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缉像》 第一章 倒开门酒吧 盛夏,京都。 傍晚的天气从炽热转为沉闷,钱有水的精神有些恍惚,时不时会用力挤眼或者晃头,正焦躁的在胡同口徘徊着。 钱有水是个地产商,标准的有钱人,将近四十岁的年纪,肥头大耳,头发稀疏,一身名牌休闲服,挺着小肚腩,腋下夹着真皮手包,腕上是一块百达翡丽,只不过面无血色,嘴唇、双手和身体时而微微颤抖。 他向来路看了看,这条树荫小路足够清净,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跟着从怀中摸出一叠各大医院开具的诊断书,仔仔细细的又看了一遍,诊断结果一致但很矛盾。 “症状表现为失血过多;检查无异常。” “狗屎!” 钱有水将诊断证明攒成一团丢掉,心中终于决定,迈步朝胡同中走去。 由掮客“一枝花”撮合,那位大隐于市的半仙就在这条胡同尽头等他。 钱有水是通过暗网找到代号“一枝花”的那名掮客,再通过他介绍一位据说专治自己这种怪病的半仙。 但是,不管是暗网,还是掮客一枝花,又或者这位半仙,钱有水事先从未接触过,更别提有几分把握。若不是这中间还有自己一位合作伙伴牵线搭桥,身上的怪病又无法可医,钱有水可不敢将身家性命压在这些神神叨叨的人身上。 这条胡同没有官方的命名,宽度只有三尺,但长度笔直一线有三十多步,尽头则拐进这片建筑群的深处。 在普通人眼中,这就是条夹道小路,但在一个不为普通人知的圈子里,这条路有名字,就叫尺子胡同。 走到尺子胡同中段,钱有水就开始放窄步伐,明明身前身后都是一样的光亮,但身后气温热闷,越往前,体感竟然越发阴凉,钱有水一时间觉得自己的前胸和后背出现了明显的温差。 他仰头打量四周,这条胡同附近没什么高楼大厦,左手边是一条步行街,右手边是一片平房住宅区,基本都是等高的建筑物,胡同里又没有阴影,不应该是阳光被遮挡的缘故,又一想,也许是太阳移动,光照角度变换的缘故吧。 人都是这样,只要有借口骗过自己,就会选择性无视一些细节和常识。 当然,钱有水心里也是犯嘀咕的,直到走到胡同拐角时扭头看去,视野才豁然开朗。 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条夹道小路尽头别有洞天,一片半个篮球场大小的空地,四周是各式建筑的后墙围成一圈,中间竟然栽有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大槐树。 这棵老槐树至少得有千年的树龄,挣出地面的根系粗如手臂,树干峥嵘如盘虬,其上枝叶扶疏,巨大的树荫刚好笼罩整个空地,只是有从叶子缝隙透过的几许昏黄夕阳,这才勉强保证了视物的光照条件。 这棵树最显眼的还是树身靠近树根的位置上有一道空洞洞的人字形创口,内里是焦黑的炭色,大小足够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钻过。 有这个创口在,更为大槐树增添几分奇诡的色彩。 钱有水第一眼的想法就是:“姥姥啊,这棵树不是成了精,被天雷劈过吧?” 而后一方面内心更加忐忑,另一方面也对这个半仙有了几分肯定,毕竟能在寸土寸金的京都占据这么大个地方,门前还有棵都可以被保护起来的千年槐树,起码不是个普通人。这就叫门面。 “哗!” 槐树的树冠处树叶颤动,吓了钱有水一跳,紧接着,又是一声公鸡的鸣叫乍响。 “咕咕咕~咕!” 钱有水立刻转头看去,同时不自觉的寒毛直立,后撤一步。 一只羽毛斑斓的大公鸡,悠悠然从老槐树的创口处绕了出来。 “咕咕咕~咕!” 它大概是察觉到有人进入自己的领地出来视察,左右扭转鸡头打量一番钱有水后,眼睑一翻,又是一声鸣叫,才自顾自的绕着大槐树踱步。 公鸡的第二声鸣叫又好像门铃一般,提醒主人出来迎客。 “噔噔噔~砰。” 脚步声响起时,内心莫名紧张的钱有水就已经循着声源望了过去,才发现处于阴影里的一侧墙壁上竟然开有一道双扇的小木门,而后在一阵急促的木屐声下被人由内推开。 “欢迎光临倒开门酒吧,客人里边请。” 一个不到十岁的女童出来后,立刻朝钱有水深鞠躬,童声清脆喊道。 钱有水初见这个女童还觉得新鲜,小小少女一身宽袍大袖的和服,头发高高的扎成一个丸子,尽管没有佩戴发饰,但刻意在额角放下的两绺长发,尽显少女俏皮可爱的气质。 但当少女起身露出脸上的面具时,钱有水的神色一滞,看到面具后,心脏好像被揪了一下。 少女脸上是一张日本“能”剧所戴的若女能面。 面具是一个20岁左右的女人形象,惨白惨白的脸色,圆润额头两侧各有一道黑迹,细长的丹凤眼空洞无神,且描着深黑色的眼线,鼻翼微展,下面是血红的樱唇,五官刻画虽然简单,但神情诡谲,说不出的瘆人。 钱有水吞了口唾沫,木讷的点点头 这时候,从步入胡同到这里一路上的异常观感在钱有水的脑海中串联浮现,并且越是深想越觉得怪异,明明是没有荫凉的大暑节气却凉意深重的胡同夹道,传说中常有阴魂寄身的雷劈老槐以及藏在树冠中的神秘活物,还有那只对他神态不屑的大公鸡,再加上一个看起来可爱却带着恐怖面具的少女,这位半仙身边的人和物都透着古怪,这一下便勾起了钱有水内心深处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加上最近身体突发怪病,不由得战战兢兢起来。 临到门前,钱有水才发现门上还有块黑底红字的匾额,上有写着歪歪扭扭的五个字,倒开门酒吧。 钱有水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惯了的人,就算此刻心思紊乱,没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定力,也不至于因为酒吧名字和牌匾的书法好坏而乱说话,何况那小姑娘态度恭谨的过分,似乎生怕自己说出一点不是来一样。 倒开门酒吧内,跨过木门还有一道内影壁墙,两侧的窄道正透出昏黄的亮光。 钱有水在此稍稍停步,整理了一下衣服,重新将真皮手包夹好,轻咳一声,这才从影壁墙右侧穿过。 乍一进入,钱有水就被酒吧内的装潢吸引了注意力,酒吧大厅不小于四百平米,跨过影壁墙就是一圈半圆状的超长卡座,正对门口的尽头是一道占据整面墙的笔直吧台,两者刚好形成一个量角器的形状,只是卡座与吧台之间断有一米的过道,使二者不相连,大厅中间是一座正方形舞台,舞台正中央的屋顶高悬一架铁制烛台,包括两侧墙壁上,全部燃着近百只只粗如手臂的白烛,摇曳的灯火将这间色调肃穆的酒吧染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喂。” 出神的钱有水被喊声惊醒,在影壁墙外刚刚抬起的一点姿态立刻坍塌,慌忙四下寻望。 在吧台的中央,一个身材高瘦的老人身穿燕尾服,正低眉垂眼的擦拭手中的高脚杯。 钱有水远远打量一番老人,白发稀疏,脸上皱纹堆磊,右眼下还有三块老人斑,心道这老头该有九十高龄了吧,这年纪还来这种地方当酒保,或者说他就是高人? “喂,看这。” 又是一声呼喊,钱有水神情疑惑,视线下移,原来在老人的身边,还有一个人趴在吧台上,只露出额头和一只眼睛盯着自己。 那人抬起一只手,示意钱有水绕着高台过去。 仿佛宗教圣地一样的布局,神秘肃穆的氛围,尤其是那个面无表情的沉默老人,这个地方的气场已经潜移默化的打乱了钱有水的阵脚,让他依言甚至不自觉的小跑起来。 临到吧台前,那人已经直起了身子,正拿着两个高脚酒杯,为自己和钱有水倒上红酒。 这是一个年轻男人,年纪不会超过二十七、八岁,肤色白皙,但头发蓬松,胡子拉碴的不修边幅,乍看之下长相很普通,但久看之下,除了邋遢一点,便会发现这人的五官不论是单拎出来还是组合在一起,都让人挑不出半点瑕疵,还有他的那双手,五指修长圆润,皮肤白皙如玉,简直像艺术品一样。 钱有水心中暗叹:“这双手放在男人身上真是浪费了。” 下一刻,钱有水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立,寒意瞬间从脚底板凉到头顶皮,险些就要当场昏厥。 那个年轻男子眼疾手快,伸手掐在钱有水虎口上,同时回拉钱有水后仰的身躯。 虎口吃痛让钱有水清醒几分,神情惊悚的指向年轻男子身边的小花盆,口中发出一声“嗝~~~”的长音。 那花盆之中,一只五指向上并拢,掌心向前的绿色人手齐婉截断,好似栽进泥土中一般。 钱有水一开始离得远没有注意,所以直到近前才猛然间看见,如今,他甚至连指纹是几个涡斗都数的清清楚楚! 年轻男人见此呵呵笑道:“钱先生不要怕,这叫人手花,是仙人掌的品类中很稀有的一种,只是酷似人手而已,你看,上面是不是还有刺呢?” 年轻男人指给他看,钱有水猛的收回自己的手,愈发惊恐道:“它它它…你的手!” 钱有水本想质问年轻男子仙人掌有指纹的问题,但是突然又发现,这棵所谓的仙人掌,竟然跟年轻男人的手,一摸一样。 “这手,怎么跟你的手一摸一样!?” 钱有水尖声叫道。 年轻男人嫌钱有水的声音刺耳,神情有些不耐,声音大了一度道:“巧合罢了嘛!钱先生不信可以仔细看看这花的周身上下,是不是密布又细又硬的尖刺?那就是仙人掌的刺嘛,人手哪里有哇!” 钱有水战战兢兢的凑近仙人掌,果然如年轻男人所说,但嘴里还是嘀嘀咕咕的道:“怎么可能有这么像人手的仙人掌呢…” 年轻男人递过去一杯红酒,示意钱有水喝了,同时以自我介绍转移话题道:“我叫李福斯,是这间音乐酒吧的老板。” 钱有水喝了口红酒,屁股轻轻往远离人手花的方向挪了挪,心脏还在时不时的悸动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哦哦…钱有水,我是那个‘一枝花’介绍来的。您是不是就是那位半仙儿?” 李福斯抽了抽嘴角,尽凭这“一枝花”和“半仙儿”这两个老土的称呼就知道是谁给自己拉来的这单“生意”了,除了他,组织里的其他人都是什么“普罗米修斯”、“灵异观察师”这类高大上的代号。 “半仙谈不上,我只不过是师承一个精通疑难杂症的老中医,会治些医院的高科技设备检测不出来的怪病而已,虽然“一枝花”向我描述过钱先生的怪症,但不如您亲口详说,我也好对症下药。” 李福斯又给钱有水续上一些红酒,信口胡编了一套自己的来历。 “是是是…我详细说,您太谦逊了,像您这样年轻有为的…老中医,我也是第一次见,钦佩,钦佩。” 钱有水委实是被人手花吓得不轻,大脑徒劳的飞速旋转也还是空白一片,虽然明知道老中医一说不可信,但也不敢拆穿,心中反倒对李福斯“半仙儿”的身份更加笃信,嘴上习惯性的先吹捧一番后,咽了口唾沫,眼神却突然迷茫起来。 “我…我不知道从哪说起。” 李福斯察觉到钱有水的状态不正常,刻意放轻声音道。 “那我来问,你来答。不要多考虑,说出心里的第一答案就可以了。” 钱有水没有反驳,二人便开始了一番简短但令听者毛骨悚然的对话。 “简单说说你遇到了什么?或者说你被什么困扰着?” “作梦。” “什么样的梦?” “香艳…” “香艳又恐怖的梦!” “梦到了什么?” “在梦中,有人在亲我…她的嘴唇很滑…很柔软…湿湿的,就像…果冻一样!” 钱有水梦魇般陷入回忆,脸上洋溢着渴望的神采。 “但我不知道她的样子,我每次都用力的睁眼,但就是睁不开,手脚也不能动…” “它只是亲吻你吗?” “不,她后来开始在我口中吸吮,我就感觉我的血液在流失,在被她吸走!” 说到这,钱有水的表情转变为惊恐,刹那间从梦魇的状态下苏醒过来,双手伸过吧台抓住李福斯的袖子,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涕泪横流的哭嚎道:“我醒来的时候嘴里都是鲜血!如此已经半个月了,所有医生都说我身体没异常,可我越来越精神恍惚,嗜睡,还会突然晕倒,这都是失血过多的症状啊!” “半仙!半仙你救救我!多少钱我可以给你的!” 李福斯挣脱钱有水的双手,含笑道:“钱先生不用担心,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今晚我就去你家,你踏踏实实的睡觉,保证不会再做噩梦了。” 钱有水哽咽道:“可是…不管我去哪里,想尽办法熬着不睡觉,那个梦还是会出现……” 李福斯拍拍他的肩膀道:“这样吧,今天也不能让你白来一趟,我这有一粒‘安神丸’,吃了保你无惊无梦的睡个安稳觉,回去吧,尽管上床休息,晚上我自会守在你身边,替你找到噩梦的来由。” 李福斯递过去一个黑色的小药丸,同时冲门口喊了一声:“璇子,送客!” 第二章 事情原委 酒吧内烛火摇曳,只有酒保老人擦拭高脚杯的吱吱声。 李福斯重新趴在吧台上,透过自己那杯红酒看向门口,两人似乎都在等待着。 片刻后,名叫璇子的和服少女跑回来,一跃坐上高脚凳,屈指轻敲若女面具,小心翼翼的问道:“哥哥,你们刚刚谈了那么久,那个胆小的大叔,有没有提到我?他觉得我的服务周到吗?” 李福斯挪开眼前的高脚杯,语气宠溺道:“当然啦,我们璇子做什么都讨人喜欢。只是那个大叔觉得璇子做事太细心了,认真的让人心疼,如果璇子能放松一下,他觉得你们之间的关系会更亲切呢。” 璇子的两只大袖拢在一起,深以为然道:“嗯!这真是我的老毛病了,要改要改,要对顾客更亲切些!” “还没到开张的时间,璇子去找大公鸡芦花玩吧。” 钱有水自顾不暇,当然没有提起过璇子,李福斯只不过是借他的名义,在隐晦的引导自己的妹妹罢了。 看着璇子去也匆匆的背影,酒保老人放下手中的高脚杯开口道:“福少爷,璇子小姐的药,不多了。” 李福斯抿了一口红酒,轻声道:“知道了十爷。今晚之后,我让界碑组织再送些生血草过来。” 酒保老人虽然有十爷的敬称,但言语间却很谦卑。 “福少爷,老奴有句话还是要说,您已经很久没回家了,这间酒吧虽然位置隐蔽,但毕竟不如家里安全,璇子小姐的病,实在受不得刺激……” 李福斯打断道:“我知道,只是璇子喜欢热闹,家里那么大,又只有咱们三个人,她害怕。” 十爷不再劝,两人一时间沉默下来。 李福斯忽然自语道:“这个钱有水的案子是简单那小子特意拉给我的,完成后,我在界碑积攒的工分差不多又够了,也许这次请动的半妖世家,就能够逆转璇子的妖变进程。” “福少爷还要注意身体,您这样频繁的接案子,太危险了。” “呵呵,这话您都说了十年了,我不是还好好的。” 十爷换了一只高脚杯继续擦拭,问道:“界碑组织负责钱有水这件案子的人是简单吗?钱有水说的‘一枝花’就是他?简单为何特意把这件案子交给少爷?” 李福斯勾了勾嘴角,笑道:“除了他,还能有谁。” “那小家伙叫简单,脑子和身手可都不简单。” 李福斯对十爷的评价微微一笑,那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钱有水的案子,界碑组织其实一直再跟进,只不过时机不到,所以迟迟没有派遣外勤人员出任务。钱有水的怪梦,源头是一只未知的怪物,对于界碑组织来说,获得这只怪物的相关信息,也就是‘怪物缉像’,要比击杀它更重要。” 李福斯作为一个为界碑组织服务了十年的外勤人员,每当谈到目标怪物时,他都会变得极为理智,也正是这份冷静或者说冷酷,才是他从怪物口中得活的最重要的秘诀。 “怪物猎杀血食一般都是痛快了事,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当场杀,当场吃。像钱有水这种情况确实少见,界碑那边也是推测怪物这几天就会真正现身,因为钱有水的命快被玩没了。” 李福斯冷笑一声继续道:“这次界碑派遣外勤人员出任务,可谓费尽手脚,又是暗网,又是掮客的哄骗事主,一是抱着万一的心态,让我的出现不会打草惊蛇,二也是事后不让钱有水知道我们这类人群的存在。” “至于简单为何利用职权特意把这件案子交给我,是因为这种未知怪物的缉杀有很大的不确定性,怪物的等级很可能超出预计,造成其他界碑的外勤人员出现意外,再退一步说,只要绘制出这只未知怪物的怪物缉像,就有十个工分到手,而我刚巧就差十个工分了。” 李福斯的分析精准全面,酒保十爷听了也没有什么能补充的地方,心里对此很欣慰,但嘴上说道。 “福少爷,界碑组织监管所有的半妖,是规矩的缔造者,传言它实际上是华夏的政府机构,除了摆在台面上的‘仙’作为威慑半妖的筹码,其背后的‘官家’才是所有半妖真正忌惮的庞然大物。另外,官家对隐藏在人类中的半妖们态度时冷时热,让人琢磨不透,官家始终将半妖当做异族一说,所依靠的凭据也是有些道理的,不然何以解释界碑组织的内部职员全都是纯粹的人类,而没有一个混血的半妖?” 李福斯明白十爷的意思,是要他不要跟界碑走的太深,但不以为意道:“我又不会搞什么颠覆天下的麻烦事出来,界碑没有理由对付我的,等到治好了璇子的病,我们就彻底消失在界碑的视野中。” 十爷微微摇头,他知道李福斯并非心存天真,只是信口安慰自己罢了。 老人深知,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难关或敌人能动摇李福斯的心志,占据天道主导地位的人类不行,伪装在都市角落的半妖不行,隐匿在黑暗中的怪物不行,所谓的仙,也不行。 为了给妹妹璇子治病,这个十年来一直走在生死边缘的男人,可以杀灭万物,甚至牺牲自己。 界碑,是华夏不为普通人所知的隐秘组织,负责监管、制衡东方所有的混血人类——半妖,同时消灭胆敢走出黑暗,出现在人类世界中的每一只怪物。 李福斯和李璇子是一对半妖兄妹,酒保十爷是李家的管家,人类。 半妖也是人类,只是体内有着上古流传下来的妖族血脉,有的是自然觉醒,有的是受到某种刺激,用现代话说,开启基因链中属于妖族的那一段,便拥有了妖力,称其为半妖。 半妖觉醒就是一个体内妖血浓度不断增加的过程,被称为妖变。传说,妖变最终的尽头是成为妖族,也有人说是成为真正的仙,能长生不死。可惜没人成功过,因为绝大多数主动推动妖变的半妖都因为基因链崩溃,成为了变种怪物。 李璇子,实际上只比李福斯小几个月,只是因为常年使用一种叫做生血草的药物来延缓妖变崩溃的进程而导致身体停滞了生长。 八岁那一年,是她妖变崩溃开始的时间,也是李福斯走出李家,以界碑外勤人员的身份开始猎杀怪物的第一年。 “福少爷,钱有水的案子,晚上您准备怎么办?” 李福斯喝光手中的红酒,懒散道:“还能怎么办,随机应变吧。” 十爷嘱咐道:“让食邪跟着去吧,它的‘破妄’能力也许能派上用场。” 李福斯点点头,转而对身边那盆人手花说道:“别再照着我的手生长,今天差点因为你漏了马脚,再有一次,我就砍掉你四根指头,让你点个赞!” 若是钱有水还在这,一定会吓死。 那盆人手花像是听懂人言,掌上的针刺像委靡了一样软化,变的与人手上的汗毛一样微不可查。 李福斯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朝门外喊道:“璇子,准备准备,开门赚钱喽!” “十爷,今晚第一首歌就放…《出埃及记》吧。” “好的,福少爷。” 深夜月明星稀,钱有水的独栋别墅内灯火通明。 在一楼客厅中,最显眼的不是奢华的装饰和家具,而是一只超大的水族箱。 看得出钱有水为这只水族箱费过许多心思,在里面布置了很多礁石、珊瑚和新鲜的海草,但鱼类只有一种,数量庞大,大群大群的在水中游曳,粗略估计也要有上千只。 这是一种扁状鱼,形似蒲扇,最大的个体不过拇指大小,尾巴如蝌蚪的一样,若停止摆动,真就像一把把小蒲扇。 钱有水独自坐在沙发上,目光在通往二楼卧室的楼梯口和挂钟之间来回切换,神情紧张,满头大汗,嘴中不停的重复着:“还不来…怎么还不来…那药不管用啊…” 别墅一楼有几片落地窗,虽然拉着窗帘,但留有缝隙,此刻玻璃窗外的灌木丛后,李福斯身穿一件黑色连帽风衣蹲在里面,身边还有一只羽毛斑斓的芦花大公鸡。 这只曾在老槐树下出现过的大公鸡,也被钱有水认为有着人一样的眼神,此刻竟然真的口吐人言道:“这位谢了顶的肥头大耳一直在念叨什么药不药的?” 李福斯嘿了一声道:“从酒吧走时我给他的药,说能安魂定魄,骗他的,其实是乌鸡白凤丸。” 别的不说,芦花大公鸡像人类一样翻白眼是真的形神具备,将对李福斯的鄙夷表现得淋漓尽致。 李福斯解释道:“这不是为了哄他走嘛,谁让他把鼻涕眼泪抹了我一胳膊。” 也不知叫的是品种还是名字,李福斯转而问道。 “芦花,你猜这只没有缉像的怪物会怎么出场,披头散发的站在楼梯口?从电视机或水族箱里爬出来?” 芦花抬起钢筋般的三趾鸡爪轻轻刨了刨地面,而后收拢翅膀趴在李福斯身边。 “你说的那是鬼物,不是怪物,少馋大爷,鬼物不归你们界碑负责超度,轮不到你出场。” 李福斯嘿嘿一笑道:“可怜的呦,这年头怪物比孤魂野鬼还多,上古妖兽食邪要饿肚子,上哪说理去。” 芦花大公鸡翻了翻眼睑,迅速抬脚往李福斯的衣摆上刨了一抨土,说道:“接下来怎么做?” “守株待兔,等他做梦。” “你看他的状态,像是能睡着的样子吗?” 李福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散道:“说你们这些怪物脑子不灵光你不爱听,钱有水早就试过熬夜不睡,还不是照样被被噩梦折磨到现在。” 芦花觉得跟人类斗嘴就是个错误,轻轻咕了一声便不再理他。 一人一鸡安静的盯着别墅内,直到凌晨时分钱有水才有了动作,他踉跄着从沙发上站起,一步一步走向那只超大水族箱。 李福斯和芦花大公鸡立刻打起精神,盯着钱有水的一举一动。 只见钱有水几乎将整个身体贴在水族箱的玻璃上,从李福斯的角度刚好能看见,他脸上的肉压的像张饼,一只眼睛眯起,另一只眼睛布满血丝几乎要瞪出眼眶,眼神兴奋,脸色却极为痛苦,端的诡异至极。 李福斯低声问道:“芦花?” “咕~破妄不起作用,只能确定不是幻术。” 这时候,钱有水突然后退几步,开始对着水族箱行五体投地大礼,之后便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只不过几下功夫,钱有水的额头便出现了血迹,可想而知他用的力量有多大。 最诡异的是,水族箱中的蒲扇小鱼全都像受到某种召唤一般,自行排列成一只超大的蒲扇鱼形状,好似接受祭祀一般聚在钱有水的头顶。 别墅外的一人一鸡对这副诡异场景豪不畏惧,反倒像是看客一般,对钱有水品头论足起来。 先是李福斯惊讶道:“那些鱼是怎么回事?有没有异常?钱有水这是在主持祭祀吗?” 芦花大公鸡抖动翅膀,掸掉身上一片草屑,回答道:“那些鱼不是怪物,但我刚刚确实闻到了一丝洪荒的味道,很可能这是些连拜月炼华都还做不到的幼崽。至于钱有水,哪有主持祭祀的人会把自己的脑瓜子磕开瓢的!八成是受到怪物驱使,自己把自己给献祭了。” 李福斯的神情凝重几分道:“这么说今天麻烦了,咱们是碰到未知的荒怪了。能拖人入梦的荒怪,界碑在册的那一只都不是好惹的!” 芦花反驳道:“不,如果这个姓钱的只是自己认为自己是在做梦呢?实际上梦里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也不一定!” 就在这时,钱有水忽然起身,半张脸上都是鲜血,神情呆滞,一步一晃的走上通往卧室的楼梯。 李福斯立刻叮嘱芦花道:“一会儿让恶蛇小邪配合我动手,你负责绘制这只荒怪的怪物缉像。” 话音刚落,灌木丛晃动着发出一声轻响,一人一鸡眨眼间消失不见。 此时二楼卧室,钱有水神情呆滞的躺在床上,嘴巴像鱼一样撅起、放开,似乎陷入了某种迷惘的状态,但正如芦花所说,他绝不是在做梦。 突然,床下开始腾起黑色的滚滚水汽,一股鱼腥味随之传来。 第三章 青蚨 水汽没有弥漫到整个房间,漫出床底不远便会自行消散。 忽然,一只肤泽光亮,灰绿色的蹼爪从水汽中探出,轻轻按在地板上,紧跟着又伸出一只,一前一后拖着大团水汽爬出床底。 而后一只隐匿在滚滚水汽中,仅有轮廓隐约可见的怪物,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床边。 钱有水躺在床上紧闭双目,好像正在“梦中”经历眼前的一切。 怪物缓缓爬上床,将前后四只蹼爪分别按在钱有水的肩胯附近后,钱有水头颅正对的位置,水汽中伸出一张覆满细密鳞片的蛙嘴,而后是时而喷吐着黑色水汽的鼻孔,微凸的眼眶中全是黑色瞳仁,却在两侧覆有白色薄膜的眼睛。怪物看向钱有水的眼神不是见到猎物时的嗜血或凶残,反而非常人性化的怨毒起来。 在二楼窗外,芦花大公鸡的爪子屈起两趾,伸出的一趾如刻刀般在一块木板上划动,竟然没有一点声音发出,眨眼间,一幅雾中兽口的画像跃然其上。 画像的下方,还有这样几个字眼。 “如床大、鱼手有蹼、蛙嘴有鳞、能腾雾、致人失智(未知原因)” 这就是“怪物缉像”的雏形。等到事情了结,这块木板会交给界碑组织加精并且大量刊印,再发到每一位界碑外勤人员的手中,倘若日后再有人遇到这种怪物,便可以有备无患,这也是界碑为何重视此事的原因。 芦花是只神秘的妖怪,自称是上古妖兽,真正的名字叫食邪,算是家族遗产,但就连蒙受遗泽的李福斯,也不清楚芦花的全部实力,只知道,食邪以恶鬼为食。 怪物对窗外的芦花毫无察觉,蛙嘴撅起,上下两片嘴唇不同于灰绿的肤色,反是光亮微微透明的乳灰色,合拢成圆,缓缓凑向钱有水的嘴唇。 看来钱有水所说的女人唇,就是这个了。 接下来,怪物恐怕就要吸食钱有水的血液了。钱有水在医院的诊断结果界碑是知道的,界碑判断,怪物应该是用了什么天赋能力替换了钱有水体内的血液,只要事后好好补血,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今晚却不能再让怪物得手了,否则,很可能成为压死钱有水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这时,窗帘猛地一分为二,一道寒光转瞬即至。 “叮!”的一声,刀尖狠狠戳在怪物雾中的眉心,竟然发出金石交击般的铿锵声。 “这么硬!?” 隐匿在窗帘后的李福斯暴起出手后,诧异的看了眼手中的唐刀秋水,这才伸手一扯钱有水肩膀的衣服,二人后跳与怪物拉开距离。 “不会是眉心长有龙骨吧,这要是个龙种可就麻烦了。” 李福斯看似自言自语,实际上是说给大公鸡芦花听。 那怪物骤然被袭,又被抢走猎物,神情刹那间狰狞起来,一仰头从口中弹出一根长舌鞭子般袭向李福斯的脖颈。 李福斯上身后仰,同时手中唐刀竖起一晃,那根长舌卷住了刀身。 李福斯顺势观察那根长舌道: “像蛙舌,附着黏液,还有很多牛毛般的绿尖倒刺,能抵住秋水的刀刃,很坚硬,绿色的应该是毒液。” 李福斯是半妖,力量不输这只怪物,一手握着唐刀秋水下压长舌与怪物角力,另一手跟丢布袋一样将钱有水丢出别墅。 二层楼的高度,就算摔个腿断,也比在这被怪物分分钟撕碎了强。 另一边,芦花躲过飞翔的钱有水,悠哉游哉的站回窗口,脚趾在木板上补刻道:“长舌有刺,带毒。” 芦花“咕”了一声,喝道:“小邪。” 话音未落,一道三米长短的黑线在地面纵横闪现,直至逼近怪物的那一刻,才有一张上下颚几乎垂直的蛇口擎着蛇牙,狠狠咬向怪物拉直的长舌。 “吭哧!” 但怪物及时收起倒刺,满是黏液的舌头从唐刀秋水的刀身滑掉,闪电般收回口中。 唤作小邪的恶蛇一击落空,仅在空中停顿一瞬,又化作黑线消失。 那一瞬才能看清,这是一条手臂粗细的黑蛇,算是食邪,也就是芦花大公鸡的宠物或者奴仆。 怪物察觉敌人人多势众,转身就逃,而且那些黑色的水汽不像是一种藏匿行踪的能力,更像是这只似鱼似蛙的怪物脱离水域后,维持行动力或者生命的手段,当它全力移动时,便来不及使水汽覆盖全身了。这个时候,一只蛙脸鳄眼,扁身蹼爪的灰绿色怪物,屈肢一弹便从水汽中冲出,眨眼间消失在楼梯口。 窗外的芦花随即刻写道:“鱼身蛙脸,水生怪物,疑似龙种” 这时芦花忽然顿了一下,脑中灵光一闪,口吐人言同时继续刻画:“形似蒲扇,幼崽众多,暂名蒲鱼怪。” 李福斯闻言也是猛然醒悟,蒲鱼怪,这只怪物不就是楼下水族箱里那些小蒲扇鱼的放大版嘛! 李福斯暗道原来如此,习惯性转了一下唐刀秋水,纵身追了上去。 楼梯间早已没了怪物的身影,只在墙壁上有一道湿滑的黏液痕迹。 “糟了!” 李福斯忽然叫道,单脚在楼梯扶手上一蹬,反身一个起落便从窗户倒头飞下,同时手中秋水刺出。 “噗!” 唐刀应声切入地面两寸,同时正将蒲鱼怪的长舌钉在钱有水颈前。 它果然还是要杀钱有水。 “呼~”的一声,蒲鱼怪喷出滚滚水汽带着恶烈的腥臭味淹没了李福斯和钱有水,同时强行收回舌头,代价是被唐刀秋水将舌尖一分两半。 这些水汽没什么杀伤力,只是腥臭难闻,但考虑到怪物对钱有水执着的杀意,李福斯不敢掉以轻心,只能回身护住钱有水。 从断舌脱困来看,蒲鱼怪虽然狠辣,但实力并不强大,无论是黑色水汽还是带有毒刺的长舌,对李福斯都没有威胁,而且联想最开始,这只蒲鱼怪的确没有拖人入梦的能力,它应该是依靠舌头上的毒麻痹了钱有水后,吸食血液。 李福斯将钱有水安置在路旁一棵松树下,盯着躲入对面阴暗角落的怪物自语道:“是想逃走,还是要拼死杀人?” 钱有水家在很高档的别墅区,每家都带庭院和花园,每户之间还有小路间隔,此时又是深夜,除了路灯之外,附近没有任何光亮和声音,所以这场动静不大的战斗没有惊扰普通人。 “扑棱~扑棱~” 芦花从二楼窗户飞腾到李福斯身边一号杆路灯上,口吐人言道:“这只蒲鱼怪不过是幼夭级的实力,没必要拖延了,能活捉最好,不行就赶紧杀了了事。” 一般的怪物在猎杀血食失手后,都会立刻尝试逃走,但蒲鱼怪执着于杀钱有水这件事让李福斯有些疑惑,站在原地迟迟不动。 片刻后,蒲鱼怪缓缓走出黑暗,在李福斯十米外停下,覆在黑瞳上面的白色肉膜开合一下,眼神中露出询问和警告的意味。 李福斯默不作声,既不出手,也不让开。 芦花大公鸡“咕”了一声,沉声喝道:“李福斯,你最好不要有不该有的念头。它是怪物,你别忘了界碑的规矩!” 李福斯不答,只是看着蒲鱼怪,算是回应它的眼神。 蒲鱼怪的选择让李福斯的疑惑更重,其眼睛上的白色肉膜瞬间收起,眼眶中宛若注满浓墨,同时张口吸气,鱼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了三倍之多。 “呼!” 蒲鱼怪猛的张口吐息,鱼腹骤缩,滚滚水汽如波涛般喷出,隐隐还有散发着剧烈腥臭的绿色水汽夹杂其中,洪水一样扑向李福斯和钱有水。 那是麻痹钱有水的毒液。想必蒲鱼怪拥有的毒液总量也不多,直到此时拼命才用出来。 李福斯将唐刀秋水竖在脸前,静待黑色的水汽扑到身前后,对着唐刀向前同样一口吐息。 “极寒·潮涌” 唐刀秋水瞬间结上一层冰霜,缕缕寒气沿刀身自刀尖升起,同时,那口寒气呈扇形汹涌向前与水汽对冲。 “轰~哗哗~” 水汽尽皆冰冻成晶后跌落在地。 界碑曾对半妖的天赋能力以天赋树的形式归拢,但至今也时有新的能力出现,甚至无法归拢进天赋树。 如今普遍使用的半妖天赋树共有四大枝干,也就是四个大的分支,分别是躯体天赋、属性天赋、元素天赋以及最为少见也最强大的规则天赋。 其中元素天赋共分六大系——地、火、水、风、空、识。 寒气,是李福斯的天赋能力,属于六大系中风系的衍生天赋能力。 在冰晶中间位置,蒲鱼怪保持着扑击的姿势定在原地,身体同样被寒气冰冻自身黏液而成的冰层困住,如同雕塑。 与此同时,神出鬼没的恶蛇小邪看准时机,闪电般将蒲鱼怪缠绕几圈后,狠狠收紧蛇躯,同时蛇头弓起,蛇口大张,急不可耐的就要将蒲鱼怪整个吞下。 但是,蛇缚虽然将蒲鱼怪缠了个结实,却也夹碎了蒲鱼怪身上的冰层。 蒲鱼怪的皮肤顷刻间分泌出新的黏液,大概是极限为之,以至于全身皮肤红肿,甚至还有血液从毛孔中挤压出来。 “哧溜。” 蒲鱼怪从蛇躯中滑出,恶蛇再次咬空。 “废物东西!” 芦花对黑色恶蛇的表现相当不满,怒骂一声。 但蒲鱼怪没有逃走,反而脚步僵硬的再次扑向李福斯,或者说是他身后的钱有水。 李福斯看着已经被寒气冻伤血肉骨骼的蒲鱼怪,眼神冷漠,身形刹那间消失,再从蒲鱼怪的后方出现,放下横在身侧的秋水,褪去刀身上的寒气。 下一刻,蒲鱼怪的身体轰然倒地,一道刀口贯穿侧身整个鱼腹。 蒲鱼怪的皮肤很坚韧,黏液又滑,原本秋水的刀刃切在上面,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但唐刀秋水是李家传承下来的妖器,以古老的炼金技艺打造,唯一的特性就是能附着、承受住极低的温度,非常适合李福斯的天赋能力。 所以,蒲鱼怪新分泌的黏液和皮肤在刀尖划过的瞬间就被寒气冰封,切块冰对于秋水来说,跟先前的地面没什么区别。 恶蛇小邪悄无声息的游曳过来,仍想吞下今晚这只猎物,却被飞腾而下的芦花大公鸡,一爪按在七寸处,又狠狠的撵了撵。 “废物东西,你干脆叫饿蛇小邪算了,就知道吃。” 蒲鱼怪尚未死透,但寒气透入内脏,此刻真的连垂死挣扎都做不到了。 “腿好疼…噩梦结束了?” 钱有水挣扎着起身,竟然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 只不过他体内的鱼毒尚未全解,仍然神智恍惚。 钱有水晃晃悠悠的打量四周。 “你是谁?” “这是鸡还是蛇?” “这又是……蒲鱼?” 钱有水突然哀嚎一声。 “我的宝鱼……我的聚宝盆!” 钱有水神志不清,根本没反应过来蒲鱼怪跟自己水族箱中的小蒲鱼的区别,只是心疼自己内心视若聚宝盆的宝鱼,涕泪横流的扑向蒲鱼怪。 蒲鱼怪的眼睛重新覆上了白色肉膜,眼神怨毒的看着钱有水,而后视线移动,看向钱有水家的客厅,眼神变为不舍,微微的张开蛙口。 “噗!噗噗噗噗……” 穿破血肉的声音密密麻麻的响起,一缕缕鲜血像汇流一样飞进蒲鱼怪的嘴中,又从它腹部的伤口流出,一会儿便在路上形成一条蜿蜒而去的血河。 “额,额啊~” 钱有水跪倒在地,一身肥肉像筛子一样布满血孔,只不过从他身上飞出的血量不及正常人的一半,大概是今晚之前便被蒲鱼怪分批次吸走了。 李福斯大惊失色,没想到蒲鱼怪会在临死之际才发动这样的能力。 怪物同样有着天赋能力,但其根源不明,界碑没法归拢分类,这也是为何界碑如此重视怪物缉像的原因之一。 钱有水瞬间失去全身的血液,同时五脏六腑烂的像破棉絮,神仙也救不回来了。而蒲鱼怪也在此时彻底没了声息。 李福斯沉默无语,忽然纵身掠入客厅,鸡芦花爪下抓着恶蛇小邪,一同飞腾进去。 客厅之中,地面已经被水淹没,那只水族箱的玻璃破碎一地,原本养在其中的上千只小蒲鱼散落一地,全都是鳞片崩飞,千疮百孔的死状。 大公鸡芦花丢下小邪,在那块木板上划掉一行字,补上一行字。 “疑似青蚨,天赋能力:母子同血。” 李福斯看了看那块木板,大致理解了芦花的字面意思,剩下的事后界碑自然会验证和解释,而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后便立刻挂断。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皆是黑衣打扮的两男一女找到已经带上风衣帽子的李福斯,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一辆厢式货车。 为首的中年男人出示了一个红色证件,上面只有简单的一个界碑的图案标志,他也不打开就收起,简单干脆道:“代号山猫,奉命收尾。” 李福斯沉默着点点头,交给中年男人芦花刻画的那块木板。 中年男人接过一看,神情立刻严肃几分,说道:“怪物缉像!” 而后便公事公办,赶人道:“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李福斯一点头,直接跃上别墅的房顶,而后身形几个闪动,消失不见。 半小时以后,李福斯已经换了一身舒适的运动服,满头大汗的推开倒开门酒吧的木门。 “噔噔噔……” “哥哥,你跑步回来啦!” 带着若女能面的璇子风一样跑到李福斯身边。 跑步自然是诓骗璇子的谎言,也是李福斯出任务常用的借口,他揉了揉璇子的头发,笑道:“猜猜哥哥给你带什么啦?” 璇子立刻惊喜道:“是礼物吗?” 李福斯拿出放在背后的那只手,展示道:“铛铛的镫~”。 一只透明塑料袋中装有一半的清水,两只像蒲扇一样的小鱼在其中缓缓游曳。 第四章 简单的简,简单的单 三天后的深夜,倒开门酒吧内烛火摇曳,搭上一首和柔的钢琴曲,酒香格外醉人。 吧台不远处,并排坐着四个已经微醺的年轻人,看穿着就知道是白领阶层的社会精英。 四人原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忽然因为一个话题热络起来。 “前些天我们老板那个圈子里有个什么会所的成员,是个搞地产的,听说在外省拥有一万多亩地,这样的有钱人,前两天被发现暴毙在自家门口,都上新闻了,说是入室抢劫。你们听说没?” “听说又怎么样?我又没做亏心事,不怕入室抢劫。” “……” “喂,你们谁知道幺妹儿那小丫头哪去了?有好久没来了吧。” 话题突然一转,四人中一个短发女子问道。 “谁知道呢,又没有联系方式,八成北漂失败,回老家了吧。” 接话的是另一位性感美女,长发大波浪,衬衣领口开的很深,毫不顾忌露出胸口大片的雪白,又在酒精的作用下两颊酡红,更显妩媚诱人。 大波浪身边是一个严谨的男人,即便是在酒吧这种场合,西装的领带和袖口依旧打理的整整齐齐。男人颇为享受现在的氛围,手中掐着一杯红酒,闭目摇晃道:“人家幺妹儿只是比你年轻一点,清纯一点,漂亮一点,这样的人又不是只有幺妹儿一个,你又何必逮着身边人酸呢。” 大波浪气哼一声,但没反驳男人。 远离女士们的最后一人年纪偏大,一身工装,这波随缘而聚的加班党都叫他醉大叔,为人寡言少语,此时已经醉醺醺的趴在高台上了。 西服男子抿了一口红酒道:“不过我倒是有幺妹儿的电话号码。” 大波浪嗤笑一声道:“喂,咱们几个当初说好了,在这间酒吧里可以坐在一起喝喝酒,出了酒吧就是陌生人,怎么就你有幺妹儿的联系方式呢。” 短发女子点头附议。 几个人都是经常加班到深夜的人,喜欢结束工作后来这个偏僻的地方喝点酒放松放松,各自的困苦又让这几个萍水相逢的人不愿也没有心力深交新的朋友,便约定了这样一条规则。 “放下你的面具,收敛你的演技,聊得来就坐在一起喝酒放松,聊不来就好聚好散,不能打听对方的一切私人信息,出了酒吧就是陌生人。” 所以这几个人互相用绰号称呼,比如那个严谨的男人自称完美男神,还有自称幺妹儿的四川小姑娘。 完美男神微微一笑道:“机缘巧合,她家和我家应该是同路,那天我在路上捡到一个手机,没想到联系到的失主是她,自然也就留下了电话号码,但幺妹儿其他的情况我可一无所知啊。” 大波浪一歪头,凑近男人道:“啊吁~你们这些臭男人…” “我真的一次也没打过那个号码,也许幺妹儿…” 男人看了看酒吧。 “也许幺妹儿不再需要这里了吧,这个‘避难所’。” 说到这,三人不约而同的沉默,各自喝酒。 不过都是熟悉的陌生人罢了,碰到了就坐在一起喝杯酒,闲聊几句,相互之间连真实姓名都未告知,又有什么资格去担忧对方的苦难呢。 忽然,一颗小小的丸子头从四人对面的高台下升起,语气带着哭腔道:“幺妹姐姐为什么不需要这里了呢?” 几人俱都一愣,哪怕是很熟悉了,偶尔也会被这小丫头的面具唬一跳。 大波浪娇笑着捏了捏璇子头顶的“丸子”,逗弄道:“小爱哭鬼,是不是又要掉金豆豆了呀。” 短发女子看着瘦弱,实则力量惊人,拨了一下大波浪的手,直接将璇子娇小的身躯提过高台,放在自己腿上。 璇子心里为了幺妹儿耿耿于怀,抽噎道:“你们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幺妹姐姐不来酒吧了,是不是璇子不好?” 短发女子眼看璇子的眼泪就要一发不可收拾,赶紧安慰道:“不是的呀小璇子,幺妹姐姐只是最近工作忙,才没来找璇子玩,她还让哥哥姐姐们转告璇子呢,过两天她就会来,还要给璇子带礼物呢。” 这时,一直趴在高台上的醉大叔忽然醉道:“酒……” 完美男神趁机摆出严肃脸道:“勤劳的璇子,听见了吗,还不快给醉大叔上酒!” “是的呢!” 璇子听说幺妹姐姐过两天就来,醉大叔又迫切的需要自己,翻书一样转悲为喜,立刻挣脱短发女子的怀抱,跃下高脚凳,跑向吧台十爷那边。 “十爷,来瓶白酒!醉大叔要的。” 完美男神看了看醉大叔手中的红酒瓶,抽了抽嘴角。 短发女人轻嘘口气道:“这算是糊弄过去了,还好这丫头忘性大,没两天就能忘掉这个谎。” 一个懒散的声音突然道:“喂,你们几个,少逗弄我妹妹啊,小心我把你们轰出去。” 李福斯趴在吧台一角,一直盯着这边,是直到璇子离开才出声提醒这几个熟客。 大波浪总觉得这个懒散的酒吧老板虽然颜值很禁得住考验,但眼神中散着凶光,自己一贯泼辣的脾气碰到他次次偃旗息鼓,只是肉烂嘴不烂道:“凶什么凶,璇子又没有怎么样!破酒吧老娘还不愿意来呢。” 说着提起身边的包包,扭头快步走掉,下次再说下次的呗。 完美男神和短发女人也同时起身道:“哈,李老板,那我们也先走了。” 没人管已经不省人事的醉大叔,反正他每次都要在这喝到天亮。 李福斯叹口气,嘀咕道:“你怎么知道别人没有怎么样。” 妖变崩溃,最忌讳情绪剧烈起伏。 此时除了醉大叔,店里只有几个零星的客人在角落里自斟自饮,就在大波浪三个熟客走后不久,酒吧的木门嘭的一声弹开。 一个头上顶片槐树叶的年轻人大摇大摆的闯入酒吧,他在脑后扎了个短辫,额角各有一缕垂到下颏的头帘,看年纪与李福斯相仿,一屁股坐在吧台前后,居高临下的盯着趴在吧台上的李福斯。 李福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听开门声就知道是这家伙。 简单,界碑组织在京都区域的总经理天心寒的助手,一个有着比女人的容貌还要美丽的男人,只有眉宇间那股英气和时不时皱起的眉头,才稍减一点他身上的女人味。 两个大男人开始像孩子一样较劲,互不理睬。可惜简单急于挑衅,率先破功,斜眼看向李福斯身边的人手花和装有两条蒲扇鱼的鱼缸,语气夸张到尖锐道:“呦~李大老板什么时候又添置产业啦,这两条鱼可是很金贵的品种呢。” 李福斯拉出长音道:“滚~~” 简单好象没听见一样,阴阳怪气道:“哎呀,前些天守夜部的山猫报上来一张首次发现的怪物的缉像,叫什么来着…哦,青蚨啊,似乎跟着两条小鱼的样子差不多呢,只不过山猫的报告上写着,大小一千三百七十二只青蚨全部死亡呢。” 简单低头凑向李福斯的耳朵,低声道:“私自豢养怪物是界碑明令禁止的规矩,轻者监禁,重者直接消灭,李大老板这是明知故犯呐。” 当日在钱有水的别墅中,李福斯在残破的水族箱中发现这两只侥幸存活下来的小青蚨也很惊讶,转念一想,估计是大青蚨没来得及将召血的能力发挥完全就彻底死去,才让这两只青蚨活了下来。 虽然芦花极力劝阻,但李福斯不知作何想法,执意将这两只青蚨带回酒吧,没有交给界碑。 李福斯也知道,要想让这两只青蚨安安稳稳的留在倒开门酒吧,免去后患之忧,还得靠眼前这个得理不饶人的损友出力,朝中有人好办事嘛,便想着先忍一忍,让他小人得志一会儿,自己装作闭目养神。 简单见此喊道:“璇子。” 少女对他人的呼唤从来都是转瞬即至,风一样的跑到吧台。 “哇哇,简单哥哥来了,璇子在。” “璇子啊,这两条小鱼好可爱呀,是谁的呢?有没有名字哦?” 璇子跳道:“我的我的,是哥哥送我的礼物,一个叫小青,一个叫小蚨。” “这样啊,那合起来就是青蚨咯,某人不出意料的惫懒,名字都懒的想个新的。” 李福斯心说,换名字要是有用,还要怪物缉像干嘛,这小子真是得寸进尺,还把璇子叫过来,没完没了了你。 越想,便暗生闷气,沉着脸起身,支开璇子道:“璇子,去给门口角落的客人送个果盘,就说是节日赠送。” “好的哥哥!” 跑出几步的璇子忽然回身问道:“哥哥,今天是什么节日啊?” “盂兰盆会!” “好的哥哥。” 简单挽了挽衬衫袖口,绕向吧台内,对李福斯想干什么心知肚明,同时讥笑道:“你的这种行为,可是在亵渎神灵。” 李福斯捏了捏关节道:“亵渎?不,老子今天是要祭祀神灵,就用你当祭品!” “嗷!” “吼!” 两个大男人同时怪叫一声,扑向对方。 十爷对此见怪不怪,适时停止擦拭手中的高脚杯,贴心的将酒吧内的音乐声量调大,免得惊扰了客人。 好一会儿后,李福斯顶着一个鸡窝头,简单衣衫不整,二人脸上各有几道抓痕,齐齐从吧台下面站起。 “混账玩意儿,手段愈发阴险了啊。” “彼此彼此。” 十爷调小音乐音量,给简单递过去一杯加冰的可口可乐,简单从不喝酒,但酷爱可口可乐。 二人各自落座,简单从裤兜摸出一张材质特殊的画纸拍在吧台上,示意那两条青蚨道:“李福斯,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根本不把界碑的规矩放在眼里啊,你以为工分榜第二的名头能给你带来多少特权?” 这种材质坚韧,如棉布一样的画像就是界碑组织刊行的正版怪物缉像。 这一张正面是一幅雾中蛙口的怪物素描,背面是那只大青蚨从角落阴影中走出时的样子,鱼身蛙口,蹼爪鳄眼,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逼真慑人,画像下面则是关于青蚨的信息简介。 李福斯一看就知道是大公鸡芦花那块木板的翻画,内容早已了然于胸,瞥了一眼便不再看,揉了揉胸口一点,没好气道:“有屁快放。” 简单气笑道:“好好好,耍光棍是吧?你看看你这里,一、二、三……加上这两只青蚨,五只怪物,两个半妖,怎么你这是怪物收容所吗?要不要搞一只部队出来耍耍?” 李福斯也不点破,表明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简单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否则芦花和人手花这些怪物怎么可能瞒过界碑的眼睛,我不求你你也得帮忙让这两只青蚨顺理成章的留下。 这是李福斯早已打定的算盘,此时根本不接简单的话茬,转移话题道:“先说说那只大青蚨和钱有水是怎么回事,怪物对一般的血食不会有那么执着的杀心。” 简单从另一侧裤兜取出一张百元大钞,抖了抖,拍在吧台上。 这张纸币表面看没什么特殊的地方,但几秒钟后,先是那两只青蚨躁动起来,在鱼缸中疯狂打转。 而后那张百元大钞突然崩解成一片血色尘埃,再化作一道血流悠悠荡荡的飞进鱼缸,被两条青蚨吞食。 二人面面相觑,就连十爷也为之侧目。 李福斯以眼神询问简单。 简单肉疼道:“那张百元大钞浸过那只大青蚨的血,原本用来测试的时候没什么变化,没想到一碰见你这两只逃出生天的幼崽,就起了这种变化。” “科训部那帮老学究也是费了很大功夫才从古籍中证实了青蚨的存在,记载与芦花那只鸡描述的天赋大同小异,原文是以青蚨子血涂八十一钱,母血涂八十一钱,置母用子,置子用母,其钱自还。” “估计钱有水是找到了不让纸币崩解的方法,或者刚才是母或者子死亡其一时才有的现象,总之…” 李福斯接道:“钱有水是靠取青蚨血,利用血钱自还的方法发的财?” 简单点点头。 “取血的过程中,肯定会死上一些小青蚨。” “怪不得大青蚨拼上整个族群,也要杀掉钱有水。” “否则,随便再挑一只雌青蚨繁衍出新的族群,依旧会是钱有水手中的工具,生不如死。” “至于钱有水体内为何会有青蚨血……谁知道呢,保不齐那孙子以为那血有梅开二度,或者祛斑除痘之类的功效就喝过一些,没想到大青蚨自绝血脉时会捎上他……反正双方都已经死了,没死的也说不了人话,无从查证。” 李福斯沉默下来。 简单哼了一声,知道劝也没用,任由李福斯思量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拆解得失,捋顺心路。 李福斯这种人,若不让他自己想明白,才如枷锁缠身,再遇事就会束手束脚,但若想通了,想对了,便是心境上的夯实根基之举,错了可以再改嘛。 片刻后,李福斯长出一口气,转而问道:“界碑那边对这件案子的结论是什么。” 简单也没了胡闹的心思,正经道:“大青蚨实力不强,定为幼夭级怪物,你知道的,价值1工分。但是因为事主钱有水死亡,属于不可挽回的重大事故,这1分还不够扣的呢。但但是,你提供了青蚨的怪物缉像,这个价值10工分,加上钱有水暗地里脏的要死,在法律上即便判不了他死刑,二三十年是跑不掉的,所以界碑高层经过讨论后,对你采取免去11工分的奖励,禁闭一个月的处罚。” 简单忽然脸色严肃道:“最重要的是,因为界碑京都区域的总经理,天心寒大姐的求情和担保,最后连禁闭都给你抹了,要知道感恩哦李福斯!” 李福斯翻了个白眼,这小子永时刻不忘替天心寒着想。 简单从屁兜摸出两只创可贴粘在脸上的红印处,问道:“喂,这下你原本的打算落空了,接下来怎么说?原本就差一点分数就能请那些半妖世家的老不死出手救治璇子了,真是可惜。” 李福斯倒给自己倒上一杯红酒,说道:“再等机会吧。” 谈到璇子的病,简单的情绪也有些低沉道:“生血草…收到了吗?” 李福斯点点头。 “生血草治标不治本,而且副作用太大了,长此下去,璇子最后也会积弱而死。” 李福斯沉默的喝着酒,这是二人很早就心知肚明的事。 “你也知道,璇子离不开你太久,所以你不能离开京都出任务,但敢入京都寻找血食的怪物,不是实力强大,就是天赋诡异之辈,既不好找,也不好杀,京都像钱有水案这种‘性价比’高的案子恐怕还得等很久。” 简单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就差临门一脚,我知道你也不想再等了,还有件已经调查了一个月的案子,目标疑似是价值100工分的百陨级怪物,危险程度你自己有数,接不接?” 李福斯没犹豫,点点头。 简单从怀中掏出一只厚厚的档案袋,放在吧台上便起身说道:“界碑为了这只怪物已经发起了一次大规模的行动,我给你要了个队长的职务。对了李福斯,你好像杀过百殒级的怪物吧?” “两只,都差点就死了。” “哦……我走了。” 第五章 队长的出场方式 凌晨四点,京都外城的酒吧街,整夜的喧嚣渐渐落下帷幕,主街上偶尔还会有踉踉跄跄的人们走过,但街后的小胡同中却只剩下狼藉一片。 “咯吱” 两个醉汉勾肩搭背的推开酒吧后门,沿着墙根向阴暗的胡同深处蹒跚而去。 其中一个矮胖男人脸色通红,眼神迷离,忽然脚下打滑,身体前扑险些摔倒。 矮胖男人稳住身体后,使劲看了一会儿才认清自己踩到了一滩呕吐物,却忽然手指着怪笑道:“哈哈~嗝,兄弟!你看…这。” 另一个男人的状态更糟,耷拉着头,嘴角淌出口水也不自知,口中呜噜道:“嗯?什么…什么东西?……芝士披萨?” 馒头脸男人使劲摆手道:“不是!那…” 馒头脸点了点被呕吐物盖住一半的暗红色痕迹。 “血!” 矮胖男人晃动着身体仰起头,满面潮红的淫笑道:“你说是不是那个牲口…在这破了娘们的…啊?” “哈哈哈哈哈……” 两个男人肆意淫笑,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前出现的人影,一张马脸但身材火辣的女人正脸色阴沉的俯视他们。 “渣滓!” 马脸女人的左脚仿佛扎根地面,右脚抬起迅猛踢出,正中矮胖男人的裆部,同时收小腿,抬大腿,膝盖屈起,狠狠顶出! 马脸女人的动作太快,矮胖男人刚刚本能的夹腿弯腰,还没来得及惨叫,就好像将下巴送到女人膝前一样。 “咚!” 矮胖男人的身体应声抻直,而后连带两颗门牙,一同仰倒飞出。 另一个醉汉跌坐在地,被这一变故吓得清醒了些,但舌头依旧被酒精麻木着,只能脸色惊恐的胡乱摆手,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马脸女人哼了一声,再次抬腿想给第二个混蛋同样来个断子绝孙。 “住手!” 这声音是个烟嗓,语气中很明显带有警告的意味。 马脸女人神情不屑,但似乎有所顾忌,脚下还是犹豫住了,但一顿之下,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思想肮脏的家伙,脚下变换方向,不轻不重的踩在了醉汉的胃部。 醉汉喷出一口呕吐物后倒地抽搐不止,这一下以后再想踏踏实实吃饭就比较难了。 女人身后胡同的阴影中,陆续走出四个男人,为首的正是方才出声警告的一个中年人,界碑守夜部,代号山猫。 山猫看了一眼两个醉汉,见没有生命危险便不再多说什么,对于马脸女子和身后的两个男性半妖,他也不敢过多苛责,何况这两个醉汉明显也不是什么好鸟,权当是个教训了。 “四十七,联系一下公关部,把这两个人处理善后。” 山猫身后的三人中走出一个模样精干的黑衣青年,一手一个架起两个醉汉就往胡同外走去。 界碑对因怪物引发的各类事件,都有专门的公关部职员处理,例如钱有水案的入室抢劫,所以这两个醉汉不过是小事一桩。 马脸女人沉着脸站回山猫身后,与一个同样是马脸的魁梧男人站在一起,两人与另外一个肌肉男之间泾渭分明。 等到现场没有外人后,山猫才转身扫视三位半妖,斥道:“马琪琪,界碑外勤人员出任务的规矩,我想你们的长辈应该嘱咐过了,不要让我难做,否则,就要有人付出代价!明白吗?” 叫做马琪琪的马脸女人在三位半妖中年纪最小,性格也最莽撞,但对自己的兄长马首是瞻,闻言看向身边的魁梧汉子。 马明明的身高将近一米九,神态傲然,想到家里千叮咛不可与界碑职员发生冲突,便没什么表示,马琪琪这才不情不愿的哼了一声。 山猫看向马明明和另一个身材健美的蓄须男人说道:“稍候一会儿,咱们这只18号队伍的队长还没到。” 话音刚落,马琪琪立刻质问道:“队长?怎么我哥不是队长?界碑随便派个猫三狗四的东西来就想骑在我们马家头上拉屎吗!” 山猫脸色一沉,臭丫头一骂骂两个。 “哼,那我就替你们长辈传授一些半妖的常识给你们,外勤人员不过是与界碑有雇佣关系,界碑颁布任务,你们领取,赚取相应的工分换得酬劳或世家功勋,仅此而已。设立队长是外勤人员出任务的死规矩,界碑虽然不强制指定,但也不是你们马家一个半妖世家能够干预的。” 山猫眼神犀利,逐个看向身前的三个人。自己虽然只是个普通人,但能活过七年的界碑职员,什么阵仗没见过? 一个懒散的声音忽然响起。 “没毛病啊,你哥哥无论是经验还是实力都不足以胜任队长,这有什么好质疑的?” 伴随话音,李福斯信步从主街方向的阴影中走出,还是那件黑色连帽风衣,双手插兜站到神色傲然的马明明身前。 “小伙子,长的真壮实啊。” 仅仅年长两岁的李福斯仰头打量马明明,调侃道。 马明明从头至尾都没有开口说话,将姿态摆的很高。马琪琪打量一番李福斯,厌恶道:“小白脸子,难道你行?” 李福斯轻轻一笑,伸手搭在马明明的肩膀上,提醒道:“我要打你咯。” 马明明脸上讥讽的表情才露出一半,身体便轰然倒飞出去,且力道之大,让他连凌空稳住身体的机会都没有,就像是被人提起,直接掼在十几米外的地面上一样。 “咚”的一声闷响,马明明在地上弹起又落下,地面隐隐有几条裂缝蔓延开来。 “哥!” 马琪琪惊叫一声,随即愤恨的一脚踢出,速度迅猛,势大力沉。 但李福斯原地不动,马琪琪这势大力沉的一脚却好像踢中幻影一样落空。 “什么!?” 在马琪琪单脚尚未落地之时,李福斯眨眼间欺身而上,左脚一勾她的右脚,同时右手顺着马琪琪的力量走势在她肩膀上一拨。 马琪琪只来得及尖叫一声,便像陀螺一样在原地急速旋转十多圈后,怦然栽倒。 随后李福斯横移两步,站到蓄须男人身前,同样仰视道:“年轻人精力旺盛,但若火气大到不知天高地厚,就不讨人喜欢了,你说对不对?” 蓄须男人这才想起收敛脸上的错愕神色,挺起胸大肌深吸口气,而后转动肩膀,两臂自然下垂微微弯腰,一脸憨笑道:“当然了,队长。” 李福斯抬手拍拍蓄须男人的肩头,赞赏道:“孺子可教也,叫什么?” “牛山,队长您喊声山子就是赏脸了。” “哈哈,山子,你也很威猛嘛,去把你的队友们扶起来。” 牛山下身是一条紧身裤,塌着小山一样的肩背,身态滑稽的小跑到马家兄妹身边查看他们的伤势。 实际上对于半妖来说,刚刚的短暂交手只能算是点到为止,双方的血脉天赋并未施展,若是生死厮杀可能胜负未知,但也正是因为时间短暂,几乎是在瞬间且还是在李福斯事先预警的情况下,还能如此轻易的击倒两人,已经很大程度的证明双方的实力差距了。 李福斯转身向山猫致意一下。 山猫介绍道:“守夜部山猫,这只队伍的执律。刚才那对兄妹是半妖世家马家的马明明和马琪琪,牛山你已经认识了,野生崽儿。现在‘血迹行动’第18队就集合完毕了。” 执律是界碑组织外勤队伍出任务时特别设置的职位,类似指导员一类的存在,职责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监管半妖的行为不要有出格的地方,例如先前马琪琪的行为。搁古代说他是钦差也不为过,存在感不言而喻。 李福斯对这类人也比较怵头,难得正经道:“李福斯,代号路人丙。” “你是路人丙?你是路人丙!” 一声惊叫突然响起,马明明被马琪琪搀扶着瞪大眼睛,一旁的牛山同样张大嘴巴,满脸的不可置信。 “是我啊。” 李福斯将双手重新插进风衣口袋,语气懒散。 马氏兄妹和牛山三人瞬间化敌为友,头碰头,耳贴耳的扎在一起小声议论起来。 “我看不像,脸太白了,一点没有在生死间厮杀过的痕迹。” 马琪琪对李福斯有审美方面先入为主的观感。 “不不,很多半妖的天赋都拥有不同程度的自愈能力,没有伤痕不是铁证,但我听说,工分榜第二的路人丙身高将近两米,一把与其等高的妖器大剑是他的标志,但这个人……” 牛山的身后没有半妖世家支撑,这类半妖有个略显侮辱的统称叫“野生崽儿”。虽然野生崽儿在资源和生存现状上比半妖世家的成员普遍差上不只一筹,但胜在心明眼亮,能屈能伸,且消息灵通,很多小道消息往往都是他们最先知晓。 马明明同时反驳两人道:“哎~这种八卦消息往往以讹传讹的成分居多,琪琪的观点也太过偏见……” “哥,那你说呢?” 马明明想了想道:“这个工分榜上的第二名路人丙,以往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存在,可见他本人是有某些顾忌或目的才会隐藏相貌的,眼前这个家伙这么随便就报出了身份,确实可疑。但是,半妖世界出人意料的事迹太多了,咱们也不能一口断定,免得真得罪了那种恐怖的存在,而且眼前这个……” 马明明将声音放的更低道:“这个小白脸的实力的确很强,咱们三个人中,我的天赋以速度见长,刚刚却连他击打我的动作都没看清,琪琪的体质尽管不像牛山那样强横,但胜在力量出色,出手势大力沉,却被他轻描淡写的拨了几个转……” 马明明说到此处刻意看了一眼牛山,眼神充满鄙夷。 牛山轻咳一声道:“方才我是看连马大哥都被一招击倒,小弟自诩照二位还差一筹,这才选择保存实力嘛。” 马琪琪直白的翻了个白眼。 马明明觉得此时不是与牛山起纷争的时候,没有深说此事,论断道:“我们不如先表面上服从命令,不与他争夺队长,若是在缉杀怪物的时候他露出弱态,就别怪咱们把他从队长的位置上踢下来了。” 其余二人也觉得只好如此。 但就在三人头头是道的讨论时,却完全忘了一个道理,同为非比常人的半妖,即便是存在个体差异,但这么近的距离下,他们就算以再小的声音说话,又怎么瞒得过工分榜第二的人物呢。 李福斯轻轻叹气,对山猫说道:“就这样的愣头青,初出茅庐就要参与这么危险的案子吗?” 山猫这么多年阅历下来,猜也能猜到三个年轻人打的什么算盘,再说自己又何尝不对眼前这个工分榜第二的人物感到惊奇呢。 工分榜,原本是界碑内部年底统计怪物缉杀情况的一张数据表,也不知是那一年的表格流传了出去从而受到极大关注,尤其是各个外勤人员的身份信息,毕竟工分的多寡,非常直观的表明了半妖个体之间的实力差距,慢慢的,这些表格就由无心流出,变为有心获取,再到私下排行,最后便干脆由界碑每年一次公布,正式由一张表格变成一份榜单。 在近五年的工分榜上,一个代号路人丙的半妖,稳居工分榜第二的位置,但因为行踪隐蔽,路人丙也就是李福斯的真容和个人信息一直只有管家十爷、简单和京都区域经理天心寒三人知道。 山猫表面笑呵呵的,其实也在腹议:“看李福斯这身打扮,明显就是那天提供青蚨怪物缉像的人,没想到竟然是传说中的路人丙。说他藏得深吧,他今天这么轻易的自报家门,说他不在乎,那以前藏个什么劲!” 李福斯也是无奈,心说:“笑什么笑,以前难道要我杀完怪物后再接受一下记者采访不成,人家不要回家照顾妹妹的吗!” 山猫哈哈出声道:“原本我也想不通,见到你不是就知道原因了嘛。有你在,我们这只第18队成员的安全是没有问题了,幸甚幸甚。” 李福斯挤出一个笑脸,面向马明明三个年轻人道:“好了!对我这个队长还有没有异议?没有就过来互相熟悉一下队员的情况。” 马明明三人互相看看,并排上前几步,依次开口道: “马明明,马妖血脉,c级浓度,尚未觉醒天赋,以速度见长。” “牛山,牛妖血脉,c级浓度,尚未觉醒天赋,以身体强度见长。” “马琪琪,马妖血脉,c+级浓度,觉醒躯体天赋感知类,是嗅觉。” 山猫惊讶一下,没想到竟然是马琪琪这个女孩子的妖血浓度等级最高,而且还觉醒了罕见的感知类天赋。 李福斯倒是无感,基本都是最低等级的血脉浓度,对付大青蚨那样幼夭级怪物还行,另外也就是马琪琪的感知类能力比较稀有罢了。 第六章 勘验现场 一场小小的波折告一段落,界碑这次组织的“血迹行动”可不是什么师父带着徒弟出游踏春的交友活动。 界碑职员当中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往往是老职员给新职员上的第一课。 “在茫茫人海中,与你擦肩而过的可能不只是与你有三世情缘的意中人,还有可能是跟你祖宗一般年纪的半妖和随时伸出利爪将你拖进黑暗的怪物。” 半妖这个群体相对安全,毕竟还属于人类的范畴,又有界碑这样的组织监管节制。 但对于怪物来说,人类只是血食。据界碑的研究称,相较于上古时期,在地球当前的大环境下,人类血食是怪物血脉进化的诸多道路中,最为平坦的一条康庄大道。 这就是天敌,所以界碑为了缉杀怪物几乎是不惜一切代价的,为此界碑设置了一整套的等级评定,来建立处理怪物案件的相应预案。 例如,牛山的牛妖血脉浓度占据全身的百分之二十,评定为c级,对应怪物等级为幼夭级;怪物以伤害力,也就是个体能够造成的人类伤亡大小评定等级,也可以说是灾难等级,例如青蚨是最低的幼夭级,之后是十殁级以及李福斯等人正在追查的百殒级和更危险的怪物。 幼夭级怪物能在界碑换取工分为1分,之后的十殁级、百殒级分别是十倍增长,当然也意味着呈正比增加的危险性。 而工分能在界碑换取它能给与的合理合法的一切,据统计,工分的兑换成功率是95%,若是俗套些将工分换算成rmb大概是一分,一万元。 可想而知,界碑拥有的能量有多大,责任又有多重。 山猫吩咐那个精干的黑衣职员四十七和另外一个黑衣女子守在这条胡同的两头,自己带着李福斯四人开始勘验现场。 “这里是第一案发现场,推断案发时间就是当天的此时,也就是凌晨三点二十分左右,目击者在一个小时后发现报案,是个清洁工。” “这里。” “还有这里。” “那堆垃圾桶后面还有一大片。” 山猫给李福斯等人指点了几个位置。 “这几处血迹是比较大片的,还有很多细微的血迹几乎布满这段巷子的地面和墙壁,但是一个月的时间后肉眼已经看不见了。” 李福斯闻言看向马琪琪。 马琪琪傲然道:“我能嗅出来。” 山猫先问三个年轻人道:“在怪物眼中,人类只是血食,这一点你们三个知道吧?” 见三人点头,山猫才继续道:“这些血迹来自两个血食,现场没有发现任何肢体,血食生死不知。但界碑医疗部的人给出结论,这种量的出血,死定了。” “还有,根据血迹分布,医疗部还判定是甩上去的……” 山猫短暂沉默了一下道:“推测血食很可能在受攻击时被撕碎了,在这期间,怪物甩动了血食的残肢才将鲜血留在墙上。” “虽然没有血肉留下,但满墙满地的鲜血已经足够恐怖,那个清洁工险些被吓傻了。” 李福斯忽然问道:“我一直有个疑惑,像这类有目击者的案子,界碑的公关部是如何善后的,外界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 山猫轻笑一声道:“这很难猜吗?半妖的世界里除了永生不死之外,有什么是不能做到的?” “是公关部一个属性天赋精神类的外勤人员出手,以类似催眠的能力封印了清洁工关于这里的记忆,只要没有人刻意帮她破解或是以此刺激她,至死她都想不起来了。” 李福斯醒悟道:“没想到精神类这么稀有的半妖你们都有成员。” 山猫摆摆手道:“那家伙我认识,血脉浓度太低,几乎没有杀伤力,也就能做做这些事了。” 李福斯点点头道:“还有其他推测吗?” 山猫犹豫一下,说道:“我们去下一个现场。” 第二个现场是片公园的小树林,同样只有大面积的血迹留下。山猫介绍了一下推断的案发时间和血食的信息后,几人就前往了下一个地点。 四十分钟后,一共是六个案发现场,最后一个在一栋荒废的烂尾楼中。 此时马明明三人连带李福斯的脸上都已经没有了懒散的神态。 山猫低沉道:“看完所有现场后,几位有什么发现吗?” 马明明三人齐齐看向李福斯,都想听听这位工分榜第二有什么高见。 李福斯沉默一会儿道:“两个线索。第一,猎杀现场囊括在五公里范围内且时间极为接近,六次猎杀的时间间隔最大不超过十分钟。这就有两个可能,一是这只怪物的速度极为迅捷,若再加上进食或者转移血食的时间,它的速度相当恐怖。” “第二个线索就是,血食都是体型较为肥胖的男人。” 马琪琪插话道:“你还没说第一个线索的第二个可能呢?” 李福斯叹口气道:“第二个可能更麻烦,就是…怪物可能不止一只。” 山猫接话道:“我先前犹豫的就是这一点,只是没有证据不敢乱说。如果真是这样,京都可能要启动红色响应了。” 牛山是典型的乍看之下很有气势那种人,但时间久了,就会露出憨憨的本性,疑惑道:“这…如果不仅一只往往意味着是群居习性,这种怪物个体实力不强才对,难道不是好事吗?” 李福斯环顾这三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半妖,看表情就知道都是认同牛山的观点的。 李福斯想了想,不再深说,只是低声道:“也许你是对的。” 几个人一时无言,今晚除了大家碰个面外,几乎毫无所获。 李福斯最后道:“今天就到这里吧,这件案子已经停滞了一个月的时间了,肯定不是咱们几个出场就能解决的,接下来……” 李福斯极少与人合作缉杀怪物,对于什么预案、程序更是一无所知,好在山猫这个老职员眼明心亮,上前一步道:“根据血迹行动的预案,接下来一共18只队伍分散在案发现场四周,并将范围扩大到十公里外盯控,以感知类外勤人员为主,其余外勤人员和界碑职员为辅,昼夜布网,随时准备缉杀或钓住怪物。” 山猫看向马琪琪道:“在案子结束前,你就要辛苦一些了,其他人轮值,注意保护马琪琪的安全,还有切记不能擅自行动,起码也要在支援队伍已经开始支援的基础上,才可以出手缉杀。” 李福斯问道:“如此说来,每支队伍中,都有一个感知类半妖?” 山猫点点头道:“拥有感知类能力的半妖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经过筛选和无法抽身的人员外,18位已经是京都地区的极限人数了。” 李福斯哦了一声:“怪不得连愣头青都派出来了。” 马琪琪闻言气的胸口起伏,重重的哼了一声。只不过除了马明明,几乎所有男人的目光都在那道波澜壮阔的风景线上。 这种时候论胆气还得是憨憨牛山,由心感叹出声道:“好凶器!就是脸丑点儿……” 结果就是一声高亢的凄厉惨叫,马琪琪一脚跺在牛山的脚趾上。 李福斯看看时间,已经出来很久了,匆忙摆手道别道:“我先回去了,有了情况再联系我,京都范围十五分钟内到达战场。” 而后根本不等众人说什么,李福斯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了。 等回到倒开门酒吧,好在今晚的客人少见的多,璇子没时间想念哥哥,就连李福斯进门都没发觉,正毕恭毕敬的为一桌客人点单。 李福斯悄悄摸回吧台后面,扫视一圈半圆状的高台后,发现大波浪和完美男神几个加班党也来了,嘴里念叨着“猝死”一类的词语趴在吧台上,长出一口气。 管家十爷一身燕尾服,依旧站在吧台中央一丝不苟的充当酒保。 “福少爷,血迹行动的案子,您准备怎么处理?” 李福斯埋起半张脸,用一只眼睛盯着忙忙碌碌的璇子道:“一筹莫展,我感觉比较棘手,不过界碑既然将其定为百殒级,棘手也是应该的,我就是发愁,这次行动的时候,用什么理由骗璇子。”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哒!” 回来取酒的璇子发现李福斯后,惊喜叫道。 李福斯伸手捏了捏璇子头顶的丸子,弹了一下她脸上的若女能面道:“早就回来了,在这视察璇子的工作态度好久了呢。” 璇子邀功道:“是嘛,那璇子的表现好吗?今天来了许多新客人,我又交了好几个朋友呢。” 李福斯赞扬道:“好到不能再好了,去吧,不要跑太快,小心摔倒。” 璇子嗯了一声,从十爷手中接过酒,再次投身进热烈的氛围中去。 李福斯接着话茬问十爷道:“不如说去进货?” “这个理由用过了,福少爷。” “那就送醉酒的客人?” “也用过了,福少爷。” “……” “算了,还是说去跑步吧。” “福少爷不是一向不赞成利用璇子小姐健忘的病症吗?” “……” 李福斯抓了抓头发道:“这不是没有办法嘛……” 话未说完,李福斯扫到大波浪那边的目光突然怔住,眼神刹那间凶光凝聚,神色怒极。 第七章 哭泣的璇子 倒开门酒吧位置偏僻,除了刚开业时李福斯做过一些宣传之外,之后基本靠喜欢这里的老顾客口耳相传,才勉强维持在半死不活的状态,其中一大半的原因还是因为酒水保证正品而且是平价。 当然了,李福斯开酒吧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让璇子有点事做,长期与世隔绝的状态对璇子的“病”没有益处,反而有害。 但与人接触对璇子来说同样存在风险,那就是剧烈的情绪起伏,这也是李福斯一直极力避免的情况。 但是,常在河边走,那有不湿鞋。 那几个熟客常坐的位置上,醉大叔今晚罕见的不见踪影,短发女子正怒气冲冲的指责西服革履的完美男神,酒吧高台的内侧,大波浪恐怕是钻过来的,正手脚笨拙的安慰身体微微抖动的璇子。 那是璇子已经不能自控的前兆,李福斯顾不上四周的环境会不会让普通人察觉异常,身形一闪便来到璇子身边。 绰号大波浪的性感女人被突然出现的李福斯吓了一跳,但这时没心思多想,自己和另外几个加班党都是真心喜欢璇子这个既热情又处处小心翼翼的姑娘,虽然璇子以往也会哭哭鼻子,抽噎几声,但都没有像这次一样。 她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此时看着哭泣的璇子,心脏就像被揪起来一样,眉梢眼角不停的跳,感觉要有极为糟糕的事情发生一样。 李福斯将璇子的身体转向自己,仔细感受璇子的情绪变化,脸色是大波浪几人从未见过的阴沉。 “说,你们干了什么?” 大波浪对李福斯本就有些怵头,这时更是支支吾吾的不知如何开口。 短发女人的神经比较大条,没发觉此时的李福斯其实是将矛头对准他们三个人的,自己给了完美男神一个白眼后,双手叉腰气鼓鼓的转向一旁。 完美男神摊开一只手,神情既无奈也有些烦躁,解释道:“我也不知道幺妹儿的事会对璇子影响这么大,而且一个小姑娘,哭一下就哭一下,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幺妹人都失踪了也不见你们这么激动……” 李福斯轻轻敲了敲璇子脸上的面具,酒吧大部分人还沉浸在酒精和悠扬的音乐中,即便是李福斯也唯有凝聚注意力才能听清璇子在面具下微弱的呢喃。 “哥哥…” 李福斯看也不看眼眶微红的完美男神,语气冰冷问道:“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完美男神原本压制的烦躁情绪终于也释放了出来,大声道:“什么什么?我还能故意欺负一个小姑娘不成!知不知道今天我在警局呆了一天?要不是幺妹儿手机里有我的电话号码,要不是警察借此找到我,都还不知道幺妹儿失踪48小时了吧!” 完美男神再也顾不上他的形象,伸手松开领带和衬衫扣子,用发胶背过去的发梢也因为动作太大垂到额头,竟然哽咽道:“警察说,幺妹儿的房间有不少血迹,还有挣扎的痕迹,恐怕……” 完美男神控制自己不要太失态,转而从高台上拿起一只包装很可爱的盒子道:“这是在幺妹儿梳妆台上的,是我从警察局带回来的,应该是幺妹送给璇子的礼物。” 幺妹儿是一个长相甜美的川妹子,独自一个人北漂到京都,在本职工作之外至少还要再打一份工,所以生活也很忙碌困苦,今晚之前也常来倒开门酒吧喝杯真品平价的酒水,在这几个加班党中,是与璇子玩的最好的一个人。 但李福斯怎么也没想到,璇子竟然会对她的失踪产生这么大的反应。 完美男神忽然愣了一下,一只肤色灰白的小手伸了过来,要将自己手中的礼物接过去。 完美男神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好像还是自己第一次见到璇子的手,怎么白的……会像尸手一样! 这时璇子从宽大袍袖中伸出的手忽然停住,身体也不再颤抖,好像定在原地一样。 只有李福斯面色大变,这个礼物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璇子彻底失去了自主意识,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李福斯猛地起身,蛮横的拍飞完美男神手中的礼物,吼道:“快拿走!” 随后将璇子小小的身子抱起,不停的在璇子耳边低声道:“不要怕不要怕,哥哥在,哥哥在呢,璇子不要怕……” 但诡异的是璇子的身体没有因此弯曲贴在李福斯身上,直挺挺的如同僵硬的尸体。 最先发现这一点的是璇子背后的大波浪,这个脾气泼辣的女人猛然发觉后立刻捂嘴尖叫一声。 这一下就惊动了酒吧内的其他顾客,而且恐慌就像毒药,是一种会传染的情感,当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向璇子的时候,璇子就好像感受到了一样,身体开始剧烈的抖动,好似要逃离这里一般。 李福斯知道这是璇子潜意识作用下的反应,她最怕的就是别人将她当作异类看待和疏远。 李福斯原本仅对于完美男神几人的迁怒一下扩散到整个酒吧的顾客,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顷刻间觉得原本热烈的氛围迅速下降到冰点,不少人激灵灵的打了个寒战,这间将近四百平的空间似乎注满了无形无源的寒气。 李福斯的性格是有缺陷的。 兄妹二人的生活状态近乎于半隐世,从五年前有了这间酒吧开始,璇子就根本没出过尺子胡同一步。 李福斯要好一些,但除了管家十爷外,也就与简单等几个朋友时有交流,所以此时在外人根本不知道轻重的情况下,李福斯更多的是因为璇子突然发病导致措手不及而牵动了身为半妖的凶性。 “白痴!快带璇子回老宅啊!” 顾客们将李福斯和璇子围在一片空地的中央,喊声则是从人墙后的门口位置传来的。 人群呼啦一下让开一条通道,简单一身黑衣站在门内的影壁墙前,神色焦急。 李福斯醒悟过来,心中燥怒的情绪瞬间消散,整个人好像进入佛家禅定的状态,眼神如死水沉寂,唯有一点眸光宛若实质般凝练,抱着璇子大踏步向外走去。 简单向里迎了几步便在李福斯身前掉头开路,却忽然被一只老如枯枝的手掌搭在肩膀,身体立刻像触电一样定在原地。 手是管家十爷的,这个将近九十岁的老家伙,此刻的眼神如李福斯一般精光凝聚,但神采不是沉寂,反而充满有我无敌的霸道! “小简单,不是十爷见外,实在是你跟着不合适。” 简单从未听过十爷以这种不可违抗的口吻说话,甚至产生一种只要自己皱一下眉头,下一刻就会被打烂脑袋的错觉。 但还未等简单说话,又一只女人手轻轻搭在十爷那只手筋峥嵘的枯手上。 “十爷,您还是这么谨慎啊。” 十爷转头看去,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高挑女人与简单和自己互为犄角站定。即便是裹在宽松的大衣之中,这女人的曼妙身材同样无法遮盖,只是刚好被灯光的阴影挡住,看不清容貌。 十爷与这女人似乎早就相识,语气中竟然罕见的露出一丝怜惜的意味道:“天丫头,你的寒疾还没好啊?” 这时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李福斯头也不回道:“十爷,没关系。” 十爷对李福斯的话言听计从,便率先放开手。 简单看了一眼老人,这才快步跟上李福斯。 那个女人吐出一口烟,伸手夹下口中缀着大块灰烬的香烟道:“是啊,这件大衣其实也没什么作用。” 倒开门酒吧所处的位置不是什么夜市繁华的所在,附近人流稀少,又正值深夜,李福斯便干脆从老槐树上跃起,身形在周围的房顶上一闪一闪间消失。 让人没想到的是,只是一个普通人的简单,竟然与李福斯如出一辙的跃上房顶,身形起落之下,稳稳吊在李福斯身后。虽然他的速度没有李福斯那么夸张,但是也绝不是普通人该有的行动力。 片刻后,二人便钻入京都郊区的一片树林之中,朝西北方向的山上疾奔。 这片密林的范围很大,在跑到密林中央的位置时,二人已经隐约能从树冠间的缝隙看见那栋在山腰晨雾中的古宅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李福斯与简单几乎是同时刹住脚步。尤其是李福斯,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沉寂的眼神再次有了波动。 简单厉声喝道:“李福斯!切忌关心则乱,你知道璇子的情况,一会儿要是下不去手,我担保后悔的是你!” 李福斯深吸口气,将璇子安置在一片空地上平躺,后退道:“退!” 简单早在李福斯要放下璇子时就已经与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等到李福斯与他会合后,二人已经在璇子的五百米外了。 李福斯摸出一只常年携带的透明小瓶,里面是一种浑浊的黄色液体,同时取出一只手帕,倒上液体后毫不犹豫的捂住口鼻。 当那瓶液体递到简单面前时,简单的五官皱成一团,虽然面上嫌恶,但手上不停,麻利的撕下一片衣袖倒上液体,与李福斯一般捂住口鼻。 片刻后,一股无形无色的幽香弥漫开来,两个人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或者说时刻准备着闻到这股让人心醉的香味,因为它的出现代表着璇子的妖变崩溃的进程重新开始,再想安安稳稳的带璇子回老宅已经不可能了。 幽香具有极强的魅惑作用,别说简单一个普通人,不论是半妖还是怪物,只要稍稍吸入一点便要神魂颠倒,对幽香的主人爱慕倾心,言听计从。 虽然这会因为体质和意志的不同而有所增减,但这种无法防御的真实效果才是极为珍贵的能力。 这是璇子的体香,属于躯体天赋里罕见的魅惑类,唯一能克制它的物品就是骚臭的尿液。 是的,那瓶黄色液体是李福斯精心收集的纯正童子尿。 李福斯不止一次经历过眼前的情景,简单也曾有过一次经历,所以简单最惧怕的不是被自己誉为连太监也要失控的魅惑幽香,而是曾让他干呕了三天的那瓶童子尿。 所幸幽香会很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发自尸体的腐臭气味。 片刻后果然,简单立刻扔掉手上的布条无声干呕。 大多数崩溃的半妖都有这样的一个阶段,身体会迅速发臭、死亡最后异变成只有本能或欲望的变种怪物。 界碑将妖变崩溃形成的怪物称为变种怪,与另一种一直没有找到真正源头的荒怪区分开。 二者相比来说,界碑的人更重视变种怪,因为荒怪是拥有灵智的另一个物种,大多数时候并不会轻易攻击人类聚集的城市,但是变种怪却会毫无顾忌、甚至自杀式的无差别攻击眼前一切活物。 关于变种怪的根源,也可以说妖变崩溃的根源,界碑目前给出的结论只有一个:半妖的身体承受不住妖血的侵蚀,人类基因链不可逆转的崩断! 李福斯五年来不断的猎杀怪物,每每游走在生死边缘时,心里支撑他的一大执念就是请握有独门秘术的半妖世家们出手,为璇子逆转妖变进程! 前因后果闪电般在简单脑海过了一遍,他轻声道:“阿福,差不多了吧,这次不同以往,咱们没有准备,尽早制服璇子也好留出应急的时间。” 李福斯正要点头,一条狐尾就好似蟒蛇般在林间窜过,最终缠绕在这附近最高大的一棵树上,下一秒,宛若婴儿啼哭的吼叫声从树冠响彻这座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