “……这有什么用意?”景玗看着左手上猝然多出的小小金圈,困惑道。玉羊咧着嘴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一边乐得左摇右晃一边试着给自己戴上另一枚女戒: “这是我们这里的风俗啦——结婚以后的男女要在左手无名指上佩戴一样的戒指,是身份和忠贞的证明……戴上以后就不准拿下来啦,今后只要看到戒指就能证明你是我的了,嘿嘿……咦,怎么套不住?有点大了,看来得找个金匠改改尺寸……” “这是岳丈跟岳母遗留的东西,万一丢了,多对不住他们。”景玗看了眼手指上的戒指,想了片刻还是捋了下来,郑重塞还到玉羊手中,“你们这里既有这样的风俗,待回去以后,我找人再照原样再打一对便是了……你我之间无需外物作保,你当知我不是轻许之人,今日既然在这里说清了过往种种,此刻我便向你承诺——两世定情,此生不负!” 在初升的曦光辉映下,一个轻柔的吻无声绽放在渐渐醒来的城市之中。不同于彼世弯月湖畔那个兴之所至的情浓之吻,在此世交换的这一次亲吻,便如同两人手中交握的一对戒指一样,是相许了往后余生,是交换了彼此信诺的誓言与见证。 赶了清早开始的第一班地铁,玉羊和景玗又回到了大学城附近的景观花园内。不巧这会儿正是晨练时间,眼瞅着公园四下里都是遛鸟放狗踢腿下腰的大爷大妈,两人不得已又跑去附近的超市卖场里闲晃了一圈……除了一些调味料和烹饪工具以外,玉羊又多买了绳子和几个大号密封袋,再将所有的书和货物都打包进袋中后,两人又回到了公园内。 上午的景观花园终于又恢复了昨夜的宁静,瞅着四周没人注意,玉羊用绳子将所有密封袋都串在一起,拉着景玗便朝着池水中心跳了下去……在经历了熟悉的坠落感与乱流之后,两人再一次被忽然恢复的浮力托上水面——不出所料,这一回听见的,俨然便是英山那座巨大瀑布所发出的隆隆水声。 穿越旅行相当刺激,除了一来一去都得变作落汤鸡。所幸身后不远处便是偌大的一片竹林,四周还有不少杂树枯草,景玗提着刀进去砍了几捧柴禾回来,玉羊熟门熟路地从购物袋里掏出刚买的一次性打火机,一边就着火堆烤干身体一边烘干先前换下的古装外衣。 待换好衣服找着马,两人便行色匆匆地踏上了归途。这不到一日的现世穿越之旅已经改变了很多东西,也足以让二人对未来产生更多不同的构想,描绘更大更远的未来……不过眼下这些都没有赶紧回家报个平安要紧,反正瀑布就在那里,也已经知道了穿越的诀窍和需要注意的问题,那么将来有时间的时候随时还可以再来一次的嘛! 如此带着一路的好心情,玉羊和景玗并肩纵马,不出半日便回到了长留城东门外。两人正排着队准备进城门,不曾想大老远就看到有两骑朝着自己方向挥手而来,定睛看时,却是慕容栩跟景合玥。 “还好在这里遇见了,休留在北门,罗先在南门,我们分头在这儿等你们大半天了!”一见着景玗跟玉羊,慕容栩便忙不迭拦下二人马头道,“现在先别急着回去,有点事儿需要你们俩赶紧商量一下,想个对策!” “什么事需要在这里想对策?”景玗闻言皱起眉头,随即追问道,“家里出事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情定今生(58) “哎呀,何止出事,简直出大事了!”景合玥拦在慕容栩身前抢过话头,朝着景玗跟玉羊嚷嚷道,“家里来了位县主,广琼县主!如今正守在家里等你们回去自投罗网……哥你们快想想办法,把这位姑奶奶赶紧送走吧!” “广琼县主?”闻听此名,景玗脸上的疑惑更深了,“我不记得家里何时跟某位县主有过交情,她是哪方王侯家的女眷?来我们家做什么?” “就是……就是琼华姐姐!先前被奶奶送去西域的那个,六姨家的闺女,梁王家被赶出来的那个!”景合玥急得说话都有些磕巴了,指手画脚地对景玗道,“那丫头是个什么货色,玗哥哥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了,听合琪他们说,她已经在家里赖了两个多月不走了,摆明了是要等你们回来……早先因为奶奶偏疼,在家里便没有她不敢出的幺蛾子,如今得着县主封号,更是作妖快要作上天了!哥你们说怎么办啊,这两天我在家里便是一刻都待不住,快烦死她了!” “……她这时候回来,多半是冲着我来的,你闹什么心?”景玗听罢略作沉吟,片刻后平静说道,“你陪着你嫂嫂,且先在城内逛一圈,我们先回去会会这位‘广琼县主’。” “哥你小心啊!别着了她的道!”眼见着景玗与慕容栩骑马先行,景合玥仍旧不放心地在身后追着喊了一嗓门。直到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城门,景合玥才调转马头,回到玉羊身边道,“嫂嫂陪我去仙子桥散散心呗……可愁死我了!” “这个广琼县主,到底是什么人啊?”看着一脸郁闷的景合玥,玉羊不无好奇地问道,“听起来好像跟景家有些渊源,既然是自家亲眷,你作何这么烦她?” “我的好嫂嫂诶,你是不知道你马上要面对的是什么处境啊……”景合玥扶着马鞍一脸丧到不行的表情,伸手拉过玉羊手中的缰绳,叹了口气道,“等你们好半日,我都快晒冒烟了……走吧,我们去仙子桥叫碗凉水,待我坐下慢慢跟你讲……” 于是,在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里,玉羊便从景合玥嘴中听得了景家这一辈当中,最大起大落的一段身世渊源: “……她原本是我家六姨的独生女,你也知道,我奶奶生了五男一女,六姨是最小的那个,身为幺女也是唯一的女儿,听父亲说早年里她便是家里最得宠的一个……谁曾想六姨偏生是个不安分的性子,于踏青郊游时对前来游猎的梁王世子一见钟情,好好的名门闺秀不当,吵着闹着要去给人家当妾……我奶奶当时都拗不过她,看着对方是世子份上,也只得答应着想法子把人送了进去,没几年就生了个女儿,就是这个琼华!” 在茶点摊前,景合玥就着面前的绿豆冰雪凉水,向着玉羊娓娓道来:“后来世子继任了梁王之位,那丫头虽是庶出,但好歹也算是金枝玉叶……可是那梁王妃生性好妒,没过几年就寻了个由头,把她们母女俩给赶了出来,她们无处可去,便只能回到家里,在祖母身边过活……没曾想又没过几年,梁王一族因为牵涉巫蛊咒诅天子一案,被抄家问罪了。她们母女虽然早就失了名分,但还是唯恐被波及追究,于是奶奶便偷偷备了车马亲随,把她们送去西域暂避风头,没曾想这一去便是足足七八年……” “这么听起来,这位琼华姑娘倒也算是个身世坎坷的可怜人。”玉羊小口抿着碗里的甘草冰雪凉水,不解问道,“那为什么你们会这么讨厌她?” “……你是不知道我跟合琪打小在她手上吃了多少回哑巴亏啊!”合玥说着,脸上瞬间又垮了下来,接着道,“这琼华随了六姨的性子,从小也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因为身世可怜,又是六姨唯一的骨肉,从小奶奶便是把她捧作心头肉似的!家里‘合’字辈的小一辈里,唯独她不用习武,还专门找了师傅教书习字学女红的……因了我们都个个会武,奶奶怕我们欺负她,从小只要我们有矛盾,她只要一哭,奶奶不由分说便是罚我们一顿家法先……若只是这样,我们少去惹她便也罢了,不曾想她不仅会哭会闹,还会使坏害人呢!” “怎么个害人法?”见景合玥说得咬牙切齿的模样,玉羊忙不迭配合着追问道。 “那时候我们还小,我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合琪更小,才刚六岁。”景合玥一口喝光面前的绿豆凉水,一脸忿然道,“我们去奶奶屋里玩儿,合琪不小心打坏了她的一个泥偶,分明我们已经道过歉了,我也已经答应回头上元节时再买一个赔给她,可是谁曾想,第二天奶奶院子里的丫鬟木香便送来了一盘点心,说是六姨在街上买的,表小姐喜欢,叫给琪少爷也送一份来,尝尝新鲜。” “你也知道,我一向喜欢吃零食,可巧送来那会儿我就在合琪屋子里,于是乎便同他争抢起来……不抢则已,一抢之下我们掰碎了其中一块点心,却见馅心里根根分明地扎了好几根月季花刺!你说这得多歹毒的用心哪!合琪那会儿才多大?要是那天我恰好不在屋里,没跟他因为点心抢起来,他这一口下去,保不齐不得出人命?” “既是外来的点心,又经过别人转手,也不好乱说就是她干的吧?”玉羊听着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毕竟那会儿你们俩也才六七岁的样子,她能有多大?” “她比我大两岁,那会儿该有九岁了。”说起往事,合玥显然是气不打一处来,当下一拍桌面道,“除了她不会有别人!木香是奶奶身边多年的旧人,生性顶老实和善的那种人,六姨虽然爱折腾,但平时也喜欢逗我跟合琪玩儿,买点心的那家铺子更是百十年的老店,从来没出过这等差池……当时我们还小,有理也讲不清楚,奶奶虽然怀疑,但也没有证据,只能把木香打了一顿交代了事……现在想想都觉得窝火,不就打坏她一个泥人而已嘛,她竟然记仇到要在食物里动手脚要人命的份上?” “如此说来,倒的确有些过分。”见景合玥这几日里生闷气生得嘴角上都长了泡,玉羊赶紧抬手唤来小二,又给加了一碗绿豆凉水,推到合玥面前,“不过我还是没想明白,就算她是个不好相与的人,那她这次回来跟我和你哥又有什么关系?” “……不是,嫂嫂,你咋能心大成这样?”景合玥闻言都快无语了,接过凉水的同时伸手狠狠掐了一把玉羊的脸蛋道,“对我哥的姿色有点正确认识好吗?‘一见白帝误终身’那不是瞎说的啊!她娘就是个能为了男人自甘做妾的情种,她俩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子,她当年见了我哥能不三魂勾走二魂半?” “他俩啥时候见过的?”玉羊揉了揉被合玥捏得发红的面颊,微微正色问道。她倒不是对自家老公的姿色没认识,而是对自家老公的性格脾气有信心……只是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陈年往事。 第二百七十九章 情定今生(59) “八年前,我哥刚从西域回来那会儿,在家待了不到一个月,就带人去京城打‘天下会’去了。”景合玥一边回忆着记忆中的种种旧事,一边拿指甲无意识地划拉着栎木桌面道,“可就是那一个月,天天早晚都能看见她杵在我哥院子外东张西望,那情形就算不如乐家那贱婢丢人现眼,也差不了多少了……幸好没等玗哥回来,梁王一家就先出了事,她跟她娘也就只能卷了铺盖跑西域去了……谁能想到去年你们破了楚王那案子,连带着拔出萝卜带出泥,倒是把梁王谋逆那事儿给平反了!这么说起来,她能得着县主这么个位份,里面还有嫂嫂你的一份功劳在呢!” “封县主又是怎么回事啊?”玉羊支着脸接着发问,“按理说梁王一系既然已经全都伏法了,她们又是被赶出来的妾室庶女,应该没人会替她们娘俩主持公道才对……怎么会又凭空得了个县主赐封?难不成你们家在京城还有旁的你哥都不知道的人脉关系?” “那倒不是,梁王一家虽然殁了,可是梁王他亲祖母,先代梁王的生母刘老太妃还在世。”景合玥喝完了第二晚绿豆凉水,拿出帕子抹了抹嘴唇,压下声音道,“那刘老太妃当年对天子的生母、当今太后有照拂之恩,故而后来梁王一家虽遭灭门,但是意外地却没她老人家什么事……现如今梁王平凡,她老人家不知从哪听说梁王还有那么一脉香烟留存于世,于是派人多方打听,去年年尾才把人找着给送进宫里团聚……本来就是冤案平安,何况又有老太妃垂怜恳求,天子大约是觉着对不住人家,顺手就给了她一个县主名衔……啧,原本她一个妾室所出的庶女,横竖都轮不到她御笔点封,还真是因祸得福,一跤从沙土堆里摔上枝头变凤凰了!” “所以说,她这次回来……”凭借着在彼世看过不多的言情小说段子,玉羊忽然心中“咯噔”了一下,“是有……赐婚之类的?” “那倒不至于!”见玉羊脸色有变,景合玥赶紧甩着手打消了她的这一念头,“就算她有脸跟天子提这事儿,天子也不可能替她做主到这份上……她这次回来的理由是省亲,说什么‘祖母亡殁,未及尽孝,唯守空宅,徒寄哀思’……啧啧,祖母是去年年头上没的,她们去年冬天得了消息,便直接去了宫中领封,也不见有一书一信回来问个只言片语……这回好了,有了县主身份,立马回来准备作妖……也幸好你们先前走得及时,赶在她到家前先在弯月城把亲给成了。不然以我对她的了解,这事要是叫她赶上,多半都非得被搅黄不可!”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听罢景合玥解说的来龙去脉,玉羊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广琼县主”有了些许初步认知:自己还想着如何能这般走运,在景玗这么个大帅哥跟前磋磨折腾了整两年工夫,居然都没遇上过一个算得上对手的恶毒女配,却原来还是在这儿等着了。 才刚从彼世穿越回来,马鞍袋里还有一堆带回来的书籍跟工具没来得及消化,不曾想立马就续上了狗血剧情……玉羊对于如是安排这般命运走向的所谓“神明”,抑制不住地又憋了一肚子腹诽。然而转念一想,不幸中的大幸是先前在弯月城内已经把生米煮成熟饭,回来路上又顺手经历了穿越交心,这会儿两口子正是情比金坚的时候……那广琼县主若是在这档子上还能把两人给闹拆伙,说明景玗也就不值得托付终身,早散早了各图产业,她玉羊无论是人还是钱上也总算不至于太过吃亏。 主意打定,玉羊在对策上也就有了些谋算。见合玥仍旧是一脸忿然的窝火表情,玉羊报复似的拧了拧对方的面颊,劝慰道: “好啦,这事说到底还是我跟你哥的事,你就不要再这么成天苦着脸瞎操心了……回头帮我个忙,我这两天应该会待在家里,不太方便出门,你明天替我去趟石门,把家里的情况跟顾先生他们知会一声,然后叫他把孟极给我送回来。” 既然是要开启怼人模式,那身边没些个娘家人撑腰可是不行的,而且这么专业的事情,就应该找更专业的人来代为操办……玉羊回头看了眼鼓鼓囊囊的马鞍袋,眼角忽然流出些许笑意: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做,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再开甚宅斗分支线。 且说回景家内宅。就在玉羊跟景合玥在街边喝糖水聊八卦的同时,景玗正在家里继续磨练涵养功夫。 “先前虽有听闻玗哥哥遭人构陷,含冤获罪,小妹本有舍命上京,为兄鸣冤之意。无奈当时家母染病,西域少药,以致沉疴榻前数月有余,这才耽误了启程,还望哥哥赎罪。”隔着一张茶案,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广琼县主”,如今正眉目低垂着向景玗施礼致歉。 一别八年有余,当年记忆中已然模糊的豆蔻少女,如今却是长成了眉目如画的窈窕美人。若是单论相貌,即便是在少年才俊辈出的景家这一代里,广琼也能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存在。然而若论气质言行,她却也是最不像景家儿女的一个。 “本是小事,已然揭过,不提也罢。”景玗端着茶无视了广琼故作谦卑的态度,转头去打量屋内陈设:这原本是景家老太太所居住的院落,如今被广琼反客为主了两三个月,屋内陈设却是早已天翻地覆——原本老太太喜欢的素色用器与装饰,如今已被悉数替换。甫一进门打眼的便是一架螺钿嵌宝漆雕屏风,多宝格上放着青玉瓶、多宝树、琉璃盏,香炉里袅袅升起的是浓郁的沉香气息……位于客堂一角还架着一挂金鸟笼,笼中有只羽毛雪白的大鹦鹉,此等罕物,西境中委实并不多见。 “多年不见,县主倒是今非昔比。”景玗在心中暗笑一声,放下茶盏悠然吐出一句道。说实话,原本他对于这个八年前仅有过数面之缘的小表妹并没有什么具体印象,但今日一见,倒是旋即深刻了起来。 第二百八十章 情定今生(60) 眼前的女子身穿一袭藕荷色丝绸夏衫,外罩玉白银丝绣花褙子,带围上缀着梅花形水晶坠子,用于绾发的墨玉簪头上赫然是一枚径寸东珠……以及屋内目力所及的一切看似摆放随意,但却处处透露着一个信息:这屋子的主人出身不凡。 “玗哥哥说笑,不过是曾祖母垂怜小妹身世坎坷,故而多赐了些物用傍身而已。”见景玗打量屋中陈设,广琼也随之附和解释道,“小妹去家多年,如今回来,外祖母已然仙去,亦不知家中现下从何礼俗,故而便由着这些丫头们,按照宫里陈设略略布置了一下……玗哥哥若是不喜,我让她们马上换回来便是!” “不必,县主下榻,是景家的福荫。县主一应起居以自觉舒适即可,若有漏缺之处,还望告知景某,景某随即命人着办。”估摸着大约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景玗收回目光,振衣起身,拱手一礼道,“若无事,便不打扰县主休息了。景某尚有些俗务需要打理,县主自便。” “……许多年不见,玗哥哥待小妹倒是生分得紧了。”见景玗搁下话便要抬脚出门,广琼连忙跟上一步,面露凄楚之色相送道,“县主身份,只是天子可怜,故而降恩于我孤儿寡母,令孤有所养,老有所依而已……如今既然寄身外祖母院中,我便是景家的外孙女,是骨肉至亲的姊妹。还望玗哥哥不要见外,平白疏远了家人情谊。” “家人情谊,自是常在,只是内外礼数,亦不可免。”待走出户外,景玗停下脚步再行一礼,拦下广琼话头道,“县主免送,景某告退。” 眼见着景玗大步匆匆走出院门,广琼在侍儿的搀扶下幽幽叹一口气,随手折落廊下一枝海棠花,拔着花瓣便往门里去。身旁那侍儿见主人不喜,随即撇了撇嘴,颇为不平地进言道: “那白帝多年不见,也是愈发地眼高于顶了!想他刚来景家那时,不过是个出身不明的‘白子’,若不是有天罡老爷的手书为证,险些在堂前被诸位老爷当骗子赶打出去……如今有了一官半职,倒是敢瞧不起王家所出的小姐来了!也不看看他个乡野村夫,哪里配与我家小姐同进同出,一席说话!” “桂香,掌嘴!”闻听侍儿如此说话,那广琼柳眉一挑,拿起花枝便顺手抽在了侍儿脸上,“玗哥哥生性如此,并非刻意疏远我等,何况他如今已是家主,过往之事,如何是你这丫头能拿来饶舌的!今后若再叫我听见,仔细你的舌头!” “小姐教训的是……”那侍儿还未说完,却听得屋中的鹦鹉扑棱着翅膀应声叫道:“掌嘴!仔细……舌头……掌嘴……”广琼闻声凝眉,随即用花枝挑弄着白色的鸟儿,垂眸冷笑道:“往日教你说话,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开口,今日未曾叫你出声,倒是聒噪得很……也罢,这世上件件桩桩,竟都是求而不得,难遂人愿……我却要看看你这笼中的羽翮,能跟我拧到什么时候!” 最终从弯月城一路辗转抵达的景家新主母玉羊夫人,当晚也没能在景家本家内与一众夫家亲族吃上一顿接风饭——在调取了家中数月以来的账本文卷后,现任景家家主,白帝景玗当天就带着新婚妻子,去了刚刚修缮完成的城外别院暂住,原本筹划了许久的新主母上任种种礼节安排,到头来也没了用武之地。好在别院毕竟是玉羊经营许久的自家地盘,一应器用物享,都是按照自家脾气秉性来的,倒是也免了不少身份变换后的琐碎麻烦。 “诶,在弯月城里辛苦筹划了这么久,原本还想着回来以后能展一番拳脚,未曾想刚进家门就要面对这档子破事儿……”某夜别院主母屋内,廊下里灯火通明,一张小方桌四周除了主母本人,其余三位皆是顾盼生辉的美人——权作充数的景合玥先按不提,对首坐着的哥舒雅跟花郁玫二人,可是实打实地能对得起“顾盼生辉”这四个字。 “事情虽有些麻烦,可还不至于会妨碍到我们做生意吧。”哥舒雅伸出纤纤玉指,一边码放着面前的牌列,一边反问玉羊道。在弯月城的几个月里,玉羊的这一手麻将文化早已在毒神宫女班院内发扬光大,几位师姐个个都是百战不怠的方城翘楚,如今跟着玉羊来到长留城内,哥舒雅更是有事没事便要找着玉羊来玩上几圈,“毕竟这横竖说起来,都是你家的产业,她就算再怎么有心作妖,也坏不到自家的正经生意上不是?” “哥舒雅师姐,你是不知道她的一贯秉性啊……”景合玥今夜仍旧牌风不利,第一把已经输得极惨,这会儿正急着想要和牌回本,故而说话间也带了些许火气,“也是家门不幸,想我景家历代豪杰辈出,她娘当年好教家中门楣无光也就罢了,如今她还要再接再厉,给家中徒添麻烦,给市井外人徒增笑柄……前些日子我在家中闲逛,还听见她那些丫环婆子们在议论嫂嫂相貌,说比那贱婢如何如何……啧,真该教她们去弯月城里开开眼界,看看她们嘴里那天仙似的‘县主小姐’,到了那儿会不会变成凤凰堆里的杂毛鹌鹑!” “家里下人间的饶舌闲话而已,你个正经主子,嫡亲的小姐,搭理这些作甚?”哥舒雅闻言失笑,转头便给玉羊捧场道,“再说了,你我都是在毒神宫里见过场面的人,若论容貌,你嫂嫂在罗刹蛮手里出落的姿容仪态,比那什么县主差在何处?更何况我那师弟从来就不是此等浅薄之人,何必在这里说些痴人妄语,先涨他人志气?” “我亦觉得哥舒雅姐姐说的是,这事我们倒不必过于介意旁人如何看待,只需想着自家该如何解决就好。”另一边的花郁玫也在动作娴熟地筑着方城,同时接过哥舒雅的话头道。先前玉羊让景合玥捎信给顾师良求助,结果顾师良在把孟极送回来的同时,顺手又给了封信叫来恰在西境内处理会中事务的花郁玫,玉羊身边顿时又多一名红粉军师,“要我来说,此事可缓可急,可大可小,可上可下,却是要看玉羊妹妹你是作何抉择了?” “急是什么法子,缓又是什么法子?”玉羊听着似有见解,连忙追问,“我对这些还真没什么研究,求花姐姐教我!” “急法是下策,一个字:闹!”花郁玫是周游昆吾国南北各地的花魁大家,成名至今流连于各地风月场中,故而对于各种痴男怨女间的市井风闻,最是精熟不过,“她有县主身份,自然是要端起架子自矜自重,故而也最是见不得那些街坊泼妇间的睚眦手段——妹妹若是有意,我自去找些乡野村妇、游女闲汉,待她出门时骂些疯话,散些秽语,不多时她便会自觉在这城中待不下去,这局自然也就解了……只是这风言风语若是泼将出去,也容易有损自家门庭清静,故是下策。” “那还是算了,我家那口子好面子,感觉不太合适。”玉羊闻言摇了摇头,继续问道,“那上策呢?” 第二百八十一章 情定今生(61) “上策是全胜之法,胜在一个‘稳’字,但也有个缺点,就是‘缓’。”花郁玫轻轻巧巧地打出一张牌,同时解释道,“你如今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她只是个不请自来的表亲,于形势上是我们占据主动;她的优势,不过是有县主身份,使得我们不能轻易动手,把事做绝而已……所以这缓策,便是化主动为被动:她必想着要来见你,我们就偏不急着见她;她必想着要寻你的错处,我们便偏不给她饶舌置喙的机会;她必想着要觅你们的罅隙,我们就让她连人影都轻易见不着……如此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年五载,没有磨不平的心气,挫不灭的情火。待她自觉没趣,就自然会走了。” “三年五载?要这么久啊!”玉羊听罢发出一声哀叹,手中一张八万差点顺势滑出,“我真的不擅长应付这种事情啊……” “诶,嫂嫂你手里这张牌还要不?”景合玥看清玉羊手中的牌,顿时眼睛一亮,上前来就想伸手夺下,玉羊反手一巴掌拍下她的手,把牌揣进自家方城内,斜眼一瞥道:“说事儿归说事儿,别作弊!” “切,一张牌而已嘛,小气!”景合玥鼓着腮帮收回爪子,故意拿话揶揄玉羊道,“说起来,其实也用不着三年五载,嫂嫂你赶紧给我哥生几个大胖小子,给我生几个小侄儿耍耍,到时候你们阖家兴旺儿女满堂,她一个人形单影只空虚寂寞,自然就会走了不是?” “……你完了!今天我必要教你输个精光!”玉羊闻言佯怒,抓起桌上的碎银作势就要砸向合玥……四女如是这般吵吵闹闹地玩到二更时分,直到景玗忍无可忍前来叫门方才散伙。牌瘾虽未尽兴,但是好歹对敌策略却是商量的八九不离十了——简单来说,就是一个方针三个步骤:方针是用缓不用急,步骤则分为:避、忙、铩三个阶段。 步骤一,避而不见,暂压风头: 自打玉羊跟着景玗住进别院以后,广琼县主便三天两头地打发家中婢仆前来,邀请玉羊去景府本家一叙。然而未曾想玉羊刚一回城便忙得见不着人影:这次来请,人在石门,不知几时回来;下次来请,人去了西市,不知何时归还;再三去请,人受了风寒得了病,不好出门,你总不见得非得把病人架进轿子里抬回去。 然而人虽不见,其余一应的礼数却是不少。玉羊早就交待好了别院婢仆,但凡有本家的县主来请,回去时必不得让人走空——于是乎这次将仆人打发回去,带回的是西域出产的绫罗织锦;下次打发,捎回的是南疆出品的精美玉玩;再三打发,送回的是列国商队赠送的稀罕宝石……只不过因了景合玥的警告,玉羊从不在送回的礼物里附赠任何食物。赠送的东西也必经别院管家等人手中仔细检验,众目睽睽之下赠予来人,方才妥当。 如此再三再四地“礼尚往来”,日子足足过去了有一个多月,广琼竟然愣是没能找着一次能与玉羊相见的机会。眼看着家中捎回的珍贵礼物倒是越堆越多,广琼这一个多月来看着那些珠玉珍玩,竟是感到从未有过的不顺眼。 步骤二,没事找事,以忙防乱: 所谓的“没事找事”自然不是针对玉羊的——毕竟去家好几个月,石门那里堆积的种种事务确实足够她忙碌好一阵子,不可能再自讨苦吃,接着给自己揽事儿做……这里的“没事找事”,便是让景玗更忙一点,好教他全无心思再应付本家的幺蛾子,以防忙中生变,被人钻了空子。 “……作何找我来教?”眼见着玉羊将孟极推到跟前,景玗放下手中的账册,眉头又拧成了个“川”字,“若是要教她习武,家里哪个不行?慕容栩罗先这几日都闲得可以,以合玥如今的功夫也不是不行……作甚还要再塞到我这儿来?” “罗先不行啊,孟极她怕蛇;合玥虽然功夫可以,但她只会景家刀的正经招式,孟极明显是走轻灵路子的,跟着她学有点浪费天赋啊。”玉羊搂着孟极的肩头,对自家老公卖力推销道,“若是慕容大哥教她,你放心我都不放心——这孩子是多好一苗子,你就不怕她也被慕容大哥带歪了去?” “可是我真没空再收徒弟……”景玗看了眼不知道是如何被自家媳妇给收买的孟鸟族疯丫头,两人大眼瞪小眼地不约而同都露出了不太情愿的神情。然而未等景玗把拒绝的理由说完,玉羊便抢过话头,接着又道: “我看你每天早上不都会早期练刀的吗?有时候还会喊着休留一块练,反正多一个练也是练嘛,你就每天随手教她个一招半式,经年累月加起来她不就武功大成了?哎呀就当帮我一个忙嘛,你们自己都会武功,艺高人胆大出门不害怕,我身边虽然也有武师,但我毕竟一介女流,带着男保镖出门多多少少总会有些不方便……等孟极学成我就走哪都不怕了!难道你不想我出门的时候能再多个保障,嗯?” “话虽如此,可是教徒跟寻常练刀真的不一样……”这一回没等景玗开头,玉羊便把话拦了回去:“今年石门的白糖跟肥皂利润,我再贴三成给你——我知道年头你为了保我,把家里的油酒生意给分出去了,所以这回算是我知恩图报,外加这孩子的拜师学费……能不能成你就给句准话吧!” “……五成。”景玗皱着眉沉默半晌,貌似无可奈何地报出一个数字,“你那的白糖和肥皂尚未打开销路,用来补偿油酒利润根本就是杯水车薪……若是今后每年如此,那还勉强可以接受。” “唔……四成!不能更多了!”玉羊低头咬了咬牙,强忍住今晚想在饭菜里故意放错调料的冲动,对着景玗继续笑脸相商道,“我那还有千把号人要养活呢,你多少给我留些盈余嘛!” “成交!”景玗闻言,随即从文书堆中抽出一张白纸,唰唰数笔便拟好了合同字据,递给玉羊道,“签字画押,不得反悔。” “呵……呵呵……”玉羊抓着笔在纸上悬停半天,心中腹诽已经几乎快要化作弹幕把眼前的景玗给彻底淹没——没见过你这么趁火打劫自己人的!不成,今天这事儿没完,两年之内我要是不想法子把你顺走的这点利润再要回来,我就跟你姓…… 第二百八十二章 情定今生(62) 步骤三,不见则已,见则铩羽: 话说在家收礼物收了一个多月,愣是广琼这般机心颇重的女子,早晚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这一个月以来,景玗是几乎完全不在景家露面;玉羊更是召而不至,请再多次都是礼到人不到;家里人也是客客气气地把自己当空气,显然在景老太太过身之后,景家上下无论是挺景玗派的还是其他派系的都没把这位不速之客放在心上……左不过一个靠着老太妃荫护的县主,既无实权也无实封,捧着供着当吉祥物就好,谁至于为了她去得罪正儿八经风头正盛的石门庄园女主人? “啧,话说这应氏,还真是不识抬举!”话说回来,对于自家主子并不受欢迎这回事,大约整个景家最没有自觉的,便是广琼打小的贴身丫环桂香了。仗着当年自己是跟着广琼从梁王府中出来的王府奴婢身份,桂香对于景家的婢仆们,一向很有些自矜自傲的骄气,如今主子获封县主,更是眼高于顶,寻常里几乎要把自己视作半个主子。 今日派出去的小厮又从别院里带回了一套琉璃食具,以及玉羊“石门会商,无暇应邀”的回复,桂香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放下那套琉璃食具便跺着脚骂道:“左请她不来,右请她不来,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甚么金枝玉叶,我家小姐倒成了求见的民妇不成?如此不通礼数,说是乡野蛮夷都不为过!也不知那白帝是被什么迷了心窍,竟会娶这么一个倨傲无礼的村妇过门!” “她不来自有她的道理,但我们未必就得这么一直等下去。”广琼放下给鹦鹉饲喂食料的银勺,随手捡起整套食具中的一个琉璃碗,看了看以后又重重磕下,“桂香,叫下人备马车,替我更衣。” “小姐要去哪儿?”桂香闻言,取了一领金银织就的连枝花鸟纹斗篷来,给广琼披上道。广琼伸手紧了紧斗篷领间的珍珠缀饰,低眉漠然道:“城外别院,我们去拜见应氏。” “小姐,这……”桂香闻言,下意识地有些不悦,正待出声劝阻时,却见广琼微微变了脸色,接着吩咐道: “于公我是县主,她是民妇,理应她来见我;然于私她是家中主母,是我嫂子,合该我去见她……走吧,随我去别院拜会下这位新嫂嫂。” 且说这边厢广琼县主刚刚准备出门登车,那边厢早有机灵的景家小厮偷偷从角门牵了马,出本家直奔城外别院,来给玉羊和景玗提前报信。这一日恰好景玗不在,玉羊正在自家院里跟顾师良花郁玫一起核对石门收支账本,闻听有本家人前来报信,说广琼马上就要来登门拜访,却是随即一愣。 “怎么来的这么快?”玉羊闻言挠了挠面颊,脸上随即露出略显尴尬的神色,“我寻思着起码应该能再耗她半个月,却原来这会儿就已经坐不住了么?我礼物都还没送完呢……怎么就那么沉不住气啊。” “于是眼下,夫人想要如何处理?”顾师良也放下了手中的笔墨和算盘,看着玉羊似笑非笑道,“是要跟以往一样找个理由拒之门外,还是……” “人都亲自来了,再把人往外赶那就是我们不对了!”玉羊“啪”的一声合上账本,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劳烦顾先生回一趟西市,通知坊中胡商,原定十天后的石门比货大会提前到今日举行,老规矩,我先看上的货主可以拿到白糖、肥皂和新品琉璃器的优先采买权;花大家陪我先回石门候着;雪衣去通知哥舒雅师姐,就说计划提前,麻烦她在这别院内替我留半天客,到时候我们石门大会现场碰头!” “了解。”“遵命。”“放心吧夫人!”主意既定,室内众人旋即作鸟兽散,各自领着任务排兵布阵去了……等到那边厢一无所知的广琼来到别院门前,已经是近半个时辰后,见县主小姐亲自前来,门房总算是没法再把人往外赶,只得恭恭敬敬地把人让进前厅,沏茶招待。 “你家侯爷跟夫人呢?”见广琼坐下,身后随侍的桂香忙不迭先声夺人道,“县主亲临,怎不见家主出来迎接?莫非这长留城地处偏僻,竟连风俗礼仪都已经移从蛮夷了么?” “对不住对不住,今儿个侯爷跟夫人确实都不在。”匆匆赶来的别院老管家一边与桂香陪着不是,一边迭声解释道,“二位一早就出门去了,也未跟小的说去了哪里,劳烦县主在此少待片刻,我这就去差人打听,若是有了着落,立即回来通报县主!” “没事儿,你去叫人传话,今天我没旁的事情,就是想来见一见家中主母,我的新嫂嫂。”广琼放下茶杯,语气淡漠道,“今儿我就在这里等着,无论多久我都等着。你且忙你的去吧,若有消息,再来面前聒噪不迟。” 老管家心知来者不善,正想着该如何再解释两句时,忽听得门外传来脆亮的一声娇咤:“听说景家那位县主小姐到了?人在哪里,可容我见上一见?” 屋内众人回头看时,却见哥舒雅身穿一袭石榴红葡萄纹缀花长袍,用一条嵌宝银丝带松松地绾了满头金发,就这么带着两个侍儿摇曳生姿地闯进了屋内。 哥舒雅甫一出现,屋内原本正说话的几人顿时都沉默下来——那广琼自诩是见过些世面的女子,打小在王府西域宫中多地流转,却也从未见过如哥舒雅这般美得极具征服感与侵略性,几乎让人在她面前不敢大声说话的女子。一向待人傲慢的桂香此刻也哑了声:莫说哥舒雅本人,便是身后带着的那两名胡姬侍儿,单一个站出来比她与广琼的姿色,那都是绰绰有余。 “喔呀,想必这位就是了吧?”见屋内并没人招呼自己,哥舒雅也完全不显闷色,自顾自莲步轻移走到广琼面前,学着昆吾女子模样做了个福礼,柔声道,“自我介绍一下,民女哥舒雅,来自西域弯月城,是现任白帝的同门师姐,亦是如今石门庄园的合伙商人之一……见过县主小姐。” “啊……原来,是师姐啊……”广琼张了半天口,这才磕绊着把话说全,动作匆促地向哥舒雅示意道,“请……坐下一叙……” “那就多谢县主了!”哥舒雅落落大方地在广琼下首坐下,顺手理了理外袍下的深v领丝袍内襟,看得桂香几乎是要把一双眼珠子都给瞪出来……见对方坐下后便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广琼默默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与哥舒雅搭话道:“敢问师姐……光临景家别院,所为何事?” 第二百八十三章 情定今生(63) “诶呀,刚才不是说了么?如今我是石门庄园的合伙人之一,自然是找我那师弟共谋生意来的。”哥舒雅一边老实不客气地吩咐管家上茶,一边顺手从广琼面前的果盘食盒中拿起些许果食点心,娇笑着送入口中,“只是我那师弟与弟妹成天里忙得见不着面,我在这儿住了都快一个多月了,愣是没能凑齐他二人一起谈过一次正事儿!今日一早起来,听说他俩又出门了,我正闲闷,却听门子那里在传本家那里来了位县主小姐……我听闻昆吾国王家所出的女子,都是极娴静秀雅、出尘绝俗的,今儿机会难得,于是便不请自来,想见上一见……” 一番话说得那广琼好似吟游艺人手中拿来赚吆喝看稀奇的珍禽异兽一般,然而偏偏又满口溢美,让对方听着别扭,却又不好发作。听罢哥舒雅的自述,广琼下意识地伸手揉紧腰间裙裾,挤出一丝笑意道: “我虽曾游览过西域诸城,却并未见过有女子统领商队。闻听西域商途一路千难万险,虽男子亦多有困塞不便……如此看来,师姐也真是须眉丛中的巾帼女杰,实是不同凡响。” “喔呀,那就要看是哪儿的风俗了,若是这昆吾国中的女子,叫她们往西域诸国行商确是难于登天,不过对于我们弯月城的女流来说,这便是家常便饭,无足挂齿啦。”哥舒雅直接从老管家手中接过茶杯,揭开盖儿一气饮尽,接着道,“吾师所镇守的弯月城,实属西域第一富庶所在:万国之宝,皆汇其中;天下美人,尽集于此……我们那里莫说是女子领衔商队,便是女子授习教书、练武走镖的也比比皆是,实在不能算是什么稀罕事儿的嘛!” 闻听哥舒雅如此说明,广琼脸上那挤出的笑意也渐渐僵硬——景玗在回归景家前一直住在弯月城中,这一点她是知道的,但在她原本的想象里,弯月城大约也不过是如她母女藏身的那座西域小城邦一样,不过是个大一些、人多一些的胡人居所罢了……然而今日一见哥舒雅,那传说中西域第一名城的繁华、张扬与美艳顷刻间便具象了起来。原本一直自矜于身世及容貌的广琼在哥舒雅其人其言的映衬下,忽然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个词: ……自惭形愧。 “……不过说起来,若说昆吾国便全是那没有胆识、不敢出门的女子,倒也不能以偏概全,至少我那师弟妹,便也是不遑多让,个中翘楚!”不过广琼脸上的神色越来越难看,哥舒雅仍旧自顾自地吃着茶点,继续进行着视听双重打击道,“旁的不说,便说我弟妹那石门庄园,可真是个天下少有的绝妙去处……我走南闯北了这么些年,还未见过有女子能将一处产业搞得这般有声有色!一座普普通通的山谷旷地,不出两年工夫,如今已是花果连绵,牛羊成群,简直是不输塞上江南的神仙去处……还有那些个新奇好玩的小玩意儿:能点着火的酒、不出烟的灯、五彩剔透不会点着的小灯笼、还有白糖、肥皂、各种美食……啧啧,若说这天下还有能比弯月城这般让我不生乡愁的地方,那石门庄园或可算是一处了……” “……闻听师姐这般夸赞,想来必是个极好的去处了。”广琼捏着裙裾干笑一声,打断了对方的自说自话道,“只是我今日前来,只是想拜访一下乡侯夫人,我那嫂嫂而已。若是师姐无他事,或请自便吧。” “诶?原来你也是来找她的啊!”完全自动过滤掉了对方的赶客之意,哥舒雅放下手中没剥完的核桃,对着广琼热情邀请,“我听说这几日里她就要在石门里举办什么‘比货大会’,按理说她未请我,便不该自去叨扰,但今儿若是接了你去,她便不好不给我这个凑热闹的机会!县主妹妹可是想去见你家嫂嫂?来来,我来给你带路,我们自去石门找她便是!” 虽说不喜哥舒雅其人,但闻听能很快见着玉羊本人,总比一直在别院里枯坐干等着好。于是乎两人在这一问题上一拍即合,当即整装出发,坐上两驾马车一前一后,便往石门庄园寻人去了。 然而不知是路途生疏,还是天生方向感奇差,在前往石门途中,哥舒雅一不小心指错了道,两辆马车不得已在山林间多颠簸了大半个时辰,足足花了一倍多的时间,这才总算平安抵达了石门庄园……然而未等两辆马车走到石门谷口,便见得庄园大门前鳞次栉比地排着无数车队人马,竟是把通往谷口的道路都堵得严严实实,几无立锥之地。 “这是……为何?”听见车外熙攘的人声,广琼挑开车帘,向外张望了一眼后便愣在当场——人,到处都是人!即便是在京中待了大半年,但是如此密集的人流车马却也是世所罕见……即便是在京城,能把道路堵成这样的盛况,也只有正月上元、八月中秋并天子寿诞等少数几个节日了。而与别处不同的是,放眼望去,堵住山谷大门的车马驭者,几乎清一色地都是胡商打扮!简直可以说是昆吾国西境的胡商倾巢而出,大约也就是眼下这般阵势了。 见马车已经无法再向前行进,哥舒雅命人从自己车上牵出一匹马来,架上鞍具引到广琼车前,掀开车帘对立面道:“马车已经没法再朝里走了,烦请县主下车换马,我想法子引您进去。” 广琼嫌走马颠簸,平素并不惯骑马,然而眼下无奈,也只得依言走下车厢,在桂香的搀扶下勉强上马,由哥舒雅在前头牵着,沿着商队车马外沿向谷内走去。由于牵马的人是哥舒雅,一路走来无数马夫扈从的眼球便黏在了这缓缓通过的数人一马身上,不时还有口哨、哄笑声肆意响起。哥舒雅见惯了场面,依然处之自若,面色如常,然而广琼自矜身份,最不喜出头露面,一来二去便只能将斗篷帽檐尽可能拉低,以遮住眉眼,好阻挡住那些从哥舒雅身上漏过,若有若无地投向自己的目光。 一行人挨挨挤挤地一路见缝插针,总算来到了山谷大门前,守门负责核对商队车马的门子听闻是景家别院来人,当即大开方便之门,将哥舒雅一行人让了进去……甫进得门内,却听得桂香躲在马后,发出低低的一声惊呼:“鬼族人?这里怎么会有鬼族人!” 第二百八十四章 情定今生(64) “嘘,别大惊小怪的,叫人听见,反倒是该诧怪我们自家人怎地会不知内情了。”哥舒雅顺着桂香的目光转过头去,之间负责开门的门子之中,却原来是有玉羊收留的孟鸟族人——如今这些草原上的异乡来客早已熟悉了这里的生活,衣饰言行已尽皆与昆吾人无异,只是成年男子脸上多半还保留着原来的刺青纹样,难怪会让桂香大吃一惊。 “他们曾经是草原上的部落没错,不过现在已经归顺你家嫂嫂,定居落户,做了这石门山庄的庄客。”哥舒雅牵着马,自顾自地从那些孟鸟族汉子身边穿过,接着说道,“据说一年前,长留城被围的时候,他们也被戎人裹挟着被迫攻城,然而最终受玉羊夫人感化,自愿归入长留城治下,如今在此劳作生息,却也与昆吾百姓无异……异族归顺,本应是可作为大吉瑞应的功德,谁曾想你那嫂嫂在这方面却不开窍,全无争功请表之意,平白把这么份大功绩让给了长留守将……” “既是攻城的鬼族,有甚么好劝化的?本就应该悉数诛灭于城外才是!”待稍稍远离了庄园大门,桂香见那些孟鸟人已经走远,这才小声嘀咕着道,“此等好赖不分的功绩,不要也罢!” 哥舒雅闻言瞥了眼桂香,嗤笑一声,却是没再接话……几人穿过隘口往里没走几步,便不得不停下脚步,等待前面的车马先行通过——相比半年多以前鬼戎撤退后掳掠一空的荒芜,如今的石门再一次焕发出比先前更生机勃勃的模样来: 用以灌溉庄园的坎儿井、引水渠等水利设施,如今已经完全落成,正源源不断地将浊河涓流引向连绵成片的农稼田园之中;原本被烧毁的工坊屋舍,目下也早就修缮完毕,整齐成行的粉墙黛瓦,看着便叫人心生舒畅;而最让广琼感到震惊的是,这片山谷北侧一片的山脊之上,如今正有无数民夫劳工,正在修造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工事:依稀酷似城墙,却依山而造,蜿蜒相连,无数扛着砂石土材的民夫在上面行走如飞,如履平地。 “那也是你嫂嫂想出来的法子,说是叫‘长城’。”见广琼面露惊疑之色,哥舒雅回眸望向已经接近成型的城墙投影,笑着解释,“有了这层城墙,若是再有戎狄南下袭扰,这庄园内的众人便可及时发现报警,同时可通过城墙来去拒敌,再不必担忧家园被轻易劫掠了……你嫂嫂还说,若是将来有余力,还想着把这道城墙一路往东南延伸,直至与长留城相连,阻断沿途一应戎狄可能南下的通路……若真如此,长留城并城外所有田户农庄,便是多了一重屏障。想必今后戎狄便是有意南下,这长留城与石门山庄,也将是他们最难跨越的一道沟堑!” 广琼虽不懂兵事,但因为自小长在景家,或多或少也曾听闻过祖辈守城的种种壮举,故而当听到哥舒雅如此解说“长城”一事时,她眼中的眸光也随之一黯:先前在她看来,玉羊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乡野女子,不过是钻了自己无法留在景玗身边的空子,运用手段外加运气不错,这才赶在自己回家之前占了先机而已。然而如今踏入石门之后,却能够通过眼前的种种看出此女心胸手笔,件件桩桩,俱不是凡尘俗物。 广琼感到有些心慌,许是在马上颠簸久了的缘故,此刻她忽然不太想马上见到玉羊本人——她究竟长什么样?家里的丫环婆子都说是相貌平平,可景玗院子里的婢仆却都对她赞不绝口;合玥合琪并家中一众平辈亲眷,都与自己并不亲近,但只要听闻二房嫂嫂有事,那都是个顶个地跑得勤快……以及,在弯月城居留多年,就连哥舒雅这样的美人都无法轻易撼动的景玗,为什么会喜欢她?为什么会唯独娶了这样一个女子?她究竟是有何能耐,能让这城里城外的无数人心,都随着她的牵引而统一进退,毫无道理地向着这么个出身微寒的平庸女子奔走而来? “……还要走多久?”挨挤在等待前往比货广场的车马之间,广琼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斗篷毛领,向着哥舒雅问道,“这比货大会……究竟是个什么物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排着队来?” “因为是比货大会呀。”哥舒雅牵着马缰笑着答道,“这也是你嫂嫂的创举之一:所有想来这石门与景家做生意的胡商,都可以先带着自己最稀罕的货物,先来这里进行比货选拔……选货的标准自然是她一手定夺,但只要货物被选上,就可以拥有这石门内新商品的优先采买与议价权……去岁获得此殊荣的胡商俱是赚得钵满盆满,故而这比货大会便是长留城乃至整个西境胡商之中最一等一的大事,自然不会有人愿意错过。” “喔呀,听姑娘的语气……尼们莫不是景家人?”还未等广琼回答,站在哥舒雅前方的一名扶辕的矮小胡人男子忽然回过头来,一边打量着哥舒雅与广琼,一边谄笑着搭讪道,“尼们也是来这里参加比货大会的么?” “我们只是景家远亲,过来看看热闹而已。”哥舒雅仍旧是面带春风地接下对方的问话,客气又不失分寸地回答道,“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若不曾到这石门庄园中亲身走一遭,真想不到在这昆吾境内,还有如此繁茂兴盛之地。” “正是正是,姑娘说的极是!”面前的小个子男人闻言连忙点头,附和着接腔道,“窝的商队虽然不大,但走南闯北辣么多年,繁华城池也算见得不少,但若这石门一般井井有条,又如此生机勃勃的地界,委实未曾见过……此地的孟鸟族人皆称呼景夫人为‘神使’,窝却以为夫人便是神女下凡——若非如此,如何能翻弄出如此造化,在鬼戎万人大军中保得无恙,还能一手建起如此奇妙的庄园,造出这许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商品来……” “听这位大哥的意思,似是对我们家夫人很是赞许?”小个子胡人的一番马屁之辞很是暗合了哥舒雅力捧玉羊,打击广琼的言下之意,故而虽然早就听明白对方是想借搭讪自己来跟景家套近乎,还是笑意盈盈地鼓动着对方继续说下去,“不知大哥是否有所经历,这才得出如此这番体会心得的呢?” 第二百八十五章 情定今生(65) “喔呀,光顾着扯闲篇,竟是把正事儿给忘了!”小个子胡人动作夸张地拍了拍脑门,随后学着昆吾人的模样振衣拱手,朝着哥舒雅一揖到底,“忘了自我介绍,窝叫巴依西木,如姑娘所见,是个小商队的领队……实不相瞒,窝就是去年在这石门比货大会上博得夫人青睐,从而获得了第一批白酒采买资格的胡商之一。那百十缸美酒,让窝在西域获利足有万金之巨!如今回想起来,也真是如同幻梦一般……去岁此时,窝的商队比如今还小,参与比试的货物也并不珍贵,没曾想夫人如此慧眼识珠,竟是给了窝采买美酒的资格……夫人于窝的大恩没齿难忘,这石门于窝而言,也是飞黄腾达的福地!岂有不来再凑一回热闹的道理……” “诶呀,真没想到,原来大哥便是去年石门比货的胜者之一啊!”哥舒雅闻言来了兴致,捂着嘴娇笑着与巴依西木接着攀谈道,“敢问大哥去年可是奉了些什么宝贝?竟然能从这许多胡商队伍中脱颖而出,博得夫人青眼?” “真的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是些草药的种籽和植株而已。”去年的比货大会结果并不是什么秘密,故而巴依西木也就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取胜之道”和盘托出,告知于哥舒雅一行道,“那些东西窝们那里很常见,但是昆吾国里没有,虽说不是什么稀奇东西,但胜在有用、能种……这次回来,窝听说夫人已经在石门中专门辟了苗圃,用来引种培育各种五湖四海来的植物……那白糖据说便是用去年引进的甜菜制作出来的!若非如此,如何说夫人真是神仙下凡,能从这些平平无奇的物事之中,提炼出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商机来呢……” 巴依西木的话还未说完,正在等候入场的胡商队伍前端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不知是谁嚷嚷了一句“夫人来了”,原本呜呜泱泱聚集于比货场外的胡商队伍顿时乱了起来,有不少领队模样的华服商人纷纷从各自的队伍中蹿将出来,奔跑着试图往队伍前方靠拢……巴依西木见状也连忙从货车顶上撸下来一个满满当当的小包裹,朝哥舒雅拱了拱手道:“对不住咯,窝也要先去给夫人介绍一下今年的样品,先告辞!” 说罢巴依西木便挎起包裹,像只兔子似的连蹦带跳地拨开人群,朝着比货广场的方向飞奔而去……目送着一群胡商争先恐后的模样,哥舒雅心中笃定,转回头看向广琼,笑着提议道:“县主要不要下马来,我们也去前面看个究竟?” “……不必了,就在这里看看就好。”压抑着心头越来越强烈的不安与郁怒,广琼双手攥紧缰绳,抬头凝望着远处那片用夯土与木板搭建起来的比货赛台——在一众保镖婢仆的呼拥下,一个头戴幂篱,身穿白衣的娇小倩影出现在高台正中……台下是雀跃着伸手向她的无数胡商,台上是护她的无数景家武师与孟鸟族青壮,今天在这座偌大的石门庄园里,她就是唯一的主角,唯一的女主人。 “我们……回去吧。”强抑着几乎快要落泪的心头潮起,广琼低下头,小声吩咐道,“我有些不舒服,想回去休息。” “喔呀,是今天这谷风太凉,伤着县主玉体了么?”哥舒雅一边伸手扶鞍嘘寒问暖,一边手中的缰绳却还紧紧拽在原地,“要不要我去跟他们讨杯水来,我们去那边的工棚里先歇一歇?或者先回别院等着,待比货结束后,夫人自然会拨冗赶来的。” “不、不必了。”几乎是咬牙坚持着,广琼闭上双眼,一口拒绝了哥舒雅的挽留,“今日既然繁忙如此,便不必再去叨扰嫂嫂了,我们改日再来拜访……桂香,扶我下来,我要回景家!” 回到景家本府后,广琼似是大伤元气一般,结结实实地生了一场病。期间景玗带着玉羊有来探过一次,但广琼托辞病体不适,没让人进屋就打发走了……虽然并不知道自己从石门回来后的当天,在城外别院内玉羊曾专门给哥舒雅开了一场庆功宴,但凭着对于近几日景家人对自己愈发疏离冷淡的态度来看,广琼还是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玉羊的初番较量,自己已是落尽下风。 “这景家妄称百年世家,待人接物也忒势利小人了!”因去库房求取医方分量外的人参不成,桂香捧着一碗未加参的鸡汤进来,送于广琼床前,愤愤不平道,“往年老太太尚在时,小姐虽未获名衔,但一应吃用穿度,哪个不是小辈中拣最好的来?如今小姐有了县主位份,只因没了长辈做主,他们倒是敢顺着那贱婢的心意,糟践起自家一脉同出的小姐来……小姐,若是依我说,等您病好后,我们不若马上回宫去吧!便请老太妃做主,削了那白帝的爵位,给那贱婢一些颜色看看!也好叫这些见利忘义的景家人……晓晓谁才是能通天的主子!” “不能这么做,这么做我便是家中的罪人了……”倚靠在软烟绡纱的帐中,广琼有气无力地摇头,摆手推开桂香递来的汤碗道,“我现在也不能回去,回去便是真的输了……他们越是想赶我走,我便越是要留下……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只要我还在家中一天,她……也就别想安心如意地过日子!” “可是,小姐……”桂香一手捧着鸡汤,一手握着袖子便开始拭泪,“奴婢……奴婢真的看不下去您这般作践自己!您说……您这金尊玉贵的身子,又何苦……” “桂香!别说了,这是我自己选的道……”广琼强撑起身子,从枕下摸出一枚小锦囊来,握在手中反复摩挲——锦囊中似有什么尖锐之物,隔着织锦布面刺透了指尖肌肤,现出殷红的一滴小血珠来。广琼看着指尖赫然绽露的一抹红色,嘴角忽然挂上了一丝迷离凄楚的笑意。 “我不会走的,我一定要留下来,看看这条路到底谁才能笑到最后……”伸手抹去指尖的血珠,广琼转过头去,从桂香手中接过汤碗,小口饮尽,拿丝帕抹净唇角后再度颓然倒下,闭目养神……待桂香走出屋子,广琼忽然睁开双眼,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伸手握住那枚锦囊看向屋外,自言自语道,“你不是喜欢做生意吗?那便来试试我这桩生意……你能不能平安无事地做完!” 第二百八十六章 情定今生(66) “夫人,去岁因为草原上偶发蝗灾,我们遵了您的嘱咐,于年头上购买了上万只鸭苗散在浊河边放养,果然效果显著,今年渡河而来的头一批草蝗,竟是完全成不了气候。”城外景家别院内,如今已是石门庄园大总管的顾师良一边翻着各色账本,一边向玉羊汇报道,“只是如今鸭子长成,倒是新添一桩烦恼:长留城素无烹鸭食俗,集市里无论百姓还是贵胄都对鸭子需求不大,您看这上万只肥鸭要如何走销?是新创个烹饪菜式,还是转运出去贩卖试试?” “这倒的确是个问题,鸡鸭不似牛羊,转运途中不仅死活难算,一旦掉膘就真的卖不出几两肉了……”从顾师良手中接过账本,玉羊一边拿毛笔挠着头皮,一边在脑中飞速思考着诸如“脆皮烤鸭”之类的种种菜式,同时回答道,“要不,明天你就派人先送一篓鸭子过来……你跟花大家继续去城中集市问问,看有没有需要鸭子的买家,我也试试能不能做出些个新花样来,也好叫长留城今后的酒肆饭庄里,再多上几道招牌菜!” “有夫人这番话,我们便可放心了。”顾师良从玉羊手中收回账本,笑着便起身告辞,出门继续打理庄园事务去了……大总管甫一抽身,偌大的堂屋内顿时有些冷清,玉羊找了几张白纸,信笔书写着脑海中跟鸭子有关的菜谱材料,同时从雪衣手中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道:“鸭肉多好吃啊,你说这长留城的人怎么就偏生不喜欢这口呢?” “长留城地处西陲,风大寒凉,鸭肉又是寒物,确实不适宜多食。”雪衣从玉羊手中接了茶盏,从旁解释道,“若说起销路问题,便是如今这节令也不对——长留城虽无食鸭习俗,但出了巴蜀,自南疆至京城地界内,却都是喜食鸭肉的。若是在暑令节气,一道肫掌签便不知是多少达官贵人餐桌上的珍馐……只是因为夫人今年夏天是在弯月城中度过的,误了最好的出手时令,如今节气已过立冬,更是没人会烹食鸭肉助长寒气了。” “我出门前没见你提醒一句,回头倒是有那么多说道!”玉羊瞪了雪衣一眼,佯装生气道。雪衣也不恼,接着反唇打趣:“是奴婢的不是,只是奴婢也未曾想到,夫人原先说着只是陪侯爷回乡省亲一遭,怎地拖拖拉拉地竟是住了快半年才想起回返呢?” “……你!”玉羊被噎得脸红耳赤,抓起桌上账本便撵着雪衣满屋子追打。一主一仆正笑闹间,忽听得门外响起一声轻咳,玉羊回眸,却见景玗正带着休留站在门外,看着自己的眼神似是很有些复杂。玉羊顿时尴尬地抛下账本,抓起茶壶往雪衣手里一塞道,“你、你怎么来了啊?也不派人事先传报一声,我这茶都凉了……雪衣还不快重新烧水去!” “这是我自家别院,来来去去若还需四下传报,岂非寸步难行。”景玗在休留的帮助下卸了斗篷,自顾自在堂屋主位上坐下,一边随手翻着账本一边等着雪衣将续上的热茶送到手中,这才看向玉羊道,“过来也没旁的事情,就是刚才在院外撞见了顾师良,与他攀谈了几句……你那庄园最近有没有什么麻烦?需要我这儿帮忙打点吗?” “诶?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啦……”玉羊闻言露出一抹讪笑,心中却是有些小感动:自家庄园内基本接洽的都是胡商,面对昆吾国内的商路却是有些相形见拙。然而景玗依靠景家的势力在昆吾国中经营多年,却有的是可以往国中腹地转运的手段。景玗此番前来,便是专为了替玉羊的鸭子解决库存,打开销路,虽说语气态度还是如从前一般不太尽如人意,但对于感受到丈夫关心的玉羊来说,这样的转变已经让人十分惊喜了。 “真的不需要?”见玉羊没有顺杆子上来求帮忙的样子,景玗抬了抬眉梢,放下茶杯追问一句,“再过一阵可就是冬月了,到时候莫说雪厚难行,便是我有能耐帮你运出去,搁长留城这天气等出城至少就得冻死一半……你可想清楚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运出去,我就是在想要怎么才能在城里先打开销路……”玉羊掰着手指坐在景玗对面低头思索,忽而一拍桌面,却是把景玗给吓了一跳,“我想到了!倒是的确有个小忙需要你来帮一帮!” “什么?”虽说已经熟谙了妻子的脾气,但对于玉羊这一惊一乍的说话风格,景玗还是有些接受不能。只可惜玉羊毫无察觉,招了招手示意景玗附耳过来,叽里咕噜指手画脚说了长长一串小话,最后问道:“怎么样?能不能帮?” “难倒是不难,但是为什么又是我?”景玗听罢果不其然又皱起了眉头,对于妻子这种“物尽其用”的经营手段似乎很有些微词,“旁的人不行吗?慕容栩、罗先跟休留我都可以替你去说,便是合玥在城中也有不小的声名,你若是怕缺少人气,家中的武师婢仆皆可交由你来打点……做什么又要我去抛头露面,还是……那样的地方?” “别的人都不行,家里头没有第二个人能跟你似的,在城里有那么大的识别度跟号召力!”玉羊一口拒绝了景玗的建议,接着做思想动员道,“家里头能长脸的人物虽然挺多,可是这御守白帝却只有一个!慕容大哥他们虽在江湖圈子里小有声名,但是出了圈到那市井地界,谁能一下子认出他们来?合玥就更别说了,她一个姑娘家跑去那里当招牌,你同意我都不会同意!所以说只能是你了嘛,啥叫形象代言,你就是我们家最完美的形象代言!所以我也不用你调动车马大费周章,就帮这么一个小忙不行啊?拜托拜托……” 玉羊说到急切处又开始忘乎所以,拉着景玗的胳膊就开始了撒娇攻势。对于妻子的奉承跟狗腿态度,景玗似是十分受用,但表面上仍旧要强撑着波澜不兴的模样,接着放慢了语速道:“……既是要求人帮忙,可有酬劳相抵?” “新菜研发完了我第一个做给你吃!”见景玗似是松了口,玉羊赶紧落实交易道,“再加三天份的‘珠玉满园’,不够?那五天……七天!不能更多了,那玩意儿吃多了起腻,而且这时节里材料也不好找,再多我就亲自去当招牌了,你到时候可别来拦我!” “七天便七天,只是这七天份的糖水,口味可不能一样——别再讨价还价,我知道难不住你。”见逗得差不多了,景玗就势起身,喊来休留披上斗篷,转身对玉羊道,“我还有些事要出门一趟,你且在家安生些,缺什么少什么都可以叫管家去置办,有难处也尽可与我商量……下次若有此等琐事,我不希望又是从旁人口中得知。” “知道啦,你也少操些心吧大忙人!”玉羊似是想起了什么,赶在景玗出门前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纸包来,塞到景玗手里道,“今早试着做了些糖炒栗子,味道还不错,这些你且拿着路上吃,回头若是喜欢,晚上我再多做一些。” “走了。”景玗笑着收起纸包,迎着门外骤起的寒风便投身而去……食物似乎真的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怀中不过是一小包冷掉的栗子而已,但却仿佛揣着个温度恰到好处的手炉一般,叫人心头熨帖又惬意。 第二百八十七章 情定今生(67) 于是乎就这么安排妥当,三天以后,长留城北门旁一片热闹喧哗的街市内,忽然就多以一间并不起眼的门面。 操持门面的是个看起来敦实忠厚的中年妇人,门面卖的是吃食,虽说并不起眼,但这食物倒也还算新奇——铺子里几无旁物,卖的尽是鸭子,却不是长留城里常见的烹饪法,而是把鸭子跟猪羊一样,架在炉中烤来吃。这天一大早,只见妇人早早开了铺子门帘,将一只只金黄油亮、焦香四溢的烤鸭悬挂在铺子门口叫卖,那肥美的全鸭与诱人的肉香,立时便让这间小铺子的人气热络起来。 长留城北门紧邻着沟通石门的商道,从石门那里往返长留城的胡商都得从这儿过,这些人可并不顾及什么“鸭肉寒凉”之类的饮食忌讳,见铺子肉香诱人,立时闻着味儿就凑了过来。眼见着铺面里的妇人正在鼓捣酱汁,有胡人咽了咽口水探头进来,用并不熟练的昆吾话询问道: “达姐,尼滴则写个鸭子是怎么个卖法?” “整鸭一只四十文,半只二十文,一份鸭肉饭五文钱。”妇人拿着围裙擦了擦手,一脸憨笑地回答道,“客官,您要多少?” “先给窝来半只试试!”胡人从兜里摸出两枚十文大钱,爽利地拍在了砧板前。妇人利索地收好,转身不多时便用油纸包了半只肥鸭递了出来:“刚出炉的,您小心烫口。” 胡人接过油纸包,忙不迭打开撕了半条鸭腿,连皮带骨就往嘴里送——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胡人一般来说都是烧烤烹食的行家,但这半条鸭腿刚一入口,那胡人的脸色看着就变了……鸭腿从嘴里出来时那就剩了半根细骨,上面连着烤焦的软骨掌皮都被啃得干干净净;这胡人脚都挪不动步了,就这么站在铺子门口风卷残云,没半晌工夫就把半只烤鸭悉数填入腹中……过不多会儿打了个饱嗝,看着油纸包中的余骨似是意犹未尽,转头又对铺子里的妇人招呼道:“达姐,尼滴鸭子太嚎吃咯!再给窝来一只……不,两只,窝要带回去给窝滴兄弟们尝尝!” “好嘞,客官您拿好咯!”妇人转身飞快地包了两只鸭子出来,满脸堆笑地递到胡人手中,眼看着胡人一左一右夹着两个纸包,满面油光喜出望外地便往西市走,其他观望的胡商也都忍不住了,纷纷凑上前来嚷嚷道:“给窝来半只!”“窝要一只!”“也给窝来一只……” 眼见着这头一天开张的铺子不出半天就已经宾客盈门,街边不远处一些个在北门附近闲坐着等活干的昆吾百姓也开始犯起了嘀咕——北门外贯商道里通西市,附近隔着不远就是驿站和车马行,多需要壮劳力搬运卸货,故而这里也是找零工的昆吾百姓最常聚集的地方之一。这些人干的都是粗活重活,平日里肚子里本就缺油水,没点肉腥都使不动力气,自然也无暇顾及什么寒不寒凉的问题。此时闻听铺子那妇人的答话,一群脚夫小工们便凑在一块儿聊起了闲话: “五文钱一份鸭肉饭?这不贵啊。”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黑脸壮汉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吞了口唾沫道,“就是不知道够不够吃。” “是不贵,现如今买个荤馅儿包子都得两个钱呢,寻常里两三个一顿压根不垫肚,只能靠那些个菜馅儿的凑合。”旁边一个白净清瘦些的年轻汉子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撺掇道,“要不……你去买一份试试?” “啧,试就试,爷我今天也破费他一回!”络腮胡大汉说着便撇了扁担,大踏步走到铺面跟前,朗声叫道,“大姐,给我来一份你家的鸭肉饭!” “好嘞,客官您稍等啊!”妇人爽利地接着话,转回头从案下取出一节足有成人小臂粗细的竹筒,竹筒是早就从纵向当中劈作两半的,妇人揭开上面半截,用勺从一旁的饭桶中舀了两大勺米饭,结结实实地压紧,又拿勺从上往下浇了满满一勺的酱汁,最后快刀乱麻一般“噼噼啪啪”斩了四五块鸭肉盖在米饭上,重又拿起半截竹子盖好,用草绳捆结实了,笑意盈盈地递出来,“客官您拿好了,小心汤水,别洒咯。” “诶,谢了昂!”眼见着妇人干活麻利态度殷勤,全然没有一般铺面掌柜那些狗眼看人的模样,络腮胡汉子心情都随之大好,捧着一节竹筒乐乐呵呵地就转回到街角,在一群同伴的注视下解开草绳,用手抓着大块鸭肉便往嘴里送。 油光与汁水随着汉子的咀嚼溅出口舌,滴落在了络腮胡须上,待将鸭肉全部吞入腹中,汉子又用手抓着竹筒内的米饭接着大嚼……肉汁的浓香裹挟着热腾腾的饭香,频频勾动着围观众人的视觉与嗅觉,待男子三下五除二地将一筒米饭吃完,身边的同伴们这才咽着口水询问道:“怎么样?好吃么?” “好吃,值!”汉子放下竹筒,意犹未尽地又用手指刮了刮剩下的酱汁,放进嘴里吮吸干净,这才道,“肚子里终于有油水了,管饱!” 剩下的脚夫小工们彼此互看一眼,随即便开始往自己身上摸铜板。今早但凡开张过,身上有俩闲钱的都掏摸着铜钱去往那妇人的铺子,想要亲口尝一尝那“鸭肉饭”的滋味;今天还没接到活,身上囊中羞涩地便只能眼巴巴看着工友们狼吞虎咽的模样,等他们吃完后再要过那剩下的竹筒,拿出自带的白馍沾着里面残留的肉酱,略解一解腹中馋虫……对于这些平日里少有机会能够畅快享用肉食的劳苦大众来说,一句“值”就是对食物最顶级的赞美。在他们的词典中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溢美浮词,只要“好吃”、“管饱”,便是这人间最能够带来满足的美食。 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未到晌午时分,这家新开的鸭肉铺子便已然在北门附近有了人气——店门口买整鸭的胡商和行人已经排起了长队,店门外捧着竹筒大嚼鸭肉饭的小工沿街站了一溜……整条街的吃食风头顿时都被这满溢的烤鸭香气给盖过去了,在惹人馋涎的同时,也叫周边铺子的掌柜活计们分外眼红。 市井之中往往有着一些有违常理的门道:譬如那些生意惨淡、经营得不怎么样的铺子,它的掌柜或许反而会因此赢得邻里间的好交情;然而初来乍到便一举蹿红,又是个妇道人家经营的铺面,那处境如何可就有些不好说了……然而未等那些个掌柜活计挤眉弄眼搞出啥动静来,长街的另一头忽然传来阵阵喧哗之声,隐隐还能听见有女子的惊呼——景玗来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情定今生(68) 御赐白帝、定西侯景玗今日的行动有些不同以往,寻常里他行事低调,故而除了有急事或者赴天下会之类的必要仪仗,平时出门都是能坐车坐车,并不喜欢在城中走马。然而今日,却见白帝一袭玄狐裘氅,领着休留和几名武师大摇大摆地骑马沿街而来,那架势莫说左右街坊中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便是好些个老妪大婶小伙子,也纷纷驻足看直了眼。 然而长留城毕竟不是京城,街边的姑娘媳妇儿再怎么表示关注,不过也就是倚门推窗,多打望几眼而已,比不得武运城的官家姑娘那么热情似火,恨不得把心都给装进手绢香囊花果里面丢人一身……此番闲话暂按不提,且说回景玗走马来到北门附近,一眼便看到街边多了家门面铺子,前前后后围了不少人,顿时停住马行,用鞭梢指了指铺面方向,对休留道:“这家店之前没见过,你且去看看,是卖什么的?” 休留答应一声,翻身下马快步走进人群,没多会儿便又奔回到景玗马前,朗声回复:“侯爷,那边是个卖吃食的铺子,今天新开张,卖的似乎是……鸭肉。” “鸭肉铺子?这个时节?”景玗闻言挑了挑眉梢,接着又问,“怎么个做法?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排队?” “铺面里只有两种吃法,一个是卖烤熟的全鸭,一个是卖切好的鸭肉饭。”休留一五一十地对答如流,“全鸭四十文一只,鸭肉饭五文一份,倒是不贵。” “五文钱?”景玗听罢,这回连眉头都微微皱了起来,思索片刻后又对休留道,“你且去买一份回来,我看看。” 休留答应着便又转头去了,不多时又行色匆匆地回来,手中捧着一节扎好的竹筒,捧给景玗道:“侯爷,这便是。” 景玗撩开裘氅下马,街边早有眼尖的掌柜连忙搬出店里的条凳,一边招呼景玗坐下一边递上筷子茶水。景玗也不客气,自顾自打开竹筒,先夹了一块烤鸭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又扒了一口淋上酱汁的米饭……虽说全程面色上并无什么变化,但这一筒仅卖五文钱的鸭肉饭,白帝景玗竟是连汤带水地全给吃干净了。 “原来如此。”待吃完了饭,景玗掏出帕子抹了抹嘴,将竹筒合于一处,放在一边道,“休留,去把那铺子掌柜叫来。” 休留应了一声,转头第三回朝着那鸭肉铺子走去……一会儿工夫回到跟前,身后已然跟着个身形敦实模样忠厚的高个农妇,那妇人见是景玗,忙不迭屈膝行礼,低眉垂目口中答道:“民妇见过侯爷。” “你怎认得是我?”景玗闻言,面上少见地带了几分淡淡笑意道,“之前没见过你这铺面,何时开的张?可是长留人士?” “回侯爷,民妇这铺子……今日才刚开张。”那妇人只低着头恭顺回答,却是并不敢拿眼偷看景玗,“民妇新寡,膝下只有一个小女,在夫家待不下去,便只能带着女儿出来另谋生路……民妇是今年才到长留城的,卖了些随身细软换了间铺子,想着凭手艺养活自己跟女儿……民妇先前未曾见过侯爷,但常听人说‘白帝异相’,故而猜是侯爷……若有冲撞冒犯,还望侯爷赎罪。” 那妇人虽看着是一脸朴拙之相,回答起问话来却是口齿清晰,全无一般乡野村妇的口拙之态。景玗点了点头,接着又问:“手艺的确不错,只是我有一事不解:凭你的手艺,去城中任何一家酒楼做个厨娘都绰绰有余,却为何要在这里自开铺面?还有,你这鸭肉饭分量不少,却只卖五文钱,都是买卖人,不怕亏本么?” “回侯爷,民妇……便只会这烹鸭一个手艺,委实无法去城中酒楼帮厨。”说到这里,那妇人似是现出些许赧然之色,“其实民妇未出阁前,娘家也曾有些产业,父亲开了几亩方塘,便以养鸭贩鸭为生,故而民妇晓得如何烹饪……后来嫁人生子,家乡又遭了饥荒,这才落到今日境地……至于这鸭肉饭的价钱,民妇丈夫还在时,为了养活我们妻儿,也曾干过苦力,故而民妇知道这些个挑夫弟兄的苦处,故而就想着,将那卖整鸭的赚头,贴补些做几份鸭肉饭,只要不折本就行……只想让那些个出苦力的贫家儿郎也能得上一顿好饭,为民妇的亡夫祈求些许冥福,旁的计较……却是没想太多。” “小小一间鸭肉铺子,却未曾想能有如此见闻。”听罢民妇所说,景玗面上的表情更加和缓了,打量妇人的眼光也似乎带了些许敬意,“听你的自述,应该识文断字?不知令千金是否也通得些许书文,能算得了账?” “回侯爷的话,民妇的确会几个字,小女年幼时……也曾跟着民妇学过识字算账。”那妇人不知景玗有何所指,故而这番回话有些磕巴,神情也不似先前那么平静了。 “先前夫人是不是抱怨过家里缺人?想找些个会写字算账的帮手?”景玗说着回眸向休留看去,在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后,景玗伸手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进原先装鸭肉饭的竹筒内,握着竹筒一头递给妇人道,“我家内人恰好需要几个能识文断字的丫环,你若有意,过些日子就带着女儿去城外景府别院,找门房通报一声,自会有人替你们安排。” “这……侯爷,使不得!”妇人看着景玗递来的竹筒,却不敢接——街上众目睽睽瞅得真切,竹筒里的那锭银子,从大小来看起码得有五十两,这价格莫说是买个丫环,便是寻常人家聘娶纳礼,都能找个好的了……长留城是个人都知道白帝除了天生异相,还有一项个人特色便是抠门,寻常里找他谈生意做买卖的客商少不得都得被扒掉三五层皮毛,怎么今天这一顿饭的工夫,忽然就转性了? “别误会,这银子没旁的意思,就是贴补你这铺子的利润,回头可以少卖些个整鸭,多整几分功德饭而已。”见妇人不敢收,景玗回头把竹筒交给休留,动了动手指示意道,“至于要不要让女儿入府,你们母女可以自己商量着办,并不做强求。” “既然侯爷今日有意补贴,大姐您就放心拿着吧。”休留从景玗手中接过竹筒,双手捧着交到妇人手中,笑着安慰道,“大姐家道中落,却仍有心为这些贫苦百姓做些好事,侯爷作为长留御守,有所关照也是应该的。至于刚才那些话,别往心里去,若是令千金想谋个差事补贴家用,自可去府中报道,我家夫人也是城中有名的和善人,家中阖府上下从没有苛待凌虐婢仆之事;无论大姐是否愿意,都绝不会为难你们的。” 第二百八十九章 情定今生(69) 看休留态度和蔼言辞恳切,妇人这才哆哆嗦嗦地接过竹筒,一边行礼一边向景玗连连道谢。景玗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铺子,又道:“怎么没看见帘上有字号?” “回侯爷,小店今日才刚开张,还未来得及找人提名写字。”妇人手捧着竹筒,老老实实道,“民妇虽然识得几个字,但这挑帘上的大书……却并不会写。” “哦,说了那么多闲话,却是漏了正事。”景玗收回目光,转眸又看向妇人道,“掌柜的如何称呼?” “回侯爷的话,民妇高氏,现如今就住在这铺子后头,邻里间唤作高婶便是。”妇人低头回答,忽而似是有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道,“夫家姓金。” “哦,你刚才说,你家的铺子还没有字号,我便随口给起一个,你看看合不合适。”景玗低头略一沉吟,脱口而出道,“金聚德,以德生财,聚气纳金,如何?” “好!好名字!”没等那高氏妇人做出反应,周围那一圈看热闹的街坊掌柜们已然看人捧场,鼓掌喝彩,众口一词地齐声叫好。那妇人愣了半晌,当下便要跪下朝景玗拜去:“民妇多谢侯爷!” “搅了你半日生意,今天便不再继续叨扰了。”景玗一个眼神,休留早就搀着妇人起身,随后拨开人群牵过马来,作势要搀扶景玗上马。景玗坐上马背,回头似是又想起了什么,丢下一句道,“若是愿意来府内当差,就报上今日的字号。” 话音落下,白帝一行已然如来时一样,在沿街众人的注目中翩然而去。妇人捧着竹筒而愣在原地,街边临近的几家掌柜却都早已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围着她迭声贺喜,殷勤搭话……白帝景玗今日这疏疏淡淡的几句问话,留下的不仅是个字号,更是向众人表明了今后这铺子是何人关照——且不说这高婶的女儿会不会去景府内做玉羊夫人的丫环,单就这景玗亲口给取的名字……再借那些横行市中的泼皮闲汉地头蛇十个胆子,他们也绝不敢朝这家铺子伸手。 待那妇人在众人的恭维声中转回铺子,那肉香四溢的小小一间门面,生意便陡然间愈发红火了起来——这回不仅是胡商行客,脚夫小工,便是那些街坊四邻,以及附近的高门大户,也纷纷闻着动静派出家人,前来加入了排队买鸭的队伍……长留城的名店宝号中自今日起便又多了一家:北门金聚德,招牌是能让白帝景玗破费五十两的鸭肉饭,那决计是长留城内是个人都不能错过的究极美味! “先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原来你演技这么好!”是夜景府家主院内,玉羊一边递上一碗“珠玉满园”糖水,一边对着景玗迭声吹捧道,“要不是剧本是我写的,连我都要信了!高婶是我看着练了好几天的,你这就临场发挥都能演到这种程度?屈才了屈才了,你要是生在我那时代,就凭这相貌这演技……啧啧,影帝那都是信手拈来,妥妥人民艺术家终身成就奖的节奏!” “不过些许小事,何必这般饶舌?”一边享用着玉羊送上来的芋圆糖水,一边聆听着对方的奉承吹捧,景玗似是十分受用,然而却并未放过这一得寸进尺的机会,“不过事虽琐碎,一路来回颠簸折腾却是不少——骑马在城里跑了一天,腿酸得紧,还不快过来帮着捶捶?” “得了吧你就!先前在弯月城里成天看你四处走马,也没见喊过一句腿酸!”话虽如此,但碍于今日这一场大戏的人情,玉羊还是乖乖来到景玗身边坐下,握起一双小拳头上下翻飞……所幸此刻屋里再无旁人,否则若是让雪衣或者休留见着两人如此这般颠覆人设的模样,不知又会在别院内冒出些啥奇怪传闻来。 今日早间在北门内的一幕,其实便是玉羊与景玗一同定下的新店开张活动剧本:那经营铺面的高氏便是现如今玉羊身边的得力帮手高婶,也就是灵芝她娘。烤鸭的技术自然是玉羊研发出来以后教给她的,而那一套关于身世的说辞自然也是玉羊一手撰写……因了景玗与高婶今日这一唱一和,“金聚德”鸭肉店在长留城内一炮而红,连带着景玗也得着个“乐善好施”、“助人为乐”的好名声,倒是一举多得。 “……此事旁的设计都还妥当,只是我有一事始终不明。”待吃完手中的一碗圆子,景玗放下瓷碗,疑惑道,“你为何非要给那店取名叫‘金聚德’?就不能想个更雅致或者更了然些的名字么?” “这你就不懂了,这才是穿越时空的浪漫!是所有穿越者的追求!”玉羊起身收拾了碗,大略向景玗说明了在另一个世界里存在的某个一字之差的烤鸭名店,随后补充道,“一开始我还想叫金拱门呢,要不是实在圆不回来,我就拿这个名去注册未来的连锁商标了!” “……罢了,横竖是你的店,随你怎么折腾。”虽说曾在玉羊的带领下见识过那个与此世截然不同的世界,但景玗还是对玉羊的某些执着理解不能。 自顾自端过茶水漱了口,又检查了一遍屋内火盆后,景玗自褪去外袍,回到床前坐下:“只是有一事,我却还是要替你筹谋一番:你想出以低价饭食的方法来赚取口碑,也给苦力以饱食,这本是好事,但市井人情,不能以常理揣度——就比如今日,根据灵芝回报,你那百来份的鸭肉饭里,真正能送到脚夫、小工手中的不到四五成,其余便都是叫那些市民街坊买去的……这些饭食并不一定能够送到你真正想要赈济的人手中,但是负担的成本却是实实在在的!若是长此以往,我怕你是即得不着那些苦力一声好,又平白亏进一大笔本不必要的利润。”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但是这鸭肉盒饭的定价,我不会改。”玉羊伸手从一边的多宝格上抽出一册账本,拿到床前与景玗共览道,“你看,因为鸭肉饭是限量的,那些已经排了队却没能买到饭的人到了铺子口,多多少少都会买些个整鸭回去,所以在下午鸭肉饭售罄以后,整鸭的销量反而是上升的……再者喜欢价廉物美的食物,是人之常情,五文钱的饭菜本就是一个揽客噱头,你也不能为了赚些个赈济名声而把客人往外赶……不过这事儿吧,长久这么操作确实不行,我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呃,就是需要你再帮个忙……” 第二百九十章 情定今生(70) “都替你上街演戏去了,还有什么忙是要藏着掖着的?”景玗皱眉瞥一眼玉羊,不等对方说完便率先插话道,“可是要我去替你搞定城里的车马行?” “就是这意思!”玉羊闻言放下账本,笑着一拍巴掌,“等生意再红火一段时间,便可以找人开始在城外驿站张罗连锁店了——到时候再这么敞着卖便宜盒饭肯定吃不消,也不划算……但是五文的全国统一价却不能变!这样的话,就需要你来协调长留城周边的市井势力,让他们来定量批发我们的盒饭,这样即能够让那些在其中干苦力的贫苦人吃到肉食,也可以控制店里的盒饭数量跟成本……地龙会那边,我也是这么跟顾先生和花大家商量的,就是城里和唐家那边,只能请你出马了。” “说实话,我还是有些不明白。”景玗从玉羊手中抽出账本,只略略扫过几行,眉头便又皱了起来,“若你只是想做个功德,如此这般倒也罢了,分明是生意,却为何要为这不赚钱的盒饭如此费心?难不成这也是你所谓‘穿越的浪漫’?” “是啊,廉价盒饭的浪漫,你这样的世家子弟是不会懂的啦。”玉羊拿回账本,却不生气,喜滋滋地把册子放回去以后又坐回床前,眉眼笑得如月牙一般,“反正鸭子并不是石门的主要产业,你就当我是在搞一回新模式实验好了……生意赚钱是一方面,开心是另一方面,如果能在不亏钱或者亏很少的前提下赚好多开心回来,那总体上我还是赚大了的,你说是不是?” “如此一份鸭肉饭,若是能叫你这么开心,那倒也值。”景玗闻言,似是明白了什么,起身吹熄了烛火,顺手帮着玉羊解下发髻间的钗簪道,“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明儿还得早起……这几日你也别光顾着各处生意,就快过年了,你是新妇,该给自己多添置些正月替换的行头才是。” “嘿嘿,知道啦,新衣服合玥已经替我找裁缝来量过了,至于首饰头面,先前你给的那些我都还没全戴过一遍呢……”帐帷落下,玉羊絮叨着偎入景玗怀中,贪恋一般攥紧这一份来之不易的暖意……屋外北风呼啸,不多时便开始扬起纷纷雪花,但至少此时此刻,在别院一隅携手织就的梦境里,依然是温柔旖旎的无边春色…… 忙碌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一转眼已然便是冬月时节,距离正月已经不到两个月了,长留城内外的农家都已经开始进入窝冬时令,不打算在城内过年的商队也已悉数离开。石门庄园里的大部分生产活动都已经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防御设施的营造进度加速,但总体上来说,今年以内要完成的主要工作已经基本都告一段落。因为有了石门屏障以及去岁的一场大胜,今年的长留城难得迎来了一段格外平静安逸的岁月,家家户户都在筹备着年货年礼,准备欢欢喜喜地过个好年景。 因了庄园里的事务已经减了大半,这几天玉羊也难得地开始赋闲下来,景玗身负御守之职,没生意的时候也还是一样忙碌,这天一早便带了休留罗先出门,慕容栩跟景合玥也出去采买年货了,偌大的景家别院里难得凑不齐一桌麻将,玉羊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前构画着明年打算开展的种种新产品新规划,偶尔抬头望一眼窗外刚刚冒头的一枝腊梅,竟是感到有些难得的寂寥了。 “夫人,外面有客来访。”抱着手炉转着毛笔的玉羊正有些犯困,忽听得外间门户“吱呀”一声,随后门帘一动,雪衣双手捧着一封门贴进来,送到书案正前道,“是仙子桥西岸‘云水居’的女掌柜苏氏,说是有事想见一见您。” “仙子桥西岸?云水居?”玉羊闻言皱了皱眉头,面露困惑之色道。长留城但凡是个成年人都知道,这仙子桥东西两岸虽然只隔着浅浅一弯河道,却是截然不同的两边去处:东岸距离东市不远,汇集着诸多胭脂铺、绸缎庄、金银庄以及名店宝号,故而是城中女眷经常光顾的地方,而西岸的风光就迥然相异了:那里寻常白日不会有人去,到了晚上却是灯火通明,各家花船画舫鳞次而出,雕梁画栋之间俱是红袖招摇,是不逊色于天虞城西坊街的奢靡去处。 玉羊在脑中仔细筛了一遍穿越以后的记忆种种,确定自己确实不认识什么云水居的女掌柜,但是大冷的天气,人都已经出城到了门口,不见一面又总觉得太不近人情……于是乎玉羊放下毛笔,打开雪衣呈进来的名帖,大略扫了一眼后抬头问道:“人如今在哪里?可有带进来什么话没?” “人如今在外间客堂里坐着,今日有雪,天气寒凉,门房怕把客人给冻着,就先让进来看茶了。”雪衣言语流利地依序回答道,“那位苏娘子的确有让我捎话进来,说是有桩极好的生意想与夫人相谈。不过我们家素与仙子桥西岸的商号并无来往,所以我并未告知夫人去处……夫人您看,今儿是见还是不见呢?” “有生意?还是极好的?”玉羊心中犯起了嘀咕,手中拿着名帖又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最终选择起身道,“算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看一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雪衣,来帮我换身衣服先。” 待换好了见客的行头,玉羊在雪衣的陪伴下来到客堂,待挑开帘幕,却见一个身量相貌都极为标致的美妇人正靠在窗边看雪,见有人进来,那妇人顺手理了理云鬓,上前来摇曳生姿地朝着玉羊一个福礼,低眉顺目口中直道:“见过景夫人。” “呃,这位……苏掌柜,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面对眼前态度格外谦卑的美女,玉羊一时间稍有些愣怔,好在雪衣反应快,咳嗽一声向外喊了一句“续茶”,这才让玉羊一个激灵醒神过来,连忙搀起还低头行礼的苏氏,引着往一边的罗汉床上走道,“不知苏掌柜冒雪前来,所为何事?请坐下详说。” “贱妾出身寒微,不敢污了夫人座榻,站着回话就好。”那美妇人身上穿着打扮虽然华丽非凡,但言行举止却是极恭顺拘谨,经玉羊再三相邀,这才自取了一张圆凳坐下,赧然一笑开口道,“如此风雪天气,本不应该来叨扰夫人清净,但贱妾近日里偶得一桩奇遇,若是不来告知夫人,却是心下难安……故而冒昧前来,还望夫人赎罪。” 第二百九十一章 情定今生(71) 在接下来一盏茶的时间里,苏掌柜便向玉羊讲述了一个颇有些奇特的故事:两日以前,云水居里忽然来了一位出手极为阔绰的客人,他不仅包下了整间楼子单人开席,给予姑娘们的缠头资也是毫不吝啬……然而这客人桩桩都好,偏有一事不好糊弄,便是对宴席上的酒极为苛刻:苏掌柜奉上的城中名酒,他不是嫌寡淡,就是嫌味酸,竟是没有一瓶能入法眼的。一来二去眼看着豪客就要发脾气,苏掌柜只能命令楼中小厮丫环悉数出去采买好酒,以供客人品评。 仙子桥附近本就是饭店云集之处,不出半个时辰几乎整个长留城的名酒品种便都凑齐了。那客倒是海量,一杯一杯品鉴过来,似是都不满意,直到最后喝到石门出产的白酒,这才眉目舒展,赞不绝口……待吃完了宴席,这名豪客这才自报家门,说是打京城而来,是替七十二正店中的某家宝号前来寻找好酒的酒博士。他自称走了大半个昆吾,总算在长留城内找着了称心满意的好酒,于是乎当下便许下厚礼,请求苏氏居中代为采买此种白酒,约定三日后再来相商。 “……贱妾心知此举冒昧,但心中揣摩若是能为夫人牵线,倒也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故而今日特意前来,想请夫人明日移步云水居,与那酒博士见上一见。”说到此处,那苏掌柜低头颔首,朝着玉羊恳请道,“夫人高门大户,本不应与贱妾这般末流交往,然贱妾也听闻夫人在石门庄园的种种非凡壮举,亦心慕已久,料想夫人应当不是那般拘泥小节的庸妇,故而……斗胆前来相邀,若是有甚冒犯之处,还望夫人千万海涵,莫与贱妾一般计较!” “呃……如果只是卖酒的话……”玉羊话说半句便没了下文,京城里来采买白酒的生意,她不是没有兴趣,毕竟如今她的石门庄园主要供货市场都在西域方向,于昆吾国内倒的确是少有开拓。但她也心知以景玗的脾气,若是得知她去了仙子桥西岸,恐怕又要搅得家中鸡犬不宁……思来想去,她决定把这麻烦甩给顾师良和花郁玫,于是道,“既如此,我明日派人过去走一遭便是了。” “这……能否请夫人亲往舍下?”苏掌柜说着便站起身来,朝着玉羊又是谦恭一礼,“那酒博士脾气颇有些古怪,前日里自楼内姑娘们口中得知夫人种种后,便再三要求,一定要见上一见,否则无论酒有多好,这桩生意便不能成……夫人若是有所顾虑,明日我自当闭店一日,除了您和那位酒博士,再不会开门迎纳第三个客人!妇人若是怕府上车马被人认出,明日我便派人雇轿前来城外,亲迎夫人登门;我楼内的姑娘们也都是极晓事极口紧的,必不会让闲杂人等得知此事……小店寒微,实是一片诚心好意,贱妾仰慕夫人已久,便是想为夫人的产业再添一笔锦花而已……还望夫人细加思量,切莫错过了机会才是。” “……他说要问我买酒,可有提过要多少的量?”玉羊想了想,决定还是先问清楚些再做打算。见玉羊态度有所松缓,那苏氏连忙抛出杀手锏道:“据那酒博士所说,每年至少三百缸!若是酒的销路好,来年或可再加!” 三百缸?玉羊心中打了个哆嗦,如今自己给珂利多的酒品配额,也不过是红酒二百白酒二百,合计四百缸而已。现如今石门庄园整体布局已经初见规模,来年红酒与白酒的产量的确可以再接再厉,但是对面这位素未谋面的酒博士开口便要三百缸,会不会……有诈? “苏掌柜,你的美意我心领了,只是你恐怕不知我石门的规矩——在我这里想要定酒的客商,都是提前一年先付全额定金,来年按照字据配额取酒,概不赊账的。”玉羊定了定神,皱起眉头用手指磕了磕罗汉床上的小炕桌道,“你刚才说,那人要三百缸酒,这定金便不下数万两现银……若他只是孤身一人前来,单凭三寸之舌便想揽下这么大一笔生意,恐怕……有些不太妥当吧?” “贱妾也不是未曾怀疑,但是那酒博士曾引着贱妾去看过些许家底,他在清水河码头雇了几艘大船,约定待明年开春便以这些船运送美酒回京……以及贱妾也派人偷偷跟着他探过究竟,他住的的确是城中最豪华的四方客栈……不瞒夫人说,前日他为了请贱妾代为相邀,许下的礼金便是现银三百两!贱妾虽不是见钱眼开之人,但就此人的出手来看……贱妾愿意相信,此桩生意或可有为。” “……这样啊?”玉羊听罢,又有些犹豫起来——若对方真的是京城名店派来采买美酒的酒博士,对于石门开拓国内市场的需求来说,倒的确是好事一桩……京城正店七十二家不比寻常酒店,经营的都是皇家贵胄生意,切若是打开了一处突破口,接下来的订单便会源源不断……面对如此诱惑,说完全不心动那是不正常的,然而玉羊却还是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太稳妥,却不知为何总感觉心神摇荡,找不出问题所在。 “……既然苏掌柜如此盛情,便请代为引见一回吧:明日辰时,可雇两顶小轿在城南门外等候。”思来想去,玉羊决定还是先试探着走一遭,再做决定——反正横竖都是在长留城里,在景玗的眼皮子底下对方不可能搞出什么出格花样来,自己经常出门办事,家中也已经视作自然。明日便起早出门一趟,赶在仙子桥西岸开张前把事给结了,今后若再要谈事便请到别院或者石门内相商,也未曾不可……横竖一回买卖的事情,要瞒过景玗也不是不可能。 “多谢夫人应允!贱妾恭贺夫人生意兴隆,富贵无双!”见玉羊答应前往,苏氏激动地几近失态,眉飞色舞地谢了又谢,这才喜滋滋地乘兴离去……待苏氏出了客堂,雪衣忽然皱起眉头,对玉羊道:“夫人你怎地就答应她了?” 第二百九十二章 情定今生(72) “有什么不妥吗?”玉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疑惑问道,“明日只是去她店里坐上片刻而已,我身边自然也会带人的,又是在城内,有什么问题?” “倒不是安全问题,晾她在侯爷威风下也不敢说什么瞎话,只是……”说到这里,雪衣顿了顿,这才改口解释道,“她那楼子不是什么有名去处,就一暗门私娼而已,三百两银子的作中礼钱,够她吃用大半年的……所以她才会竭力劝说夫人促成此事。但是仙子桥人多眼杂,纵使她看着银子份上装聋作哑,难保不会有别人眼红牙酸,故意将此事传扬出去!到时候别说侯爷,只怕本家那边都会不得安生……您可别忘了,那位县主奶奶现可还在家里等着指您的错处呢!” “……可是我已经答应了诶,现在再派人追出去说反悔,是不是不太好?”玉羊望了眼窗外比先前更大了些的雪势,耸了耸肩头道,“而且三百缸酒的生意,若是真就这么错过,也委实不妥……明日我会愈发谨慎一些,总之在进门出门的时候全程不露脸,身边也不会离人,总行了吧?” “……姑奶奶您真是,说起赚钱来便两眼一蒙看不见别的!她是缺那三百两的银子,可是于您而言,三百缸酒哪里比得上乡侯夫人的名节重要?”雪衣叉着腰又摆出了恨铁不成钢的架势,对着玉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刚才就不该答应她!敢情我朝您使了那么多回眼色,您全当我是年画人像了是吗?” “原来你是在朝我使眼色啊?我说呢,刚才看你老眨眼,我还以为你是被炭烟熏着了呢……”玉羊打着哈哈想要蒙混过关,“你别生气,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哈……对了,我扮男装!我扮男装去总可以了吧?我可擅长扮男生了,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在石门里把那些孟鸟族弟兄们都骗得团团转?你放心,明天我就去看看,若有不对,立马走人,保证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 “……我可谢谢您了,您这张嘴哄天哄地哄侯爷,从来都是转头不认账,我信您还不如信瓦舍里那些说书的呢!”雪衣白了玉羊一眼,却是披上斗篷转身出门,“我先去通知门房一声,今天苏氏来过这事儿,先不要报知侯爷。” “雪衣你最好了!么么哒!”玉羊颇为狗腿地欢送雪衣出门,身上全无半点豪门正妻那般凌人架势——也难怪,这家里但凡是个能拿主意的都比她强势,就连雪衣灵芝都会几下拳脚功夫,横竖惹急了她一个都打不过,不若将狗腿赖皮进行到底……反正真要惹出祸来,这些个厉害角色都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掉坑不管,自己就当个安心赚钱的弱鸡罢了,何必在家中争那些虚张声势的假威风呢? 在仙子桥西岸经营私娼生意十余年的苏怜雪苏大娘子,这几日来很有些春风得意的模样。 自三日前引了那名出手不凡的酒博士进门以后,苏娘子便感到自己这十几年以来的风尘生涯,似乎是要有所转机了——自十三岁被人牙子卖入仙子桥以来,她从一个乐伶开始,一步一步终于熬到了可以自立门户的鸨母级别,然而这几年始终没能找着合适的女子,生意也就一直不温不火,不仅难与仙子桥最有名的翠云楼、漱玉楼这些削金去处相比,就连在同样的暗门茶居里,她的云水居也算得上寒酸局促,也就只堪招待些个囊中羞涩却自诩风流的三流文人,上不了什么大台面。 而三日前,竟然有人愿意豪掷数百两银子在云水居包楼开席时,苏娘子已然震惊得话都说不全了。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更是出乎她的意料,那名酒博士不仅在席间出手阔绰,还提出若是苏娘子能替他引荐那位石门女主人,那么单此次居中的酬谢礼金,便足有三百两之巨!而倘若事成,今后但凡这位酒博士来往长留城,便指名会专宿于云水居之中。若是长此以往,何愁这往日萧条的云水居有朝一日不会高朋满座? 只因如此,故而那苏娘子也顾不上以往素无交情,对方又是长留城御守之妻,便是冒着被人打一顿赶出去的风险,也要试一试能不能说成这桩生意。 万幸的是,玉羊夫人并不若其夫婿一般,是个心狠手辣令人望而却步的棘手角色,相反待人接物还很亲切拘谨,甚至颇有些少女似的懵懂模样。在说动了对方接受邀请之后,待回到云水居以来,苏娘子掏出了压箱底的私房钱,把整个楼的内饰都整理装饰一新……时间毕竟仓促,大张旗鼓改头换面肯定是赶不上,但赶紧添置些上品的丝绒烟软、熏香器玩、笼鸟花卉……还是来得及的嘛。 三日前云水居有豪客包楼一事不是什么秘密,近几日又忽然不惜破费添置器物,自然会引来不少周围同行的密切关注——青楼暗门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一个豪客说不定就可以决定一个楼子的兴衰存亡,故而彼此间明里暗里的抢客拉客始终存在,各家鸨母对此类阴损行为虽然都恨得咬牙切齿,但也心照不宣……但凡有机会从别家那里拉来客人,自己也从来不会心慈手软,所以这仙子桥西岸于客人而言是眠花宿柳的温柔乡,于鸨母和姑娘们而言却是暗潮汹涌的修罗场。 云水居自开门营业以来,在仙子桥西岸一直便是个未曾入流的边缘存在,论排位也只比那些来者不拒的窑子下处好些。如今眼看着可能有一朝翻身、跻身芳丛的机会,如何能不引得周围同行眼红? 然而虽明知会有人盯梢使绊,但为了那三百两的礼金与日后的富贵,苏娘子还是拼着被御守白帝活活打死的危险豁了出去——约定的时辰是辰时,然而自卯时初刻起,苏娘子便早早雇下两顶软轿,望眼欲穿地守在南城门外等候了……冬月里早起的寒风已经有些刺骨,好在玉羊并没有迟到的习惯,辰时刚过,景家的马车便出现在城门口的树林附近,车上依次下来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公子,还有一大一小两个书童。待三人走近前来,苏娘子才堪堪认出,那名公子便是昨日刚刚见过一面的玉羊夫人。 “别招呼,一路上也别说话,我们快去快回。”见苏娘子有意上前招呼,那名“公子”当即用眼神制止,同时凑近了小声道。苏娘子当下了然,点了点头往前扶轿带路,闷不吭声地便直往仙子桥方向去了。 第二百九十三章 情定今生(73) 再说回出发前的玉羊。 去仙子桥以西谈生意这种事,便是再给她三个胆子,也是决计不可能跟景玗事先商量的——到时候生意能不能去谈事小,搞不好惹得他动用家法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身为景玗的结发之人,玉羊不是不清楚这个时代对于某些性别问题的不公与敏感,但作为穿越而来的现代人,她始终有一种类似逆反一般的自信:横竖只是谈生意而已,行得正坐得直心中无愧,干啥老是要看着别人的眼色听着别人的碎嘴过日子?凭什么? 于是乎冲着那三百缸酒的订单,以及未来可能的京城市场,这天一大早,玉羊便做足了一应准备:景玗醒得早,一般寅时末刻便会起床,先去院里练半个时辰的刀,之后便会在外间用饭,饭毕后通常就会出门处理当天的一应事务……而这时一般玉羊还在赖床,直到辰时以后才会在雪衣的催促下起身。然而今日,待听到景玗出门后,玉羊一骨碌就从帐内翻身坐起,一边自己摸索着穿衣一边招呼雪衣道: “快,去把我压箱底的那两套男装翻出来,再去把孟极叫进来!” 在经历了好一番折腾后,终于换装完成的一主二仆匆匆登上马车,朝着南城门方向驶去……玉羊出门不是什么稀奇事,有时为了行动方便,改换男装也不是没有过,故而门房家仆等人也并未问她要去往何处,横竖这位新夫人是个管不住的主,不若等侯爷回来让他们自己内部解决。 在颠簸的马车上,雪衣仍旧板着个脸,不死心地继续劝道:“夫人,您现在要是想改主意还来得及。” “啥跟啥啊,我难得起那么早,现在回去也睡不着了,那这一天岂不是白白浪费了?”玉羊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一袭男袍,自信满满道,“再说了,以如今我们这模样,除非是撞见家里人,否则哪个能把我们给认出来?就是遇到些个毛手毛脚的登徒子,以如今孟极的水准,一个打他们两三个也不成问题!更何况现在是白天,一大清早这仙子桥西岸的青楼画舫都没开门呢,哪来的行人过客?” “……我看您是好了伤疤就忘了疼啊。”雪衣喟叹一声,心知今天自家夫人是铁了心要赴这场青楼会商去了。好在先前因为有了天下会与孟鸟族人的经验,玉羊扮男装已经扮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言行举止宛然一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少年模样,而孟极也是家中出了名的野小子,扮男装反而顺眼些,如此一来只要自己这边不出差错,应该就不会被路人瞧出什么端倪来。 主仆三人心思各异地琢磨了一路,不多时马夫回报已经到了南城门口。玉羊带着孟极与雪衣下车,换乘苏娘子雇下的软轿进城……时节已是冬月,最近又连日下雪,待走到仙子桥附近时天色还有些阴晦。西岸沿街的铺子果然都还未开张,街上也没几个人影。在前引路的苏娘子见状松一口气,隔着轿帘对其中说话道: “夫……公子,就快到了,您看是直接进楼去呢,还是……” “绕点路,后门进去。”轿内传来闷闷的一声吩咐。苏娘子会意,故意拉远了些距离,引着轿夫从后街僻静处绕路进去,在云水居后门口堪堪停下。待扶着玉羊下了轿,一行四人很快闪进云水居内,苏娘子转身急急关上后门,躬身一礼对玉羊道:“夫人,宴席设在二楼,里面请!” 玉羊闻言点了点头,仍旧低头沉默地跟着对方进入院中,穿过后庭,来到楼内……这云水居果然不是什么逍遥去处,一座二层小楼虽说装饰一新,但仍然处处可见逼仄幽暗,若不是因为如今的当家鸨母苏娘子品味还行,今日又不惜血本地在过道廊间挂满了灯烛,恐怕这屋子便是白日光顾,都可以直接进入《聊斋》角色了。 好容易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攀上二楼,待苏娘子推开房门,眼前倒是有了些豁然开朗的明亮:楼内唯一的一间花厅如今是张灯结彩满室飘香,屋内一张八仙桌上早就摆上了各种果食点心,左右两边各站了一名花枝招展的美貌少女,见玉羊等人进来,立刻恭顺地上前解下斗篷,奉上手炉,殷勤地引入席间端汤送水。 “那位酒博士人呢?”玉羊好歹也是在天虞城西坊街里待过小半年的女子,这等场面还不足以叫她怯场,驾轻就熟地入席就坐,玉羊瞧了一眼屋内陈设,见一架绣屏将屋子隔作两边,还以为人在屏风后,顿时出声问道。苏娘子亲手点了碗好茶,双手呈给玉羊,软言解释道:“昨日约的便是这时辰,应该就快到了。夫人请稍坐片刻,我这就派人去迎。” 来都来了,横竖不能没见着人就走。玉羊当时无法,只能坐下喝茶吃点心,权当先把没来得及在家解决的早饭给补了……然而坐了足有两三炷香的工夫,门外还是迟迟不见人影,雪衣有些沉不住气了,当下叱责道:“怎么等了这么多时还不来?不会是故意做局诓骗我家夫人吧?” “不不不,贱妾不敢!贱妾绝无胆量敢欺哄夫人!”居中请了这么尊大神入庙,见那酒博士迟迟不到场,苏娘子心中也早已急如火焚,正想着该如何解释稳住玉羊一行,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个丫鬟气喘吁吁地冲进屋来,来不及行礼便对苏娘子叫道: “妈妈,不好了!那名酒博士如今就在门口,却被隔壁留香居的人给拦住了!我们的人上去迎,他们还不肯放手,如今已经在前门外吵吵起来了!” “这帮天杀的贱婢!”花街青楼之间互相抢生意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苏娘子万万不曾料到,四邻里会有人不要脸到这般境地,竟是一大早的便在自家门前设下埋伏……现如今三百两的礼金已经近在眼前,苏娘子也顾不得在玉羊面前保持温柔谦卑的气质,提着裙子便作势向外走道,“夫人稍坐,我这就去领人进来!” 眼见着苏娘子跟着那小丫鬟气势汹汹冲下楼去,玉羊正在纳闷今天怎么如此这般出行不利,忽听得楼外有人发一声喊:“打起来了!”不多时屋外又有一名丫鬟进来,看了眼屋内众人,着急忙慌地行了个礼,对玉羊道:“客人稍坐,我带两个姐姐们去去就来!” 说罢朝着玉羊身后的两个少女使个眼色,两人心知是苏娘子喊他们下楼帮忙,于是乎赶紧放下茶壶,朝着玉羊草草行了礼,跟在丫鬟身后便退了出去……屋子里霎时便只剩了玉羊、雪衣和孟极三人,隐约间的确能听到楼外传来吵嚷撕扯之声。玉羊起身推了推屋内的一扇窗户,见屋外便是一堵粉墙,什么都看不到,只得叹一口气回到桌前,郁闷道:“这长留城抢客的风气怎么比天虞城折花会时还厉害啊?” “我去看看到底怎么了,若是动静太大,惊扰四邻,我们还是早走为上!”雪衣心中总觉哪里不妥,于是向玉羊招呼一声,便自行下楼而去……雪衣前脚刚出门,后脚便从外进来个手挎竹篮的小厮,那人向玉羊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随后便用火钳从竹篮中夹起一块新炭,丢进屋内的火盆中道:“客官稍坐,事情马上便可了结的,妈妈怕天寒风紧,冻着客官,叫我来给您加些炭火。” 那小厮在火盆中加了五六块新炭,提起篮子便掩门出去了。玉羊正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忽然便觉得眼前一阵恍惚,想起身时却感觉浑身乏力,仿佛周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抽空一般,脑子虽然还算清醒,但人已经挪不动脚步……转头再看孟极时,却见女孩也是瞪大了双眼惊恐地望向自己,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不好,这炭烟……隐隐察觉到新加的炭火中传来丝丝沁凉的甜香,玉羊心知其中有诈,当下便强扶着桌子起身,想挪过去踢翻火盆……然而没等玉羊挪出半步,房间的门扉再一次“吱呀”一声打开,从外面进来了两个身穿彩衣的漂亮少年,见玉羊站起身来,两名姣童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的胳膊,将她架着往屏风后走去,同时口中道:“客人莫急,今日我们必会叫您称心满意的!” 第二百九十四章 情定今生(74) “不……你们……放手!”玉羊挣扎着试图从少年手中挣脱,无奈身体却越来越困乏,连带着双眼和大脑都已经开始跟不上状况……眼看着两人已经将自己扶上屏风后的罗汉床,作势便要宽衣解带,玉羊急的浑身冷汗,然而却连出声叫喊都做不到……正绝望中忽感到身后有风涌入,旋即眼前红影一闪,身边传来两声惊叫……自己的意识便不由自主地陷入昏沉,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又是一炷香的工夫过去,原本只想下楼看个究竟的雪衣却不想被卷入其中,与对面撕扯了半晌这才堪堪抢过那名酒博士的马辔头,跟着骂骂咧咧的苏娘子回到云水居内……然而甫一踏入二楼,雪衣立时察觉情况不对——玉羊所在的花厅方向传来隐约的丝丝甜香,似乎……很像是天虞城里常用的媚药香气! “夫人!”雪衣发一声喊,抬袖捂住口鼻的同时飞奔上前,一脚踹开房门……屋内陈设俨然,火盆内的炭还未烧尽,但是桌边的玉羊和孟极却都不见了。雪衣抬脚踹翻火盆,转身绕过屏风,只见屋后窗户洞开,罗汉床边似有打斗痕迹,但屋内如今没有一个人影,朝窗外望去,也是一片寂寥,形迹全无。 出事了!雪衣心中登时一凉,来不及细想便一个鹞子翻身,从窗口直接跳出屋外,沿街搜寻而去……待跟在后面的苏娘子与酒博士进的屋中,里面早已空无一人,苏娘子纳闷地伸手扶了扶刚才被对家鸨母扯歪的发髻,皱眉道:“奇怪,人哪儿去了?” 是夜,景家别院家主屋内灯火通明,无关的婢仆虽然早就被管家打发回去歇息,但是个人都知道,今日家主这雷霆一怒,恐怕不会轻易罢了……如今的别院家主卧室内,里间躺着的是正在休息疗毒的玉羊,外间跪着的是雪衣,站着的则是慕容栩、休留和满身杀气的景玗。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若不是我今早偶尔出门撞见,临时起意跟了一路,这事儿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一身红衣的慕容栩说罢活动了下手腕,对景玗接着道,“这个局虽然并不算巧妙,但件件桩桩都考虑周详,设套的人并不简单——你且仔细想想,会是什么人能想出这般阴损的法子,想害咱们跟这丫头?” 从慕容栩、雪衣及连夜抓回来的相关人士口中,景玗已大致得知了这桩蹊跷祸事的来龙去脉:今日玉羊所赴的那场交易,已经可以确定是个圈套:那个酒博士已经被寻获扣押,如今正关在别院柴房后的空屋里,而他所谓的买酒生意,也是子虚乌有——那几艘停在清水河码头边的大船是别家雇来运输生丝的,与他并无干系。而他声称只是受人所雇,提前受付了几百两银子,要他假扮京城来的酒博士,前往仙子桥西岸云水居内与掌柜接洽,务必要谈成一桩生意……其余一概不知。 而事情到了仙子桥西岸,便陡然变得波云诡谲了起来:首先苏娘子只是受那名酒博士所托,贪图三百两银子的作中钱,其余布置的确并非出于她手……但是就在她受托前往别院邀请玉羊的同时,她楼内的一名小厮被人买通,趁着桥头抢人之际在花厅里放了有药的炭火,同时将隔壁留香居的两名娈童给悄悄送了进来。 再说到与云水居抢客的留香居,却也是被人设计的明明白白——花街柳巷里各家青楼暗门互相抢客不是什么新鲜事,在云水居忽然翻新装饰后不久,便有人声称自己是内中知情人士,塞给留香居的鸨母柴妈妈一笔银子,并指点她在某日某时于对家门前守候拦客,同时派出两名娈童偷偷前往云水居楼内,声称这样便可将对方的豪客一举拉入自家楼内……那柴妈妈也是被传闻中酒博士三百两礼金的大手笔迷了心窍,对那个传话之人所说深信不疑,没怎么打听究竟便如是照办了……于是这才有了玉羊今日在云水居楼上的惊险一幕。 而在楼上花厅内出手救下玉羊后,慕容栩心知此事若是就这么放置不管,今日无论玉羊能不能走脱,对方必定会以此事来要挟景家,于是乎一不做二不休,在将玉羊和孟极移出云水居藏起后,便又返回屋内,将两个被打晕的娈童也同样搬出屋外,用毒进一步迷翻后藏进了屋后的柴堆里……最后再次回到云水居,用毒迷倒当场所有还留在楼内的人,确定他们在一天之内不可能清醒过来后,这才寻着已经慌成没头苍蝇一般的雪衣,两人一起护送玉羊先回到景家,随后又立即通知景玗,从外间调来几驾没有特征标识的马车,把云水居内还昏得七歪八倒的一群男女以及屋外的两个娈童,一并运回到别院连夜审讯。 如今事情的经过已然大致有了眉目,但如何处置却并不是能够简单决断的问题:首先此事事关玉羊,自然也就牵涉景玗乃至景家声名;其次布局之人不仅心思缜密,显然还非常了解景家内情,否则不可能知晓三百缸酒的订单堪堪能将玉羊吸引上钩,也不可能获知玉羊的酒在京城内尚无销路……如此心机与如此内情,结合在一起便有些事态严重了——景家出了内鬼,还是已经忍不住动手想要构害当家主母的内鬼! “事已至此,你想怎么解决?”面对满脸戾色已然快要变身玉面罗刹的景玗,慕容栩转头看了眼匍匐于地抖如筛糠一般的雪衣,沉声道,“我只有一个意见,宜早不宜迟:今早仙子桥那边一吵一闹忽然又没了动静,肯定已经有人起疑。若是到了明天,云水居再无人开张,街坊四邻里再这么子虚乌有喧哗一番,这事情就算没有发生,也就跟发生过无甚区别了……” “杀。”景玗阴着脸吐出一个字,随后又补充道,“今夜便去,沿着仙子桥西岸,从留香居到云水居,四周但凡有可能听见此事动静的所有青楼暗门,一个都不准留!” 休留闻言答应一声,转身便出门安排人手去了。慕容栩留在屋内,与景玗相对无语,却是始终不走。景玗心知对方有话,于是乎斥退了雪衣,压抑着心头快要爆发的汹涌杀意,冷声道:“有话快说。” “外面的事好解决,家里的要怎么办?”慕容栩回眸望了一眼里屋方向,对景玗道,“你心里可有分寸?” 言下之意,已经十分了然——这局布置的虽然缜密,但却并不巧妙。原因便是背后做局之人的目的性实在太强:此番大动干戈,一不为景家势力二不为景家财路,所谋所图的核心便只在玉羊一人的名节而已……沿着这条线来逆向推导,能够从此事中获益,并且有可能获知景家内情的,如今便只有一个人。 “这事你不用管,我的家事,我自会处理。”在烛火映照下,景玗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宛若鬼魅一般。慕容栩心知对方主意已定,拱一拱手留下一句“自己斟酌”后,便甩着袖子出屋换装,跟休留一同出门去了…… 这一夜,整个长留城北风呼啸,如野狼群嚎般一声紧似一声。四更时分,刚刚沉醉于温柔乡畔的诸位情场浪子、花中魁首们不会知道,一场泼天的祸事正随着北风卷来的阴云一起,正渐渐笼住整片仙子桥以西的花街芳丛,风雪欲来…… 第二百九十五章 情定今生(75) 翌日午后,仙子桥西岸爆出一桩惊天大案:因到了约定送菜的时辰却迟迟等不到有人开门,负责给后街一众暗门楼子送菜的一对老夫妇顺手便推开了留香居的大门……这一看不要紧,险些把二人吓死在当场:却原来楼内上上下下连鸨母带丫鬟小厮十来号人,已经悉数被人刺杀于屋内,屋中细软也被席卷一空,原本温香软玉的留香居,一夕之间便是血涂遍地,竟是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待老夫妇俩连滚带爬地跑去报了官,府尹大人派了捕头仵作前来查验问询时,却发现牵出了更大的案情:自留香居开始,以云水居为中心范围内的周围五家娼馆,前前后后共计四十余口人,竟然全部都被杀死,楼中金银之物也都被尽数卷走。 虽说在花街柳巷之地偶尔出了一两起人命案子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如此这般屠杀五楼的大案,还是把前来查访的捕头给唬了一跳……待沿街走访时,又听闻前些日子云水居似乎引进了一位豪客,那客人不仅花了数百两银子包楼开席,似乎还许了云水居掌柜苏娘子什么好处,请她代为居中引见别的客人……昨日为了抢那豪客进门,云水居的苏娘子和留香居的柴妈妈还在门前打了一架,虽说时候尚早,大多数西岸店家都还未曾开门,但如此这番动静,还是有人看见了大概。 听罢捕头如此回报,又从仵作口中得知五楼内的死者都是刀伤致命,符合杀人劫财的一应特征后,府尹得出了大致推断:这应该是一伙恶盗所为,一向生意冷清的云水居忽然来了豪客,又传闻被许了数百两银子的好处,于是乎树大招风,引来了寻财而来的强盗。然而盗贼似乎未能在云水居内寻找到传闻中的巨额礼金,便疑心客人是被邻家娼馆抢走,如是就沿着云水居四下搜索,先后屠灭了留香居、合欢居等另外四家娼门,如是便有了今日这五楼尽屠的大案。 案发位于长留城最繁华的仙子桥畔,又是四十余条人命,若说府尹心中全无压力,那是不太可能——只是缉捕这种亡命之徒江洋大盗,最是吃力不讨好:且不说府衙中人力有限,单就这五家娼馆人情复杂,这种杀人越货的恶盗一般也都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杀了人以后立马便走,根本无从查起;而死的又都是鸨母娼妓,没牵涉到什么达官贵人,便也不会有上峰真正关心……思来想去,府尹大人决定还是同往常一样,把这烫手山芋交给江湖人士:于是乎第二天便约见了白帝景玗,把案中内情一并相告,请求对方派人协助查访,务必要将这伙恶盗缉拿归案…… 当天夜里,景玗直忙到初更时分才回到别院,在前厅草草吃了些点心填饥后,景玗放下筷子漱了口茶,转头对身旁陪侍的灵芝道:“夫人呢?” “这两日夫人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食水都是我们送进去的,一步都没出过屋子。”灵芝抱着茶盘,偷眼揣摩着自家主人的脸色,小心翼翼道,“雪衣姐姐和孟极妹妹也都把自己关在后院里,没怎么出门走动过。” “呵……”景玗放下茶杯,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对灵芝道,“前面掌灯,回屋。” 待回到自家院内,四下屋舍果然早早便熄了烛火,院中只余一片风声簌簌,对比往日里方城大战笑声不绝的气氛,今天倒反而显得有些突兀了……景玗在灵芝的带领下走进主屋,随后自行关门道:“行了,回去休息吧,没你的事了。” 灵芝呐呐应着转身退回廊下,在走出院门前,又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以她的眼力见,自然是揣摩不出景玗如今到底是喜是怒,但她亦有自知之明,心知这时候以自己这般无足轻重之人,还是别随便说话惹得家主迁怒为好……于是乎自提了灯笼回去厨房,去给玉羊熬煮明日早间食用的食补药粥去了。 且说回家主房内,屋里没有点灯,景玗自取了烛台在火盆内引了光,走到玉羊床前:“别装睡了,起来说话。” “……我错了。”玉羊抓起被子蒙住头面,蜷缩在其中含混不清地嘟哝道。事发这几日来,景玗虽未动用家法,但很是冷了玉羊好一阵子,如今与府尹商议停当,此事方向这才算大致有了着落,景玗心中大石稍安,这会儿才有工夫回家处理家务……但从玉羊角度来看,这种隐含不发的态度便比大发雷霆还要显得恐怖——景玗若是发火,哪怕是动鞭子也好关小黑屋也罢,打完了气消了这事也就算过了,但这回他偏偏什么火都没朝家里发泄,这种异常之举便让玉羊感到惴惴不安了。 玉羊很怕,很怕景玗会因为这件事而开始厌弃自己——之前惹出的那些祸事虽然都不小,但好歹算是师出有名,结局也都还处理得不错,此番这回算什么?自己贪财被人算计了?还算计到了青楼里,险些连身子带名声全赔在一桩连影子都没有的假生意里?这两日以来,玉羊都不敢细想先前的种种经过,因为越想就越觉得自己愚蠢,越想就越觉得自己丢人,越想就越觉得自己配不上景玗……于是乎两日以来闭门不出,除了自我处罚以外,其实也是一种逃避:她实在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为此事奔忙不已的景玗了。 闻听被窝中隐隐传出呜咽之声,景玗叹了口气,将烛台放到桌边,自己撩起帐帷来到床边坐下,沉声道:“错哪儿了?” “呜……”玉羊察觉到景玗的语气似乎并不严厉,但仍旧死死抓着被子不松手:“我……我……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你,更不该答应去那种地方……呜,以后再也不会了……” “这回知道怕了吧?我还以为你真的胆大包天到不知道怕字儿怎么写了。”景玗一手拽住被角,把玉羊的脑袋从棉被中掏了出来,伸手揉着她肿得跟杏子一般的眼圈道,“知道怕是好事,以往我拘束你,你总是觉着我多管闲事,如今可是知道什么叫江湖险恶了?” “……知道了。”玉羊吸着鼻子渐渐平静下来,伸手握住了景玗的手指不放,“你不生气了?” “说不生气那是骗你,出了那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生气?”景玗转头看了眼桌上跳跃的烛火,语气平静道,“但是生气也要看对付谁——这事你的确有错,错在举止轻浮,错在轻信旁人……但你的错却并不是此事的重点所在,我生气是因为,竟然有人敢算计你。” 玉羊闻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转头凝视着景玗的侧脸。景玗没有回眸,但声音仍旧清晰:“我们已经成亲,算计你就等于是在算计我,这事看似针对的是你,但其实与直接攻击我无异,甚至更加恶劣……经由此事,我希望你可以吸取到些许教训,以我的脾气,敢把坑挖到我脚底下的人不多,但你不一样,你待人接物太过谦和,这种性格会吸引来愿意与你亲近的人,也会招来想害你或者害我的人。” 闻听景玗如此说话,玉羊沉默地低下头去,良久无言。景玗心知今天的谈话已经起到效果,转回头来回握住玉羊的手,放缓了声音道:“你可还记得,当时在弯月湖畔,我问你的话么?” “记得,”玉羊伸手揉了揉眼圈,小声道,“你问我,要不要今后跟着你一起蹚浑水。” “这话不是在吓唬你,如今你可知道了?”景玗俯下身去,把玉羊连人带被子捞进自己怀内,把对方的脑袋摁到自己胸前道,“都说了要蹚一路的浑水,这种事早晚都免不了要经历个几回……如今你知道怕便好,怕了就会小心,就会瞻前顾后……以后再遇到心里没谱的事,一定要记得告诉我,我不准就不要冒险去做……我虽然不能事事帮你,但绝对不会害你!” 话音未落,玉羊再也忍不住两天以来的满腹委屈,抱着景玗便放声嚎啕起来……这眼泪是出于恐惧,出于不安,却也是出于幸福——直至此刻,她才终于确定,自己的安全感今后将来自于眼前的这名男子,她的丈夫,向她许诺信守一生的人。 屋外寒风呼啸,星月无光;屋内红烛摇曳,炭火未烬……人世间的温暖本就十分珍罕,但只要能守得这一点火苗,能护着这一隅安稳直到天光破晓,或许……便已足够了。 第二百九十六章 情定今生(76) 翌日风雪暂歇,太阳也难得从连日阴云间露了回脸,长留城内不少人家都赶着好天气出来走街串巷,顺便打听些前日里轰动一时的仙子桥五楼血案的最新进展……这一日,广琼县主的贴身侍婢桂香也难得在仙子桥附近溜达了大半天,直到日头偏西,这才意兴阑珊地回到景府。 “怎么才回来?”甫一回到院内,桂香正站在廊下掸雪,便听见屋内传来广琼的催促声。桂香不敢耽搁,连忙在屋外卸了斗篷,打开房门回禀道:“县主,奴婢回来了。” “打听到些什么?”广琼放下手中的话本册子,从窗边站起,示意桂香跟着她到内室说话。桂香回身关上房门,小步紧走着进了里屋,压低声音道:“回县主的话,那云水居的事儿……似乎是办砸了。” “怎么个砸法?总得有个说道。”广琼神色如常,似乎并不意外。桂香琢磨不透主子的用意,只得将打听到的事体前后一五一十道:“前天夜里,云水居并周围五座楼子的人都被杀光了,那个酒博士下落不明,至于那贱婢曾经出入过云水居的事……却没人知道,也没拿到任何能证明她去过的证物……现如今这事儿已经被府尹大人转交给了景家处理,说是准备以‘盗匪劫财,屠杀商户’为名立案……县主,您说如今这结果,岂不是我们白费工夫了?要不要奴婢再找些人去透透风声,让府尹大人再派人查查旁的线索?” “你想找死吗?”广琼闻言,转头一个眼神便让桂香感到背后一凉,“前天出的事,当天晚上五座楼子就没一个活人了,这会是谁的手笔,你还看不出来?” “……他,他未必敢对我们动手!”联想到某人名声在外的狠戾与毒辣,广琼的话让桂香霎时出了一身冷汗,然而自家主子毕竟是有御赐封号,桂香依然认为自己有嘴硬的资本,于是接着道,“但是费了那么多工夫跟银子,却没能损那贱婢分毫,奴婢只是觉得……替县主咽不下这口气!” “没什么咽不咽的下的,这次棋差一招,能不留尾巴已是万幸,反正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反败为胜……”广琼低下头去露出沉思的表情,似乎正在构想下一次的布局策略,然而片刻后,她忽然猛地抬起头来,转向桂香问道,“今天怎么没听见鸟叫?” “咦?”桂香听罢也是一惊,转身便去堂屋查看鸟笼——不看则已,一看顿时惊叫出声,“县主,不好了!” 广琼闻声也走进堂屋,却见那只羽毛漂亮的大鹦鹉如今已经一动不动地蜷缩在鸟笼里,双眼紧闭,翅膀虚张,姿态僵硬……广琼颤抖着手将鹦鹉从笼中取出,上下反复仔细查看。死去的鸟已经冷硬了,但周身上下没有半点伤痕,羽毛也没有丁点缺损,看起来从生到死,完全没有来得及挣扎过。 “怎么……怎么会这样?”桂香的声音里带了些许哭腔,她知道这是自己主人的心爱之物,“明明早上还好好的!看今天天气好,我就把它移到窗边晒了会儿太阳,拢共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挪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今天早上,有谁来过?”广琼捧着死去的白鸟,冷声问道。桂香绞紧双手想了好一会儿,这才回答道:“除了我跟县主您,这屋子今天谁都没进来过,但我听扫院子的李妈妈说,今天早上那白帝回来过一次……” “呵……呵呵,”广琼闻言,顿时发出一声冷笑,“护她倒是护得紧!” “县主,您是说……”桂香听出了言下之意,当即大骇,“县主,这雪妃子可是老太妃赐给您的贡物!他、他怎么敢……” “我设计了他的人,可他没有证据;他毒死了我的鸟,可我也没有证据……挺好,扯平了。”广琼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将白鸟草草包裹起来,递给桂香道,“拿出去,找个地儿埋了吧。” “县主!”桂香又怕又怒,总想做些什么却又不敢贸然伸手,于是乎只得抱着死鸟含泪劝诫道,“您何苦呢?留在这里到底有什么好处?趁着官道还没被雪封死,我们赶紧回京吧!到了老太妃跟前,任凭您是要哭诉也好,告状也罢,她老人家都绝不会对您置之不理的!何苦日日困守在这腌臜屋檐下,平白受那些卑鄙下贱之人的闲气?” “怎能叫闲气呢?这不有意思得紧嘛?”广琼兀自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森冷的空气。屋外寒风呼啸,花园中的芍药花枝上结了厚厚一层霜雪,远远望去,仿佛是开了不少白花一般……广琼看着雪凝的花朵愣住了,直到桂香上前来关了窗户,将她拖到炭盆前揉着双手与面颊,广琼这才猝然惊醒,发现自己脸上的泪痕已经被冷风吹成了霜花。 “县主……”桂香说着眼泪就先下来了,“您到底想要如何?自打从王府出来以后,我们一路受了多少委屈折辱?吃了多少苦头折腾?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名位,好不容易可以安安生生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您……您怎么……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呢!” “是啊,我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呢?”广琼下意识地重复着桂香的问话,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转向关闭的窗户,似乎还在寻找花枝上那些白色的影子——雪凝的花朵不会开放,不会吐芳,不会结实,但哪怕就只是挂在那里,代替真正的花朵让寂寥的枝头不再空落,在旁人的眼中看来,似乎也是比孤零零的枯干死枝要好上许多。 “我怎么就想不开呢?”广琼闭上眼睛,任凭新的泪水沿着刚刚融化的泪痕婆娑而下……热的泪扎入被霜痕冻红的肌肤,很有些仿佛针扎般的刺痛,然而这种感觉却让她清晰地想起很久以前的一段记忆:那段记忆里窗外的芍药花开争艳,少年的白衣白发与盛放的白花一般惊艳夺目…… 她从此就很喜欢白色,可是如今怀中死去的鸟儿,分明也是同样的颜色。 第二百九十七章 情定今生(77) 仙子桥以西的五楼大案虽然聒噪一时,然而转眼到了腊月,这场曾经令花街柳巷人心惶惶的风波便逐渐平息了——毕竟年关将至,再大的八卦也抵不过即将到来的大年要紧。长留城内如今已是一派佳节前的闲适景象:银装素裹的城池里四处都是刚刚挂起的彩绸与灯笼,新修好的东门城楼上也是齐刷刷一溜红灯,远远望去,仿佛农家园舍中正在晾晒的柿子般叫人心生喜悦。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出城的路也越来越不好走了。景玗决定等过了腊月初八就带玉羊回本府过年,于是乎趁着这几天还能来去自如,玉羊与顾师良一起张罗着提前在石门庄园内给大家伙办了年夜饭——去岁此时刚刚经历了一场大难,那时候谁都没心思操办节日,于是乎今年便是孟鸟族人在昆吾国内正式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石门庄园内的热闹相比长留城有过之无不及,今年葡萄跟高粱都是大丰收,酿酒作坊外新码出的一个个栎木酒桶上都贴上了大红色的“福”字;顾师良正在挨家挨户地给住在窑洞里的工人家庭送春联贴春联,忙得不亦乐乎;石门庄园里的孩子们已经多半都学了读书写字,如今正在孟极的带领下仰头张望着彩灯上的灯谜……符合孟鸟族节庆习俗的火把也熊熊燃烧了起来,仿佛预兆着来年更加兴旺的年景一般,让人看着就感到心中欢腾。 这种时候玉羊的角色一般来说都是在厨房里——为了让今晚的这第一顿年夜饭能让所有人都终身难忘,玉羊很是研究了几天的各色菜谱:烤全羊、酸菜鱼火锅之类的经典菜式自是不能少,新研发的糖醋里脊、烧味跟烤鸭也很受欢迎……逢年过节按照孟鸟族人的脾性,少不得又要喝上不少酒,而作为与之搭配的醒酒食物,玉羊此时正在用自配的香料炖煮着大锅的咖喱牛肉。 为了方便玉羊能尽早赶回位于城外的景家别院,石门庄园年夜饭的开饭时辰被定在了午后申时三刻。而刚过了未时,便有不少工人带着家眷早早来到宴席现场占座了。如同彼世的集体年夜饭一样,玉羊按照记忆中的习惯在会场前方搭建了舞台,台下的宴席现场四角都点有篝火,桌子中间也架了炭炉,即便露天也并不觉冷……待时辰一到,台下的数十张圆桌早就被挤得满满当当。伴随一声铜锣敲响,玉羊便在一众盛装的孟鸟族女工簇拥下被推上了舞台。 “呃……内啥,”见到玉羊上台,台下的孟鸟族工人们立即发出了最热烈的欢呼。原本想好的开场词顿时被冲得七零八落,玉羊等着台下稍稍安静,这才接着拔高声音道,“诸位,不好意思,耽误大家伙吃饭的时间了,只不过今天是我们石门庄园自建立以来,第一次举办的集体团圆饭!所以在开饭前,我有些话想要对大家说。” 望着台下一张张面容装束各异,但都洋溢着满满幸福昂扬精神的脸庞,玉羊清了清喉咙,继续道: “各位都是石门庄园的第一批庄客,是见证了我们的石门庄园从怎样一片荒芜凋敝的焦土,变成了现在模样的亲历者。一年以前,我们带着悲伤,发誓在这里建立新的家园;一年以后,我们不仅有了全套的农庄、水利、作坊、宿舍等生活设施,还有了可以抵御外敌的城墙和兵械!如今这里就是我们大家共同的家园!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刀枪!我们会世世代代守护好这片土地,绝对不会让它再一次遭受强盗的侵袭!” 一番话引得众多劫后余生的孟鸟族人眼中涟涟泛起泪光,待台下的掌声与呼和声渐渐平息,玉羊继续说道:“现如今在长留城里,大家都习惯叫我‘石门庄园的女主人’,然而今天我想说的是,石门的主人不是我,是你们!是你们每一个把悲伤藏在心底,把希望的笑容挂在脸上的人;是你们每一个把辛勤的汗水灌溉进土地,最近迎来丰收的人;是你们每一个不怕苦不怕累,亲手把石门建立成家园的人!所以今天的这顿饭,是我来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像主人翁一样对待这片土地,谢谢你们为它奉献了一年的辛勤劳动,谢谢你们愿意留在这片土地上,把它作为你们新的家园与归宿……谢谢!” 玉羊说着,忽然便向台下的众人伸手作揖,一躬到底。这下不仅台下的孟鸟族人愣了,那些贱籍出身的农户工人也愣了——普天之下,从来没有见过在年夜饭酒席上向工人鞠躬致谢的主家。此时此刻,回忆着一年以来在这片庄园中度过的每一个充实而欢乐的日子,以及所有工人与工人、孩子与孩子之间不分彼此的平等与交融……他们忽然就开始深刻地意识到,这片土地的温暖与魅力所在。 “今天是个好日子,但是大家可能要问,我们今后的好日子,便都会像今天这样吃吃喝喝而已了吗?不,我想说的是,往后我们还会有更好的日子!”玉羊握起拳头朝着台下挥手,再次拔高声音道,“从明年开始,我们不仅要扩大生产,还要在生产生活之余,给我们的工人们提供更多的福礼活动——从明年开始,不仅孩子们的客堂教育将变得常规化,还要引入算学、劳动技术、品德培养等新课程!而且我们还要举办相亲大会,集体婚礼,有机会的话还要举办集体满月酒……各位一定要再接再厉,争取在我们的石门庄园里迎来事业爱情双丰收!” 此话一出,台下不少原本默默对坐的青年男女顿时都红了脸:孟鸟族人经历了去岁一役后青壮死伤大半,遗下了不少孤寡妇幼,如今随着石门的一再扩建,以及北地遗民、昆吾贫户的补充,荷尔蒙的火花便不时在共同劳动的间隙闪烁生辉……近几日里眼看着就快要成就几对,玉羊作为石门的“大家长”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间,唯有在这里成家落户,才是这些工人正式成为庄园一份子的开始。而在这里出生的“石门二代”们,他们将有机会成为成体系培养的、准现代工人的雏形。 “……唠唠叨叨说了那么多,大家一定都开始嫌我烦了是不是?那好,在开饭以前,我还有最后两句话要补充:今天晚上不仅有年夜饭,我还给每一个工人都准备了一份年礼:每人三两银子的新年礼金!除此以外,所有石门庄园内年未满十五岁的孩子们,今晚都可以来我这里领一个新年红包——每人一两银子,祝大家新年快乐!” 玉羊最后的话语果不其然引来了最热烈的欢呼,随着又一声铜锣响,便有别院内的婢仆捧着装满银锞子的红色纸封,一桌一桌地向众人派发礼金和红包;眼见着场下的欢腾局面尚未开席便已进入高潮,玉羊爽利地大手一挥,宣布道:“石门庄园团圆宴开席,开饭啦!” 锣响三声,又有婢仆鱼贯而出,手捧着香气四溢的酸菜鱼火锅置于每一桌的炭炉之上。而等到玉羊退场后,那些早就在她身后待命的孟鸟族女子们随即粉墨登场,在舞台上唱起了嘹亮的草原民歌,同时踏歌起舞……玉羊一路连蹦带跳地跃下舞台,正想回到主桌去喝口茶水,不曾想刚走到台下就被雪衣拦住了。 “夫人,别院里刚刚遣人捎信来,侯爷叫您马上回去。”雪衣的脸色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安,“说是家里出了些事,需要找你商量……还说想请顾先生一同前往。” “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就这么急?”面对已经摆上餐桌的宴席,空着肚子干了大半天的玉羊很是有些不忿,“到底出了什么事?” “来人没说,只是催您快些回去。”雪衣摇了摇头,顺手将臂上的斗篷给玉羊系上,“侯爷从不会随意托大,他说有事,便是一定有要事……夫人还是赶紧回去吧,别耽误了!” 第二百九十八章 情定今生(78) 话已至此,便是再怎么百般不情愿,也得快马加鞭地先回家一趟问个究竟。于是乎玉羊叫上顾师良,偷偷坐上马车便往景家别院疾驰而去,连孟极都没顾上……若是让这丫头知道自己提前离席,准保会惊动一片偷跑失败。 好容易紧走慢赶地回到别院,玉羊又带着顾师良一路穿廊过门,总算回到自家院内。景玗倒是没有假传急报,见他们回来,伸手就递给玉羊两封信,凝眉道:“自己看。” 玉羊狐疑地接过信封,只见信封上署有落款,分别是玄王穆向炎、以及不久前出发前往昆吾北疆的花郁玫发出的,玉羊顺手将花郁玫的那封信交给了顾师良,自己打开玄王那封细细查看: “景玗贤弟敬启:” “一别数旬,久未问询,实为愚兄失礼。然今时今日之事,实属万般紧急,不得已才有此不情之请——自今年开春以来,因豫州司关府向朝廷禀报有地方官员收受贿赂,借互市通商之机向北狄通报我国军情,天子震怒,下令关闭境内所有互市清查。因今年草原蝗灾,又无法通过互市交换食货,北狄诸帐随即起兵,如今已大举南下,隔河陈兵,实有破我昆吾半壁河山之势。” “贤弟当知,余镇守边陲之贞阳城,孤悬水上,突兀河界,是为北狄南下必经之地,距离虎狼所据北疆故土不过数箭之遥……自北狄起兵以来,贞阳已被围数月,山河日下,岌岌可危!然隔河之朝廷守将因天子大寿,迟迟不将实际军情回报,致使我等将士百姓苦守孤城,如今已近弹尽粮绝、山穷水尽之绝地……愚兄出生将门,矢志殉国,虽死不辞,然贞阳城内数十万百姓何辜,将受此大难屠戮?” “……愚兄殚精竭虑,实无法退敌辟兵;散尽家资,亦无法令将士百姓果腹……余闻去岁寒冬,长留城亦遭万余鬼戎大军围困,贤弟以数百壮士辟敌于城外十数日,最终里应外合,退敌安邦……贤弟所为,实为愚兄向往之,恳请贤弟念及当年‘天下会’时一席之交,邀西境众英雄以解贞阳之围……若贤弟力有不逮,或可传授戍城之法?以缓贞阳一时之急……愚兄惭愧,长留危机时我北疆并未驰援,然如今局势,实是危急万分,迫不得已,望贤弟大人大量,不计前嫌,助我一城百姓一线生机!若有再生之恩,愚兄当做牛做马,没齿难忘……盼复归信,切切!” “这……这是,求援信?”看完手中薄薄的两页信纸,玉羊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贞阳城在哪里?离这里近不近?” “在蜀地以东,从这里走水路过去的话,大概半个月。”景玗从玉羊手中收回信纸,脸色沉郁道,“但是如今浊河水面已经被完全冰封,我们只能从陆路过去,花费的时间……大概会加倍。” “听侯爷的意思,似是有驰援之意?”此时顾师良也已经看完了花郁玫的来信,将信件交给玉羊的同时转身向景玗作揖道,“若是如此,实属贞阳百姓之幸!在下于此先谢过侯爷大仁大德!” “先别谢我,我还没决定是不是要去帮忙。”景玗闻言冷下面色,将手中信笺放回桌上,沉声道,“贞阳位于浊河中游,位置过于关键——南下可直入京师,东联余泽水路,西接我蜀地山河。如今我在蜀地布置的商堡防御尚未全部完成,若是此时贞阳城破,那么北狄无论是南下还是左右纵横,都如同无人之境……但是眼下,送信来的只有玄王和你们地龙会的人,就表示朝廷并不想把这一军情张扬出去,我们若去驰援,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别说没有半点功劳,搞不好还会惹祸上身。” “为什么不赶紧上报?数十万百姓的边陲要地,被围了几个月还能不上报?”玉羊此时也看完了花郁玫写来的信,大意与玄王相同,只是措辞更加激烈哀婉,令人动容。景玗抬眸看了玉羊一眼,叹了口气道: “今年是天子四十寿诞,明年又是太后六十大寿……这两年各地官员都在拼了命地鼓吹天人呈祥,太平盛世,谁乐意在这时候呈报城危之讯,扫天子的兴,也驳了那些大人要员的面子?你别说,就是去岁的长留之围,也是因为被报成‘天子圣恩,辟退鬼戎,归化外民’之后才求来的封赏。今年此时又出了贞阳之围……在城破或者破敌之前,那些不敢接担子的官员将领,都是不会出面说话的!” “怎么……会这样?”过于荒谬的信息令玉羊有些接受不能,“可是你刚才不是说,若是北狄攻破了贞阳城,那么南下京城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他们就不怕到时候被杀的就是他们了么?” “他们只是不报,不是不知道。”景玗略转过身去,低头看着桌上的信封露出一抹冷笑,“倘若贞阳城真的被攻破,他们会在第一时间抛弃职责百姓,挟持天子南渡清江,或者干脆抛下天子做饵,到了江南再重新拥立新君……反正天下是天子的天下,家园是百姓的家园,却唯独不是他们的故土……他们到哪里都可以荣华富贵,何必此时为了一座贞阳城将自己扫出名利场外,反而失了权位富贵?” “那、那么……”玉羊能够理解景玗话语中的种种权谋利己之举,但在感情和道德上却全然无法接受这种极端自私的选择,“……就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让天子知道真相了吗?” “这是会掉脑袋的事情,而且即便天子知道,说不定也不会有援军前往解围。”景玗伸手支住下颚,沉吟片刻后对顾师良道,“从花大家的信里,看来你们地龙会已经知晓此事,准备如何处置?” 第二百九十九章 情定今生(79) “回侯爷,安土守邦,自是我等分内之事,地龙会不可能置若罔闻。”顾师良回身一礼,不亢不卑道,“先前得到线报时,花大家已经调集各山道可以分配的力量,先行前往支援了……原本我们以为按照北狄一贯的秉性,两个月内攻打不下一座城池,就应该很快转攻他处,只是不知为何,这次他们似乎是铁了心地要攻下贞阳来。” “铁了心吗……”景玗闻言,沉吟片刻道,“你们可有探明原因?” “尚未。”顾师良摇了摇头,如实回答。景玗听罢,凝神注视了顾师良片刻,沉声道: “贞阳告急两个多月,倘若不是留有后手,你不可能如此悠闲地留在石门庄园里继续打理日常……说吧,你们准备预留的后手是什么?” “倘若北狄真的执意围攻贞阳直至绝地,那么……”顾师良再次拱手,向着景玗和玉羊一揖到底,“我会率领由石门工人所组成的千人队伍,前往驰援!” “你们好大的胆子!”听完顾师良的陈述,景玗握拳重重一击桌面,厉声道,“这石门便全然是你们地龙会的产业了?从去岁收拢那些孟鸟族人开始,这才一年不到工夫,石门拢共才有多少工人?一下调走千人,那么万一石门遭袭呢?你们还能从哪里调来力量戍卫?以及……一旦这些工人出了长留城,就是私兵,我一个六品骁骑尉,爵位不过乡侯,手底下却能一下募起千名私兵……你们纵是想要嫁祸于人,也犯不着选择这种方式!” “侯爷言重了,自与景家结盟以来,地龙会始终倾力以赴,从未有过祸害侯爷与夫人的想法!”顾师良见景玗发怒,连忙拱手解释,“长留城去岁刚刚屏退鬼戎万人大军,余威尚在,北狄不敢贸然来犯;并且如今石门庄园内无论老幼妇孺,皆习练武义,即便留下妇幼,他们亦可自保有余;再者石门的长城防御已经基本成型,要攻打石门的难度已经跟一座小型城镇无异,但是石门并无豪门富户,所有的不过是些庄稼油酒而已,如今北狄王帐胃口越来越大,必不会对此薄瘠之处有多少兴趣……以及,那些工人若是要出城,我们自有可以从北方悄然渡河,不被昆吾朝廷察觉的方法,侯爷不必多虑。” “呵,巧舌如簧,只是你想过没有,人你带走容易,能带回来的,却有多少?”景玗闻言冷笑一声,接着反驳道,“信上说围攻贞阳之敌,亦有不下数万,你这一千人的私兵队伍就算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到贞阳城门底下,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甚至有可能连门都摸不着就被围城的北狄骑兵悉数歼灭……石门如今刚刚建成,根本经不起这种程度的折腾!倘若明年所定油酒份额无法按期交付,损失的将不仅仅是金银利润而已……其中利害,你们可有替我们想过?” “想过,但还是要去。”顾师良抬起头来,直视着景玗的双眼道,“地龙会办事,向来仅凭侠义人心,从不闻利益得失——否则当年侯爷在御前讲手上蒙冤,以及去岁长留城被鬼戎所围时,地龙会又何必倾力相帮,甚至不惜与权王太傅为敌呢?” 这一番话顿时将景玗驳得哑口无言——毕竟事实的确如此,当年要不是宋略书在船上拼死挡住了楚王一众以及“天一剑”,那么他景玗哪怕是属猫的,九条命估计都没法从御前讲手席上活着出去……想当初在宋略书对阵杨敬行时,玄王穆向炎对他景玗还有照拂之恩,若没有玄王站出来假意控制景玗,实则暗中保护,那么恐怕就算宋略书能挡下杨敬行,朱皇与青君也会暗中下手灭口……如今时局轮转,落难的成了玄王,于情于理,景玗确实有出手相帮的必要。 “……还有一事,我必须要你们替景家善作考虑。”沉默良久,景玗再次开口道,“明年又是‘天下会’将举办的年份,按照以往惯例,有戍边敌情在身的可以免去当年比武之责,故而玄王或可不必参赛……但景家没有不去参加比武的理由!倘若要我拨冗分兵前去抗狄,届时错过‘天下会’大赛日程,被褫夺‘四圣’封号……你们要如何弥补景家这一损失?” “若是从长留城前往京师,路程需要半个多月,但倘若从贞阳城直接南下,十日之内必能抵达……若是如同上回送药那般快马疾驰日夜兼程,或许只需五六日。”顾师良抬眸看向景玗,继续分析道,“更何况,如今只是腊月,以往每年‘天下会’都是在入秋后举行,我们还有足足半年的工夫可以准备……侯爷是担心半年之内都无法退敌,保下贞阳城吗?” “唉……”又是足足数息时间的沉默,景玗忽然长叹一口气,背过身去指了指门外道,“去外间找休留,我在别院库房里存了些兵器甲胄,是为了应付将来商堡武装而找人偷偷打造的……你们且先拿去,回头一并算账,记得还我!” “多谢侯爷!”闻听景玗如此说话,顾师良心知他心意已定,顿时恭敬站直又是一礼,随后便大步出门找休留提装备去了……见顾师良走远,玉羊这才凑上前去,对景玗道:“……你当真想好了呀?” “没办法,论江湖道义,我欠过玄王人情;论守土之责,我亦无法视若无睹。”景玗双手撑住桌面,表情有些无奈道,“何况不管我开不开口,地龙会若是铁了心要调人,一定会有他们的办法——现如今石门内有将近半数都是从北疆故土迁徙回来的遗民,那些人对北狄恨之入骨,只要有能让他们报仇雪恨的机会,这些人就一定会跟地龙会走……与其如此,不若干脆还个人情,将来若是再有其他合作,也好商量。” “明明是你也想去帮忙的吧?干啥总要给自己找那么多理由?”玉羊笑盈盈地一语戳破景玗的伪装,“你若是真不想去,今天根本就不会给我们看到这两封信的机会……你要我们赶回来,不过是想要有人多给你些理由,说服你接受可能会遭受的损失罢了……我说的对不对?” 第三百章 情定今生(80) “……有些话就算知道,也犯不着拿出来显摆机灵!”景玗的耳根微微变红,脸色却更臭了,“我也会去,你在家守好产业跟亲眷们,我很快就回来。” “诶?”玉羊闻言一愣,“支援的话,交给顾先生他们就好了,为什么连你也要去?” “千把号全副武装的人马就这么交给地龙会,我不放心;以及守城支援不比其他,最重要的是要想法子把必须的物资给送进城内,少不了还要从蜀地给他们调运粮草,我不去更不放心。”景玗粗略默算了一笔支援数万人城池所需的粮草数字,心中默默又是一阵肉疼,“你且放心,我带人过去,也可随机应变——若是判断决不能胜,我会立马调头带人回来的!” “那……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玉羊低头绞了会手指,忽然小声对景玗道,“我不想待在家里对付那些个家长里短,可以让我跟你一起去吗?” “你?”景玗闻言一皱眉,顿时明白玉羊指的是如今暂住在景家本府的广琼,不禁又叹一气道,“你若是不想回家长住,就大年三十让合玥陪着回去吃顿团圆饭便成,过后亦可回到别院居住……这是去战场,不是‘天下会’更不是郊游,没有带女眷的道理。” “可是带随军厨师呢?”玉羊说着便挽起了袖子,“守城支援不比其他,最重要的是要把物资运进城内——那么等粮草进了城,如何用最少的粮食喂饱最多的人,以及如何让更多的人能吃好吃爽快,就是我的强项了,不是吗?” “开什么玩笑?”景玗闻言应声回眸,断然拒绝道。玉羊听罢倒也不吵不闹,只是掰着手指给景玗算账道:“你说要带人过去打仗,可是石门说到底还算是我的产业,那些也应该算是我的人吧?你抽调他们,一个人要赔我多少误工费?若是伤了残了,你伤残补贴能给多少?以及你要去蜀地调运粮草,如今快过年了,你手上可有那么多的现银?我这边可是刚收完明年酒糖的定金,手头上充裕得很哦!” “你……”眼看着俨然化身土财主模样的玉羊,景玗顿时再次失语,然而转念一想,确实如此:论烹饪手艺的巧妙与门道,整个昆吾国中都没人会比玉羊更加熟谙,而倘若能够将她那些现代化、工业化、流程化的思路理念引入到贞阳城的守备之中,那或可多救助多少饿殍?补给多少将士?减少多少伤亡?更何况如今若是真要调兵运粮,银钱更是多多益善。景玗在打定主意要支援的时候就没把钱粮花销真当事儿来考虑,但是时值年关,若要靠他一个人左右腾挪凑出那么大的一笔粮草费用来,确实是有些困难的。 若从理智上考虑,带玉羊同去的确是非常划算的选择;然而若是加上感情因素,景玗却无法及时给出回应——自己去贞阳城支援玄王守城,已经是抱着“一命还一命”的天大觉悟与人情,但无论如何都没有再带着媳妇儿一起赔进去的道理!正纠结间,却见玉羊转去里间书房,从抽屉中取出厚厚一叠图纸来,递到景玗跟前: “这是先前闲来无事,我参考那些从彼世带回来的冷兵器和农具书籍,结合石门现有的工艺重新设计的一些机械工具,还有一些兵械草图……因为有些还未想好,所以一直就没拿给你看过,想等着年后构思齐备以后再拿出来……不过这会儿估计你用得着,先看看合不合适吧?” 景玗将信将疑地接过纸张一页页打开,却见其中七零八落地构画着一些木铁构件,纸上一边写着“绞车”、“游火”、“木女墙”等名称,乍一看似乎都是些散落而凌乱的设计草稿,但仔细翻阅后便能够发现——这些都是一旦构造成型后,旋即就可以在这个世界加以利用的城防和农耕器械! “你这是……”景玗从纸堆中抬起头来,满眼狐疑地看向玉羊——自打被楚王构害入狱后,他心中的确偶尔会产生一些并不光明的念想,但他亦十分确定自己不会将这种念头呈现在身边人眼中……但是玉羊如今掏出这么一份东西来,究竟所为何意? “这个原本是为石门的新城墙设计的,不过反正都是城墙,应该也可以融会贯通。”玉羊看着景玗的面色,有点紧张地挠了挠头,“如果对你有用的话,就先送给你吧。不过能不能再给我一天时间?我把里面的某些构思再重新誊清一下,这样你要是想找人制造的话,也就可以更方便一些……要去蜀地调运粮草的话,应该会跟唐家有联络的吧?之前来我们家造作坊的那个小哥手艺就不错的说……” “我可以带你去。”景玗长叹一口气,出声截断了玉羊的话头,“我可以带你去……只要你待在我身边,我就有自信可以保证你的安全——如果你再像上次一样偷偷换装溜跑出城,我就把你绑起来下药后再锁屋子里,直到我们班师回城以后再替你解开,听明白了没有?” “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玉羊心知景玗说到就能做到,当即吐了吐舌头,姿态诚恳地认怂道,“这次我肯定乖乖听话,你要我去哪我去哪,绝对不乱跑!” “哪就好,回头我也会带上合玥合琪,还有你那俩丫头跟孟极……你身边也不能缺人,或许还可以给你义父去一封信。”景玗看了眼看似忐忑但实际莫名兴奋的玉羊,嘴角一勾道,“他老人家若是愿意驰援贞阳城,至少便可抵一万精兵……到时候城头攻守,我也可以少操些心了。” “……原来你同意带我去是打的这个主意!”玉羊醒悟,登时气急道,“你别太小看器械的力量了!等东西造好上了城头,你就知道谁才会是绝对的守城主力!哼!” “呵呵,好,我拭目以待。”景玗笑着把手中的图纸草稿还给玉羊,心中忽然又多了些踏实与胜算——眼前这个娇小耿直的女孩子身上,似乎有种奇怪的魔力:只要与她交流,不管多大的问题都会找到更加合适的切入点,都会找到更加有效的解决方式,乃至更大的赢面可能。 或许正如恩师独孤陌所言,妻子便是他最得力的臂助。如是想着,景玗目送玉羊抱着一堆图纸小跑着奔进书房,屋内应时响起一片翻箱倒柜颠倒砚墨的混乱声……不知从何开始,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就会充满了各种嘈杂而有趣的声音:家人之间的聒噪与吵闹声,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以及随时随地、各种各样的笑声……这些声音组成了如今全新的,更加富有烟火气的生活,而这一切声音的源起,都来自于这一个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女孩子。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会保护好你的安全。如是在自己心中,景玗再一次默默发誓道。 “你说什么?玗哥哥他……”景家本府县主院内,忽然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广琼一下站起身来,顾不得膝上被热茶浇湿了一片,拔高了声线急问道,“他……他要带人去驰援贞阳城?” “是的,这是从大房老爷那得到的消息,应该是真的。”桂香心疼地捏出手绢来,想上前擦拭广琼裙上的水渍,却又忌惮主子眼下过于慌乱的状态,“其他院里的老爷们也都得到消息了,各家婢仆下人们也都得了口令,统统缄口禁足,不得与外人相传……应该是……确定的了!” “怎么……怎么会?他怎么就……会答应这种事?”广琼绞着手指在屋子中间来回踱步,焦急万分地迭声道,“贞阳城在北疆,是玄王的地盘!他过去做什么?北狄来犯又关他什么事?不行……我得阻止他!一定有人得站出来阻止他!” “县主,县主!”眼看着广琼连斗篷都没穿就想往外跑,慌得桂香连忙一把拉住,急急劝道,“这大雪的天气,别院又在城外,您就穿这么单薄出门,是想急死奴婢吗……就算是要劝,也不忙今日一时,他……白帝未必这么快就能成行,您就先在屋里书信一封,奴婢给您送去不行吗?” “书信?对,可以写信……他一时不会那么快出发,得马上给他写信!”广琼回声,手忙脚乱地来到书案前,抽纸的同时倾覆了压在纸角一隅的砚台,墨汁四溅,沾染了她一手一身,也弄污了案上的白纸。然而广琼却丝毫顾不得身上那件其价不菲的丝袍,只是厉声呵斥桂香道,“我要写信,我要写信给他……纸呢?给我找信纸来!” “是是,县主莫慌,我这就给您取来!”桂香惊慌失措地冲出里屋来到外间,嘱咐几个小婢看紧广琼后,便奔去院外寻找信纸去了……寥落的庭院里已然被皑皑白雪覆盖,除了屋内偶尔传出的几声焦虑尖叫与啜泣,其余什么声音也没有。 大雪漫天而下,在覆盖了长留城为年关准备的种种装饰同时,亦为茫茫大地铺就了新的风景与颜色。 ——《情定今生》完。 第三百零一章 番外篇、可惜明年花更好(1 若干年后,弯月城城主独孤陌殁于一个不为人知的夜晚。 毒神宫中的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宛若他生前在其中度过的每一个夜晚:晚餐过后罗刹蛮照例去向他请安时,他依然如往常一般神情泰然地听完了她对日间巡防的汇报,然而等到夜间去送睡前酒和热水时却发现他已经去了,无伤无病,如同睡着一般安然。 在确定呼吸跟脉搏都已经停止后,没有时间哭泣的罗刹蛮风一样地行动起来,她叫醒了所有当时尚在宫中的女班弟子,封锁宫殿,用早就准备好的理由悉数遣散宫中本就所剩不多的婢仆侍从,随后披上白麻,带领同门的师姐妹们洗拭遗骸,将遗体抬送至内殿中庭,堆砌柴垛,准备举火焚烧。 镇守了弯月城将近半个世纪的一代枭雄,如今被白色纻麻细细包裹,看起来变得非常瘦小。为了防止焚烧遗体发出异味,柴垛四周摆满了无数珍贵香料,还有宫内如今可以搜集到的所有鲜花……罗刹蛮到底没能下得了手剥去面皮,独孤陌离开的时候是完整的,连同这五十余年来的所有回忆与秘密一起,在烈焰中升起,化作星月下的袅袅轻烟。 这一日恰是满月,城外弯月湖中的帕藩花在碧波中轻轻摇曳,宛若一个年复一年的约定与誓言。 如同城中老人口中的传说一样,很久以前,弯月湖中并没有花朵开放。湖面平静而冷漠得就像一面镜子,除了映照着来来往往的逆旅行人,并没有任何令人值得驻足的风景。然而已经没有人记得这花是何年何月,因何而诞生在这片遗世独立的湖水之中,今后或许也不会有人知道……这秘密被乖戾而孤傲的老城主带去了另一个世界,仿佛从未存在过。 五十余年前,当世上还没有“西域毒神”这号人物时,用一双同样乖戾而孤傲的双眼眺望着无花湖面的,是一个叫“兀漠儿”的胡人少年。 沙漠夜晚的风很冷,少年身上只披着褴褛的单衣,但依然沉默而固执地杵在湖边丝毫不动。敞开的衣襟被风撩起,可以看见他锁骨下方被烙上的黑色异形文字——那是奴隶的证明,他是奴隶所生的奴隶,自打三岁开始便背负着这个烙印,这个酷似黑蛇一般的字符是对于他身世的诅咒,也是他不愿回忆的童年证明。 少年望着湖面足足有半个时辰,直到那些看守畜群的马夫羊倌们尽都睡去,这才起身从羊群啃食的干草垛中抽出一小捆,随后在湖边找了两块合适的石头,在干草上擦着火星来,升起了一小堆篝火。 火燃起来的瞬间风似乎也暖了一些,有着棕色长发和琥珀色眼睛的少年从腰间取下一把小匕首,在火苗上左右燎烤了片刻,随后手腕一翻,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胸膛。 今夜他要做的决定,是自己今后该如何活着。 刀尖紧贴着锁骨下的皮肤,再往下深入几寸便是心脏动脉,他已经杀过人,很清楚只要在这个位置埋入整个匕首,几分钟内他便可以无法挽回地逃离这个世界……感受着皮肤下脉搏的跳动,以及皮肤散发出的丝丝焦味,他忽然冷笑着将手中的匕首一翻一拧——一小块完整的皮肤随之旋下,随着那个丑陋的黑字一起,被他扔进了火堆。 草草处理了胸前的伤口,少年收好匕首,转身向城墙附近的帐篷聚居区走去。没走几步便看见有人影慌慌张张地迎上前来,待走到近前看清轮廓,人影发出了一声惊呼,随即奔上前来拉住他道: “兀漠儿!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大半夜,还以为……” 少年没有回话,只是漠然地挣开面前女子的双手,头也不回地朝着帐篷营区方向走去。黑发的女子也不以为忤,仍旧是小步紧走着跟上他的脚步,面带微笑道:“你还没吃晚饭吧?今天在散集里做了几笔好生意,我买了烤馕回来,给你留了半个,藏在衣箱里……希望老天保佑,可没被那些个喂不饱的小崽子们给闻着味儿翻出来……” 黑发女子的声音温柔而跳脱,宛若沙漠中难得一见的夜莺啼鸣,伴随她的脚步颠簸,装饰着她耳坠和足踝的银饰也随之发出清脆的叩击声,让少年很难忽略掉身边正跟着这样一个喋喋不休的人……在走到营区边缘时女子快跑几步,偶一回眸,却看见少年襟口处淋漓流淌的一道血痕,顿时惊呼:“你受伤了?怎么不早说!” “没多大的事,被虫咬了一口而已。”少年捂着衣襟顺手擦了擦血迹,微微皱眉道,“不用这么大惊小怪的……” “胡说什么哪!得多大的虫子才能咬出这么大一口子!快跟我回去处理,万一染邪流脓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没等少年拒绝,女子已经一把拉着他跑进了一间帐篷内……仅仅一道布帘相隔,里面的世界却是缤纷又温暖。无数或生或熟的面孔纷纷凑上前来,询问少年伤势;黑发的女子从妆匣中取出药物和绷带,转回身来在少年面前坐下,嘱咐道,“把衣服脱了。” “不!”几乎是下意识一般,少年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黑发女子闻言愣了片刻,起身将他拉到帐篷一隅,解下裹发的头巾,披到了少年头上。 “是让你把上衣解下来,我好给你上药包扎……”女子的声音温柔得仿佛拍哄孩子的母亲,“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可以把眼睛闭上……外面睡得可都是那些臭老爷们儿,也不比这里人少。” 少年瞥了女子一眼,最终没再坚持,在头巾的遮掩下慢慢褪下了上衣。女子动作麻利地在伤口上撒上药粉,随后裹上绷带,熟络包扎,不过数息时间便处理完毕。待收拾好药物,女子看着少年又绽放出一缕微笑:“好了,不过你也挺厉害的,伤口这么大,上药的时候居然一声都没吭。” “檀吉娜……”少年穿好衣服,将头巾还给黑发女子,低着头呐呐道,“你为什么……对所有人都那么好?” “嗯,你居然会这么问?”正回身收拾妆匣的女子闻言一愣,随后笑得更灿烂了,“对能让自己开心的人好有什么问题吗?” “……不要总说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格外老成的少年从女子手中接过半块烤馕,颇有些无奈地嘟哝道。 “把衣服脱了。” 仅仅在一年以前,这句话对于少年而言,还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 第三百零二章 番外篇、可惜明年花更好(2 自从三年以前,自己年满十一周岁开始,这样的噩梦便几乎每天都在上演:他的主人是西域某城邦的贵族,却对床笫之欢有着特殊的喜好。为了满足自己那邪恶到几近令人发指的欲望,他命令帐下的奴隶们自由择配,而生下的孩子们则必须任由他拣选。 兀漠儿便是在这样的地方出生的二代奴隶,自打三岁起被烙上那个丑陋的印痕以来,整个童年里他记忆最深刻的印象,便是母亲面无表情的面容,以及主人那张因为纵欲过度而显得格外苍老又浮肿的面孔——游走于诸国的修士之间有所谓采补少年少女精元以续命强身的秘术,自打主人从他们口中听说了这种术法后,对待奴隶家生子的凌虐便比以往更甚。 至今为止的每一个梦回之夜,兀漠儿都能清晰地忆起主人的眼神——他们那一群相同出身的孩子被命令脱去外衣,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以供主人择选今夜的伴侍。那个苍老而臃肿的男人,打量他们的眼神像在打量一群待宰的羔羊,戴着巨大宝石戒指的右手在他们身上挨个摸索,而只要稍有不从,左手的鞭子便会接踵而至。 那用蟒蛇皮制成的粗糙的皮鞭,时常被那个男人浸泡在盐水里,抽打在身上会带来火烧一般的刺痛。主人很喜欢聆听他们的惨叫,似乎那种惨叫也能令他更加兴奋。在察觉到这一点后,无论再怎样挨打挨罚,兀漠儿都咬紧牙关再没吭过一声。 从十一岁到十四岁,这样的噩梦一直持续了三年之久。而他的母亲,那个从远方被买来的女人,对于发生在他身上的种种,都保持了跟其他女奴隶相似的麻木态度——仿佛他只是一只恰好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小猫小狗一般,每天晚上被拎出窝去供主人取乐,白天再抱回来,就只是这样而已。 成年的奴隶不会再被主人索取身体上的奉献,但也同样有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兀漠儿七岁时,曾经看见一个试图带着自己的孩子逃跑的女奴隶,被主人绑在马尾之后拖在沙地上狂奔,直到整片土地都涂满了她的鲜血,直到她的整个背脊都露出了森然的白骨……当时在场的很多孩子都吓得哭泣起来,兀漠儿却记得自己并没有哭,他只是记住了那个女人至死都没闭上的一双眼睛。 相比那个逃跑未遂的女人,他的母亲一向安静而驯顺,这样的态度虽然并不能使得自己能够远离魔爪,但只要每天晚上的食物里能多一块比石头还硬的麦饼,白天工作的时候能少挨管家几鞭子,母亲似乎便已经相当知足了。 “神明不会亏待虔诚而顺从的信徒。”每当儿子眼中露出仇恨的火光时,母亲总会如是告诫他。那双粗糙的手虽然抚摸着他柔软的卷发,但兀漠儿却依然觉得,这句话如同沾了盐水的鞭子一样,是另一种形式上的殴打,另一种形式上的凌虐。 而他之所以忍耐了整整三年,忍耐着身体上刻骨的刺痛与灵魂深处的火焰不被吞噬,是为了另一双尚自懵懂却闪烁着截然不同光彩的眼睛:五岁那年,母亲生下了一个小妹妹,那个孩子不似兀漠儿这般,有着典型胡人血统的发色和外貌,小女孩生得酷肖母亲,有着一头来自远方的纯黑色头发,以及黑葡萄一般美丽天真的眼睛。 母亲自小格外偏疼这个长得更像自己的孩子,事实上兀漠儿也非常喜欢她,妹妹的天性一点都不像其他奴隶家生的孩子,她爱笑爱闹,就连哭声都比别的孩子响亮有劲。待长大一些,她也显得比一般孩子要更加伶俐:主人召来乐伎在帐中歌舞,她只要躲在外面偷听一遍就能惟妙惟肖地模仿出来,随后回到奴隶居住的棚子里,蜷缩在哥哥怀中轻轻哼唱。 这个与自己迥然不同的孩子,成了兀漠儿整个童年时代唯一的亮光:晚上若是能让主人满意,翌日早晨自己被放回去时,便能够得到一些额外的糕饼点心作为奖励。而每当看到妹妹从自己手中接过点心时,那种格外欢喜的雀跃表情,兀漠儿也会感到身上的疼痛和屈辱,并不如自己当初以为的那般难以忍受。 然而即便是这样宛若沙漠中的芨芨草一般卑微而脆弱的日子,也并没有能持续很久。就在一年前,主人忽然生了一场大病,足足折腾了好几个月才将养回来。在病愈之后,感受到生命力正在迅速从自己身上流逝的男人开始更加歇斯底里地寻求健体延命的方法——他把目光投向了奴隶群中那个最活跃灵动的小女孩。 这一日,兀漠儿照常从主人手中接过点心时,听到了他这辈子最不愿听见的一道命令:“今天晚上,去把你妹妹也带来。” 兀漠儿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走回窝棚里的,因为违抗主人的命令,他的额头和背脊上又多了数十条血痕,手中的点心被捏成了齑粉,因为忍痛而紧咬的嘴唇也流出了鲜血……总之回到棚子里时,他一下子跌倒在了母亲面前,妹妹此刻不在,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今……晚?”在听完兀漠儿的转告后,母亲瘦弱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阵,然而很快又恢复了往日那种平静而瑟缩的模样,她低下头去,继续着手上的活计,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蚊呐般的声音呢喃道:“……我知道了。” “我们一起逃走吧!”琥珀眼睛的少年有生以来第一次,鼓足勇气对母亲如是提议。母亲枯瘦的身躯又是一阵颤抖,紧接着一把捂住了长子的嘴,小声叮嘱:“不可以有这样的念头!这样反而会害死我们的!她早晚……早晚都会交给主人,不过是早晚的事……” “可是她才九岁!”兀漠儿从母亲怀里挣扎出来,绝望地大声嚷道,“他会杀了她的!”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母亲昏黄的双眼中涌出两行浊泪,“神明不会亏待顺从的人……她会没事的,跟你一样,都会没事的……” 兀漠儿绝望地从胸膛深处发出一声低吼,随后拔脚便从窝棚里冲了出去。 第三百零三章 番外篇、可惜明年花更好(3 这一个白天,他都在领地中拼命地干活:从马厩到牧场,从井栏到柴房……人们都以为这个奴隶少年是在用工作来发泄心中无法排遣的郁愤,然而没人想到,他其实是在用这种方式,再一次确认早就已经埋在心中的逃跑路线,再一次确认领地中所有可以利用的罅隙与漏洞。 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他也一定要保住她!炽烈的日头下身形单薄的少年在心中暗暗发誓。每天主人晚餐后的半个时辰,绝大部分的奴仆都会被遣去吃饭休息,这时候是一天中整个领地里防御最松懈的时机,也是他带走妹妹的最后机会。 可是到了傍晚,当少年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回到窝棚里寻找妹妹时,却从母亲嘴里听到了让他绝望的回复: “主人把她带走了。”枯槁的女人仿佛失去了体内的最后一点点魂魄,只是在火堆边埋头干着永远干不完的杂活,头也不抬道,“晚饭后就走了,很快就会结束的。” 这个她曾经最最疼爱的小女儿,她连保留她哪怕最后一刻钟的勇气都没有。 少年怅惶地冲出窝棚,一路奔向主人所在的帐房——还未等接近时便听见从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少年冲到近前,嘶吼着想要破门而入,却被守在门口的管家死死拦住……几分钟后从里面传来了主人沉闷的声音: “让他进来吧。” 管家应声放手,少年一头冲进帐房,看见正在更衣的主人和他背后的小小一团白影:影子一动不动,在昏暗的帐房中显得有些轮廓模糊。他失神地走向前去,却看到草草掩盖的毡毯底下渗出了淋漓的鲜血——那双比葡萄更娇艳生动的黑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空茫的床帏,已经再也合不上了。 “把她弄出去,然后把床铺收拾干净。”主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动作快些,别耽误了我休息。” 少年的双眼沿着床帏移动,最终锁定了被主人挂在床头,用以防身的那把弯刀。 刀尖沿着锁骨向下,第二第三根肋骨之间就是心脏……原来杀人并不比杀羊更加困难,原来人的血也并不比羊的血更加高贵。 在当场诛杀了主人和管家之后,少年提着刀按照计划的路线,从马厩中抢了马一路奔向未知的荒野……他没有既定的方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再继续活下去,他的世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除了一具同样残破到不忍直视的臭骸以外,如今的他在这片茫茫大地上一无所有……他只是驱驰着马不断跑着、跑着……他只是想远离身后那个噩梦般的地方,远离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远离那个什么都没能做到的自己。 在沙漠中不间断地跑了一天一夜后,马终于一头栽倒在地上当场咽气。少年被从马背上甩了下来,滚落在沙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黄昏已然降临,又一个黑影即将到来。沙漠中的夜晚是各种捕食者与猎物蠢蠢欲动的时刻,两天没吃没喝的少年无力挣扎,也不想挣扎,他只想在宁静的沙风中独自迎来最后一刻,他只想再看一次那双会笑的、黑葡萄一样的眼睛…… 然而这样的愿望最终却再次落空,当最后一片晚霞消失于天幕尽头时,他听见身边传来清脆悦耳的脚铃声,以及一个比铃声更加悦耳的声音: “好像还活着,还是个孩子嘛!” 凭着最后的一丝力气,他勉强睁开双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仿佛是上天垂怜一般,声音的主人竟有着一头黑发和一双同样美丽的黑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正倒映着自己的样貌,流露出担忧之情道: “你没事吧?要不要紧?还能起来吗?” 少年满足地闭上了双眼,任由黑暗将意识拽入无边无尽的虚空之中。 然而事与愿违,他最终还是没能死在那片空寂辽阔的荒原之上。 醒来的时候,兀漠儿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颠簸的篷车内。四周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帷幔、彩绸、乐器和各种道具,使得车厢看起来分外狭小。他挣扎着动了动胳膊,发现身上盖的除了毡毯以外,还有一块羊毛编织的女人的披巾,披巾边缘还缀着别致的刺绣与银片,看起来与狼狈的自己分外格格不入。 “诶,你醒啦?”听见披巾上的银片撞击所发出的叮当声,一个声音从乐器堆后面飘了过来,紧接着是一个饱含好奇与关切的笑容,“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吃点东西?” “……这里是?”少年支撑着胳膊歪歪斜斜地坐起身来,眼神中满是警惕和防备——尽管在模糊的印象之中,他还记得自己在昏迷之前,似乎见过眼前这个黑发黑眼的艳丽女子,但即便如此,也并不能打消他对眼前所有活着生物的敌意与警戒。 “这里是我的车队呀,我叫檀吉娜,是这队花车的领班。”女子看了眼少年下意识往后腰摸索的动作,只是垂眸笑了笑后便放下手中的缝补活计,从腰间解下一个小水囊,抛给少年道,“昨夜风大,所以在你身上多盖了些东西,你身上带的物事放在枕头底下……这里面是马奶酒,距离下一个城镇还有些距离,车上没有多少能给病人吃的食物,你先将就着对付一下吧。” 听罢女子的话,兀漠儿随即回头,果然从充作枕头的布团底下摸到了自己的弯刀。在摸到刀柄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明显松懈了下来,但瞬间便又恢复了初醒时的紧绷,小心抓过被抛在面前的皮囊,拧开盖子,往嘴中灌了一口。 马奶酒并不炽烈,但少年从未喝过酒,仅仅一口之间仍是被呛得连连咳嗽。见少年似乎不胜酒力,女子连忙又递过了另一个大皮囊来,一边伸手拍抚着少年的背脊一边安抚道:“诶哟,不能喝酒便直说嘛……来来,这个是水。” 少年端起水囊猛灌了两口,终于冲淡了喉中那不适的烧灼感,他将两个皮囊都递还给了眼前的女子,语气冷漠而疑惑:“为什么要救我?” “不为什么呀,只是觉得让这么俊俏的孩子被扔在沙漠里喂胡狼,实在是一件容易遭天谴的事情。”女子从少年的毡毯上拽过羊毛披肩,顺手便围在了自己背上,同时目光下移,看着少年单薄的胸膛道,“而且我们也很有经验,车队里多得是跟你一样的孩子。” 兀漠儿顺着对方的目光眼神下移,随即抓紧了胸前的衣襟,掩盖住锁骨下方那个丑陋的黑色烙痕。女子却似乎不以为意,只是盘膝坐在他面前,接着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 见少年咬着嘴唇并不作答,女子无奈地笑了笑,接着解释道:“没有别的意思啦,只是我们经常需要在各个城邦之间表演旅行,倘若因为不知情而去了你来的地方,让你再被抓回去可就不好了……所以可以事先告诉我们,好提前计划路线吗?” “……不要去北边。”少年迟疑了片刻,终于吞吞吐吐地说了实话,“我叫兀漠儿。” “喔呀,幸好我们是往东走的!”女子闻言,似是听见了什么令人高兴的趣闻一般,咧嘴绽开了一个愈发明媚的笑容,“那么,兀漠儿,欢迎加入我们的队伍!” 谁说要加入你们了?少年疑惑地瞪了一眼面前莫名其妙的女人,却最终没把这句心中的诧异脱口而出——眼下除了跟着他们走,他似乎的确无处可去,而且不知为什么,自打第一眼看见眼前的女子伊始,他便毫无理由地感觉对方可以信赖,当然,也并不全是因为女子发色跟瞳色的关系。 第三百零四章 番外篇、可惜明年花更好(4 所谓的花车车队,是西域各国之间一种常见的娱乐形式:就是载着乐伎、倡优和各种杂耍艺人四处旅行卖艺的车队。 区别于普通的商旅车队,这些队伍的车厢用鲜艳的彩绸扎花作为装饰,在各个城邦作为招揽客人的手段同时,亦是表明身份的标识——花车车队的成员往往来自五湖四海,其中多得是失去土地的游民,被父母遗弃的流浪儿,以及跟兀漠儿一样逃家的奴隶……对于这些四处漂泊游走的花车队伍,各城邦的管理者们都采取了默许其存在的态度:花车会带来人气,也是城中平民消受得起的难得消遣。但为了防止有逃奴乃至逃犯藉由花车混进领地中,各个城邦对于花车车队的搜查与验身,也是区别于其他旅行车队的。 “给你定制的身契文书已经伪造好了,记得一会儿若被问起来,就说你叫乌美儿,是我们从西戎那里买下来的女奴。”即将进入又一座城市之前,檀吉娜正在给初来乍到的少年搭配新造型——棕色卷发已然被扎成了长辫,上面装饰着廉价而艳丽的朵朵彩花,胸前的黑色烙痕也已经被裹胸、纱衣和过分华丽的头纱所掩映,手腕和脚踝上也被迫系上了珠钏银铃,稍一动弹便是一阵叮当作响,简直让人坐立不安。 “……就不能换个别的办法进城吗?”面对正在给自己涂抹口脂的檀吉娜,兀漠儿紧拧着眉头低声抗议道。 “声音不对,表情也不对,若是过城门时都像你这样,别说会害了自己,整车队的人都会被你给牵累的!”女子将剩下的口脂顺手抹在了相同颜色的裙裾上,随后用双手揪住面前少年的脸颊,硬是扯出了一个弧度道,“赶紧的!笑一个看看……这还差不多,一会儿被问起来就假装听不懂,什么话都别接,我会替你们蒙混过去的!” 数辆花车在城门前依次停下,兀漠儿跟着车队里的其他成员们一起走下车厢,在城门前依次排开,等待着守城官兵的验身……如檀吉娜所言一般,在一同旅行的这段时间里,兀漠儿在车队中结识了不少跟自己有着相似出身的同伴。大家都极有默契地并不谈论彼此的过往,但也同样默默地彼此扶持守望,无需赘言。 就如同此时此刻,车队的众人各自站队成行,但却不约而同地把新来的兀漠儿挤到队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守城官兵向后打望的视线。兀漠儿将头纱盖过眉眼,努力遏制着自己的双手,不去下意识触碰藏在裙下的匕首。 檀吉娜捧着众人的身契最后一个走下车来,随后便满面春风地与守城士卒们谈笑风生,眉来眼去……在官兵逐一核对了身契上的名字、年龄与体貌特征后,他们的车队很快便被放行。 待回到车厢里,兀漠儿才长出了一口气,劣质的脂粉味充斥着狭小的车厢,然而此时此刻的他却已经并不以此为煎熬——他只是出神地凝视着脚踝上的银铃,假装自己没看到在验身之前,那些士兵在檀吉娜身上肆意游走的手指,以及檀吉娜偷偷塞进他们手中的各色金银首饰。 他只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替他们这些素昧平生的人做到这般地步。 “旅行最重要的意义,就是要开心呀!”很久之后,当他终于忍不住如是将心中的疑问向檀吉娜和盘托出时,却再次收获了令他摸不着头脑的回答,“一路认识各种各样的人,我就很开心;而且还可以跟这些人成为同伴,也非常开心;而且大家还可以一起表演赚钱,那更是开心中的开心!所以帮你们其实是在让自己开心,那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少年放下了手中的铃鼓和胡琴,无奈皱眉道,“我没法给你赚钱,为什么你还要继续收留我?” “你长得好看呀,即便什么都不做,只要跟足够好看的孩子待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了。”檀吉娜伸手从地上拿起铃鼓,顺手挽了个花儿,带起一串有节奏的铃声鼓点,“我开玩笑的,你身手不错,将来会是个好刀手……要知道在沙漠里想找个好刀手,可比找个好乐师要难多了,你又是我捡回来的,没花一个子儿,这笔买卖我非但不亏反而还赚大了呢!” “……你当我没问吧。”兀漠儿默默地将地上的乐器都收进箱子里,随后离开聒噪喧哗的帐篷,跑到营区外的空地上独自练刀去了。 跟着车队走了半年有余,他已经充分认识到他们如今名义上的“主人”,这个名为檀吉娜的女子身上,的确存在着许多难以理解的怪癖:除了沿途拾捡无主的逃奴,再煞费心思从各个商队手中收购伪造的身契文书之外;他们每到一处,檀吉娜都很喜欢去主动接触城里的流浪儿——要知道这些无父无母的孩子个个都比水沟里的耗子更脏,比沙漠里成群结队的豺狗更野,偷抢坑蒙无所不会,别说像他们这样过路的车队,便是有刀手家丁戍卫的本地大户们都唯恐避之不及。 然而不知为什么,每当他们来到一座新的城市里,檀吉娜便会有意识地去寻找这些孩子们的踪迹——她会在深夜收工后寻着他们藏身的废屋破庙,随后给他们派分食物,向他们表演歌舞,甚至会教他们读写识字……檀吉娜能够熟练使用西域诸城中通行的大多数语言,这使得她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能够很快融入到当地孩子的圈子中,很快离散于城市各处的乞儿们都会闻讯而至,在每一个檀吉娜流连驻足的夜晚都仿佛喜暖的猫儿一般,安安静静地蜷缩在她的脚边,听她讲述一路上见闻的种种异域故事。 “为什么要管这些小孩?”尽管檀吉娜已然对这些弃儿表达出了尽可能的善意,然而车队中的补给物资、食物和财物还是时有被盗。这一天车队里管伙食的土库尔婆婆又在骂骂咧咧,说是一个不留神就被几个流浪儿偷走了一袋子干果,面对愤愤不平的土库尔和始终在劝说她放弃去报官的檀吉娜,兀漠儿终于没忍住疑惑,待土库尔走开后跟上前问道。 “本来就不是多大的事情嘛,他们最多也就偷些吃的跟小钱而已,又不像马匪那样穷凶极恶。”檀吉娜耸了耸肩,对少年笑道,“而且万一真的招来官兵,只会被他们敲竹杠而已,说不定损失反而会比一袋干果要多得多呢。” “我不是在问这个。”兀漠儿的表情依然冷漠,只是眼神却透出掩饰不住的匪夷所思,“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要去管那些没人要的小孩。” “唉……你应该知道,在大多数的西域城邦里,如果小偷被抓到的后果吧?”檀吉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叹了口气后反问道。兀漠儿皱了皱眉头,如是回答:“在我们那里的话……会被砍手。” “是的,第一次被发现砍右手,第二次被发现砍左手……如果还有第三次,那就会被埋在土里遭受石刑,直到被石头活活砸死为止。”檀吉娜将目光投向街巷深处,在那些阳光顾及不到的幽暗角落的尽头,多得是那些孩子们天真又贪婪的目光,“如果一个人宁可冒着砍手甚至丧命的风险都要行偷窃之举,那能够说明什么呢?” “什么?”兀漠儿不解,接着道。 “那说明在他所知的事物里面,没有除了偷窃以外,能够让他活下去的方法。”檀吉娜的表情罕见地沉静下来,黝黑的瞳孔中倒映着橘色的晚霞,美得仿佛宫殿上用于装饰门楣的黑曜石,“他们中的大多数就是依靠这样的办法活下来的,没有人教过他们别的路,也没有人告诉过他们除了贫民窟和市集小巷以外的世界……所以,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我想告诉他们一些除了果腹求生以外的故事,让他们有一点点对于‘外面世界’的渴望……那样说不定的话,他们中的某一些人,或许就能从那些小巷子里走出去……” “……你不可能管得了那么多的。”面对檀吉娜过于理想化的解释,兀漠儿似是并不能够接受,“你走了以后,一切都会恢复原样——他们会忘记那些故事,仍旧按照生来命定的方式生存,直到被石头砸死。” “谁知道呢,命运的涟漪是很难测的。”惯常的笑容又回到了女子脸上,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在胸前挂着的一个银盒吊坠,低声喃喃道,“谁知道播下去的种籽,有朝一日会在哪里开放呢?” 第三百零五章 番外篇、可惜明年花更好(5 旅行是花车存在的意义,虽然在每一个城市他们都不会停留很久,但兀漠儿渐渐发现,只要是檀吉娜到过的地方,围拢在她身边的孩子们眼中就会多出些许东西来——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或许只能称为“灵性”的存在。他曾经在妹妹天生的黑眼睛中看见过,却从未想到原来这种东西可以靠歌舞和语言来进行传递。 可是这样的“火种”又能够在他们干涸的心中点燃多久呢?兀漠儿表示怀疑,但并未继续质疑坚持我行我素的檀吉娜。他只是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在檀吉娜前往乞儿们聚居的街巷时,身背弯刀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当檀吉娜返回车队时,又会稍稍拖后一些,断去那些跟在她身后接近车队物资的“尾巴”…… “明天我们就要出发去弯月城啦!”这天夜里,檀吉娜坐在车栏边对所有人大声宣布道,“据说那里是距离昆吾国最近的大城市,也是众商云集的地方,大家这几天可要好好休息,做好大赚一票的准备啊!” 车队中响起一阵敷衍似的欢呼,大多数人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居无定所的漂泊日子,故而对行将前往的新城池并没有太多兴趣。然而檀吉娜却显得异常兴奋,甚至到了夜不能寐的程度……这一夜兀漠儿照例留在车厢外值守,却看见檀吉娜偷偷跑下车厢,独自走向城墙附近的坡道上抬眼张望。 “这里距离弯月城还有上千里地,靠眼睛是看不见的。”兀漠儿悄悄跟随在对方身后,冷不防出声提醒道。然而对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会跟来一般,只是回眸莞尔一笑,振振有辞道,“即便是上千里地,对于鸟儿来说,不过就是朝发夕至的距离……我在通过鸟儿的灵魂眺望弯月城,又有什么不可以?” “……大晚上的,哪里来的鸟。”即便早已习惯了眼前女子的胡言乱语,但兀漠儿还是对檀吉娜话语中过分夸张的想象力表示理解不能。见胡人少年并不接腔,黑发的女子忽然解开了盘辫的发带,仍由一头黑发被夜风卷起,随后在圆月映照的无人坡道上兀自唱起歌来。 这是兀漠儿从未听过的歌谣,即便他已经跟随车队行走了大半年有余,在途中见识了形形色色的各地民谣与各种异域古曲,但没有一首如现在女子所吟唱的这般,如此欢悦明快,仿佛群鸟啁啾,翔舞啼鸣……宛若鸟鸣的颤音和悠长的吟咏组成了异常奇妙又繁复的旋律,这种节奏与咏唱方式他从未在西域的任何城邦、任何艺人口中见过,然而倘若仔细聆听,又会感觉在明快如新莺一般的歌声底下,似乎盘旋着无法排遣的悲哀和忧郁。 一曲罢了,宛若群鸟散去一般,竟然连身旁呼啸的夜风都变得更加寂静。檀吉娜回过头来,看着兀漠儿道:“这叫‘解羽歌’,好听吗?” “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唱法。”闻所未闻的歌谣引起了少年的好奇,“这是哪里的歌?” “……是我家乡的歌,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会唱了。”女子转回身去,背影看着依稀有些落寞,“你听说过‘讙朱民’吗?” “没有。”兀漠儿如实回答,“是哪里的部落?” “不知道起源于哪里,只知道原本居住在昆吾国境内,跟东方的鸟夷人其实是同一个祖先。”女子伸手拢了拢被吹乱的黑发,露出颈项后隐约可见的鸟羽状刺青,“我们的祖先据说因为犯了重罪,所以被昆吾人的始祖流放到遥远的边疆,替他们戍卫外敌以赎罪……据说祖先恪尽职守地照做了很多年,却一直没等到昆吾的君主赦免他们的消息,故而因怨生恨,带领举族迁徙,并且向后代们发出血咒——若有讙朱血统的子民踏足昆吾的土地,就会刀斧加身而死,所以即便是过了千百年之后,我也从来不知道,我们一族真正起源的土地,到底是在哪里……” “……不过是个传说罢了。”自从妹妹死后便再未相信过任何鬼神之说的少年闻言,摇了摇头提议道,“你想去的话,我们就去找。” “诶呀,所以说你这样的小孩子才理解不了传统的意义嘛!”女子转身露出一抹苦笑,随即开始重新梳理发辫道,“找到了又能如何呢?昆吾国跟我们这里可不一样,据说到处都是人,哪里还有无主的土地?就算找到了故乡,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也只是异乡而已……何如就把它当做一个遥远的乌有之乡,起码做梦的时候,可以看见传说中百鸟翔舞、解羽群啼的胜景呢……” “可是……”虽然理解了歌谣中表现的意象和隐含的怅然所在,但少年依然无法理解这一套说辞中的逻辑,“既然回不去的话,为什么又要一直记得它?” “因为这些传说可以告诉我,自己是谁呀。”檀吉娜又下意识地拽起挂在胸前的银匣吊坠,在察觉到少年问询的目光后,她伸手摇了摇中空的吊坠,向其解释道,“这里面是我们一族代代相传的护身符哦!” “是……鸟的羽毛?”藉由月光,兀漠儿依稀看清已然被摩挲的光泽黯淡的盒子四周,用阴刻的方式雕有四只环绕着太阳的鹤形异鸟,于是如此猜测道。然而檀吉娜闻言摇了摇头,没有再接着卖关子,而是直接道出了答案: “是花的种子,名叫龙爪花——据说只开放在昆吾东境水质特别干净的高山湖泊里,会在月色下开出像白蝴蝶一样美丽的小花……那些湖泊就是我们一族起源之地的标识,也是守护群鸟与讙朱民的神明居处……祖先们离开的时候带走了种子,但却没有能够种活,所以就把剩下的种子都制成了护身符,封在了这些银盒子里,由母亲交给儿女,一代代地传递下去……” “可是这些跟你要不要去昆吾国又有什么关系?”少年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愈发困惑道,“不要试图用另一个无法求证的传说来岔开话题。” “并没有呀,只是你不明白啦!”女子将吊坠塞回到衣襟里,三两下绑好了散乱的黑发,无奈道,“带着这个旅行,是为了遵守传统;不能回去昆吾国,也是为了传统……这些传统都是为了证明我们是谁,这是我们这失去了一切的一族唯一不能再丢失的东西。” “可是这种传统到底有什么意义?”少年跟上女子轻快的脚步,继续不甘心地追问道。 “意义就是,我们是鸟一样的民族啦!”檀吉娜丢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提起裙裾一溜小跑地冲下坡道,回到车队所在的营区里去了。 第三百零六章 番外篇、可惜明年花更好(6 翌日原本凌晨时分就应该出发,然而因为相约一起走的商队有事耽误了,故而只能将启程时间往后顺延——花车虽不似商队那般油水充足,但因为缺乏护卫力量,在沙漠中也是马贼们喜欢追逐的猎物,故而但凡是要走远路,他们必然是要跟随其他大商队一起同行的。在等待旅伴整装前的无聊时间里,檀吉娜决定到早市上再看看有些什么需要采购的物资,兀漠儿初来乍到,是车队里少有的闲人,于是乎只能挂上刀跟着一起去了。 沙漠白日暑气重,集市里人最多的时候便是清晨傍晚一头一尾。檀吉娜在各个摊点铺位前走走停停,又捎了些香料干粮,交由兀漠儿拿着道:“虽然没有多少路,但是多些准备也没什么不好的……肉干便不用买了吧,跟我们一同去的那个商队里带着牛羊,回头扎营时我去给他们跳舞助兴,兴许他们就会宰羊招待我们,说不定还能混上几顿好饭呢。” “……你少去给那些乞儿们送几趟吃的,我们或许就能顿顿吃上肉了。”话虽如此,但对于檀吉娜递过来的食物包裹,兀漠儿还是照单全收地拎在了手里。待檀吉娜逛得差不多了,两人正待打道回府时,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乱:“抓住那个小贼!” 两人应声回眸,却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正抱着什么东西低着头向这边飞奔而来,在距离两人所在的位置还有五六步时,孩子忽然被集市两边堆放的箩筐绊倒了,还未等他爬起来,身后的人群中便挤出一个屠夫,一只手将地上的小孩提溜起来,另一手劈面夺过孩子抱在怀里的半条羊腿塞进腰带,同时便从后腰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刀来:“好小子,敢来偷我的东西!今天便叫你知道做贼的下场!” 孩子细瘦如枯枝一般的右手被屠夫紧紧按在了石板地上,四周传来商贩们的阵阵惊呼,但却没有人站出来出声制止。那个看着最多不过八九岁的孩子口中发出刺耳的尖叫,对着屠夫的胳膊又踢又咬,但却无法将手从对方的大手中挪动分毫。 “慢着!”眼见着屠夫的刀已经举过了头顶,檀吉娜忽然拨开人群走上前去,向着屠夫屈膝行礼道,“大哥真是对不住了,这孩子是我车队里的小奴隶,是我叫他出来买东西的……他是外乡人,脑子也有些不灵便,还没调教好,若是有些冲撞,还请多多包涵则个……他可是拿了什么东西?我一并付钱就是了。” “呵呵,付钱?谁要你们这些花车贱人的臭钱!”屠夫抬眼看了看檀吉娜,转身便朝着对方站着的方向唾了一口,“隔三差五便来集市上偷东西,这些个小贼老子见得多了!今日老子不图财不图名,便是要给这些个没爹娘教养的小崽子们立个规矩!这条胳膊今后我便挂在摊上,看哪个不长眼的狗崽子还敢来我铺子里偷食!” “住手!”眼看着雪亮的刀锋行将落下,一柄弯刀忽然直直杵到了屠夫眼前,阻止了他的动作。女子身旁不知何时站出了一个棕发黑衣的少年,一手用刀背格住屠夫胳膊的同时,另一手默默伸向后腰。 “说了是我们的人,便是我们的人。”兀漠儿凝视着身量比自己高大好几圈的屠夫,声音冷静而低沉,“你是要钱,还是要命?” 眼前的胡人少年虽然身形单薄,但眉目之间却已然凝结了比刀刃更冷的森森寒意。屠夫是血勇之人,但却也懂得识别杀意——不同于屠牛宰羊所累积的血腥,跟前的这个少年身上,显然隐含着更加阴冷致命的某种东西。 “……既然是你们的人,那就赔钱来!”在对视了足有数息工夫后,屠夫将手里的孩子往外一推,同时收起刀子道。檀吉娜一把搂住又想跑路的孩子,一边不忘叮嘱兀漠儿:“既然说好收钱,那货也得是我们的!把羊腿拿来。” 屠夫无语地从腰带上解下羊腿,递给眼前的黑衣少年,又从对方手中接过几枚钱币,转身拨开人群,骂骂咧咧地走了。兀漠儿提着羊腿回身,却见檀吉娜正搂着挣扎不已的孩子安慰,同时掏出刚买的干粮,塞进孩子手中道: “你是不是饿了?饿了也不应该去偷东西呀……就算要偷东西,往后也要看看偷得是什么人……那种明显凶巴巴又不好对付的,将来还是别去招惹了……不要吃得这么急,我没带水囊出来,小心一会儿别噎着!” “……不要教他一些奇怪的东西。”兀漠儿从自己腰间解下水囊,顺手递给檀吉娜道。 回到车队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商队却还暂时不能出发,檀吉娜叫人打了水回来给那脏得看不清模样的孩子清洗,待洗干净后却发现原来是个眉眼还算清秀的小女孩子,只是因为枯瘦,一双睫毛忽闪的黑眼睛嵌在如猴子一般皮包骨的面颊上,看起来分外突兀。 “哦呀,竟然是个漂亮孩子!看来这笔买卖我又赚到了呢!”檀吉娜一边拿毛巾擦干女孩深栗色的头发,一边笑得眉眼弯弯,“你有名字吗?是从哪里来的?家里还有什么人么?要不要今后就跟着我们一起走?姐姐晚上烤羊腿给你吃好不好?” “你这是又要往队伍里收人?”兀漠儿坐在车辕上擦拭自己的刀,闻言忍不住出声提醒,“我们这一趟没赚多少钱,算上通关的打点和沿途的伙食,已经很紧张了。” “不过是再多买一张身契的钱而已嘛,拼拼凑凑总是可以拿出来的。”檀吉娜不以为意地为女孩子编织着头发,如是笑道,“没有名字的话……就叫你净奈罗怎样?据说是很会跳舞的天女的名字,有个好名字说不定就有了好兆头,将来或许会成为我们车队的台柱也说不定呢……” 就这样,等到他们从城内出发的时候,车队里便理所当然地又多了一人……没有人对檀吉娜的决定提出质疑,仿佛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旅途偶遇,亦或者正是因为有无数次这样的偶遇,才凑起了这一支并不怎么出色的花车队伍,才有了这些人在广袤大地上自由奔走的人生和机缘。 第三百零七章 番外篇、可惜明年花更好(7 在沙漠中紧走慢赶了七天六夜,他们终于抵达了那一座传说中因湖而命名的城市。弯月城的确非常热闹,隔着老远便能够看见密集的驼队脚印由四方蜿蜒而来,最终都汇向那一片月牙似的水面……还未进入城门,城外散集的喧哗与叫卖声便乘风而来,檀吉娜显得兴奋异常,在橙紫色的夕晖下拉着净奈罗一起站在车辕上尖叫。 “今晚看来赶不上进城了。”负责赶车的马夫一边小心提防着两人的动作,一边回头张望着等待进城的蜿蜒车队,“当家的,今晚是要作何打算?” “城外已经这么热闹了,还急着进城做什么?”檀吉娜拿着自己的头巾当绸带挥舞,同时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今晚就在城墙外扎营,离那些骆驼队远一些……大家伙都打起精神来!我们今晚便要让那片散集里的客人们,见识见识西域第一的花车艺人的风采!” 身后的车厢内响起两声稀稀落落的欢呼声,权作是对女领班打鸡血状态的回应。在沙漠中刚刚走了一周,现在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车队里的老老少少都在盘算着在城外稳稳当当地歇上一宿,明日再计划入城以后的表演事宜……就连兀漠儿这样正当年华的少年都懒得动弹,也不知道檀吉娜是如何保养得精神,能够在长途跋涉后还有这般充沛的劲头和精力。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好歹在城外扎了营。这个季节的沙漠夜晚气候还算适宜,即便露天睡觉其实也问题不大。见众人已然收拾妥当,檀吉娜在车厢内换了衣服,便唤上车队里的乐师、杂耍艺人,以及新来的兀漠儿与净奈罗,向着燃起点点篝火的散集方向走去。 花车艺人的表演是有一定仪式流程的,在进入预定的表演区域前,乐师会先演奏一段相当古老的神乐,作为对天神庇佑的祈祷与感谢,也是招揽看客的标志性手段之一;待神乐奏罢,才是作为暖场的杂耍艺人开始表演之际,吐火、吞剑、七圣刀之类极为刺激眼球的表演形式,能够快速笼络住看客的眼光并吸引他们驻足流连……待杂耍艺人退场,随着节奏明快的鼓点响起,作为整个花车灵魂的舞娘才会在一众翘首以盼的目光中华丽登场,用曼妙的舞姿与撩人的眉目向场下的看客们收获今夜的喝彩与赏赐。 檀吉娜今夜身穿的是一身火红的舞衣,裙裾边缘用金线勾勒出翩翩欲飞的凤鸟,发辫用彩雉的翎羽作为装饰,除了脚踝上的银铃以外,腰间与手臂上缠绕的金银锁片也随着举手投足发出阵阵悦耳的脆鸣……这是她所有行头中最为贵重的一套,一般用于重要节庆的收场表演。兀漠儿看着一身华服的檀吉娜走向由篝火围绕而成的舞台,在升腾的火光与焰气映衬下,他仿佛觉得眼前的女子是远方神话中从火中新生的神鸟。 檀吉娜的舞蹈并不如其他花车舞娘那般魅惑露骨,但却有着一种别样的韵味和吸引力:一旦登台上场,她的表情就会变得相当认真,每一次手臂的招展、每一次双足的点地,甚至每一次裙摆飞舞的幅度,似乎都在遵循着某种流传久远的法则一般……这种法则没有拘束她的表现力,相反在愈舞愈狂的过程中将她渐渐幻化成了一只鸟: 一只华丽的鸟,一只孤独的鸟,一只被困在大地的囚笼中却奋力向天空昂首啼鸣的鸟……这是只有被驱逐他乡的鸟的遗民才会跳的鸾镜舞,只有在这样的舞蹈之中,檀吉娜的生命力才仿佛真正地被释放出来,成为“鸟”的她才是真实的她,只有在此刻,她漂泊在天上的魂魄才与她的肉体真正结合,完美地演绎出鸟的末裔在大地上最后的“活着的”姿态。 一曲罢了,舞台中央狂舞的“鸟”顿时如同折翅一般落下,朝着众人俯伏行礼。四周如痴如醉的看客们这时才渐渐醒悟过来,随后各种哨声、喝彩声、赞美声便不绝于耳地朝着场内投掷而来,连带着数不清的金银铜币一起,渐渐铺满了檀吉娜面前的空旷沙地。 净奈罗提着个小篮子,一边拾捡地上的钱币一边向前排的看客们要求打赏,忙得不亦乐乎。在短短的一周时间内,她已然成了檀吉娜为数众多的拥趸之一,兀漠儿跟在她身后谨防有人抢夺打赏,而场中的檀吉娜还在与各个商队的领队老板们热络交流,商量着之后的表演场次该如何安排等相关事宜…… 这样的日子虽然颠沛漂泊,但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熊熊燃烧的篝火映照出少年愈发成熟的侧脸轮廓,也勾勒出他嘴角并不多见的一抹笑容——至少这里的人们都在用尽全力自由而美好地活着,这便足够了。 “让开,都让开!”然而正当净奈罗已经收齐了打赏,一行人准备转身打道回府时,却听见人群之中传来并不寻常的喧闹声。兀漠儿回头看去,却见人群中呜呜泱泱地挤出十几个刀手模样的壮汉,汉子们推开前面的人群分出道路,让进一个红须红发,一身锦绣华服的青年男子来。 “啧,以前没见过啊,新来的?”那红发的年轻人甫一走进圈中,便捻着两撇鼠须上下打量檀吉娜道,“叫什么名字?打哪儿来的?” “回大爷的话,我叫檀吉娜。”见对方上前时排场动静不小,阅人无数的檀吉娜旋即做出反应,一边用身形挡住身后的净奈罗和女乐师,一边莞尔一笑上前招呼道,“我们打西边儿来,路过贵宝地,想寻个生计而已。” “哦,念你们初来乍到,这不打招呼就登台卖艺的事儿便罢了。”红发男子见檀吉娜主动迎上前来,右手便毫不客气地搂住对方的腰肢,往怀中一带,“只不过你今晚要来我帐里再跳一次,否则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即是大爷看得起,小女奉命便是。”檀吉娜微微低头佯做娇羞,以掩去脸上一瞬间的不适表情。她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兀漠儿等人,对红发男子欠身一礼道,“只是请大爷少待,我去取些随身物事就来。” 说着她便从对方怀中抽身出来,转回到同伴身边,对兀漠儿道:“你赶紧带着净奈罗她们先回去,我去去就来,今晚回到营地就早些休息,千万别出来乱跑!” “那你呢?”兀漠儿探头望了一眼那个红发青年和身后的十几名侍从伴当,皱眉问道,“那人是什么来头?你能不能应付得了?” “我自有分寸的,放心吧!”檀吉娜朝他使了个眼色,随即便只带着另一名男乐师回到红发男子身边,仪态恭顺地随着对方一同离去……兀漠儿握紧腰间的弯刀,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一探究竟,可他刚要拔脚跟上时,肩膀却被人从身后拉住了。 第三百零八章 番外篇、可惜明年花更好(8 “小兄弟,可千万不能莽撞!”兀漠儿回过头去,只见拉住自己的是个须眉皆白的老人,手持一根赶牲口的长鞭权作拐杖,看起来像是个老羊倌儿。那老人朝着兀漠儿挤挤眼,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道,“你可认得刚才那人是谁?” “我们今天刚到这里,的确不认识。”兀漠儿据实回答,接着追问,“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这里的商人看起来都挺怕他?” “唉,说来话长了,那小子如今是这弯月城中一霸,劝你珍惜性命,少给自己惹麻烦。”老人说着摇了摇头,长叹一气道,“如今的弯月城城主膝下无子,几年前过继了一个远房侄儿作为后嗣,便是那浑小子——他叫沙乌木,平日里专好搜罗奇珍,欺男霸女……城内的市集因为有缴纳市税,故而有豪门大户与城主看顾,他还不敢过分造次。但城外这散集便不同了,本来便是大家伙为了省钱自己凑起来的地儿,自打他来了之后,便隔三差五地前来骚扰一番,看见稀奇的东西便掠为己有,美其名曰‘代收市税’。若有人胆敢不依,那十几个打手照面便是一顿拳脚!他的侍从都是从城主的护卫队里选出来的,寻常商旅麾下的刀手不是对手,大家又常年来往这弯月城,不愿与城主结怨,也就只能任由他胡为……你们也是运气不好,刚来就撞上了他……诶,只能祈祷你的同伴今晚能哄他尽兴,别招惹上什么祸事才好……” 闻听老人如此说话,兀漠儿的拳头不由自主攥得更紧了。他摆脱老人的手,追着檀吉娜离开的方向跑了十几步——然而毕竟耽搁了许久,散集中又人多杂乱,放眼望去,哪里还能看见檀吉娜的影子。不得已,兀漠儿只能赶紧跑回篝火边,先护送净奈罗和女乐师等人返回营地。 “班头姐姐什么时候回来?”见兀漠儿一个人回转,净奈罗一边探头朝他身后张望一边道,“今天赚了好多钱!她说了,等到了城里赚到钱,就给我买肉饼吃。” “……先回去吧。”兀漠儿不知该如何回答净奈罗的问题,只得伸手半推半撵地将她往营地方向引……众人回到营地后,留在那里的同伴们没见到檀吉娜的身影,拉着他们又是一阵盘诘……想起先前老人的警告,他心中更是乱成一团。不顾身边同伴的喋喋不休,兀漠儿丢下一句:“她被城主侄子带走了”之后,便独自一人跑到车队另一头去了。 “……带走她的人,看起来不是很好对付的样子。”一行同去的女乐师怀抱琵琶,面上现出隐忧之色,“但愿她别出什么事才好。” 一席话让不明所以的花车车队内顿时弥漫起一阵不祥的气氛,联想到刚才兀漠儿那欲言又止的神色,一行人更是愈发紧张……净奈罗虽然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但隐约却能明白对自己最好的班头姐姐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当下扁起嘴来,作势要哭:“我、我要去找姐姐回来!” “都吵吵什么?还不快来吃饭,这锅玉米粥我可熬半天了,你们是要等它凉成冰坨子再来吃么!”众人正犹疑不定,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却听见身后的空地上传来一阵铜勺击打锅釜的脆响。土库尔婆婆守着她的锅灶,瓮声瓮气地招呼众人道,“檀吉娜被城里的大人们征召,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么……赶紧来吃饭!便尽想些有的没的,给老太婆我和班头添乱!” 土库尔婆婆是车队里资格最老的一批成员之一,闻听她如此说话,众人悬着的心顿时稍稍安顿了一些,于是便依言聚集到空地四周,拿来自己的食具准备分粥……待给在场所有人都添上饭后,土库尔婆婆自打了一碗玉米粥,端起碗兀自朝着车队后方走去。 “白天赶了一天的路,早该饿了吧,拿去!”待找到在车队后方值守的兀漠儿时,土库尔婆婆将手中的木碗塞到他手中,同时嘱咐道,“今晚别乱跑,她叫你们先回来,便是对自己的能耐有把握……你若是贸然跑去找她,说不定只会叫她分神,徒惹出什么祸事来也不一定……她是天空之神的末裔,会有神明眷顾她的,吃完以后就好好睡一觉,乖乖等她回来吧。” 土库尔说完之后便转身离去,兀漠儿将信将疑地喝完手中的玉米粥,依言坐在车前闭目休息,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睡着……不知怎地,母亲当年那孱弱又瑟缩的形象再一次出现在脑海中,记忆里那个永远不敢大声说话的女人一边做着杂活,一边如痴如醉一般小声嘟哝: “不会有事的……神明不会亏待顺从的人……她会没事的,跟你一样,都会没事的……” 自己逃离以后,独自留下的母亲会被如何处置呢?一个猝然的念头闪过兀漠儿的心头,然而须臾便熄灭无踪——如同母亲将他视为猫狗一般,他对“母亲”这一身份的记忆,也仅仅停留在“生活在一个窝棚里的牲口”而已。眼下,更让他忧心不已的是檀吉娜的安危,是这个仅仅认识还不到一年的奇怪女人的命运。 天空的神与母亲的神,又有什么区别?这世间是否真的有哪怕一位神明,会聆听来自凡人的悲苦与乞求?不断思考着这些漫无目的的问题,兀漠儿睁着眼睛度过了一个无眠之夜……好在到了天光擦亮的时候,他隐约听见车队前方传来了熟悉的招呼声——檀吉娜回来了! 兀漠儿一骨碌从车前翻身跃下,三两步跑回到营地前方,只见檀吉娜正将手中的一包果食点心交由土库尔婆婆分发,在见到自己时,仍是露出了惯常的轻松笑容。 她看起来并无大碍,但同时也显得颇为狼狈:装饰在黑发之间的彩雉羽毛已经折断了,光鲜精美的凤凰裙裾也有被撕裂的痕迹……兀漠儿皱着眉头迎上前去,拉起檀吉娜藏在披肩下的手肘,上面一片青紫赫然在目。 “他打你了?”兀漠儿的声音有些控制不住地上扬,他感到胸膛中有种难以遏制的热力在瞬间被点燃。 “没有的事,昨晚很尽兴,只不过嘛……喝多了酒的男人就跟野兽没啥区别,这你也知道。”檀吉娜将手臂又藏回到披肩内,不以为意地笑道,“我可是拿回了不少赏赐呢,足够我们舒舒服服地过上一阵好日子了……对了,你要不要吃点心?沙乌木大人给了我好多城里的特产,真的非常好吃哦!” “别把我当孩子哄!”从未有过的,兀漠儿对檀吉娜的态度动了真火,“我们走吧,马上离开这里!” “……不行哦,我们才刚来,还没赚够足以支持下一趟旅行的钱呢。”檀吉娜有些愕然地看着面前的少年,随即摇了摇头,“而且沙乌木大人嘱咐过了,这一个月里,他随时会派人来营地招我,我不能走得太远,否则会有麻烦的……” “……你!”兀漠儿一时气结,顾不得四周渐渐围拢过来的车队同伴,他涨红了脸对檀吉娜嚷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听他的话?我们是流浪艺人,只要离开这里他哪都找不着我们!你为什么非要留在这座城里?为什么要这么顺从?为什么要这么糟蹋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表情错愕的檀吉娜的样子,与记忆中母亲那麻木的形象交叠重合,闪现在少年眼中。然而很快,那温和中流露出些许无奈的笑容,便将这种幻觉从少年眼前抹除——檀吉娜拎了拎裙摆,对面前言辞激动的少年道,“我要去换身衣服,你过一会儿再到衣帽车厢那边找我,好吗?” 檀吉娜的笑容总是出人意料地有安抚人心的效果,兀漠儿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凝视着对方的双眸看了足有半息时间,这才咬牙答应道,“……好。” “那一会见。”檀吉娜说着便牵起裙摆,步履轻快地走向衣帽车厢。兀漠儿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去,没有理睬身后众人的招呼,提着刀走到衣帽车厢附近,转身蹲下独自擦刀。 第三百零九章 番外篇、可惜明年花更好(9 “兀漠儿,你在吗?”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车厢内传来檀吉娜的询问。兀漠儿闷闷地应了一声,里面随即响起语调轻松的邀请,“那进来说话吧,外面风凉。” 兀漠儿将手中的弯刀收回鞘中,俯身低头钻进车厢里——在无数艳丽服饰的掩映之中,檀吉娜正披着一张旧毛毯,动手缝补着那条美丽的红色凤鸟裙。见兀漠儿进来,她放下手中的活计,抬头扬起一个微笑:“还在生气呀?只是一晚上而已,你就这么介意吗?” “……不要总是拿玩笑话来做掩饰。”兀漠儿用手拨开地上散落的衣饰,找了块空地坐下,紧盯着对方微微发红的眼角,“你明明可以不用这么做的!” “诶呀……走南闯北的,不会说玩笑话逗乐可不行,可是玩笑话说多了,有时候就应付不来这么严肃的话题了……”檀吉娜轻轻叹息一声,收回目光与笑容,眼神定格在红裙被撕裂的凤凰纹饰上,“你会因此而看不起我吗?” “我没有那种资格。”少年的回答冷淡而果决,“像我们这种出身的人,并没有太多可以支配的东西。” “是啊,我们这种出身的人……”黑发的美丽女子轻轻重复了一遍少年的话语,嘴角又不由自主地牵起一抹微笑,然而眼神中透露的光彩,却是无奈而苦涩的,“我们这种出身的人,本来就应该是匍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爬行一辈子的……可是如果说这样的我也有梦想,也有想要去实现的东西……你会觉得,很荒唐吗?” “你的梦想是什么?”似乎早已习惯了女子跳脱的思维,也仿佛是重又看到了记忆中那个不同于一般奴隶孩子的“特别的”女孩儿,兀漠儿没有打断话题,反而顺着檀吉娜的言语反问道。 “我的梦想呀……其实也是最近才有的东西——在之前的城市里,我从东边来的商队那里听说了一些传闻:说是在昆吾的国土上,有一种叫做‘慈幼局’的机构,是专门用来抚养父母不要的弃儿的地方。”檀吉娜轻轻整理着裙摆上刚刚缝合的线脚,似乎是在用眼神弥合裙裾上的裂隙一般,表情温柔到几近神圣,“我听商队里的人说,那里会雇佣奶妈来喂养婴儿;还会请工匠教师来传授他们必要的技艺;到了一定年纪,还会给他们挑选人家择配;据说还有专门的官田作为衣食保障……多好啊,即便是失去了父母的孩子,也可以在这样的庇佑下像常人一样活下去。不必偷抢,不必流浪,不必忍饥挨饿……如果我们这里也能有这样的地方,那该有多好呀……” “你想要建立这样的地方?”兀漠儿听罢,眉头皱得几乎把脸都给凑紧起来,“你疯了?我们哪来的这么多钱?我们自己连可以固定吃住的地方都没有,我们哪里来的闲钱可以去买地造房子雇奶妈?” “没有土地就不能有梦想了吗?”檀吉娜拍了拍脚下的车厢,扬起脸对少年道,“当年我从之前的花车队伍里逃出来的时候,可是除了这身衣服以外什么都没有,这不才用了不到十年工夫,就有了这么多车马,还有了这么多伙伴……没有土地,就不能有可以移动的慈幼局了?虽然一直在路上,但也可以一路走一路养,慢慢张罗起来的嘛……” “这就是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侍奉那个沙乌木的理由?”兀漠儿摇了摇头,似是想把刚才听到的那番疯话甩出脑海一般,直言不讳道,“即便如此,你赚来的那点钱对于慈幼局来说还是什么都算不上!檀吉娜,你清醒一点,你只是个花车班头,你不是天上的神仙也不是地上的圣人,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也不是你能管的事情!” “生来就是匍匐于地的人,如果也只能做些匍匐于地的梦,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檀吉娜笑弯了一双媚眼,伸手揉了揉少年渐长的卷发,“你也说了,我是班头,所以这事就这么定了!从净奈罗开始,以后我会沿途收留合眼的孩子,我会教他们识字跟歌舞,队里的乐师也会教他们乐器弹奏……你说你曾经在原来的主人那里偷师过刀法,那么教他们武艺就是你的事了!若干年以后,我们会有一支很大的车队:会有很多很棒的孩子唱着不同的歌谣,跳着不同的舞蹈,再也不用怕会落单遭人欺负……说不定我还能找着人教他们做生意!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变成商队而不再是花车了,你说是不是特别棒啊!” “你……”少年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然而他却不得不承认,女子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展开了一幅先前从未想过的画卷:举目无垠的大漠中绵延着一条长长的车队,车上装载着肤色瞳色与发色各异的孩子,孩子用不同的口音和语调唱着同一支歌,相貌不同的脸上洋溢着相同的欢笑,而他和檀吉娜置身其中,在庇佑着他们的同时,也经由他们的人生看到了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个梦太大,太飘渺,却也太有魅惑力了!就连兀漠儿也不得不承认,当脑中闪现过这一幅并不存在于现实中的画卷时,他也仿佛受到感染,贫瘠已久的心房里忽然被塞进了一团异常温热而充实的东西,心脏宛若复苏的鸟儿一般在胸腔里欢悦鼓舞,让他忍不住想要试着相信一回,这有可能会是他们能够触碰得到的未来。 “……你是班头,你说了算。”良久,少年微微吐了口气,垂下眉头说道,“净奈罗很担心你,昨夜哭闹了一宿,天亮前才刚睡下,你一会儿若是有精神,便去看看她,也好教她睡得安稳些。” “嗯,一会儿就去。”女子笑着答应,随后目送少年默默跳下车厢,往车头方向走去。早晨的阳光从车帘缝隙中纷纷扬扬抛洒进来,如同还抓握不住的梦想一般,温暖了阴影中蜷缩的身影……身上残留的痛楚也仿佛在这轻柔的晨光中淡去了,黑发的女子轻哼着歌,捡起脚下的裙子继续缝补……鸟的遗民永远是鸟的遗民,即便被现实捆绑在地上,但只要天空而在,心就永远是翱翔着的。 第三百一十章 番外篇、可惜明年花更好(1 因了有着班头不按常理出牌的规划,在弯月城的日子,一众花车成员们过得格外充实——除了每晚在散集营地内进行的卖艺表演外,白天在城内的集市和街巷内也可常见他们的身影。虽然不少人对于班头的异想天开颇有微词,但似乎并没有人试图真的站出来反对这一想法,于是乎大家抱怨归抱怨,却还是都默默埋头于努力赚钱,俨然从态度到目标都达成了某种默契性的共识。 这样一支车队与其他花车迥然不同的地方,便是似乎所有人都有着自己的发言权,但并没有人真的会忤逆檀吉娜认真思考后做出的决定。这个鸟一样不着边际的女子仿佛成为了他们有形的灵魂,只要有檀吉娜在,车队里便始终会有欢笑、音乐、朝气以及希望……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被这种氛围束缚,慢慢变成这个灵魂在大地上的投影之一。花车的队伍在一点点变长,所以这一次,也没有人真的质疑,它最终是否会成为这片沙漠中最长最特殊的一支队伍。 兀漠儿和净奈罗也是被这个灵魂俘获的影子,在经历了几周的朝夕相处后,净奈罗已经学会了差不多车队里所有人的方言口音,学会了在檀吉娜跳舞时用铃鼓来打节奏;兀漠儿跟着耍刀艺人学了半个月的七圣刀后,也已经能舞出非常像样的刀花,然而他对继续学习耍刀并没有兴趣。在见识过从人体中真正喷溅出来的鲜血后,兀漠儿便对刀产生了某种近乎信赖般的联系,他始终觉得把刀用于杂耍是在贬损刀的煞气,他始终觉得刀应该是用来斩断某些东西的。 因了始终不会任何表演项目,故而当所有人都赶往城中各处各凭本事赚钱时,唯有兀漠儿反而显得更加闲散。这种状态让少年觉着有些不适,于是乎这天趁着檀吉娜不在,他便自己跑去了城中刀手聚集的酒馆,试图把自己“推销”出去。 “客官,来点什么?”昏暗逼仄的酒馆内,瞎了一只眼的酒保龇着一口黄牙,眼都没抬地朝着进门的兀漠儿招呼道。兀漠儿清楚西域各地刀手拜山的规矩,往柜台上压下一枚银币,问话道:“有活么?” “你?嗤!”独眼酒保抬头看了眼身量还未完全长开的少年,鼻孔里发出一声嗤笑,伸手便把桌上的银币甩了回去,“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就别急着来给爷几位的刀喂血了。回去找你妈多喝几年奶,等你的个头能比我这柜面儿高了,再来找爷要饭不迟。” 一番话引来周围几桌闲坐吃酒的大汉纷纷哄笑,然而棕发的少年却不为所动,一手接住被对方甩出的银币再次拍到桌上,正色沉声道:“我在问……有活吗?” “……啧,不识好歹的东西,省不得一回皮肉受苦!”独眼酒保朝柜台外努了努嘴,自有几个同样刀手打扮的汉子站起身来,朝着少年步步逼近——新来的刀手拜山,在酒馆内被人“一试身手”是必经的规矩——遭不住打的便不配接活,便是打废了也是活该,在这群尊奉弱肉强食丛林法则的蛮人眼中,人命并不是什么值得敬畏的稀奇东西。 空间本就杂乱逼仄的酒馆内,四五条衣饰各异的大汉正从左右两个方向朝着少年逼近而来。兀漠儿左右打望一眼,决定先对左手边的两个身形矮些的动手——然后没等对方走进,他已经顺手抄起柜台上的算盘,朝着对方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打坏的东西要算你头上!”酒保发出一声惊呼,随即便抱起账本躲到柜台底下去了。陈旧的算盘被对方一把拨开砸到地上,木制算珠顿时滚落一地。兀漠儿趁着对方拨挡算盘的档口低头从两人肋下钻过,随即踩着条凳一步跃上桌面,转身一脚踹在其中一人胸口上,直把那人当场踹了个四脚朝天。 “臭小子!找死来的!”被踹翻的那人的同伴发一声喊,挥拳便要朝桌上的兀漠儿打来,不曾想一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木算珠,一个趔趄滑向方桌,好悬撑住桌面没当场跪下。然而桌上的少年并未因此留手,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土陶筷子笼,照着对方的后脑拍了个稀碎,随后从散落的筷子中抽出一根,“唰”地一声直直抵住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另一人脖颈上,冷声道:“规矩我懂,但是即便不用刀,信不信今天我也能让这场子见些红?” 刀手拜山,不能出刀是规矩。否则你出了刀就意味着别人也能拔刀,那出门的时候身上还能剩多少零件可就做不得数了。见少年仅凭一把算盘一根筷子,出手便制住了两个成人,柜台后面的酒桌上忽然有人叫一声好,接着便出声招呼道: “自古英雄出少年,今日老夫倒是见识了。小兄弟若是想找活干,不妨来老夫这里喝一碗酒,通个姓名——那些个破落废物,还不值当脏了小英雄的手。” “你……赖九爷?”捂着后脑从地上爬起的一人正要出口吐脏,待看清发话人的相貌时却没了下文,转身悻悻地拽过被筷子制住的同伴,骂骂咧咧地出门去了。见外间一时没了动静,独眼酒保也从柜台后钻了出来,朝着说话的那名壮健老者搭话道:“赖九爷,他打坏了这么多东西,您看要不先……” “算我账上!”老者身穿一身昆吾常见的皂色衣袍,拿眼扫了下聒噪的酒保,顿时便让后者抱着账本又钻柜底下去了。兀漠儿放下手中的筷子,跳下桌面走到老者近前,学着记忆中的昆吾习俗拱了拱手,用并不熟练的昆吾话回答道:“我叫兀漠儿,敢问老前辈姓名。” “别客气,管我叫赖九爷便是,坐。”皂衣老人伸手示意身旁的条凳,邀请兀漠儿坐下,又把自己的酒碗朝对方推了推,“哪里的洞府出身?买卖开过张没有?想找挂鞭还是扶轿的活计?可是想找个山头挂牌听差?” 兀漠儿闻言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老者见状略笑了笑,给少年斟满一碗酒,语带打趣道:“刚才看你言语间如此老练,我还以为你已经是个熟手……刚才说的是我们那边的行话:洞府是问你有没有师出,买卖开张是问你身上有没有人命,挂鞭跟扶轿是问你想接走镖还是护卫生意,挂牌听差是问你想不想找个落脚的地方,可以长期寄身。” “没有洞府,开张过,扶轿,不听差。”听罢老者的解释,兀漠儿随即给出了自己的回答。似乎是被少年格外利落的反应给噎着了,老人微微皱了皱眉头,话锋一转道:“别急着回答,你该先去找那酒保打听打听——能得着在我赖九爷身边听差的机会,可不是日日都有的。” “我明白,您不是寻常人等。”少年的回答还是不亢不卑,言辞坚定,“但我只想找个赚钱的活计,不听差。” “诶,原本以为遇着匹良驹,谁曾想是头犟驴……”老人说着拿起少年面前的酒碗,将碗中自斟的酒一口喝干,在桌上拍下几枚银币闷声道,“随我来!” 少年依言起身,快步跟在老人身后走出了酒馆,在东走西拐了几条街巷后,老人忽然往身后看了一眼,凝眉道:“看你的模样和口音……既不像西戎也不像北狄,你打哪儿来的?” “……北边。”少年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了如实回答,“我母亲是被掳来的昆吾女奴。” “原来如此。”老人闻言叹了口气,随后返身一把拉开少年的衣襟,盯着锁骨上的黑色字符凝视片刻,又道,“你想不想报仇?” “什么?”少年眼中有隐约的火光一闪而过,然而还未及开口细问,手中便被塞进了一枚金币。老人回头冲他使了个眼色,郑重道:“若想替我干活,便要少说话,多打眼……今天先回去,想法子把胸口那印子去了,明儿若是想清楚了,便在卯时前到酒馆等我。即便你不想挂名听差,我也不会亏待于你,但是你若口风不严,走漏了些许风声,可别怪老夫翻脸无情,拿你祭刀!” “……我知道了。”少年接过金币,再次朝着老人拱手行礼后便转身匆匆退下。老人目送少年的身影消失于街角,忽而长叹一息,幽幽道:“是个好苗子,可惜了……” 第三百一十一章 番外篇、可惜明年花更好( 是夜,兀漠儿依言独自来到湖边,用刀挑了胸前的奴隶烙印。翌日老人见了他包扎妥帖的伤口,没说什么,只是让他跟着一个卖水的“商人”去城中各家送水,并且如是嘱咐他:“遇到有戎人居住的宅子,便记下格局位置,回来向我报告!” 兀漠儿点了点头,昆吾与西戎两国多年交恶,早就不是什么新闻。这些年以来商队之间一直有所传闻,说是昆吾国太上皇终于崩驾,手握实权的天子一直有御驾亲征,北伐收回浊河以北故土之意。作为距离昆吾与西戎最近的西域城邦之一,弯月城不可能不受到波及,也就不可能没有双方提前埋下的暗哨钉子,互相刺探情报布局。 而直到多年以后,其中的种种家国恩仇,兀漠儿才渐渐勘破明白。对于此时假扮卖水商人仆从的少年而言,这桩买卖唯一能够吸引他的地方,便是每送完一车的水,便都能够从老人手中得到一枚金币作为酬劳。少年的记性不错,对于每天经过的有戎人相貌与口音的宅邸,他都铭记在心,如实回报……一来二去老人和他的同伴们也渐渐开始信任于他,在商议一些敏感话题时,便也不像以往那般提防尤甚。 “……你确定,那些人是进了城主的宅邸?”这一日,兀漠儿正站在井台边帮忙打水,忽而便听见身后的老人正拿昆吾话小声询问另一名暗哨同伴。那人拉了拉脸上用于遮风的头巾,同样小声道:“不能确定结果,但昨晚他们的确是去见了城主没错。” “这个情报很重要,看来我得亲自回去一趟。”老人沉吟片刻,对同伴如是吩咐,“你也去告诉你的人,最近几个已查明的桩子都要盯住了,别叫他们走脱!” 待辞别同伴之后,老人起身走近井台,吩咐“商人”将水瓶装车,同时拉过兀漠儿,走到街边的庇荫处道:“我要出一趟远门,从明天开始,你便不必再来了……你的身手不错,想不想好好拜个师父,学些真正能上阵杀敌的技巧?” “我想。”少年脱口而出,但随即又改口补充道,“可是……我现在还不能离开这里。” “本以为绊住你的是什么稀罕物事,却原来只是一支花车车队而已。”老人脸色一变,语气中带了些许讥讽,“你可想好了,将来也要跟着他们,一辈子走那不入流的风月贱道?” “……他们救过我的命。”少年的回答仍旧平静而坦荡,毫无羞惭遮掩之意。老人闻言长叹一口气,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和一个钱袋,递给少年道:“将来若是想改主意,便拿着这封信,去昆吾国浊河以北的洹山山顶,去找一个自称‘千手毒仙’的修士,他会教你以一敌百的功夫……那座山的山脚下遍布毒虫怪蛇,常人无法靠近,但只要在日中时沿着那些孤直的三桑树往上走,就可以避开虫蛇……我能够教你的就这么多了,望你好自为之,给自己挣个体面些的前途!” 老人说着拍了拍兀漠儿的肩膀,转手戴上头巾便要往外走,可是仅仅只是朝外打望了一眼,老人忽然又转回街角之后,拉住兀漠儿道:“先等等,别出去。” “怎么了?”少年越过老人的肩头,朝外张望了一眼,却见是沙乌木带了一队人马,前来水井边打水饮马……清早时分的井栏边行人不多,一些早起打水的城中街坊,转眼间便被那些虎狼般的护卫侍从驱赶干净。一个老妇人腿脚不便走得慢了些,竟被其中一个恶奴一脚从井台边踢到了土坡底下……异样的动静引来周围众人纷纷侧目,却没有人试图上前制止那伙恶徒的嚣张暴行。 “啧……”少年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弯刀上——虽然自打新鲜劲过去之后,这几天沙乌木已经很少来骚扰檀吉娜及花车众人,但每每想到檀吉娜去侍夜归来时,身上残留的淤青伤痕,兀漠儿便忍不住想要将眼前耀武扬威的红发男子大卸八块。眼见少年已经快要脱离街角土墙的掩映,身后的老人一把将他拉回到自己身边,警告道: “别过去,他身后有戎人!” “那又怎样?”少年的眼神中有了难以掩饰的杀意,“你不知道他们在这座城里都做了些什么吗?” “可是凭你现在的本事,便是冲出去又能怎样?”老人冷笑一声,伸手压住了少年按在刀鞘上的手,“你若这会儿出去,不出半息工夫便会被那些护卫揍趴下,说不定还会平白丢了性命……他是城主的侄儿,也是这座城未来的继任者,死一个两个来路不明的游侠浪客,对他来说根本不能算个事儿……你以为这里的居民会感佩你仗义出手,不,他们只会笑话你而已,笑你不自量力,以卵击石,甚至你的尸首都不会有人来收掩,他们只会把你丢出城去,任由豺狼秃鹫啃噬殆尽。” 少年闻言双眼泛红,呼吸渐渐粗重,但却始终一声不吭。隔着一墙以外,沙乌木的人马饮饱了水,打一声呼哨便再次风一般席卷而去。听见人马走远了,老人这才拍了拍兀漠儿的脊背,正色对他道:“没有力量便没有能够保护的东西,你是个男人,将来总要明白这一点——别等到无可挽回的时候,才开始后悔人生开头时的种种选择。” 老人说完便拉上头巾,转身朝着人马离开的相反方向从容离去,重归寂静的井台四周,徒留少年一人握着手中弯刀兀自出神。 第三百一十二章 番外篇、可惜明年花更好( 因了又没了差事可干,兀漠儿在偌大的弯月城中又闲逛了大半天,到底还是没能找到合适的活计。待看着天色渐暗,他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城返回营地,可刚刚走近车队停驻的地方,却听见车厢内隐隐传来杂乱的哭声和怒骂声。兀漠儿低头看了眼沙地上杂乱的蹄印,心知情况不妙,当下拔足狂奔,冲向哭声传出的车厢。 拨开车厢外聚拢的人群,兀漠儿一个箭步跨入车内,却见车厢中檀吉娜躺倒在地,手捂着小腹,似是十分痛苦。身旁的土库尔婆婆正在药箱中焦急地寻找着什么,身后还有几个车队中的女眷在低声啜泣。 “出了什么事?”眼见着一向身体不错的檀吉娜倒在车厢中呻吟不已,兀漠儿顿时有些乱了手脚,“她怎么了?” “她被打了,被踢中了肚子。”土库尔婆婆从药箱中翻出一小瓶嗅盐,凑近檀吉娜的鼻翼道,“刚才沙乌木带人过来,说是要带檀吉娜去城外营地献舞作乐,不巧今天她刚来了月事,无法应招,便只能婉言回绝……没曾想那沙乌木随即勃然大怒,对她大打出手,临了还强行带走了纱利雅和净奈罗……喂,你去哪儿?” 纱利雅是车队里一名女乐师的名字,而净奈罗今年也还未满十周岁……没等土库尔婆婆说完,兀漠儿提着刀便要转身往车厢外走,然而就在掀开车帘的一瞬间,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少年的动作为之一滞:“慢、慢着,等等!” 兀漠儿回过头去,正对上檀吉娜满含忧虑的双眼,此刻的她头发凌乱,面色苍白如纸,呼吸短促,身上已浑然不见往日那种气定神闲的悠然姿态……然而她的话还是对少年产生了作用,兀漠儿停下动作,凝眉问道:“你还好吗?” “我……我没事,你……不要去!”檀吉娜挣扎着想坐起身来,但小腹传来的刺痛还是让她又一次瘫倒在地,“等……等我一下,待我歇一会儿,就去……就去找沙乌木谢罪,求他把净奈罗放回来……你先……不要去!” “他不会就这么放过她们的,你去也只会多一个人受罪而已。”兀漠儿伸手按了按刀鞘,若有所思道,“你放心,我答应你不会莽撞行事……土库尔婆婆,叫大家装车,准备出发,如果我们在今天天亮前还没有回来,你们就马上离开!” 说完如是这番叮嘱,少年便头也不回地跑离了车队。车厢中传来微弱又焦虑的呼喊,但少年已经充耳不闻,此刻占据他整个心头的,便只有反复重叠的两个影子:一个是一年前亲眼目睹的妹妹的最终惨象,另一个则是早晨老人在耳边郑重的叮咛: “……没有力量便没有能够保护的东西,你是个男人,将来总要明白这一点——别等到无可挽回的时候,才开始后悔人生开头时的种种选择。” 他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力量,但依然有不得不去保护的东西。 找到沙乌木所在的营地并不是什么难事,这个未来的弯月城城主行事一向招摇铺张,即便是身处嘈杂拥挤的散集范围内,他也一定要辟出一块足够大的空地,用来安营扎帐,升燃篝火,陈列酒肉……这会儿在靠近沙棘树林的一片空地上,十数名戎人与侍从已然升起了三把篝火,搭起了两顶大帐。而沙乌木本人正在净奈罗与纱利雅的小心陪侍下,与几名衣饰华贵的戎人饮酒吃肉。 兀漠儿躲在一棵沙棘树背后,冷眼旁观着这群恶徒的肆意狂欢。双方之间的距离并不算遥远,位于下风口的兀漠儿甚至能闻到篝火上炙烤的羊肉香气,看清火堆旁净奈罗小脸上未干的泪痕……但现在时辰尚早,散集附近还有不少商贩在游走活动,白日的余热还未彻底从沙砾上退去,现在还不是他能够出手犯险的时候。 大约又吃喝了半个时辰,沙乌木似是有些乏了,仰脖一口喝干酒囊里最后的残酒,随即一把拽住净奈罗的头发,叫上身旁的两名戎人,拖曳着女孩便往其中一顶帐篷中走去。见首领们已经退场,剩下的戎人与侍卫们也纷纷发出怪叫,从地上架起惊呼不已的纱利雅,呼拥着走向另外一顶营房…… 见营地内众人皆已散去,少年悄无声息地贴着沙地潜入到沙乌木所在的帐篷底下,随即掏出火镰,划亮火星,点燃了帐篷一角。 “失火了!快,快走水!”小小的火星在沙风吹拂下很快就变成了蓬勃的火苗,在火光猝然亮起几秒钟后,帐篷内传来了急促的呼喊声。眼见着驻留在帐篷外的看守连忙奔去弯月湖方向打水,兀漠儿砍断固定帐篷的其中一根绳索,掀开帐幔揉身朝里一滚,贴着地面便钻进了帐篷内。 帐中原有的四人中,有一名戎人已经钻出帐篷查看火情,眼下帐内只剩下沙乌木、净奈罗和另一名戎人男子,净奈罗被两人摁住双手压在沙地上,声音已经哭到嘶哑。兀漠儿没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抬手一刀划断正压住净奈罗双手的戎人咽喉,将女孩一把拽起拉到身后,同时刀刃直指愣在原地的沙乌木。 “你、你是什么人?”仿佛是被眼前猝然降临的变故惊吓到,一向跋扈嚣狂的沙乌木此刻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坐在地,一边爬着倒退一边试图交涉道,“你……你想要什么?钱?我都可以给你!我很有钱,这个女孩也可以送给你!我还有很多金银财宝,只要你不杀我……” “我不是马匪。”少年没给他继续聒噪的机会,走上去踏住对方肚腹当胸一刀,结果了红发男子的性命,“我就是来要你付出代价的!” 趁着去救火的人还未完全聚拢过来,兀漠儿带着净奈罗从帐篷另一头悄悄钻出,借着夜色掩护逃进了散集范围之中……待进入散集后,帐篷内的异状似乎被人察觉,沙棘林方向传来了戎人震怒的呼啸。兀漠儿一把背起净奈罗,撒开双腿朝着花车车队所在的营地方向狂奔而去。 待回到车队中时,月色已然西斜。车队俨然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见两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朝这边方向跑来,快要望眼欲穿的檀吉娜赶忙迎上前去,从兀漠儿背上接下净奈罗,一把搂进怀中安抚,同时看向少年,急切问道: “你们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她被打了,但还好没什么大碍。”兀漠儿喘息着回答,语调却没有快意恩仇后的丝毫惬意,“沙乌木死了……纱利雅在另外一顶帐篷里,那边人多,我没法进去……对不起!” “……她也是跟着车队走南闯北好多年的老人了,会有办法自行脱困的,别担心。”檀吉娜抱起惊恐未定的净奈罗,返身便往车厢方向走去……然而走了几步发现少年并没有跟上,檀吉娜疑惑地转头催促道,“怎么了?不是你说的要赶紧离开吗?” “我不跟你们一起走了,我要去昆吾国。”少年握着刀在原地站定,任由月光将他的身影拔成一棵瘦削而孤峻的树,“我要去那里学习真正的武艺,唯有这样,等你的愿望得以实现之时,我才有足够的力量来保护你们。” “这样啊……”察觉到少年语气中毅然的决绝与坚定,檀吉娜皱着眉微笑起来,放下怀中的女孩走向少年,柔声道,“那我们来约定,五年以后,无论你有没有学成,都要回到这里,回到这座弯月城来等着我们——然后我们再一起上路,去任何我们想去的地方,带着车上的伙伴与孩子们,去寻找属于我们的家园!” 没等少年回答,黑发的女子便俯身向前,在少年的额前落下一个吻。兀漠儿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黑如墨色的长发带着清香抽身而去,只余下风中一个带笑的声音: “就这么说定了哦……五年以后,不见不散!” 第三百一十三章 番外篇、可惜明年花更好( 五年并不是短促的光阴,但只要沉浸于某些事物之中,似乎也并非异常难熬……五年过去,昔日的胡人少年已然挺拔成了清俊英武的青年男子,洹山那雾瘴层叠、险阻重重的特殊环境并没能阻碍他的成长,相反在他的举手投足间平添了些许异样的诡魅气质。 “你的毒理和武功都已经大成,现在下山倒也没什么问题。”在获悉了身边唯一徒儿的去意之后,年迈的“千手毒仙”微眯起一只眼睛,伸手拂了拂打满补丁的修士袍沉声道,“自个去库房里找找,但凡有你用得上的东西,尽可一并带走……你无大志,往后对外也别自称是我的徒弟。老夫纵横北境数十载,丢不起这人。权当你没拜过我做师父,我也没收过你这么一个徒弟。” “师父……”青年满腹的话语顿时梗在喉中,半晌才吞吐着请求道,“师父也上了年纪,这洹山虽然没有戎狄敢来叨扰,但毕竟不是什么宜居之地。您怕徒弟堕您声名,徒弟今后绝不自称师门便是!但是在下山之前,能不能让徒弟为师父另外寻访一处隐居?也好让师父您安度晚年,徒儿略表孝心。” “呵,只因老夫在这儿,这洹山周遭三百里,才从未被戎狄染指!这偌大的北疆境内,也才留下一块我昆吾的土地。”已然接近油尽灯枯,干瘦如槁僵一般的老人挥了挥手,示意徒弟不必再说,“等你走后,我便会把山顶用来防虫的药网撤去,这座山就会彻底被怪蛇毒虫占领……即便我百年之后,戎狄还是别想从我手中占取半点便宜:北疆是老夫的故土,这片土地一日是昆吾的疆土,便生生世世都是昆吾的疆土,哪怕是交给蛇虫毒物,我也不会让那些强盗得遂所愿!” 听罢老人的决心,青年陷入了沉默——不知为何,他脑中忽然又响起了檀吉娜的声音,向往自由的鸟偏偏有着无法落脚的地方,那是对他们而言充满无穷想象与怀恋、愁怨与禁忌的,名为“故乡”的土地: “找到了又能如何呢……就算找到了故乡,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也只是异乡而已……何如就把它当做一个遥远的乌有之乡,起码做梦的时候,可以看见传说中百鸟翔舞、解羽群啼的胜景呢……” 永远也回不去的地方,以及除了故乡便再也没有能去的地方,两种禁锢,到底哪一个更加顽固,也更加残忍一些?此刻的青年并没有自己的答案,他只是朝着老者的方向默默叩了三个头,最后请求道: “还有一事想劳顿师父……自我入门以来,师父曾说会替我取个新的名字,将来也好在江湖上传扬——恳请师父赐我姓名,以完满这五年的师徒之缘!” “喔呀,好像是有这么个事儿,是我老糊涂了……”老人拈着残须闭目沉吟,半晌后沉声道,“你生性孤拔,求的又是一条远避江湖之路……就叫你独孤陌吧,望你今后,好自为之,能守着自己真正想要守住的东西,求得人生一场清静……便也不枉你我师徒一场了。” 青年闻言,朝着垂暮的老人再三叩首,随即便起身从草庐中离开,头也不回地朝着山下的雾瘴方向轻身而去。 离开洹山范围之后,成为“独孤陌”的青年潜伏于官道附近,伺机混入到途径的商队之中,没费多大力气便离开了戎狄控制的浊河北岸……离了玉山一直往西,又走了将近一个月,途中遇到的商队纷纷转道南行,说什么都不愿再往弯月城的方向走。独孤陌买了一峰骆驼,独自一人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昼伏夜行,然而就在距离弯月城还有三日左右路程时,他渐渐察觉到了事情的异样。 在一望无垠的沙海之中,零落的人与牲口的尸骨开始增多——沙漠中发现迷路渴死的人畜白骨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在不到数百米的距离内可以陆续发现十来具遗骸,却不是什么正常景象。独孤陌牵着骆驼沿途查看死去人类的遗骨,发现这些尸首都还比较新鲜,有些甚至还没被沙漠中的豺狼虫蚁分解干净,肢体上还留有干枯的皮肤……但是这些遗骸的手腕和腿脚上都连着绳索,衣衫却各有不同,有褴褛的麻布也有斑斓的锦袍,这显然不会是被随意抛弃的奴隶遗体。 抱着越来越强烈的不祥预感,于第三天的清晨,独孤陌在地平线尽头看到了魂牵梦绕的弯月城——这座曾经西域最为繁华的城邦,如今却仿佛蓬头垢面的女奴般失了往日颜色。城中四处不断有醒目的黑烟升起,风中充斥着腐败而刺鼻的气味——那是焚烧尸体时才会出现的烟气。 独孤陌赶着骆驼奔向城池,原本应该是散集的那片空地,如今只剩下寸草不生的狼藉;高耸的城墙被烧塌了半边;临近城墙的一片街道已经尽皆化作焦土;城市中到处都是来不及被收拾的血迹、残骸以及混沌不清的呜咽声……野狗和乌鸦肆无忌惮地在街头巷尾穿行,啄食着新死的血肉;而姑且幸存的人们蒙着脸匆匆拖曳着邻人的遗体送去火化,动作僵硬眼神空洞,仿佛活着的行尸一般。 独孤陌在城中漫无目的地搜寻了大半日,却始终没能找到有关檀吉娜或者花车车队的消息……临近傍晚时分,残存的人群开始向城内仅有的三处井栏边聚集,升起火堆以共同抵御野狗和盗匪的袭扰。独孤陌也牵着骆驼跟随人流卧在土坡下,这时他忽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喔呀!这不是兀漠儿吗?” 独孤陌抬起头,眼前站着的是个拄着木杖的干瘪老妇人,她的腿脚上缠着染血的布条,似是受伤不轻……藉由井栏边升起的火光,独孤陌看清眼前的老人,竟然就是土库尔婆婆! “婆婆?你怎么在这里?”独孤陌连忙让出身边的位置,搀扶着老妇人坐下,同时解开对方腿上的绷带,试图检查伤口,“出了什么事?檀吉娜……还有大家人呢?” 第三百一十四章 番外篇、可惜明年花更好( “唉……你回来的太晚了!不过说不定……这也是你的运气……”老妇人摁住了青年伸向自己小腿的手,自行解开已然发出腥臭味的布条,向对方展示了惨不忍睹的伤口……尽管只过去了五年,此刻的土库尔婆婆却仿佛已然老了十多岁,满面的尘灰也填不满面容沟壑中的沧桑与苦痛……老人用布条将自己的腿脚重新缠紧绑好,看着眼前挺拔如青松一般的年轻人,苦笑着说道,“别费事了,医不好了……老太婆我能在入土前遇见你,大约也是命运的安排!兀漠儿啊,你就晚回来了七天!只是七天而已……” 在接下来的近半个时辰中,土库尔向独孤陌详细讲述了七天前发生的惨剧真相:今年夏天昆吾人联合北狄王庭与西戎开战,将大部分占据了浊河北岸雍州地界的西戎都驱逐了出去。失去土地的戎人一部分向南迁徙,与盘踞在冀州的同族部落合流,继续顽抗;而另外一部分则被北狄追逐着往西逃窜,其中一支便沿着西域商途,抵达了弯月城…… “……那些戎人攻破城门,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随后进城烧杀掳掠,末了临走前还在城南放了一把火,烧塌了半边城墙……为了实现与你的约定,檀吉娜今年开春便急着往弯月城赶,我们在这里等了你大半年,没曾想却撞上了这么一场劫数……” “她人呢?”顾不上老人语气中隐隐透出的怨怼之意,独孤陌打断土库尔的絮叨,急切询问着约定之人的最终下落。土库尔抬起一双昏黄的老眼,凄然笑道: “还能有什么下场呢?队伍里的男人们都被屠杀殆尽,女人和孩子则掳为奴隶,被他们驱赶着一同出城而去……我是个没用的糟老婆子,所以只是被砍伤了腿丢在这里,任我自生自灭……他们走的那天,我就站在那边的土坡顶上,看见了她的结局……” 老妇人说着,抬起枯枝一般嶙峋的手臂,隔着断壁残垣指向了城外弯月湖的方向:“那天她正好穿着那条最好看的红裙子,走在人群里就像沙漠里的仙人掌花一样醒目……在走到弯月湖边的时候,她趁着戎人不注意,拉着净奈罗一起冲到湖边,双双跳了下去……她就是这样的人啊,虽说只是个花车班头,但始终都像野鸟一样不服管束,怎么可能会任由自己再次成为女奴……我就这么站在城里看着那条红裙子渐渐沉没下去……兀漠儿,你就晚来了七天!就晚了七天啊……” 接下来老人的话语,独孤陌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他只是看着泪水从老妇人深凹的眼眶中滚滚而出,却感受不到身边所以来自尘世的任何声音——耳旁唯剩残酷的风响,一声一声刮削在坍塌的城墙边缘,宛若一把割肉的钝刀……没等老妇人说完,独孤陌便牵着骆驼站起身来,再次打断对方的话语道:“你看着他们可是往东边走了?” “是……我曾听到有戎人说起过,说是他们要趁着入冬前回转北上,在草原休养生意,以待来年再与昆吾人一决胜负……”老妇人疑惑地看着跨上骆驼就要往城外走的青年男子,惊叫道,“兀漠儿,你要去哪里?她已经死了,你再赶去也挽回不了什么,只会赔上自己的性命!你……你回来!你会被杀了的!” 劫后的城市中回荡的只有阵阵风声,青年赶着骆驼头也不回地离开城市,向着东北方向追逐而去。 后来发生的事情,没有人具体知道详情,只是北方草原部落中曾经盛传过这样的一则异闻:一支被昆吾人击退,从西域掳掠过来的数千人的戎人队伍,竟然在一夕之间销声匿迹……翌年途径他们营地的其他部族,只看见了满地层叠的尸骨,以及尽皆化作毒泽泥沼的草地——营地中所有男性贵族的头颅都被人斩下,堆在一块悉数焚烧……在漆黑的颅骨堆成的小山附近,有人竖起了一块木碑,上面用刀刻下了几个大字: “西域独孤陌。” 西域毒神之名,从此不胫而走。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但自此以后,所有草原民族但凡听到这个名字,都会下意识地打个寒颤,在心中默念一句:“天神保佑!” 在完成了惊人的首役战绩之后,独孤陌又再次回到了弯月城……他并非是想再找寻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觉着还有什么遗落在了这座已经面目全非的城市之中。土库尔婆婆已经去世,这座城里再也没有他认识的人,只是不知为何,当月亮冉冉升起,照亮了这片历经苦难的严酷土地时,他的眼中总会浮现出那个黑发的身影——在月色下自吟自舞,仿佛鸟儿一般跳脱自由的身影。 这种无法言述的幻象支撑着他留在了这座残破的城池之中,如同受到使命引领一般,他开始带着众人修整城墙,清理废墟,重建城市……自然而然地,他成为了城市中新的领袖人物,弯月城渐渐又有了人声与尘烟,这座疮痍满地的城池在渐渐复苏。 他一直无法解释清楚这种行为的目的和理由究竟是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无法离开这里,无法停下手中的工作——直到第二年的夏天,某个月夜偶然出城巡视的独孤陌终于找到了支配自己的幻觉的由来:在那月色粼粼的美丽湖面上,忽然开出了如蝶翼般轻薄而温柔的白色小花…… 原来她一直在这里,原来留住他的依然是她。 原本只存在于昆吾国高山湖泊中的美丽白花,经由族人千百年的迁徙传递,最终落脚在了这片西域沙漠的湖泊之中——自由的飞鸟因为约定而选择在此解羽,从而达成了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承诺: “就这么说定了哦……五年以后,不见不散!” 自此,世间再没有一个名为“兀漠儿”的奴隶或者刀手,取而代之的是声名赫赫的弯月城新城主,“西域毒神”独孤陌……自此以后的近半个世纪里,这座名城虽然屡遭各方袭扰,却再未被攻破一次。无论西戎、北狄还是西域诸邦都或多或少领教过这位狠戾城主的雷霆手段……弯月城因为恐惧而空前地繁荣起来,在之后的数十年时间里,始终牢牢占据着“西域第一城”的名衔与实力。 通过商队与吟游诗人的传诵,有关这位城主的种种“怪癖”也在西域诸国间广为传扬:比如他喜欢豢养女乐,格外优待来弯月城谋生的花车游伎;比如他破天荒的在西域首开慈幼局,以城主名义收养被市民与商旅丢弃的孤儿,抚养并教育他们成人;比如他严禁城中豪富虐杀奴仆,违者一经查实一概抵命,不接受金银抵罪…… 无论外界风闻是褒是贬,弯月城就这样牢牢屹立在了西域古道的一隅,与月夜下美若梦境的弯月湖相映生辉。再也没有人敢质疑这座城市的丰饶与强盛,就如同没有人敢试探城主的真正实力一般……他一生战功无算,门下高足无数,独孤陌成了弯月城的某种象征,而这座城市也成了他一生再也不曾踏出过一步的牢笼。 然而世间偌大,既然再也无处可去,又何处不是画地自牢? 在守护了这座城市足足四十九年之后,老城主独孤陌终于决定抽身离开。 被香料覆盖的遗体化作青烟飘出宫墙,袅袅回旋着乘风飞越街巷与城墙,最终消散于弯月湖上空……无人知道老城主在人生的最后一个夜晚,所见的究竟是怎样的一幕幻象: 被月光温柔轻抚的弯月湖边,黑发的女子正含着笑容翘首以待:她仍旧是当年初见那般的美好模样,身穿鲜艳的凤纹红裙,足踝手腕上的银铃泠泠做声……老城主也仿佛瞬间变回了十四岁的少年,他迎着女子的身影飞奔而去,爽朗地大声嚷嚷道: “你看到了吗?我做到了!我实现了我们的愿望!这座城里的孤儿们不用偷抢也可以好好生活下去,这里的游伎不必担心会被客人骚扰,这里的奴仆不会死于主人的凌虐之下……你看到了吗?我做到了,我守了这里整整四十九年,我做到了!” “是吗,你好厉害啊!”黑发的女子伸开双臂,接着飞扑而来的少年,如同遥远的记忆中一样,引领着他踏上清冷月光,向着再也不会有别离怨憎、饥寒磋磨的国度款步而去…… 终身远避江湖,却在江湖中留下浓墨一笔的弯月城城主独孤陌毕生所追求的“清静”,不过如是而已。 第三百一十五章 双城血战(1) 腊月,东山道扬州境,道府空桑城内。 天茗楼并不是城中最有名的酒楼,但胜在选址颇佳,如若在二楼占一雅座,便可将城南沙陵山水尽收眼底,故而常被城中文人雅士所推崇。昨日城中大雪,沙陵水上寒烟四起,枯树蓑笠,孤舟远山,渺渺入画,便仿佛一幅写意山水一般,更是引人入胜。 楼外如此胜景,楼内有缘得见之人却寥寥无几——只因今日天茗楼二层被人包了整席,那些专程前来欲登楼观景的文人骚客们无奈只能一边骂着不知何人如此豪奢摆谱,一边甩着袖子悻悻而去,望楼兴叹。 天茗楼二层居中的雅间内,昆吾国前任宰相曾文观正端坐在席间闭目养神。面前的小火炉上烹着汤釜,釜中的高汤已沸,正“咕嘟嘟”地冒泡泛热气,一左一右两名面容韶秀的侍女一个正在点茶,另一个则在调配着待会儿涮肉所需的调味料。 空桑城四面环水,鱼鳖颇丰,故而曾在天虞城和西境风靡一时的“碧波游龙”酸菜鱼火锅,如今也已经流行到了空桑城内。然而对于曾经的首辅曾文观来说,对于饮食用度,他依然选择推崇祖宗旧法,故而今天面前的这炉小火锅,取用的依然是京城传统汤底制式的“拨霞供”:一旁洁净的瓷碟上早已整整齐齐码放着切好的羊肉及鱼肉薄片,静静等待着一旁错银乌木箸的临幸。 不知又过了多久,席间的唯一主宾这才姗姗来迟——昆吾国前任中书侍郎何靖匆匆挑帘进入雅间内,一边在侍女的帮忙下卸去被小雪打湿的斗篷,一边朝着曾文观拱手告罪道:“雪天路滑,路上车轮不小心陷进泥里,这才耽误了行程,还望老师赎罪!” “不妨事,来了就好。”闻听何靖进屋,曾文观这才缓缓睁开双眼,长吁一息收敛心神,示意侍女为客人上茶道,“先喝完热茶暖暖肠胃,有话等会儿再说不迟。” 何靖依言,从侍女手中接过热茶,扬脖一饮而尽。见何靖无意客套,曾文观挥了挥手,示意两名侍女自行离去,同时伸手执起乌木箸,挑起一片羊肉沉入釜中,悠然问道:“这次从北边回来,带回了什么消息?” “好消息!贞阳城果然被围了!”何靖一路赶风冒雪而来,早已饥肠辘辘,但听得曾文观问话,他还是勉强压抑住腹内蠢蠢欲动的馋虫,拱手恳切回答道,“学生近日刚从北山道打听得知,贞阳城自寒月起兵临城下以来,如今已经被围了近两个月。城中情势不明,城外人心惶惶,而虎踞山下守军仍旧按兵不动……如今朝中虽无人敢明言危贻,但是只要贞阳城破,狄军南下,十日内便可剑指京师!到时候凭他梁元道再如何八面玲珑,也无法对天子粉饰太平了!” “联系还在京中的内侍中人,必要时候,让他们劝说天子离京。”曾文观用乌木箸挑起已然变色的肉片,放入小盏中递与何靖,“天虞城路远,途中唯恐生变,就让他们护送天子来我这空桑城——此地四面环水,易守难攻,狄人也不擅水战,最是稳妥。届时,我自会率领城中士族老少,郊迎天子,善加安置……只要天子进了此地,我们的大势便算成了。” “老师果然神机妙算!”见曾文观亲自给自己涮肉,何靖受宠若惊,连忙称谢接过,将肉片裹了调料便往口中送去。滚烫的肉片沾了葱蒜等蘸料,入口时油脂溶解,顿时散出摄魂夺魄般的浓香,叫人忍不住食指大动……何靖吃完了小盏中的肉片,忙不迭又挑起两筷子羊肉涮进釜中,同时道,“妙极!未曾想在此地也能吃到如此地道的京师口味,原本我还在可惜若是京城被破,恐怕今后便吃不到七十二家正店那般正宗的味道,如今看来,却是学生多虑了。” “成大事者,何必在意这些微末小节?”曾文观信手捞起釜中腾起的肉片,在调料碟中滚了一滚,便顺势送入口中,“家中还有几个从京师带回来的厨子,今后你若是馋口,来我府上走一遭便是……我昆吾国天宝物华,无一不有,如今大业重启在即,何必为几家小小酒肆介怀伤感?” “老师说的极是!”闻听曾文观如此训诫,何靖连连点头,下箸如电般又捞了几块羊肉投入自己碗中……隔着汤釜的炊气与炭炉的暖烟,咫尺之遥的窗外早已是一片鹅毛大雪。楼中人眼中格外烂漫凄清的雪景,于江边蓑衣斑斓的捕鱼人而言,便是手上片片撕裂的冻伤与霜痕,一旁的鱼篓中几尾大鱼已经被风雪吹成了冰棍,正等待着有酒楼收购化霜,成为桌上款待贵客的片片鲜鲙…… 与此同时,西境蜀地。 位于荆州梁州两地交界的白鹤垣是连接蜀地与中原腹地之间的最后一个驿站,也是由唐家控制的最靠近中原的前哨驿点之一。自打两年以前,景玗将此地划为第一批筹建商堡的选址地点以来,白鹤垣的车马人流便与日俱增,此地也成了商旅沿途必到此一游的景点去处——毕竟出门在外,也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吃到标准长留城风味的一应美食美酒,也不是什么地方都有成规模的乐伶舞姬麻将馆,可以松泛松泛羁旅心情。 然而今时今日的白鹤垣,却不复往日那般轻松欢快的氛围——原因一来是时节已近年关,路上跑商的基本都已经回乡或者在大城镇中安营扎寨,基本不会在这样的驿点商堡逗留;二来则是因为一支特殊队伍要在此驻扎的缘故,唐家已然清退了附近的无关人等,如今的白鹤垣便是专为这一行人进行着最后的补给与调度。 “……约定的最后一拨五百担粮草,今日就可以抵达。”白鹤垣驿站最大的酒楼房间内,唐无枭正在向伪装成商队的景玗一行汇报着最新的物资调拨状态,“除了粮草以外,唐家也会依约拨付武师一百五十名,百工三十名,听凭调遣……人我都带来了,如今就在后院,稍后可请侯爷过目。” “不必了,你们办事一向言出必行,我信得过。”景玗闻言,接过唐无枭递来的物资详单,看都没看就折起塞进了袖子里,“现如今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办法能把粮草和人运到城里去?” 第三百一十六章 双城血战(2) “实话实说,这不是我们的责任范围。”唐无枭听罢,挑眉看了景玗一眼,淡然道,“浊河上游已经冻结实了,出了山区到贞阳一路,沿途寻常可见北狄铁骑滋扰……贞阳如今仍旧可以苦苦撑持,不过是依仗中下游的鲸洲一带,水面尚未完全冻结,依然有不要命的民间义士会趁夜色溯水而上,给他们运送些许物资……但是从南边的虎踞山进去就想都不要想了,虽然那里还控制在朝廷军的手里,但掌军的主将蔡叔樊也是有名的‘拔毛将军’——若是从南面山口大摇大摆地进城,你的人或许可以通过,但随行的这些粮草军械,估计至少八成要留在他手上。” “呵,都什么时候了,朝廷军做事还是这么不知死活!”景玗闻言握拳一磕桌面,却也无可奈何。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沉思片刻,还是慕容栩望着顾师良先开了口:“那些夜里冒险溯水而上的,是不是你们的人?” “是。”顾师良并不掩饰,颔首承认道,“鲸洲一带水道狭窄,水势湍急,寻常里总是会比其他地方晚结冰半个月……现如今我们夜里还可以用小舟破冰,牵引物资入城,但等到了正月时候,估计那里的河道也会被完全冻结,如此一来无论早晚河道都会被狄人完全控制,我们就真的无法再与贞阳城内取得联系了。” “你们每夜溯行,最多能运送多少物资?”闻听顾师良如此说话,景玗随即追问道。 “不多,顶天两百担。”顾师良闻言摇了摇头,似是并没有多少把握,“这还是一个旬日前的最高数字,这两天寒风骤起,河面上流凌已经开始板结,破冰的速度只会更慢……按照以往的经验,我估计现在每晚能运个百担左右,就已经很不错了。” “一日百担,按照如今的河面结冰速度,最多还有七天……”听罢顾师良的阐述,景玗托着面颊陷入沉思,“可是我们从这里出发前往贞阳,剩下的路程也至少还有三天……” “若是有可能做掉那个什么‘拔毛将军’,我们有没有可能光明正大地进城?”慕容栩转头扫了一眼屋里众人,最后将目光定在了唐无枭身上,“毕竟现如今我们手上有全天下最顶尖的刺客,是不是应该物尽其用一下?” “物尽其用不是那么用的。”景玗揉了揉隐隐胀痛的太阳穴,抬眸无奈地看了慕容栩一眼,“北狄之所以只敢围城而不敢贸然南下,忌惮的便是虎踞山里驻扎的这三万朝廷军。你若是为了进城而遣人刺杀主将,那倒是正中了狄人下怀——更何况军中一乱,我们或许更没机会:蔡叔樊在时尚能给我们余下两成粮草,若是军中起变,只怕我们连人带粮全都要折在这里。” “啧,分明是在替朝廷给被围的城池运粮,怎么反倒显得我们如此偷摸,跟做贼似的!”慕容栩不屑地咬了咬后槽牙,转过头去不再说话。顾师良见屋中气氛顿时又陷入凝滞之中,沉吟片刻后忽然出声道:“若是旁人,或许便是死局。可是若是侯爷,或有能携粮草悉数进城之机。” “先生有话请直说。”景玗示意顾师良明授机宜,顾师良见状也不故弄玄虚,开门见山道:“现如今我们带来的千人队伍中,至少有四成左右是孟鸟族人,他们纹面刺青的习俗与夷貘族类似,寻常里便是其他草原部族也难以一眼辨清……去岁夷貘族与戎人在长留城吃了大亏,此一事早已天下共知,侯爷不妨将队伍里的那些孟鸟族人伪装成想要寻机向昆吾人报复的夷貘族人,让他们向狄人寻求入伙结盟,混入狄人的队伍之中……届时我们可派遣使者偷偷进入贞阳城中,待入夜狄人睡去,混入营中的孟鸟族人便可伺机放火劫营,我们剩下的人马则可换穿朝廷军打扮,与贞阳城守军里应外合,杀他个措手不及!届时狄人一定会疑心是否朝廷援军赶到,故而不敢恋战,就会让出浊河以南区域可供通行,届时只要赶着粮草车马快速通过,便能够在他们和真正的朝廷军反应过来之前,将粮草悉数运入贞阳城中。” “主意是好主意,但光凭我说了不算。”景玗说着回头看了看坐在隔壁桌边一声不吭的玉羊,主动发问道,“能不能说服那些孟鸟人,照顾先生说的做?” “诶?”玉羊原本只是作为提供图纸给唐家匠人的“设计师”留下来参加会议的,压根没想到景玗会在如此关键的作战计划环节询问自己,于是乎当下有些发懵,呐呐道,“我……我可以试试,但是我不懂怎么安排作战,可不可以……” “夫人放心,待会儿在下自然会陪同您一起去营中说明。”见玉羊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顾师良连忙从旁接话,稍稍打消了对方的顾虑道,“侯爷高见,此一事的确非您亲自前往说服不可——孟鸟族人与鬼戎有不共戴天之仇,但跟狄人之间尚无多少龃龉,此番应邀前来帮助我们克敌救城,也全是仰赖夫人您的恩情感召……但是若要尽可能减少损失地进城,却非得拜托他们冒这番风险不可!还望夫人念及贞阳满城数万同胞百姓,能为吾等宽解这一时之忧。” “他们也都是很明事理的人啦,出发前我有跟他们说起过,若是贞阳城破,今后长留城所在的西境通路就会与昆吾腹地断绝,届时狄人若是想回头蚕食西境,也不过就是时间问题而已。”见顾师良起身向自己拱手作揖,玉羊也连忙颔首作答,同时郑重回复道,“大家都很珍惜现在的平静生活,都想能够保卫石门跟长留城的安全……所以这一次只要跟他们好好说明利害,他们一定会答应帮忙的!” “既如此,此事就交给你们去办。”见玉羊已经表态,景玗伸手扣了扣桌面,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又拉回到自己身上道,“待今日收齐粮草后,明天一早便出发,尽量沿山道夜行,唐家负责探路,两日后于虎踞山附近寻处驻扎,顾先生带人先去城中联络,罗先跟慕容栩带领孟鸟人混入狄人营中,我负责率领剩下人马押运粮草入城……如此安排,各位可有异议?” 第三百一十七章 双城血战(3) “旁的意见倒是没有,只是你们若要在虎踞山附近停歇一日的话,要不要我们顺便出手帮个忙?”唐无枭闻言稍稍抬眸,漠然出声道,“刺杀朝廷主将一事,我们唐家是不会接的,但若只是想他大醉一天,熟睡不醒,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就最好不过了。”难得见唐无枭主动出声,景玗似是颇为感慨,当下拍板同意……待会议结束,众人各自分头散去。玉羊跟在顾师良身后前往孟鸟族人所在的营区,见附近有不少唐家武师错身而过,当下不解,于是向顾师良询问道: “奇了怪了,唐家那位管事往常不是最珍惜羽毛了么?怎么这回反倒是主动帮着我们冒这么大风险?转性了?” “唐家现如今的主要收益,便多在这联通西境与中原的商途之中,若是贞阳城破,则商路断绝,这等于是在断他们家的命脉。”顾师良回眸看向行色匆匆的唐家武师,脸上露出些许了然之色道,“所以在退狄保城这一事上,我们与唐家的利益和目的是一致的,夫人大可放心。” “……你要这么说我就明白了。”玉羊听罢顿时释然,连连点头道。两人让过正在搬运清点粮草物资的队伍,转身闪入孟鸟族人所在的营地……整个白鹤垣如今四处都是一派忙碌景象,以至于玉羊并未察觉到适才会议行将结束前,唐无枭那一瞬而过的异样神情。 “那辆马车的事,怎么解决?”待众人悉数散去后,唐无枭却故意拖后半步,最终留在了酒楼房内,回身看向景玗道。景玗闻言,长长叹了口气,起身关了房门,皱眉问道:“现如今人在哪里?” “关在距离驿点不远的哨堡里,有人看守。”唐无枭看着景玗耸了耸肩,面无表情道,“先前是我们家的人发现有辆马车一直跟在你们的队伍后面悄悄行进,待拦下来一盘问,对方便自称是你家的人,还有御赐县主之位……先前的确听说你们家来了位不大好招惹的县主娘娘,但是嫂夫人在这里,又不能直接把人带来,所以就先安置在了哨堡里……你看要不要趁着还没出发前赶紧处理一下?” “咳,你知道的倒是不少啊……”景玗闻言,顿时感到本就隐隐作痛的额头更加酸胀不已,然而明天便是已然约定的出发期限,不趁着现在赶紧把琐事了解,恐怕后患无穷。于是乎在深呼吸了几次勉强调整心情后,景玗直起身来,对唐无枭道,“前面带路。” 唐无枭依言带着景玗走出酒楼,穿过大半个驿站来到位于护墙外一隅的哨堡附近,在四下打量了一遍确定再无旁人后,这才伸手示意负责把守的唐家武师将哨堡大门打开,将景玗让进堡内。 “玗哥哥!”哨堡中光线昏暗,也没有掌灯,然而当景玗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里间的其中一人还是随即站了起来,几乎是飞扑一般向景玗奔来——景玗早有防备,作势一把搀住的同时又将人影往外一送,在确保对方不会摔倒的同时将人给稳稳地拒之于一步开外,同时冷声道:“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我只是放心不下!”来人正是广琼,经历了大半个月的风餐露宿车马颠簸,如今的她看起来比在长留城时憔悴了不少,哨堡内条件有限,那领其价不菲的白狐裘斗篷也沾上了不少草灰,看起来仿佛是从柴禾堆里熏出来的凤凰一般,不仅狼狈,还很突兀。见景玗来探,广琼嗫嚅着还不好开口,身后的桂香倒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扶住广琼便指着景玗跟唐无枭厉声喝问道: “好个不晓事的定西侯!我家县主如此金玉之体,追着你赶了十几日的山路,你们不做体恤不念情谊便也罢了,如今怎么还敢把县主关在这种地方?你瞧瞧这地儿?没灯没油没火炭,耗子臭虫满地跑,是人待的地方吗?我可记清楚了,便是你这厮把我们锁在这儿的!待今后县主回京,奏明太妃娘娘和天子,看不叫你人头落地!” “县主误会了,外面人多庞杂,又多是粗鲁男子,把各位先接到这儿来暂歇一是为了保证各位安全,二也是为了掩人耳目——毕竟县主尊贵,不该让草民觊觎窥探,完全是出于一片好意,还望县主与这位姑娘赎罪。”唐无枭闻言,顿时拱手作揖,同时又顺势朝后退了半步,以确保自己完全躲在了景玗身后的阴影里。景玗倒是完全没搭理气势汹汹的桂香,只是盯着低头不语的广琼,再次重复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我只是……”广琼咬着嘴唇暗自恨声,最终还是忍不住这十几日来经历的艰辛委屈,冲着景玗哭诉道,“我只是见不得你非要去那地方!为什么不回我的信?为什么躲在别院里不肯见我?为什么一定要蹚这趟分内之外的浑水?为什么你可以带着她一起走,却要对我不告而别?为什么……为什么我都跟着来了,你还是连个好声色都不肯给我!” “呵……”景玗气得简直快要七窍生烟,嘴角却不由自主地上扬起来,“所以,堂堂县主娘娘不远千里跑到即将开战的孤城前线,就是来质问景某诸般失礼的吗?” “我……我……”广琼自知自己这番决定有失体统,然而来都来了,这会儿便是懊悔羞惭,也已经是船到江心补漏迟,无济于事。于是乎在满面飞红地垂泪片刻后,广琼忽然一把拔下发间的一枚金钗抵住自己咽喉,同时转身推开桂香,退后一步看着景玗,声嘶力竭道,“你若非要把我关在这里,或是送我回去,我……我就即刻死在这里!” “你……”事发突然,就连景玗都没料到一向安静温婉的广琼会在这会儿突然发作,待想上前制止时,却见一道红线已经沿着钗头尖端蜿蜒而下……景玗心知广琼是真的发了狠,当下不敢再做催逼,只能先领着唐无枭退出屋内,留下一句“待作商议,再行安排”后,便忙不迭关上门走出五六步,叉腰顺了好半天的真气,这才转头向唐无枭质询道:“你怎么看?” 第三百一十八章 双城血战(4) “这是你的家事,我不好过问。”唐无枭矗立原地,忙不迭便要把自己摘个干净。闻听背后的哨堡内又响起广琼和桂香撕扯的哭叫声,景玗嘴角的笑意都快凝成有形的刀气了,他扭头看一眼事不关己的唐无枭,森然一笑道:“别忘了,人是你给截住塞这儿来的!若是发现有异后便直接来报,我未尝没有让她神不知鬼不觉回转家中的方法……刚才她那丫鬟说了什么,你也听见了,若是不想人头落地,便赶紧来帮忙想想办法!” “这事吧,若以我之见……”见景玗无论如何都要拉自己下水,唐无枭叹一口气,双眼看天耿直回答道,“反正你都带了这么多家眷一起来了,其实再加几个也没什么……” “……你!”眼见着景玗也要即刻发作,唐无枭连忙摆手解释,接着道:“我不是那意思,但你也得想想,现如今无论是要护送她回长留城还是京城,我们一时之间都抽不出足够的人手……更何况她刚才如此发话,路上万一有个长短,谁敢跟她拉扯?两相比较,不若就把他们暂时归进家眷队伍里,一同带着进城也便是了……横竖待北狄退兵,我们要不就是回去长留,要不就是直下京师,总能捎她一路。” “呵,话到你嘴里却是简单!”唐无枭的回答显然并不能让景玗满意,“若是贞阳城破了呢?谁来担这个责任?” “便是贞阳城破,你这一大家子都在这里,还管她多一个少一个的事儿么?”唐无枭话糙理不糙,噎得景玗顿时失语……两个大男人杵在哨堡外的荒野中大眼瞪小眼了好半天,最终还是景玗长叹一口气,转过身去对身后的一名唐家武师道:“回去驿站,把内人和玥小姐叫过来。” “这厮腿脚慢,还是我去吧。”没等景玗吩咐的武师有所动作,唐无枭一个提气纵身便消失在了山野林间……不多时便领着玉羊、景合玥并灵芝雪衣等女眷赶到,唐无枭朝着景玗遥遥一拱手,并不上前道,“你们慢聊,我再去查看下粮草。” 唐无枭说罢便是又一个纵身,眨眼间便没入驿站方向的林子里消失无踪,玉羊跟景合玥对视一眼,颇有些莫名地看向景玗道:“到底什么事啊?搞这么紧张兮兮的。” “他在路上没告诉你们?”见玉羊莫名地摇了摇头,景玗暗自咬了咬牙,强压火气将哨堡内广琼一行一路跟随而来直至被唐家发现的大致经过告知了玉羊一行。景合玥闻言顿时瞠目结舌,望向哨堡的眼神几乎是在看什么稀罕禽兽一般:“……她怎能这般不要脸?” “……骂街的话你大可留着回家再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想想如何稳住她,先过了入城这一关再说。”景玗已经没甚气力再接着为此事闹心了,如今他要操心的事件件桩桩,每一样都比眼前的这些内宅事务紧急重要,但也没一件能比得上这内宅事务棘手……所幸玉羊听罢眨了眨眼,并未动怒,而是冷静问道: “现在真的没有办法能把她先送回去了吗?” “送回去需要安排人手护送,毕竟这一路山高路远,他们几个女流之辈,若只是随便打发回去反倒不安全。”景玗凝视着玉羊的双眼,诚恳道,“若是可以,我也想尽可能安排她马上回去……但眼下我们最急缺的就是人手和时间,更何况以她如今的精神状态……若是强行送回,只怕路上会出事。” “那若是让他们留在这里呢?”玉羊回眸,看了眼熙熙攘攘的白鹤垣驿站,再次问道。景玗顺着她的目光同样打望了一眼,摇头道:“这里距离贞阳城太近,若是将他们留在这里,她可能会想法强行下山,到时候万一落到狄人手中,反倒是更大的麻烦。” “我明白了。”玉羊听罢,低下头微微叹一口气,沉声道,“我来劝她,之后就让她跟在我们身边,待入城之后,再作长议。” “不是,嫂嫂,你怎么能答应带着她入城呢?”未等景玗做出反应,一旁的景合玥反倒是先跳脚起来,“先前她这么害你,这会儿又自己不要皮不要脸地跟了一路,你们怎么反倒顺着她的意思安排起来了?贞阳城里安危未定,怎么能带着她这么个大包袱?她是会武还是会厨了?我们这趟来,带的人手本就有限,到时候谁有空搭理她那些个宫里带出来的破毛病?她不是有御赐县主之位吗?回头麻烦唐家人随便找个官府门口把她丢进去,自然会有朝廷中人替我们把人送回去的嘛!” “可是你别忘了,她不仅仅是御赐县主,也是我们景家的亲眷。”玉羊闻言又叹一气,连忙先哄着景合玥理清道理,“你把她往衙门里一塞,人是安全了,可我们景家的颜面还要不要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又是县主,此事若传扬出去,她还能不能活?更何况我们这趟来救援贞阳城,本就未经朝廷准许,只是‘江湖义举’,你把她往衙门里一送,转头这事就能上达天听,回头你让你哥怎么解释这么多粮草和私兵征集一事?这要是闹大起来,才是破家灭门的祸患!” 几句话有理有据地一摆,景合玥顿时没了声,玉羊见对方有所松动,这才给出自己的结论道:“所以说,两害相遇取其轻,这件事上我跟你哥意见一致——虽然不情愿,但目下带着她进城是最稳妥,也是风险最小的选择。贞阳城我们未必会待很久,左不过几个月的事情,忍忍便也过去了,若是她在城中再敢出幺蛾子,反正这里是孤城,山高皇帝远,你再替我教训她也不迟啦……” “……唉呀,我最不擅长搞这种家长里短的事情了!反正只要你能容得下就行!”景合玥叉腰猛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提着刀走向哨堡背后的竹林发泄去了……见景合玥走远,景玗回眸看向玉羊,眼神中颇有几分欣慰之色:“多谢。” “谢我做啥呀,除非你心里有鬼?”见景玗面上一瞬露出不悦之色,玉羊仿佛恶作剧得逞一般,吐了吐舌头笑道,“我知道你的难处啦,作战布置上我帮不到什么忙,至少这些个小事就不必让你再分神了……不过一码归一码,忙是我帮的,账也是要算清楚的:这次出来除了石门工人的误工费补偿费,还得再加一笔家属安置费……回头我会一并算作总账给你过目,到时候随便你是一次性支付还是按揭还款,实在不行拿产业抵偿也没问题,我向来很好说话的……” “……行,回头再跟你好好算账!”景玗被气笑了,只不过这一次浑身紧绷的气息却随之释然松懈,就连眼角都弯作了好看的弧度……待商量妥当后,景玗自赶回驿站接着安排诸般事宜,而玉羊则带着灵芝雪衣,以及抱着一大捆刚劈完的竹竿的景合玥,给哨堡中的广琼一行“送柴火”去了…… 第三百一十九章 双城血战(5) 书归正传,闲事不表。两日后景玗一行的队伍已经来到了虎踞山附近,夜间二更时分,队伍已经在林中分头驻扎完毕,因了之前得了景玗号令,千把号人的队伍竟是无一生火作炊,各自掏出由景夫人特制的干粮就凉水吃了……是夜更深,顾师良已经先行出发,约定以放灯为号,从小路前往贞阳城联络接应事宜去了;而唐无枭也早已换上夜行衣带队出发,以确保队伍通过虎踞山的这一日时间里,不会被朝廷官军所察觉。 眼下尚留在营地里的队伍中,最让景玗挂心的莫过于由罗先和慕容栩率领那支四百余人的孟鸟族队伍——那些刚刚才过上好日子没多久的异族汉子们,在玉羊的感召下再一次选择了与昆吾人共同进退,此番领了诈敌的危险任务,伪装成宿敌夷貘族准备下山劫营。此时此刻,面对换装完毕,令行禁止的这一支精锐私兵,景玗心中却是颇为感慨。 千人的队伍中,虽有多半是南下的北地遗民及投靠而来的昆吾贱籍百姓,但若论战斗力,寻常里三五个昆吾人都不定是这些骁勇善战的孟鸟人对手。这些异族人又不似寻常昆吾人那般乖觉,性情耿直、敏锐而勇毅,一旦认准了目标便轻易不会异辙,简直是最理想的战士雏形!原本景玗的打算,是在这群孟鸟人的基础上,配合加入遗民及昆吾百姓,最终用两到三年时间打造出一支具有整体战斗力的队伍……然而如今事发突然,自己的家底还没攒殷实,就不得不冒着折损大半的风险去解他人之围……即便在先前的决定会议上表现得多么大义凌然,但事情真的到了临头时候,不说完全不会肉疼懊悔,那也是不现实的。 四百余骑队伍的前列,站着的是同样换装易容完毕的慕容栩和罗先,慕容栩虽精通易容术,此番从外貌上已经与身后的孟鸟族人无异,但他毕竟没有在草原上长期生活的经历,以至于并不会讲狄语或者孟鸟语;而罗先虽精通草原诸部语言,但毕竟思维单纯,无法作为话事人主持大局……思来想去,两人只能假装幕僚,另推了一个名为“诸犍”孟鸟青年作为临时首领,作为说服狄人的主事人。 顾师良的计划虽然听起来相当有说服力,但执行起来却并非水到渠成——景玗的目光从慕容栩、罗先以及诸犍身上逐一扫过,最终落到了诸犍身上,沉声问道:“先前教你的计划与说辞,都记住了吗?” “侯爷放心,都记得了!”诸犍说着咧嘴一笑,又忙不迭用夷貘语和狄语把刚才的回答重复了一遍。景玗拍了拍他的肩头,转身从休留手中接过一把宝刀,双手递给诸犍道:“那就祝你们凯旋。” “多谢侯爷!”诸犍接过刀,“噌”地一声铮然出鞘,却见柳叶般的刀身在月光下幽幽翻着青光。诸犍心知景玗善于淬毒用毒,当即小心地将刀回鞘,挠着头又补一句问道,“这……虽是好刀,可万一误伤了……” “让你的军师帮忙解毒就是。”景玗顺手指了指慕容栩,随后让出道路,示意人马开拔……四百余人的队伍,人皆衔枚马尽裹蹄,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虎踞山外围绕了开去。而在这四百人悄悄接近狄人营地的同时,提前半天出发的顾师良已经在地龙会线人的引领下,从小道进入了贞阳城内。 “什……么?”闻听来客带来的消息,同为“四圣”之一的穆向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连着一周鏖战,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穆向炎如今的状态已经不能光用“音容憔悴”来形容了。为了保证自己没有出现幻听,他不得不从桌边拿起一碗凉水,朝面上猛浇一气后,这才凝神问道,“景玗,他真的……真的带人来了?” “回玄王的话,您没听错,定西侯他真的来了!”顾师良朝着穆向炎再行一揖,郑重答道,“不仅带了一千余人,还有一万担粮草,足以缓解贞阳城的一时之急!” “哈……哈哈?”穆向炎眨着一双血红的眼,闻言顿时发出一阵嘶哑的狂笑,然而笑声过后,却扶着顾师良的双肩险些跪下……顾师良连忙扶住,只见面前原本横枪立马力敌千军的北疆玄王,如今又哭又笑,嘴里只是反复喃喃叨念着几个字,“没想到……真没想到……” 景玗来救,的确出乎了穆向炎的预料:两人之间的情分说浅不浅说深不深,在上一次天下会时,穆向炎的确找过景玗互通有无,也的确在“御前讲手”上救过景玗一回,但那次若是严格算起来,也可以说只是看在宋略书面子上顺势而为,毕竟之后景玗下狱乃至遭人下毒,玄王都再未出手或者出言替他申罪。 至于去岁长留城被围,北疆更是毫无动静,从未派出一人一马。所以如今当贞阳城遭到北狄重重围困时,穆向炎也只是在百般无奈的困境下才死马当活马医,派人给景玗去了两封信,但并没有真的指望对方会全力驰援……如今人不仅来了,还带了粮草和几乎全部家当,这份如山恩义,确是穆向炎当下无论如何都偿还不了的了。 “先……先生请带路!我要出城,我要出城去亲迎景贤弟他们进来!”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儿,玄王又挣扎着想拉顾师良朝行帐外走,亏得此时花郁玫闻讯前来,见状连忙叫来两个亲兵,先把已经激动到神志不清的玄王架了下去,强行休息,这才朝顾师良福身一礼,欣喜道:“师兄,可把你们等来了!” “天寒路远,路上多耽误了一些时间,你也辛苦了!”眼见着花郁玫的身形明显比两个月前消瘦了一大圈,原本光洁红润的面颊也变得枯黄削尖了不少,顾师良看着有些不忍,从袖中摸出一个锦囊,递给花郁玫道,“这是出发前我求侯爷做的,里面是一些能够吊命续神的补药,这次我先进城打探,唯恐你们撑持不住,所以就带了几丸过来……你先服上一丸,我们再详说计划不迟。” “……不必了,我还撑得住,外面多得是伤重垂危的将士,这药还是留给他们吧!”花郁玫接过锦囊想了想,转身还是把药交给了身后一个军医模样的中年人,嘱咐了几句又回身道,“师兄,长话短说,你们究竟打算如何进城?” 第三百二十章 双城血战(6) 顾师良将先前对景玗所说的一应计划又告知了花郁玫一遍,花郁玫听罢,低头沉吟片刻,答复道:“计划虽妙,但关键全在那些孟鸟族人能不能取信狄人,若是不能,我们不仅不能够取道成功,相反还会折损大半支援兵力,会不会……风险太大?” “此事若只我一人谋划,的确或有疏漏,但如今已然经过了那么多人共同参谋,你便只等着看好戏罢了。”顾师良说着,便转头看向城楼外东边天幕上冉冉升起的启明星,对花郁玫郑重道,“传令下去,明日白天若是见到虎踞山方向火起,晚上便做好放灯开城门的准备,迎接援军抵达!” 翌日清晨,驻守在浊河以北岸边的几个狄人士兵正在河心凿冰打水,却见南岸方向传来阵阵马蹄声,抬头看去,顺着冰面水平线方向,遥遥可见有数百骑人马逆着初升日头纷至沓来。那几个狄人一惊,正慌得要扔下水桶回去报信,却听得人马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呼哨,是草原上再熟悉不过的联络音。 “哟,敢问对面的可是北狄的兄弟?”那数百骑行得近了,忽而一个呼哨便齐齐停下,队伍中走出一人一骑,看模样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脸上有刺青纹饰,腰围狼皮,对距离二三十步外的狄人士兵叫道,“烦请带个路,就说是夷貊族的兄弟来投,想跟着你们一起杀些个昆吾杂种过冬!” 闻听是草原上来的自己人,那几个狄兵答应一声,转头便牵着马直奔北岸大营去了……过不多时,北岸附近忽然呜呜泱泱地来了数十骑人马,领头的是个戴着羊皮帽,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那汉子行至岸边,翻身下马,以手附口朝着河心方向大叫道: “是哪位夷貊来的弟兄?请上前说话!” 见对方营区里似乎来了个能话事的人,诸犍回头与慕容栩和罗先对视一眼,仍旧是一人一马孤身上前,待行到河岸边,这才下马用草原上的抚胸礼朝着对方一拜,用流利的夷貊话回答道:“我是夷貊族前任首领猰貐的幼子,名叫斑牙,如今带着帐下四五百弟兄,想跟着这位英雄一同上路,杀些个昆吾人血祭我父亲与族人,也好稍解我心中怨恨!” “哦,你就是去年在长留城被杀的猰貐的儿子?”对方身边带了翻译,闻听此言,那名络腮胡中年人似乎对诸犍有了些兴趣,拈着胡须对他上下打量道,“四五百人,也不算少……我是当今北狄王帐护卫统领忽雷奔,你们若要来投,可依着草原的规矩,带了什么见面礼来?” “见过王爷!”诸犍心知如今北狄王帐护卫统领便是北狄王的胞弟,当即再行一礼,指了指自己马鞍边挂着的几个骷髅道,“我们听闻你们在贞阳打秋草,没来得及准备便一路飞奔而来……路上倒是抓了些个昆吾人,但是山高路远,粮食不够,这不走到这里就剩这点子东西了么……不过王爷也别见怪,横竖隔河南下,多得是昆吾豕狗,您且在这北岸稍待片刻,我这就带兄弟们去走一遭,给您准备一份见面大礼回来!” 说罢诸犍便转身上马,朝着身后吆喝一声,四五百人便齐齐呼喝着朝南岸汹汹而去……过不多时,从北岸便只见虎踞山以西方向冒起了阵阵黑烟,隐约还可见得火光……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那些夷貊人便又纵马而来,为首的仍旧是那个自称“斑牙”的年轻人,只见他手持一件白色物事,快马冲到忽雷奔面前,双手一展道: “我们去对岸的朝廷军驻地前叫阵了!可惜那群昆吾豕狗不知是被哪里的王八附了体,竟是死活钻在壳里不挪窝!我们在山下放火都没能把他们给逼出来,弟兄们远道而来,不能久战,于是只好先回来了……不过我射下了他们辕门外的军旗,不知这玩意儿能不能先抵上些许人头,也算给王爷您的帐幕添些装饰品。” 忽雷奔闻言,从青年手中接过那面白绸质地的旗帜,见上面绣的果然是代表着昆吾朝廷军的白金色驺虞,当下大悦,拍着“斑牙”的肩头大笑道:“好小子!不愧是草原养大的狼!想要杀昆吾人,今后有的是机会,何必急的这一时?来,去我帐里喝碗热酒!带着你的弟兄们一起,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砍杀那些豕狗之辈!” 见首领表态,忽雷奔身后的那些狄人也呼喝一声,吆喝着招呼位于营区外围的老幼去杀牛宰羊,准备款待新的战力加入……而在河岸线的另一边,花郁玫站在城楼上远远就望见了虎踞山西侧冒起的黑烟与火光,顿时兴奋地回身喊道: “成了,火起!今晚准备接应援军入城!” 兵分两路,一路佯装夷貊族人袭击虎踞山以西的朝廷军驻地,在获取狄人信任的同时吸引朝廷驻军的注意力;另一路则乘机将粮草车队从山中运出,隐藏在距离贞阳城更近的河岸丘陵中,这便是景玗与顾师良一同定下的“声东击西,一石二鸟”之计。 那面驺虞旗是在人马从长留城出发前,景玗便找人伪造好了的,而刚才攻打驻军辕门时,诸犍也并未真的使出全力,只是聚起四百余人的队伍在门外喊战吆喝,同时在马尾后拴上树枝,马队疾走时腾起的烟尘便让门内的驻军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马,外加主将蔡叔樊“意外醉倒”,朝廷军更加不敢贸然出兵,便只在门内虚射了一阵乱箭,之后便龟缩其中,再无半点动静。 待诸犍觉得闹差不多了,便又在撤退途中沿着西侧山路放了一把火——如此一来朝廷驻军便不得不急着救火而不至来追,也是给远处的贞阳城内守军和已经通过虎踞山范围的景玗等人报信。有了这一把火和伪造的官军军旗,北狄人也不会怀疑这群“夷貊人”来投的诚意……如此一来位于贞阳城中的守军,位于河岸丘陵中的粮草队伍以及前往浊河北岸的孟鸟族劫营部队之间就建立起了联系,所有的准备步骤都已经按部就班,专等着今夜那一声战吼的响起。 第三百二十一章 双城血战(7) 等待的时间无疑是漫长的,然而参与其中的所有人都知道等待的价值……午夜三更时分,位于河岸丘陵中的景玗正披着黑色斗篷,站在树梢上眺望北岸方向,在漫长到几乎没有尽头的寂静与寒风中,北岸渐渐熄灭的篝火亮点中忽然跳出了一个更大,更鲜明的火光,随后这光便肆意地向外扩张开去,在北风来势汹汹的助力之下,星点火光很快就变成了连绵成片的火势,向着整片北岸营区席卷而去。 “火起!准备出发!”景玗大叫着跳下树梢,丘陵间待命的无数车马顿时扬鞭奋蹄,在驭手的指引下沿着河岸,朝位于南岸河心方向的贞阳城奔涌而去。 一河之隔的北岸,慕容栩、罗先与诸犍等人组成的劫营分队正杀得性起——北狄人按照传统以酒肉招待了来投的“夷貊人”,四百余名孟鸟汉子在出发前都从慕容栩手中拿了解酒药,于宴会中人人佯醉,只待北狄人也纷纷醉倒睡去,这才悄悄起身,用白布围了头脸,先放火烧了存放粮草物资的大帐,再砍断马厩围栏,放出狄人战马,随后便抡起刀剑,朝着刚刚醒来的狄人发起了冲锋。 贞阳城已经被围了三个多月,而朝廷军一直龟缩于驻地从不邀战,北狄人已经习惯了夜间一觉睡到天明,白天起来再接着攻城的日常流程,故而这突如其来的夜袭让他们措手不及,绝大多数人刚刚从睡梦中醒来,便只看见疯跑的骏马和冲天而起的火光,以及在火焰映照下劈头盖脸而来的雪亮刀剑……夜袭者尽皆头缠白巾,看不清面目,但个个弓马娴熟,杀伐果决……更让骤然惊醒的狄人们心惊不已的是,袭击者中似乎还有昆吾口音的叫阵声,这让他们不得不疑心是不是南岸的朝廷驻军终于等来了援军,如今要以一场夜袭来终结这三个多月的僵持战局。 被恐惧与莫名的剧变所攥住的人心最为脆弱,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北狄诸将,在遭遇这般情况不明的夜袭时也只得选择暂时退避……位于北岸的狄人抛下营帐,暂时往北退却了,他们的这一行动给予了南岸丘陵地带内的景玗一行以绝佳的入城机会!狄人北撤让出了宝贵的入城通道,被围了三个月之久的贞阳城终于得到了一线生机。 北岸的马在跑,驮着狄人的马在跑,在躲避着身后白巾人所驭的马群追击;南岸丘陵中冲出的马也在跑,昂首扬蹄拼命地牵引着装载粮草的货车,朝着远处影影绰绰的围城奔去……寂夜星光之中,贞阳城楼上忽然亮起了数盏明灯,随后只听得一声锣响,城门大开,从城中亦跑出一支马队来,奔着南岸而来的车马迎头赶去……两支队伍在一炷香工夫内错身而过,顾师良带领着贞阳城中最后一支保持着战斗力的骑兵队伍,在完成接应景玗的任务后向着北岸进发,以接应劫营后南撤的慕容栩等一行…… 浊河北岸早已火光冲天,而隔河相望的虎踞山朝廷军驻地辕门前,负责值夜的小校正啃着干粮饼子,望着山下杀声一片的浊河冰面,对身边的兵丁打趣道:“嗨,你说,是哪个不要命的这会儿来救贞阳城?” “不知道,距离太远了,今晚月色又不明亮,看不清楚情形。”身旁的小兵手搭凉棚朝山下望了半晌,这才答道,“不过看起来,似乎是有两路人马?一路刚才是从南边丘陵那里直接冲出来的,北面那些是火起以后再从冰面上拐回来的……我瞅得真真的,绝不会错!这么大阵仗,要不要回去通报一声,告知将军?”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捋这虎须!”那小校哼了一声,往嘴里又塞了一口饼子道,“今日白天险些烧了辕门,将军醒来已是大怒,如今听说宿醉头疼,刚刚睡下不久,你这会儿去通报他,也不怕脑袋搬家!” 一旁的小兵听着似有道理,当下闭了嘴不再饶舌,只顾看着冰面上的人马迎着猎猎北风最终汇成一股,井然有序地全部进入贞阳城中……待远方的城门再度缓缓升起,北岸的火势在燎原过后又渐化灰烬,浊河冰面上这才恢复了平静。辕门外又只剩下了呼啸的风声,以及营帐内传来的呼呼鼾声,除此以外,声息全无,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贞阳城内,没能跟顾师良抢过接应一责的穆向炎顶盔带甲,一身戎装在城门口迎接景玗。二圣重逢,自是感慨万千——穆向炎披甲下拜,被景玗一把扶起,两人总算有机会推心置腹地说了几句义气之言,随后便互相牵引着往城楼而去……闻听西境御守携粮草入城,早已嗷嗷待哺许久的城中百姓也闻风而动,不顾将士的阻拦围拢到城门附近,请求景玗和穆向炎尽快发放口粮,以解断炊之难。 艰难撑持了三个月之久的孤城,终于又迎来了一线希望:于西城门楼上,穆向炎取出城中不多的酒食,为景玗摆了一桌并不丰盛的接风宴。景玗看了一眼桌上几近寒碜的菜色,对穆向炎一拱手道: “穆兄,非在下嫌弃,只是此番前来,本是为解贞阳城困苦之围,若是刚来便受如此招待,岂不是有违救急援粮本意?” “这是众将的一点心意,景贤弟千里驰援,救贞阳城于水火,若是连一杯浊酒都不能招待,那便是愧杀我等了!”穆向炎说着,在亲兵帮助下卸去外甲,亲自斟了一杯酒递给景玗道,“还请贤弟不要鄙弃,愚兄代全城将士与百姓,敬谢此杯!” 话说到这般份上,景玗也不好推辞,当下接了酒杯,一饮而尽……两人如是在桌边坐下,说了会儿入城的诸般事宜,穆向炎随后问道:“景贤弟一路跋涉而来,今夜本该一醉方休,只是愚兄心系城中百姓饥困已久,恨不得当即放粮救济,若是贤弟还撑持得住,能不能先随愚兄去清点一番入城的粮草,待清算过后,便可统一发放赈济,如此民心既稳,守城的将士们也有底气了!” “不妨事,此事我已有专人安排。”景玗端起酒壶自斟一杯,面露逸色道,“在入城前,我那内子已经向我请了军令状,说是到了城中,一应粮草物资必须由她统一安排,统一发放,还说唯有如此才能保证用最节省的物资,满足更多人更长时间的补给……非在下夸口,在一应后援物事筹措上,我不如她。穆兄便只管放心饮酒歇息,只要有她在,必不会出错的!” 第三百二十二章 双城血战(8) “早就听说贤弟有个贤内助,此番看来,定是名不虚传!”穆向炎说着,抬手便再敬景玗一杯,随后忽然凝神皱眉,正色道,“只是如此一来,便有一事不得不求于贤弟——明日弟妹分配粮草时,能不能先匀出两成来,留作他用?” “这是何意?”景玗不解,随即追问。穆向炎思索了片刻,又灌了一口酒后便起身对景玗道:“这事说来有些费解,贤弟且跟我来吧。” 说罢穆向炎便命人点起火把,引着景玗沿城墙往城北方向走去。两人足足绕了大半圈城墙,穆向炎忽然指着前方影影绰绰的一片暗影,对景玗道:“这便是了,贤弟你看!” 此时已近卯时,天光乍开,皆有晨曦微露的一线鱼肚白,景玗勉强看清面前不远处是一座同样高耸的城池堡垒,那城依山而建,与贞阳城之间用两条成人胳膊粗的铁索相连,举头下探,便可见原本宽阔的浊河水面被双城夹成了一道窄湾,原本平整辽阔的冰面在过了双城之后也变得凹凸不平起来,依稀可见有明亮的流凌在初升的曦光底下熠熠生辉。 “这就是贞阳城的另一部分,樊阴城。”穆向炎望着不过数丈开外的另一座城池,不无感慨道,“贤弟有所不知,我这贞阳城在舆图上虽只有一处,但事实上却是南北分隔的两座城池——如今我们所在的,便是与南岸相连的贞阳主城;而在哪儿的,就是紧靠北岸的另一部分:樊阴城,也是如今我昆吾国在浊河以北最后控制的一片土地。” “贞阳城与樊阴城所组成的这一片河道,被附近的百姓叫做河口关。”穆向炎望着面前的城池与高耸入云的山壁,面上露出无限感怀的神情,“说是浊河以北的土地,但事实上,樊阴城每年与北岸相接的时间,也只有浊河秋冬枯水期的四个月左右而已……樊阴城东连樊山,下游与鲸洲接壤,每年春夏,高涨的河水会把樊山以北与河岸相连的滩涂淹没,而因为河口关地势的缘故,春夏两季这里的浊河水流湍急诡魅,虽长年跑船的也不敢在这里行驶,只能用原木和纤夫把船拖上浅滩,移过这一段激流之后再重新下水……只有到了冬天,那里的地势才会显露出来,与北岸合为一体,同时水势也会变得舒缓,直至完全结冰……但因为有樊山阻拦的缘故,狄人也没法越过陡峭的山脊,从山那边直接越过来。” “城中此时是否还有守军?”景玗望着远处渐渐清晰起来的城池轮廓,对穆向炎询问道。却见穆向炎举起手中的火把,一边吆喝着一边左右挥舞了几下,不一会儿,对面樊阴城的城楼上也传来了相同的呼喝声。穆向炎放下火把,神色有些凝重地回答道: “自然是有的,樊阴城里如今至少还有万余守军……以往不打仗的时候,樊阴城内大约住着五万余人,然而狄人一旦南下,樊阴必然首当其冲。而且樊阴与贞阳和南岸并不接壤,往日也只能靠吊桥和这两条飞索来运送物资。狄人南下以后,我们便把大多数平民都撤回了贞阳城内,撤了吊桥,如今樊阴城的弟兄,便只能靠这飞索来维持生计了。” “如今贞阳城内还有多少军民?”景玗伸手探了探那两根铁索的重量,又转头问道。 “不足八万,守军大约两万八千余人。”穆向炎皱着眉看向景玗道,“贞阳城内的守军与别处不同——这里地处要害,然而一旦被围,就是绝地!寻常朝廷军都不愿驻扎此地,所以这里的守军,基本上都是由江湖人与南迁遗民百姓所组成的义军。朝廷名义上承认他们的存在,但并不供给粮饷,只是默认贞阳与鲸洲附近的土地皆为军屯,放任他们自给自足而已……这也是为什么虎踞山的朝廷军不会来救,他们驻扎于此的任务其一,是监视北岸狄人动向,其二则是防止城中义军有造反图谋……若是贞阳城破,义军全殁,他们大约倒是很乐意出来收拾个残局:若能把打残了的狄人赶回北岸,他们不仅能占得全功,还能把义军的军屯军田一并收入囊中,何乐而不为?” “呵,天下的乌鸦倒是一般黑!”想起先前在长留城东门外发生的一幕,景玗阴着脸勾起嘴角,笑着骂道。此时天色已然大亮,景玗打望了一眼樊阴城墙头上竖起的几十杆枪头,对穆向炎道,“穆兄先前问我要两成粮草,可是为了援应那里的弟兄?” “正是。”穆向炎点了点头,直言道,“按理说景贤弟你担着如此山海般恩义而来,甚至带着家眷事无巨细全盘考虑,我这里便不该再有任何非议牢骚才是……但是樊阴对于贞阳的重要性,便如同贞阳对于昆吾全境的重要性!樊阴若失,贞阳必不能保!而且留在那里的弟兄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汉,若是不能让他们及时分得粮食补给,我心不安……先前我们在用飞索传递物资时,已经遭遇过狄人用箭矢射落,所以我想趁着如今狄人北撤,赶紧把粮草给他们运些过去……” “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我这就去找内子商量。”景玗听罢穆向炎的解释,当即答应下来,转身正要下城墙时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对穆向炎道,“穆兄要不要随我一起去看看?我那内人,性情举止都有些与众不同,若是不趁着现在赶紧介绍一下,我怕到时候她会有所冲撞。” “呃?那就……烦请引见?”穆向炎闻言有些愣怔,但还是随着景玗一起步下城头。在跟着景玗前往西城门的一路上,穆向炎心中都在阵阵打鼓:能把传说中芳丛过后片叶不沾的白帝景玗“降服”到这般地步,又能将随军物资分发调度一肩扛,甚至还有可能冲撞前线将士的女人……那得泼悍成什么样? 第三百二十三章 双城血战(9) 两人沿着墙根底下一路又走回到西城门附近,还没到近前便听见人群中传来中气十足的嚷嚷声。从声线来判断,应该是个年轻女子:“说了多少次了!不是不放粮,是要在统计完每天的大致消耗量以后统一发放!粮草我们都千里迢迢运过来了,哪里有现在卡着不放的道理?但是你们不提供给我具体的人头数字,我是一粒粮都不会拿出来的!这是长期作战的原则问题,不能只顾着眼前的爽利方便!” “吵吵什么?”眼见着一众人等要西门要道堵得水泄不通,穆向炎走上前一步,一边拨开乱哄哄的人群一边询问道,“出了什么事情?作何如此聚众喧闹?” “玄王大人,您来得正好!”人群中有人认出了穆向炎,随即外围的众人便让出一条道来,将穆向炎推到了人群正中。穆向炎认出其中为首的有不少是城中豪族望门的族老当家,当下皱起眉头,向众人拱了拱手道:“各位乡亲,昨夜来得可都是不惜性命为我等运送粮草的豪杰之士。我贞阳城一无所报,已是亏欠,诸位作何在这里聚众喧哗,莫不是叫天下人不齿我等忘恩负义?” “玄王大人,非是吾等不晓礼数,对前来援救的义士恩将仇报,只是我们这家里……实在是等粮救人呐!”闻听穆向炎如此说话,人群中有个高冠鲜衣的老者说着便抹起了眼泪,“为了支援城上将士,城中百姓早就把家中的余粮都献了出来,如今围城数月,天寒地冻,家中能吃的早都吃尽了,便是啃草叶剥树皮,如今也是家家都得争先赶早……我家人口多,如今眼看着俩最小的孙子孙女就快不行了!您行行好,就让这位小娘子先给我家一口粮食,让我们一家三代再过个团圆年,成不成啊?” 老者身上衣饰虽然看着不俗,但同样饿的面黄肌瘦,一双昏黄的老眼深陷于乌青一片的眼窝中,看着仿佛裹了一身好衣裳的麻竹竿一般,风一吹就会倒。穆向炎心知城中百姓为了支援义军守城,的确是把能够拿出的钱粮都拿了出来。今年北疆遭遇飞蝗,粮食本就歉收,若是放到以往,或可勉强支撑过冬。但如今北狄大举南下,城上守卒或可勉强果腹,但对于城中庶民来说,却委实顾不上许多了。 听罢老者所言,穆向炎于心不忍,连忙转身向面前正拦着众人的年轻女子拱手道:“敢问这位小娘子,如何称呼?” “什么小娘子,这位就是景夫人!”未等为首的女子回答,她身后一个俏丽的丫环便抢先呛声道。穆向炎闻言一惊,转头下意识地去寻找景玗的身影,却见对方正站在人丛后头一脸的揶揄神情,心知自己唐突,然而众目睽睽话头已开,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 “夫人赎罪,在下穆向炎……定西侯满门忠烈,千里驰援救我等于水火之中,在下没齿难忘!但如今……您也看到了,城中百姓多日无粮,如今城中饿殍遍地,惨不忍睹……能否请夫人高抬贵手,先给这些遭罪的百姓一口粮活命,行吗?” “唉,我也不是不通情理,但是粮草有数,人却无数,这时候若是任由他们随意取粮而去,到时候余粮不够,饿着将士,又是谁的罪过?”玉羊以前在京城驿馆中见过穆向炎,也心知他是个胸怀高义的英雄,故而见对方说话客气,当下态度也缓和了三分,凝眉叹气道,“罢了……本来想等点算完人头以后一起发放的,既然玄王您出面说话,就让这些人先排好队,到我这里先来领一份救急口粮……雪衣,你去最后那辆车上,叫人把我准备好的东西拿过来。” “嗳,夫人稍等。”那个俏丽丫环答应着便转身去了,过不多时带着十来个人回来,手抬肩扛地搬来了五六个大竹筐。玉羊转身掀开其中一个竹筐上铺盖的麻布,从中取出一个竹叶小包,递给先前说话的那名老者道:“粮食等调取了各坊人数后便会统一发放,这个你先拿回去,救活你的孙子孙女吧!” 老者闻言,颤抖着手解开竹叶包,却见里面裹着的是三块呈焦黄色的糯米糍粑,当下惊呼一声,把竹叶包揣进怀里就挤开人群飞奔而去……人群见状顿时大乱,争抢着要上前抢夺竹筐中的食物,慌得穆向炎一把将玉羊护在身后,推搡着拥挤而来的人群疾声大呼:“不要抢!都不要抢!排队领取,大家有份!” “退后!否则莫怪刀剑无眼!”眼看着十来个景家武师与穆向炎组成的小圈子就要被人群冲垮,却见人群中忽然刀光一闪,休留亮出无牙刀踩着众人肩头跃入圈中,一刀挥退拥挤而来的众人道,“我是白帝的弟子,你们应该知道白帝门下所用之物,见血无救!如果不想在饿死前就先中毒毙命的话,就回去排队!” 四圣之中白帝用毒最为著名,众人看着出手不凡的休留和刀光诡异的无牙刀,顿时安静了下来。这时候景玗也叫来了几个守城兵丁,拨开人群站到了玉羊身边,揭下了掩盖面目的斗篷道:“守礼者生,无礼者死,诸位自便。” 眼看着景家武师已经和兵卒们一起维持住了秩序,众人心知哄抢无望,只能乖乖排起长队,到玉羊跟前来一人一份,依序领取糍粑……其实若真是守序领取,其实发放速度还挺快,没过半个多时辰,五六个竹筐中的竹叶小包已然行将见底,景玗见快忙完了,忽然一把将玉羊拉到身前,低声问道: “你几时准备的这些?我怎么不知道?” “跟军粮一起做的,在出发前,长留城里就做好了。”玉羊顺手扯过景玗的黑狐斗篷,擦了擦手上被竹叶染出的青色印痕,撇了撇嘴道,“外面裹了红糖,在这样的天气里放上个把月也不会坏,我琢磨这城里缺粮许久,兴许在放粮前会有这一出,所以就提前做了些准备……若是告知某位,怕是又会怪罪我平白耗费家中存粮,所以还是先斩后奏得了。” 第三百二十四章 双城血战(10) “我几时这么小气?”景玗闻言哭笑不得,于人前又不能贸然发作,只能握拳掩嘴轻咳一声,把玉羊往圈外僻静处推了推,对一旁的穆向炎道,“穆兄勿怪,这便是内子。” “刚才已经见过了,景夫人果然不同凡响!”穆向炎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再次对玉羊一拱手道,“穆向炎谢过夫人!” “不要这么客气啦,搞得我都要不好意思了……”想起刚才自己叉腰大吼的模样可能也被对方看见了,玉羊顿时也感到有些底气不足,期期艾艾地回了个福礼道,“若非刚才玄王及时出手解围,我等要对付那些百姓也是够呛……玉羊在此谢过了。” “不是百姓们不晓事,实在是饥馑催逼,迫不得已。”穆向炎闻言长叹一声,面露惨色道,“夫人有所不知,若是你们再不来救,城中有些坊中的百姓已经做好了抓阄献祭,以人活人的准备……幸好你们及时派人来告知即将携粮入城,百姓和将士们这才有了盼头,这才……至少多留了这数百条人命!只是在下有一事不解,适才夫人拦着不愿放粮,可是另有安排?” “是啊,刚才人多嘈杂,我实在没找着机会开口,如今恰好玄王大人问起,我便一并告知,请阁下代为筹办了。”玉羊听罢,也是重重叹了口气,揉着额角发愁道,“如今我们虽然运了粮草进城,但尚不知北狄何时退兵,这些粮草或可解燃眉之急,但距离高枕无忧还差得远……与其立马开仓放粮,让百姓欢愉一时,不如点检人头,每日按户籍人数发放……这样既能够保证不会浪费,也可以有计划有安排地控制粮草消耗,以防到时出现敌寇未退,粮草又竭的情形,那时候才是真的麻烦了。” “夫人所言极是,我这就去安排人手到各坊各巷去调查户籍人数!”穆向炎听着有理,当即便朝玉羊和景玗拱手作别,转身找人往城中统计人头数去了。见穆向炎走远,一直插不上话的景玗这才低低叹出一口气,拉过玉羊小声道:“我们千里赶来送粮,已经是天大的恩义,你这回可好——既然粮草是要按日发放,你可想到这是自作局把我们都困在了这里?” “就算我一次性把粮草全部交接给他们,你也没打算马上就走,不是吗?”玉羊朝着景玗眨了眨眼,故意挤兑道,“有些话估计你也不好意思开口,那就由我来替你说了呗……反正大家都觉得我办事不靠谱想一出是一出,我说话也算不得数,你要是觉得哪里不对,完全可以骂我一顿然后按照自己的方式办,我最多三天不给你做饭,又翻不出什么大动静来……” “有这么乖觉懂事的贤妻,哪里能随意责骂?”景玗掀起斗篷一角,把玉羊裹进怀中,有意将她往避风处牵引道,“玄王去统计城中人口了,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也累了一宿了,要不要先找个地方歇息一会?” “那不行,北狄虽然退了,但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回过味来,到时候他们必然会报复性地猛烈攻城,如果不趁着这段空窗期做好相应的安排,到时候就危险了!”玉羊牵着斗篷一角探出脑袋,朝四下打量一眼,出声问道,“你知不知道他们把伤兵安置在哪里?” “应该是统一归置在北城下的棚屋内,刚才经过城墙时,有瞥见一眼。”景玗低眉看了眼满脸沉思之色的玉羊,疑惑道,“怎么,你还想接过这军医的担子?” “机会难得,我想试一试!”说话间玉羊已经抬起头来,凝视着景玗的双眼道,“可不可以把慕容大哥借我?让他跟我们一起去北城看看?” 一炷香工夫之后,玉羊便带着慕容栩、花郁玫及雪衣来到了北城门附近,灵芝怕血,故而没有随同前往,景合玥不知为何也口称乏力困倦,留在临时营地里独自歇着了。一行人在花郁玫的带领下走近城门下的棚屋区内,还未走到围绕棚屋的藩篱门前,玉羊便闻到了一股本不应在这个季节出现的气味。 “怎么……好像有些腐臭气?”隔着屋外的藩篱,玉羊掏出手巾,将口鼻蒙上道,“你们没有及时把尸体运出去?” “守城的将士本就人手不足,百姓认为这里是血涂之地,会招惹不祥,故而尸身只能三天清运一次,的确会有顾及不到的时候。”花郁玫学着玉羊的样子,拿手巾蒙了脸,无奈道,“要不,夫人先在此等等?我先找人去把里面的遗体清运出去再说?” “倘若只是三天,弄不出这么大的气味。”玉羊闻言摇了摇头,对花郁玫道,“如今里面大概有多少人?” “棚屋里面空间不大,最多也就容纳个百十人左右。寻常小伤,将士们都不愿来这里,所以这里躺着的基本都是重伤号,基本上……也都撑持不了多久。”花郁玫的神色看着有些不忍,微微摇头道,“夫人的心意我们领了,但倘若真的有意,不如先随我上去城头,看看那些还能作战的士卒伤势……” “那怎么行?来都来了!”没等花郁玫说完,玉羊便一口回绝道,同时伸手便推开了眼前的竹篱门扉——大门甫一打开,一股比适才更强烈的怪味便从门内扑面涌来,险些将进门的众人都冲个跟斗……虽然早在南下天虞城途中,玉羊便已然见识过了这个时代的种种惨像,但当她真的看清棚屋区内的情形时,却是又一次被眼前的景象生生骇住了: 用藩篱圈起的不大一片区域内,唯有五六间极为简陋的茅屋,屋子没有门扇,从外头可以直直看清里面横七竖八就地躺卧的人影;有一个看着还有些生息的人,大约是自己从屋内爬到了屋外,身后拖曳的是已经干涸成黑褐色的血痕,手中拿着一个同样破朽不堪的木碗,正倒在茅屋边的石阶上喘息。 “喂!你怎么样?要不要紧?”玉羊见状也顾不得对方身上浊臭扑鼻,上前俯身便想着把人先扶起来,那人甫一翻动,感觉到身旁有人,忽然便睁开眼一手扯住玉羊的肩膀,另一手则擒着木碗往玉羊眼前递去,同时喑哑着嗓子嘶声叫道: “粥……粥!” 当地上的人抬起头时,玉羊这才看到他面颊上那道深刻见骨的伤疤,如今已经连皮带肉烂成了一片污黑,蛆虫从他的眼窝四周往外掉落,但钳住她肩头的那支枯枝一样的手却狰狞地仿佛地狱伸来的魔爪,死死抓紧以至于不惜透支体内的最后一丝生命力……慕容栩弯腰看了眼拿碗之人身后十数道大大小小的伤口,摇了摇头,对玉羊道:“把眼闭上。” 玉羊心知不妙,但却不由自主地将双眼闭紧……只听得轻轻的“哎呀”一声,抓住肩膀的力气忽然就消失了,待再睁开眼时,眼前剩下的便只有一具再无生息的躯壳——木碗从他手中滑落,布满血丝的双眼终于合拢,原先看来仿佛修罗恶鬼一般的恐怖脸庞,不知为何,此刻看来竟有些安详。 第三百二十五章 双城血战(11) “身上的伤口都溃烂流毒了,已经没法救,还是早些送他上路,对他来说,也算少受些折磨……”慕容栩将玉羊从地上搀起来,四下张望了一眼周围的茅屋道,“其余的估计也不用看了,就这已经算是有体力挣扎的话,剩下的应该都已经……” “……花大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玉羊的声音在发抖,身体也因为无法遏制的愤怒与悲凉哆嗦成一团,但眼中的泪却蒸发殆尽,一丝一毫都哭不出来。见玉羊发怒,花郁玫连忙上前解释道: “夫人息怒,这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的事!目下城中各种物资告急,军医也早就无药可医,实在是回天乏力……先前城中粮食还有余的时候,玄王大人每天都会派人来这里送一桶粥饭,让他们不至堕为饿鬼。但这几天……实在是……” 花郁玫话说一半也实在不忍言说下去了,转过头去拿袖子默默拭去眼泪。面对着眼前这具刚刚离去的,不久前还饱受饥饿与伤痛折磨的残破人体,玉羊又一次感受到了两个世界之间的巨大差异——这里最大的差异,不是科技造成的愚昧落后,不是认知造成的困窘迟钝,而是对于“人”这一存在的认知:这里的人对于生死看的极为淡漠,死去的人没有抚慰,没有尊严,甚至连身为“人”最起码的对待都没有! “雪衣,回去营地一趟,从孟鸟族骑兵队里调一百人过来。”玉羊言语清晰,然而每说一句话,身体都随之发出一阵战栗,“让他们带上帐篷、柴禾和水桶,还有锄头之类的工具……再拿一袋粮食过来。” 雪衣答应着转身去了,慕容栩推着玉羊和花郁玫走出棚屋区,重又关上竹篱门,对玉羊道:“你当真……要救这些人?可是以如今的条件……说不定你一个都救不活。” “救不活,就这样让他们继续等死吗?”玉羊转过头去,最后望了一眼那些藩篱背后死气沉沉的棚屋屋顶,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城墙道,“之后或许我们的人也要上去,有可能我们的人也会受重伤……到时候,也要让他们像这些人一样,死得比虫孑还没有尊严吗?”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慕容栩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玉羊眼中那宛若燃烧一般的眸光制住了,那种眼神不若她在天虞城外初见尸骸时,那种惊惶过后强打精神的镇定,而是一种更加坚定、更加炽热的东西。当时在跟前发誓的小女孩子,如今已经成了昆吾国一城一庄的女主人,她已经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并且相信自己能够做到。 不多时雪衣便带着孟鸟族一百余人的骑兵将士来到北城墙下,这些刚刚歇下不久的战士闻听玉羊召唤,当下二话不说便整队出发。可是当他们看到眼前出现的一幕时,却也犯了难——孟鸟族原先是以同族尸身为食的部落,但并不代表着他们会对眼前这些异族人惨不忍睹的死状无动于衷。 “用头巾把口鼻蒙上,身上有伤口的一律不准入内!进去以后先把人都抬出来,还有一口气的先放到场外,剩下的……就地拆了茅屋藩篱,做成柴堆,准备点火!”玉羊站在棚屋区外,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道。待见着孟鸟族人都走进了棚屋区内,玉羊从地上拎起那一小袋粮食,对雪衣道,“雪衣,帮忙挖坑埋灶,我要做饭!” “夫人,您这是……”雪衣纳闷地看了玉羊一眼,皱眉道,“我们的人身上都带有干粮,便是要给他们做午饭,也用不着您亲自动手啊!” “这不是给他们做的,这是送屋里那些人的上路饭。”见雪衣尚未回过神来,玉羊自己便卷起袖子拿过了锄头,“人活世上一次,凭的就是五内流转的这一口生气。人出生的时候,有娘给他们第一口奶来让他们活下去,如今他们要走了,我也不能让他们空着肚子离开这个他们守护过的世界!” 雪衣闻听玉羊如此说话,当下再无二话便抢过对方手中的锄头,吭哧吭哧开始刨起坑来……在慕容栩和花郁玫的帮忙下,玉羊很快便熬好了一锅热粥,期间玉羊还叫人送来一小包红糖,悉数倒进了粥锅之内。待粥已经滚开时,那些孟鸟族战士们也完成了对棚屋区的分类改造工作:屋子内拢共有六十七人,已死的四十二人,剩下还有气息的二十五人,被他们悉数搬到了藩篱外,躺在早就铺就好的细软麻布上,等待玉羊的检视。 出乎众人的意料,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竟然还有两名看起来精神尚可的小兵——两人中的都是箭伤,因为进来不过才两三日左右,体能各方面也还不错,故而虽然伤口有些感染,但还没到完全溃烂不治的地步。从慕容栩口中得到“这两人还有救”的答复后,玉羊喜出望外,赶紧命人将这两个小兵移到一旁刚刚搭起的干净帐篷里,嘱咐雪衣捧着两碗热粥先给他们补充体力去了。 而剩下的二十三人,在检查多遍确定再无医治希望后,玉羊转身对慕容栩垂眸恳请道:“大哥,麻烦你……请让他们走得爽利些,少些痛苦!” 慕容栩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药水悉数倒入剩下的粥锅中,对玉羊道,“无色无味,喝下后一炷香以内就会走,几乎感觉不到多少痛苦,你放心。” 玉羊用饭勺最后一次搅匀了粥中的药水,随后盛出一碗来,小心吹凉后捧到地上躺着的第一个伤兵跟前,用膝盖枕着对方的头将他慢慢扶起,将温度已然凉下来的粥碗递到对方手中,柔声道:“起来吃点热乎的吧,小心烫。” 那被唤醒的伤兵有些迷瞪地睁开眼,但当他看清手中捧着的粥碗时,顿时如恶虎扑食一般牢牢抓住,张开嘴呼噜呼噜如牛饮水一般,顷刻间就将一碗热粥倒个精光……待一碗粥喝完,那人眼神中忽然有了几分光彩,看着面前的玉羊,小声道: “好喝,真甜……姑娘,谢谢你!” “你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呀?”强抑着心中的艰涩痛楚,玉羊微笑着向面前这个胡子拉碴,容颜苍老的伤兵询问道。老兵眨了眨眼,似乎想再看清楚一些眼前人的相貌一般,伸出一根手指比划着道: “我叫王三,家……就住在这贞阳城里,媳妇死的早,如今已经家里已经没有人啦……倒是有过一个女儿,嫁到荆州去了……她长得……有一点像你……” 老兵说完这句话,就慢慢地合上了双眼……待怀中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后,玉羊才扶着他的头缓缓放下,用袖子拭去眼泪后,转回身去锅内盛出第二碗粥来…… 第三百二十六章 双城血战(12) 如此这般将二十三个不治的伤兵悉数送走后,孟鸟族战士对于棚屋区最后的拆解工程也告完成——五六座茅屋的泥地上都留下了深深浅浅冲刷不掉的人形轮廓,那是死后的人腐烂在地上留下的最后印迹。玉羊吩咐他们把拆下来的茅屋杂物都堆在了棚屋旧址上,随后将早已死去的四十二人和刚刚咽气的二十三人分做五批,抬到杂物与柴草构成的高台上,用火把点燃。 熊熊燃起的大火很快吞没了空气中那陈腐已久的臭气,也湮灭了这些人留在世上的最后形骸……玉羊在脑海中记下了二十三个名字,以及来不及记下名籍的四十二人的相貌,随后转身走向一旁刚刚搭起的帐篷,对身后跟随的花郁玫道: “请去城中招募妇人,三十人左右即可,就说是为将士们拆洗衣物,需要人手……愿意来帮忙的人,我每天额外管一顿饭,待狄人退去,每人可得纹银三两作为报酬……不要那些还没见过世面的姑娘家,最好是有产婆、稳婆、医婆经验的那种,若是实在不行的话,擅长缝补活的也成。” “夫人,这……不太合适吧?”花郁玫转回头看了眼身后待命的一种孟鸟骑兵,犹豫着对玉羊道,“军营中自古不准妇人入内,这是规矩,此地虽离城墙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被划归在了守军驻地以内。让城中妇人随意出入,即便玄王能答应,可那些妇人的家人和街坊四邻……” “咱们现在不就站在这儿吗?有谁敢嚼舌根子了?”玉羊今日显然有些情绪不佳,说话间也开始语气尖锐起来,“愿意来便来,不愿意来也无所谓,叫雪衣跟着你去,拿银子跟过不下去的人家直接买人,大不了我多花些心思,多带一段时间便是了……我就不信了,偌大个贞阳城,就连个三十人的战地护士队伍都凑不起来!” 玉羊一般极少发火钻牛角尖,看一旦认定了的事情,却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见这回石门庄园的女主人是动了真火,花郁玫心知劝说无望,只得先行告辞后找玄王商量对策去了……好在毕竟有救急之恩,招募妇人一事在贞阳守军中并没有引来多大反对舆论,外加每天管饭和报酬的吸引力也足够强大,第二天不到午时,花郁玫便带来了好消息:三十人的招募名额已经全满了。 “嘿嘿,我就猜到,这年头没有比管饭更管用的招工宣传了!”花郁玫来回报时,玉羊正看着穆向炎送来的首日计划放粮报告,闻言也来不及好好吃饭了,往嘴里塞了块饼子就作势要换衣服往外走,“赶紧的,叫上人,我们这就去北城墙!” 被招募来的三十个妇人,年级都约莫在三四十上下,身量长相都显得颇为温厚敦实,虽然因为城困饥馑,面色看起来都有些不太好,但从她们跃跃欲试的表情中,玉羊还是看出了这些女子对于新工作的忐忑与积极性——对于这些个上有老下有小的妇人来说,有限的粮食自然是要供给更有需要的老幼或者家中的顶梁柱,故而饥饿对她们来说,已经是一种接近被驯化的习惯。 闻听新来的景夫人需要招工,而且能够额外包管一顿餐饭,这些妇人都是一早赶到花郁玫所在的城中集市上排队的。现如今城中虽有放粮,但谁也不知道狄人什么时候会退,存粮能够支撑到几时。故而家中有人能少分一口配粮,能多赚一份家私,都是天下掉下来的好买卖,至于到守军驻地里干活,反正是论起来是在景夫人手底下做事,不至于出什么乱子。再说困城之中,即便玄王驭下治军再严,也总有些乱军盗匪之事发生。与其担心被亲眷邻舍嚼舌根子,何如每天能吃饱肚子来得实在? “大家看着都还没吃过午饭吧?”玉羊站在队伍前,扫了一眼三十位身着褴褛旧衣的妇人,以着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开场白道,“原本按理来说,我应该先管诸位一顿饱饭,再带着大家伙一起去干活……但是因为我们要做的工作可能会跟各位的想象有些差距,所以这顿饭还是留着一会儿见识过工作场景以后再兑现。我话说在前头:今天这一回只算试工,如果各位一会儿对未来的工作有感觉不乐意或者不能胜任的,自可提出,我仍旧会提供餐食然后放各位回家……可是一旦过了今日,诸位若是再有什么异议,或是以家中有事为由拒绝出工,我便不仅是不付报酬这么简单了——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军营辖区内,若有误工旷工之事,也要按照军法处置!” 一席话镇住了在场的众人后,玉羊便叫来几辆货车,载着这些妇人前往北城门“上工”——两天前的棚屋区如今已经踪迹全无,被烟火燎烧过的黑色地面也已经找人重新翻土平整过,空气中已经闻不到一丝一毫的腐臭气。取而代之的是两排整齐的麻布帐篷,帐篷之间用麻绳阻隔,四周还竖了些高高低低的木架,像是用来晾晒什么的晒场。 “这边第一排帐篷,就是你们以后的准备区——今后每次抵达这里,你们都要进行日常的换衣、洗手、准备工作。具体流程一会儿会由这位雪衣姑娘教给你们,每天上工前和上工后都要严格按照流程操作一遍,绝对不可以麻痹大意,在未经流程前就进入工作区!”玉羊将三十名妇人领入准备区帐篷内,如是正色吩咐道。 三十名城中妇人唯唯诺诺地进入到帐篷内,身后的雪衣随即带着几名丫环抱进来几个衣箱,打开一看,却是清一色的白色连体围裙与白色头巾,还有一些个巴掌大小的、带着布条的白棉布块,也不知是做什么用……没等妇人们搞明白景夫人这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早有丫环又提了水盆进来,让所有人都依序用皂角搓了手后,这才开始教她们如何穿搭起新的“工作服”来。 “两人一组,互相帮忙,围裙要保证能包住身上原来的衣物,袖子什么的不要漏出来;头巾也要把头发和发网发髻全都包住……啊,对了,以后上工时不能戴各种首饰,尖锐的簪子发钗什么的也不准戴!”玉羊在雪衣的帮忙下以身作则,换上了其中一套白围裙和白头巾,最后拿出那块小小的白棉布,对众人示意道,“这个叫做‘口罩’,以后进入工作区以前也要记得佩戴,像这样蒙住口鼻,用绳子在耳后系上即可……所有衣物在使用过一天以后都要脱下来统一交回到准备区,会有人负责收洗,绝对不可以把这里的任何东西带回家去!” 昆吾国中招募短工长工的人家,多多少少都会有些这样那样的规矩,对于玉羊提出的种种规章,妇人们倒也没觉着有什么奇怪。然而等到众人换装完毕,随着玉羊穿过麻绳围绕的准备区,进入到第二排帐篷时,所见所闻却远远超出了她们在这个时代接受过的所有“妇道”教育。 躺在第二排第一间帐篷里的是两个年轻人,约莫都是弱冠年纪,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看起来似乎都在沉睡。玉羊进入帐篷后,与守在其中的慕容栩对视一眼,随后一把掀开了其中一个年轻人盖着的被子——帐篷内随即响起一众妇人的惊呼,有人甚至想转身从帐篷里冲出去:被子下熟睡的年轻人一丝不挂,左侧小腿上赫然是一个已经肿成大疮的骇人伤口。 第三百二十七章 双城血战(13) “别急着出去,出了帐篷的视为自动放弃。”玉羊瞥了眼纷纷扭头捂眼的妇人们,提高了声音说道,“这孩子是五日前,在城头上抵御狄人时受的箭伤,他今年才十九岁,你们当中有不少人都是可以做他娘的年纪……若是狄人卷土重来,你们的儿子、丈夫、兄弟都有可能要接着走上城头,都有可能遭遇跟他一样的处境。到那个时候,你们是选择跟现在一样视而不见呢,还是学着怎么救他的性命?” 一席话让其中一些妇人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然而更多的人却是仍旧紧闭着眼,不敢抬眸,只是小声对着玉羊嘟哝道:“夫人,这不是……这不是妇道人家该干的活!自古军医都是男子,我们……这要是传扬出去,要被家里打杀的!” “按昆吾律法,庶民无故打杀军中用人者,按谋反论,主犯枭首,流三族。”因了先前在云水居被设局一事,玉羊在景玗的监督下很是恶补了一阵昆吾律例,这会儿活学活用,倒是恰好用对了地方,“何况救人性命是大善,救守城义士之命,更是善中至极。诸位若是真能学好这门手艺,于守城有功,或可得到朝廷旌表,到时候诸位便是沐受皇恩之人,于家于室,有何赧然?” 众多妇人闻言不语,她们来报名应征主要还是为了能吃饱肚子,对于报酬都并不抱太大希望,更别提朝廷旌表了……然而玉羊先前的话语,还是在她们的心中留下了些许印象:万一到时候北狄真的再度围城,自己的丈夫儿子兄弟也要上城墙呢?万一到时候他们也会受伤呢?万一…… 玉羊心知一味的劝说并没有什么特别效果,于是乎不再坚持,转身叫上慕容栩,自顾自开始准备那名年轻人的清创手术……慕容栩同样系着围裙戴着口罩,用小刀剖开坏疮之时,一股紫黑的鲜血顿时从刀口处涌出,而那名昏睡中的青年也开始下意识地蹬腿挣扎起来。 “来两个人!搭把手压住他,不能让他乱动!”玉羊一边伸手压腿一边转头喊道,第一遍,没人站出来;第二遍,还是没有……最后还是雪衣看不下去,直接指了两个年纪大些的妇人出列,这才闭着眼睛上前,扭扭捏捏地隔着被子摁住了青年的肩头和另一条腿。 “……看好了,挤出坏血以后要割掉已经坏死发黑的部分,随后缝合皮肉,外敷止血药,再用绷带包扎……”玉羊也顾不上妇人中有多少人是能忍得住羞耻与恶心看下去的,只能一边帮忙清理着伤口四周的坏血,一边向她们讲解着基本的清创步骤……待青年的腿伤处理完毕,玉羊揉了揉酸疼的腰直起身来,对身旁两名帮着摁人的妇人道,“如何,看懂了没有?” 两名妇人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同时别过头去,并不答话。玉羊见状叹了口气,让两人回到队伍中,随即又顺手指了两人,带着她们来到第二张病床前,如法炮制道:“这一个也是箭伤,不过伤在上臂,包扎方式与那一个有所不同……你们来帮我压住他,再看一遍如何清创……” 待两个伤患都处理完毕,时候已经过了未时,玉羊和慕容栩都累得一头是汗,面前的一众妇人却是满脸木讷。玉羊带着人回到准备区的帐篷里,按流程换下身上满是血污的围裙和头巾,又洗了手后,这才抬头向众妇人问道:“还愿意留在这里的,就站着别动,如有不愿意的,便从帐篷里退出去!” 众妇人你看我我看你,很快便有第一个人转身出了帐篷,见有人带头,人群呼啦啦地便走出去一多半……临到最后,原本三十人的队伍便只剩了十二个人,玉羊抬头看了眼犹犹豫豫留下的十二个妇人,嘴角弯了弯笑道:“……还行吧,比我预想的要多些。” 吩咐雪衣给要离开的人发放了口粮,玉羊便领着剩下的十二人去远些的帐篷里吃午饭。一盆热气腾腾的面饼被摆上桌面,桌前的十二个妇人却都没有马上伸手。玉羊看出她们心中还有顾虑,于是放软了语气,柔声问道:“为什么不吃饭?可是还有什么话要问?” “夫、夫人……”见玉羊此刻说话和善,妇人中有个看起来外貌年长些的,忽然站起身福了一礼,对她恳求道,“我是个寡妇,家中无有姑翁丈夫做主,做这些活计……倒也无妨,只是我膝下有一对儿女,少时丧父,本就遭人欺凌……朝廷旌表什么的,我们这些妇道人家,此生不敢作何妄想,只有一事想求夫人帮忙:我既已被募军中,将来……能不能放过我的儿子?别让他……也上城头……” “嗯?”玉羊闻言皱了皱眉,心知这些妇人们多半是想岔了,连忙摆手道,“大家别误会,我这里虽是招工,但却没有强征强募的意思。你们看先前那些要走的姐妹,我也并没有阻拦,今后大家便是卯时前来上工,酉时准点回家,期间午时我包一餐饭,若到战时,工作吃紧,晚上也会多加一餐……但绝不会强留你们守夜值夜,这点可以放心。” 闻听每天都可以回家,剩下的妇人脸上明显都露出了释然些的神色。玉羊从盆里拿了个面饼,塞到问话的妇人手中道:“你叫什么名字,孩子多大了?” “民女孙氏,儿子十四岁,女儿九岁。”妇人从玉羊手中接过饼,客气地点了下头,又犹豫着问道,“夫人,我们是不是……便只是照顾伤员,不必伺候那些……” “这里的义军没对城里妇孺做过什么非分之举吧?”玉羊闻听妇人如此说话,顿时皱紧了眉头。妇人见状连忙摇头,迭声道:“没有没有,玄王治下的义军都是极守规矩的!只是毕竟是城围之时,城里头难免会多些盗匪……还有先前狄人未至时,有时南面的朝廷军也会到城里征招浣洗妇人,就……没见她们再回来过……” 听罢妇人闪烁其词的叙述,玉羊心中再度蒙上了一层阴霾——相比彼世对于“现代文明部队”和“子弟兵”的理解,这里的军队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却是畏怖大于崇敬的存在。一方面,生活于边疆四隅的百姓的确需要驻军的庇护,而另一方面,这些朝廷驻军带来的日常骚扰与戕害,有可能比之外患也不遑多让。 从前看史书中描写“贼过如梳,兵过如篦”时,玉羊总感觉缺乏实感,如今在贞阳城见到了西境以外的驻军现实,忽然便感到景玗和景家先前的种种维系驻军之法极有眼光:毕竟每年只是耗费些许钱粮,便可换得城外驻军不来叨扰城中百姓商贾,这笔买卖无论是从长计议还是眼前取舍,都是划算的。 第三百二十八章 双城血战(14) 守着十二个妇人吃完了饭,玉羊又嘱咐了几句类似“不要迟到早退”之类的场面话,便叫来雪衣先送她们回家……从帐篷内出来时,玉羊却见慕容栩已经换了衣服,正站在篱笆外等她。玉羊以为是两个伤患出了什么问题,连忙迎上去道:“怎么了?可是伤口出了什么问题?又感染了?” “不是伤患,就是……”慕容栩看着玉羊挠了挠头,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无奈道,“你不觉得……一上来就让她们面对这样的场景,有些太强人所难了么?” “唉,不然等真打起来的时候,让她们对着一堆一堆往里送的血人再适应么?”玉羊闻言,长叹一口气,低头沉声道,“我也想有时间,让她们慢慢明白自己做的到底是一件什么样的工作,让她们明白自己如今所做之事的意义……但是没有时间,就只能凭每个人的接受程度和选择。我不能决定每个人如何作想,但哪怕只有一个人愿意留下来,今后这座城里就会多一种模式,多一种可能的方法,城头上的将士们,也会多一份希望……很快我就会让你们看到这些女子的功劳的,她们会跟城头上那些自愿而来的义军一样,成为这座城里最值得尊敬的人!” 玉羊的爷爷在她年幼时便中风瘫痪在床多年,身为长期照料亲人的病家,玉羊很清楚自己的母亲是如何日夜照顾大小便不能自理的爷爷,也很清楚病人的日常护理是必须要打破一些世俗间的陈规陋俗的……为了减轻父母的负担,自打年满十二周岁,有了些力气以后,玉羊便自觉地跟着来上门打针的社区护士小姐姐,学会了插管清创急救之类的护理小常识。 尽管这些技能并不能够挽回爷爷的健康与生命,但的确能够改善病人日后的生活状态……而对于连基本的创伤处理都还未建立完备的昆吾国来说,一套完善的军医外伤处理体系,对于所有需要备战外敌的边陲城市而言,都将是意义重大的。 在经历了鬼戎一劫后,玉羊在石门庄园内已经尝试推广过这一医战一体的护理体系,效果很是明显。孟鸟族的妇人没有昆吾国这般的“男女大防”概念,对自己也是言听计从,故而学得很快,现如今石门庄园内偶有些跌打外伤之类的小意外,已经完全用不着玉羊担心,而那些成为“护士”、“女医”的孟鸟族妇人也的确获得了众人的尊重与爱戴……这便是玉羊下定决心,要将这一模式推广到昆吾全境的信心所在——若伤员都能得到及时有效的处理和安慰,能将城头上损耗的人数尽可能降低,自己便是暂时背些嘲讽骂名,又有什么关系呢? “哎,每次只要是你决定好了的事,便谁都管不了你……行吧,反正有用到我的地方,来营地叫一声就行。至于他那里要作何解释,你自己想好了,我最多帮你打个掩护。”见玉羊仍旧态度坚决,慕容栩从怀中掏出个小锦囊,递给玉羊道,“以后若有新的伤患,先取指甲盖大小一片,让他和水服下,之后三五个时辰内都不会醒……你别说这帮妇人,若是刚才那俩孩子醒来,看见你拿他们赤精条条地给那么多人做现场教具……怕也得当场羞愤自杀。” “还是大哥你想的周到,千谢万谢不如酬谢,回头等合玥过门的时候我再随一份大的给你补上!”玉羊收了药囊,顿时换上平日里的狗腿谄媚表情,一番即兴说辞惹得慕容栩都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直竖的鸡皮疙瘩……待送走慕容栩,花郁玫转头又来找玉羊商议:“夫人,按照你所写的规章,这里每天换下的衣物绷带,都要热水烫洗以后晒干才能再用。可是如今城中柴草有限,你看能不能……” “啧,差点把这茬给忘了。”玉羊拍了拍脑袋,转身看了眼原先棚屋区留下的一片空地,对花郁玫道,“去把先前的那队骑兵再调回来,挖沼气池!” 在被一把夜袭之火烧掉了北岸营地七日之后,贞阳城与樊阴城外再一次出现了北狄军的斥候。 由于轻信外族被人算计,作为夜袭溃退一事的最主要责任人,王帐护卫统领忽雷奔在王庭前以手歃血发下毒誓,不破贞阳城将诈降的“夷貊人”悉数斩于马下,便自触城墙而死。在重新归拢了大军之后,忽雷奔统领着北狄军前锋人马七万余骑,浩浩汤汤地便再次踏平浊河北岸蓑草,向着贞阳、樊阴双城压境而来。 待大军重又抵达浊河岸边时,按照昆吾历法已是正月,以往年经验,此时贞阳城东西两边的河面应该都已经完全冻结,走马跑车都完全没有问题。为了一举拿下贞阳城,忽雷奔定下了东西两路作战的策略:两队人马分别直取贞阳城东水门与西城门,尽可能让本就不充裕的城内守军分身乏术,以争取一击即破。 风雪交加的浊河北岸,数万人马一字排开,宛若即将吞没一切生灵的狼群一般,伴随着席卷一切的北风发出阵阵长啸。在低沉的牛角号声中,大军绕开陡峭的樊山,分作两路向位于浊河以南的贞阳城漫卷而来……樊阴城狭小薄瘠,忽雷奔对它的兴趣不大,他要的拥有着数万人口的贞阳城,他要的是城中数万士卒妇孺的哀嚎与血光,好洗雪他被人设局夜袭逃窜的耻辱。 由西面而来的骑兵不多时便已行至南岸,在距离西城门一箭之遥外列阵待命,准备等着东边传来准备就绪的信号后再一齐动手……然而取道贞阳城东面鲸洲一路的狄军却迟迟没有动静,忽雷奔裹着狼皮大氅在西门外等得不耐烦了,挥手叫斥候去打探情况。不多时斥候回马,带来的消息却让他大吃一惊——东水门外一路的骑兵在踏上冰面不多时后就陷进了冰穴里,且冰面随即越裂越大,一下足足吞没了数百骑人马……如今剩下的人已经退至鲸洲上岸,不敢再轻易涉冰渡河了。 “怎么可能?已经是正月了,这浊河就算是日日浇汤照火也该冻结实了啊!”忽雷奔闻言大惊,以双城为界,鲸洲下游的河水比上游结冰慢不是什么新闻,但往年里也最多就是晚个十几天的程度,从来没有过了正月还不能走马的异状发生。然而还未等他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从东水门方向又有一骑一路长啸着飞驰而来,待来人行至近前,忽然翻身下马以头抢地道: “王爷,请派人速去驰援!在鲸洲上岸的弟兄们……遭了埋伏!快要撑不住了!” 第三百二十九章 双城血战(15) “什么?”分兵前往东水门的狄人骑兵数量足有三万,竟然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内就到了要撑持不住的地步?忽雷奔闻言大为惊异,连忙挥鞭示意大军策马东进,绕过贞阳城以一看究竟……不出两炷香工夫,驰援的队伍已经到了鲸洲南岸,隔着河面上断裂的碎冰,依稀可见鲸洲岛屿上杀做一团——然而在茫茫北风吹起的飞雪飘雾之中,却可见互相挥刀拼死厮杀的……似乎都是狄人模样的同族人。 “这是怎么一回事?”忽雷奔骑在马上看出蹊跷,转身抓起那名前来报信的骑兵便劈头问道,“哪边才是我们的人?是不是又被人装成我们的模样埋伏了?” “不,王爷,两边都是我们的人……”那名年貌不大的骑兵被忽雷奔一把掐住喉咙,吓得瑟瑟发抖道,“埋伏我们的……是妖人!他们这都是……中邪了!” 若要问到这三万狄军如何会“中邪”自相残杀,还得从半个多时辰前的分兵说起。 且说回狄人前锋大军分作两路,绕开樊山各自向贞阳城的东西两侧进发——忽雷奔的副将硕虎带领着三万人马沿着鲸洲一路向南,直取贞阳城水门……然而却在即将踏过鲸洲岸线时,发现前面的冰面上有些异样。 原本应该是雪白一片的冰面上,不知何时被铺了一层厚厚的黑灰,一路沿着嶙峋的冰面由东向西蜿蜒而去,仿佛是冰河中被冻结的一条黑蛇。硕虎觉着有异,派了个亲兵下去一看究竟,亲兵伸手摸了把黑灰,对硕虎回报道:“将军,无妨,就是些草木灰而已。” 硕虎闻言心中大定,于是将手中马鞭一指,大队人马便扬蹄疾奔,直扑贞阳城东水门而去……未曾想等到人马行至半路,脚下踏过的黑灰之中忽然“噗呲呲”一声闪过一道火光,随即马蹄下的冰面便发出“哗啦啦”的一阵脆响,沿着黑灰铺就的走势就裂出了一条大口……猝然而至的冰穴裂口顷刻间就吞没了数百骑兵,并且随着人马的挣扎和混乱踩踏,原本的裂口越碎越大,河面越裂越宽,不多时冰层下汹涌的水流就重新变成了一道天堑,横亘于退回至鲸洲的北狄大军之前。 狄人生长于草原,多不会水,且正月之时的浊河水流,正是最刺骨最酷寒的时候。坠入冰穴的骑兵所穿的皮甲毛氅,不多时便吸饱了水,于瑟瑟冷风中变成了覆盖在人马身上的厚厚一层冰甲;自草原而来的骏马也不擅涉水,于冷入骨髓的冰河之中没扑腾几下就纷纷呛水下沉,拖曳着主人朝着下游漂浮而去……坠入河中的几百骑兵,不过半炷香工夫就已经声息全无,化作堆积于下游冰面及冰下层层叠叠的“水浮子”,剩下逃过一劫的狄人们龟缩在鲸洲岛上惊恐地瞪大双眼,半天不敢再往河面上靠近半步。 然而匪夷所思的噩运并没有就此宣告结束,就在硕虎寻思着该如何回报忽雷奔时,忽然听见身后的竹林中传来一声哨响——几乎与哨声同时,十几支羽箭忽然“唰唰唰”后发先至,瞬间就钉死了位于队伍侧翼的十几个骑兵。硕虎心知中计,但仗着己方人多势众,仍旧是拔刀出鞘,对着身后一众狄人骑兵叫嚷道: “我们中了昆吾狗豕的奸计!勇士们,随我来,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伴随着硕虎的呼喝,剩下的两万余骑北狄骑兵,便如同群狼下山一般,争先恐后地纵马往鲸洲腹地冲去……影影绰绰的竹林间不时有鬼魅一般的白色影子一掠而过,但却始终无法抓住他们的踪迹……人马在影子的牵引下向着竹林中越走越深,渐渐感到被升腾起的雪雾包围,再也辨不清林中方向……硕虎终于觉察出情况不妙,当即打马回头,对身边亲随道:“撤!往北走,回岸上与王爷汇合!” 然而入阵容易出阵难,没等马队往回撤出几步,走在前面的几骑忽然便觉着马脚一绊——紧接着便有什么物事碎裂的声音,伴随这突兀声音的响起,一股股浓重的紫色烟雾也随之弥漫在竹林四周,渐渐与雪雾合为一体,将困在林中的骑兵重重包围。 “这……这是……”随着风向的持续吹拂,被困在鲸洲岛上的狄人骑兵很快就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站在上风口没有吸入紫色烟雾的,另一部分则是被紫烟包围,人马皆已吸入烟霾的……没吸到烟气的狄人眼睁睁看着几步之外的同族弟兄双眼忽然就变得血红,随即人马都暴跳起来,不由分说地挥起手中刀剑,向着四周所有能动的活物肆无忌惮地劈砍起来。 “喂,住手,是自己人,都是自己人!”“啊啊啊,他们疯了!人跟马都疯了!”“快、快撤!冰面又要裂了!”“别往南走!往北,快撤退……”本就不大的鲸洲沙岛之上,一时间充斥着狄人惊恐的叫喊与混乱的马嘶声,弥漫在岛上的紫色烟雾很快就被寒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蜿蜒成渠的鲜血,与冰面上融化的雪水合流,逐渐将正月里白茫一片的浊河水染成红色……待岛上的骑兵杀性正酣时,忽雷奔领着麾下四万人马绕过贞阳城,恰好瞧见了这一幕:骑着一匹“血马”的硕虎两眼赤红,银牙紧咬,手中弯刀已经砍出了豁口,却还在追逐着林中同样不辨东西的同族骑兵,一刀又一刀直砍到对方坠马不能动弹,这才转向下一个目标…… “这……怎么会这样?”鲸洲与南岸之间的冰层已经开裂,发疯了的骑兵无法渡河,威胁不了忽雷奔等人的安危,但并不妨碍他们在鲸洲岛上彼此厮杀,直至最后一人……眼睁睁看着三万铁骑在不到一个时辰内折损大半,自己最得力的副将就在眼前被麾下亲兵斩杀……忽雷奔的心瞬间被无法言状的恐惧与暴怒攥紧,他发疯一般死死扼住那名来报信的小兵喉咙,朝着他嘶声大吼道: “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王爷,您这么掐着他的脖子,他就算想说也说不了话啊。”眼见着那名小兵已经在忽雷奔手中渐渐翻起白眼,眼看就要被掐晕过去,从忽雷奔身后的马队中忽然走出一个瘦削的人影来。来人装束与众不同,一身昆吾修士打扮,青袍玄巾,看起来倒有几分脱俗之气,只见那名青袍老者跨着一匹白马走到忽雷奔身边,抬手示意他放过那名小兵,同时进言道,“老朽倒是大概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三百三十章 双城血战(16) 与此同时,位于贞阳城上的水门城头,景玗与穆向炎正并肩而立,抬眼眺望着正在鲸洲滩涂上发生的一切。 “贤弟用毒,果然名不虚传!”眼瞅着不过一炷香工夫,被困于岛上的数千名北狄骑兵已经自相残杀到只剩下几十人,穆向炎不由暗暗吸了一口凉气,同时赞叹道,“北狄此行大不善!原本我还在担心如此阵仗的大举进袭,我贞阳城内又要增添多少死伤……未曾想贤弟略施小术,便教他们自取灭亡!手段高明,愚兄佩服至极,在此替城中百姓,谢过景贤弟智计救城!” “穆兄谬赞,这毒是吾师研制的;冰上的机巧是内子所创;至于鲸洲的埋伏,亦是蜀中唐家的手笔……今日功绩件件桩桩,倒是皆与景某无关。”景玗笑着拱了拱手,对穆向炎自谦道,“穆兄便是要言谢,过会儿不妨等唐家管事回来,再谢正主不迟啊。” “贤弟麾下能人无数,如今我算是领教了!”穆向炎闻言也是哈哈一笑,同时转向城外南方,看了眼困于南岸无法驰援的忽雷奔等人,慨然道,“被围于城中数月,如今能看着他们也干瞪眼束手无策一回,我这一口恶气,总算是能吐出来了!” 说回前缘,今日贞阳城的这一场大胜之局,还得从两日前的军事会议上说起。 在得到樊阴城射来的箭书情报,得知狄人在北岸大举集结后,穆向炎便在城楼上紧急召开了作战会议。景玗作为援军领袖,自有一席之地,于是乎休留、慕容栩、罗先、唐无枭并玉羊人等,也随之坐在了花厅内显眼位置,准备各抒己见。 “……探马回报,根据目测大致估算,这一次狄人光前锋队伍,至少便有六七万人左右。”穆向炎手握箭书与探子递回的情报,面色凝重道,“从旗号上看,打头阵的仍旧是王帐护卫统领忽雷奔……上回我们烧杀劫营的那拨人马,正是他收入营中的,所以这回一定是为复仇而来,免不了将有一场恶仗。” “呵,早听说这位北狄王爷是个志大才疏之辈,如今看来,传闻倒是不假。”景玗放下手中茶盏,伸手揉了揉额角道,“执意报仇而来,是比武时的大忌——虽然从气性上的确勇猛难当,但血勇上头,难免就疏于谋算,这倒是给了我们一次难得的反击机会。” “听贤弟这么说,可是已有谋划?”穆向炎听出了景玗的话中隐情,连忙追问,“愿闻其详!” “你那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景玗并没有接穆向炎的话茬,反倒是回过头去,向玉羊询问道。玉羊转头看了眼唐无枭,一脸平静地回话道:“配方已经交给唐家管事了,实验也已经成功了,至于后面的事情嘛……你得问他们准备得如何了。” “已无大碍,随时可行。”眼见着景玗和穆向炎的目光向自己扫来,唐无枭仍旧是一副石雕木偶般的模样,沉声回答道,“夫人给的火药配方,的确威力非凡——先前在实验之中,五寸厚的冰块皆可一次烧穿,若是加上人马自身重量,估计两尺以内的冰面必碎无疑……鲸洲上的埋伏点位也已经观察过了,只待侯爷的毒调制完毕,就算万事俱备。” “……却原来景贤弟早有谋算?”听罢唐无枭所言,穆向炎脸上终于又现喜色,转向景玗急道,“敢问如何用计?怎能保证那忽雷奔一定会再中圈套?” “很简单,他既然急着想要报仇雪耻,那一定就会奔着短时间内破城而来。”景玗伸手指了指位于花厅中央的简易沙盘,对众人道,“贞阳城一共有三座城门:其中北城门连接着樊阴城,如今吊桥已撤,门亦已封,北门夹于两城之间,他们必不会考虑从此入城。所以我们要考虑的可能方向,便只有连接南岸的西城门与朝向鲸洲的东水门而已……先前鲸洲方向河水未冻,他们的骑兵无从下手,如今河面冻结,又仗着人多势众,所以他们此来一定会分兵,从东西二路两边夹击贞阳,以图一举破城。” “侯爷算人定计,于‘天下会’中早有领教,只是即便知其会分兵而来,又该如何谋划对策?”花郁玫于穆向炎身后站起,对着景玗遥遥一拱手道,“须知城中守军如今不过三万人左右,便是他们分兵两路,我们要左右兼顾,亦有不逮。” “既然是兵分两路,与其两头兼顾,不若打残一路,迫其来救。”景玗笑着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稍一扬手便顺势插入沙盘中间,稳稳钉在了鲸洲位置上,“城中各位只需屯兵守住西城门,至于东水门外……到时候且看一场好戏吧!” 能让景玗如此笃定用策的,除了先前从独孤陌手中习得的新毒方以外,便是玉羊已然试制成功的“黑火药”配方。 众所周知,黑火药的主要原材料为硝石、木炭和硫磺,其中木炭和硫磺都并不难找,而天然硝石却比较难得。幸运的是,西境蜀中有天然的硝石矿脉,且唐家早已知悉此物可做引火之用,故而与木炭混合后置于纸卷之中,便是江湖中常见的“火折子”。玉羊从景玗那里得知了唐家有硝石矿的信息,自然不会放过,两家互通有无后一拍即合,于是乎黑火药的试制便正式提上了日程。 在经过了数次的提纯与实验后,玉羊和唐无枭已经基本掌握了黑火药的基本比例。这一次为了埋伏即将来袭的北狄大军,玉羊先让人将城中焚烧完的草木灰大量抛撒在冰面上,用灰烬吸热来延缓冰面的凝结。待狄人到来的前一晚,唐家刺客按照规划既定的路线将黑火药沿途洒在狄人必经的冰面上,随后再带着景玗新配的毒药囊潜入鲸洲竹林中,静静等待着猎物自行上门…… 之后发生的事情,的确悉如景玗所料,只除了最后一步以外——按照景玗原先的计划,在南岸亲眼目睹了己方人马的自相残杀后,忽雷奔应该会大发雷霆,率领剩下的大军猛烈进攻西城门……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在跟一个昆吾修士打扮的老头攀谈了几句后,忽雷奔却似乎平静了下来,随后挥鞭带领剩下的人马头也不回地向北而去,并未在贞阳城外再做停留……这让已经在西城门墙头上等待了许久的守军将士们不免有些失望,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第三百三十一章 双城血战(17) “……刚才那个昆吾修士,是什么人?”在东水门城头上目睹了全过程的景玗心中忽然闪过一丝阴霾,转头向玄王询问道。穆向炎见着敌人的动向,也不由得皱起眉头,对景玗道: “贤弟,非我长他人志气,今后若是在阵前见到那老贼,千万多留意些——那老贼若论起来,也是阴路中人,走的同是毒理一路……他原本是北疆大侠‘千手毒仙’的弃徒,如今投奔了北狄王庭,于军中担任谋士一职。此人武功早已被废,若论单打独斗,不足为惧,但其人机心狠毒,论智谋用兵……或不在你我之下!今后免不了阵前相逢时,最好提防着些,免得遭其暗算!” “此人……莫非就是申屠峋?”景玗于脑中搜索一番后,报出了一个遗忘很久的名字。在得到玄王肯定的答复后,景玗终于想起了一段很久以前听闻过的江湖传言。 自己的恩师独孤陌一手毒理天下闻名,但却对自己习武从艺的渊源讳莫如深。景玗在西域和长留城时,也曾出于好奇,打听过独孤陌早年间的身世逸闻——其中有一个说法,便是独孤陌的毒理师承自北疆游侠,江湖人称“千手毒仙”的赖千山。此人在北疆遗民豪杰中颇有声名,传闻他在北疆陷落后避居洹山一隅,却凭着满山一手喂大的毒蛇毒虫,逼得狄人不敢染指洹山一草一木,从而在浊河以北的土地中“保下了”一块从未被狄人铁蹄踏破的疆域。 自避居洹山以后,江湖上便再少有赖千山其人的确切消息,期间能够追溯到的小道传闻便只有两件:其一是他收了个胡人少年作为关门弟子,此人便极有可能就是独孤陌;其二就是他在北狄大军试图放火烧山时,亲手毒废了一个弟子丢下山来,与这个倒霉徒弟一同被遣下山的,还有漫山遍野的毒蛇毒虫毒水毒雾……狄人被如同潮水一样往山脚奔涌而来的毒物吓退了,从此以后不敢接近洹山半步。洹山也就此被毒物毒瘴彻底占据,成了北疆舆图上一块无人愿意踏足的生命禁区。 那个被扔下山的徒弟,传闻就叫做申屠峋——北狄人即将纵火烧山之前,以重金高位相诱,派他到洹山顶上游说赖千山出山以降,结果申屠峋上山不到一个时辰后便被扔下山来……北疆遗民中传闻申屠峋虽伤未死,但全身经络被废,再也无法习武;就连舌头也被毒残,说话尚可,但此后便丧失味觉,无法再通过口尝辨识毒药,一身毒理工夫也接近半废……因了此事,申屠峋一生记恨赖千山,但苦于无法突破赖千山一手布下的毒阵,故而始终未能上山寻仇。 与昆吾达成和约之后,北狄王庭也渐渐淡忘了赖千山这号人物,对于洹山这么一块已无用处的“孤地”也兴趣不大……申屠峋便只能屈就于王庭护卫帐前做个狐假虎威的谋士:前半生武艺毒理一朝付诸东流,后半生人前俯仰人后骂名,若不是仰仗有个声名赫赫的师父,恐怕如今昆吾江湖中早就没人记得还有这号人物。 然而去年起草原遭遇蝗灾,昆吾朝廷又不知为何关闭互市,北狄王庭与诸帐亲王日子过不下去,便只得挥师南下,按照“打秋草”的老传统来向昆吾国要来年的钱粮供奉……已经年过古稀的申屠峋似乎也嗅到了人生中最后一次机会的气息,于狄人军中不遗余力地活跃起来,试图向世人证明自己的存在。 申屠峋此番出手,向北狄王庭献上的第一条计策,便是画定贞阳为南下攻取的第一站:贞阳城东联余泽西接蜀地,南下京师也不过旬日之遥,只要拿下贞阳城,整个浊河以南清江以北的昆吾国土,狄人尽可如入无人之境……北狄王庭采纳了他的意见,如是便有了今冬的贞阳之围。 于围城的数个月以来,因为申屠峋的屡屡献策,穆向炎等守城义军也没少吃大亏——比如此人教授狄人在箭支上涂抹狼毒,中箭的守军缺医少药,便只能在疼痛中苦熬等死;比如此人授意狄人弓箭手守候于贞阳与樊阴城之间,待贞阳向樊阴通过铁索传递物资时便用强弓硬箭射落,逼得玄王不得不将两城间的物资传递改到深夜进行……件件桩桩,俱是狼子野心,狠戾非常,令人不齿。 现如今眼瞅着硕虎等人在鲸洲岛上自相残杀,忽雷奔暴跳如雷却束手无策,申屠峋感到自己出场的机会又来了,便适时站出来献言道:“老朽倒是大概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忽雷奔放开手中早已半死不活的小兵,转向申屠峋道。对于这个说话喜欢故作高深的昆吾人,忽雷奔并无多少好感,但此人毕竟是王兄指名的谋士,又不好当场翻脸,只得压着火气粗声问道。 “此事多半与先前驰援贞阳的那支援军有关,王爷应该知道,那支援军自西境而来,为首便是有‘白帝’、‘毒王’之名的长留城御守景玗。”申屠峋并没有理会忽雷奔满脸的不悦之色,仍旧自顾自慢悠悠地沉声说道,“老朽从一些江湖传闻中,亦听说过不少此人的消息:他是‘西域毒神’独孤陌的得意门生,又是‘鸿蒙刀’景天罡的独子……原本这些也不足为惧,但是去岁他以一己之力抵挡住了鬼戎的万人大军,却是有些有趣的风声透出:传闻他娶了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而那女子手段比之更为叵测,尤擅妖术。” “娶了个女子?会妖术?”忽雷奔一脸看耍猴似的表情,盯着申屠峋道,“你确定?” “回王爷,千真万确,不信您可以找人去草原上的戎人部落里打听打听。”申屠峋客气地朝忽雷奔一拱手,接着便把去年从鬼戎那里打听到的什么“射不落吹不灭的蓝火灯”,什么“群马无法通过的城门”,什么“蛊惑人心的妖女”之类件件桩桩……都添油加醋地转述给了忽雷奔,最后又加了一句道,“虽是小道传闻,不可尽信,但老朽以为,也不可不信……否则以老朽愚见,他西境偏僻鄙薄之地,如何能凭空变出一支数百人的夷貊队伍对她忠心耿耿,假意投诚来骗过王爷?又如何能令这正月的河冰破碎不凝?又如何能令这许多精兵勇将失去心智,在那鲸洲岛上自相残杀?” 这一席话倒是正中忽雷奔下怀——此时此刻他正在烦恼如何向王兄回禀又一次的损兵折将,这回申屠峋倒是给了他一个恰如其分的台阶:对方阵中既然有人懂妖术,那这胜负便不是常人可以掌控得了的,输了只能算妖法诡魅可恨,于人于己都不算丢人。 “既然对面城里有人会妖法……”察觉到了申屠峋言下的可乘之机,忽雷奔渐渐沉下心来,捋着下颌胡须道,“那你看接下来,要如何应对?” “目下对面肯定是早有准备,王爷若是接着攻打贞阳城,必定会再遭埋伏。”申屠峋转头瞧了一眼雪雾之中的贞阳城墙,回眸冷笑道,“但老朽可以保举一人,只要她带兵南下,保管攻取这贞阳城便如同探囊取物一般,任何妖术都奈何不得。” “什么人?”忽雷奔来了兴致,连忙追问。 “天下十一仙,曹莲芝。”申屠峋抬眉露出一丝狞笑,一字一顿道。 第三百三十二章 双城血战(18) 来势汹汹的北狄前锋大军,于阵前叨扰了不过半日便再度回师北上,须臾间便撤了个干净。 虽说后续守城的一系列防御准备都没能用上,但几乎不费一兵一卒便退敌城下,还折损了北狄数千人马,这样的战果不能不说相当辉煌,就连玉羊赶着培训出来的护士小队都异常松闲,只除了有些个冻伤病患需要处理——由于鲸洲下游的水面也已经冻结,被卡在河面上的北狄人马遗骸流不下去,而贞阳城内水门与内河相连,遗骸就算不会马上腐败也看着闹心,不得已只能派人前去凿冰打捞上来,人的拖上鲸洲就地焚灭,马的拉回城内权作加菜……当夜恰逢正月十五,本应是上元佳节的日子里,贞阳城内虽无灯火照夜,但家家户户都额外分到了一大块马肉。被围了数月充斥着紧张萧条气氛的贞阳城内,竟是稍稍有了些过年的喜气。 热热闹闹欢天喜地地过了一个上元节后,贞阳城内的几位管事人便又随即忙碌了起来,其中尤其明显的便是白帝之妻,应氏玉羊夫人——新建立的护士站虽然尚无大用,但黑火药的效果却是令众人刮目相看,于是乎原本只在图纸上设计的一应城防工事,也都随即提上了实战测试日程…… 除了应付唐家人在制造戍城防具时的询问叨扰外,玉羊现阶段最上心的,莫过于寻找可供贞阳城内数万百姓日常供给的食材:如今粮食消耗虽然可控,约莫在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内还无需太过担心,然而若是北狄在春耕前仍旧不退,那么贞阳城今年的局势就颇为难测了……为了避免因耽误春耕造成新一轮的饥荒灾害,玉羊动足了脑筋,为将来可能面对的城中困境开始做好准备。 贞阳是座水城,唯一取之不尽的资源就是浊河中的滔滔河水,自然便有取之不尽的鱼鳖之物。玉羊在沿着城中水路勘探了几遍之后,决定效法并改进彼世的鱼笼捕鱼法:招募有经验的老农用柳条编织出十几个大鱼笼后,于夜间凿开内河通往水门的河口位置,在鱼笼底部放下吃剩的死马内脏和其他厨余作为饵料,随后便一字排开,投入到冰面以下静置一夜……待天明时重新凿开重新冻结的薄冰,十几个鱼笼里平均每天都可以捕获上百条鲜鱼,如此便极大改善了城中军民的饮食所需。 除了夜间捕鱼之外,玉羊的另一项有关“食物”的发明,便是在城内开辟出了专门养殖食用菌的“菌房”:先前在石门互市时,曾有西域胡商向玉羊进献过一种叫“视肉”的奇怪菌类——这种菌样子看起来有些像彼世常见的牛肝菌,吃起来也有牛肉味,烹饪后不仅味道鲜美可以填饥,而且长起来还很快,一棵生长成熟的菌子,当天割下以后只要留下菌柄,不出几天就可以重新长满;晒干后味道也有牛肉脯一般的鲜味,还可以多保存好几个月……如此美味又高效的经济作物,玉羊自然不会放过,于石门中早就建了菌房特别栽培,如今恰好是将成熟经验移植到贞阳城内,以此填补昆吾国境内在人工栽培食用菌方面的空白。 先前因为扒树皮嚼树根,贞阳城内枯死了不少大树。除却已经被劈作柴火的那些,玉羊收了不少合抱粗的大树作为菌床,于城中专门划出空地,招募人手搭建了一溜菌房,用竹竿做了床架,将木料根据合适的大小劈碎后再撒上收集来的视肉菌孢子,然后再覆盖上刨花作为填充……完工后在菌房四周围上稻草给菌菇保温,早晚打开天窗散湿通风,夜间于屋内燃烧牛马畜粪进行保温……除此以外便几乎不用人管,两周以后,菌床四处便陆续冒出了细细长长的朱红色菌丝,待再过两月成熟以后,便可以成为取之不竭的口粮了。 在基本实验完成了能够想到的食物补充方法后,玉羊在两周内见缝插针的又一项重点工作内容,便是帝鱼的引入和养殖——在石门和长留城境内,帝鱼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物,曾经人见人恨的“诅鬼”,如今是西境各大药房常备的必要品种之一。为了方便应急,景玗根据长留城内常见的毒物品种,分别培育了几种专门针对特定毒物的帝鱼品种:比如治蜂毒、蛇毒、蝎毒之类,每年都会定向供应给各大有商贸关系的胡商与唐家等合作伙伴。反正帝鱼生命力极强,不挑食又生得快,只要给它们创造好合适的喂食环境,哪怕只是挖个泥塘它们都能安之若怡,实在是非常省心省力的万能药品种。 北狄在申屠峋的教导下学会了用狼毒涂箭的阴狠手法,自然培养能够抵御狼毒的帝鱼便是当下的重中之重。两周的时间虽然并不足以令刚刚搬入贞阳的几条帝鱼生殖繁衍,但是挖个鱼塘让它们先暂时安家熟悉环境,却是足够了…… 凡此以上件件桩桩,几乎事事都需要玉羊亲自监督,到场指导,于是乎现如今贞阳城里几乎是个人都知道,西境第一能人不是人称“玉面毒王”的定西侯景玗,而是这位看似其貌不扬的景夫人。 玉羊天天忙得脚不点地,自然也就无心关注照料家中饮食的“本业”来,外加贞阳城内粮食实行每日配给制,上至景玗穆向炎下至普通兵卒百姓,其实每天能领到的口粮分量也都差不了多少。一来二去包括景玗在内的景家众人,都以目力可及的速度瘦了一圈……景玗倒是没啥意见,但是面对越来越苛刻的粮食供给与寥寥可数的口粮选择,却是有人快要熬受不住了。 这一日城中某旅店上房内,桂香端着个白瓷汤碗毕恭毕敬地走进房中,将食盘放到桌上后才掀起床幔,对广琼道:“县主,今日的餐食备好了,起来吃点吧?” 广琼正和衣倒在床上闭目养神,闻言懒懒地揉了揉眉角坐起身来,走到桌边掀开碗盖看了一眼,顿时皱眉道:“怎么又是鱼?” “县主,非婢子敷衍欺主,实在是这城里……再找不到好些的东西了!”桂香看了眼汤碗中奶白色的鱼汤,为难道,“现如今便是裹了金银上街,走遍全城也买不到一块像样的肉腥……先前配给的马肉都吃完了,便是要买马骨熬汤,煮半天都煮不出一丁点肉味来,已是不知被人倒手来回熬了多少次……就是这鱼,也是因了我们是景家人,人家才特意留给我们的……县主您就多少吃一点吧?入城这一月不到,您都瘦得快见骨了,可别饿伤了身子!” 第三百三十三章 双城血战(19) “我怕腥,闻着想吐,你自个拿出去喝了吧。”广琼伸手合上碗盖,走回到床前慢慢躺下,有气无力道,“先前嫂嫂送来的那些糍粑呢?可否再去讨要一些?” “……没了,奴婢前几日就去问过,说是前些日子玥小姐忽然身体不适,水米不进,只能靠那些糍粑充饥,那婢子……嫂夫人说剩下的糍粑那会儿都给了玥小姐,这会儿材料不齐,也没法再做,如此一块都没有了。”桂香如是解释,最后不免恨声道,“也是亲疏有别,合该跟她好的便有精巧食物垫补,轮着我们时……便只有这鱼汤打发了!” “罢了,人情冷暖,哪里不是一样。”广琼说着便合上了双眼,然而没等桂香准备将碗筷收拾一下拿出屋去,广琼忽然又自己坐了起来,睁圆了眼睛直愣愣地对桂香道,“我们都只有靠鱼果腹,玗哥哥那里呢?” “军中吃的跟我们也差不多,每日分粮的时候奴婢去看过,守城士卒每人也只不过比我们这些女眷多一碗的量而已。”桂香说着,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奴婢早劝您不要来,困城哪里是您这般人物能待的地方?如今便是奴婢再用心再取巧,也难为无米之炊,左不过是能弄到一口粮食,不叫人饿死罢了……” “坏了,这些吃食便是我们也仅够充饥,若是那些男子们日常也只比我们多一碗的分量……”广琼却似乎没听见桂香的抱怨,自顾自从床边站起身来,作势要去拿挂在床边的外衣跟斗篷,“桂香,随我出去一趟,我要去见嫂嫂!” 桂香以为广琼此去定是为争这几日来分食不公的一口恶气,虽然忌惮对方如今在城中掌有放粮之权,但想着自家主子毕竟是县主之尊,对方也不能真的看着广琼不喝鱼汤活活饿死,于是乎赶紧扯下斗篷衣装,帮着广琼打点齐整,气势汹汹地便朝着街上去了。 到了城墙边找人一打听,才知玉羊今天去了菌房查看视肉长势。如今街上早已雇不到车马,自家带来的马匹也被收入军中统一管束。广琼这些日子都没吃上几顿饱饭,人虚弱走不得远路,桂香不得已,只能花钱找人用竹竿和藤椅临时做了柄滑竿,抬着广琼前去城中找人。 沿着城墙走了两三炷香工夫,两人终于在一片新开出的空地上看见了玉羊的人影。如今菌房已经建成,玉羊正手把手地教导着几个当地老农学习如何控制室内温度与湿度……这时候雪衣忽然拉着她的袖子将人牵出屋外,附在玉羊耳边小声道:“夫人您可小心着些,‘那位’来了!” 玉羊顺着雪衣的眼色甫一抬头,远远便看着广琼坐着滑竿在桂香的引领下大摇大摆而来,心中苦笑一声,掏出手巾擦了擦手便换上一副笑脸,主动迎上去道:“不知县主大驾,有失远迎。县主特意前来,可是有事要找民妇?” 见玉羊上前,广琼连忙抬手按下滑竿,可还没等她站起身来,桂香便半途截住,朝着玉羊兴师问罪道:“如何无事?事关县主玉体,怎地便是无事?我且问你,这城里便再没有鱼以外的吃食了?合着那些糍粑便只能给与你亲近的人了?县主打小住在西域,吃不惯鱼腥,如今已是几日没吃上口好饭,若是饿出个三长两短来,你负得起这般罪责么?” “哦,原来是为这事来的呀。”玉羊听罢愣了愣,却是不生气,只遥遥指了指身后的菌菇房,笑着对广琼道,“没事没事,我已经在准备新的食材了——大概再过一两个月,这里的菌子就能长成,无论煮着吃烤着吃都能吃出肉味来,到时候一定先给县主尝新鲜!这几日便请先忍耐一下,多多包涵了。” “我的身子,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另有一事,想请问嫂嫂。”说话间广琼已经从滑竿上迈了下来,走到玉羊跟前略施一礼,冷声道,“听闻军中男子……以至玗哥哥他们,每天的粮食配额也只比我们这些女眷多一碗而已,是也不是?” “确实如此。”玉羊点头道,“有什么不妥吗?” “你好糊涂!”广琼闻言忽然做声,向玉羊发难道,“我们是女眷,于国无力,于战无补,饿着便也饿着了,可是你作何能让城上那些男子不得吃饱?尤其是玗哥哥,习武之人本就消耗甚大,如何每日只比我们多一碗垫补?他既有守城之职,便该得日日餐饱!你身为景家主母,又是正妻,还身负放粮之权……如此作践自家夫主,你于心于情于理,不觉得无地自容吗?” “这个嘛……”听罢广琼一通抢白,玉羊有些无奈地勾了勾嘴角,最终吐出一句道,“即便是守城将士,也只得比城中女眷多一碗的配额,是经过他手批的放粮标准。如今城中除了十二岁以下小儿,其余男女所得口粮,基本都是一致的,这倒手令早就经过他跟玄王批准,城中其他守将也几无异议。县主若是觉得不妥,可以随我上城,去跟他们再商量一回。” 玉羊说话间,故意将“商量”二字咬得更重一些。广琼听出这是在抬着景玗当挡箭牌,随即冷笑一声,接着道:“即便得夫主爱惜,自家也该清楚自己的分量——女眷得粮与男子无差,本就算得上是愚妇荒谬!我们这些出不得力上不得城的弱质女流,如何敢跟他们分争口粮?你此等分法若追究起来,不也是消弭士气,有弱军之嫌吗?” 眼看着大帽子一顶一顶往头上扣来,即便心大如玉羊这般,脸上表情也有些挂不住了。眼见瞥见身后的雪衣已经在偷偷撸袖子,玉羊轻咳一声,收敛了一下神色,依旧笑着道:“弱质女流,县主您是不假,但是您可看看我身后的这些妇人,她们哪里弱质,哪里比不得城中男子了?” 玉羊说着将身让开,手指后排那些正跟着老农一起搬运茅草,收拾菌房的农家妇人说道。这些妇人即便是冬天也都身穿单薄短衣,头发用头巾粗粗挽起,脸上也不施粉黛,乍一眼看去,几乎与男子无异——忙碌的程度也几无差别,除了搬运材料收拾菌房外,女眷有时还要兼顾烧水添柴之类的杂活,单论手脚麻利,却是比之男子有过之无不及。 “除了在这菌房里,这几日我那边的开河捕鱼,修造城防,乃至巡视城治,都是男女合着一起干的,有手艺出手艺有力气出力气,并没有男女之分。”玉羊看了看那些忙得满面通红、一头薄汗的妇人,又转头看了眼裹着一身皮裘斗篷仍虚得几乎站不住脚的广琼,语中带笑道,“便是上城戍卫,亦是有女子响应的——县主曾经见过的那位花郁玫花大家,如今便在城头上天天与男子们一同戍城御敌,她所领受的口粮份额,也与我们无异……若是要论公不公平,是不是也要替她们报一声屈呢?” 第三百三十四章 双城血战(20) “可是……”广琼已然察觉到玉羊语锋中隐含的讥诮,心知在此地自己占不了上风,却仍然倔着脾气不肯退却道,“夫主毕竟是夫主!掌家之人,如何能与旁人相同?” “……现如今的昆吾国里,男子多是掌家之人,这点倒是没错。”玉羊已经不想再跟广琼多废口舌了,只能耸了耸肩,无奈叹道,“但是若无养家之人,若无家人,光要个掌家的光棍能有什么用?这些女子靠自己的劳作得着口粮,本就天经地义,若是五脏庙大小有别,她们自己也会主动匀出份额来,分给自家丈夫孩子,又要我们来操什么旁人闲心?至于城头上的那些男人嘛……最近我倒是教了他们一个可以顶饿的法子,县主有没有兴趣一起效仿一下?” “既有顶饿之法,缘何要藏着掖着?”桂香没察觉玉羊话中套话,一听能有不饿的法子,顿时就来了精神——广琼不乐意喝鱼汤,闹得这几日她只能匀出自己的粮食份额给广琼变着法子地做花样,自己已经咕咚咕咚喝了几日的鱼腥,实在是有些腻味了。 “顶饿的法子,就是这个喏!”玉羊一招手,早有雪衣颠儿颠儿地端来一把红陶大茶壶并一个粗瓷大碗,送到广琼眼前。玉羊抬手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水,一气喝干,擦了擦嘴道,“我新研究出的法子,拿香椿新芽撕碎了煮水,煮出来的味道可比茶叶更有滋味!煮过的叶子还可以拿来夹饼吃……现如今还没到开饭的时辰,县主要不要先喝碗我这香椿茶?这城中如今只有水是管饱的,但只要口中有味,腹中有物,不就不饿了嘛……” “……多谢嫂嫂盛意,这茶便不喝了。”广琼冷着脸推开玉羊喝过的茶碗,转身便回到滑竿上坐下,扬手示意回转……看着广琼铩羽而去,雪衣喜滋滋地收起茶壶茶碗,对玉羊撇嘴道:“也不知道是谁给她们的心气儿,到了这贞阳城里,还成天想着抖威风!” “关在家里没事干,早晚都得出来找人吵一架,可以理解。”玉羊摆了摆手,示意雪衣不必再提,兀自转身道,“赶紧回去把菌房的事儿干完吧,午后我还得去趟护士站跟唐家匠人那儿,可没这么多闲工夫想着怎么嚼舌根……” 且说回广琼别了玉羊,心里头这一股恶气丝毫未减,反而更加郁闷了。正兀自坐在滑竿上闭目养神,忽而听见附近有人声喧哗,正烦躁间甫一睁眼,却见路边一棵大槐树上正扒着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伸手在树冠之间不知摸索着什么,树下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小些的孩子,正拍手笑闹着朝树顶上张望。 困城之中,偶有人声也不过是些兵卒百姓间的抱怨争执,少有孩童嬉闹的响动。广琼听着心中一动,抬手叫停了滑竿,起身吩咐桂香道:“去看看,那个孩子在树上找什么?” 桂香得令,转身挪着小步便往树下去了……过不多时回转身来,告知广琼道:“回禀县主,树底下那俩孩子说,他们的哥哥在树上发现了一个喜鹊窝,里面仿佛是有几个鹊儿蛋,正掏呢。” “鸟窝?还有蛋?”广琼闻言一下来了精神,随即道,“去,问他们买下来!哪怕一两银子一个,我也要了!” “县主,您怕是……不太熟悉这城中物事。”桂香回头看了眼那三个衣着褴褛,身形佝偻的孩子,为难道,“现如今在这城里,寻常吃食便是你有钱,也多半使不着的……上次那两块马骨,便花了奴婢十两纹银,这还是从那些晓事的卒子手里买,这几个不通事理的孩子,怕是……” “中午那碗鱼汤,应该还在吧?”广琼又抬头望了眼树冠上摇摇欲坠的孩子,催促桂香道,“我在这儿候着,你赶紧回去,把鱼汤端来,用鱼跟他们换!” 与此同时,北城墙上的城楼内,景玗与穆向炎等守军将领们正召集各自麾下,各自交换信息,准备着接下来的战备与布防。 自打上回屏退了北狄的前锋攻势后,转眼已经又过了半个月。这半个月以来北狄斥候探马不断,依稀也可见有大军屯兵于北岸百里左右地界按兵不动,却也不走……这并不符合北狄人一贯以来闪电劫掠的作风,也因此多了些诡魅难测的意味。不久之后,便有地龙会的探子从北疆传回情报——兖州一带有一支数千人的狄人队伍沿途劫掠了沿途城镇后,正径直朝着贞阳方向赶来,预计大约会在三天后与北岸方面的忽雷奔部汇合。 “……根据探马回报的劫掠路线,那支援军虽然人数不多,但行动轨迹颇为怪异,进攻撤退都极有章法。但凡沿途进过的昆吾城镇,不取则不入,但取则必破。”城楼花厅内,顾师良手持地龙会各大分舵传回的种种线报,表情有些凝重,“沿途劫杀四城十一寨,无一败数,率领此军的一定是个骁将,不可因对方人数少便掉以轻心!” “来者不善,看来这几日忽雷奔按兵不动,就是在等这股援军。”玄王穆向炎低头凝视着面前的沙盘地图,沉声道,“敢问顾先生,会中探马可有探到,率军之人是何方人物?” “抱歉,这一点还无法确定。”顾师良又仔细查看了一遍情报中的每一行讯息,最终默默摇头道,“信上只说,从被破城池中遗留的尸身上发现了些许异样:那些劫掠城池的悍匪虽然都是北狄蛮夷打扮,但在打扫战场时,发现其中有部分遗体容貌……颇似昆吾人。” “昆吾人?”慕容栩闻言,随即皱眉追问,“是趁火打劫的山贼?还是有遗民被裹进北狄队伍里了?” “不会是山贼,如果只是冲着打劫城寨去的话,那如今不会直冲着忽雷奔所在的北岸前线而来。”景玗看了眼杯中新煮的椿芽茶,默默放下茶杯,摇了摇头道,“至于是不是遗民被裹进了北狄队伍里……北狄人即便会沿途掳掠昆吾人,也一向是留女不留男,留幼不留长,哪怕是在北狄部落里长成的昆吾遗民,也只可能在后方作为奴隶使唤,断没有机会能拿到武器,甚至达到参与破城劫掠的地步。” “队伍里有昆吾人,然而劫掠的都是昆吾城池……”听罢众人的分析,穆向炎沉吟一句后便始终伸手掩唇,沉默不语。景玗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玄王随即摇头,补充道,“我并未想到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稀奇……不管怎样,待此人到来,三日后必有一场恶战!在下恳请诸位与我并肩御敌,共保贞阳樊阴双城永固!” 第三百三十五章 双城血战(21) “来都来了,这会儿还能走是怎么滴?”慕容栩学着玉羊的腔调来了一句,顿时便活跃了厅内有些凝重的气氛。闻听慕容栩转换了话茬,唐无枭也随之跟上一句道:“西城门和东水门上的城防用具已经基本成型,三日以后,恰好可以赶得上实战检验。” “如此甚好!”听罢唐无枭的表态,穆向炎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此时顾师良也适时补充道:“虽说对手来者不善,但我这里也有一条好消息,或可挫一挫对方那位破城大将的锐气——总舵来信说,总教头宋略书前辈已经召集会中五百余高手,如今正在赶来的路上,不日后便可抵达贞阳境内。” “太好了!若有‘天下十一仙’坐镇,何患北狄淫*威?”有了接二连三的好消息振作鼓舞,即便适才神情严峻若穆向炎这般,也挡不住厅中扬起的这一股子昂扬的士气。待将守城之职陆续商定、安排妥当后,厅中众人便各自告辞,分头准备自己分内的那一摊子事儿去了……景玗带着休留去巡视了一回西城门,待结束时已经过了午时,正打算回房歇息片刻,不曾想刚走进厅堂,却见桌上摆着一个青瓷小盅,打开来看,却是香气扑鼻的一盅蛋羹。 “怎么城里还有这等物事?夫人又搞出什么新花样了?”景玗还没来得及吃午饭,腹内正饥,只以为是玉羊回来过,端起蛋羹来三两口便吞了个干净。不曾想吃完一回眸,却见服侍起居的高氏一脸欲言又止的神色,正盯着自己手中的瓷盅默不作声。 “什么事?这蛋羹怎么了?”景玗回味了下嘴里的余味,虽说少油少料,但毕竟是如今城中少有的荤腥,嘴中存留的便只是弥漫的蛋香,并无什么特异之处。高氏看了眼已经见底的瓷盅,又看了看景玗的表情,这才期期艾艾道: “这是……刚才广琼县主让桂香姑娘送来的,说是忧心侯爷日夜操劳,想让侯爷……有些垫补……” 此话说完,景玗顿时如鲠在喉,然而蛋羹毕竟已经落了肚,这时候再呕出来不仅过于刻意,也实在暴殄天物……于是乎只能将瓷盅重重磕回到食盘上,对着高氏撒气道,“东西收拾了立马还回去,今后别让她再进这屋!此事别让夫人知道……也别让任何旁人知道!” “是!”高氏撤了盘子,赶紧告罪退出屋内……约莫半个时辰以后,桂香收着了高氏送来的已经清洗干净的食盒食盆,查看后连忙回屋向广琼报喜道: “县主,您真料着了,送回来的食盒是干净的,您的用心他终于收着了!” “呵。”素纱床帏内,传来广琼的一声轻笑。虽说这个男人的喜好实在有些质朴得令人怀疑,但只要把准了对方的脉门,她便有十二分的底气与自信可以改变如今的现状——如此想来,自己还要感谢那个粗鄙村妇把他送到了这座困城废墟之中:若是在物产丰富的长留城内,自己或许并没有机会能与烹饪手艺绝佳的玉羊一争高下;但如今在物资匮乏的贞阳城中,玉羊又忙到无暇顾家的程度……若单论对景玗的用心,广琼自忖无人能比自己更有竞争力。 习惯性地伸手向枕下摸索着什么,直到那枚小锦囊内的尖锐之物再次扎入指尖,传来再熟悉不过的殷殷刺痛……待这刺痛如同潮水一般经过五指、手掌、手臂,终于漫过心田时,广琼这才满意地闭上眼睛,收回胳膊渐渐躺倒下来……枕着锦囊中那枚不曾见光的物事,她依稀做了一个遥远的梦:梦中的白色少年仍旧如同昨日一般站在芍药花下,仿佛从未远去过…… 三日以后,那支传说中的北狄援军,终于乘着喧嚣的北风来到了浊河北岸。 北狄大军向南挺近的时候,玉羊正在东水门附近组织人手清点称量当日的渔获。贞阳城外的浊河水虽然结冰较晚,但化冰期也很漫长,按照往年经验,一般都得过了农历三月以后,才会慢慢开始化冰流凌。现如今还是二月上旬,冰虽未化,但开凿起来却已经比以往省力了些许。考虑到今后的储存食物需要,玉羊在捕鱼之余,又命人开挖了几处冰窖,将开河凿穿的河冰深埋入地窖中,好以备将来天气转暖时保存食物之用。 打开冰窖将今日捞起的河冰沉入地下时,玉羊忽然看见散落在地面上的碎冰微微震颤起来,随即耳畔便传来急促的铜锣响声,城楼上负责瞭望的守军扯着嗓子向城内嘶喊:“北狄过河啦!全军戒备!” 刚刚安逸了没多久的贞阳城,转瞬之间便又进入了极度紧张的御敌状态。一炷香工夫后,顶盔带甲的穆向炎与一身劲装的景玗便几乎同时来到了西门城楼上,与无数同生共死过的同袍们站在一处,准备迎接新的挑战。 “雪衣,跟我去护士站,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察觉到空气中隐约传来的不祥气息,玉羊一把扯下身上沾满鱼腥气的围裙,对身后的雪衣道,“今天怕是要见真章了!” 西城门外,漫山遍野的北狄骑兵如同风暴一般席卷而来,所到之处草木披靡,尘土飞扬,待踏上冰河之际,冰面上回荡的马蹄声亦是如同雷鸣一般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等到数万人马终于陆续穿过浊河,在南岸一字排开后,随着一声牛角号响,北狄人的锋线忽然从中分开,有一队人马从中施施然而出,为首的似乎是个身量不高的将领,脚跨乌黑骏马身披红色大氅,虽看不清面目,但手中所提那杆闪烁寒光的七尺镔铁长枪却绝非寻常兵械;身旁还有个面目清秀的小将,从衣饰到面容都像是昆吾人,手中擒着一杆红底黑字大旗,上面清清楚楚地用昆吾文绣着一个“曹”字。 不知为何,当穆向炎看清对面举着的那面“曹”字旗时,右脚便不由自主地向后虚挪了半步。那将领带着十数人径直走到距离贞阳城不足一箭的距离内,忽然一掀头上风帽,露出满头华发与一张目眦欲裂的面容,向着城头厉声叫骂道:“穆家老儿何在?速速出来领死!” 第三百三十六章 双城血战(22) 那一领猩红的风帽落下,现出的是一张老迈而矍铄英毅的面容,虽然年过花甲,但却依然可见苍苍两鬓下那股子丝毫不逊于年轻人的斗气与杀意。红袍老者是名老妪,待现出真容后,便手持铁枪直指贞阳城头,骂声不绝。众人闻声不免回眸,位于城门上方的穆向炎顿时成了视线焦点。景玗将穆向炎往女墙后拉了拉,压低声音道:“穆兄,这位是?” “一位故人,与我家的确有些渊源。”穆向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喑哑,神情黯然道,“不知贤弟可否听说过,‘七绝阵’——彭万里,曹莲芝夫妇?” “七绝阵?是曾经获封过‘武仙’称号的那对武林伉俪?”景玗闻言,顿时大惊,“可是他们不应该在十多年前就因为谋反被褫夺封号,全家伏诛了么?这么说……她就是曹莲芝?” “没错,她就是曹前辈。”说到这里,穆向炎忽而不由自主地长叹一口气,原本身上紧绷的气劲也似乎卸了三分,沉声道,“……都是冤孽!”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玄王向景玗简略透露了穆氏一族与彭家一脉之间那山海般的血仇渊源:彭万里原本是随先帝远征北疆的军中将领之一,后因受不了官场倾轧,解甲归家与妻子曹莲芝一同招募了一支义军队伍,并自创一套极精妙的阵法,称为“七绝阵”——该阵法于十八年前“天下会”上一经亮相,便震惊武林,据说仅凭七名武艺中庸的普通武者,就可以困住顶尖高手。 于当年的“天下会”中,彭万里、曹莲芝夫妇携两子并七名弟子,以“七绝阵”一举称雄武林,打败当届“玄王”——然而不知为何,朝廷并没有给予他们应有的“四圣”之位,而是没有通知他们参加第三轮守擂战,直接给了一个“武仙”的虚名便将他们拒之门外……得知此事的彭万里夫妇愤而离京,却不知笼罩于他们一家头顶的诡魅阴云,正在开始汇聚成型。 彭万里的义军在昆吾北境一带极有声威,时任豫州指挥使的朝廷军主将严孤松对其忌惮已久。如今知其阵法已成,在“天下会”中又一举扬名,称雄北境江湖已是势在必行,便买通京中眼目,在朝廷及市井中散播彭万里有意谋反的谣言,同时派人联络彭万里,表示愿意吸收他的义军加入麾下,再一次给予他率领朝廷军北击戎狄、建功立业的机会。 在“天下会”上吃了闭门羹的彭万里不知是计,在得到了严孤松的邀约后便欣然应允,带着两个儿子赴宴立约,从此便再未回返……彭万里奔赴严孤松之约的翌日,豫州朝廷驻军便以“彭万里席上自述谋反,人证物证俱全”为由,大举进攻曹莲芝留守的义军军寨,以数万朝廷军对数千义军,攻伐三日,曹莲芝自知力不能敌,最后一把火烧毁军寨,自此消失无踪。 为朝廷清缴反贼的严孤松事后得到朝廷嘉奖,而彭万里与曹莲芝及其一手打造的义军和“七绝阵”,则就此消失于昆吾国的历史之中……只是多年以后,在北狄实际控制的北疆与昆吾国北境交界地带,时常有人传闻出现了一支奇怪的军队:这支队伍往往作狄人打扮,但相貌身形都酷肖昆吾人,行动举止飘忽不定,兵不像兵匪不像匪,有时会吓退残害虐待北疆百姓的狄人士卒,有时却会跟狄人一样,于秋冬仿佛狼群一般劫掠昆吾境内的城寨,尤其针对地界内遭遇的朝廷军,向来屠杀殆尽,从不留一个活口。 “杀良冒功?竟有此事!”听罢穆向炎口述的北境旧闻,即便心机深沉如景玗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心道一声荒唐。然而转头听见城墙外连绵不绝的骂声,便又察觉到事情不止于此,于是追问道,“敢问穆兄,当年之事……与你们穆家又有何干系?” “说来惭愧,当时在严孤松席上为虎作伥,帮忙擒拿彭氏父子的……就是家父!”言及此事,穆向炎顿时露出了愧疚的表情,以手掩面道,“严孤松心知彭氏父子武功卓绝,不是必胜之局不敢下手,于是除了在宴席上动了手脚之外,还找来家父作为帮手,勒令于席上擒拿彭氏父子……我穆家虽有‘初代四圣’虚名,但早就历经浮沉,风光不再。到家父那一辈时,也只得在军中讨个虚职,混沌度日而已……父亲素有重振家业之心,便允了严孤松之邀,做了那亏心之事……之后也是因为严孤松一力保举,我们弟兄才有进京一试身手,重获玄王之位的机会……” 待将渊源曲折悉数讲完,穆向炎也仿佛使尽了力气一般,身形颓丧地倚着城墙微微低头,样子颇为难堪。景玗心知这模样不利士气,连忙将他拉到一边,低声提醒道:“若只有曹莲芝在此,你要替父谢罪便也罢了,可别忘了她身后还有数万北狄刀兵!你若此时内疚谢罪,叫城中将士如何自处?叫这一城百姓如何自处?” 一席话猛地惊醒了穆向炎,他转头看了眼四周望向自己的义军士卒,连忙甩了甩头振作精神,向景玗道:“以贤弟之见,我们该如何应付?” “如今她远道而来,虽有锋锐之气,却不免疲倦之态。要挫败这一轮敌军的士气,便只在这一刻了!”景玗走近城墙边,瞟了一眼下方依然在叫阵不休的曹莲芝,对穆向炎道,“穆兄有没有胆量随我下去走一遭?” “你是说……”穆向炎有些拿不准景玗的意思,接着道,“出城应敌?” “不,是出城比武,只你我二人即可。”景玗又转头看了眼城墙外跟随曹莲芝一字排开的几个年青身影,从容道,“毕竟我也很想见识一下,江湖传说中这‘七绝阵’的厉害。” 第三百三十七章 双城血战(23) 于城头互吼讲明了比武之意后,曹莲芝挥手示意身后的军队又退了半箭之遥,只将贞阳城团团围住,却留足了数十丈的空间以供城中内外双方伸手。待准备停当,曹莲芝调转马头退出圈外,只招呼身旁的七名弟子下马迎敌,同时朝城中叫道:“穆家小儿,老身已允你以身代父,以比武论今日两军胜负,你为何还不下场?莫非你们穆家满门皆与你那丧天良的爹一样,只敢在阴私暗处玩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吗?” “即是比武论胜负,老前辈也莫口出狂言,逼人太甚!”伴随一声怒吼,穆向炎挺起手中长枪从城头一跃而下,于吊起的城门吊桥上借力变向,稳稳落于护城河外的草坪上,扬起枪头直指曹莲芝道,“家父罪过,我一力承担!今日若死前辈之手,在下无怨无尤;也请前辈遵守承诺,若是败了,请勿扰我一城百姓,自行退去!” “老身说话,不若尔等朝廷鹰犬,出尔反尔,虚伪狡诈,自是一诺千金!今日若是你能胜我这七绝阵法,老身自当领兵退却!”曹莲芝虽然年岁已长,但喊话间仍旧声如洪钟,气势迫人,“若你败了,便自来阵前领死!以你一人头颅祭我夫君与二小儿在天之灵,也算你们穆家占便宜了!” “自古江湖事江湖了,老前辈又何须如此咄咄逼人?”曹莲芝话音未落,贞阳城头上便又飘落一个迅捷身影——只见那道白影在空中兀自点了一下城墙,便如雪花一般悄无声息地坠落在了穆向炎身后……景玗伸手虚按腰间的赤霄刀,对曹莲芝遥遥一拱手道,“以多胜少,虽胜不显,可否请老前辈宽容为怀,准我与穆兄同赴这七绝之阵?” “你是何人?”曹莲芝眯起双眼,定定看向神态悠然的景玗道。 “长留城,景玗。”景玗再次拱手作答,不料这一回迎来的却是一通狂笑。曹莲芝仰面朝天大笑数声,忽然换了一副狞戾面色,指着景玗与穆向炎道: “我道是谁,原来你就是景家的那个‘白子’!老身在北疆倒是听过你的名字,师从弯月城独孤陌那老毒物,使的一手好阴招……也难怪你会与这穆家小儿结交,却原来是一丘之貉,同恶相济!也罢,今日便让你们一同领教一番我的阵法,好叫你们知晓天高地厚,善恶轮回!” 景玗生平最忌旁人称其为“白子”,闻听曹莲芝一口一个“白子”、“毒物”、“一丘之貉”,当下嘴角勾了勾,一身杀意已是如寒芒出鞘一般遮掩不住。与此同时只听得一声号令,位于曹莲芝阵前的那七名弟子模样的年轻人便悉数揭去身上的罩袍斗篷,亮出手中兵器。 这七绝阵不仅名称听起来不善,居阵之人手中兵械也不若寻常:一般来说各家武林门派但凡以阵法对战的,所用兵械基本都是各家最擅的同一类,就比如上届天下会时,清玄门“印天十三司”的南北双天阵,所有入阵的弟子便使用的是统一的长剑。但七绝阵的这七名弟子甫一出列,手中的兵械却不尽相同:居中那名弟子双手中是一柄短矛,下方挂一面小旗,看来即是兵器,也是令旗所在;左右两人都是左手藤牌右手长刀;再左右两人则是手持长戟;位于两边最末两人则是人手一根精铁长枪……七人围绕着居中掌旗者两两对照,左右呼应,俨然便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整体。 “来者不善,贤弟多加小心!”玄王穆向炎是外功横练方面的行家,起手一看对面那四个拿长兵弟子的身形姿态,便知对方都是行家里手。两人各取兵器以肩相抵,景玗看了一眼对方的阵型配置,对穆向炎道: “劳烦穆兄掩护我,先取阵眼!” 但凡各家门派结阵对敌,多人之中必有一人居中调度众人进退,此人便是阵法的“阵眼”所在。故而言及破阵,能否制住阵眼总是决定胜败的关键所在。景家刀传承百余年来亦有刀阵法度,景玗在揣测了一番对面的起手势后,便心知对方走的是明面功夫,除了手中兵刃以外不会再有什么暗招,因此是可以力取一试的所在。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城头众人还在揣测双方会如何对上第一招时,但见白影一闪,景玗已经率先出手了——景家刀历代追求刀法凌厉迅捷,图的便是“快”、“猛”二字,景玗自小长在景天罡膝下,最为熟谙“唯快不破”的道理,于是乎一旦决定出手,刀光所及之处便几乎没有迂回余地。 就在景玗刀光寒芒一现的几乎同时,一身玄甲的穆向炎也行动了起来——镔铁长枪势大力沉,然在他手中舞动起来却仿佛儿童手中的草芥……就在景玗的刀光已然抵近对方骑手的面门前时,穆向炎的铁枪也后发先至,先撩向对方两名藤牌兵的下路。 然而几乎就在铁枪要触到两名藤牌兵膝盖的一瞬间,那两人却几乎同时后退,紧接着只听“当当”两声,两支长戟已经同时下压,竟是硬生生盖住了玄王势如猛虎的第一枪!紧接着后退的两名藤牌兵一边后退一边举牌,护住旗手的同时手中刀光撩出,一下切断景玗纵身而下的落脚点,而此时景玗只感到眼前一花——两把长枪已然挺近眼前,正准备当胸刺来! 于空中四面受制,临时变招已经有所不及,景玗不得已,当下翻转手腕,用赤霄刀背硬磕下其中一柄长枪,同时将身一揉,在空中变换姿势,借力横跃向七绝阵侧翼。而在空中变招之际,手中银针已经就绪,但见“唰”的一道银光,一枚银针已经朝着最近那名长枪手的面门飞去。 然而再一次出乎景玗的意料,对方在化解了他的起手一刀后,并没有如同惯常对手一般,于变招时奋起直追,而是在空中虚挑一线后立马缩身回到藤牌兵身后,景玗的银针顿时被藤牌化解……待堪堪落地时,对面阵法也已经起了变化——两名长戟手仍旧在与穆向炎胶着角力,而剩下的五人之中除了居中的旗手以外,其余四人已经尽皆调转方向,朝着景玗汹汹而来。 来者不善——景玗脑中瞬间划过刚才穆向炎所说的话语,这阵法虽看似草莽,但当真的陷身其中时,却能够立即感受到内里的凶险与诡变。 第三百三十八章 双城血战(24) “咦,这是……”城外众人正在对峙之际,玉羊终于及时赶上城头,恰好看见了双方各自拆解第一招的全过程。当看清对面阵型的全貌时,玉羊忽然惊呼出声,但随即便下意识地捂住嘴,硬生生将没说出来的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夫人怎么了?”闻听玉羊惊呼,跟随身后担任保镖一职的花郁玫随即接口道。玉羊赶紧摇了摇头,装出一副不忿的表情急急抱怨道:“七个打两个,对面怎么这么卑鄙啊!” “夫人不必担心,阵法只是看起来人多势众而已,但以侯爷与玄王二圣之力,孰胜孰负还不一定。”花郁玫只当是玉羊担忧景玗安危,连忙拿话安慰道。然谁能想到玉羊适才震惊的并不是景玗会出阵迎战这“七绝阵”,而是在刚才的惊鸿一瞥之间,她已经看出了这一阵法的底细端倪。 曹莲芝的这一套“七绝阵”,实际上已经非常相似彼世由戚继光、唐顺之所创的“鸳鸯阵”——只不过鸳鸯阵是以十一人为一个基本单位,七绝阵缩减到了七人,将作为阵型灵魂的狼筅手改成了长戟手,减去了两名长枪手,也没有最后用来制服敌寇的镗钯手……但是基本阵型和站位却是相差无几,战术思路也基本一致。 所谓七绝阵,或者说鸳鸯阵的战术思路,其实就是依靠小团队之间的整体配合,将攻击与防御手段分开,让中距与近战人员可以有效呼应,从而战胜无论武艺还是兵刃都强于自己的对手的思路——彼世鸳鸯阵诞生的历史背景,正是中国东南沿海地区倭寇肆虐的时代。 当时日本的冷兵器锻造技术处于世界领先地位,日本武士所持的日式打刀与太刀不仅在长度、硬度上优于大部分明代士卒的手持兵器,锋锐也无可匹敌。且日本当时正处于战国时代,倭寇中也常有武艺高超之辈,因此当明军与倭寇短兵相接时,往往就会处于劣势。鸳鸯阵便是为了弥补这一冷兵器时代的战力不足而诞生的阵法,便是以团队配合打法来克制敌军个体优势的战略。 当倭寇持长刀来攻时,用毛竹制成的狼筅可以有效阻止刀锋的攻势,并遮挡敌人的视线;同时长枪手伺机以枪刺伤对手,随后藤牌手即可上前砍杀敌人,最后由镗钯手进行针对伤员和俘虏的擒杀,而居中的旗手,则负责指挥小队作战与变阵……七绝阵虽然在人数上略减于鸳鸯阵,但整体思路是一致的,在针对攻击层次的阵法布置上,所配置的战力也基本与鸳鸯阵相同。 无怪乎玉羊甫一看清对方所创的阵法,下意识地便脱口惊呼——景玗的武器正是长刀,这会儿撞在七绝阵上,真真是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遇着克星了! 城头上众人看得真切,城下陷阵之人却已然感到如入云中。趁着对方还未起手来攻时,景玗转头瞥了一眼身后针对玄王的三人,立刻就明白这一阵法与自己以往所遇到的不同:以往所遇见的门派结阵,一个阵型便是一个整体,只有一到两个“阵眼”,阵眼一旦被破,须臾阵型就会崩溃,阵法也就顺势自破。 而如今眼前的七人虽分做两队,但阵型动作丝毫不乱,说明队中并不仅有掌旗手这一个阵眼……景玗回眸又看了眼自己跟那名旗手之间的距离,判断无法在对方四人动手前强行近身,与玄王一同格杀三人组中的“阵眼”。这不仅仅是配合默契度的问题,也是武器是否趁手合用,是否长短相克的问题……而未等景玗对之后的打法做出进一步的判断,只听藤牌后发一声喊,眼前的四人小队便已经步履整齐地压了上来。 便是这一愣神的工夫,景玗失去了蓄力以刀气压制对方攻势的最好时机——景家刀威力如鹰隼搏击、虎啸山林,但对方这四人结阵,却仿佛是一座将将铺面而来的山墙。若是能够拉开距离,强行以刀气压制住对方枪手不敢露头,或许尚可找到一线反制之机。但是景玗下意识寻找“阵眼”的思考模式让这一机会稍纵即逝,转眼间那四人小队已经完成变阵逼上前来,拉近到了枪手能够攻击的中距范围内。 一旦进入到枪头可以攻击的位置,两条长枪顿时如同灵蛇出洞一般诡魅棘手——因为防御可以完全交给藤牌手负责,外加长枪对付长刀的距离优势,两名长枪手宛若进入无人之境,两柄长枪或舞枪花乱眼,或如长虹贯日直刺,逼得景玗几乎没有分神还手之力。 而此时的中距还在不断缩短之中,四人小队似乎有意识地在将景玗往穆向炎所在的方向逼退,虽未有断论,但景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意识到,一旦自己和玄王所分头对付的两阵合并为一,自己和穆向炎都将陷入到更加混乱的困局之中。 迫不得已,景玗以刀尖强压一柄枪头,同时判断风势将袖一扬,即刻使出了杀手锏:一股浓紫的烟色顿时飘扬于空气之中,顺风就朝着面前四人劈面刮来……趁着四人躲避毒烟急退的档口,景玗稳住身形蓄起刀气,准备再接一刀进一步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再左右腾挪,趁对方脚步变乱之际寻找出手机会。 然而事与愿违,正当景玗身上内力蓄到半路之际,忽听得身后传来“啊呀”一声——转头看时,只见穆向炎忽然捂住双眼,一手拖着枪向后急退……却原来那名旗手手中的短矛也有玄机:在旗身上挂着个并不起眼的药筒,待逼近对手身前时,旗手忽然拉动机关,药筒中的毒药熏烟立时喷出,而玄王正与两名长戟手进行着极力周旋,当下无暇分神,顿时被毒烟喷个正着。 眼见着穆向炎败退,情势顿时急转直下。不得已,景玗只能半路变招,强行将刚刚蓄积到一半的刀气朝着穆向炎面前的三人倾力送出……迫于刀气威压,那三人没敢上前硬取已经失去战力的穆向炎,但没等景玗回身再起刀势,只听得墙头上传来一声“小心背后”的尖声疾呼,没来得及回眸便条件反射般地偏了偏身形,却只感到后肩处猝然一凉——随着枪头拔出,一股鲜血顿时便从肩头喷涌而出,白衣染血,触目惊心。 第三百三十九章 双城血战(25) “啧……”景玗捂着肩头闪身急退,如今迫不得已,即便心知如此行动会正和对方心意,他也不得不退后与玄王并行一处,重新想办法来面对重新合成一阵的两队人马。不同于景玗和穆向炎的各自负伤,对面的七人身上如今就连一点皮肉擦伤都没有,武器兵械几乎完整,针对眼前困兽犹斗般的二人,完全是压倒性的优势。 “……贤弟,把我放下,你先回城去吧!”玄王双眼被毒烟熏个正着,此刻脚步气息皆乱,却下意识地将扶住自己的景玗推离身边,“曹莲芝是来找我家复仇的,他们要的也不过是我的人头而已……你若在城中,我们便还有一战之力,这会儿若是连你也折进去……贞阳城就真完了!” “还没打完,说什么丧气话!”景玗从怀中掏出一枚小瓷瓶,递给玄王道,“拿去洗眼,然后注意调息……半炷香时间内我还能撑得住,若是半炷香以后你还是不能视物,再跟我交代后事不迟。” 将解药交给玄王后,景玗挺身挡在了取药洗眼的穆向炎身前,咬牙蓄起内力试了试背后伤口——不幸中的万幸,是长枪枪头上似乎并未淬毒,背后的伤只是单纯的皮肉伤,出血量也在可控范围内。景玗伸手快速点住肩头两三处穴位,稍减了血流速度,同时趁着对方还未欺身上前时再次强行快速调动内力,准备发起搏命一击。 “师兄,窝来帮尼!”然而还未等景玗重新站好架势,却听得身后城头上传来一声大喊,随即眼前金光一闪,一个矫健的人影手舞满月般的双钺从空中落下,径直挡在了身前——原来是罗先在城上见景玗受伤,当下按捺不住,贸然出手。 “傻瓜,谁叫你下来的!”眼见罗先出手相助,景玗脸上不但没有分毫悦色,反而更加焦急起来……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两边正相持间,忽闻一旁观战的曹莲芝大笑一声,随即以枪直指景玗和罗先道: “兀那白子,凭你在‘天下会’纵横多年,不会连这等规矩都不懂?也罢,既然是你们先破了规矩,那就别怪老身下手无情了——孩儿们,将他们几个都悉数留在这里,一个都别放过!” 话音未落,伴随一声锣响,从曹莲芝队伍中又走出两支与先前那队一模一样的七人组,同样摆出了“七绝阵”的架势,分别朝着罗先、景玗和穆向炎方向逼来……寻常比武,未分胜负前双方皆不可再添帮手,这是昆吾国内不成文的武家规矩。罗先初入江湖不久,不知此情,无意中闯了大祸。城头上慕容栩等人见势不妙,作势也要跳下支援,却听得景玗大吼一声“别来!”随即忽而将赤霄斜插入地,闭上眼强往刀身中灌注内力。 赤霄那黝黑的刀身因为内力的灌输而微微显出黯淡的红光,同时发出了隐隐的低沉刀鸣。城头上众人只有慕容栩看出了端倪,神色突变:“……这是‘鸿蒙一刀’的起手式!” “‘鸿蒙一刀’?”闻听此话,熟悉江湖轶事的花郁玫也瞬间露出了震惊之色——景玗的父亲,先代白帝景天罡被江湖称为“鸿蒙刀”,曾一度与当朝太傅“天一剑”杨敬行齐名,凭的就是这一招“鸿蒙一刀”。传闻此刀一招便可开山裂石,有万人莫当之力,然而自从景天罡辞世后,这一刀法已经有十数年再未重现江湖,即便是如今的景家嫡系之中,也无人能重现此一刀风采……如今眼见这一传说中的刀技又将重现人间,城头内外无数当年或见识或闻听过此刀传闻的江湖中人,都开始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 伴随内力的不断灌注,刀身的颤鸣开始越来越清晰可闻,景玗闭着眼口唇微微开阖,似是在念动口诀……待心诀罢了,只见他一手提刀一手轻压刀脊,向着面前的三队“七绝阵”划出一道雪亮的月弧——刀光如白练一般划过整片比武沙场,带起地上的黄沙都仿佛染上月光一般熠熠生辉,在碰撞到对方阵型之时,顷刻间又化作无数星屑…… 白光须臾掠过,一阵寒风过后,只听“啪嗒”数声,站在最前面的三队“七绝阵”六名藤牌手,手中的六面藤牌被斩断了四面,还有两面也已经现出裂痕,不能再用……然而位于藤牌背后的三队二十一个人,只有六个藤牌手被震裂了左手虎口,其余几人都未有受伤。二十一人对三人,且三人中还有两人受伤……“七绝阵”一方依然有着绝对的优势。 “哈哈哈哈哈哈,好个‘鸿蒙一刀’!”待刀光散尽,曹莲芝又仰天发出一声怪笑,随后面向景玗讥讽道,“景家那白子,原先因你父余威,我还忌你三分,如今看来,却是黄皮子下崽子,一窝不如一窝!你父当年以此刀法得名‘鸿蒙’,凭的是有开山裂石、断金碎铁之力!如今你这一刀之力,却只能劈断四面藤牌!哈哈哈哈哈,真真是辱没先人!若我是你,此刻便会以刀自尽,以免叫天下人耻笑景家无人,竟然以此种微末之技现于人前,实在丢人现眼!” 一番话说得景玗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却是哑口无言——“鸿蒙一刀”是景天罡的绝技没错,但是在父亲生前,景玗也只是亲眼见识过一次而已。如今凭着当年印象与刀诀自行横练修习,的确是还未掌握到刀法真髓……外加适才为了遏制后肩伤势,景玗强行封了半边肩膀的血脉,导致内里血流气息不畅,内力无法得心应手,这才使得这一传说中的刀法威力锐减。 但缘由是真的,技不如人也是真的。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比武场上输了便是输了,武者间比的是绝对的实力与判断力,而非背后的种种“缘由”、“情理”……若不是为了屏退“七绝阵”的步步紧逼,景玗不会在此刻便祭出未炼成的“鸿蒙一刀”,然而一旦出手,起手便是无回……如今内力已然被刚才那一刀消耗大半,而对方只是少了几面藤牌,阵型仍旧基本稳固,接下来的这一战,恐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就在景玗、罗先与穆向炎三人步步后退,焦急地考虑着破敌之法时,忽听得从东边传来一声长啸,紧接着有破风之声裂空而来,只见眼前黑影一闪,一柄投枪“噗嗤”一声稳稳扎入眼前的草地,就连枪柄都几乎完全没入地下……投枪恰好扎在三人与三支“七绝阵”队伍中间,如同界标一般,森然威慑着即将动手进行殊死较量的双方。 “曹莲芝,你既有武仙之名,作何自降身段在此地折腾这些子侄辈?若让天下豪杰知晓,岂不笑你为老不尊,恃强凌弱?”待啸声散尽,一个洪亮的声音由东而来,破开重重寒风雪雾,直抵贞阳城阵前道,“让老夫来陪你过两招如何?” 第三百四十章 双城血战(26) “宋老教头到了!”贞阳城头上,花郁玫、顾师良和玉羊同时激动出声,几乎要流下热泪……危急时刻,宋略书再次带着五百名地龙会高手适时赶到,如今跃马横槊立于曹莲芝及其“七绝阵”前,宛若应祷降世的武威天神一般,顿时就稳住了身后三人的阵脚。 “你是何人?”曹莲芝与彭万里于“天下会”上一战成名要早于宋略书,故而宋略书识得是她,但曹莲芝却并不认识宋略书,故有此问。宋略书将大槊一把扎进草地,竖于马前,朝着对面遥遥一拱手道:“同为‘天下十一仙’,宋略书!” “你便是当年在‘天下会’上一铁尺打断那白子肋骨的宋略书?”曹莲芝脱口报出宋略书当年的“成名之举”,同时讶异道,“如今却为何要帮他出头?” “说来也是家门不幸,老朽一生无儿无女,临老终于得一义女托付身后之事,没想到竟被这混小子骗走成婚!老朽怜女初嫁,不忍看她青春守寡,故而不得已出手罢了。”宋略书回头横一眼景玗,勒着马头继续道,“只不过这小子虽品行不端,武艺不精,倒是有一桩事情办得还不算犯浑——曹莲芝,老朽且问你,这天下英雄济济,如何评判高下?” “亏你还是江湖中人,就连这等问题都还需鼓唇弄舌?”曹莲芝一把举起手中长枪,直指宋略书道,“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你若真有‘武仙’虚名,便来与老身这杆铁枪较个真章!” “非也,你秉性拙劣若此,无怪乎会做出如此无耻无义之事!”见曹莲芝抬手挺枪,宋略书也一把抄起大槊横于马前,朗声斥责道,“天下英雄之高下,非在武功强弱,而在品行气度——便是草莽出身,花拳绣腿,若是能为国为民抛头洒血,也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汉!反之便是武功天下第一,若投贼作奴,也不过就是蛮夷养的犬豕罢了!” “尔等朝廷鹰犬,如何能解得家破人亡之痛?”曹莲芝被戳着心中痛楚,顿时浑身杀意骤起,破口大骂道,“当年我夫我儿北击戎狄,东镇海疆,是何等威风盖世,豪气干云?我等自创‘七绝阵’自荐朝廷,未曾想不仅被阻于‘四圣’夺擂门外,回乡之后竟惨遭如此毒手……区区村夫野老,晓得什么仁义高下,品行优劣?你不过就是凭着一身功夫向昆吾权贵摇尾乞怜的狗才,有什么资格来评价老身生平?” “曹莲芝,你无可救药!”面对曹莲芝杀气四溢的喝骂,宋略书毫无惧色,反唇相斥道,“当年你惨遭破家横祸之际,若能效仿古时游侠刺客,寻得仇人血祭亡魂,老朽倒也敬你是个烈女豪杰!但如今视你所为,件件桩桩俱为泄愤私怨,辱没门楣——你背弃夫志投靠戎狄,是为不忠;杀戮无辜以泄私愤,是为不仁;戕害忠良以报己仇,是为不义;空有一身武艺绝学却自陷为贼,是为不智;空谈复仇却十数年伤不到始作俑者半点皮毛,是为不信……犬豕尚有不侍二主之忠,以身报饲之义,而今你五德俱没,猪狗不如,适才老朽骂你无耻无义之辈,都是抬举你了哪!” “老匹夫,纳命来!”曹莲芝气得几乎快要七窍生烟,当下雷霆般爆喝一声,抄起铁枪便往宋略书跟前直扑而来。宋略书不躲不闪,反身挺槊纵马迎上,长枪与大槊相击之际,唯见枯草地上忽然雪风暴起,连绵的雪雾被杀气裹挟,形成白色的雪尘龙卷,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兵械撞击之声,将其中的两人两马一并笼罩于难舍难分的朦胧之中。 顶尖高手过招,即便看不清招式,但凭杀意气势便可吸引全场目光。趁着场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宋曹二人的比武吸引之机,从宋略书带来的地龙会队伍中忽然闪出一个娇小的人影,几乎贴着贞阳城墙根绕过看傻了眼的“七绝阵”众人来到景玗等三人跟前,伸手拉了拉居前的罗先衣袖,低声道:“这里交给我们,你们快走!” “尼是……”罗先看着眼前一身短衣劲装的少女只觉眼熟,但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那神情机敏仿佛黄雀一般娇丽的少女对着罗先一笑,提醒道:“我们在天虞城见过的,我叫向莺儿——如今我是花郁玫花大家的徒弟,是瞿大娘子派来援应你们和师父的。” “哦哦!”闻听少女点出事由地点,罗先顿时恍然大悟,连忙帮着景玗一起搀起仍旧眼目不适的穆向炎,跟着少女一起悄悄往城东水门方向挪去……而今场中激战正酣,枪槊猛烈碰击之声不绝于耳,雪尘之中但见两马时分时错,杀气战意如同被击碎的刀刃一般随霰雪寒风乱飞四溅,惊得四周围观众人都忍不住缩起脖子,唯恐被这令人恐惧的杀意无端波及,一击封喉。 两人足足激战了五十招有余,迟迟未分胜负,然而五十招之后,沙场上卷舞的雪尘忽而渐渐薄了起来——伴随着雪雾的减弱,众人渐渐看清曹莲芝的动作似乎有些变慢:她当年与彭万里“天下会”扬名几无对手,靠的是阵法间的配合与指挥,单论招式内力,她确实不是宋略书的对手。 足足八十余招过后,曹莲芝明显内力不支,持枪突刺的动作已经有些变形。宋略书看准机会,将大槊后撤半截,作势挥马至半途时忽然变手,将槊当胸往曹莲芝正面撞去……曹莲芝虽反应及时,横枪堪堪挡住了槊头的冲击,但因为内力不济,一下没有稳住身形,竟是被宋略书一击撞下马来。 “曹将军!”“师父!”见曹莲芝被撞下马,一直在围观两人叫战的那些“七绝阵”亲兵弟子们纷纷拥上前来,将曹莲芝护住的同时重新以七人一组站队,将宋略书团团围住。宋略书也不追赶,只是伸手从马鞍袋后掏出一支投枪,顺手一丢——只听“啊呀”一声,“七绝阵”中便有一名藤牌手被一枪捅穿藤牌与胸甲,倒在地上口吐鲜血,立时毙命。 “你们这阵阻不了我,若不速去,接下来我这支枪,便要那曹氏贱妇的性命!”宋略书伸手又取出一支投枪,朝着位于众人圈中的曹莲芝虚晃了一下,威胁道。 第三百四十一章 双城血战(27) 剩下的“七绝阵”众弟子你看我我看你,到底没人敢拿自家师父的性命打赌宋略书还有没有这一击即中的准心。弟子之中不知是谁忽然喊了声“撤!”于是乎曹莲芝带来的众多亲兵弟子连忙架起倒在地上咳嗽不已的自家师父往北岸撤去……而跟随在曹氏军队身后的北狄大军,大多数人都未看清战况,只听闻曹莲芝被人重伤,当下也不敢继续围攻贞阳城,也随着撤退的曹氏人马纷纷撤回北岸。 原本汹汹而来的两支人马,于数息之间便从浊河冰面上消失殆尽……宋略书回身带着地龙会的援兵走城门进入城内,满城称谢山呼大恩,自不消说。 待宋略书进入城中,迎接他的除了贞阳百姓的言谢之外,扑面而来的还有更多亟待解决的问题:首先就是目前城中两员“大将”的伤病问题——景玗的肩伤虽无大碍,但至少一个月以内也难回复到运刀自如的最佳状态;穆向炎双眼所中毒烟虽已拔毒,但仍旧会有眼疼眩目之类的后遗症,静养恢复也需时日。 除了身上伤病,两人心理上所受的冲击也需时间调整冲淡:二圣对七绝,结果是被对面压倒性地挫败而归。景玗没能找到击破七绝阵的突破点,拼尽全力使出的“鸿蒙一刀”威力也远逊预期,这对于一向倨傲的景玗来说,打击不可谓不深刻;玄王那边则可能更加严重一些,毕竟景玗面对对面三队“七绝阵”人马时尚有一战之力,而穆向炎开场独对三人阵时就被毒烟熏个正着,早早败下阵来几无建树,无怪回城后穆向炎便几乎不吐一言,整个人目力可及地陷入低沉状态,萎靡不振。 相对二圣的铩羽而归,反败为胜的宋略书如今便成为了贞阳城的主心骨。除了带领五百江湖游侠入城以外,宋略书沿途还从地龙会各大分舵处征集了不少粮草,今日退兵北岸后,是夜便有地龙会人马押运着部分粮草偷偷运入城中,这一举动也极大提振了城中军民士气,为地龙会笼络了不少声望……玉羊在城中奔忙时看到此情此景,亦喜亦忧——喜的是宋略书毕竟也算是自己的娘家人,有义父在自己心中也多了些许安全感;忧的是今日宋略书虽凭借实力强压曹莲芝一着,但“七绝阵”的锋芒却并未被破解,长此以往,对于贞阳城的安危来说,恐非好事。 作为城中可能唯一预先认识到“七绝阵”可畏之处的存在,玉羊对当下敌我之间的实力差距认识是比较现实的:今日之胜,只能算是侥幸——若不是宋略书及时赶到,用话语激将逼迫曹莲芝亲自动手,否则即便是他这般武功盖世,恐怕也难敌曹莲芝所率领的数千亲兵及一众“七绝阵”弟子的围攻……“七绝阵”的可怕之处在于它并不要求组阵之人如何天赋超群,泛泛之辈亦可训练,但却可以用来对于顶尖高手。这种可以大量复制的杀戮单位模式才是冷兵器时代最为棘手的强敌,更何况在曹莲芝背后,实际上还有数万北狄大军蓄势待发。等到曹莲芝伤愈,远道而来的曹氏军得以休整,并与北狄军形成真正意义上的组合攻势,到时候才是贞阳与樊阴双城真正噩梦的开始。 然而这些心头思虑,玉羊却不知该跟谁吐露——景玗虽然知道自己的穿越身世,可如今刚刚受伤,看着心情也不太好,玉羊并不想在这种时候再增加他的烦恼与负担;而宋略书和顾师良等人,虽然可以筹谋商议,可一旦吐露自己识得“七绝阵”的缘由,又极容易暴露自己的身世之谜……思来想去,玉羊当晚还是去找了唐无枭跟慕容栩,三人关在唐家临时搭建的匠造作坊里,足足商量了有一个多时辰。 “……我的具体想法就是这般,可如今的问题一个就在原料,一个就在工艺和量产,如果在一个月里不能做到起码装备出一支队伍,那贞阳的危险系数就会比较高。”玉羊将赶制出的图纸草图卷好塞回袖中,对二人道,“很快就是春分节气,再过不久浊河就会开始化冻,那时候北狄再想如此进退自如,就没有那么容易了……他们若想继续围攻贞阳城,要么先啃掉西边虎踞山的朝廷军以绝后患,要么从东面绕过鲸洲,先打下贞阳下游的潺城……这两个选项都不是容易的事,所以我以为,他们会选择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想办法拿下贞阳或者樊阴。” “若此物真如夫人所言那般,铸造倒是不难;若以我家子弟作为备选,要在一个月内训练出一支队伍来也是不难。”唐无枭回忆着玉羊刚刚展示与描述的图纸样式,摸着下颌道,“如今难的是材料——如此工艺的铸铁,若算上实验过程中的损耗……仅以贞阳城内的物资,恐怕难以支撑。” “……那,有没有可能找地龙会的各位商量,让他们想办法运些物资进来?”玉羊挠了挠头,提出了自己所能想到的解决方案。 唐无枭与慕容栩对视一眼,最终还是慕容栩叹一口气,对玉羊道:“你大概是忙忘了,自古盐铁都是官家买卖,你要旁的都还好说,如今正是战时,无论是我们还是他们,你教人一时之间去哪里给你找来这么大数量的生铁?单是景玗先前给那些骑兵偷偷攒下的家当,都是私下暗通了西域胡商之后,一点一点花了大半年才攒起来的!你这会儿要的数量都够装备一支百人队伍了,还限期一个月……便是神仙作法,也就最多是炼锡成铁,你也不能让人家给你无中生有不是?” “啊啊,的确,我是忙忘了……”对于“盐铁官卖”这样的此世定规,玉羊原本是知道的,但毕竟是彼世穿越之人,脑中不可能时时存有这样的定式概念,于是乎只得顺着慕容栩的说法岔开话题道,“那……如果暂时不考虑生铁,只要硫磺跟硝石呢?” “那倒还是有可能运进来的。”唐无枭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对玉羊许诺道,“我们唐家毕竟浸淫蜀地这么多年,倘若只是要这些物事,倒也不算什么麻烦。” “那就拜托给管事大哥了!”闻听起码硫磺硝石有了保障,玉羊心中总算是有了些底气:彼世的“七绝阵”变型“鸳鸯阵”,几乎就是冷兵器时代步兵阵法的究极形式,轻易无法冲破,而如今若想要打破曹莲芝与北狄军在阵法与人数上的双重优势,便只有一个可能方向——火器。 第三百四十二章 双城血战(28) 昆吾国内奉行盐铁官卖制,寻常人极难设法弄到足够数量的生铁以打造铁器。若非有景玗在长留城经营的胡商西市,以及纵横北疆与东境水路漕运的地龙会,玉羊也不敢动有朝一日能在昆吾国内实现“火器化部队”的念头……但思前想后,玉羊还是决定,暂时把袖中的火绳枪图纸和脑中的火炮构思都暂压一压——结婚以后她开始考虑到景家的实际处境,开始渐渐学会从景玗的角度思考问题:无论是火枪队还是火炮,只要一响都动静太大,景玗现在位置尴尬,出兵救援的理由也不算充分,这时候还是能多低调就多低调,尽量不要让对面朝廷驻军里的某些人盯上才好。 但是考量归考量,该守的疆土却是不能放弃!玉羊将剩下的些许念头在脑中盘算片刻,忽然灵光一现,对慕容栩和唐无枭道:“现如今我们还可以偷偷出城,前往鲸洲岛吗?” “北狄已经退到北岸,若是人少的话,趁夜色倒是可以偷偷上岛。”唐无枭低头沉默须臾,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但是再过几周,恐怕就不行了——鲸洲附近水流湍急,结冰慢,化冰却快,等到东水门外冰层溶解,我们再想去鲸洲,便只有从樊阴城那里绕道了。” “没事,我只是需要一些竹子而已,能上岛砍些回来吗?”玉羊脑中的想法渐渐有了眉目,催促着她尽快进行试验尝试,“就这几天,越多越好!” “……我们替你想办法,尽量吧。”已经习惯了玉羊想啥做啥风格的慕容栩笑着叹了口气,答应着便同唐无枭一起出了门,待跨出门槛前,又特意转回头,叮嘱玉羊道,“你也别光想着摆弄这些稀奇玩意儿,有空也该回去多陪陪他——今天吃了败仗,又受了伤,他心情肯定好不到哪儿去。你若此时不盯紧一些,小心被某些人趁虚而入!” “谢谢大哥提醒,我知道了。”玉羊心知慕容栩所指为谁,但却并没有过于放在心上——她深知景玗的脾气性格,这时候过去嘘寒问暖,他虽然会心有所感,但并不能彻底解决他的心病;唯有尽早想出破解“七绝阵”的方法,才能让他真正扬眉吐气,重新拾回作为“四圣”的尊严与自信。 然而话虽如此,毕竟夫妻同心,今天在城头上眼睁睁看着景玗后肩上被人戳了碗口那么大一窟窿,要说不心疼那是不可能的。这几日天天虽然变着法地让高婶给家里人煲鱼汤做烤鱼煎鱼排,但玉羊也看的出来,景玗即便嘴上不说,心里对吃鱼也已经有了些抵触……如今正赶上地龙会连夜送进来一批面粉,玉羊寻思着要不要厚着脸皮先去问宋略书讨要一袋,尝试做些鱼丸鱼蛋鱼饼什么的,也好给景玗和一直胃口欠佳的景合玥换换口味。 想到这里,已经忙碌了一天的定西侯夫人叫上雪衣便转头赶去了自家义父所在的临时宿处,却并未意识到自己匆忙赶路的背影,早已被人一路映入眼中。 “县主,您猜得不错,那贱婢果然连夜赶去宋略书那里要东西去了!”一炷香工夫后,桂香一路小跑着冲进广琼屋内,对着帐中人急声嚷嚷道,“先前县主您送的那一盅蛋羹,想来她是已经得着消息。先前城中除了鱼腥无物可用,想来她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现如今地龙会刚把东西送进来,她便第一个耐不住性子要去讨要食材……今日城外一战,侯爷受了伤,便是她殷勤献媚的最佳时机!县主您可得抓紧机会,不能让她在这时候又抢了风头去!” “意料之中的事,她义父送来的粮食,又是正妻,便是让她先做几顿好饭又怎么了?”广琼靠在床头并不挪窝,一边拿小银剪细细修着指甲一边道,“横竖用心这种事,看的是细水长流,不在一时。她如今可是这贞阳城里的红人,你且看她能有几日松闲?至于东西嘛……她能要得到,我们也能要得出来!桂香,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县主,进来的时候刚听见梆子响,应该是二更了。”桂香连忙答道。 “行吧,那早些睡了,明日卯时一早,便起来叫我。”广琼将剪子收回到螺钿嵌宝的梳妆匣中,对桂香吩咐道,“明儿一早,我们就去找那宋略书要些食材——我不信凭她那般身世能要到的东西,我这县主会领不出来!” 翌日午后,景玗房内。 距离与“七绝阵”交手已经过去了整整一日,肩背的伤在经过包扎服药后,也已经并无大碍,但是景玗还是感到一股子难以言表的郁浊之气盘亘于五内,迟迟无法排遣。 武人交战,落败是常有的事。对于初阵便拜于“七绝阵”下,景玗其实并没有感到过于难堪。他介怀的,一是没能发挥出预想中的“鸿蒙一刀”威力,从而令父亲威名蒙羞;其二则是在亲身经历了“七绝阵”的凶险之后,他对于贞阳城的未来又平添了一丝隐忧。 曹莲芝的队伍不同于北狄骑兵,那些兵卒不仅在阵型武艺上与乌合成军的狄人有着天壤之别,在令行禁止、上行下从方面也是绝不逊色于自家那支孟鸟族骑兵的存在。外加曹莲芝本是彭万里的遗孀,传闻其亦颇通兵法。倘若她的谋略与军法真的被北狄王帐所接受,那么以她那般手腕训练出的北狄骑兵……恐怕真的会成为荡平天下的力量! 贞阳城有着两道坚壁高墙,守军也身经百战,并不是什么好啃的骨头,但也绝非毫无破绽——最多还有一个月,浊河的冰面就会逐渐融化,在那之前,北狄的攻势一定会猝然加剧。而即便在河水解冻之后,倘若北狄真的铁了心南下不回,那么下一步的攻势,就很有可能会顺水而下,先拿下贞阳下游的潺城,再向上阻断贞阳与樊阴的补给……到时候贞阳双城便是再高墙深壕,也熬不住无粮无援的绝地之境…… 因了伤痛外加思虑,景玗昨夜几乎一宿没睡,早晨临起头疼正甚之时,却见高氏端进来一个食盘,上面放着一个粗瓷小碗,对自己笑道: “侯爷,起来吃点东西吧?夫人连夜做的!” 第三百四十三章 双城血战(29) “这是何物?”听到是玉羊的心意,景玗揉着额角披衣起身,来到桌边坐下。小碗内是一碗清清亮亮的汤水,里面飘着几根零星的小葱叶子,还浮着几个弹丸大小的“圆子”……景玗拿起汤勺,将信将疑地送了其中一个入口——丸子松软鲜糯,入口爽滑,似有鱼香,但却没有半点鱼腥味。一早起来,正是五内空虚时候,景玗当下也不客气,几勺下去便将一碗汤水圆子干了个底朝天。 “夫人说,这叫‘鱼丸’,是用鱼肉拌面粉制成的,做这个可花心思,夫人也熬了一宿呢!”见景玗一口气将鱼丸汤喝完,高氏这才笑弯了眉眼,上前边收拾边补充道,“夫人还说,若是侯爷觉着滋味尚可,今日午后便将剩下的丸子都煮了,给城头上的将士们多加个菜!” 敢情自己又被当成小白鼠了。对于自家妻子时不时拿自己来试菜的做法,景玗不以为忤,相反而感到些许久违的亲切——见高氏收拾完了碗筷,还站在桌边不走,景玗心知这是在替玉羊讨赏,只得轻咳一声作为掩饰,吩咐道:“东西不错,味道还行……不过若是做起来太难,就叫她少花些心思!困城内有东西果腹已是难得,为了加菜熬坏身子,得不偿失!” “奴婢知道,奴婢这就去转告夫人!”得了景玗的首肯,高氏端着食盘便脚下生风地给玉羊报信去了……因了这一碗暖腹的鱼丸汤,景玗心情稍有好转,靠着罗汉床边小睡了片刻,正梦见自己苦练“鸿蒙刀诀”将有所成时,忽然听到耳畔有人急切在喊: “侯爷,侯爷?醒醒!” 于梦中忽然被人叫醒,景玗正觉着郁闷,不曾想睁开眼时,看见得竟是桂香的面孔,这会儿可就是郁闷转惊吓了:“你来做什么?” “侯爷可是流血过多,人疲累了?”桂香见景玗醒来,连忙献宝似的将身后的食盒拎上餐桌,一层一层打开码放到,“县主也猜侯爷久乏饮食,这两日必是屋内虚乏,倦怠无力,所以特意治了这些菜肴,着我趁热赶紧送来……刚才外间无人,我便自己进来了。侯爷快请起用膳,莫辜负了县主一片心意!” 寻常里无论是在景家本府还是别院,从未有别院的家仆胆敢不经通报便直闯家主卧室。景玗很想发火,但对方毕竟是来送菜的,又是广琼的贴身丫环,当下也只能强压火气穿好外衣,来到桌前打量一眼桌上的菜色——不曾想便只是这一眼,却令景玗怒得气息逆流,几乎险些将伤口崩裂。 桌上的菜肴非常丰盛,甚至在如今的境况下,可以用“奢侈”来形容——桌上一共四碟一碗:四个碟子里分别是一盘蒸虾、一盘冬笋炒腊肉、一盘洗手蟹,外加一盘莲花鸭签,剩下的一碗则是用拆骨鸭炖的鸭汤,清油油的汤面上浮着葱花姜末,甚至还有些许蛋花作缀。 “如今城中实在局促,好多材料都没法凑齐,譬如这洗手蟹,便实是弄不到橙椒,只能以醋代之了……不过无论如何都是县主一片盛意,还请侯爷笑纳。”桂香一边说着好话一边从食盒中取出筷子和碗勺,递给景玗道,“侯爷,趁热赶紧尝尝?” 景玗只觉得周身气血都在不由自主地往脑门上涌,抬手“哗啦”一声打落了桂香手中碗筷,冷笑着转眸道:“她现在人在何处?” “诶?什么……她?”桂香被景玗周身猝然腾起的杀气吓住了,一时间不明所以,张口结舌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道,“县、县主?她……她就等在门外!” “把东西收拾了,给我出去!”景玗的脸阴得仿佛暴风雨前的云色,即便平日里跋扈嚣张如桂香,这会儿也丝毫不敢怠慢,利索地将桌上菜肴都收拾进食盒,跟着景玗走出房门……她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景玗,只觉得对方不知好歹,在如此困城中能有人惦记着送上这般菜肴,竟然还不知感激,怎地还莫名其妙发起火来了? 桂香不明所以,但景玗却非常清楚自己今日这火是非发不可了——虾蟹腊肉之类的食材,贞阳城内虽然稀罕,但本身还有能够弄到的余地,但今日餐桌上的这一道莲花鸭签,一碗鸭汤,却只能有一个出处。 先前玉羊有跟自己提过,她想在贞阳城内实验石门庄园内已然成功的放养模式,故而便专门去信拜托地龙会想办法送一批鸭子进来,好改善贞阳城内的饮食结构……在这种天气里运输活物不比运送粮草,须臾差错就可能将鸭子冻死或者被狄人发现。地龙会想尽办法送进来的这一批活鸭,不知费了多少人力心血……而今其中的一只尚未产蛋养膘,就被广琼拿来给自己献殷勤,这要让玉羊知道,让这城中其余将士军民知道……今后自己要在这贞阳城中如何自处? 穿过回廊出了门,景玗一眼便望见广琼站在一顶滑竿旁,正攥着斗篷一角焦急地朝门内张望……看见景玗从门里出来,广琼也是一惊,但随即便露出一丝怯笑,垂眸道:“你的伤……” “东西自己收着,跟我走一趟。”景玗没等她开口便把话头截断,然后兀自在前面引路,再没有回头张望一眼。广琼心下莫名,一把拉过桂香责问道:“你送菜进去,都说了些什么?” “没……没说什么啊……”桂香慌了,连忙摆手解释道,“我刚把菜摆上桌,他看了一眼,就把碗筷都摔了……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然后就……” 便只是主仆间两句话的这么会工夫,景玗已经在前面走得快没影了,广琼一看无法,只能先提着衣裙,带着桂香往前追去……景玗一路脚步极快,广琼连站下跨上滑竿的时间都没有,只能一路小跑紧跟其后。 三人大约走了一炷香工夫,景玗领着两人走上一处城墙,指着城下对广琼道:“到了,你们自己看。” 广琼和桂香喘着气互相搀扶着走近城墙,顺着景玗手指的方向往下看去——城墙底下熙熙攘攘地围着不少人,其中有老迈的守城士卒,也有城中无人照料的孩子,他们簇拥着一口并不起眼的土灶,土灶上架着一口大锅,而一个被灶火熏黑了双手双眼的女人,正嬉笑着站在锅灶后面,拿着碗勺给排队的人群分发锅中煮熟的丸子汤。 那个被人群簇拥的女人,自是玉羊无疑。哪怕身上没有任何的装饰,但此刻处于人群和炊烟包围中的她,依然仿佛黑夜里被烟云衬托的明月一般耀眼。城下所有的人都围着她,看着她笑,从她手中接过一碗碗热汤宛若接过月的光辉与赐福……广琼看着看着,忽然就感到眼中刺痛——她从来就没有被人如此热情地簇拥过,她从来就没有被这么多人发自真心地喜爱过,她从来就没有拥有过这么多象征着全心爱戴与喜悦的笑容。 她忽然就隐约感觉到了自己和对方的差距——在围绕着他争夺真心的战场上,自己一开始就已经输了。 “……她做的食物,永远是给予所有人的,无论滋味好坏,都是冲着让天下人可以共享的目标去的。”景玗探头又看了一眼城下动静,随后转身,拂袖而去,“今后不要再给我送菜了,给自己留点余地。” 景玗走后,广琼扶着城墙慢慢滑跌到地上,指甲在青砖表面的浮土上清晰地留下的数道划痕。 第三百四十四章 双城血战(30) 浊河北岸,王帐护卫统领忽雷奔的营地内。 自从贞阳城外撤下以后,曹莲芝就被她的弟子及亲兵一路护卫,败退至北岸营地中养伤。宋略书内力极为浑厚,即便曹莲芝也是外家横练出身,亦是被其全力一击震得五内摇撼,骨裂筋损,短时间内难以再次披甲上阵。养伤期间,忽雷奔和申屠峋虽然都来探过一回,但言语神情间透露出的,皆是深深的苛责与蔑视。 身为北逃投敌的昆吾将领,曹莲芝心知自己的身份不会受到任何一方的尊重与欢迎,但相比这种被鄙弃的挫折感,更加尖锐、更加疼痛的复仇火焰一直都占据着她的整个心灵。先前在贞阳城外见到了玄王穆向炎,她仿佛已然抓住了复仇之门的钥匙——杀掉他,杀掉他的父亲,杀掉严孤松,杀掉当年每一个与那场灭门之祸有关的人……这一念头驱使着她在过去十数年的时间里从未倒下,也从未放弃过寻找可能的复仇机会。 原本眼看着就可以手刃穆向炎,替自己的丈夫儿子且出一口恶气,谁曾料半路竟杀出个宋略书,硬生生将已经分出胜负的比武对局搅成一团乱麻……曹莲芝有些懊悔自己的激愤出手,但既然已经落败,却也无可奈何。于帐中养伤期间,她聆听着帐外朔雪飞舞,沉思良久,对身边侍奉的小弟子道:“去把你的两个师姐叫来!” 小弟子应了一声转身出帐,不多时便带着两个一身戎装的年轻女子进来。二女见了曹莲芝,皆是以武人之仪对其拱手行礼道:“不知老师有何吩咐?” “这几日贞阳城内,可有动静?”曹莲芝斜靠在羊皮铺就的毡榻上,闭着双眼低声问道。两名女子中看着年长些的闻言,朗声回答:“除了这几日偶有车马偷运粮食入城,倒是没有什么太大动静。” “哼,果然。”曹莲芝微微睁开眼,伸手从枕下抽出一封舆图,略略扫了一眼道,“马上就要开河了,只要浊河冰面一融,狄人的那些骑兵对他们而言,就不再有威胁,所以他们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拖过这一个月的最后期限,无论如何都会做好坚守到开春的准备……” “师父,那我们该怎么办?”二女中年轻些的那个闻言,脸上顿时现出焦急之色,插话道,“我们对于狄人来说,不过是能用则用,不能用则废的弃子,如今您又负伤,眼看着开河在即,此役若再无建树……我们岂不是要退回到兖州做山匪么?” “腊梅,莫说丧气话!”曹莲芝瞥了一眼女弟子,对方立时收声,不该再弄唇舌。见二女多少都露出了些丧气之意,曹莲芝叹一口气,对两人道,“我虽负伤,但也不是没留后手——事实上在攻城之前,我便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如今城虽未破,但我亦有法子诱其出城,分而歼之……腊梅、忍冬,你们俩待会儿替我去给忽雷奔带句话:‘若是不能将贞阳双城收入囊中,我曹莲芝便自沉于这浊河水中,生生世世做渡他们过河的水鬼河妖!’” “师父!”二女闻言讶异万分,曹莲芝却不以为意,微微摆手道:“十八年了……我活够了,也活腻味了。如今还支撑我活着的唯一目的,不过就是向昆吾朝廷要个说法,要个代价而已……贞阳不破,昆吾人不会看见我的怒火,也就不会有人记得当年的血海冤情!我便要用这种方式报复他们,报复那些杀我骨血,负我恩义,毁我忠良的奸佞小人!我要他们和他们的荣华一起被怒火葬送!我要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我这十八年来日日夜夜经历的痛苦折磨!” 时光荏苒,转眼距离在贞阳城下对决“七绝阵”已经过去了七日。这几天以来,除了最初两三日曹莲芝初伤,北狄人退却,给了贞阳与樊阴城一线喘息之机以外,之后的日子里几乎每天都会有小股敌军前来骚扰——那些狄人骑兵往往乘着夜色而来,如风一般穿梭于尚未化冻的冰面,用强弓向城中射入带毒或者点燃了的箭支,然后又飘风一般迅速离去…… 这样的骚扰虽然并没有造成多大威胁,但却令城内所有人的神经都处于时刻紧张的状态——毕竟深更半夜里隔三差五就听见街坊四邻大叫着“走水!”后惊跳起来的日子,任谁都会过不下去。 玄王穆向炎的眼伤虽已基本痊愈,但因为这几日来忧心城防,没怎么休息好,双眼便暂时落下了见风流泪的后遗症。慕容栩、景玗和城中军医都来望过,一时也都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一边每日上药一边慢慢静养,等待着时间让身体慢慢自愈。 这一日午时前后,军医正在城楼给穆向炎换药——昨夜狄人又来了两回,城中有五六处坊街屋舍起火,从城头告警到灭火完毕,又是折腾了两三个时辰,玄王与城上守将大多又都是一宿没睡,这会儿刚补觉醒来,不仅人困马乏,也不免觉得心中十分烦躁不安。 待双眼上完了药,穆向炎顿觉脑中清明了些,正想吃点东西再查访下军情,忽见自家内院的小丫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房门口,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似乎欲言又止。 “家里出了什么事?”穆向炎认出这是自己妻子何氏的丫环,以为家中出了什么状况,连忙问道。 “老爷,昨夜邻街走水,老太爷受了惊吓,又发病了。”小丫环哆哆嗦嗦地走到穆向炎跟前,福身一礼道,“如今在家里吵着闹着要您回去,谁哄都劝不住……太太叫我来问一声,您何时有空,能不能……回一趟家里看看?” “唉……我知道了,你回去吧。”穆向炎听罢,呐呐叹了口气,挥手把丫环赶了出回去,沉吟片刻后,让身边亲兵去把花郁玫请了进来。 “玄王有何吩咐?”不多时花郁玫便带着弟子向莺儿一同走了进来,向穆向炎行了一礼,询问道。穆向炎起身,朝二人回了一礼,沉声请求:“花大家,在下又要麻烦您一件事:家父的病……您也是知道的,先前在青州境内时,他一旦发作起来,除了我也就只认得您了……如今家父又忽然发病,可我这眼……尚未痊愈,若是贸然回去,只怕会惊动了家里人……能否劳烦大家代在下回家一趟,看看老父境况到底如何?” “行,我知道了,玄王尽管好好歇息,我去一趟便是。”花郁玫说罢便领着向莺儿从屋里退了出去……待两人走到街上,向莺儿忍不住好奇,于是便向花郁玫打听到:“师父,你几时见过穆家老太爷的?你跟穆家关系那么熟络的吗?” 第三百四十五章 双城血战(31) “先前向炎兄尚未夺得玄王之位时,我便已受会中委派,前去青州暗中助他笼络江湖势力了。”面对徒儿的八卦之心,一向温柔解人的花郁玫倒也不以为忤,笑着解释道,“彼时老太爷还算神智清明,因为见过多次,所以至今尚算认得。” “会中委派?原来玄王能获封‘四圣’也是大娘子他们的手笔啊?”向莺儿在天虞城时,本就是活泼灵动的性子,如今逃离魔窟拜了花郁玫为师,更是时不时便露出一副少女娇态来——如今正缠着花郁玫一脸憧憬,摇着胳膊撒娇道,“师父能不能给我说说,当年为了助玄王成事,你们都做了哪些安排啊?”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玄王一族失势已久,在北境根基较浅,我不过是帮着联系些江湖中人,互通有无罢了。”花郁玫轻描淡写地将话题揭过,并无显露之意,“至于京中比武的种种安排,多是大娘子及两位总教头亲自谋划,我只是负责在场上有所照应,倒也没有更多参与。” “师父,你这话骗骗别人便也罢了,只是跟了您这些年来,会中哪个提到您,不是都得称呼一声‘北境花名册’么?”向莺儿跟在花郁玫身后撇了撇嘴,似有不满地嘟哝道,“会中前辈都说,只要是在青、冀、兖三州的江湖人士,上至世家贵胄,下至游侠怪乞,就没有您不认识不结交的……怎么反到了自家徒儿这里,确是要藏着掖着了呢?” “哪里称得上什么‘花名册’呢?不过是早年在烟花之地中赚了些许薄名,此等人脉勾连,有甚好往外说的?”花郁玫淡淡扫了顽徒一眼,仍旧是云淡风轻地劝说道,“你虽也曾经寄身青楼,但终归运气比我好些,未染尘霾,将来多得是可以一展长材的地方……为师不过蒲柳残姿,能在会里为两位师父和大娘子多报答几年的再造之恩,便已是此生无憾了。比起将来你可以做到的事情,这些江湖结交之类的杂务,你知不知道都没有关系,何必一再追探深究?” “我可以做到的事情?”向莺儿一听愈发来了兴致,像只雀儿一般跟在花郁玫身旁叽叽喳喳道,“什么是‘我可以做到的事情’?师父你是不是跟师祖师伯他们偷偷议论过我来着?你们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呀?是不是会里将来会对我另有安排?师父您就透点风声给我嘛,好让我将来也有个准备……” “唉呀,什么也没有的事情,你叫我如何跟你说……”花郁玫无奈,只能一边应付着向莺儿一边暗暗加快了脚步……所幸穆府距离城墙不算太远,紧走片刻便也到了。花郁玫敲开角门,对门房说明来意,很快便被引入院内……甫一进入后院,向莺儿便听见廊下传来一阵奇怪的嚷嚷声,声音虽然苍老嘶哑,但语调却颇似小儿般单纯无赖:“我要我儿!我要我儿!” “哎唷,是花大家?你们可来了!”门房刚领着花郁玫与向莺儿走进后院,便有个身量高挑,一脸愁容的婆子迎上前来,对二人接道,“昨夜走水,老太爷已经闹了一宿,谁劝都不听!我们娘子也是实在没办法,这才派人去请老爷……咦,怎么只得您二位?我家老爷他……” “玄王无事,只是昨夜城内走水,城楼上也有些破损,如今玄王正指挥将士们安排修缮换防事宜,实在分身乏术,便遣了我们过来,探一探老太爷的情况。”花郁玫朝着那婆子客客气气地回了一礼,从容解释,“余妈妈,可否带我们进去,先瞧瞧老太爷的病情?” “嗳,二位请跟我来。”闻听花郁玫如此说话,余妈妈也没办法,便前头带路,先将二人引入了后院堂屋……待打开房门,却见一个须眉俱白的耄耋老翁,正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打滚,一边滚还一边扯着嗓门直嚷嚷:“我要我儿!你们把我儿藏到哪里去了?我要我儿!” 老翁身边挤挤挨挨地围了四五个妇人,但都是一脸一筹莫展的表情,有人试图拿出外套给老翁披上,但刚刚盖到身上就被老翁一把扯下,接着就把衣服又甩到了来人脸上:“我不要衣服!我要我儿!把我儿交出来!” “花大家,你们可来了!”见房门打开,妇人中有个衣着华贵些的连忙迎了出来,拉着花郁玫的手迭声诉苦道,“爹爹昨夜又发病,如今家里人委实是都劝不好了,烦请您专门跑一趟,赶紧叫他从地上起来,莫着凉染病,他这把年纪了,可经不起折腾!” “何夫人,您先歇歇,且让我来试试吧。”花郁玫反手握了握何氏的手以示安慰,随后便带着向莺儿走进屋中,在老人面前就地坐下,柔声道,“穆爹爹,是我,青州画舫的花郁玫,您还记得吗?” “你……你是谁?”老人昏黄的老眼在花郁玫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很快移开,继续着先前的顽固要求,“我不……不认识,我要我儿!” “怎么会不认识了呢?当年在青州家里,您可是最爱看我舞剑了呀。”花郁玫并未气馁,仍旧是放软了声音循循善诱,随后对身旁待命的几个婆子道,“快去取木剑来!” 余妈妈眼尖伶俐,从一旁连忙取下屋内辟邪用的一对桃木剑,抓着剑身便递到花郁玫手中来。花郁玫就势起身,双手持剑在原地转身挽了个花儿,笑着招呼老翁道:“穆爹爹,好不好看?” 见老翁的注意力已经被自己吸引,花郁玫转头对向莺儿吩咐一句“起调”,后者立时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副红牙板来,清了清喉咙便击节而歌。而随着向莺儿的歌声,花郁玫也随之舒展身姿,仗剑起舞。 花郁玫在“天下会”得名“花月仙”不是没有理由的——单单只是一对毫无装饰的辟邪木剑,在她手中却被舞出了惊鸿游龙一般的凌厉气势:但见双手翻飞间剑花缭乱,身姿所及处衣袂蹁跹,动作舒缓时状若行云流水,剑势乍起时则如雷霆闪电……一曲作罢,在场众人纷纷现出目眩神迷之态,久久未有动作,仿佛仍旧在等待击节响起后的下一个动作。 第三百四十六章 双城血战(32) “好,真好看!”最终还是一个老迈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平静。众人转头看时,却见老翁不知何时已经自己翻身坐起,正笑呵呵地鼓起掌来。花郁玫见招数奏效,连忙凑上前去,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对老人道:“穆爹爹,好看吗?想不想再看?” “好……好看!还……还要看!”老翁连连点头,花郁玫乘胜追击,将老翁从地上搀扶起来,系上外衣,又扶到太师椅上坐正,这才接着道:“若是还想看,便要听家里人的话,不然的话,我可就不再来了。” “不,不好,再来!”老翁如同孩子一般下意识地重复着花郁玫的言语,但眼中却透出深深的焦虑神色。见老翁作势又要发急,花郁玫连忙吩咐向莺儿再起一曲,又为老翁舞了一遍剑舞,直哄得对方眉开眼笑这才作罢……待老翁终于闹得疲倦,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后,花郁玫这才放下剑来,仍旧交给余妈妈收起,转身带着向莺儿向夫人何氏告辞。 “这才刚来没多会儿,怎么就要走了呢?”何夫人牵着花郁玫一直送到后院门口,脸上始终露出惭愧神色,自责道,“是我无用,连爹爹这般孩儿脾气都哄不好,还劳烦大家你们专程跑一趟……如今看天色也快午时了,要不两位就在院里稍坐一坐,待吃过午饭再走吧?” “夫人不必客气,我们与玄王都是在城中为义军做事,玄王尽忠,我等代为行孝,何来劳烦之说?”花郁玫婉拒了何氏的挽留,带着向莺儿仍旧是从角门出来,不急不缓地向城墙方向走去……这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向莺儿走了半天的路,又在院内连唱数首曲子,如今肚皮中便开始不争气地奏起空城计。 如今贞阳城内百业萧条,沿街走了好一会儿都寻不到半间还在经营的吃食铺子,一想到赶回城楼说不定都要错过玉羊夫人每日定时安排的放饭,向莺儿便有些郁闷,揉着肚皮对花郁玫抱怨道:“既已到了饭点,为何不吃了饭再回去?这会儿就算是用轻功往回赶,估计都来不及能吃上玉羊姐姐的饭菜了。” “如今城中,家家户户都是按人头计,每日定额放粮。玄王一向治家甚严,堪为城中表率,所以一定不会偷摸着让家里人多拿粮食……我们今天多吃一顿,他们家人便少吃一口,现今府上二位小公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别从他们嘴里占这一顿了。”花郁玫说出了自己的考虑,同时又笑着宽慰向莺儿道,“横竖城楼上守军士卒,每日也有配粮份额,便是赶不上放饭,我们也可自去景夫人厨房里讨要加餐……听说昨儿夫人又研发出了个新品菜式,叫什么‘鱼丸汤’来着,吃过的人都说滋味不错,等会儿要不要随为师一起去求她一碗,尝个新鲜?” “好呀好呀,我可想念玉羊姐姐的手艺了!自打天虞城一别,就再没吃到过那么美味的食物了……”向莺儿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阵急促的锣声打破,两人应声回过头去,却见北城门方向不仅传来锣响,还隐隐可见有笔直的三道狼烟从楼上升起——现如今城内百物皆缺,燃料更是稀罕之物,能在这种时候点起狼烟,必是出了不得了的状况。 “快,快走!”逆着一众四散奔逃回家避乱的城中百姓,花郁玫带着向莺儿掠起轻功,直奔北城门方向而去……不多时两人赶回城楼,却见厅中早已是人头攒动,乌压压地从门口站到廊下,几乎立锥之地。两人实在挤不进去,花郁玫只好就近找了个相熟的地龙会门人,向其招呼打听道:“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点狼烟?” “花大家,您回头看看。”那名地龙会门人并不作答,只是伸手一指花郁玫身后方向。两人应声回眸,却见距离百里之外的潺城方向,三道狼烟仿佛撕裂天空的三道伤痕一般,正清晰而突兀地传递着一个讯息: 潺城被袭,求援! “真没想到,他们怎么会绕过我们,先去攻打潺城呢?”城楼花厅内,围绕着骤然出现的敌情,厅中众人正乱声四起,七嘴八舌道,“不是距离浊河化冻还有一个月吗?他们干嘛急着去打下游的潺城?就不怕被两头夹攻?还是他们真有把握,能在援军赶到前先拿下潺城?” “根据先前的情报来看,曹莲芝用兵疾若飘风,若是判断贞阳一时攻取不下,鼓动忽雷奔先打潺城也不是没有可能。”花厅正中,顾师良整理着地龙会一路收集来的北疆被劫城寨消息,凝眉说道,“毕竟若是能在短时间内打下潺城,他们就可以扼住鲸洲以下水路,也可以悠哉渡河,再取贞阳……如此一来,无论是急攻还是困守,主动权便都在他们手中,我们无论如何应对,都显得被动了。” “可是若潺城被夺,虎踞山中朝廷军的粮草供给也会受到影响,他们就不怕提前把那里的三万守军被逼出来?”穆向炎揉着酸疼的眉眼,发出了自己的质疑,“而且潺城距离州府大营更近,若是惊动了豫州驻军……他们是想提前决一死战么?” “朝廷军的粮草来源比我们多,而且越是这种时候,最好越不要指望他们会及时出兵。”经历去岁长留城一役,景玗显然学乖了,压根没把朝廷驻军的可能性考虑在内,“毕竟再过两个月,就是太后寿诞……这会儿相比潺城,肯定是州府以及通往京城的官道更为紧要。虎踞山乐得坐山观虎斗,州府大营也未必会出兵驰援——这时候出兵就摆明了先前‘海晏河清’的祝词是谎言,就算大营驻军想动弹,朝廷那边的耳目也绝对不会纵容。” “那要如何,且看那潺城落入北狄之手?”宋略书手握铁尺占据首座,显然对朝廷驻军的种种颇为不屑,“便是朝廷不出兵,这贞阳樊阴城内的数万义士,也能跟着一起装聋作哑不成?” 第三百四十七章 双城血战(33) “……救肯定是要救,但如今的问题是,如何救法?”顾师良心知宋略书的骨鲠,若是此时不赶紧拦着他,怕是单枪匹马他都会一人赶去驰援潺城,“现如今玄王白帝身上都有新伤,我们的守城兵力也极为有限,若是此时派兵支援,只怕城中也会捉襟见肘……” “贞阳距离潺城不过二三日马程,待老朽去打残了忽雷奔那厮便回来,又有什么打紧?”宋略书脾气上头,当下不顾顾师良等人劝阻,朗声表态道,“若是贞阳不愿发兵,老朽便自领了地龙会五百英雄同去!贞阳潺城,皆是我昆吾国土,守土之责,难道还要分彼此么?” “送老前辈先不要急着陷吾辈与不义之地嘛,出兵是肯定要出的,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个出法?”见宋略书动了些真气,慕容栩连忙出来打圆场,起身劝慰道,“现如今贞阳兵力有限是事实,但潺城之危不可不救也是事实。虽然玄王白帝皆有新伤,不过在下倒是很愿意陪同宋老前辈前去潺城走一遭……若老前辈不嫌弃,待前方探马回报,我们便商议如何点兵出将,同去同回可好?” “……慕容贤弟此话在理,实非吾等见死不救,只是如今敌情未明,若是贸然出兵,只怕会徒劳折损宋前辈麾下义士,而与潺城无益。”穆向炎接着慕容栩的话头,向宋略书承诺道,“等探马归来,探清敌方阵容军情,吾等即刻发兵救援,绝无二心!” “哼,这话听着还像话些!”宋略书将铁尺收回腰间,转头又瞥一眼景玗,“你怎么说?” “泰山在上,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在宋略书面前,景玗从来不敢摆谱,“我拢共就带了千把号人来,您若是需要,可以全部带走。” “少来这套!”宋略书从鼻孔中嗤了一声,但却没有再呛声要求即刻出兵……众人在城楼中一直商议到入夜才散,翌日午后,自潺城出发的信使也到了,带来的消息是忽雷奔派副将领兵两万余人,正在围攻潺城东门。 “如今敌情已明,若是再不出兵,便是我们不对了。”玄王一拍桌面,做出决定,“如今城中虽然局促,但凑足一千骑兵的余力还是有的……宋老前辈,能否劳烦您代我贞阳再走一趟,相救潺城之危?” “老朽所愿。”宋略书一口答应道。 不出半日,出征救援潺城的援军人数便确定下来:宋略书带来的五百地龙会武师,仍旧由他带走;玄王从贞阳城中调出一千骑兵加入;景玗也从带来的千余骑兵中分出五百人,交给慕容栩率领,与宋略书共赴潺城之援。 是夜,玉羊正在为援军随身携带的军粮作最后准备,忽然厨房外响起三声敲门声,玉羊探头出去,见是慕容栩,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出门来,询问道:“这么晚了,大哥有什么事?” “明儿一早我就得跟着宋老爷子出发,所以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慕容栩如今一身戎装打点整齐,看着倒是比往日里多了几分英武气象,“这次我也算是替你家那口子陪你义父走一趟险路了,拜托你些许小事,应该不唐突吧?” “噗,什么跟什么啊,咱们都那么熟了,还说什么这种见外话?”玉羊失笑,随即满口应承下来道,“有事你就说呗,但凡是我能帮忙的,一定尽力而为!” “知道你忙,但是若有得闲时候,能不能替我……多去看看合玥?”慕容栩挠了挠头,低下头去对玉羊恳求道,“这丫头最近也不知道是在闹什么别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每我去探她,没到门口就被她那丫环给赶将出来……如今除了她哥和她爹娘,她也就服你一个人了。我这次出去,快则数日,缓则月余,这段日子期间能不能麻烦你照顾下合玥,看看她到底是有何烦恼?能不能把话说明了,别叫人这么搜肠刮肚地吊着,便是我有错,也合该一刀来个痛快不是?” “是这事啊,说起来我也有段日子没怎么见她了……”玉羊闻言回忆了片刻,发现似乎的确有大半个月没见到景合玥的人影了,只是先前自己太忙,也就没放在心上,如今一经慕容栩提醒,又想起前段时间景合玥似乎时有不适的状态,心中顿时也有些打鼓,“你放心,待明儿得空我就去看她,你且放手做你的事,莫要担心!” 慕容栩拱手谢过,转身便径直去做出发准备了……待到天明时分,两千余人的队伍已经准备停当,宋略书仍旧是立马横槊,一派天神降临模样,站在破晓的曦光中向城内众人拱了拱手道: “守好贞阳!老朽去去就回!” “宋武仙武运昌隆!”城上守军齐声呐喊回应道。 待送走了宋略书一行,贞阳城中便略略又恢复了些许平静。这一日玉羊正照例准备着守城军卒们的晚饭,忽然瞥见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影,待走近瞧时,却发现是景合玥的贴身侍婢秋棠。 “夫人,我们小姐想请您过去一趟。”秋棠见了玉羊,表情很是有些犹豫不决,“说有要紧的事……想与您商量一下。” “什么事啊?我这正要准备生火起灶呢?”玉羊手中提着围裙,正纳闷怎么昨晚说曹操曹操今儿就到,“能不能等晚上我再去她房里?现在将士们可都等着吃饭,实在空不出手来先去顾她。” “夫人,您就别再做耍子了!做饭这事哪个婢子婆子皆可做得,但是今日我家小姐这事,若不得您做主,她……她便只能死过去了!”秋棠性子有几分相似景合玥,见玉羊站着不动弹,她一把抢下玉羊手中的围裙,往一旁的雪衣手中一塞,拉了玉羊便走……不多时两人便来到景合玥屋子门口,秋棠四下看了两眼,确定周围无人后,这才敲了敲门,对内里小声道,“小姐,夫人来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 双城血战(34) 两人在门外又等了片刻,只听得屋内传来闷闷的一声“嗯”,秋棠这才打开门扉,将玉羊放进屋内,随即又飞快关门,动作迅速得仿佛受惊的兔子一般……屋内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大白天里都有些瞧不清人影,玉羊适应了半天,这才朦朦胧胧地看清床帐里坐着个熟悉的轮廓,从那抽抽噎噎的声音判断,里面的人应该就是景合玥。 “怎么啦,谁欺负我们家大小姐了?”玉羊逗着趣儿坐到床边,伸手去摸合玥的手道,“怎么窝在被窝里哭鼻子?这可不像你的作风——按照咱长留城第一女侠的身手,若是受了委屈,这会儿不应该提刀跃马去找那冤家拼命的吗?” “呜……嫂嫂……”合玥从被子中伸出手来,一把握住玉羊的手,仍旧哽咽地说不全话。玉羊一捉着她的手顿觉不对——如今虽然还是早春时节,但在被窝中捂了这么半日,合玥的手居然是冰凉的!玉羊心知不对,一边吩咐秋棠点灯,一边撩开床帐,伸手去摸景合玥的额头:“怎么了,怎么了你这是?” “不,别点灯!不要点灯!”景合玥一边喝止了秋棠的动作,一边试图拿手去遮自己的脸。玉羊一把掀开床帐,掰开她的手,却见景合玥早已哭得满面泪痕,不仅双眼肿的仿佛杏子一般,仔细看去,竟然连面颊都有些隐隐的浮肿。 “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找大夫看了吗?”玉羊伸手摸了一把景合玥的额头,发现额头也是冰凉一片,顿时急道。然而无论她如何探问,景合玥便只是哭着摇头,什么话都不肯说……最后玉羊急了,抽身欲往外走道,“你且等等,我去找你哥和大夫来!” “不,不要!千万……千万别叫他们来!”合玥慌了,从床中探出身来试图拉住玉羊,这一动作让她的半身探出床沿外,却因为重心不稳,几乎滚翻下去……所幸玉羊和秋棠及时接住,这一接不打紧,玉羊的手恰好扶在了景合玥的腰腹上——肚皮宛若吹了气的皮球一般膨大圆挺,即便被几重腰带牢牢缠住,也已然掩不住其中内藏的动静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玉羊愣了,甚至忘了将合玥扶回床上,便只保持着这么半跪的状态搀着对方道,“到底怎么一回事?你这是病了还是……有了?” “呜……呜呜呜……”合玥眼看着瞒不下去,抱着玉羊的肩头只是哭。立于一旁的秋棠见状,暗自叹了口气,扶起合玥跟玉羊,小声嘀咕了一句道:“也是我们的不是,如今想起来,小姐已经快有半年多没来月红了……” “半年?”玉羊一听更惊呆了,寻常里景合玥虽然说话做事风风火火,但为人作风却是绝对的名门闺秀。景玗治家甚严,家中子弟寻常里入夜后都不得出门,合玥虽然天性就爱玩爱闹,但也不是糊涂荒唐的类型,怎么这会儿竟然……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先别哭,说给我听我才能帮你想办法!”玉羊脑中闪电般过了数十种晚八点家庭伦理肥皂剧跟普法栏目剧情,寻思着到底是什么状况才能让合玥捅出那么大的篓子来——毕竟按岁数算她也才十八岁,若说要被人骗也不是没有可能,“怎么一回事?孩子是怎么来的?是不是……他的?” 玉羊好说歹说哄了半天,景合玥终于稍微冷静了一些,这才吞吞吐吐地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原来就在玉羊与景玗在弯月城大婚当日,慕容栩当晚喝高了,被人抬回西院后也是手舞足蹈了半天不带消停……当晚同样宿在西院净室里的景合玥有些放心不下,半夜想去瞧瞧慕容栩有没有睡踏实,结果瞧见慕容栩果然大头朝下滚倒在床铺底下,想把他扶起来时,他却醉眼朦胧地醒了…… “……我,我也没想到会出事,只有这一次,就只有这一次而已!”景合玥哭得声音都嘶哑了,搂着玉羊的肩头浑身都在颤抖,“嫂嫂,怎么办?我要怎么办?我什么法子都试过了!跳高,爬树,连蹲,我……我甚至故意摔过,可是都没能把他弄下来!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身子不舒服,或是胖了,可是……可是这半个月来,他日长夜大,我绑再多腰带都已经遮不住了!我要怎么才能把他弄掉?你说……你说话本子里那种可以把孩子化掉的化胎水,这贞阳城里能找得到吗?就是那种一喝下去就能把孩子变成血水化掉的药,嫂嫂你能弄得到吗……” “……那都是瞎编出来骗人的东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信这些?”闻听玉羊如此回答,景合玥“哇”的一声又哭开了……玉羊一边拍哄着她的脊背,一边一个头两个大:性教育不普及害死人啊!从自己成亲以来,算起日子已经半年有余,这么大的孩子如今便是用药硬打下来,也有概率会是活的……更何况如今贞阳城里缺医少药,若是当中有个差池,孩子能不能打掉暂且不说,一尸两命都不是吓唬人的。 “你先别哭,我来给你想办法,你先别哭……”好不容易让景合玥再度收声,玉羊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最终决定还是把事往正经路子上带一带,“如今硬要打胎,风险太大,对你身子也不好。你且放宽心,先把孩子生下来,到时候这一胎就算在我和你哥名下,你哥哪里……我去替你说!只是有一桩事,你还是得跟我交代清楚——你有妊这事……他知不知道?” “……他,我没告诉他……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景合玥的回答让玉羊差点背过气去,“我……我怕!一开始他也说过要马上娶我,可是……我总想着能在成亲前代表景家参加一次‘天下会’……后来觉着有了……起初我自己也不愿意相信……再后来……我就不愿意看到他……你说他会不会相信?会不会怀疑?会不会……反而觉得我是在骗他,赖他……” “他敢!他要是不认,我和你哥合伙把他揍成猪头也得叫他认!”玉羊被气得简直快要七窍生烟,伸手揽住景合玥的双肩,强迫她看着自己的双眼道,“孩子你且生下来,我保证这事不会让除了我跟你哥以外的家里人知道。但事到如今,我还需问你一句话:你乐不乐意今后跟他过日子?若是乐意,我跟你哥做主,待他回来便把这事订了;若你不乐意……我就去跟你哥商量怎么把他阉了!” 景合玥又抽抽搭搭犹豫了半晌,最后终于同意玉羊提出的方案,答应先放宽心生下孩子,待结束贞阳之围后再与慕容栩行嫁娶之礼……从景合玥屋里出来,玉羊深呼吸了好几次,这才堪堪稳下心神,赶紧壮起胆子一路忐忑地去找景玗……是日白帝屋里闹出多大的动静暂按不提,反正自隔日起,玉羊夫人便不再抛头露面出现在贞阳城中的任何一个角落,而是成日与合玥小姐关在一处互相照应,对外宣布养胎去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双城血战(35) 贞阳城中意外变卦闹出的这么一出,已经领兵在外的慕容栩确不知晓。如今他正跟随宋略书走在赶往潺城的山路中——为了以防被狄人发现,这一路以来,从贞阳出发的援军便一直披荆斩棘,专捡那些不好走的山路迂回前进……这倒不是为了磨炼士气,而是因为从贞阳前往潺城沿途,除了一马平川无遮无拦的滩涂石地以外,便只有从山中翻越这一条险路可走了。 潺城距离贞阳虽然不过只两三天的脚程,但山水地形的走势却大不相同:贞阳与樊阴所在的河岸水窄坡陡,河岸两边滩涂宽敞,适合走马却不适合摆渡;但潺城这里却是水宽坡缓,适合摆渡却并不适合走马——原因是潺城东临浊河西接鹿见山,而鹿见山又是座占地辽阔山林茂盛的野山,山下的鹿见滩因传说曾有白鹿从此踏水过河而得名,但谁骑马走过谁知道:这里的滩涂遍地都是碎砾石流子,别说白鹿,就是钉了铁掌的骡马和穿了厚底鞋的人走着都十分硌脚费劲。 “用两万骑兵去打一座不适合跑马的城池,你说这忽雷奔在想些什么呢?”一边牵马听着山民向导讲述着潺城的地形地貌,慕容栩一边不忘苦中作乐,适时吐槽道。 “那忽雷奔或是个草包,但他手底下那两个奸贼却绝非等闲之辈。”宋略书跟在两人身后,瓮声瓮气地跟了一句道,“且不说那曹莲芝的‘七绝阵’本就是布战阵法,便是那申屠峋,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往年他们冬日渡河劫掠,也曾经遇到过冰面太滑砾石太硬,无法走马的情况,那厮设计先引矮马过河,马后拖一排耙子,把冰筛毛以后便不会再滑倒……又将蓑草割倒铺在河滩上,往上面浇水,第二天这些乱草便冻结在了石滩上,即不会打滑,也不会割伤马脚……此二獠为虎作伥狡猾异常,切勿轻敌妄动,落人下怀——这也是为什么这次我会让你随同的缘故。” 慕容栩闻言应了一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心中却有些许小得意——若论武艺,贞阳城中并不乏与他伯仲或者略胜一筹的高手,但论及智计手段,他却有十成的把握可以把如今城内剩下的高手们都牵着鼻子走……如今得了宋略书的肯定,自然是愈发自信。虽然行军途中并不适合哼歌唱曲,但走路脚步轻快些的自由,还是可以有的。 两千余人紧走慢赶地一路摸进了鹿见山,眼看着天色将晚,宋略书决定在山脚附近找一处隐蔽位置,就地休息过夜,待二天黎明时再绕过鹿见山,从侧翼打对手个措手不及……为了防止被狄人发现,一行人皆严禁打柴点火,只能就着凉水啃行军干粮充饥,好在玉羊夫人所做的干粮多少比以往配发的杂粮炊饼口味好些。守城士卒多是贫苦出身,对此倒是并没有多大抱怨。 是夜月暗星稀,待夜色已深,慕容栩枕着马正想打会瞌睡,忽然便迷迷糊糊地听见身边传来脚步声。待睁开眼时,却见宋略书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正沿着山石默默往上攀援。慕容栩心生好奇,也悄悄起身跟在后头,想看个究竟。 “别跟了,老朽不过起来巡视一番而已。”然而走了没几步,前头便传来宋略书略带不快的声音。慕容栩心中一哆嗦,连忙从树后站了出来,挠着头呐呐道:“天黑昏暗,没看清楚是谁,所以就想跟上看看……不是故意叨扰宋老前辈的,我这就回去!” “罢了,既然没睡,就陪老朽多走几步。”宋略书转过身来停下脚步,示意慕容栩跟上。慕容栩犹豫片刻,还是紧走两步,跳过山石杂草落到宋略书身旁,接着搭话道:“前辈作何深夜起意巡山?是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么?” “那倒没有,就是人老眠浅,横竖睡不踏实,不如起来多走两步,心里还能舒坦些。”宋略书抬头看了一眼云遮雾罩的凄迷残月,忽然叹道,“那天晚上,也是这样阴晦不明的月色……” “哪天晚上?”慕容栩不明所以,出声问道。但宋略书却似乎不愿相谈,只是岔开话题,接着问道:“先前你们隔了许久又找回了应家那一口箱子,之后如何,又找到什么旁的东西或者线索没有?” “并没有,之后便再未听说有找到什么遗物。”慕容栩摇了摇头,决定直白一些问道,“先前在城中时候,老前辈为何不问我那师弟和玉羊妹妹打听呢?” “我跟那小子脾气不对付,见他就懒得多费口舌!至于那丫头……提了怕她伤心,也不愿她真的想起来。”说到这里,宋略书又低低叹了口气,不由自嘲道,“人老了,顾虑就多,心也容易软……我这辈子辜负的恩义太多了,虽然横竖还不上,但总想着能少欠一些是一些……那丫头看起来过得不错,我也就放心多了。我与陆兄无后,昭兄一家也已……若是应兄这缕香烟再有个闪失,我才真是无颜赴泉下向故人交代……” 宋略书的最后几句话说得极轻,与其说是夜半闲聊,不如说是更像自言自语一些。但慕容栩却听出了语气中的沉重愧意,当下也不好劝慰,只能让自己化身人形背景板,装出一副凝神聆听的模样,耐心等着宋略书说完。 “……也是老糊涂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絮絮叨叨了足有数息工夫,宋略书这才恍若大梦初醒一般,摇了摇脑袋恢复如常,斜瞥着慕容栩瞧了一眼,闷声道,“罢了,横竖看你还顺眼些,这些话叫你听去也无妨……老朽自说了这许多,还未曾问你是何方人士?先前只听你说,你与那白帝情同手足,是与他一起在氐人地界里长大的,是也不是?” “是,其实说起来,我应该算是天罡师伯收养的义子。”慕容栩并不隐瞒,如实陈述道,“小时候的事,多半记不太清了,只依稀记得是被天罡世伯抱回去的……那时候景玗更小,还是个要抱在怀里的娃娃……我便跟着他们一家在白氐部落中长大,后来稍年长些,天罡世伯又替我们找了蒙师,教我们习武读书……至于这名字,也是天罡世伯取的,他原本说是想等我成年后,再自做决定要不要改姓认宗,不曾想他们夫妇一世义人,却也没等到我改口叫他们一声爹娘的时候……” “原来如此,倒也是一桩憾事。”宋略书闻言沉吟片刻,忽然抬头看向慕容栩,开口问道,“你可记得你原本的生父母叫什么?或者家里原本有什么人?” 第三百五十章 双城血战(36) “……时隔久远,实在记不得了。”慕容栩试图在脑海中搜寻着过往的痕迹,但除了一片火光以及一个面目模糊的女人的哭声外,仍旧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名字……我也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仿佛儿时有过一个乳名,唤作‘榕生’……” “榕生?你叫榕生?”此话一出,宋略书的脸色立刻变了,他伸手一把抓住慕容栩的肩膀上下打量,当眼神落到他右手手肘位置时,宋略书仿佛想起了什么,开始十指并用地去解慕容栩右手的护腕。 系带被心急的宋略书一把扯断,护腕落到地上,随即衣袖便被一把撸到小臂以上……当看见手臂内侧出现了那个突兀的十字形伤疤时,宋略书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紧紧抓着慕容栩的胳膊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宋……宋老前辈?”慕容栩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但一时却不敢相信,只是伸手扶住握着自己的手作势要往地上跪倒的宋略书,迟疑着问道,“您没事吧?您这是……” “像!真的像!太像了……老朽眼瞎!竟然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发现……这身形,这轮廓,这气派……老天有眼!昭兄,老天有眼啊!”宋略书扶着慕容栩的手堪堪站稳,再抬头时,已是满脸老泪纵横,“孩子,你不是旁人!你是先代‘四圣’之一,‘青君’昭家昭华臣的儿子!你是榕生!你是昭榕生!我是你宋叔叔,我便是当年不留神把你落在梁州千春城的宋叔叔啊……” 伴随着嘶哑的哭声,汹涌的记忆顿时有如潮汐一般,向脑海中拍岸而来:记忆中那个将自己放在台阶上的人影渐渐有了轮廓眉目,渐渐有了声音相貌……他依稀想起似乎曾经的确有个模样酷肖宋略书的中年男子,一边拍哄着哭闹的自己一边对自己说: “少爷……别怕……我去去就来!待我赚来赏钱,便给你买桂花糕吃,好不好?” “你是……宋叔叔?”慕容栩难以置信地重复着宋略书的话语,“你是……要给我买桂花糕的宋叔叔?” “对对对!我就是你宋叔叔!还欠你一块桂花糕的宋叔叔!”宋略书一边紧紧抓住慕容栩的胳膊,仿佛怕人在下一秒就会凭空消失一般,一边挥起巴掌狠狠打着自己的嘴巴,“怪我!都怪我!当年我受托带着你和你娘从北疆逃往西域,结果刚过梁州,你娘就病倒了。眼看官府捉拿越搜越紧,就连梁州境内也贴上了我们几人的画像……我实在没有办法,便把你娘托给途中经过的一间女修院照料,带着你先行逃往西域……结果在千春城里……我把你给弄丢了!我一路找一路问,哪里都没你的影子,回到那间女修院,你娘又病死了……孩子,这么些年你叫我好找啊!你都去哪儿了?我险些就一头碰死在你娘墓碑上,你叫我怎么去跟你爹娘交代啊……” 宋略书的哭声喑哑而凄切,其中饱含着二十多年来的内疚自责,也隐隐带着近似癫狂的欢喜……慕容栩心中乱做一团,想认却又不敢认,只是木偶一般任凭宋略书死死抱住自己哭到不能自已,全然没有发觉两行清泪正顺着自己的面颊无声落下,一点一滴砸碎在宋略书的满头华发上。 二十多年,整整二十多年,他终于知道自己是谁,终于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终于知道自己姓什么,终于知道自己来自何方……然而这种感觉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喜悦,相反,更加巨大的疑团与困惑随之而来,如同乌云一般,瞬间笼罩了他刚刚清晰起来的身世与心神。 “宋叔叔,您先别哭,您告诉我……”慕容栩伸手将宋略书硬是扶稳,正色凝眉几近咬牙切齿地问道,“当时在我家放火的人是谁?害我如今家破人亡的……都是谁?” “那是……”宋略书正待回答,忽然便听见山脚下传来凄厉的一声尖叫:“敌袭!”随即山下便传来箭矢破空而来的啸声以及人仰马嘶的混乱惨叫……闻听耳畔传来裂风之声,宋略书下意识地将慕容栩往外一推,随后只听“噗嗤”一声,一支流箭穿透护甲,扎进了宋略书的胳膊上。 “宋叔叔?”慕容栩大惊,正想起身查看对方伤情时,却见宋略书一把将箭头从臂膀中拔出,一张沧桑纵横的老脸上泪痕阑干,但已经满眼溢出毅然决然的杀气。宋略书将慕容栩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道: “孩子,待出去以后,便去京城新竹山庄找你陆伯伯,他会告诉你一切……别怕,这一回便是让老朽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也一定会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出去!” “四人一组,枪兵压前,藤牌手防御,其余人等退回圈内,弓箭手轮流放箭,不要放一个活的下来!”现如今的鹿见山脚下,早已被北狄步兵与曹莲芝的弟子亲兵们团团围住,身为曹氏大弟子之一的忍冬如今正代替曹莲芝一手执掌帅旗,指挥“七绝阵”众兵卒根据山形变阵,作势朝匿于山中的贞阳援军围去……而在伏兵的重重紧逼下,被围于山中的贞阳援军疲于应付,不得不向山顶方向步步退去。 “不要慌!不能退,再退便真的要中计了!”就在山腰附近兵荒马乱之际,慕容栩搀着宋略书及时返回队中,制止了援军队伍的溃散。就在山下响起敌袭之声时,慕容栩已然料到己方是中了对手的圈套:狄人与曹莲芝的目的根本不是潺城,而是要进一步削弱贞阳城内的有生力量,将他们从城中吸引出来,好在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一举歼灭。 现如今城中兵乏将寡,倘若要出兵驰援潺城,能够进行有效作战的便只有刚刚抵达贞阳的宋略书的队伍,而曹莲芝与其“七绝阵”所惧的,便也只有宋略书这般无需顾及阵法针对的绝对实力……换句话说,今日这般“围点打援”之计,就是为宋略书量身定制的。山中不似平地,又是夜战,凡人即便真有如天神之威,在如此艰险的遭遇环境中也绝无法轻易突围而去。 第三百五十一章 双城血战(37) 鹿见山占地虽深虽广,但高度却很有限。山腰上的贞阳援军眼见着一众枪兵已经在藤牌手的掩护下朝山上攀援而来,四下里不禁犹豫着要不要往山顶退却……慕容栩喝止了众人的动作,边解释边下令道: “山顶之后就是潺城!北狄的两万大军就在那里,若我们真的被他们逼过山顶,那才是真正的死到临头!找山石砸!对着脑袋砸!把剩下的马集中起来,两匹两匹绑在一起,无论如何一定要冲个缺口出来!” 军中有了主心骨,剩下的兵卒们立即开始依令行动起来,有些力气的开始搬动山石,朝着山下隆隆砸落,其余的则纷纷下马,将马匹两两一组,用鞍带牢牢绑在一块,最后拿火折子燎了马尾,无数战马便纷纷扬颈嘶鸣,不管不顾地朝着山下狂奔而来。 “前队分阵!枪兵在前,放过马,弓箭手居后准备!”向山上摸索攀爬而来的头一波“七绝阵”弟子没时间防备,被突如其来的“火马阵”瞬间冲了个七零八落,但等群马到了山脚下时,受忍冬统一指挥的其余“七绝阵”弟子与北狄步兵却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们纷纷让出通道,用长枪驱使马匹沿着通道往外掠过,而等尾巴着火的群马刚刚通过,一波乱箭便将紧跟下山的贞阳援军又射回了山中。 “啧!”一波冲锋不成,反而损兵折马,不得不退回山中的慕容栩咬了咬牙关,开始不由自主地感到了某种“绝境当头”般的压抑情绪……正当他在脑中飞速搜寻着可能突围的办法时,忽然感到有人将他拉到树后阴影中,低声道:“孩子,这么冲不是办法,你且随我来!” “宋叔叔?”慕容栩不知所以,但听罢宋略书在他耳畔说完的一系列安排后,他还是下意识地拒绝出声道,“不可以!要走一起走!” “他们就是冲着我来的,不把我困死在这座山中,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宋略书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同时解开衣襟,从怀中掏出两卷书册,交给慕容栩道,“这是你爹当年交给我和你陆伯伯的《昭家锏法一十六式》武功秘籍,这些年来,我改锏为尺,又融合了些许内练心得,另续了一本《衡天一十六式》……如今这两本书便一起交给你,好好练着,将来替我跟你爹报仇!” 慕容栩接过书藏进怀中,却站在原地始终不动——眼前的这个老人是二十一年来唯一向他道出身世之谜的知情人,然而这份刚刚得来的线索与恩义情仇,如今才拥有了不足半个时辰,便眼看着又要断落了。 “好孩子,听叔的话,你的路还长,不要把命白白搭进去!”宋略书的语气从未有过的和蔼沉静,仿佛卸下了一生背负的大石重担一般,显得格外轻松,“等布置好之后,我便带人冲下山去,你自己见机行事!” “火,有火!起山火了!”慕容栩还在犹豫间,却听得身旁兵卒喊叫,回头看时,却见背后的鹿见山面向潺城方向已腾起一片火光。见山上火起,宋略书脸上现出一丝怒色,不由分说地拉着慕容栩便往附近的一处山坳中走去:“听我的!来不及了!” “烈冉将军,山火一起,山中那些援军便是插了双翅,怕也难从这鹿见山中逃出去。”鹿见山的另一头,面向潺城的那一面山脚下,无数北狄士兵正沿着山崖堆放柴草,为绵延的火势添一把助力……而在不远处的滩涂上,申屠峋正披着狐毛大氅,手摇浮尘,对身旁忽雷奔的副将之一烈冉刻意自夸道,“老朽这套‘调虎离山、烧山猎虎’之计,其效如何啊?” “……如今战局未定,还是等见了宋略书那老东西的尸首,再替您老请功不迟!”烈冉转头瞥了申屠峋一眼,语气中不乏轻蔑鄙视之意——对于这些狄人贵族而言,申屠峋这样的存在便是最叫他们碍眼不过的“妖人”类型:此人工于心计,强于谄媚,但又偏偏贪生怕死,每次随军出征都远远跟在中军大帐之后,可使出的毒计却总叫人上刀山下火海,几乎没得生路。 申屠峋一生自忖过得憋屈潦倒,但在狄人眼中,他获得的已然是本应于昆吾人无缘的高位:申屠峋本就精通毒理,与药理医学上也颇有心得,当今北狄王打小体弱多病,他这般的存在于缺医少药的北狄部落中,便成了不可或缺的存在。因了一手医术和谄上之舌,申屠峋如今是唯一可以出入北狄王帐的昆吾人,因了这一份殊荣与额外的恩宠,申屠峋也招致了不少北狄贵族与将士的白目。 “……将军说的也有道理,待获得此獠尸首后,我们再去与王爷请功不迟。”得了烈冉的一脸鄙夷,申屠峋倒也并未生气。今日他心情大好,不仅仅是因为即将得来的战功与胜利,而是今日一役,他若可以折去“天下十一仙”之一的宋略书性命,今日自然便会在昆吾江湖中流传姓名……自打投身北狄王帐前的那一刻,申屠峋便再没计较过自己身后留下的会是誉名还是骂名,他要的便只是赫赫声威与无上权力,直到有一天,可以将他的师父,号称“千手毒仙”的赖千山踩在脚下,甚至从历史中彻底抹去他的存在。 没了一身功夫与辨毒之舌,自己照样可以除去“铁尺衡天”宋略书这般的人物……这样的成就感令申屠峋感觉到额外的信心与满足。眼看着满山满谷的枯树荒草随着火光腾起变成一片火海,申屠峋感到自己的心情也被这把火照得一片大亮——仿佛被烧毁的并不是浊河以南的鹿见山,而是北疆那座难以靠近的洹山一般……这种错觉让他感到自己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愉悦,让他感到自己的人生,似乎也不是那么无可奈何…… 第三百五十二章 双城血战(38) 自援军从贞阳城出发三日以后,玉羊这几天的眼皮便一直跳个不停——按理说卸了厨房大总管兼后勤部长等众多要职,每天跟景合玥关在一屋里成天吃了睡睡了吃,不应该再有休息不足、焦虑疲劳的问题出现。然而不知为何,玉羊却觉得自己总有些心神不宁,仿佛忘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但遍寻脑海,却仍旧什么都想不起来。 早间里雪衣和秋棠来给屋内两女送吃食,玉羊顺便就牵着雪衣打听了几句城外动向。雪衣倒也机敏过人,在来之前便把连日来的里外动静都打听了一遍,如今与二人详说起来,倒是仿佛评书一般煞是精彩:说是前天夜里看着鹿见山方向火光冲天,烟火缭绕烧了一夜,昨儿起来却是不见烟也不见火了,而潺城那边点了两天的狼烟也熄了,想是宋略书与慕容栩已经旗开得胜,若不是在潺城中稍事逗留休整,如今便是在赶回来的路上了…… 听罢雪衣的讲述,玉羊跟景合玥这才稍稍宽心了一些,姑嫂二人在房中吃罢早饭,白日间玉羊便领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景合玥在院中小坐片刻,聊些闲话权作解闷……到了午时,忽然听得城楼上锣鼓大作,玉羊连忙将合玥送进屋里,转回头便吩咐雪衣出门去打探情况。 雪衣出去后足足过了半个多时辰才回转来,待回到院里,却是支支吾吾,只说西城门又被狄人围了,其余便什么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玉羊心知她有意隐瞒,也不声响,午后待景合玥回房小睡后,这才领着雪衣来到院子里,小声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说无妨,我能受得住。” 雪衣转头看了一眼屋内,牵着玉羊的衣袖又往院子角落里挪了几步,这才红了眼圈,压低声音道:“夫人你可要保重身体——慕容公子和宋教头他们……都没了!” 此话一出,玉羊只感到耳内“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有些站立不住。雪衣见着连忙搀住,玉羊抓住雪衣的胳膊勉强稳了稳心神,瞪大双眼追问道:“怎么没的?他们俩都不是泛泛之辈……如何会没的?” “夫人,您轻点,别忘了屋里那位……”雪衣指了指门窗紧闭的屋舍向玉羊示意,随后接着转述道,“具体情况,如今我们也还不太清楚,但是没了是真的没了,尸首都被人送到西城门外挂着了……如今侯爷也是旧伤复发,正在城楼上休养,城上城下都慌成一团,夫人您可千万不能再有什么事了……” 之后的话,玉羊都没有听得太清楚,她只感到整个头脑都瞬间清空,眼前耳边霎时间都只剩下往日里慕容栩与宋略书留下的音容笑貌……自打从彼世穿越而来之后,她虽已经在此找到自己的归宿,但若论及对她最为照顾,情感上更胜亲眷的存在,宋略书和慕容栩都是她最信赖的人……脑海中疏忽划过天虞城里慕容栩扮作女装,护着自己走在姒昌轿后的模样;以及宋略书在除夕夜宴时送给自己压岁的那一袋金锞子……零零总总,吉光片羽,宛若昨日……然而所有的记忆都无法串起一个能够说服她的结局:慕容栩和宋略书……都已经不在了? “……夫人,夫人?”雪衣摇晃着玉羊正在着急,却听到屋内忽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这一声喊将玉羊猝然惊醒,两人拔脚便冲向屋内,查看景合玥的情况…… 两个时辰后,贞阳城西城楼上。 景玗独自一人俯卧在铺着厚褥的竹床上缓缓睁开眼,依稀可见地面还留有斑驳血迹。屋内弥漫着一股扑鼻的药香,应该是罗先想让自己睡得更踏实些而特意调制的——这孩子每每用药用毒,总是把握不住配伍的比例,这一炉药香的气味又重了些,闻久了有些刺鼻……脑海中忽然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年在京城遭朱皇下毒后,醒来时在客栈中闻到的那股淡淡清幽的同种药香……慕容栩从不会犯类似的错误,甚至调出的药香,都是仿佛熏香一般飘渺多变、摇曳生姿的…… 唇角不由自主地挂上了一丝苦笑,他甚至有些厌恶自己此时的自然反应——自打回到景家成为“白帝”以来,他已经习惯了当有情绪需要表达时,便先用笑容来作为掩饰……慕容栩总是抱怨他越来越不像小时候的样子,如今,已经再也不会有人如此抱怨,也再不会有人知道,儿时的自己是如何的一番模样了。 强抑着几乎要再一次撕裂伤口的悲愤与悸动,景玗咬紧牙关闭上双眼——先前于城楼上看到的那一幕,再次闪现于眼前,令他痛彻心肺:正午时分,从潺城方向席卷而来的数万狄军忽然在西城门外远远列阵,大军并不上前,只是派人从阵中搬出两根旗杆来,直直戳在了西城门外:旗杆上悬挂着两具早已被火烧的面目全非的尸首,从身形与甲胄来看,正是宋略书与慕容栩…… 在城楼上看见这一幕的景玗当场背后枪伤绽裂,吐血倒地。 耳边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景玗下意识地睁开眼,却见玉羊亲自提着一个食盒,正俯身打探着自己的表情……景玗虚弱地指了指一旁的长凳,示意玉羊坐下,随后调整了一下情绪,沉声道:“合玥……知道了?” “……嗯。”玉羊也是双眼红肿,显然刚刚哭过,如今见景玗点破,也就不再多做掩饰,哑着声音道,“是我没留神,让她听见了……已经请了大夫,用了些药,刚刚睡下……我做了些糖水,想来看看你。” 见景玗没有要起身的意思,玉羊便将食盒放在了竹床脚下,两口子在药香缭绕的屋内长久对坐,相顾无言……许久后,景玗忽然长叹一口气,凄声道:“不关你的事,说起来……都应该怪我!” 如果未曾在与“七绝阵”交手时大意受伤,慕容栩就不必代替自己前往潺城驰援;若是他没有带队前往潺城,是不是就不会…… 纷扰的情绪再一次涌上心头,景玗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须臾后,忽然感到有一双手覆上自己的头发,同样滚烫的眼泪滴落在面颊耳畔,流经唇角时,也有着相同的苦涩。 “不要怪自己,我们现在……谁都不能再垮了!”玉羊抱着景玗的头,在他耳边低声道,“合玥有了孩子,那是他的孩子……我们还要守好贞阳城,守着这孩子出生,守着他长大……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他,对得起所有为这座城再不能回来的人……我们不能垮,我们要替他们守着……我们不能垮!” 细碎的絮叨声仿佛是在支撑对方,也仿佛是在说服自己……药香刺鼻的城楼内,夕阳无声退却,唯余下无边黑暗寂苦,予同命之人共饮。 第三百五十三章 双城血战(39) 宋略书与慕容栩死后,贞阳与樊阴双城顿时进入了更加难以维持的境地。 在围剿了来自贞阳的援军之后,潺城之危虽然破解,但撤离前的北狄大军将斩下的数百援军首级都用荆棘插在了潺城郊外,被吓破了胆的潺城官军自此关门闭户,不再帮助地龙会等江湖人士假道潺城水路支援贞阳……河凌虽开,但粮草却无法再从下游抵达鲸洲再送入贞阳,城中守军及百姓的日子,竟是比开河之前更难过了。 除了粮草无继之外,北狄对于贞阳城的攻势也有增无减——北狄王庭一改以往开河前返回北方的秋草习惯,不仅没有撤回忽雷奔的先锋军,反而又派了两万余人赶在浊河解冻之前大举南下,阻住了贞阳与虎踞山与潺城两端的通路……虎踞山官军龟缩不出高挂免战旗,没了后顾之忧的忽雷奔与曹莲芝等人,开始放手强攻贞阳与樊阴双城。 城头上的箭矢整天如同飞蝗一般穿梭不休,警报敌袭的鸣锣声自此日夜响彻……城内的投石、檑木、防火水囊等等城防工具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持续消耗,每一个白天都是你死我活的修罗场,每一个晚上都是提心吊胆的不眠夜,夜以继日,日以继夜,朝不保夕,夕不保朝……城上的人在熬着对手的耐心,而对手亦在熬着城上众人的身心极限,双方都在僵持角力,谁都不肯在这座城池上退却一步。 伴随着战况胶着而快速增加的,是守城士卒的伤亡数字——自北狄开始增兵攻城以来,仅仅用了两天时间,玉羊先前用帐篷搭建起来的“临时战地医院”就被从城头上抬下的伤员完全塞满。先前用了一个多月时间培训的护士们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但是很快,她们便发现眼前的状况完全超出了她们可以应付的极限。 贞阳城自古是兵家要冲之地,久居于此的妇人们也多见惯了血伤病死,然而作为旁观者见证他人的死亡,跟身为医护工作者介入到他人的生死之中毕竟是两回事。伴随着战地医院的快速满员,这些新手护士们在感受到了自己工作意义的同时,也相应出现了各种问题: 首先是伤员的不配合:因为没了玉羊和慕容栩的时时坐镇,碍于“男女大防”等传统观念,很多受伤的将士在被抬进医院后拒绝被陌生妇人碰触伤口,纷纷要求调换本就紧缺的本地军医;其次是缺乏有效的麻醉手段,慕容栩走后目前城中懂得毒理之术的便只剩下景玗、花郁玫跟罗先,景玗受伤导致手臂活动受限,掌握不好剂量;罗先在毒理上一向造诣有限,于是便只剩花郁玫疲于奔命,努力在已经极稀罕的药物品种中想方设法拼凑出还能够镇痛催眠的品种,想方设法让需要清创伤口的伤患稍稍好过一些。 除了外因上导致的种种混乱,很快护士队伍自身之中也开始出现了麻烦:在目睹了自家表弟死于北狄人的毒箭之后,其中一名护士情绪陷入了崩溃之中,还没换下身上的防护服便冲出了战地医院,她那一身白衣上斑驳如屠夫似的血迹又在城里引发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乱,若说起来便只有一个乱字。自从玉羊“假孕”回去陪景合玥养胎以后,战地医院内原本井然有序的管理和教学日程就开始渐渐乱了套。如今一步进入战争状态,更是如同一群无头苍蝇一般,穿梭于各张人满为患的病床前却不知该从何下手,重伤吟轻伤嚎,剩下的护士们则抱成一团缩在角落里慌得直哭,全然没有能站出来撑持住一时局面的主心骨。 看情形实在不得已,努力操持了一两日以后,再也想不出办法的花郁玫只得再亲自去找玉羊,将向莺儿留下照顾景合玥,随后牵着在腰上绑了厚棉包的玉羊便赶回了战地医院。 匆匆换上护士服,玉羊来到病房区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伤患进行了分区管理:轻伤的进外间,重伤的转里间,需要立马缝合动手术的立即交给花郁玫安排,已经包扎愈合有待观察的交给雪衣转出救治区……同时雇来人手紧急加盖帐篷,加盖竹篱围栏和棚屋进一步扩大医院的功能范围……总之就在被花郁玫请去医院的第一天,玉羊便一直陀螺似的忙到了二更时分,迎着早春寒风回到合玥院里解下棉布腰包,才发现肚皮上已经被汗水和布包捂出了一圈痱子。 然而操劳还是有所回报,在玉羊重新接手战地医院五天以后,终于有第一批轻伤员基本痊愈,回转城头……因为有了“战地医院”的存在,原本九死一生的伤员安置区,如今死亡率瞬间下降了快一半。看见受伤的同伴在得到有效救治后重返战场,城头上的守军将士们亦是士气大振。大多数士卒不再排斥护士们的接触,战地医院的十二名护士开始在贞阳城中渐渐闻名,街坊邻里不再因为她们在军营附近干活而嚼舌弄唇,甚至当这些妇人们累得无余力顾及家中时,有军中夫役主动去给他们的家眷送去了配粮…… 眼看着旧的问题在逐渐迎刃而解,新的问题却也接踵而至:在几乎日夜不休地连轴转了近一周以后,玉羊、花郁玫及十二名首批护士的体能和精神力都已经到了极限……可是城上战事不停,运下城来的伤员不见少,她们便也无法休息。这一日有个护士在给伤员做清创缝合时,就这么拿着针线坐在床边打起瞌睡,头一点脚一软幸好被身边人一把扶住,才没摔出个好歹来。 不成,再这么下去别说救人,自己这批好不容易带出的医护苗子都得活活累死!中午吃饭时间,玉羊正努力啃着面饼思索该如何尽快增添人手,门外雪衣忽然匆匆进来,顺手帮玉羊整理了一把被头巾弄乱的头发,又撩起外袍紧了紧玉羊腰间的布包,这才正色道:“夫人您赶紧出去看看,来客了!” “来客?谁啊?”玉羊往嘴里灌了口水,勉强将剩下的面饼咽下肚去,这才拍着胸口对雪衣道,“如果是家里人,你也不用再替我梳头打理,外人谁会到这种地方来找我……所以到底是谁?” “是玄王夫人!”雪衣的回答让玉羊有些意外,“还带了一大群女眷来,如今就在院子门外,都等您去见见呢!” 第三百五十四章 双城血战(40) “玄王夫人?”玉羊并不认识何夫人,于军中也是偶尔听花郁玫提过一嘴,说玄王也有个体恤军民、温柔贤惠的贤内助。但如今人已经到了门口,也不好摆谱不见,于是便由着雪衣给自己整了整衣服头发,扶着肚皮搀着胳膊往院子外迎接去了。 不见不知道,一见吓一跳。待玉羊走出帐篷来到院门外,顿时便被眼前一众穿红挂绿的官贵家女眷们给唬了个正着,为首的正是玄王夫人何氏,见玉羊出迎,何夫人也赶忙小步跑上前接着,作势小心搀住玉羊道:“景夫人小心!切勿劳动了身子!” “呃……各位夫人如此大动干戈,是有什么事吗?”见门外聚集的女眷呜呜泱泱足有三四十人,玉羊心中有些发怵,但看着何氏神色和蔼,一道前来的诸位妇人们面上也多少带些笑容,又不由得壮了些胆色,强作镇定问道。何夫人闻言,退后半步行了个福礼,对玉羊诚恳道: “先前闻听景夫人以六甲之身,于城门下开设医馆,为城上伤卒诊治,我等听闻,还不甚相信……今日亲眼所见,却是感佩至极,自叹弗如!想我等皆是这城中居人,守城士卒,俱为我等夫兄血亲,然如今兵临城下,我等却不能为其分忧,就连收治照顾伤员这等事,也要劳烦远道而来的景夫人您代劳……我等如今实在是坐立难安,过意不去,故而特来请求景夫人,能不能让我们来您的医馆帮佣?哪怕是做些杂活亦可,否则的话,若是等战事过去,我等一无所为……将来后人若有议起,怕是也要戳折我们这些人的脊梁骨了!” “啊,原来是要来帮忙的吗?那敢情好……”玉羊刚想一口答应下来,冷不防感到胳膊肘下被雪衣拧了一把,瞬间反应过来,连忙改口道,“各位夫人一番盛情,玉羊亦感激于心,只是如今若要将诸位皆引入医馆中,一来配套的换穿衣物不够,二来么……如今医馆中本就人多事杂,若是再贸然加进那么多人手,我怕会忙中有错……要不这样吧,我有个提议,不知各位夫人能不能商量着折中一下?” “景夫人但说无妨,我等洗耳恭听。”何夫人态度客气地侍立一旁答应道。 “我的意思……就是目前医馆虽缺人手,但不能这么一下子全收进去,需要一批一批带着来。”玉羊转了转眼珠,心中有了主意,“现如今医馆中的伤患,除了中毒箭伤之外,其余大多为刀斧外伤,需要善于缝补,胆子大不怕见血的女子帮着处理伤口……但是城上士卒多为男子,未见人事的姑娘家也多有不便……所以能否劳烦玄王夫人,帮忙代为筹谋,将城中愿意来医馆帮忙的妇人家分为六人一组,我每次先招两组,待这两组人掌握熟练后,我们再进第二批……如此这般有序而为,大家觉得如何?” “这倒不妨事,我们是来帮忙的,一切客随主便,悉听景夫人安排便是。”何夫人冲着玉羊又行一礼,随后转回到带来的女眷队伍中稍事商量,不多时便带着十一个年纪长些的妇女们重又回到玉羊面前,诚恳道,“我等商量妥了,第一批便由我们几个来!还请景夫人莫要嫌弃,随意差遣便是!” “那就有劳各位夫人了!”玉羊随即还了一礼,满口答应道。 有了玄王夫人带头,战地医院内的护士工作气氛与伤患态度又变得更加不一样了——原本由于担心遭人闲话,战地医院的护士们都不愿意值守夜班,寻常里夜间院内的巡视工作便只能由玉羊安排家中的丫环婆子们代为进行,如今何夫人主动带头加入到护士队伍中来,附近的闲杂人等不再敢于这些官贵人家的女眷面前乱传闲话,于是乎值夜护士的制度便也可以有序推进起来…… 而有了官贵女眷们做榜样,其余的贫家妇人们也开始以成为护士,照顾伤患为荣。一时之间城中女眷之中掀起了到医馆报名当护士的潮流,那些官贵富户家的女眷小姐们自然图的不是一顿饭三两银子的小恩小惠,而是见了玄王夫人带头,她们开始相信,或许等到守战结束时,她们或许真有机会能够得到朝廷的封诰与嘉奖。 在经过了一周左右的帮带学习之后,何夫人所带领的第一批女眷护士们已经基本可以适应战地医院内的流程与工作,医院人手不足的情形终于暂时告一段落,但是玉羊仍旧闲不下来,因为唐无枭又带着唐家的匠造队伍来请她过去现场指导了。 “……如今雏形是已经出来了,就是还有一个问题。”领着玉羊来到临时搭建的作坊内,唐无枭阐述问题时的表情依然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器型太大,又是一体成型,不好搬动……另外城里也找不到能够进行试验试发的地方,你看是要直接上城楼还是……” “上城楼吧。”玉羊思索片刻后,看着面前已经基本颇具雏形的“庞然大物”,对唐无枭道,“以如今的火药储量来说,我们也没剩多少试验浪费的余地,不是吗?” “但是若要直接上城楼,就要考虑到实验失败可能。”唐无枭抱着胳膊看了眼面前的“作品”,眼神中少见地划过一丝忧虑,“虽说我对我们家匠人的技术有信心,但你这毕竟是个从未见过的新玩意儿……若是哑火便也罢了,若是炸了……到时候伤人事小,一旦炸塌城墙,你我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不至于,我有办法将危害降低到最小!”玉羊在心中将所有可行的方案都盘算了一遍后,最终拍板道,“我再列个清单,你根据我要的东西再做一套预防准备……我去跟城上守军说明一下,争取今晚就让这东西上城!” 第三百五十五章 双城血战(41) 若说玉羊这十余日以来是忙得脚不点地,那么对于景玗来说,这段时间过得便不仅仅是忙,还愁。 自慕容栩他们出事以后,北狄的攻势便一阵紧似一阵,丝毫没有给予城中守军任何喘息之机的意味。先前景玗旧伤复发,为了让他多歇几日,穆向炎带着未痊愈的眼疾便上了城墙……然而即便如此,也并不能多为景玗的恢复争取到多少时间。玄王如今一到晚上就不能视物,然而北狄的攻城之势却是早晚随机日夜不休。无奈何,两日后景玗也只能以镇痛药强行抑制伤势,带伤上了城墙进行作战指挥……没曾想这一上去便是连着一周多的夜夜值守,再也没机会能睡上一个囫囵觉。 若只是体能上的透支倒也罢了,但如今贞阳城内外的种种困局,却并不是只靠苦熬能够解决的。虽说因为有玉羊和地龙会辅助,后勤和伤病方面已经几乎不必需要自己操心,但面对汹汹而来,数月不退的北狄大军,城上众将士谁如今谁都不知道这场战役究竟要打上多久……一个月匆匆而过,两个月亦不难熬,三个月或可撑持……可是眼看着从去年围城至今,贞阳之战已经打了将近半年,北狄不退,朝廷却也没有发兵支援的迹象。眼看着城中粮草消耗再一次地进入倒计时阶段,城中守军的军心动摇,却也是无法避免的。 藉由今夜格外清朗的月光,景玗看了眼城楼附近堆放的种种守城器物:因为如今城中檑木投石已经快要见底,玉羊与唐家匠人商量后,便又按照彼世冷兵器制法,连夜赶制了数十根用黏土和牛马鬃毛制成的泥檑以供御敌;除此之外,还有可以重复回收使用的“夜叉檑”、“车脚檑”、“狼牙拍”等……若无这些巧思发明支持,这贞阳城守战,或许都支持不到今日。 遥想起自打上一回在城楼上相拥而泣,自己已经有快半个月没见着玉羊了,虽说时常有排遣家人来回传递彼此间的消息,但毕竟声闻不如相见,如此月夜之下相隔咫尺却无法相守,景玗忽然就觉得心中有些愧疚……然而还未等他决定是不是要等值守结束后顺路去看望一下妻子,却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叫嚷:“好,就这里!先把东西固定好,绳子放下去……慢慢拉,对!小心别歪咯!稳住稳住……” 如此元气满满的声音,一般就意味着自家媳妇儿又在可着劲儿准备搞事。景玗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赶去,却见玉羊正挺着肚子叉着腰,站在城墙边指挥数十个唐家匠人拖曳绳索,似乎是在吊运什么东西。 “你又在搞什么名堂?”虽说已然确信玉羊不会搞出什么对城防不利的乱子来,但是深更半夜里眼见着妻子不在合玥院里好好歇着,反而上了城头鼓捣出了大动静,景玗的声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带了些怒意。玉羊回眸见是景玗,下意识地先缩了缩脖子,随后小声道:“我正要去找你呢……今天刚赶制出来的新式装备,需要你来帮忙验个收。” “……稍微注意一下行止,你现在可是‘孕妇’!”景玗瞥了眼周围专心干活的唐家匠人们,俯下身在玉羊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玉羊闻言吐了吐舌头,笑着耍赖道:“情况特殊,这玩意儿没我不行,但是效果绝对保证……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一群人手拉肩扛地折腾了半天,终于把一个牛犊般大小的庞然之物拉上了城头。待匠人们将那物事拉过城墙,摆放到城墙地面上时,景玗不由得地好奇上前,伸手摸了摸这个奇怪的物件——这东西看起来有些像水瓮,但形状要比水瓮细长许多,“瓮口”深幽光滑,里面塞进去一个成人不是问题……景玗又伸手叩了叩“瓮身”,虽是金属触感,但比铁器声音略沉一些,结合颜色光泽来看,应该是熟铜制成。 “这是何物?”景玗不解,转向玉羊道。玉羊朝他眨了眨眼,故作神秘:“你先不要问,待我组装完毕以后,明天一早便给外面那些家伙们一个惊喜!” 待向景玗打听清楚了城外北狄人的主要进攻方向后,玉羊便指挥着一众唐家匠人们将搬上城楼的组件纷纷拉到相应位置,随后便开始着手组装起来……期间搬运“大瓮”的动静早已引来无数城上将士前来围观,就连已经歇下的穆向炎也被叫醒,在亲兵的搀扶下摸黑上了城楼,找到景玗询问道:“贤弟,夜里城上如此骚动,可是有何异状?” “没什么事,不过是我家那口子又不安于室了而已。”景玗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草草将话题掠过,随意与穆向炎扯了几句夜晚巡防时发现的琐碎小事……不多时玉羊已经指挥着众匠人们将“大瓮”安放完毕,众人围着看时,却见这口“大瓮”被结结实实地固定在一口硬木槽之中,木槽底下垫了夯土,夯土上面又铺了一层铁屑刨花;木槽正前方延伸出两条铁索,如今已经被牢牢固定在了城头女墙之上;而在木槽的左右两边和后方,则严严实实地挡了两层的“木女头”移动墙板,墙板与墙板之间亦填充了装满浮土刨花的布包……如此阵仗,确实叫人看不出这口“大瓮”里到底装着什么名堂。 “弹药准备好了吗?”见有守城官兵拿着火把上前想细看“大瓮”,玉羊赶紧招呼唐家匠人组成人墙,将好奇的人群阻挡在距离“木女头”三尺开外的距离,随后对唐无枭道。唐无枭闻言点了点头,用脚尖踢了踢脚下一口封得严严实实的大木箱,对玉羊道:“我亲自看管,万无一失。” 又静静等待了一个多时辰,天色便开始蒙蒙亮起来,按照以往几日规律,城外的北狄骑兵经常会趁着黎明城头换防之机,向城内发动一波奇袭……果不多久,晨风中便传来不祥的呼啸之声,晨雾笼罩下的旷野尽头忽然就突出了一条黑线——那便是前来打头阵的弓箭手队伍。 眼见着箭雨即将来袭,城上众人纷纷各自寻找遮挡躲避。景玗也一把拉过玉羊,就近躲在了“大瓮”背后的木女头下方,一手挡住玉羊头顶,一手持刀道:“你这东西靠不靠得住?会不会有风险?” “嘛,反正不会怕被箭雨射穿就是了。”玉羊缩在景玗怀里,故作镇静道,“一会儿记得塞住耳朵,动静可能……挺大的。” 第三百五十六章 双城血战(42) 话音未落,乱箭已至。箭头落在“大瓮”身上有如急雨击石,叮叮当当一片种磬之声,景玗和玉羊躲在木女头后听得真切……待两波箭雨过去,城墙下便响起了愈发嘈杂错乱的嘶吼呼喝之声,按照以往规律,这便是步兵前来架梯登城的预兆了。 “拔刀,御敌!”与此同时,景玗和穆向炎几乎同声发喊,各自率领人马分队列阵,准备抵御即将登城的北狄步兵。景玗在拔刀同时不忘回头警告玉羊:“若是不能马上发动,就赶紧退下去!别留在城墙上!” “没事,我就试两发就好,马上就结束!”玉羊招呼着唐家众匠人将士卒们从“大瓮”正前方赶开,同时吩咐唐无枭起开脚下木箱,从中取出两个陶罐,两个石球——只见唐无枭动作迅速地将其中一个陶罐封泥起开,倒入“瓮中”用木杵压实,随后塞入石球,擦亮手中火折子点燃“大瓮”背后的一根细绳,随后小跑着招呼众人道:“后退!隐蔽!” “记得塞耳朵!”玉羊就地蹲下身子,用两手堵住耳朵,同时朝着景玗叫道。 没等景玗想好是该先放下刀还是先塞一边耳朵,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脚下的城墙似乎都颤了一颤,随后便看到一股黑烟从“瓮口”腾起,有一枚物事发出“咻”的一声,腾起半空便朝着城外飞掠而去……众人转头看时,却见那物事飞掠了足足有十数里之遥,远远落在了正在城外耀武扬威的北狄弓箭手队伍之后,将压阵的骑兵队伍中的某个倒霉蛋砸个正着……群马顿时纷乱,队形也随之被搅出了一个缺口。 “爽!再来一发!”“大瓮”发出的巨响宛若雷鸣,然而没等城上众人从刚刚那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回过神来,却见身形滞重的景夫人已经从地上跳了起来,吆喝着招呼唐家匠人们再一次填装火药,塞入石球……这一回石球飞出的弧线比先前一发更高,落地也更远,发出的声响似乎也更大了。 受惊的不仅仅是城上守军,城内众人仰望着头顶万里无云的晴空,皆不知这猝然降临的雷声源自于哪里,一时间人心惶惶,不少人甚至都吓得伏地拜神起来。 而相比贞阳城内不明所以的众人,城外北狄人受到的惊吓却是更为猛烈的——隔着至少十箭之地,石球能够击发命中己方阵列,这已经是超乎他们想象的诡异事件:需知即便是从西域引入的大型投石器,最大的攻击距离也不过在五六箭左右。而贞阳城墙狭窄,根本不可能架得起投石器,而如今城中却飞出了能击十箭距离的飞石……如此一来即便距离城外十数里都不再是安全的,更何况飞石击来时还有雷霆之声……莫非贞阳城内还有懂得雷法走石之类法术的异人么? 说到法术,战场上的不少狄人士兵顿时就响起不久前在贞阳以东鲸洲岛上发生的一幕:当时身为忽雷奔王爷副将之一的硕虎将军率领着三万铁骑在鲸洲竹林中遭遇埋伏,不知怎地便如同中了邪一般,疯狂砍杀身边的自己人,原本冻得好好的冰面,也不知怎么的一道火光,就像被雷劈了一般裂了一大片……对,雷!今天城楼上也有雷声!当时忽雷奔王爷的说法,也是城中有人会使用妖术!难道说今天那人又施了妖法,要用这飞电雷石来取人性命了吗? 谣言恐慌一旦出现,便很快如同燎原之势一般,在北狄军阵中迅速蔓延……位于后方的骑兵纷纷调转马头四散退却,没了骑兵压阵,弓箭手也不敢继续留在原位,也跟着朝后撤退……前头被雷鸣般巨响震得发愣的步兵回头一看空荡荡的身后,也顾不得身悬城外,“嗷”的一声从梯子上滚将下来,连滚带爬地便往后方撤去……大清早的一场奇袭,没过一炷香工夫便结束了,堪称贞阳被围以来持续时间最短的一场战役。 眼见着城墙外的狄人已经尽数撤离,景玗这才掩着嗡嗡鸣响的双耳,又惊又疑又无语地看着玉羊,半天才憋出一句道:“……这是何物?” “铜火炮!”玉羊一手扶着“大瓮”背后的木女头,一手叉腰不无骄傲地宣布名称道:这便是她结合彼世宋元时曾经出现过的铜火炮,又经过与唐家匠人商议改造后,复刻出的加强版——虽然昆吾国中盐铁实行官营,但对铜却没有明令限制,于是乎要在贞阳城中找到足够数量的熟铜器熔炼火炮,并非难事。实在不行,还可以用粮食换铜钱——反正如今城中即便有钱也买不到什么东西,百姓也乐得多花几个大子儿换些口粮。 “神器!有如此神器相助,何愁不退北狄?”刚才毫无防备地被火炮声吓得一跤跌倒的穆向炎,此时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上前细细查看玉羊的铜火炮,同时啧啧称奇道,“若不是亲眼所见,真想不到如此平平之物,竟然能发出那般惊天巨响……夫人真乃神人降世!当年耳闻夫人曾在长留城略施小术,退鬼戎于城下,在下原本并不十分相信,如今所见,却是那些传闻还唐突了——先有救伤患、施口粮之恩,今日又赐神器护城于兵戎之下……夫人大恩难报,请受穆向炎一拜!” 穆向炎越说越激动,朝着玉羊作势便要拱手下拜,玉羊腰上缠着布包,动作不方便,慌得连连朝景玗招手:“使不得,使不得!快,快把他扶起来呀!” 景玗忍着笑跟唐无枭一同上前,将玄王从地上扶起,又转向玉羊道:“旁的先不论,这东西是只能用一次的,还是可以反复使用?” “火炮本身是没有使用限制啦,就是现在有两个问题——其一是找不到更多可以制作石弹的石材,其二是用来发射的火药余量也不多了。”玉羊掰着手指数了数,报出一个大致数字道,“按照库存量和这次的消耗量,大概还能击个十来发左右。” “也罢,这东西虽然威慑力巨大,但杀伤力仍旧有限,若是能够命中主将便罢,如若只是像刚才这般,于旷野中只是击伤几人几马,次数多了,恐怕狄人也就不畏……”说到这里,景玗忽然眼中一亮,转头又看向玉羊道,“这东西能指哪打哪,准确命中一个方向吗?” “多操作校准几次的话,应该可以。”玉羊说着歪了歪头,接着景玗的话茬,“你这是……有主意了?” “不一定可行,那确实有个思路。”景玗说着,便推了推穆向炎的胳膊,另一手顺势挽起玉羊,向城楼方向边走边道,“走,外面风大,我们进屋说去!” 第三百五十七章 双城血战(43) 大清早上贞阳城头上的雷鸣之声,没多会儿便传到了北狄大营忽雷奔的帐中。 原本横扫浊河以北畅通无阻的王帐护卫统领,如今正在自己的大帐中摔杯撒气——小小一座贞阳城,啃了足足半年没有啃下来,去年在冰上鲸洲莫名折损了万余骑兵,还没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如今城楼上又来了“飞电雷石”……面对种种匪夷所思的诡异情形,就连忽雷奔自己心中都开始打鼓:莫非传闻中的那个昆吾女子,真的会妖术不成? “王爷,妖术之说不过是权宜之计,无稽之谈,用来安抚圣心或可,我们断然不能自乱阵脚。”大帐一隅,申屠峋正坐在狼皮褥子上抚弄着浮尘上的毛鬃,“依老朽看,这‘飞电雷石’不过与先前的岛中之毒一样,不过是方家修士之流的雕虫小技罢了。王爷只需稳定军心,保持攻势,此妖法必能不攻自破。” “呵,稳定军心……你却告诉我如何稳住军心?”忽雷奔从案上抓起酒壶,想倒酒时却发现金杯已经被自己摔飞了出去,当下心头火起,顺手将酒壶也就地砸个粉碎,“城上雷声一响,十箭以外的人马都能被击碎脑袋砸飞出去,你却叫我如何稳定军心,强压那些吓破了胆的兵卒上前夺城?” “强攻不是法子,即便真的能打下来,代价也太大了。”申屠峋被忽雷奔噎得一时语塞,不曾想身旁半卧于皮褥子上曹莲芝忽然悠悠开口,接了一句——自打被宋略书一槊打下马后,曹莲芝的伤势便始终不见大好,如今说话都没了往日底气,只能拉长了声线,边说边调整呼吸道,“自打开河以来,强攻已经持续了快半个月,然而城上士气已然未溃,如今有了雷石相助,士气必然又会大增……这么莽攻下去,不是办法……我有一计,或可助王爷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轻取城池。” “你若有办法,便直说!”自打曹莲芝火烧鹿见山,围剿了贞阳城两千援军替自己出了口恶气之后,于一众昆吾降将之中,忽雷奔便对其略微高看一眼。闻听曹莲芝有计,忽雷奔随即转头追问。曹莲芝靠回到褥子上长吸一口气,这才缓缓开口: “我本是豫州出身,对这浊河的水势变化,还算略知一二……这贞阳下游的水流虽然湍急难测,但每年谷雨前后,却会有十来天左右的枯水期,届时河冰虽化,但水势尚且平稳,撑船容易搁浅,但若是水性好的人,却可以凭浮木皮筏涉水过河……我的弟子之中,亦有会水之人,我想派人从水门潜入城中,只要能取得那玄王白帝的项上人头……贞阳城便可不攻自破!” “派刺客?这倒有趣。”忽雷奔闻言捋了捋下颌虬髯,眯起双眼看向曹莲芝道,“可我听说,那白帝玄王都是你们昆吾武林中的顶尖角色,只派弟子前去,你有信心可以一击即中,取得此二獠性命吗?” “我的弟子是我亲授技艺,功夫如何,我自然心中有底。”在听到“你们昆吾武林”几个字时,曹莲芝忽然皱着眉闭上双眼,吐着长气沉声道,“玄王眼中所中之毒,亦是我亲手调配,此毒入眼,须臾数个月内夜间不能复明,要在晚上取他人头,并非难事……便是那白帝已经伤愈难以得手,先杀了他老婆亦无不可——王爷不是一直忌惮她的妖术么?我便先替您决除心头大患,也好安心取城。” 被曹莲芝反唇相讥,忽雷奔听着有些挂不住面子,但对方所提的计划却有可行之处,当下里只能冷哼一声,丢下一句:“交由你安排,十日之内,带人头来见!”后,就派亲兵把人送了出去……待出了大帐,申屠峋上前一步,堪堪挡住曹莲芝的去路,拱手一揖赔笑问道:“老朽还有些事想请教曹老将军,可否烦请将军借一步说话?” “……什么话?便在这里说亦无妨。”虽然都是北狄帐下降将,但曹莲芝与申屠峋并无多少交情,当前见对方态度客气,曹莲芝也没有换上多少亲近神色,只是凝眉扶着弟子的胳膊,不耐烦道。见曹莲芝没有结盟示好之意,申屠峋收回行礼之手,站直了身子朝着对方释然一笑: “贞阳之役,明眼人皆知可慢不可速,可缓不可急。如今城中粮道已绝,便是不做任何手段,再围上几个月,城中生机自断……王爷不通此道,急着回北方向大王报功便也罢了,将军您久经沙场,作何也如此心急,宁可派心腹弟子前去冒险呢?” “我自有我的打算,也自有我的胜算。”曹莲芝闻言,深深瞥一眼皮笑肉不笑的申屠峋,转身在弟子的搀扶下大步而去……然而从对方虚浮的脚步和紊乱的气息中,申屠峋还是看出了些许端倪,不禁发出一声低低的冷笑,将手中浮尘一摆,拂袖而去。 如同申屠峋揣测的那般,曹莲芝亦心知自己命不久矣。 被宋略书那内力雄浑的一槊撞下马来,曹莲芝当即就因为气脉受损而咳血不止。如今虽疗养了月余日子,但身子骨却始终不见大好,寻常里说话走路都气喘吁吁,更别说提枪跨马,阵前杀敌了。 在修罗疆场上征战了大半辈子,曹莲芝并不惧死,但她怕的是尚未报仇,尚未取得一个死敌性命就先横尸马前,害怕九泉之下无法面对惨死多年的丈夫跟儿子……于是在确定自己的经络气脉已经被宋略书彻底震裂,无法自行恢复之后,曹莲芝的所有行动目标,便放在了“如何取得玄王项上人头”这一重心之上。 至少也要取得一人性命,至少也要取得当年仇人之子的性命!便是抱着这样的目的与决心,曹莲芝强忍伤势苟延残喘,亲自制定了派遣刺客潜入贞阳,刺杀穆向炎的计划……她等不了数月之后的轻取城池,她要在有生之年里就看到仇人的子嗣人头落地。 第三百五十八章 双城血战(44) “噫,好无聊……”是夜,贞阳城楼上,窝在女墙后避风的孟极打了个呵欠,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叹,“狄人都不敢来了,真无聊……早知道便不如他们把那铜疙瘩搬上来了,还不如前几天晚上有人偷袭来得过瘾呢!”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一旁在寒风中站得笔直的休留闻言,忍不住出声驳斥道,“若是没有这‘铜火铳’,这几日城中不定又要死伤多少守军!你如今身手不错,运气又好,自然觉得城防之事,不过尔尔。可是你转头看下医馆营区那里,如今所有帐篷都住得满满当当……夫人连夜搬出这‘铜火铳’自然不是做耍,你也莫要再一味胡闹,妄说此等叫人听了叫人齿冷我景家门风的玩笑话!” 被休留一板一眼地那么一说教,孟极顿时没了聊天兴致,哼了一声便扭过头去不说话了……出于玉羊身边的护卫安全考虑,景玗将孟极也带到了贞阳城中,然自从慕容栩出事以后,贞阳城内守军人手吃紧,早晚巡防人员不足,玉羊便把身边身手最好的孟极给调了出来,交由休留代为指导看管,两人一组兼顾晚间的城头望哨。 原本景玗将孟极交给休留负责,是考虑两人师出同门,如今已是师兄妹关系,年级又比较接近,与其自个没空教导任由孟极荒废武艺,不如便让她跟着休留一边在城上巡防历练,一边跟着休留练些把式……谁料这俩孩子脾气性格完全不对付,休留老成干练,孟极跳脱随性,双方谁都看不惯谁的作风。一来二去这两人竟然形成了晚上放哨各站各位,白天习武各练各招,谁都不爱搭理谁的日常模式,也是叫景玗和玉羊私下里纳闷不已。 虽说已经形成了两人各干各活的组合风格,但毕竟望哨枯燥,若是没有敌情,更是乏味憋闷……孟极窝在女墙底下,不时望一眼城墙外的滔滔浊河水,不时又站起来跺跺脚小跑几步,凑到城墙内侧望一眼楼梯方向,小声嘟哝:“玉羊怎么还没派人来送汤水啊……” “要叫夫人。”休留一动不动地望着城墙外,听罢出声纠正道,“在家时,叫师娘亦可。但是出门在外……” “啊!来了来了!”没等休留把话说完,孟极忽然就从地上蹦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楼梯边,迎着走上前来的人影招手叫道,“快点快点,我的汤,我的鱼丸菌菇汤!我都快要饿死了!” “来了,别急,还烫着呢。”见孟极招着手往下飞奔,负责上城墙送汤水的向莺儿连忙把食盒往身后藏了藏,以防被孟极打翻道,“你先回去,我自送上来给你,莫要莽撞!若是打翻了汤水,小心你家夫人罚你三天不准吃饭!” “切,才不会呢!玉羊可舍不得罚我!”孟极闻言吐了吐舌头,但仍旧乖乖地站住脚退回到城墙边,舔着嘴唇等待向莺儿走上城头,打开食盒,从中取出两个小竹筒,递给她跟休留道:“慢点喝,刚出锅的,先吹吹。” “多谢!”休留转头对向莺儿道了谢,从一身暗器中摸出一把没涂毒的小匕首,先帮着孟极把她那罐竹筒起开,再慢慢打开了自己那罐密封好的竹筒——竹筒上的封盖甫一打开,一股夹杂着肉香与鱼香味的浓郁香气便扑鼻而来,简直比城外春寒料峭的东风还叫人心中生暖……孟极已经馋得不行了,接过竹筒便朝嘴里猛灌一口,结果被烫得连连吐舌,却不舍得放下竹筒,一边呵气一边嚷嚷:“嘶……好喝!好烫……活过来了!嘶……” 孟极的表情把休留和向莺儿都给逗乐了,城墙上原本安静到有些压抑的气氛顿时就活泛了起来……城头上夜间巡防,又冷又困,而城中放饭时辰又是固定好的卯时午时酉时三个饭点,晚间并没有夜宵补充。晚间近十个小时的岗哨一趟站下来,人都能目力可及的憔悴一圈……玉羊心疼自家上城的家里人,也心疼轮值城头守夜的义军,于是便定下了这“若无敌袭,子夜加餐”的规矩。 说是加餐,其实东西也很简单,便是每人一竹筒当晚熬煮的鱼丸菌菇汤,用刚刚长成的视肉菌菇切片,佐以剃去鱼刺,细细打制的鱼丸,加上最普通的调味料熬成鲜汤,再分头灌装进特制的竹筒中,再用泥密封,送上城头,便是城上守军每晚最为期待的一顿夜宵加餐。 虽说到了城上每人手中,每个竹筒内便只有两个鱼丸,几片菌菇,但因了这一份心意和难得的热汤热水,参与夜间值守的每个戍城士卒心中还是填补进了一顿扎扎实实的温馨暖意……孟极三两口便把手中的汤水喝完,又细细嚼碎最后一片菌菇咽下,这才依依不舍地把竹筒还给向莺儿,呐呐道:“能不能跟玉羊说一声,叫她下次多给我一份啊?” “没啦,城中粮食有限,这鱼丸都是数着人头做的,夫人自己都没舍得多吃一口呢。”向莺儿笑着点了点孟极的鼻尖,将空竹筒收回食盒中,又朝着四周打望了一圈,犹豫了片刻,这才向休留问道,“那个……你们有没有看到那个胡人少年?就是金发绿眼的那位……我刚从城头那边过来,也没见着他,今天是没有轮到他值守吗?” “你说罗先师叔?他今晚被调去医馆,帮忙给伤患解毒去了。”休留也将喝完的竹筒交还给向莺儿,如实答道,“你找他有事?” “没……没有,只是随便问问。”向莺儿快速收下竹筒塞回到食盒中,转身便匆匆下楼去了……食物的暖意在寒风中一点一点消逝,没过多久孟极又退回到了先前没精打采的模样,扒着女墙边缘有气无力地抱怨道:“好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吃早饭啊……” “嘘,别出声!”休留忽然制止了孟极的自言自语,身体微微弓起,朝着一个方向侧耳俯身道,“你来分辨一下……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嗯?”眼见着休留做出防御动作,孟极顿时便来了精神,她自小在广阔草原中长大,耳力目力皆是极佳。只见她三两步凑到休留站着的那个风口位置,学着休留的模样侧耳俯身,聆听了片刻,骤然变色道,“刀鸣!还有……好像是女人的声音!” “东城方向,走!”休留伸手摸向腰间的无牙刀,转身便带着孟极往城东方向飞奔……东边城下的驿馆和院舍,是玉羊他们一众景家内眷的暂居之处,若有刀鸣,定是家中有人动手……虽说景家内宅中也不乏会武的丫环婆子,但倘若真遇到了需要动刀的对手,却也不是万无一失的。 月暗星疏之夜,休留与孟极化作两道流星直破长空,向城东方向飞奔……谁也未曾想到,在这个看似格外平静的夜晚,一场泼天大祸已经酝酿成型,正四散于夜色四合的贞阳巷陌中,向已经锁定的目标蜿蜒而去…… 第三百五十九章 双城血战(45) 两个时辰前,浊河南岸,北狄大营。 曹莲芝最得意的两名弟子,忍冬与腊梅,如今已经换好了层层包裹的水行衣整装待发——自曹莲芝确定了刺杀计划以来,她们两人便是执行此次危险任务的不二人选。腊梅与忍冬不仅深得曹莲芝武艺真传,亦是自小被曹有意培养的死士……在得知曹莲芝自感命不久矣,于人世间最后的愿望便是带着仇人的头颅与亲人泉下相见后,二人便当即起誓,愿以身代师,前往贞阳城暗取玄王性命。 两人趁着夜色摸到浊河岸边,适逢谷雨前后的枯水期,贞阳城以东的水势的确会比平日稍缓一些……两人从南岸出发,沿着河水边缘的浅水滩区一路向贞阳城方向游去,最后沿着峭壁游了四五里,终于摸着了东水门的边缘——为了防止被狄人夜间划船偷袭,贞阳城内守军已经用木石将水门两侧水道封死,同时用木闸和带刺的钩网封住了水门,以防有人潜入。 然而因为浊河已经化冻,这半个多月来水门少人维护,木闸与钩网之间有了缝隙,捆绑木闸的绳索也已被水浸泡腐蚀……忍冬与腊梅掏出匕首,慢慢割断绳索,抽出了木闸边缘的一根原木,随后便挑开钩网,从木闸与水门的缝隙间爬进门洞中,最后一点一点地扒开水道中堆积的木石杂物,硬是从中扒出了一条通路来。 从出发到入城,便花去二人足足一个多时辰的工夫。待进得城中,忍冬与腊梅随即找了个僻静处,从随身携带的漆箱中取出夜行衣换上,随后将衣箱藏好,仅带着贴身武器便直入城中……两人今日入城,奉命索取的目标名单却有三人:其一是玄王穆向炎,其二是白帝景玗,其三则是白帝之妻,传说中有异术傍身的妖妇应氏。 如今两人已然进城,任务中最难的部分已经完成了一半,但接下去的几个步骤,却也并非顺理成章:首先二人并不知道目标三人现在何处;其次目标足有三个,如何选定排序,争取一夜全歼而不打草惊蛇,亦不是件容易办到的事情……两人躲在巷中商量了片刻,最终决定沿着城墙先探视一番,随后想办法抓个“舌头”,从其口中逼出玄王白帝以及应氏的下落。 主意已定,身形即动。两道黑影如同深夜索魂的鬼魅一般,在贞阳城深沉如墨一般的夜色中游刃有余……不多时,她们便发现了正在寻找的东西——有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丫环一手提食盒一手挑灯笼从城楼上拾级而下,嘴里似乎嘟哝着什么,哼哼唧唧地转向城内方向独自走去。 腊梅与忍冬对视一眼,随即悄无声息地左右分开,从巷子两头分别向那名丫环所途径的方向靠拢……就在下一个路口处,那名丫环刚要拐弯,手中的灯笼忽然发出“唰”的一声轻响,旋即熄灭。还没等那丫环反应过来,已经有人从身后袭来,一招便反剪了她的双手,同时面前也有一道黑影直扑而来,在捂住她嘴的同时眼前寒光一现,咽喉前便多了一把匕首: “别叫嚷!告诉我们玄王白帝以及应氏如今身在何处?如若敢轻举妄动,现在就叫你身首分家!” 那名丫环被腊梅和忍冬制服的瞬间,的确露出了惊恐惶惑的神情,身体也做出了下意识的挣扎反应。但当她听到忍冬口中吐出“应氏”二字时,不知为何却忽然安静了下来,虽然嘴被忍冬用手捂住,脖颈也被对方用匕首抵着,但从哪丫环猝然平静下来的眼神中,忍冬还是看出了些许异样。 “你……你们是来杀应氏的?”见忍冬稍稍松口捂住自己口唇的手,那名丫环随即出声,向二人确认道。见二人并不回答,那丫环反倒主动起来,向二人自荐道,“玄王跟白帝在哪里,我不知道,但只要你们不杀我,我可以带着你们去找应氏!” “别耍花样!”见忍冬犹豫,位于丫环身后的腊梅用手中匕首一抵对方后腰,同时出声威胁道。那名丫环见状,也不挣扎,只是扭头低声道:“我不是在诳你们,我……跟应氏有不共戴天之仇!如果你们想杀她,我可以替你们带路!倘若你们不信,也可以将我绑上带走……我虽然不知道白帝玄王如今身在何处,但应氏肯定知道!我带你们去,你们抓到她以后,自可从她嘴里掏出二人下落……我不骗你们,只要能让她死,便是刀山火海我也领你们去!” 听罢那丫头所言,忍冬将信将疑,但抬头看了眼已经月上中天的天色,随即向腊梅点了点头。腊梅会意,从腰间解下绳索,将那名丫环牢牢捆了双手,同时用布条将对方的嘴紧紧缚住,随后往前一推道:“前面带路,别想耍花样!否则没等你叫出一声,姑奶奶便先叫你人头落地!” 那丫环几乎没有抗拒,闻言更是顺从地点了点头,随即便带着二人往城东方向穿行而去……与此同时,在贞阳城的另一边,向莺儿提着同样的食盒,正在城墙上寻找着某个身影……而休留与孟极还未等到他们期待已久的夜宵,夜风还未送来让一众人等毛骨悚然的危险讯息…… 说来也是赶巧,若不是城头上内外用人实在吃紧,玉羊也犯不着窘迫到要向广琼借人的程度。 为了给夜间值守的将士们额外准备宵夜,玉羊不得不从家人之中又调出一班人手来,专管晚上烹饪加热鱼丸菌菇汤,并分装妥当后送上城头,给值守将士们驱寒解渴……因为家中人手不足,玉羊不得已,派雪衣去向足足带了四五个丫环小厮同来的广琼借人。广琼闻听玉羊是想借厨子,二话没说便把负责自己膳食的桂香打发了去……桂香今晚第一次参与夜间送汤,好不容易熬了半宿把事情忙完,正骂骂咧咧往回赶时,却恰好遇到了来抓“舌头”的腊梅与忍冬,如是便有了先前在小巷中的一幕。 第三百六十章 双城血战(46) 自打得知玉羊传出“怀孕”消息后,广琼便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一般,整个人的精神气都在一天之内完全消散,每天只是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却也再不与旁人说起任何跟景玗相关的话题了……桂香知道这是广琼心气已散,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却也无计可施。 相比广琼的情有独钟,桂香其实是并不愿看到广琼纡尊降贵,去倒追景玗的——桂香原本是梁王府家生子出身的奴婢,只因是王府家奴,故而多少总以为自己比寻常婢仆高贵些许,因而也就盼着奴凭主贵,盼着广琼能藉由县主的位份再攀高枝,好让自己找回当年在王府长大的种种优越感。 可惜事与愿违,当年跟着广琼母子被逐出王府,与昆吾国各地与西域之间颠沛流离便也罢了,谁曾想现如今广琼好不容易得了县主名衔,居然还对景玗不能忘情,撇了老太妃这座靠山与亲近王族的机会不要,只带了身边几个近侍婢仆也要不远千里地赶奔长留城。 作为广琼自小的贴身丫环,桂香不是没有私下怨怼过自家主子的小家子气,但自小养成的以主为尊,为主谋虑的思维模式,也让她习惯了从广琼的思路角度去看待问题——故而她虽然埋怨广琼不争气,但更气的是景玗的不识好歹;愈发不能忍耐的,是玉羊这个平民出身的女子,竟然恃宠生娇,处处强压广琼这个县主一头不算,如今竟然还敢堂而皇之管广琼“借人”,让自己上城头干给守卒送饭这种贫贱民女都不屑的活计! 不知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还是自己一路咒骂玉羊贱婢的自言自语真的被老天听见,桂香自城头下来走没多久,就被两个蒙面的黑衣女子劫了道……对方的口音虽然听起来像昆吾人,但既然要的是玄王白帝和应氏的人头,最大可能便是城外狄人派来的细作……然而此时此刻,桂香已经管不了这许多了,她只知道如今若想活命,首先便要配合这二人的行动,其次对方想杀的人中有玉羊,那便是再好不过!说不定顺手还能料理了景玗,让广琼彻底死心,好尽快回转京师,踏踏实实当她的广琼县主……因了生出这份心思,故而桂香便与那两名刺客一拍即合,非常顺从地任由对方捆了自己,朝前带路。 玉羊和景合玥如今暂住的城东院舍,原本是城中某大户家的一处私宅,与广琼寄身的客栈距离不远。桂香先前也去过几次,故而熟门熟路,不多时便带着忍冬腊梅二人找到了地方。待摸着院门台阶后,桂香便回身示意身后二女,用绑了布条的嘴支吾出声道:“这里便是了!” 忍冬与腊梅抬头看了眼一丈多高,又有护檐的院墙,盘算了下翻墙的动静后还是选择了智取,将桂香拉至角门边,低声吩咐道:“你来叫门!若是能哄得他们开门,便放了你。若是敢暗通款曲,泄漏消息,就叫你先横尸门前!” 桂香点了点头,随即嘴上的布条便被拉下。腊梅上前敲了敲角门上的铜环,不多时院内传来了一个睡意朦胧的年轻女声:“谁啊?这么晚了……” “是秋棠妹妹吗?我是桂香。”桂香听出来人是景合玥的贴身丫环,连忙拔高了声音搭话道,“今日送食的工作已经办完了,我来向景夫人复命。” “已经快丑时了,夫人早就歇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来说吧。”门后的秋棠闻言老大不情愿,打着呵欠便下了逐客令。然而未曾想这话却透露了玉羊就在院内的关键信息,腊梅与忍冬听罢交换了一下眼色,随即用眼神示意桂香,继续喊门。 “秋棠妹妹,麻烦你开一下门,城上出了些状况,我是真有急事,要向夫人复命!”桂香心知今日自己还能不能有活路便在此一举,于是乎使出浑身解数,努力编话道,“或者……如若妹妹不敢吵醒夫人,便请开门放我进去,待听我说明原委,再自行判断是否要马上告知夫人,亦不迟啊!” “嗳……那好吧,你等等啊。”秋棠本身不是个心思细腻的丫头,再者桂香的主子虽然与景合玥跟玉羊不太对付,但好歹算起来都是一家人,故而闻听门外桂香如此说话,也没多做他想,揉着两眼就给开了角门……门扇甫一打开,面前忽然罡风暴起,没等可怜的秋棠看清来人是谁,一道弧光已然划过咽喉,没来得及叫喊一声已是毙命。 忍冬回身关上角门,随后吩咐腊梅将秋棠的尸身拖走藏起,一手束缚着桂香一手握刀,抬头打量了一眼面前不大的院落,接着质问道:“应氏住哪里?” “就在后院,西厢房住的是白帝表妹,东厢房便是应氏落处。”桂香心有余悸地看了眼角门上喷溅的鲜血,弱弱地反问一句道,“不是说好了……把门叫开就放我走的吗?” “待杀了应氏,自会放你一条生路。”忍冬不屑地瞥了一眼桂香,继续押着人往里进走去。 三人陆续进了后院,腊梅先用刀挑开东厢房门栓,待进得屋内一路探至卧房,却没听见有人的睡息声,再入床帐一摸——床上没人,被褥虽然铺开,然而衾枕都是冷的,显然人早就已经不在屋内了。腊梅回到外间,向忍冬回报了里屋情形,忍冬骤然变色,伸手拧过桂香胳膊,压低了声音威胁道:“人在哪里?信不信现在就叫你死在这儿?” “痛!我、我真的……”桂香也纳了闷,分明这些日子以来,玉羊天天都歇在这间屋内,怎么偏生今天就赶巧了屋里没人?三人正僵持间,忽然见对面西厢房里亮起灯来,不多时又响起了说话声……腊梅与忍冬见状,连忙将桂香塞嘴捆脚,藏在了东厢房内,两人一前一后退出东间,又沿着墙根小心翼翼地向西边房门摸去。 第三百六十一章 双城血战(47) 西厢房内传出的说话声,正是玉羊与景合玥。原来当晚,怀妊已经八月有余的景合玥不知怎地忽感燥热不适,忍了半宿实在对付不过去,便叫秋棠去请来玉羊……玉羊跟雪衣在床前忙活了半晌,合玥这才稍稍好过了些,但三人都已经睡不着了,索性点起灯来,准备搓个通宵麻将熬到天亮……雪衣想起刚才秋棠去应门,迟迟不见回来,便想着出屋去看看情况—— 未曾想西厢房大门甫一打开,眼前顿时划过一道弧光!雪衣毕竟是在瞿凤娘身边长大的剑童,反应极快,看见面前有人时便下意识地往后一退……刀光掠过,前一秒还扶着门框的右臂顿时传来一阵剧痛,顾不得查看自己的伤势,雪衣顺势推倒门边的花瓶架,同时转身朝里屋大喊道:“夫人,小姐,有刺客!” 因了雪衣发的这一声喊,里屋的玉羊与景合玥这才察觉到了动静——景合玥闻声便要站起来,无奈身形滞重,靠着玉羊搀扶才挪到床边,摘下挂在床头的佩刀……就在同时雪衣也已经冲回屋内,回身关门时一柄匕首已经捅破门上花格,直直伸到面门,险些戳伤眉睫……雪衣一惊,里屋房门顿时被人一脚踢开,而此时景合玥也已经拔刀在手,遥指门外来者不善的两名黑衣女子厉声道:“什么人?敢闯我景家内宅!” 腊梅和忍冬并不认识玉羊和景合玥,但在城外收集情报时,也曾听说过玉羊“身怀六甲”的传闻——因为是在自家内宅,又是晚上,玉羊此刻并没有在腰上绑假肚皮,故而一个照面之间,腊梅与忍冬已然认定,景合玥便是传说中的“应氏”……见对方已经拔刀在手,两人当下也不犹疑,一左一右便朝着景合玥进逼而去。 景合玥虽然如今怀胎滞重,但毕竟仍是深得景家武学真传的佼佼者,见两名蒙面女子不由分说朝自己猛扑而来,当即将手中刀鞘往玉羊手中一塞,自己将长刀一亮便是气势如虹般的迅烈一招——刀气如墙而至,硬生生截断腊梅与忍冬攻势,同时趁着对方还未站稳身形前忽然前突连刺三刀,逼得对方退至墙角……借此机会,受伤跌倒的雪衣得以起身,抄起铜衣架在手,从旁护住玉羊,景合玥一手抬袖护住肚腹,一手持刀直指二人,仍旧昂首朗声道: “什么人?再不退下,便叫你等做我刀下无名之鬼!” 屋内的情形顿时变成了二对二——玉羊不会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凭着景合玥开场那气势迫人的一刀,原本占据先机的腊梅与忍冬如今反而处在了受制之位。二人以眼神交流了半秒,动作更快的腊梅忽然暴起,然而行动方向却不是直取景合玥,而是位于屋内一角的烛台…… 随着烛台被一刀挥断,屋内顿时一片漆黑,景合玥下意识地收刀回势向后倒退,不曾想黑暗中忽然感到面前风起,正想举刀抵挡时,却感到肚子被人狠狠踹中……从腹中传来的剧痛顿时剥夺了景合玥所有的行动力,她一下朝后仰倒,捧着肚子缩成一团,难以抑制地发出阵阵惨叫。 “合玥!”玉羊如今也顾不得自己会不会武,她一手拿着景合玥的刀鞘左右挥舞,一手摸着黑去探地上的人影……耳边传来黄铜衣架与匕首相击发出的脆响,玉羊终于在地上摸到了合玥的头,连忙一把揽入怀中,用身体将合玥紧紧挡在下方。而就在此时,又一道黑影手舞匕首突入近前,朝着玉羊与景合玥所在的方向便直刺而下…… 便是在这电光火石般的一瞬间,西厢房的木格窗忽然发出“哗啦”一声被人撞开,一道迅捷的人影发出豹子般的嚎叫,抬手便是照面一拳!拳头结结实实砸在正要偷袭地上二人的腊梅脸上,直打得腊梅踉跄半步,这才堪堪稳住身形……而不等腊梅调整动作展开反击,身后忽然又掠起一道更加轻灵的朔风,待大脑做出要躲避的反应时,忽然只觉胸前一凉——一柄短刀穿透了腊梅的身体,挑出些许刺目的红色,在破窗而来的盈盈月光下散发着诡异的青白色刀光。 “敢闯我景家内宅,自寻死路!”休留咬牙迸出一句,手中刀顺手下压,随后猛然抽出,腊梅没发出一点声息顿时倒地。正在与雪衣对峙的忍冬见状,惨呼一声,然而地上的腊梅已经没了任何反应。 随着休留与孟极的及时赶到,屋内情势顿时变成了三对一。眼见帮手已至,雪衣连忙后撤,仍旧紧紧护住玉羊与倒地的景合玥,同时休留与孟极左右上前,将忍冬团团围住。休留扬了扬手中的无牙刀,对面前的蒙面黑衣女子道: “若是想活命,便报出自己的来历姓名;若是想死,现在就送你们泉下作伴!” 忍冬低头看了眼横尸地上死不瞑目的腊梅,心知自己已无活路,当下将手中匕首朝喉间一横一抽,一股血线顿时喷涌而出,忍冬也随即仆倒在地……见对方已经自我了断,休留在查看了一遍门窗外再无他人后,这才俯下身去试图搀扶倒地的玉羊跟景合玥:“你们怎样?有没有受伤?” “我,我没事,可是合玥……合玥好像……”玉羊抱着景合玥的额头,忽然感到事情有些不妙:合玥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如同泉涌一般冒个不停,身体也在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待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景合玥抬上床,玉羊摸到她裙下粘湿,连忙点灯查看——鲜血与羊水已经染红了半边床褥,淋淋漓漓地从床铺拖曳到地上,蜿蜒了一路…… “坏了,她破水了!”玉羊一看眼前情形,顿时慌了手脚,当下也顾不得许多,朝着休留张口结舌地边比划边嚷嚷道,“快!快去找医生!找稳婆!快,马上!她早产了!马上去找人来帮忙!” 第三百六十二章 双城血战(48) 谁都未曾想到,这个本就已经注定了遗腹子身世的可怜孩子,如今会在这样一个愁云惨淡的月夜里提前迎来自己的人生。 军医来了,稳婆来了,城中大夫来了……然而无论是哪个进到屋内看过情形,都是一脸凝重表情,连连摇头……景家内宅遭人暗算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城头上,景玗星夜赶回院内,如今也只能等在东侧厢房中无计可施——景合玥是他最看重的景家血亲之一,而合玥腹中的又是慕容栩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丝骨血……伴随西厢房中传来的阵阵惨叫与熙攘人声,他终于再一次感受到了当年身陷囹圄时的那种焦虑与无力感:什么都无法做到,什么都无法挽回,也什么都无法施展的无力感。 惨叫声断断续续持续了数个时辰,直到天完全亮起来之后,才忽然被一声微弱的啼哭打破……临时搭建的产房内,已经浑身沾血的玉羊从稳婆手中抱过那个来之不易的孩子,一边呼唤大夫给景合玥止血,一边迭声安慰道: “好了……合玥,你看,是个很精神的小伙子呢!合玥,你做到了,你太了不起了!合玥,你睁开眼看看啊,这是你的儿子!你和他的儿子……你做到了!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你要坚持住……” 床铺边缘的血还在滴滴答答地往外流淌,大夫来看了几遍,却始终都是无从下手……面色惨白的景合玥听见玉羊的声音,勉强睁开眼,看了看襁褓中啼哭不至的小婴儿,虚弱地扯出一抹笑容,随后嘴唇开阖,似乎在说着什么。 “你说什么?”玉羊凑近前去,却无论如何都听不清楚景合玥的声音,只零零碎碎地捕捉到一些错落的词句,连接拼合,最终得到了一句竭尽生命的嘱托: “……嫂嫂,代我……照顾他……叫玗哥哥……给他取一个……长寿的名字……不要像他爹娘一样……走得……这么急……” 随着耳边最后的一丝吐息渐渐消散,眼前刚刚成为母亲的景合玥便再也没有了任何反应。玉羊忍着心中剧痛将孩子交给稳婆,伸手抚上景合玥半昧的双眼,这才终于承受不住,跪倒在床前号啕大哭起来……伴随屋内哭声响起,屋外的人也骤然变了神色,景玗在东厢房内听见动静,手中正在抄经的笔顿时被一捏两断。 在猝然而止的血色的黎明中,贞阳城同时迎来了新生的降临与死亡的阴影,这一个无法挽回的夜晚注定会改变许多人的命运,正如同东厢房窗棂前那一页被笔墨弄污的保生经文一样,再也无法落毫续笔…… 在简单收敛了秋棠与景合玥,以及勘验过两具刺客尸身后,原本玉羊她们居住的那间民宅小院,便被景玗收管,改成了临时的审案堂。 行刺主犯已经尽殁,但被捆了手脚塞了嘴的桂香却还没来得及被料理干净。当休留循着声响将蜷缩在东厢房床底下的桂香给提拎出来时,景玗只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沸腾——适才刺客已经交由穆向炎和花郁玫分别辨认过,全都确认绝不会是城中之人。而玉羊搬来小院与合玥同住,不过就是一个多月前的决定,城外派来的刺客按理来说没可能这么快就能找到她们的落处……可当见到被绑成粽子一般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桂香时,景玗瞬间便有了答案。 家仆叛主,已经是昆吾国内各个世家望族的大忌,更何况桂香这已经不能算是“叛主”这么简单,而是引狼入室,同谋弑主的大逆!在休留手中才走了两个流程,桂香便痛哭流涕地把昨夜如何被人挟持,又如何“被迫”领人入宅的经过竹筒倒豆子般悉数招来。在得知景合玥因为被误伤而大出血身亡后,桂香自知闯下大祸,身上再也没了以往的跋扈气焰,只是匍匐于地不断磕头,乞求景玗饶她一条生路。 景玗亲自具笔状纸,将事由写明之后交给休留,让他转交给在外屋等待的玄王穆向炎,问清贞阳城如何法度,该怎样处置此类事端……就在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景玗皱了皱眉头,身旁的唐无枭连忙朝外打望一眼,低声提醒道:“县主来了。” 天亮后才得到消息的广琼连梳妆都未来得及,就这么披头散发地一路奔来。待听见唐无枭那句“县主来了”之后,已经吓瘫在地的桂香顿时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抬起头来朝着屋外大喊:“县主救命!”广琼闻声,转头一把推开东厢房的大门,跌跌撞撞地扑到景玗跟前,一把护住倒在地上的桂香,朝景玗求告道:“哥,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饶她这一回?” “屋外停着的棺材,去磕过头了吗?”景玗眼都没抬一下,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茶壶,自续一杯道。广琼心知桂香此祸非同小可,但仍旧抱着一试的心态,继续跪地央告道:“……是她一时糊涂!但桂香毕竟是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这么多年从王府到西域,再从京城到此地……便只有她对我始终不离不弃!玗哥哥,我求求你,我身边就剩下这么一个贴心人了!你毒死我的鸟,你冷落我的情,这些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如今我只求你给我留下这一个人!我保证会带着她走得远远的,再不来叨扰你的生活……哥,我求你了,我就求你这一件事!你能答应了我吗?玗哥哥!” “啪!”粗瓷茶杯准确无误地摔在广琼面前,溅了她和桂香一身凉水。景玗冷笑一声,凝眸注视广琼道: “既往不咎?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四个字?我毒死你的鸟,是因为你谋我的妻房在先;我冷落你的情,是因为你不知轻重,寡廉鲜耻,无才无德,有辱家门!如今你的丫环杀了我的妹妹,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管我叫哥?你有什么资格对我用‘既往不咎’这四个字?你有什么资格替她求饶?” 第三百六十三章 双城血战(49) 一席话说的广琼羞惭难当,哑口无言。然而景玗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站起身来逼视二人,继续诛心道:“行吧,既然今天你能为了一个谋主害命的丫头来找我说情,那么我们就来把前尘后事都说说清楚——我回到景家时你才十二岁,没过半年你便被奶奶送去了西域避祸,故而我并不记得我们曾有过任何旧谊,更无前缘故盟可言!可你如今回来,却是将景家给搅得天翻地覆……玉羊于你无冤无仇,你却不顾家中声誉,几次三番要陷她于绝地……不顾惜自己千金之躯,一路偷摸跟随我们来到贞阳,更是将私情置于家国大义之上!任性妄为如此,便是奶奶泉下有知,怕是也要替我重掌家法……如今合玥死了,她也是你的表妹!可你却护着这个害死她的贱婢,在我面前振振有词跟我来讨价还价!你是真的误会我们曾有过什么‘兄妹情谊’呢,还是以为我真的会怕区区一个县主封号?” 东厢房内此时里里外外站满了人,被景玗如此当众斥责的广琼早已满面通红,张口结舌再说不出一个字来。恰在此时,休留拿着景玗的亲笔状书回来,向景玗回报了玄王的意见:贞阳城中本就不过问家主审仆之类的琐事,何况如今是外敌围城的非常时期,城中早就没有可以升堂断案的知府官差,故而此事便是景家的家事,景玗完全可以自行处置。 景玗听罢休留回报,冷哼一声回到座位上,将状纸收回袖中,对身旁待命的景家武师道:“带去合玥灵前,活剐三百刀!” “县主,县主救命!”“不!玗哥哥,玗哥哥我求求你……”景玗身后的景家武师闻言,上前便将桂香从广琼面前提起拖走,桂香手脚被缚无法挣扎,只能大声疾呼广琼救命……广琼无法拦住气势汹汹的众武师,只能披散着一头乱发向景玗连连叩头,“玗哥哥,我错了!求求你饶了她!饶了她……” “出去,不要逼我连你一起处理。”景玗站起身来,走进里屋关上房门,不再搭理屋外广琼的恳求……桂香的惨叫从白天一直持续到午后,最终被活剐成一个全身通红看不清面目的血人,这才用草席裹了交还给广琼,由其收敛。 以血洗血的一场惨剧终于告一段落,晚间时候,玉羊从刚雇来的乳娘手中接过小婴儿,来到东厢房内,默不作声地在景玗对面坐了一炷香工夫,这才幽幽提醒一句道:“合玥最后的意思,是想让你给这孩子取个名字……说是想要个寓意长寿的,好让他……” 玉羊话没说完便又红了眼眶,闭上嘴再也说不下去了。景玗垂下头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纸笔,写了一个字递给玉羊:“随我的姓,今后他便是我们的孩子。” 玉羊接过纸,只见上面写着的是一个“恒”字,当下心中了然,拍抚着怀中的婴儿轻声呢喃:“恒儿,以后便叫你恒儿……要健健康康地长大,要平安无事地长成一个好孩子,要替你的爹娘……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三日之后,合玥大殓。由于出了这么一场意外,玉羊“假怀孕”的闹剧也不攻自破,但因为事主已殁,外加小恒儿身世可怜,刚刚出生便已经父母双亡。故而所有知情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默认景恒便是景玗跟玉羊的头生子,景家里里外外与玄王地龙会等亲友同盟,谁都没有往外搬嘴弄舌一句。 待合玥葬罢,景玗旋即召集城中所有话事人,开始商议接下来的两件大事:其一是安排人手,即刻将广琼“送出”贞阳城,以免再生事端;其二便是针对曹莲芝设伏,火烧鹿见山屠杀宋略书、慕容栩及贞阳两千援军,以及派遣刺客杀害景合玥两件事由,向曹氏与北狄人复仇。 “……现如今以城中存粮,最多还可撑持月余,若是不能在一个月内想出对策,待粮绝之日,便是城乱之时。”景玗分别从休留和顾师良手中接过两份文书,一边翻阅一边说道,“现如今地龙会与唐家布置在白鹤垣的驿点,都已经准备好粮草,但苦于通路已绝,无法运输……城中亦有些不得不了之事,也亟待在大战前一并解决。故此,我有一计,只是怕穆兄情不能堪。” “贤弟若有妙极可安城退敌,便是要我性命,亦可但说无妨!”玄王见景玗犯难,连忙拱手表态道。见玄王态度坦诚,景玗反而露出些许不忍神情,叹了一口气才接着道:“既如此,便得罪了……景某冒犯,想请出令尊为饵,诱出曹莲芝。” “什……”话一出口,便轮到玄王犯愣了——穆向炎已经做好了景玗要让他为城牺牲的准备,但万万没想到,景玗算计的却是自己的父亲!但是先前话已出口,如今便是要拒绝,也有些不好启齿……见玄王犹豫,景玗连忙开口,继续解释道: “穆兄见谅,非景某与尔有罅,特意算计令尊,而是如今之局,非令尊不可破……曹莲芝携亲兵弟子,不远千里而来,便是专为复仇!故而这城中能让她不顾情势,一昧专注的,便只有穆兄和令尊两人而已……穆兄您正值少壮,又已有御赐‘四圣’之位,于家于国,皆是尽忠报效之时,不可轻率。故而如此一来,若要诱使曹莲芝出营追击,便只有令尊能够达成……景某得罪,此计虽然凶险,可一旦成功,收益却是甚大——不仅可伏杀曹莲芝,为城中数千援军义勇复仇,还可南联地龙会前哨,北通我白鹤垣留守,届时或可重新打通城中粮道,亦未可知。” “……贤弟不妨先说来听听。”虽说景玗将自己父亲作为诱饵的算计,令穆向炎有些不悦,但想起景玗不远千里举家驰援的恩义与刚刚损失血亲挚友的悲痛,穆向炎还是忍住了表面发作,示意景玗接着说道。见穆向炎并未拒绝,景玗起身,走向花厅中摆放的沙盘,向众人说明计划: “贞阳城三面临水,易守难攻,但同样也难以脱困……现如今下游的潺城方向已经被狄人实际控制,水路通达无望,而我们若要从陆路突围,便只有东南方的龟甲山这一处,尚可筹谋。” 第三百六十四章 双城血战(50) 景玗说罢,从袖中掏出一枚白色棋子,落手安置在了沙盘所示的龟甲山东侧,接着道:“龟甲山南接鹿见山,西面毗邻虎踞山,山林茂密,适合藏身……届时若能请得穆老将军劳动,从西门出发,乘快马往东南突围,则狄人必被惊动,曹莲芝必亲领追兵出营……届时我会在龟甲山以南安排埋伏,只要曹氏一到,必叫她有来无回!” 待将南路布置说明妥当,景玗又从袖中取出两枚黑棋,安放在了龟甲山以西:“穆老将军一路,除了诱使曹莲芝出动以外,还有另外一用——现如今城中当务之急,便是设法重开粮道,而粮道之所以难开,便是由于北狄断我南北水路,而虎踞山中驻军又绝我侧背援应……但倘若狄人的吸引力真的被穆老将军这一路牵走,我们或可再遣两路人马,趁机出城,一路往西绕过虎踞山,联络白鹤垣中的唐家接应;一路南往潺城方向,与下游的地龙会取得联系……只要这两路能够走通,将城中消息传递出去,贞阳城中如今的困局,或可一举冲破!” “贤弟好谋划!只是愚兄尚有一处不明。”听罢景玗的叙述,穆向炎紧皱眉头拱了拱手,从旁插话道,“依贤弟之言,家父便是如今破城困之局的关键,然愚兄听罢前文后续,只闻如何调遣老父出城,未闻有返程安排……敢问贤弟是要让家父为国捐躯,还是另有谋算?” “忠孝乃人伦大义,景某并不愿勉强穆兄作两难之选。令尊返程,我自有安排。”景玗说着,向唐无枭招了招手,后者随即会意,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木匣中取出一物,递给景玗。景玗又将此物双手交给穆向炎,同时道,“穆兄请看。” “这是……何物?”穆向炎接过景玗递来的物事,见是一截两尺多长的熟铜管,样子有些像鼓乐吹奏用的箫管,但上面没有指孔,唯有一节草绳与两根细铁棍,也不知是作何用处。 “此物名为‘铜火枪’,请各位散开些,且看唐兄一试。”景玗从穆向炎手中拿过熟铜管,重又递还到唐无枭手中,示意后者试击一发。唐无枭得令,后退两步举枪瞄准,随后扣开盘盖,划亮火绳——只听“砰”的一声鸣响,一缕烟气从铜管中飘出,众人只觉脑后忽然有风透入,回眸看去,却见距离唐无枭足有十余步距离的木格窗户上,应声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破洞。 “即便是‘七绝阵’使用的那种藤牌,外加全身罩甲,二十步以内,亦可击穿。”唐无枭收回火枪,面不改色道,“无需武功修行,便是城中随意找个农夫,三五天之后便可上阵……一旦命中,错筋断骨,非死即伤。” “这是先前内人在研发‘铜火炮’时,一并设计的缩小版。届时只需以此物设伏,再佐以‘铜火炮’作为接应,穆老将军未尝不能安然归城。”见屋内众人都露出惊异之色,景玗面上也多了些微得意之情,“只可惜如今城中物资有限,暂且无法量产……唐兄手中目前只有十支,但用此物来破‘七绝阵’,截杀曹莲芝,却是足够了!” “好神器!”穆向炎就着唐无枭的手又把看了一番铜火枪,由衷赞叹,随后又道,“若有此物设伏曹莲芝,贤弟便要以家父做饵,却也……未尝不可!只是愚兄尚有一事相求,还望贤弟能够答应。” “穆兄请讲!”景玗此计最大变数,便在于玄王能否首肯献出自己父亲,诱使曹莲芝入套。如今见穆向炎松口,景玗连忙起身应道。穆向炎虽然心中尚有迟疑,但心知对方此计,全然是为守城破局而献,并无罅隙私怨,只能强抑个人感情,对景玗恳请道: “若能以老父一人,全活城中数万百姓,亦是我穆家光耀!只是身为人子,若要以老父为饵……实是犬豕之为,令人发指!贤弟见谅,愚兄实难为之,可否让愚兄以身代父,亲为诱饵,去引那曹莲芝进入圈套?” “穆兄亲为亦可,只是此事虽然极尽筹谋,却仍有极大风险……若等狄军退兵,我等便要返城而去。届时令尊老暮,穆兄膝下又有娇儿,到时候这贞阳城的安危与穆家门楣,又该交由谁来守护呢?”景玗看着穆向炎的双眼,诚恳道,“我非为劝穆兄背负人伦大逆之名,实是情势迫人,不得不为……还望穆兄看清眼下困局长远,为贞阳城与穆家……多留一份实力!” 景玗的一席话让穆向炎顿时又陷入沉思,再给出“容我再想想”的答复后,今日的军事会议便不欢而散……待到午时,休留去给景玗传信回来,沿途听见城上守将中有人议论景玗此计过于刻毒,竟然算计己方盟友之父来作为诱饵……休留当下不忿,但又不好发作,只能闷闷不乐地回到景玗身边,禀明任务后便垂首不语。 “怎么了?刚回来就闹别扭?”景玗正就着高氏送来的鱼丸菌菇汤啃炊饼,见休留一脸郁怒之色,顿时笑道,“我在昆吾境内名声本就不好,不必替我上火出气。” “……不是,我只是替您不值。”休留捏了捏拳头,将十指握到骨节发白,这才道,“分明此地并非您的管辖,分明您也可以置身事外,分明……玥小姐和师伯……他们却只看着您算计他人,不论我家牺牲若此!” “休留,身为御守,执管一城生死,若是在关键时刻却忌惮那些愚人如何看你论你,还没开战便已经全盘皆输了。”景玗放下手中的食物,拍了拍身上碎屑,面色如常道,“我身为‘白子’,能守住这份家业,凭的便是这份‘天不容我我自容’的觉悟——你师祖在西域没少被人骂作‘荒淫’、‘毒物’,耽误他为众师姐妹们守下一片天地,为这往来客商打下一隅安乐所在了么?” “话虽如此……”说到独孤陌,休留顿时露出了敬仰之色,然而言语间却似乎仍有犹疑。景玗见状,又是释然一笑,起身拍了拍徒儿肩头,指着桌上剩下的食物道:“我来贞阳援应,不过是为了偿还当年玄王于我的救命之恩,以及为全数万昆吾百姓性命而已……城若守住,以玄王器量,必不会责难于我;城中百姓亦不会记得我设此毒计,只会谢我全命之恩……如此一来我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还要去管那些愚人口舌做什么?来,凑合陪为师吃点东西,吃完了陪我去趟城东看看恒儿,好些天也没见着夫人了,不知那孩子晚上闹不闹人……” 第三百六十五章 双城血战(51) 在经历了一夜的思想斗争之后,翌日穆向炎终于答应,按照景玗计划行事,只是提出了一点要求——由自己亲自护卫老父出城,如若不然,便再无商量余地。景玗无奈,也只能答应如此行事。于是乎诱敌行动便安排在当晚亥时,趁月色混黑之际,贞阳城门忽然打开,一队全副武装的人马风一般从中冲出,直奔东南方向的龟甲山而去。 由于先前被铜火炮所慑,故而如今狄兵围城,并不敢扎营太近。待看见城门大开,有人马从中鱼贯而出时,再想要围追堵截便不是太容易了……然而说来也是奇怪,从城中突围而出的人马跑了半程,忽然有一骑的速度慢了下来,接着马跑得越来越踉跄,几乎随时都有可能跌倒……追击的狄人自然不会错过这一机会,待将掉队的那人截住生擒,才发现这倒霉蛋是由于马的掌铁意外掉落才会落后……而从俘虏口中探得的情报却令北狄上下大吃一惊——先前的刺杀行动虽未得手,但玄王穆向炎因害怕再次成为北狄暗杀的目标,故而星夜带领家眷逃离贞阳城。 这一消息在北狄大营中传开,各个营地间随即炸了锅:曹莲芝不顾自己如今走路都困难,从榻上翻身坐起,对身边亲随竭力嚷嚷道:“快……快备我的马!扶我起来……咳咳咳……” 然而曹莲芝亲自率队截杀玄王一家的夙愿注定无法实现了,在消息甫一传入大营之中,便有一人一马当先,领着一支骑兵队伍朝着龟甲山方向急追而去……领队的不是旁人,正是申屠峋——自打成为修士以来,他养成了子时起身,夜观星象的习惯。这一日也不例外,却恰好目睹了玄王一行从城中出逃,也因此顺理成章地成了第一支赶去追截的敌方队伍。 申屠峋与玄王素无冤仇,但却正乏建功扬名的机会:先前鹿见山一役,虽是他献计伏杀了宋略书与慕容栩一行,但忽雷奔却把功劳记在了带回二人尸首的曹氏二徒身上,这让申屠峋大为不快。如今,有一个天赐良机可以让他独揽大功,又可以向抢功的曹莲芝报一箭之仇……如此快意之事,又有何需要犹豫? 眼见着狄人营区大乱,除了申屠峋以外,陆续又有三五支骑兵队携风卷尘地跟着往龟甲山方向飞奔而去……待北狄大营渐渐安定下来,浊河两岸又恢复了宁静之际,贞阳城门忽然又开,紧接着一支尽皆黑衣轻装的马队从中飞快冲出,同样朝着龟甲山方向径直奔去。 两支马队,一条路线,如此操作却让北狄人感到有些看不明白了。正当再次炸窝的北狄士卒闹闹哄哄地再次聚起人马,准备追赶第二支从贞阳城中出逃的队伍时,却闻听一声惊雷猝然震响——贞阳城头上那个奇怪的雷霆声再一次出现了,伴随巨响落在诸多北狄骑兵面前的,是与先前同样的巨大飞石,以及被飞石砸出的足有数尺之深的大坑……如此一惊,追兵的脚步立刻缓了下来,那支黑色的马队随即如飘风一般在龟甲山边缘拐了个弯,没有追着前头队伍奔赴潺城方向,而是朝着西面的虎踞山方向穿插而去。 “……我们……这是去哪里?”黑色马队中间,被蒙着眼绑在唐无枭身后的广琼在颠簸中颤声问道。自桂香死后,她便被软禁于城中,景家已经再也容不下她,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身为梁王唯一后嗣的她有可能落入敌手,故而景玗将她计划进了西去白鹤垣的队伍中,让唐家人冒着风险护送她出城。 “别说话,当心咬破舌头!”唐无枭在马前丢下一句,他并不想带着累赘执行这种任务,但贞阳水路是蜀地连接中原诸州的命脉之一,在他出发前义父便已经下达了“全力援护,不可有失”的指示。如今唐家与景家的合作已经越来越深入,在玉羊展示了众多非同寻常的创造发明之后,唐无枭更是不可能让景玗夫妇在城中有所闪失……故而联络白鹤垣以及蜀中各堡待命的唐家力量,尽快给城中送去硝石等必要物资便是当务之急,哪怕再不情愿,这一路的联络重建却也非他不可。 新造出的十支铜火枪,除了安排在玄王队伍里用来截杀追兵的四个火枪手,其余六支枪便全在唐无枭的队伍中。有了这一利器傍身,唐无枭对于带人突围便有了些底气——论夜行,论暗器,唐家都是昆吾国内的顶尖高手,虽说马上功夫终归稍逊于草原出身的北狄人,但他们所选的路线是从龟甲山西侧突入虎踞山范围,会遭遇围追堵截的范围并不很大。只要冲入虎踞山所在的林地,忌惮山中驻军的狄人大概率便不会再追击,如此一来,他们就算是安全了。 黑色马队疾风一般绕过一片树林,眼前忽然出现了由数十名狄兵组成的哨卡——先前申屠峋猜测城中可能会派出信使试图联络虎踞山守军,故而在这里提前布了一着。见林中忽然冲出一支马队,那些正在围着火堆取暖的狄人们随即抽刀上马,呼啸着准备围堵眼前的这支队伍。 “散开!火枪开道!弩箭准备!”随着唐无枭一声令下,六名火枪手随即冲到了马队的最前排……伴随并不齐整的一阵枪响,正堵在马队冲刺方向的狄人队伍忽然就连人带马倒了一片。猝然的响声以及远距离火力的压倒性优势让北狄士兵们在一瞬间生怯而犹疑,便是在这电光火石般的一瞬间,哨卡围堵出现了空缺,唐无枭带队飞速冲过缺口,而在犹豫中选择了舞刀跟上的狄人,又在唐家暗器与弩箭的招呼下躺了一片…… 即便双眼被蒙,不能看见,但广琼还是通过听觉以及身前男子紧绷的身体,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战栗与恐惧:虽然身上亦有景家血统,但她的母亲并不会武,自幼长在王府之中,后来虽在西域流离,但也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血腥与死亡的气氛……广琼心中有恨,恨景玗的偏心与无情,但此刻占据她心中更多空间的却是懊悔,懊悔自己为什么要跟来这种地方,要失去桂香和最后的体面,要这般被人捆在身后狼狈逃窜。 无法抑制的悔恨此刻在疾驰的马背上尽皆化作泪水,广琼无声地呜咽着,在心中默默诅咒着景玗与无计可施的自己……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无声哭泣的那数息时间内,唐无枭率领的马队已经冲破了北狄人的最后一道哨卡,直入虎踞山领域,朝着白鹤垣方向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