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祧七家,我在大明当族长》 第一章 村霸 第一章村霸 杨成头上包着白布,半躺在村头的小河边上,嘴里嚼着煮鸡蛋,两只脚搭在清凉的河水里,呆呆地望着天上的白云出神。 穿越过来一天一夜了,他还在倒年代差——从后世教父,变成明初农家小混混,落差巨大。 虽然后世也是小混混出身,但几十年血雨腥风后,他早已功成名就。 现在想想,那个小明星上床前给自己倒的红酒里,肯定有什么东西,让他过于鸡动。 辛辛苦苦几十年,一日回到解放前。 而且穿越开局也太差,当年做小混混时,最起码名声不错,可现在…… 河边几个摸小鱼虾的孩子都尽量远离他,哪怕他所在的位置,正是水草最多,摸小鱼虾的黄金位置。 无他,杨成是杨家湾一霸,别说这些孩子,就算村里最强壮的铁匠杨雄,也要退避三舍。 这倒不是杨成有万夫不当之勇。他等后天过了十六岁生日,才算正式成男丁。 由于平时鸡蛋管够,营养好,也算身高体健,但跟霸王之资肯定是不沾边儿的。 没人敢惹他的原因,是真跟他动起手来,打输了倒霉,打赢了更倒霉。 只要杨成挂彩,白寡妇一定会跑到杨家祠堂门口嚎啕大哭。 “杨长天你个短命鬼呀,你们七兄弟白死了呀,这杨家湾没有我们孤儿寡母的活路了呀!” 随之而来的,一定是老族长杨厚德的怒吼声。 “谁欺负了小成子?给我滚出来,自己到祠堂里跪一夜,再抓只鸡给长天家的!” 这十几年来,白寡妇靠着杨成的惹是生非,讹了不少只鸡养在家里,所以杨成从不缺鸡蛋吃。 要成大事,需得人心。这样的名声,以后如何成事儿?难道真当一辈子小混混? “成哥,成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赶紧去看热闹啊。白大娘在哭祠堂呢! 李香儿被她爹逼着跪了,她娘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抱着鸡,哭得比你娘还惨!” 从村子里跑来的是杨成的狐朋狗友,瘦的那个叫杨草,因为当年他娘在打猪草的时候把他生下来的。 胖的那个叫杨牛,是铁匠杨雄的儿子。得名和牛没啥关系,而是他创下了杨家湾新生儿的体重记录。 尽管杨成是村里有名的恶人,但没有家长禁止孩子跟他玩儿,只是叮嘱不能和杨成互殴。 不过小孩子天生是趋利避害的,被杨成欺负惯了,自然会避而远之。 大浪淘沙之下,杨成只剩下急需庇护的孤儿杨草,和崇拜杨成一家的傻小子杨牛这两个铁杆儿粉丝。 所谓铁杆粉丝,就是只分敌我,不论对错,杨成干坏事儿时他们会帮忙,事后还会作伪证。 比如这次杨成爬墙头儿偷看李香儿洗澡,是杨牛当的人梯,杨草把的风。 当杨成被李香儿用石头砸破头晕死过去后,杨草抚“尸”大哭,杨牛则坚称三人只是路过,啥也没干。 杨成跳了起来:“我娘不是答应我不闹事儿了吗?怎么又去了?” 杨草偷瞄了杨成一眼:“你说这话时,是刚醒过来,我们都以为你在说胡话呢。” 开玩笑,你家那么多鸡怎么来的?平时受点小伤都得赔鸡,这次差点打死,能轻饶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村霸(第2/2页) 那不是胡话是什么?别说白大娘不信,就是我们哥俩儿也不信啊! “长天啊,要是你们兄弟还有一个活着的,谁敢这么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我糊涂的公公啊!” 白寡妇哭得三短一长,经验十足。而围观群众议论纷纷。 “李家这下倒霉了,不知道要多少只鸡才能过关啊。” “李正成天之乎者也,村学也给不了几个钱,鸡都赔光了,年下缴税可怎么办?” 李香儿跪在祠堂外面,她脸上的红晕早已消失,嫩白俊俏的脸上带着愤怒和委屈,泪水一颗颗地砸在地面上。 明明是杨成偷看了自己,可却没人在意,他们只在意杨成受了伤。 杨家湾一大半人都姓杨,自家是杂姓,势单力薄,本就无法争执对错。 不过李香儿也知道,今天这事儿也不是杨家人欺负杂姓,就算她叫杨香儿,也好不到哪儿去。 杨家湾的人都供着杨成,张口闭口就是:如果没有人家爷爷和七个儿子,杨家湾早就没了。 当年天下大乱,杀来杀去,而杨家湾很不幸就夹在朱元璋,张士诚和元庭三股势力之间。 这块地方不在交通要道上,没什么战略意义,也守不住。 所以不管哪边的兵马过来都是抢一遍,无非是杀人多少的区别。 实在活不下去了,为了自保,当时的族长杨厚丰拉起一只义军,不争天下,只保家护族。 附近村子的青壮也纷纷加入,这支规模不大的义军,跟各路兵马死磕了几次,名声在外。 这个屁大点的地方,粮食财物没多少,却有一支疯狗般的队伍。 谁敢进来烧杀抢掠,他们就跟谁拼命。 就像一根被狗啃过的骨头,一点肉都没有,还容易崩了牙。 没人愿意干赔本的买卖,所以这片地方居然在乱世中安稳存活下来了。 等朱元璋击败张士诚,大局已定,这支义军就顺势解散了。 只是那时,杨厚丰的七个儿子,都已经战死。只有老大杨长天留下了一个遗腹子,杨成。 白寡妇往祠堂门前一跪,就已经有人帮她把家里那个大鸡笼搬过来了。 李正的娘子从自家鸡笼里一只接一只地抓鸡,送进白寡妇的鸡笼里,抓一只停一下。 奈何今天白寡妇哭得格外凶狠,决心把李正家哭得鸡毛都不剩。 当李正家的鸡笼空空如也时,白寡妇依旧哭声不停,大家就知道,李家要倒大霉了。 老族长咳嗽一声,踱步到白寡妇面前,刚想开口,白寡妇的哭声陡然提高了八度。 “长天啊,你个短命鬼啊……” 老族长转头走到李正面前:“家里还有只猪吧?” 李正娘子大哭起来:“不让人活了?谁家都是赔鸡,我家就得赔猪!” 老族长看了李香儿一眼,暗自叹了口气。 谁家也没打过这么狠的,何况白寡妇为啥不依不饶,你心里没数儿吗? “李正啊,上次白寡妇提亲的事儿,没商量了吗?” 第二章 香火 第二章香火 李正掸了掸青色长衫上的尘土,正了正头上的儒冠,一脸的浩然正气。 “我李正虽屡试童生未果,但总归是读书人,我还是村学先生! 我女儿伤人,又没法证明杨天无礼偷窥,我家赔偿天经地义。 但杨成为人顽劣,我岂能将女儿推入火坑?此事万万不可!” 老族长都有些低声下气了:“小孩子嘛,难免顽劣,长大了就好了。” 李正摇头:“还小?明天就成丁了吧?何况她娘说他要一人祧七家香火,我女儿还活不活了?” 老族长声音更低了:“肯定还要再娶的嘛!一房娶一个娘子,这是规矩嘛。 至于钱的事儿,他家有一大群鸡呢,再说,族里也会帮衬的嘛!” 李正不为所动:“不说娶娘子的钱。七个娘子,七个儿子,就算一个女儿不生,人头税他缴得起吗? 就算族里帮衬,能帮都少?谁家不是紧巴巴的过日子,帮不起那天,还活不活了?” 大明的人头税确实吓人,兼祧七家,确实是个地狱级难度。 老族长心虚,但还是咬咬牙:“他父祖对这片土地有恩,肯定有人愿意少要聘礼了! 也就是同姓不通婚,否则我也不用这么为难了,早把我孙女嫁给他了。” 李正哼了一声:“隔壁就是刘家湾,媒人也去过,有人愿意嫁给杨成吗? 那就是火坑!打了人我认赔,就是赔个倾家荡产,我也不会拿女儿抵债!” 旁边白寡妇听得断断续续,但也大抵明白是谈崩了。 当下深吸一口气,胸前罩杯都大了两号,就准备施展终极狮子吼,哭李家个倾家荡产。 “娘,别哭了!我又没死!” 杨成领着两个铁杆粉丝,以冲锋队型跑到祠堂门口,扬起一片尘土,把笼子里的鸡吓得扑腾尖叫起来。 被打断施法的白寡妇看向从远处狂奔而来的儿子,十分恼怒。 你跑这么快干什么,就算要亲临现场,也该让那俩小子架着你,表示头晕目眩,伤重难愈啊。 你这副活蹦乱跳的模样,让为娘如何发挥? 昨天明明砸的都断了气,刚恢复一天就这么精神,看来短命鬼家的武将基因真不是吹的。 人们再次叹气,以往杨成虽然惹是生非,但索赔一向都是白寡妇负责。 今天杨成都亲自上阵了,可见此事难以善了,恐怕醉翁之意不在猪,而在白菜…… 杨成站住身形,没去看恨恨瞪着他的李香儿,而是十分规矩地给老族长行礼。 “族长爷爷,这事儿不怪李家,是我隔墙听见水声,想偷看香儿洗澡才爬墙的。 结果香儿只是在洗衣服,啥也没看见,反而挨了一石头,并不冤枉。” 嗯?众人都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做梦了。 白寡妇更是大吃一惊,她顾不得再哭了,爬起来跑到儿子身边,摸着儿子的额头。 “完了完了,我的成儿被打坏了头,成傻子了!” 杨成淡定道:“娘,我没傻,我说的都是真的。他俩可以作证。” 杨草和杨牛对视一眼,立刻点头:“是的,他当的人梯,我放的风。” 白寡妇瞪着他俩:“放屁,昨天你俩说的只是路过而已!” 杨草吓得一缩脖儿,杨牛挺起胸脯,坚强道:“我白话了。” 李正一家极度震惊。杨成打开鸡笼子,把李家的鸡往回抓。 白寡妇气得举起手,最终还是没舍得打,气哼哼的转身回家了。 老族长虽然也震惊,但此事能如此了结,也让他庆幸不已。 这些年他给杨成吹黑哨,吹得老脸都不要了,想不到今天还能保住些良心。 “咳咳,此事杨成有错在先,李香儿无错,但杨成毕竟受了重伤,给两只鸡意思一下就行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香火(第2/2页) 李正娘子生怕老族长反悔,赶紧把两只鸡又塞回去,却被杨成拒绝了。 “有错当罚,无错不罚。不是谁受伤谁就有理的。此事李家无错,无需赔偿。” 杨成和杨草抬着空鸡笼子离开了,杨牛被杨铁匠揪着耳朵,踢着屁股回家了。 村民们也议论纷纷散去,李家三口人愣了半天,才搬着鸡笼往家走。 李正忽然说道:“莫非真如厚德叔所说,这人长大了会变好?” 李香儿回头看了杨成的背影好几眼:“不可能。这无赖还是在说谎,他明明看见我……” 李正娘子一把捂住了女儿的嘴:“可别说了,幸亏他说谎了,以后你还得嫁人呢,什么好名声!” 李香儿愣了一下,脸上红了,嘴里低声念叨:“他会有那好心?分明就是敢做不敢当!” 杨成回到家,一院子鸡都在冲他喔喔叫,吵得不行。 白寡妇正在窝里捡鸡蛋,见儿子回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昏头了是不是?我要鸡是为了谁啊?就你那名声,还得兼祧七家香火,没钱谁家姑娘肯嫁? 这次本来是天好的机会!你不是最喜欢李家姑娘吗?没准今天老娘加把劲就把她家拿下了!” 杨成虽然刚穿过来一天,但他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对老娘的苦心自然了解。 兼祧七家香火,是当年老娘抱着襁褓中的杨成,对临终的爷爷做出的承诺。 老娘虽然泼辣凶蛮,却也是因人而异,家里穷的她下手就轻,宽裕点的下手就重。 她只要鸡鸭,不要钱,也是这个原因。能养鸡养鸭的人家,总归不会是吃不上饭的。 杨成笑嘻嘻地帮老娘捡鸡蛋,杨草缩着脖子把从河边抓的蚂蚱扔在院子里喂鸡。 晚饭时,杨草都不敢上桌了,白寡妇哼了一声:“等着谁请你啊?” 杨草低着头上了桌子。杨成没了爹,他却是爹娘都病死了。 他爹娘没给族里做出过什么大贡献,尤其他爹名声还不好,族里不会让他饿死,却也给不了更多照顾。 所以他几乎就长在杨成家,晚上都不愿回自己的破屋子睡觉,常常睡在这里。 一个有过七个儿子的家,不管有没有钱,院子必然是很大的,也不缺空屋子。 白寡妇在桌子上磕了三个煮鸡蛋,一个在杨成面前,一个在杨草面前。 过了一会儿,杨牛捂着屁股,哼哼唧唧地进门了,伸手直奔那个煮鸡蛋而去。 杨成见娘的气平了些,几口吃完饭,冲着收拾桌子的母亲开口。 “娘,我想把之前别人赔给咱家的鸡,都还回去。” 主屋里传来的爆炸声浪吓得已经进窝睡觉的鸡都跳起来了,哥哥哦哦啊啊的声音不停。 许久后才渐渐平静下来,白寡妇抹着眼泪,已经过了最伤心的时段。 “你行,你跟你爷你爹一样,都是好人。把命都搭上了还分文不取。 咱们家就我是坏人,我没脸没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呀?还不是你们老杨家?” 杨成安慰道:“娘,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为了咱家的香火,为了你对爷爷的承诺。 以前是我太混账,名声不好,逼得娘没有办法。可若如此下去,咱家的恩情和名声早晚会被耗尽的。 我要重振父祖声望,就不能贪图这些小利。男人要成事儿,钱财在其次,名声信义才是关键。” 白寡妇看着儿子,许久后忽然破涕为笑:“想不到李家丫头一石头还把你砸明白了。 我也不知道男人怎么能成大事儿,不过你刚才那样儿,和你爷他们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行吧,反正下个月你就成丁了,这个家就是你的了,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我就一个要求,我答应了你爷爷延续七家香火,你必须做到!” 第三章 还鸡 第三章还鸡 天刚蒙蒙亮,祠堂门口的大鼓就被敲响了。 老族长扑棱一下坐了起来,把身边的老伴儿吓得一激灵。 “啥事啊你,撞鬼了?” 老族长火急火燎地穿衣服:“我就说杨成昨天一反常态,肯定没憋好屁。 不知道他娘俩又商量出什么主意来了,我得赶紧看看去!” 老伴儿也叹了口气:“不管大家伙咋说,你可不能让小成子受了委屈。人家一家子……” 老族长摆摆手:“你放心吧,真当大家心里没数儿?光靠我偏袒能到今天? 白寡妇要几只鸡,大伙其实也不太计较的,否则还能咋帮嘛。 可是这媳妇毕竟不是鸡,总要讲个你情我愿的。咱杨家可没有欺负杂姓的名声。” 老族长毕竟上了岁数,腿脚慢了,等他到祠堂时,大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了。 场面宏大,满地是鸡,鸡笼不够用,很多鸡都是用绳子捆着腿,趴在地上,作等死状。 见众人到齐了,杨成一拱手:“各位叔叔伯伯,爷爷奶奶,当着祖宗的面,小子有话要说。”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小子憋了一晚上,今天是不是要放个大的。 有人已经在心里默默回忆,最近是不是又有得罪杨成的地方。搞这么大的场面,恐怕要价低不了。 “过了今天,我就是杨家男丁了。前天夜里,我被李香儿打晕,梦见了爷爷,爹还有叔叔们。 他们没骂我,只说他们对不起我,养不教,父之过,是他们走得早,没能好好教育我。 他们说,杨家几百年传承,族中男子个个顶天立地,希望我不要给他们丢脸。” 人群一片黯然,男人们眼圈儿都红了,女人们则直接抹起了眼泪。 这反应和杨成设想的一模一样。昨天他这几句话一说,他娘就缴械投降了。 “小子醒来后,愧悔万分,想到往日种种,实在太过分了,我娘为我所累,也坏了名声。” 杨成自己也动了情,眼泪汪汪的,老族长第一个扛不住了。 “莫要如此说,要说养不教,父之过,这族中众人都有责任。 大家只知道心疼你,袒护你,却没人知道该怎么教导你。你,还是个孩子啊!” 情绪酝酿得差不多了,杨成转入正题。 “小子从今以后,要痛改前非。今日就与过往做个了断。” 说完,杨成拿出一个小本儿来,上面是白寡妇十几年来记的账,他从头开始念。 “洪武三年,成儿村中玩耍,被杨三儿家的狗娃撞了个跟头,大哭,得鸡一只。” “洪武四年,成儿村中玩耍,被杨长路水桶挂了,衣服破了,倒地大哭,得鸡两只。” “洪武五年,成儿村头摸鱼,与杨长水等三家孩子互殴,以少胜多,得鸡六只。” ………… “洪武十六年,成儿村中闲逛,被李香儿打破头,天杀的太狠了,一会儿去哭祠堂!” 杨成念一个,杨草和杨牛就帮忙如数拿鸡,赔偿给当初被讹的人家。 众人连连摆手表示不要:“赔就赔了,哪有还收回来的道理?不要不要!” 嘴里说着不要,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地上那群耷拉着脑袋的鸡身上看去,辨认着自家的芦花或大白。 而鸡们也都抬起头来,希望能有人带自己回家,毕竟当年离开家也是生活所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还鸡(第2/2页) 杨成团团作揖:“各位叔伯兄弟,爷爷奶奶,你们不收,就是不肯原谅我,那我只能离开杨家湾了。” 老族长吓了一跳:“收!这是孩子弃恶……这个痛改前非!谁敢不收!” 众人只得一一收下。被讹的人中,自然不只姓杨的,也有杂姓。 例如自从杨成看上李香儿后,李家先后被讹过好几次,这次领到了六七只鸡。 众人一瞬间,竟然有了零存整取,持家有道的感觉。 在温馨祥和的气氛中,老族长擦着眼泪,感谢杨家祖宗显灵,挽救了失足少年。 第二天清晨时分,祠堂正门打开,杨成正式成丁,族谱注名杨存成,是杨家“威武不屈,浩气长存”的存字辈。 在非正式场合下,叫两个字还是三个字,是比较随意的。 本来杨家子孙成丁,就是要有个仪式的,大家也都会给个红包,以示祝贺。 这次大家意外收到多年前赔出去的鸡,又欣喜杨成浪子回头,给的红包格外的丰厚。 白寡妇和妇女们呆在一起,十六年来关系难得的融洽,失去了满院子鸡的苦闷心情也就此减轻。 老族长咳嗽一声:“各位宗亲,杨成今日成丁,要一人祧七家香火,也就是要娶七房娘子。 每一房媳妇都是明媒正娶,要盖房,要聘礼,大家都得帮衬才是。 咱们杨家湾虽不富裕,但咱们绝不能忘恩负义!” 众人表情各异,有点头称是的,也有默然无语的。 这也不能怪他们,天下大乱后,刚稳定了十几年,大家都没什么家底儿。 自己儿子娶娘子都费劲,要挤出钱来帮杨成娶娘子,还要娶七房,实在是勉为其难。 杨成站起身来,朗声道:“各位兄弟长辈,我不用大家给我凑钱。明日起我便开始做生意。 大家若想帮我,便帮我把家中房子修缮一下,我要盖一间作坊出来。” 大家一听不用出钱,先是松了一口气,至于修缮房屋,那是出力的事儿。 今年官府的徭役已经出过了,地里的活儿女人先照料着,男人们出点力不算啥。 老族长虽然意外,但见杨成如此上进,也是老怀弥慰,又偷偷塞了点钱给杨成,让他做本钱。 第二天,杨成家院子里就开始动工,把原本养鸡的棚子拆了一大半儿,反正也没几只鸡了。 然后垒墙的垒墙,勾泥的勾泥,杨成拿着自己画的图纸指挥大家如何做。 反正是作坊又不是新房,细节不用太仔细,不塌不漏就行。 没几天,一间挺宽敞的房子就垒起来了,连里面的灶台,烟囱也都弄好了。 不过杨成说是作坊,却没告诉大家是做啥的,只说先试试看,等成功了再告诉大家。 全村只有杨铁匠家有牛车,因为职业原因,他经常出去采购铁料,没车是不行的。 带着杨草和杨牛赶车出杨家湾,走了一个时辰,才到了县城。 杨成赶车要往里走,守门税吏皱眉道:“不懂规矩吗?交钱!” 杨成一愣:“当我是傻子?我又不是没进过城,不是商人才缴税吗?” 税吏指着牛车:“车上拉着不少鸡蛋呢!车辆进城视同商人,五十文钱!” 第四章 进城 第四章进城 太贵了!杨成身上带着大家给的红包三百文,还有他娘给他的五百文,一共就八百文,已是全部家当。 洪武初年,经过战乱之后,银子铜钱在世面上流动的不多,多在商贾官府间流通。 而百姓手头银钱很少,民间经济多是以物易物。 例如杨成家算村里比较富裕的,家里有几百个鸡蛋,却很难有几百个铜钱。 至于银子,全村划拉划拉也未必曾凑出十两银子来,都是各家压箱底的宝贝。 官府收税也是以实物为主,要么收粮食,要么收布匹,也可以拿鸡鸭来顶,这也是大家养鸡鸭的原因之一。 这种情况随着大明的经济发展逐渐好转,但大明的银钱真正实现全社会流通,要到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之后了。 杨草开始跟税吏讲价,税吏很不耐烦:“你的钱又不是给我,老子一文也不敢贪,否则会掉脑袋的!” 这时另一个税吏眯着眼睛,忽然问道:“这是杨铁匠的牛车吧,你是杨家湾的?” 杨成点头:“是杨家湾的,我叫杨成,我爹是杨长天。” 那税吏一愣,冲要钱的税吏努努嘴,低声道:“是杨老虎的孙子。” 两个税吏默然片刻后小声道:“把牛卸下来牵着,另外两人拉着车进城门。人力车进城五文钱。” 三人赶紧依言照做,交了五文钱进了城。 一个税吏叹了口气:“其实不该收的,咱两个村子当初也多亏杨家的义军了。” 另一个嗯了一声:“没法子。听说又要出兵打蒙古人,朝廷缺钱,盯税盯得紧。” 进城后重新套上车,拉到卖菜的地方。鸡蛋算是市场上比较硬通的商品,慢慢卖也能卖掉。 但杨成没时间那么卖,他直接找到一个有铺面的菜商,把二百个鸡蛋一次性卖给他了。 当然价格会低,均匀个头的鸡蛋零售能卖到三文钱一个,批发就只能卖两文钱一个。 拿着一千两百文的“巨款”,杨成却没有妄动,他让杨牛看着车,让杨草去各个杂货铺买点村里人常用的零碎物件。 然后他在远处观察,观察了好几家,最终才确定了其中一家。 这家杂货铺生意清淡,但货品摆放得齐整,掌柜的愁容满面,拿着抹布一遍遍地擦着本就很干净的柜台。 其实要买红糖,大的糕点铺子里更好买,但那地方都是不讲价的,也看不上杨成这点生意。 见有客人上门,掌柜的赶紧堆起笑脸:“小哥要买点什么?我这小铺虽小,东西还是挺全的。 灯油蜡烛,针头线脑,团扇折扇,文房四宝,手绢鞋垫,蚊虫叮咬……” 杨成心说这不就是过去的两元店吗,他拱手道:“掌柜的怎么称呼?” 掌柜的拱手作揖:“小哥请了,在下刘通,不知小哥尊姓大名,有何指教?” 杨成笑道:“在下杨成,不知贵铺可有糖吗?” 刘通连连点头:“有有有,我年前进了两斤,买的人太少了,太贵了呀。” 说着宝贝的拿出一个铁盒来,里面果然是红糖,因为时间长了点,已经有些板结成块了。 不过红糖这东西,是没有过期一说的,也不会变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进城(第2/2页) 杨成问价格,刘通报三百文一斤。这是当时的市场价,绝对算奢侈品了。 不过杨成知道,他这红糖卖了半年多都没卖出去,再卖半年也未必能卖出去。 来光顾他这小店的,都不会是啥有钱人家,没事谁买糖吃啊。 于是砍价到一百五十文,刘通快跳起来了,他进价都比这高啊! 最后两人砍到二百二十文一斤,杨成边掏钱边告诉刘通,这个价,自己今天还要三斤,今后可能还会要更多。 刘通眼珠一转,冲后面喊了一声:“秀儿,出来给小哥倒茶。小哥稍坐喝茶,我很快就拿货回来。” 一个穿着布裙,柔柔弱弱的姑娘走出来,给杨成倒茶。 这姑娘眉清目秀,但和刘通一样,眉心间有愁容,笑容中也带这些勉强。 等着也是无事,杨成便和姑娘聊了几句,这才知道她并非刘通的女儿,而是父母双亡,来投奔舅舅的。 舅舅对她倒是不错,可也是小本生意,养家糊口也不容易,舅母也要出去做工贴补。 她身体柔弱,干不了重活,便帮舅舅看看店,做些刺绣,放在店里卖。 杨成拿起一把团扇,上面绣着几棵竹子,倒是颇为清雅,便问多少钱。 “白绢团扇十文钱,加了刺绣给十二文就行了。” 杨成笑着扔下十五文:“这刺绣有功底,至少值五文,不可委屈了姑娘。” 秀儿看了杨成一眼,似乎觉得他有些轻佻,脸上发红,不知该收还是不该收。 杨成正色道:“我并非说笑,姑娘的绣功显然是有名师指点的。 我看了这团扇后,忽然想到一门生意,想和姑娘合作,这三文钱就当定钱好了。” 秀儿诧异道:“难道你要卖刺绣吗?我的刺绣虽然看得过,可绣坊中的高手多着呢,比我厉害。” 杨成拿着团扇扇了两下:“这世上很多东西,值钱的不一定是最好,而是稀缺。” 说着话,刘通玩命地跑回来了,好像生怕外甥女留不住客户,让杨成跑了一样。 刘通带回四斤红糖来,颇为气愤:“那厮非让我把他家的四斤都包圆儿了,才肯给我低价。小哥你看要不就都要了吧?” 杨成摇头:“我今天身上的钱只够买五斤的,不过你放心,我很快会再来,到时不但你这一斤,再多几斤我也都要。” 刘通看着剩下的一斤红糖,心里没底:“小哥你肯定会再来吗?我要进了红糖,你不来了我可就完蛋了。” 杨成喝了口茶站起身:“我是城外杨家湾的,我叫杨成,如果无不来,你可以去找我。” 刘通愣了一下:“杨成?杨家湾?你是……杨将军的那个孙子?” 杨成点点头,刘通明显松了口气,这就是名望,就是无形资产的威力。 杨成看了秀儿一眼:“何况,我还有生意要和秀儿姑娘谈呢,一定会来的。” 等杨成走后,刘通喜笑颜开:“利润虽少点,但今天也赚了一百文。 秀儿啊,你和杨成有啥生意啊?拿杯子来,舅舅给你放点红糖补补。” 第五章 合作 第五章合作 出城后,牛车并没有直接回村,而是去了城外一片竹林。 这竹林是一个地主的产业,一些手工匠人会来买竹子打造编制各种器具售卖。 杨成的购买与众不同,他专门挑那种细一点的竹子,而且仔细观察竹子的横截面。 最后他挑了一大车的竹子段,大部分是别人切下来的末梢下脚料,很便宜,几十文钱买了一大车。 拉了一车竹子,牛车速度也慢了许多,等回到村里,天已经快黑了。 听说儿子把钱都花光了,全买了红糖,白寡妇气得直跺脚。 先还鸡,又买糖,真是败家呀。可她也没办法,丈夫死了,儿子成丁就是一家之主了。 杨成笑嘻嘻地拿出点红糖来,给娘冲了杯红糖水,又哄了半天,说自己心里有数儿。 哄完娘,杨成进了作坊。作坊里有两个炉子,一大一小。 杨草和杨牛打下手,先点燃大的炉子,用从杨牛家里拿来的铁箱子,把竹子段放进去,用黄泥密封闷好。 这么简陋的设备,废品率会比较高,但杨成不在乎,反正他不需要很多。 折腾一天后,一箱子竹炭烧成,接下来才是关键时刻。 把另一个小炉子点着,拿一个长嘴铁水壶装满水,烧开。 将水壶的长嘴插进铁箱子泥封缝隙中,让水蒸气进入箱子里,大炉子火力全开,猛火急攻。 杨牛把他爹打铁用的风箱拉得呼呼直响,就像拉二胡一样,胖脸上满是汗水。 几个小时后,熄火,等铁箱子自然冷却,杨成打开箱子,满意地看到其中一部分竹炭已经变了颜色。 虽然和后世工业制作的活性炭不能相比,但在这时候,绝对是划时代的发明了。 然后拿下水壶,生火坐锅,熬煮糖浆。 其实和很多穿越小说里写的不同,中国的白糖出现得并不晚。 在宋代人们就已经会用黄泥浆浇淋法制作白糖了,不过做出来的白糖,有些发黄,但价格也比红糖贵很多。 偶尔阴差阳错,弄出一点很白的白糖来,人们尊为“糖霜”,作为皇家贡品,以及达官贵人的顶级奢侈品。 不过黄泥浆浇淋法出现之后,很长时间里制糖工艺没有什么大的进步。 而用活性炭制作白糖的工艺,和黄泥浆浇淋法原理类似,但制作出糖霜的概率会大大增加。 泥烧成的漏斗,是杨成从杨三儿家借来的。在没有塑料的年代,漏斗要么是铁皮的,要么是泥烧的。 做白糖,铁皮漏斗不如泥烧得好。随着活性炭被浇下去,糖浆中的色素成分和杂质逐渐被活性炭颗粒吸附。 最上层的三分之一,开始逐渐褪色,变成白色。这就是此时的顶级奢侈品——糖霜。 这个过程并不是很快,为了质量更好,反复处理,至少需要三天的时间。 糖霜弄出来了,只是赚钱的第一步。而赚钱,只是杨成要在大明功成名就的第一步。 可偏偏这第一步,就难走得很。 在很多爽文里,在古代做出跨时代的好东西来,就会有人拿银子抢着来买。 可实际上在洪武年间,经商要艰难得多。没办法,朱元璋实在是太讨厌商人了。 朱元璋是农民出身,他坚定地认为天下大乱是因为没饭吃,而没饭吃是因为人们没好好种地。 十天饿九顿,讨饭没人理的惨痛经历,让他在种地这件事儿上多少有点应激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合作(第2/2页) 杨成作为一个农户,到城里卖几个鸡蛋是合情合理的,但卖糖霜这事儿,就有经商的性质了。 至少在洪武年间,商人的地位是很低下的,不能穿丝绸,不能养奴仆,不能科举,等同贱籍。 杨成是要挖第一桶金,不是要挖断自己的后路,这也是他为何要精选刘通家杂货铺的原因。 带着兄弟们再次进城,这次就不用再赶牛车了,而是每人花一文钱,打了个进城送菜的顺风牛车。 杨草小声问道:“哥,那么多杂货铺,你为啥非要选刘通家的?他家本钱有限啊!” 杨成淡然道:“其他几家杂货铺,生意好的,掌柜的过于狡诈,合作起来风险太高。 生意差的,破罐子破摔毫无心气儿,东西摆得乱七八糟,柜台上尘土都懒得擦了,没有上进心。 刘通的铺子生意不好,可他的心气儿还没散,跟这样的人合作,有很多好处,你慢慢就懂了。” 杨成后世靠拳脚拼杀起家,明白这些商业逻辑已经是快三十岁左右的事儿了。 既然重活一次,自然不会再走当年的弯路了。 进了城,直奔刘通的铺子。刘通早已望眼欲穿,毕竟一天赚一百文的好日子可不是总有的。 见到杨成,刘通赶紧喊秀儿出来倒茶。一回生二回熟,秀儿也不像上次那么羞怯了。 “刘掌柜,我这里有点东西,想让你帮忙卖出去。” 刘通心里一沉,合着今天不是来买东西的?我可又进了好几斤红糖啊,这下糟糕了。 他强笑道:“是什么好东西?我这铺子小本经营,大客户不多,贵重物品不好卖的。” 杨成掏出木盒,放在刘通面前。刘通狐疑地打开,眼睛顿时瞪圆了。 “糖、糖霜?这么多?” 这是两斤多白糖,损耗差不多是一半儿。没办法,黄泥水淋糖法损耗就是高,何况设备还比较粗糙。 但此时的糖霜价格,几乎是红糖的二十倍,也就是说,虽然损耗一半,也至少有十倍的利润。 倒不是白糖比红糖少吃多少,而是富商贵族们要的就是这个范儿,鸡白点都更值钱,何况糖乎? 震惊过后,刘通又有些迟疑:“小哥……杨兄弟,这糖霜贵重,我这小铺连红糖都卖不出去……” 杨成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商有商路,在你的铺子里自然卖不出去。但你可以把它卖给大铺子。 我只收你三千文一斤,你至少可以卖到四千文。同样的糖霜,那些大铺子进价不会比这个低。” 刘通也不笨,立刻明白了:“杨兄弟是不想背上经商的名声,想让我出面跑腿,这个我懂了。 不过朝廷的商税高,要收两成。四千文的商税就要八百文,一斤我只能赚两百文,太少了点。” 杨成笑道:“你这店一天能赚一百文吗?你一斤赚两百文,这两斤半就是五百文,少吗?” 刘通苦笑道:“卖这种贵货,让人眼红,都以为你赚了多少呢,税吏也要打点一二,你再给降点。” 刘通嘴上虽说着,手却死死地抓着木盒不放,显然是舍不得放弃这个跑腿儿的生意。 杨成点点头:“刚好,我还跟秀儿姑娘有些生意,看在她的面子上,我降两百文给你。 但有一点,你不能告诉别人这货是从我这里来的,什么时候能说,由我来定。” 第六章 混混 第六章混混 刘通连连点头,心说你让我说我也不说,你不愿意当商户最好,免得那些大铺子直接踢开我找你。 要收下这两斤半糖霜,刘通手里的钱是不太够的。不过杨成告诉他好说。 刘通手里有五斤红糖,还是按二百二十文,抵扣了一千一百文。 剩下的,给杨成凑了两千文铜钱,又从箱子底拿出一两银子,当一千文。 余下的,只能等糖霜出手后再结,总不能为了赚钱把资金链干断了。 杨成拿起白绢的团扇,这种小团扇有两种,一种是用整块绢子的,这种就贵,一把要三十文。 而刘通店里的,是用两个半块的绢子拼成一个团扇的,用的往往是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所以虽属绸缎,价格却也不贵,只要十文就够了。 这种绢扇为了美观,往往在中间加一条竹梁,掩盖两块绢子中间的针脚。 很多文人墨客喜欢买了白扇,自己题诗作画,也有的喜欢买上面有现成书墨刺绣的。 杨成拿起笔来,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秀儿姑娘,这十把白扇子我买了,你帮我绣上这句诗。 每把扇子我给你五文钱工钱。记住,只绣右边的一半,左边的空着。” 秀儿拿起那张纸来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看向杨成的目光也变得有些水气。 “杨公子,这……这是你写的?” 杨成点点头,毫不脸红的说道:“没错,是我写的。” 等杨成走出很远,秀儿还在看着他的背影。 刘通给铺门上了板儿,告诉秀儿:“秀儿,今天提前关门了,省得那些无赖假装买东西骚扰你。 舅舅出去卖糖霜去,你在后院呆着就好。歇够了就刺绣。 绣几个字就给五文钱,可比你原来绣竹子轻省多了。” 出城的路上,杨草紧紧地捂着怀里的银子和铜钱,生怕一不小心弄丢了。 杨牛则咧着大嘴,手里抱着红糖罐子,一副穷人乍富,不知道迈哪条腿的架势。 这不怪他俩,实在是他俩也没见过这么多银钱。 杨草就不用说了,家徒四壁。杨牛作为铁匠之子,家境在村里是比较宽裕的,但大多以固定资产形式存在,银钱也不多。 这世上永远有人看不得别人快乐,尤其是看不得和自己身份差不多的人快乐。 几个衣服上打着块补丁的混混围了上来,伸手一指两人。 “乡下小子,得了什么狗头金了,乐成这样?拿出来让爷们看看!” 杨草吓了一跳,手捂得更紧了,一个混混却认出他来了。 “这不是杨草吗?怎么,到县城来伸手发财,拜过孙二爷的门了吗?” 杨草涨红了脸:“我不是来偷东西的,我早就说过,我不偷东西!” 那混混笑道:“你小子别不识抬举,要不是看你爹当年有些手艺,孙二爷还不想收你呢。 你既然不肯拜孙二爷的门,那敢在县城里伸手,就是坏了规矩。 东西都交出来,我跟孙二爷求求情,保住你的手指头。” 杨牛大怒,就想动手,可手里抱着红糖罐子,又怕打破了,只是看向杨成。 杨成上前一步,挡在杨草前面:“听说官府对贼盗刑罚很重,你们孙二爷的门儿还开着呢?” 那混混打量了杨成一眼:“小子,官府是白道,我们是黑道,各有各的道。 别看官府叫得凶,没用。从三皇五帝到如今,哪朝哪代的官府不打击黑道,可黑道消失过吗? 你如果想靠官府,就别妄想了。真报了官,我们没事,你兄弟的手指头就保不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混混(第2/2页) 杨成淡然道:“怀里有钱不假,但不是偷的,是我兄弟做生意赚的。” 混混冷笑道:“是吗?就算是做生意,只要是在城里,也得有孙二爷一份儿。 本地的商铺,还得按月给孙二爷银钱呢。你们头一次进来,留下两成儿,下次可以少点。” 其实那些乡下人进城卖些鸡蛋菜蔬,这些混混并不会索要钱财,他们主要是针对商铺。 也许今日不过是看这三个小子年纪不大,又好像带着不少钱,所以临时起意,诈一下。 杨成心中冷笑,这些混混的行事风格和思维方式,和几百年后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自己年轻时也曾混迹其中,后来改头换面后,手下的手下的手下中,仍然有这种人。 所以他看着这几个混混的做派,不但觉得好笑,甚至还有点亲切。 “我在杨家湾也听过孙二爷的名号,不知道你在城里听没听过杨老虎的名头?” 混混一愣,盯着杨成:“杨家湾的杨老虎?你是他什么人?” 杨成点点头:“我是他孙子杨成。我再说一遍,这钱是我兄弟做生意赚的干净钱。 现在我缺钱,还不能孝敬你们。你若不肯,动手也罢,经官也罢,我都陪着。” 几个混混面露犹豫之色。这城里的混混也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都是海盐本地人。 而只要是海盐人,就肯定听说过杨老虎,也知道杨老虎有个叫杨成的孙子,未来要兼祧七家香火的狠人。 一个混混小声道:“杨老虎虽威风,可骨头都快烂没了,杨家湾也不是啥大村大族……” 领头的混混眯起眼睛,心里盘算了一下,换了笑脸。 “既然是杨成兄弟,那就是自家人,一场误会。 我叫孙则,是孙二爷的侄子,以后在街面上有麻烦可以找我。 不过有件事儿我得提醒你,我们敬佩你父祖爷兄,可你也不能坏了规矩。 若是做生意自便,若是做黑道的买卖,那得先来拜门,否则真抓住了,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混混们扬长而去,杨牛嘿嘿一笑:“还是成哥的名头好使!” 杨草满脸涨得通红,眼圈也红了,杨成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爹当过贼,跟你没关系。你爹被官府剁了手指,罚没家产,已经赎了罪了。” 杨草吸吸鼻子:“其实我知道,就是在村子里,大家看我的眼神也都有防备。” 杨成淡然道:“那你就跟着我好好干。等你有了钱,别人就那么看你了。 在人们心里,有钱人是不会做贼的。哪怕你真做了,他们也只会觉得你是在开玩笑。” 等杨成三人走远后,一个人影从角落里钻了出来。 孙则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你小子不安好心是吧,想拿我当刀使唤? 之前为什么不说那小子是杨老虎的孙子? 我要真动了他,杨家湾能不和我拼命?这么硬的骨头,想崩了我的牙吗?” 那人点头哈腰:“孙哥,我真不是有心隐瞒的,而是从心里就没把这当回事儿。 这小子在族里名声也不好,没谁会护着他的。我敢跟孙哥保证! 这小子也不知道鼓捣些什么东西,但肯定是弄到钱了!我就赶紧告诉孙哥你了!” 孙则不耐烦地挥挥手:“滚吧滚吧,他一个小崽子,能有多少钱,不值当的!” 第七章 恶商 第七章恶商 京福斋的东家白鹿山,正在家中搂着干女儿喝酒调笑。 这倒不是白鹿山有倭寇或娱乐圈的爱好,实在是被朱元璋这不解风情的家伙逼的。 当初穷棒子朱元璋讨饭时,估计看有钱人一大堆奴仆,自己却吃不上饭,十分的羡慕嫉妒恨。 等他当了皇帝,就宣布只有有功名的人才可以使用奴仆,否则就是违法。 这就苦了那些商人和地主。他们很有钱,但却没权利使用奴仆,难道还得自己扫地倒马桶? 历来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商人和地主们分别想到了不同的对策。 地主们名义上不养奴仆,但要求佃户轮流到自己家里义务或有偿劳动,还可以养男女长工。 而商人则让学徒、雇工住在自己家里干活。看谁顺眼,打算长期使用,还可以认干儿子,干女儿。 朝廷管天管地,管不了人家认干亲。而且最妙的一点是,认干亲这事儿不需要任何的官方手续。 只要俩人都承认这个关系,那就成立。明天俩人不承认了,那就没这层关系了。 所以今天还是干女儿,明天就成了小妾,官方也没法干涉。 正在兴头上,掌柜的急匆匆赶来,张口就是“不好了”! 白鹿山很扫兴,皱眉道:“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掌柜的急道:“不知道桂花斋从哪儿弄来了一批极品糖霜,点心品相大好! 不但如此,城中富户和贵人们,纷纷到桂花斋,单独购买糖霜,生意好得不得了。” 白鹿山一愣:“糖霜咱们也有啊,历来都是咱们挑剩下的,供货商才卖给他们啊!他们哪来的好货?” 掌柜的就知道白鹿山不信,他早有准备,摸出一个小盒子来,珍重地放在桌子上打开。 白鹿山看着盒子里那欺霜赛雪般的糖霜,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带着些许的不信,他掏出银耳挖来,挑了一些,放进嘴里,眯起眼睛。 “好货,真是好货啊!那些糖商从没供过这样的极品!这是哪儿来的?” 掌柜的低声道:“我让人打听了,这几天并没有新糖商来过城里。 何况咱们和那些糖商都是有契约的,货都要咱们先挑,谅他们也不敢胡来。 倒是今天中午,刘通去过桂花斋,听说出门时王德福亲自送出门的。” 白鹿山皱眉想了半天,才想起刘通是谁,他眯起了眼睛。 “王德福虽然总是一副平易近人的架势,可他毕竟是桂花斋的东家。 虽然这几年被咱们挤兑得够呛,可也不至于对刘通这样的小商人如此客气。 派人再去查查,若真是刘通的货,你就把他请过来聊聊!” 白鹿山请到头上,刘通不敢不去,而且他也知道,自己卖糖霜这事儿是瞒不住的。 像糖霜这种高级货,渠道比较窄,出现新的货源,像京福斋这样的大商家不可能不知道。 对着满桌酒菜,刘通看着眼前的白鹿山,不停地给自己打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恶商(第2/2页) 白鹿山人到中年,强壮的身材也已经发福了,但圆脸上的笑容里,仍然带着凶狠。 就像一把变了形的刀,但锋刃依旧寒光闪闪,让人不敢直视。 “我说话不喜欢绕弯子,今天请刘掌柜来,是为了糖霜的事儿。 刘掌柜的糖霜,以后卖给我吧,价钱不会比桂花斋的低。” 刘通赔笑道:“白东家,不是我不识抬举,实在是已经和桂花斋签了契约了,怎敢反悔? 何况京福斋是大买卖,还会缺了供货商吗?白东家就别难为我了。” 白鹿山的笑容顿了一下:“当着明人不说暗话,你那糖霜,纯度比市面上的都高。 短时间内还没什么,时间长了,那些贵人看到桂花斋的点心更精致,对我就大为不利。 这样,不管桂花斋给你多少钱一斤,我都加二百文,如何?” 刘通压根也没想过要和白鹿山合作。京福斋的名头虽大,在圈子里名声却不好。 白鹿山出身黑道,为人凶狠霸道,仗着府里京里都有后台,不讲商业规则,欺行霸市。 原本在本府,桂花斋是老字号,但白鹿山开了京福斋后,便威逼利诱,从桂花斋挖走了大师傅。 同时又给供应商施压,在紧俏材料上卡桂花斋的脖子。 桂花斋还动不动就被混混闹点事儿。一来二去,就把桂花斋打压下去了。 而京福斋也取代桂花斋成了本府进贡糕点的字号,有了贡品的名头,贵人们趋之若鹜。 而白鹿山这两年的生意也不再局限于京福斋,听说涉猎更广,势力也更大了。 像刘通这样的小商人跟白鹿山做生意,向来只有吃亏大小,就没听说谁能占到便宜的。 别看今天他多给两百文,将来他一定会想办法连本带利地吃回去。 到时自己还得罪了桂花斋,生意就更没法做了,所以两害相权取其轻…… 刘通一口咬定,生意人当以诚信为本,死活不肯同意毁约。 刘通相信,白鹿山已经是大商人了,现在也不是元末乱世,他不敢太过火。 看他挤兑桂花斋的手段就知道,最多是商业挤兑,混混闹事,让自己的铺子开不下去。 可这糖霜的生意,比自己的铺子可赚钱多了,自己决不能丢了西瓜捡芝麻。 见刘通如此顽固,白鹿山的笑容变冷了,眼神如刀般盯着刘通。 “刘掌柜,面子我是给足你了。你不接,就是不给我面子,咱们走着瞧。 只要那糖霜不是你自己做的,我就能想办法买到,到时你可别后悔!” 刘通连连点头,菜也没敢吃一口,就落荒而逃。 心里暗暗祈祷杨成能说话算话,尊重契约,千万别让自己鸡飞蛋打。 看着刘通的背影,白鹿山一掌拍在桌子上,酒杯掉在地上,打得粉碎。 干女儿出来收拾地上的碎片,白鹿山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拽过来。 “我现在火气很大!” 第八章 聘狗 第八章聘狗 白鹿山的能量不是吹的,很快他就已经查到了这段时间和刘通接触过的可疑人员。 可听到杨老虎孙子的名号时,白鹿山还是愣了一下。 如果是外地商人,白鹿山都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套威逼利诱的办法。 在这方面,他有成熟经验。这年头只有地头蛇,没有过江龙。 托朝廷严管流动人口的福,如今各地的黑道,都只能窝在自己的地盘儿里。 真想弄个几十上百人过来pk,没等到地方,半路就先被查路引的官兵给灭了。 假如这外地商人有官方后台,那也不惧。 因为白鹿山知道,对方的后台可能只是某个官员,而自己的后台…… 可杨老虎的孙子,就有点麻烦了。 杨家湾虽然不是大宗族,可杨老虎当年带着义军护住了多半个海盐地区,遗泽遍地。 加上杨老虎家七个儿子只剩了这一条根,真要下黑手,别说杨家湾会拼命,没准还会有别的麻烦。 所以只能先来软的,假如一定要上硬的,也必须要想个巧妙之法才行。 当天晚上,白鹿山就坐着豪华车轿,直奔杨家湾杨成家门口,自己亲自提着礼盒进门。 村里人看着这豪华的车轿停在了杨成家门口,纷纷围观猜测。 “这人说是来找杨成谈生意的!小成子不是说在城里做点小生意嘛,怎会有这等豪商上门?” “这生意肯定小不了啊!这样的大车轿,整个县城也没有几辆!” “我就说小成子有出息,也不看看人家父祖都是干什么的,龙生龙凤生凤,能差得了吗?” 只有李正站在人群里表达不同意见:“唉,经商虽也是正道,总归低人一等。 杨成是有几分小聪明的,不该用在这上,而该好好读书科举,方是正道,奈何奈何……” 替杨成把守作坊大门的杨牛赶紧澄清:“谁说成哥做生意了?是杨草做生意,成哥帮他而已!” 屋里,白鹿山看了尖嘴猴腮的杨草一眼,了然地笑了笑。 “无妨,谁出面都无妨,我只是找说了算的合作罢了。 成兄弟,你的糖霜让刘通过一手,估计至少两成的利就没了,何必呢? 在海盐城做生意,最重要的是靠山。只有靠山硬,生意才能顺利。 若是我们合作,我一斤糖霜直接给成兄弟四千文,而且保证没人敢碰你,如何?” 杨成笑了笑:“白东家,我不是商人,也不会做糖霜。糖霜是刘掌柜寄存在此的。 他和我兄弟签的契约,也只是掩人耳目罢了。多绕个弯子,免得让人知道进货渠道罢了。” 白鹿山的目光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作坊,语气更加诚恳。 “成兄弟不愿担上商人的名头,这我懂。朝廷不待见商人,我等同病相怜。 为了犬子读书科举,我也买了一片田地,佃了出去。不图租子,只为要个农户身份。 当着明人不说暗话,一样是赚钱,你为何不肯跟我合作,非要找刘通呢?” 杨成沉吟片刻,语气也更加诚恳:“白东家,我不管跟谁合作,都要能掌控全局,而不能被人掌控。 所以我选刘通,不会选你。你也不必说可以让我掌控,这话你敢说,我也不敢信。” 白鹿山的笑容渐渐隐去,坐直了身子,扫了一眼这宽敞而破败的大院子,点了点头。 “不亏是杨老虎的孙子,可惜,现在已经不是二十年前了。 人人都想掌控别人,不想被别人掌控。可实际上,就连被人掌控的资格,都是要拼命去争的。 我也被人掌控,你知道我是击败了多少人,才获得了被人掌控的资格吗? 就拿刘通来说,他为了能被你掌控,不惜得罪我,这也是在玩命! 既然谁都逃脱不了被掌控的命运,就该努力做到让更高层的人掌控,你说呢?” 杨成点点头:“不错,我也逃不脱被掌控的命运。所以如果一定要被掌控,我得选个更高层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聘狗(第2/2页) 白鹿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冷笑:“好,够狂,我欣赏。我等着你来找我。 不过到那时,就不是合作了,我会出钱买你做糖霜的手艺,告辞。” 深夜,杨牛回家了,杨草和杨成睡在最靠近作坊的屋子里。 一个黑影静悄悄地靠近院子,在夜色的掩护下,翻墙进院儿,手脚十分利索。 然后贴着墙根走到作坊门口,四下打量一下,见作坊的窗户上镶嵌着铁条,知道进不去。 他扒着铁条往屋里看,里面黑洞洞的,月光照不进小小的窗户,什么也看不见。 杨草忽然睁开眼睛,推了推杨成:“哥,作坊那儿有人。” 杨成翻了个身:“你去起个夜,把他吓走就行了。明天咱养条狗。” 第二天,杨成在村里询问谁家有狗要送。 在农村,家里养条狗很正常,但一般只养一只,因为狗也不能只靠吃野食活着。 人都勉强吃饱的时候,多一张嘴就多一份负担,狗嘴也是嘴。 所以如果家门不幸,养的母狗被拱了,生下的小狗基本都是要送出去的。 除非大狗已经垂垂老矣,留一个做接班人,才会出现养两只狗的现象。 村里人热情地告诉杨成,李正家的狗被拱了,只生了一只小狗,却送不出去。 那小狗脾气暴躁,见人就咬,所以没人愿意要。李正家养了两个月了,正在发愁呢。 屠户说那狗像狼崽子,劝李正打死算了。李正不忍下手,就这么放着呢。 杨成兴冲冲地上门了,手里拎着一根带着肉渣的猪腿骨,还很讲究地系了根红绳。 开门的是李香儿,一见杨成,立刻沉下脸,咬着嘴唇转身就走。 李正迈着方步走出来,脸色倒是比以往好很多。 “小成,可是有事儿?” 杨成点头:“我是来下聘礼的。” 还没走回屋的李香儿一下停住了脚步,红着脸扭头怒视:“无赖!” 李正倒是没发怒,叹口气道:“你能痛改前非,我虽非杨家人,也是很开心的。 只是你和香儿的事儿,之前也并非只是因为你的人品问题。你若非身祧七家,唉……” 杨成拿出大骨头:“我是来聘狗的。宋人讲究聘猫,为风雅事。先生是读书人,我岂能不知理?” 李香儿气得一跺脚,转身就进屋了。李正哭笑不得,拈着胡子摇头。 “你呀你呀,还是如此油腔滑调。小狗就在窝里,凶得很,不好抱,否则早就送出去了。” 李香儿从屋里大声道:“爹,你别管他,让他自己去,免得再把你咬了。” 杨成拿着大骨头走到狗窝前,大狗龇牙抬头,那个黑色的小狗,也龇牙咧嘴,比大狗还要凶上几分。 杨成把大骨头扔到窝前,对大狗行了一礼,然后伸手去抱小狗。 大狗小狗同时龇牙咆哮起来,作势要咬,杨成伸出两只手,同时掐住两只狗的脖子。 两只狗都在拼命挣扎,歪头要咬他,喉咙里也发出呜呜的咆哮声,却挣不脱两只铁爪般的手。 杨老虎的基因名不虚传,但他穿越过来后,似乎也给这副身体带来了前世的狠劲儿。 他冰冷的眼睛盯着两只狗,带着野兽的威压,就像一只刚成年的老虎。 随着手越收越紧,两只狗的咆哮声越来越弱,挣扎也越来越弱,最后都尿了。 恶狗和恶人一样,都怕更凶恶的东西。 杨成松开手,两只狗掉在地上,全身发抖,呜咽着抬头看他。 杨成抱起小狗,对大狗轻声道:“我带它去过好日子。你放心。” 走到门口,杨成回头,看着正从窗户偷偷往外看的李香儿,微微一笑。 “聘礼收了,狗我带走了。” 第九章 书生 第九章书生 数日后,杨成再次进城,到刘通铺子里送货收钱。 刘通特意把铺子上了板,搞得像特务接头一样。 昏暗的房间中,刘通紧张地看着杨成,他憋了好几天了,但一直不敢去找杨成。 因为他害怕杨成误会是自己出卖了他,从而丢掉自己的跑腿差使。 “杨老弟,白鹿山有没有查到你?天地良心,我可是什么都没说啊。” 杨成手里把玩着秀儿绣好的团扇,就像没听见似的,刘通只觉得自己心跳一直在加速。 就在刘通快要心率过速的时候,杨成冲秀儿微微一笑。 “这绣功比之前的还好,可见是用了心的,得加钱。” 秀儿的扇子已经绣完了几把,因为精益求精,所以绣得并不快。 听见杨成夸赞,秀儿脸上一红,低声问道:“可,只绣这一句话在半边扇面上,看着好古怪啊。” 杨成笑道:“不急,后面有你绣的。只怕到时你忙不过来呢。” 然后才转头看向刘通:“刘掌柜,我想听听,你为何做桂花斋的生意,而不做京福斋呢?” 刘通赶紧说道:“虽说无商不奸,可商人也要有商人的底线。 那白鹿山是个无底线的商人。他行的不是商道,而是霸道。 跟他合作的商人,就两个结果,要么变成他的狗,他让咬谁就得咬谁。 要么变成他嘴里的骨头,吃干抹净后还要敲骨吸髓,直接变成渣子。” 怕杨成不信,刘通举了个例子:“有钱的商人,认些个干女儿也是常有的事儿。 可人家别人即使玩了,总归是认账的,或纳妾,或给笔钱找个人家。 白鹿山的干女儿,丑些的还能安稳当奴仆,有些姿色的他玩完了,就塞给自己的干儿子!” 杨成想了想:“给自己的干儿子,也算是有个归宿,和那些给钱的有什么不同吗?” 刘通小声道:“你知道朝廷是不允许商人豢养买卖奴仆的,但却允许家贫者典妻卖妻。 那女子是他干儿子的合法妻子,回头便以家贫为由,转手卖给了人牙子……” 杨成沉默片刻:“老刘,看来我没找错人。白鹿山去找过我了,我说只是帮你看货的。 你放心做,若是白鹿山挤兑你,我不会袖手旁观的。” 杨成只是个刚成丁的毛头小子,生意上也是个刚起步的生瓜蛋子,可刘通却莫名觉得很踏实。 聊完闲话后,开始办正经事,交割货物。 桂花斋结款痛快,刘通这次资金比较充裕,囤的红糖也比以前更多,恨不得杨成都能尽快变成糖霜。 杨成拿了几把团扇,又告诉刘通,手里若有钱,全都入手这种便宜的加梁团扇,越多越好。 刘通迟疑道:“这种半片绢子拼成的加梁团扇,都是些小门户的女眷使用,销量不高。 大户人家都用整幅绢子做的无粱团扇,咱们入手那么多,能卖得了吗?” 杨成淡然道:“信我你就入,你若不愿入,我找别人入就是了。” 刘通吓了一跳,忙不迭地点头:“我入,我入,只要挣钱,你说怎么入就怎么入。” 刘通想明白了,别管扇子挣钱赔钱,糖霜才是正经事儿,不能因小失大,得罪了杨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书生(第2/2页) 刘通急着出门送货,杨成三人也就告辞了,带着比上次更多的银钱和红糖出城。 刚上主街,没走多远,前面就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读书人在主街正中间,谈笑风生,招摇过市,周围百姓商贩纷纷躲避。 尤其其中还有两人穿戴着方巾襕衫,一看就是秀才功名持有者,更是不可一世。 在这小小的海盐城中,举人凤毛麟角,秀才已经是了不得的功名了。 这倒不是海盐的学习风气不好,而是朱元璋登基之后,曾经暂停过十多年的科举制度。 因此科举重兴不过是近两年的事儿,还没形成那么庞大的读书人群体。 像杨家湾里的李正,如果不是中间这十几年的暂停,也许早就混上童生了。 路上行人,无论良籍贱籍,农工商军,都得路边避让,弯腰行礼,以示尊敬。 那些没有秀才功名的,此时自然也不会避嫌,而是狐假虎威地跟在秀才身边,享受礼遇。 杨成心中想着事儿,杨草和杨牛沉浸在成哥赚钱了的喜悦中,闪避稍慢了些。 一个秀才拍了拍一个书生:“子业兄,看看那三个泥腿子,不但不礼让,看似还在嘲笑咱们。” 那个书生立刻像得了圣旨一样:“大胆,无礼,见到我等读书人敢不避让?” 杨成拱拱手:“各位相公,我等一时走神儿,有所冲撞,还望各位海涵。” 那书生打了个酒嗝:“你说话还算文雅,可你们到现在也未行礼,又是何故?” 杨成皱皱眉,刚要说话,杨草和杨牛已经弯腰鞠躬了,他也就没说什么。 不想那喝酒的书生依旧不依不饶:“手里还抱着东西,何等失礼,还不放下行礼?” 杨草和杨牛对视一眼,虽然他们知道读书人尊贵,不能得罪,却也不愿放下东西。 这人多手杂的,万一东西被人趁乱摸走怎么办?那可是杨哥娶娘子的钱! 那读书人大怒,他确实喝了不少,此时心里膨胀得不要不要的。 何况他出身不佳,考了好些年也未能中个童生,平时在书生群体里没啥存在感。 要不是他在书院里巴结上了郭秀才,只怕这些书生都不会带他玩儿。 也正因如此,他格外在意书生们对他的看法。一直积极表现,努力刷存在感。 “放下,我让你们把东西放下重新行礼!你们听见没有?” 其他书生见他发酒疯,有拊掌大笑的,有摇着扇子微笑不语的,也有微微皱眉的。 两个秀才众星捧月般地站在书生们中间,对视一眼,嘴角带着些嘲讽。 也不知是在嘲讽那三个乡下小子的窘迫,还是在嘲讽那个狐假虎威的书生。 一个童生上前阻拦道:“刘兄,何必如此,我们读书难道是为了让人行礼吗?” 那刘书生瞬间变笑脸:“庞兄,话不是这样说,我们读书知礼,自然也要教给别人知礼,才是教化之道啊。” 然后回过头来,脸色瞬间又变得狂傲:“说你们呢?没听见吗?难道想让知县打你们板子不成?” 第十章 知县 第十章知县 此时人们有个根深蒂固的想法,知县老爷也是读书人,和读书人是一伙儿的。 所以哪个读书人说要把人送去打板子,绝大多数平头百姓都会心惊胆战。 见两个兄弟手足无措,杨成目光中闪过一丝凶狠。这不是这辈子的,而是上辈子的目光。 如果他还是原来的杨成,只想在杨家湾称王称霸混一辈子,今天服个软也没什么。 但他志不仅此,所以今天这个脸不能丢。众目睽睽,可以被打倒,不能被吓倒。 被打倒后很容易就能站起来,被吓倒后,一辈子都站不直了。 杨成客客气气地拱手:“这位相公,看穿着不是秀才,不知可有童生功名?” 刘书生脸上略有尴尬,但气势不减:“我们读书人之事,你不懂,瞎问什么?” 杨成冷笑道:“也就是说,阁下连童生都不是,除了穿件长衫之外,和我也没什么不同。 我也是读过几本书的,如果这就能算是读书人,那还真是拉低了读书人的门槛啊。” 刘书生大怒,他最听不得的就是他不是读书人这话,大怒之下,酒劲上头。 仗着身后有两个秀才,若干童生的势力,挥手就要给杨成一个大逼斗。 之所以用巴掌而不是拳头,当然是刘书生认为读书人打人也要文雅些,不能像平头百姓一样粗俗。 掌掴比拳头文雅,就像喝毒酒比上吊文雅,上吊比砍头文雅一样,读书人必须懂这些。 可惜刘书生的文雅没能换来同等对待,杨成伸手一把抓住了刘书生的巴掌。 他没还手,一是不需要,二是他觉得事有蹊跷,书生就算狂傲,也犯不上如此相逼。 但他的手劲很大,刘书生已经嚎叫起来:“好疼好疼,胳膊要断了,快放开我!” 这时那最先怂恿刘书生的秀才忽然大喝一声。 “反了反了,竟敢殴打我等读书人,大明是没王法了吗?同学们,我等共击之!” 那个劝架的童生犹豫一下,没有动手,其他书生有的站着没动,但大多数人都跟着那秀才冲了上去。 杨成三人瞬间被围在了中间,一片混乱中,杨草死死护着怀中银钱,打不还手。 杨牛护着杨草及怀里的红糖,用宽厚的后背,挡住众书生的拳脚,发出擂鼓一样的咚咚声。 杨成大怒,但他下手仍有分寸,不用拳脚,只用膝盖轮流对着书生们的裆部顶去。 一片哀嚎声后,众书生纷纷捂裆蹲地,涕泪横流,骂声不绝。 围观群众发出了惊呼声,他们经常见这些书生招摇过市,盛气凌人,可还没见过有人敢还手的。 “握草,这年轻人,握草,这年轻人!” “这孩子要惹祸了,书生岂是好打的?” 被打得最惨的是刘书生,他顶在前面,被杨成顶了三下,脸上满是蛋蛋的忧伤。 “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 超然站在外围郭秀才终于开口了,脸色十分难看。 他虽然对挨打的刘子业并不在乎,但在书生圈儿里,大家都知道刘子业是他的狗腿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知县(第2/2页)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何况刘子业也不是一点用处没有,譬如去醉花楼时就能衬托他的文采风流。 更别说亲自动手的白秀才了,这是他同窗好友,又是他父子的移动支付商。 在万众瞩目中,郭秀才上前一步,手挥折扇,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成。 郭秀才身材高挑,虽然很瘦,但配合上他自信的气势,确实可以对人形成居高临下的压力。 杨成伸手推开捂脸哀嚎的刘子业,缓缓站直身子,郭秀才这才发现,对方并不比他矮。 而且有一种凌厉的气势,就像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逼到人的面前,让人忍不住后退一样。 郭秀才镇定一下,才忍住没有后退:“就算刘子业没有功名,你随意殴打他人,也是有罪! 何况这些人中,有童生有秀才,你竟敢动手殴打众人,侮辱斯文,胆大包天!” 杨成环顾四周:“众目睽睽,都能看见是他们先动手打我的,我只是招架而已。” 郭秀才顿了一下,冷笑道:“好一张利口,你当我是瞎子吗?” 杨成淡然道:“你们从一开始就不断挑衅,我们一直以礼相待,这些都看不见,难道你不是瞎子?” 郭秀才的折扇猛地合了起来:“好,好,好,在海盐县城里,很久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了。你可知我是谁吗?” 杨成的目光扫向人群,此时此刻,自然该有吃瓜群众报上此人名号。 果然有人说道:“这孩子要倒霉了,这位秀才可是知县大人的公子郭永啊!” 杨成心里叹了口气,上辈子他遇上的第一个大坎也是如此,命运何其相似。 上辈子他父亲在集上摆摊,被混混勒索两倍摊位费,他和两个发小儿赶去讲理。 然后就打了起来,那是他扬名立万的起点,原本只想护着老爹,结果打成了那个集市的老大。 对方抢了两次,都铩羽而归,然后就动用了官方力量。 他被关了十五天,在里面又打了一架,并结识了一个有能量的大哥,也算因祸得福。 可他最终不得不退了一步,因为那个大哥告诉他,民不与官斗,除非你身后有更大的官。 现在他的局面还不如上辈子,上辈子毕竟是现代,官吏下手也得有个分寸。 现在这年头儿,知县就是百里侯。破家的知县,灭门的知府,岂是随便说说的? 不等杨成想完,郭秀才已经喊了起来。 “捕快何在,把这狂徒给我拿下,我要带同窗们击鼓鸣冤!” 两个巡街的捕快挎着腰刀,推开众人走过来,到了跟前,看清两伙人,顿时一愣。 城门口的税吏,就是捕快们轮流上岗的,此时的捕快中有一人就是之前认出杨成的税吏。 他看着蹲了一地的读书人,心里暗暗叫苦,走到杨成身边,抓住杨成的胳膊,做出抓人的姿态。 却在杨成耳边小声道:“你惹祸了。朝廷不让本地为官,知县不是海盐本地人,未必会给你面子啊!” 杨成点点头,低声道:“多谢老兄告知,我心里有数了。” 第十一章 上堂 第十一章上堂 看着公堂下面围了一群吃瓜群众,知县郭纲暗暗皱眉,可又没法下令清场。 本来前朝知县审案,是可以闭门清场的。但大明洪武初期,朝廷有新说法儿。 除了涉及女子贞洁、官员、谋逆等特殊案件,普通案件不得拒绝百姓围观。 朱元璋始终对官员们不放心,除了成立锦衣卫查探外,利用舆论压力震慑官员也是办法之一。 就算官员不怕舆论压力,看的人多,将来锦衣卫下乡访谈时,消息源也比较多。 郭纲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何事击鼓,从实道来!” 秀才郭永和白飞金站在堂下,其他书生无免跪之权,都和杨成等人一样跪在地上。 不过书生们个个夹紧两腿,扭来扭去,跪姿显得相当古怪。 郭永使了个眼色,白飞金知道这种场合下,郭永身份特殊,不便首告,便夹着两腿挺身而出。 “县尊大人,我乃本县秀才白飞金。今日我等同窗好友,小聚欢饮。 结果在街上遇到这三个乡野村夫,不守礼数,出言羞辱我等。 这也罢了,他们竟然还悍然动手,殴打我等,导致刘子业重伤,我等也皆有伤在身。” 郭纲看向杨成:“被告何人,白秀才所告之事,你可承认?” 杨成摇头道:“小人杨家湾杨成,今日进城购物。他们酒醉挑衅,动手殴打我等。 我三人遵纪守法,并未还手。堂下百姓,都亲眼目睹,可为人证,大人不妨询问。” 这话难以驳回,郭纲看向堂下,语带威胁之意。 “可有人愿意为杨成作证吗?须知作伪证与案犯同罪!” 堂下百姓小声议论,似乎是杨成的名字让他们想到了什么,嗡嗡声一片。 郭纲满意地点点头,看来自己暗示到位,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儿。 “既然无人为你作证,刘子业伤情一目了然,你难逃罪责……” “小人等愿意为杨成作证!” 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头儿走出来,似乎是众人推出的代表。 郭纲压着怒气:“你是何人,表明身份!” 老人道:“小人是刘家湾人士,今日进城采买。堂下百姓中有小人的乡里,皆愿为杨成作证。 确实是书生们挑衅,且动手在先。杨成三人一直招架,并未看到动手互殴。” 郭纲沉吟道:“你刘家湾与杨家湾相邻,想来两村关系甚密,可算一面之词……” 堂下又走出一个老者:“小人是大柳村人,和村中几人在城中帮人盖房。 小人等愿意作证,书生们挑衅打人,杨成三人一直招架,并未还手。” 人群中还有几人,向前跨了半步,显然若知县仍不采信,就要接连站出来了。 郭纲眉头越皱越紧,这事儿不对劲。这样有弊无利之时,平时这帮草民绝不会如此积极出头的。 他的目光扫向师爷,奈何师爷是跟他一起来的,也并非本地人士,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时捕头凑到师爷身边,小声跟师爷说了几句话,师爷恍然大悟,立刻凑到郭纲身边耳语。 郭纲心中恼怒,白鹿山这厮,只让他震慑杨成,却没有告诉他杨成竟还有如此身世。 这种乡贤虽无功名财势,但处理起来颇为麻烦,更何况像杨成这种情况,更是特别棘手。 但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郭纲一拍惊堂木,喝道。 “就算如众人所说,是书生们挑衅在线,但你三人并无伤痕,而这些书生……” 郭纲停住了,询问地看着白飞金,意思是你们口口声声说受伤,还说刘子业重伤,伤在何处? 白飞金神色尴尬,但不能不说:“大人,这厮下手阴狠,我等皆……这个私处受创。” 杨成冷笑道:“空口白牙,谁不会说。若真有伤,当堂验伤便是。 若真有伤,互殴之罪该打该罚,知县大人依法处置便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上堂(第2/2页) 挨打的书生们都怒不可遏,却没一个人肯脱下裤子验伤的。 就算可以到后堂由公差验伤,但看那些捕快们憋着笑的神情,书生们也是玩玩不肯的。 开玩笑,书生的私处岂是这些人随便能看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除了父母妻子,青楼知己,谁能随便看? 万一那些捕快扯老婆舌,把自己的大小长短,形状毛发描述出去,被人耻笑还在其次,还有极大的隐患! 不要以为这是笑话,在古代,私处的特征是断案很重要的证据! 曾有女子状告被人奸污,那人咬牙不认,官府一时也没有办法。 结果女子直接说出此人的锤棍之间有颗痣,官府查验属实,直接大刑伺候,打服定罪。 事情就此进入僵局,书生们无法证明受伤,百姓们又证明是书生挑衅在先。 最后郭纲只好草草结案:“双方街上偶遇,杨成身无功名,本当礼让秀才,有过在先。 书生们激于义愤,发生口角推搡。因双方各有过错,且均未受伤,本官判罚如下。 杨成有辱斯文,当略施薄惩,打十板,罚钱五百……” 众百姓心中叹气,却无可奈何。他们身为草民,已经仁至义尽了。 殴打之罪不成立,但有辱斯文这一条,类似寻啥滋啥,是读书人手中的万能帽子,随时可以扣下来。 杨成忽然自言自语道:“有辱斯文才挨十板子,罚五百钱,倒也不多。 可我若没记错,今年是乡试之年吧。当今朝廷抡才大典,据说不但重文才,更重人品。 如果百姓只因在路上见到官员之子没行礼,就被官员打板子罚钱。 不知这事儿传到府城,乡试主考官作何感想?传到京城,朝廷又作何感想啊。” 郭纲一愣,脸色阴沉下来,看向堂下的儿子,郭永神色也有些惊慌,因为他们知道杨成说的没错。 朱元璋对读书人是明面尊敬,暗地防备,他总觉得,读书人人品好的不多。 在暂停科举的十几年里,他实行的是举荐制,也就是让地方上举荐有才有德之人。 但举荐制弊端实在太大,加上十几年经营后,大明的教育体系已经基本完善,所以重开科举。 但两个制度转换之时,总会有一些余波。 例如此时朱元璋就明确指出,国家选材,德才并重。有才无德者,即使中举也不给官当! 这其实只能算是一个态度,因为考生遍布天下,朝廷也没法知道谁有德无德。 除非有人有具体证据,说明某人如何无德,例如爹妈刚死就逛青楼纳妾,但这种情况太罕见了。 可就算只是个态度,郭纲父子却也不敢等闲视之。万一呢? 眼前这小子身世特殊,不是普通泥腿子,没准真能造出些舆论来。 人要倒霉,多小的概率都可能赶上,郭永也是苦读多年才等来乡试机会,岂能冒险? 可狠话说出去了,郭纲又不能自行收回。他需要一个台阶,于是目光看向首告白飞金。 白飞金心领神会,知道今日已经占不到便宜,万不可再给郭纲父子惹麻烦,当即拱手道。 “县尊大人,我等读书人,自当大度些,不与村野之人计较。今日之事,我们就不追究了。” 郭纲松了口气,威严道:“果然是读书知礼之人,很好。此事就此了结,退堂!” 哥仨走出公堂,杨成带着两人向堂下为自己作证的百姓深深鞠躬,并问了为首几人的姓名,这才离去。 出城后,杨成坐在顺风牛车上沉默不语。 杨草和杨牛以为他以前没受过气,今天受了委屈,心里不爽,也不敢说话。 许久,杨成长吁了一口气,自言自语:“看来,有钱,有人之外,还得有个功名才行啊。” 第十二章 好大儿 第十二章好大儿 眼看知县退堂,眼看着杨成三人扬长而去,众书生愤愤然看着白飞金。 这厮最先怂恿刘子业挑事儿,又率领大家围殴,现在吃了大亏,这厮竟然说不追究了! 受伤最重的刘子业兀自捂着裆部直不起身来,不可思议地看着两个秀才公。 “郭兄,白兄,就……就这么算了吗?我挨打了呀!” 郭永看了刘子业一眼,眼神中带着不耐和恼怒。白飞金赶紧打圆场。 “子业兄,各位,今日大家据理力争,以德服人,正是我辈读书人之风采。 一会儿我请大家去醉花楼听曲儿,安排全套。今天子业兄居功至伟,当坐首排。” 书生们顿时从愤愤然变成了欣欣然,刘子业更是顿时忘记了疼痛。 以往去醉花楼他只能坐最后一排,别说触摸了,连音画都不是高清的。 想不到今天能坐首排,没准姑娘们给郭永和白飞金敬酒时,自己还能蹭蹭呢! 之前劝过架的庞童生拱手道:“家中还有些事,今日就不叨扰白兄了。” 郭永一把拉住庞童生:“少来,你定是回家偷偷温书。今年又没有院试,你急什么?” 其余几人也随声附和,拉扯着庞童生,簇拥着郭永等人走了。 刘通此时却是很开心的,他的糖霜全出手了,而且王德福声称,这样品质的糖霜,有多少要多少。 当然,王德福也曾试探着询问过他糖霜的来源,刘通推说是远方亲戚从海船上弄来的。 王德福知道这必是托词,但守住商业机密也是人之常情,便不再追问。 只是坚持和刘通签了独家供货契约,约定刘通的糖霜只能送给桂花斋,价格为四千二百文一斤。 这已经是大价钱了!若不是桂花斋缺货,正常绝对给不到这个价格。 至于桂花斋对外卖糖霜,能卖到多少钱,刘通都不眼红,什么人挣什么钱,这钱他挣不来。 王德福是个讲究人,他若是想查,早晚能查出刘通的货源,可他并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如果持货人愿意和自己直接交易,早就直接上门,而不用过刘通这一手了。 至于对方为啥非要通过刘通,这事儿王德福并不打算弄清楚。 生意人要学会让别人也赚钱,若想自己把钱都挣了,很可能鸡飞蛋打,什么都赚不到。 就像刘通也不想弄明白杨成的糖霜是怎么弄出来的一样,他就是个跑腿的,好好挣跑腿的钱就好。 他从乡下进城混了这么多年,背着个经商的名头,却只能混个温饱。 现在祖坟冒了青烟,成了杨成的糖霜中间商,虽说利润率不算高,但总金额很高。 而且这明显是个长久生意,以后自己就算不能大富,至少也能小富,远离斩杀线。 所以晚上吃饭时,刘通特意让秀儿多做了两个菜,还烫了一壶酒,准备庆祝一下。 刘通娘子天擦黑才到家,一见桌上有酒有肉的,就竖起了眉毛。 “做啥子?吃断头饭啊!是不是姑娘又馋了?姑娘,咱家不比你家,可禁不起这么吃!” 秀儿垂着头,不敢说话,只是伸手假装抹眼泪,以慰舅母之心。 刘通赶紧说道:“你说什么呢?是我谈成了一桩大生意,全家一起高兴高兴。” 刘通娘子撇撇嘴:“就这么个小铺子,你能谈成什么大生意?你就敢这么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好大儿(第2/2页) 子业说了好几次了,他的长衫旧了,要再做一件儿,否则上学都嫌丢人。” 刘通叹口气,刚要说话,刘子业已经醉醺醺地进了屋子。 刘通娘子立刻满脸笑容:“子业,你咋回来了,今日书院放假?快坐,今天有猪耳朵吃呢!” 明朝初期,受元朝统治的余波,猪肉尚属贱肉,价格也比鸡鸭羊都要便宜。 其中很重要的原因,是此时虽有阉割技术,却还不够普及。 当时养猪的环境也很差,猪仔阉割后,尤其是母猪仔阉割后,死亡风险较高。 而百姓又没法控制母猪只生公的不生母的,所以往往劁猪时只劁好劁的公猪。 大部分养猪的为了避免损失,干脆就都不劁,反正一样有人买。 在饭都吃不饱的年头,猪肉主要的价值是营养和能量,而不是味道。 只有大酒楼里的高价猪肉能保证是劁过的,老百姓上街买的猪肉,基本上都是带着腥臊味的。 刘子业瞥了一眼桌上的菜,对猪耳朵不屑地一挥手。 “今日在醉花楼吃过了,郭永请客,我做的首排,吃的可是炙羊肉!” 刘通看了儿子一眼,无奈地摇头,给秀儿碗里夹了一筷子猪耳朵。 “子业啊,你在德文书馆读了十年书了,依旧考不上童生。 依我之见,不若学一门手艺,实在不行,学学做生意也可。” 刘子业脸涨得通红:“休提什么手艺生意的!我同窗都说,若非你是商人,我早就考上童生了! 想来是知县大人知道你是做生意的,才心存轻视,连我的试卷都不好好看一眼! 我这么讨好郭永是为何?还不是想求他跟他爹说一声,对我照拂一二吗?” 刘通窘迫道:“我虽经商,可你的户籍过继在你大伯名下,他家乃是农户,怎会影响你呢?” 刘子业还没说话,刘通娘子狐疑道:“子业,你这手腕怎么青了?还有,你扭来扭去的做什么?” 刘子业脸更红了:“今日在城中,有三个村汉对我等读书人无礼,我便替郭永教训他们一顿。 因是以一敌三,虽然获胜,难免受些小伤。郭永还单独敬了我一杯酒呢!” 秀儿柔柔地说道:“表哥,你们一群书生,怎么只有你一人动手?他们也不帮帮你吗?” 刘子业看着秀儿,脸色比看自己爹娘要好很多,甚至还谄媚地笑了笑。 “秀儿啊,他们都是文弱书生,哪有我这般文武全才?帮不上忙的。” 他似乎很怕别人觉得郭永不拿他当回事儿,赶紧找补道。 “不过郭永当即让捕快把他们带到了公堂上,知县大人已经狠狠申斥了他们,帮我出过气了。 郭永喝酒时说了,等他考上举人后,一定会找个由头,狠狠收拾那小子一顿!” 刘通摇头道:“既然你把人都打了,又何必闹上公堂呢? 那郭知县不是本地人,可咱家是从村里进城的,亲戚朋友都在村里。 各村各镇之间也多有亲戚,万一大水冲了龙王庙,将来走亲遇上岂不尴尬?” 刘子业摇头:“乡下人而已,和咱家能有什么亲戚。领头的小子说是杨家湾的,叫什么杨成。” 啪嗒一声,刘通的饭碗掉在地上,砸得粉碎。 第十三章 杨二蛋 第十三章杨二蛋 秀儿也惊呆了,嘴里原本慢慢嚼着的猪耳朵发出咯噔一声脆响。 刘通娘子气恼地看着刘通:“你干什么?一个碗多少钱?还有满满一碗饭呢!” 刘通全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指着刘子业的手指头抖得就像在抢红包儿。 “你,你,小畜生,你砸了我的饭碗啊!” 刘子业也惊呆了,还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栽赃陷害吗? “爹,你疯了?明明是你自己把饭碗砸碎的,我何曾碰过你?” 刘通气得团团转,最后还是秀儿轻声细语地将事情缘由说了一遍。 听说一次就能赚几百上千文的生意要砸锅,刘通娘子也呆住了,罕见地埋怨儿子。 “子业啊,你打谁不好,干啥偏偏打他呢?我在娘家时就听说过他家的,那不是个好欺负的。” 刘子业却不以为然,他从小就跟着父母进城,又早早进了书院读书,对乡下之事所知甚少。 只是听说事关银钱,刘子业却也心疼。他想了想,很有把握地开口。 “爹你不用担心,我与郭永是同窗好友。那杨成若胆敢不把生意给你做,我就让他生意干不下去!” 刘通看着自己的好大儿,心里都在滴血。 他不是蠢人,这几天发生这么多事儿,今天的事儿就未免显得太巧了些。 他忽然问道:“今日和你一起的同窗中,可有白鹿山的儿子?” 刘子业吃了一惊:“爹,你学算命了?何以如此精准?其实,虽说是郭永请客,出钱的是白飞金。” 刘通怒道:“蠢货啊,你被人当刀使了,还不自知?这分明是白鹿山一箭双雕之计!” 转了两圈儿后,刘通立刻在铺子里搜罗了几件拿得出手的东西打了个礼盒儿。 “子业,你随我到杨家湾去一趟,负荆请罪,说明被人利用了,或可挽回!” 刘子业脑袋晃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让我去跟一个泥腿子认错?简直是斯文扫地! 传出去还不被同窗们笑掉大牙?我以后还在不在书院呆了?” 说完也不等刘通发火儿,转身就跑,在门口还停了一下,看着秀儿。 “表妹,我最近又写了几首好诗,等我下次拿回来给你看!” 杨家湾,杨成并不知道自己揍的书生是刘通之子,他只是感慨了一下要有功名,就暂放一旁了。 他还有更紧迫的事儿,那就是继续做糖霜,尽快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 做活性炭的设备还太简陋,他画了两张图纸,让杨铁匠给打两根更好用的铁管,好通蒸汽。 竹筒虽然现成,但禁不起铁箱子的高温,没使一会儿就碳化掉渣了。 而且风箱也得置办一套,毕竟借用杨铁匠的不是长久之计,人家也得干活啊。 村里人都听说杨成进城卖货了,看这小子带着俩小兄弟忙忙活活的,确实像是在干正经事儿。 族长十分欣慰,在傍晚村头纳凉时,跟村里人感慨,杨家祖宗保佑,浪子回头金不换啊。 刚从城里回来的杨二蛋也凑过来聊天,此人把地租给了别人,自己常年在城中晃荡。 当时在村里,这种人被视为游手好闲之徒,类似泼皮无赖,因此众人都不爱搭理他。 老族长还是很负责任的:“二蛋,你也老大不小了,成天东游西荡,成何体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杨二蛋(第2/2页) 你学学人家杨成,虽然小时候犯些混,可人家成丁了,就浪子回头了!” 杨二蛋嘲讽一笑:“你们还不知道吧,杨成不在村里闯祸,改到城里闯祸去了!” 众人一惊,杨二蛋扬眉吐气,绘声绘色地说杨成在城里打了书生,差点被人抓到衙门去打板子。 “那些书生虽张狂些,可他若不张狂,人家怎会惹他? 正常人谁会和书生们较劲,他却敢动手打人家!还在公堂上嚷嚷着凭他父祖身份谁也不怕。 那些书生里不但有秀才公,还有知县的儿子呢!要我说,咱们杨家湾早晚得被他连累!” 众人一时无语,本以为是浪子回头,想不到是浪里个浪,浪得更远了! 以往在村里称王称霸,毕竟是肉烂在锅里,小池塘翻不起大浪来。 现在连秀才公都敢打了,还敢在公堂上和知县叫板,确实容易给族里惹祸啊! “你放屁!成哥才没说什么父祖身份!而且那些书生动手打人,成哥不过是招架而已!” 杨草跟着杨牛回家拿东西,正听见杨二蛋胡扯,顿时火冒三丈,大声驳斥。 杨二蛋眼珠一转:“小屁孩儿,敢做不敢当吗?我亲眼所见,还能有错吗?” 杨牛和杨草气得要动手,杨二蛋嘿嘿一笑。 “恼羞成怒了?还敢动手?别人惯着你们,我可不惯着!” 众人自然不能让他们打起来,只是劝解,却是大都信了杨二蛋的话。 人的口碑不是一天养出来的,杨成仗着父祖功德,在村里横行多年,如今到县城惹祸,也在情理之中。 “二蛋哥,这些你当真都是亲眼所见吗?” 见取东西的人迟迟未归,出来找人的杨成听了几句,淡淡的开口了。 杨二蛋眯起眼睛看着杨成,心里有股无名的邪火在窜。 同样都是游手好闲的村痞无赖,凭什么自己就人人喊打,杨成就能横行无忌? 他跟人打架家里就能多几只鸡,自己跟人打架就会被族人制裁。 这些也都罢了,自己喜欢李香儿这么久,都不敢随便去撩骚,这厮竟然敢偷看人洗澡! 这也都罢了,最不能容忍的是,他不过是退还了当初讹诈的鸡,就成了浪子回头了? 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我当然是亲眼所见的!你不承认我也没办法,谁让咱们都口说无凭呢?” 杨二蛋很得意,因为没有旁证,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自己没有证据证明,对方也无法证伪。 杨成淡淡一笑:“也就是说,你亲眼见到我们被书生打,却不顾同族子弟,当了缩头乌龟? 你亲眼看着我们上公堂,其他村的人挺身而出为我们作证,你却袖手旁观?” 这句质问顿时点醒了众人,当时的宗族观念是很重的,出门在外,同族之人守望相助是必须的。 对与错是其次的,团结远比对错更重要。兄弟阋墙,共御外辱,这才是宗族的生存之道。 老族长脸色一沉:“他们三个人只有杨成成丁了,杨牛和杨草还是孩子呢! 不管起因如何,族里的孩子出了事儿,你就在人群里眼睁睁看着?亏你还姓杨!” 第十四章 燕瘦环肥 第十四章燕瘦环肥 杨二蛋一惊,撒谎是一回事儿,不团结族人是另一回事儿,这可严重多了! 撒谎最多被人鄙视,反正他也被鄙视惯了。可若是不团结族人,以后在这村里可就难呆了。 他赶紧解释:“不不不,当时我……其实我当时不在场,是听别人说的。” 杨成冷笑道:“你既然是听别人说的,为何又言之凿凿,说是自己亲眼所见呢?” 杨二蛋额头见汗:“这不是话赶话吗,这俩小子打死不承认,我才急了的。 我也是为了维护杨家湾,你殴打书生,顶撞知县,惹了祸还不是要族里护着你们。” 杨二蛋拉大旗作虎皮,拿全族利益打马虎眼,想把自己说谎的事儿岔过去。 事实证明,这招很有效,因为族人其实不太关注杨二蛋的人品,他们更担心的是杨成究竟有没有惹麻烦。 正如杨二蛋所说,若是杨成惹了麻烦,族里一定得全力回护,若赔钱罚银,最后还是得族里承担。 杨成从头到尾把书生惹事儿,自己解决的过程跟大家说了一遍,大家稍微松了口气。 挨打的连个童生都不是,而且知县和儿子也没有追究,虽有隐患,但情况还可以接受。 杨二蛋急道:“各位兄弟叔伯,杨成刚刚成丁,进城做生意难免不知深浅。 这次差点就给族里惹下了大祸。要我看,还需有个老成些的,在城里有人脉吃得开的人带着才行。” 众人这才了然,原来杨二蛋打的是这个主意,说道在城里人头熟,吃得开,村里非杨二蛋莫属。 他曾对众人炫耀过,自己和城中团头孙二爷是好友,和各大商铺掌柜的也都很熟。 不管几分真假,杨二蛋确实是时常能从城中弄些银钱回来,在杨家湾算是外场人儿了。 杨成眯起了眼睛:“二蛋哥,前几天在城中,堵着我们要钱的混混,是你找来的吧?” 杨二蛋一惊,脸上却是委屈愤怒:“什么混混,你在胡说些什么!” 杨成笑道:“孙则是团头孙二爷的侄子,你既然和孙二爷相熟,自然也认得了。 我还纳闷呢,城里那么多人,他们怎就知道杨草身上有钱呢?” 杨二蛋赶紧辩解:“定是你们小小年纪,脸上藏不住事儿呗。我岂会干这种吃里扒外的事儿?” 杨成淡淡说道:“你既然与各大商铺的掌柜相熟,想来京福斋那么大的门头,你也必然相熟。 我本来也纳闷,杨家湾的路曲径通幽,房屋错落,白鹿山的马车一步冤枉道都没走。 看来你不但告诉他我住在哪里,连怎么走都指画得很详细啊。想来那日你就在白鹿山车上吧?” 话不说不明,村里人也不是傻子,心下顿时了然,不由得都对杨二蛋怒目而视。 老族长气得拿起旱烟袋就冲着杨二蛋的脑壳抡过去,吓得杨二蛋扭头就跑。 杨成大声喊道:“二蛋哥,今夜再去我家院里需小心了。小黑可没栓绳。 你家还无后呢,以后见面我可不想叫你一蛋哥或者无蛋哥!” 人群中有人先掌不住,一下笑出了声来,却是跟着父母出来看热闹的李香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燕瘦环肥(第2/2页) 随即李香儿想到自己不该在这种粗俗的语境下笑的,因为这会显得自己秒懂。 因此她羞恼地瞪了杨成一眼,啐了一口:“什么意思,我不懂,反正不是好话!” 众人本来就在笑,见她如此欲盖弥彰,都笑得更厉害了,弄得她满脸通红。 正想着如何找补,一阵柔弱的笑声传来,人们这才发现人群外多了辆骡车。 这骡车和白鹿山的比不了,车上的轿棚很小,挂着布帘儿,笑声就是从轿棚里传出来的。 车把式坐在左辕上,刘通坐在右辕上,并没有挤在轿棚里。 刘通本来是不知道杨成家具体位置,想着找人打听,因此看见前面有人群,才凑过来的。 此时见到杨成就在人群中,赶紧跳下车来,连连拱手。 “杨兄弟,犬子混账,我来负荆请罪来了!” 然后咳嗽一声,轻轻拍拍轿棚,轿棚的帘子掀起来,秀儿满脸笑容,手还捂在胸前,笑得喘气。 “杨大哥,舅舅一个人出门舅妈不放心,让秀儿也跟着来看看。” 明初之时,宋儒理学还没复兴,蒙元遗风仍在,所以男女大防还不那么讲究。 只有大户人家,已经开始讲究女眷不出二门,而小门小户就没那么多讲究。 更别说乡野山村,像李正这样的村学夫子,都不限制女儿出来看热闹。 所以大家对秀儿的出现,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只是难免会多看几眼。 城里女孩儿在乡下可是很难看到的,尤其是还长得这么好看,不少人的目光开始在秀儿和李香儿之间逡巡。 李香儿作为杨家湾的村花儿,平日里没有对手。今天秀儿出现,人们难免会不自觉地做些对比。 论容貌,李香儿略胜一筹。李香儿是鹅蛋脸,带点婴儿肥,一笑还有两个酒窝。 酒窝绝对是女孩儿的加分项,不是有那么首童谣吗。 “倒骑着毛驴上山坡,遇见个大姐有酒窝。酒窝装着迷魂酒,醉死九个情哥哥。” 秀儿是小巧的瓜子脸,也没有酒窝,在这方面败下阵来。 但秀儿在眉眼上扳回一城。秀儿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神儿里带着天然的幽怨,就像钩子一样。 眼神一瞥,就像钓鱼高手甩出去的长线,再一低头,就像收杆,把男人直接钓成翘嘴儿。 而李香儿的眼睛总是睁得大大的,总像在告诉别人:看什么看,想也不行,想也有罪! 当然,在村里人看来,李香儿还是很有优势的,至少身体康健,腰身有力,这很重要。 看秀儿那副笑两声都要岔气的身板儿,庄户人可消受不起。 娘子好看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能操持活计,庄户人可养不起花瓶。 杨成倒是没心思做什么比较,他听了刘通的话,脑子里闪过刘子业的脸,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 随即微笑开口道:“雕虫小技,就像挑拨你我的关系,未免看轻了咱们。不必放在心上。 你难得来我这儿一趟,我一会杀只鸡请你喝酒。顺便让你看看我是怎么做糖霜的。” 第十五章 跟着哥,有肉吃 第十五章跟着哥,有肉吃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村里人虽然隐约听说过杨成的生意和糖有关,但一直以为不过是用黄泥浇淋做些白糖。 那种泛黄的白糖虽然也很值钱,但要有很好的手艺,损耗也大,所以本地几乎没人做。 因为红糖本身就很贵,如果手艺不高,损耗很多也没做出白糖来,搞不好还会亏本。 所以本地商铺不管红糖白糖,都是糖商们从南方出甘蔗的地方贩来的。 产地的作坊做出红糖来,会直接拿出一部分来提炼白糖。因为原料便宜,手艺有传承,所以能赚钱。 至于糖霜,即使在那些地方,也是碰运气的事儿,基本都是做白糖的彩票副产品。 绰号“杨老虎”的杨厚丰,当年走南闯北,阅历丰富。所以杨成会些做白糖的技术,也不足为奇。 可今日一听,杨成竟然不是在做白糖,而是在做糖霜! 这是什么概念?这就像别人一辈子才能遇上几个美女,而你直接进了天上人间一样!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为何杨二蛋会眼红,宁可背负全族骂名也想要捣乱,以图分一杯羹。 老族长第一个坐不住了,他咳嗽一声,背对着刘通,冲杨成挤着眼睛。 “小成子,人家刘掌柜远来是客,你请人家喝酒是应该的,进作坊就不必了吧。 作坊嘛,又脏又乱的,有什么好看的,岂是待客之道?” 看着老族长的眼睛都快挤出眼泪来了,杨成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却是微笑不语,只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儿。 刘通也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连连摆手,表情惶恐,就像杨成不是请他进作坊,而是请他上刑场。 “不可不可,此乃老弟的核心机密,怎可轻易示人,万万不可。” 杨成诚恳道:“我是真心诚意地想让你看的,我信得过你,你又何必如此?” 刘通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可我信不过自己啊!我不知道是最安全的,想出卖你都做不到!” 杨成哈哈大笑,老族长也回过神来,叹了口气。 这些生意人弯弯绕绕可真多,平时看杨二蛋就够奸猾的了,跟杨成一比就像个笑话。 在一片和谐的气氛中,刘通雇的骡车赶进了杨成家的大院子里。 这还是刘通头一次见到杨成的家,忍不住感叹,这院子是真大啊。 被拉来陪客的老族长积极推销:“刘掌柜,这院子其实还不算大,将来还要再扩的。 村里把旁边的地都留出来了,等杨成成家时这院子再扩一倍,盖上七间大瓦房!” 刘通连连点头,之所以不盖八间,是因为白寡妇肯定要跟着自己那房媳妇一起住的。 他对此倒是没什么想法。他把秀儿带来,纯粹是想用一下美人计而已。 万一杨成被自己儿子惹恼了,不肯原谅自己,外甥女开口能缓和一下气氛。 但他并没打算真把秀儿搭进去。姐夫本是举人出身,因为牵连了胡惟庸案,忧惧而死。 姐姐病死前把女儿托付给了自己,自己就算不能给秀儿太好的前程,也总不会卖甥求荣。 老族长见刘通反应平淡,略感失望,想了想,又跑去把李正拉来一起陪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跟着哥,有肉吃(第2/2页) 李正倒也不推辞,乡野民风淳朴,一家之客即是全村之客。 何况杨成家这情况,孤儿寡母的,总要有个上得了台面儿的人帮忙出面。 李正觉得自己作为村里罕见的知识分子,上此台面儿义不容辞,完全没注意到老族长的醉翁之意。 刘通见杨成不怪罪,心里痛快,酒量大涨。李正不肯失礼,酒到杯干,最后俩人都喝得熏熏然。 当李香儿来接李正回家时,正看见杨成把刘通送上骡车。而白寡妇拉着秀儿不松手,嘚嘚嘚嘚说个没完。 秀儿脸色微红,不停的点头微笑。李香儿看了秀儿一眼,没好气地扶起李正,大步往外走。 “汪汪汪!”小黑守在作坊门口,冲着来往纷杂的人们叫嚣,展示自己的职业精神。 李香儿一跺脚,把小黑吓得往后缩了一下,它龇着牙,还认识这个前主人,未敢造次。 “狗东西,你才认识这家几天,就把自己当成这家的了? 你小心着点,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人,当心哪天把你杀了吃肉!” 秀儿看了李香儿一眼,又看了看杨成。杨成也看了李香儿一眼,嘿嘿一笑。 转身拿了根鸡骨头,扔给小黑:“放心啊小黑,别听别人挑拨,跟着哥,有肉吃!” 此时在县衙后院儿,知县郭纲手里拿着根鸡腿骨,脸色比小黑的还黑。 “白鹿山,不过是区区糖霜而已,你又不是买不到,何必咬着不放呢?” 坐在他对面的白鹿山,看似一脸谄媚,但眼神中隐藏的傲气,说明他并不是真怕郭纲。 “县尊大人,您是圣人门徒,不知商道之事。商场上最讲究个此消彼长之道。 桂花斋原本是宫廷供奉,其实皇宫一年能吃几块糕点?就算价高能值几何? 就算从宫里赚了几个钱,上下打点的开销更大,算下来能不赔钱就不错了。 可他只要有宫廷供奉这个名头,在民间,它的糕点就供不应求,价高利厚。 普通百姓走亲访友咬牙买来撑门面,权贵富豪们更是府中常备之物。 赶上新品上市时,还会动用人脉,加价求购,不光为了那一口鲜,还要争个面子。 小人上面仰仗贵人,下面拼了性命,苦心经营多年,才搬倒了桂花斋,得了这宫廷供奉。 桂花斋百年老号,不是没有人脉的,若非胡惟庸出事儿,官场混乱,我未必能得手。 若是掉以轻心,万一被桂花斋趁机翻过身来,再想压住它,那可就千难万难了!” 郭纲丢下鸡骨头,淡淡开口:“你不用提醒本官,你上面有贵人相助的事儿。 说起来我还挺好奇的,既然桂花斋也有些背景,你当初到底是怎么搬倒它的呢?” 白鹿山笑道:“小人不敢,上面归上面,在这海盐城中,县尊大人就是我的父母官。 说起搬倒桂花斋,就要从糕点这一行的命脉说起了。 糕点行的命脉除了手艺,就是原料的供应,尤其是糖、油和蜜,这三样尤为关键。” 第十六章 清官 第十六章清官 白鹿山侃侃而谈,他能成为一个豪商,并不只是靠谋略凶狠,确实也是有真本事的。 “糕点的原料主要是米粉面粉,这东西产量大,渠道多,想控制是很难的。 但糖、油、蜜这三样东西,就好控制得多了,其中又以糖为关键。 因为糖的产地都集中在最南边靠海之地,运糖的路径十分清晰,大糖商也就是那些人。 普通的糖不用管,只要卡住糖霜,就可以卡住桂花斋的咽喉了。” 说着,白鹿山指着盘子中一块糕点:“大人看这片雪花糕,以糯米为本,以猪油为质。 糯米自然要顶级糯米,猪油也必须用上等阉割的猪油,才能保证味香口糯。 可这糕真正的魂却在于糖霜。若用普通红糖或白糖,其味回苦,其色不纯。 只有用上等糖霜,才能让这糕晶莹似雪,洁白如云,入口回甘,齿颊生香啊。” 郭纲拿起一块雪花糕来,咬了一块下去,细细品味。 “你是如何控制贩卖糖霜之人,不卖给桂花斋的呢?你们又不是只在海盐有店铺。” 白鹿山笑道:“店铺虽然各地都有,糖商都是那一伙儿人,这却是靠命拼来的。 那些糖商也是大家族,并非轻易能吓住的。我身边原就有些兄弟,又跟各地团头做了笔买卖。 一年之中,我这边连死带流放,折进去二十多个人。糖商那边,也死伤了十七八个。 最终那边扛不住了,双方商定,我作为他们在整个大明的糖霜总商。 也就是说,他们所有的糖霜都得卖给我,再由我往外卖。当然,我给他们的价格也不低。” 郭纲皱眉道:“他们就不告官吗?桂花斋就袖手旁观?” 白鹿山摇头道:“当然不会。桂花斋曾告到应天府,可双方在朝中都有人。 而且我并没有断了桂花斋的糖霜,他告我的理由就不足。 朝廷不在乎商人之间竞争的事儿,只作为普通纠纷处理,杀人了有人偿命便是。 那时桂花斋是瓷器,我是瓦片。王德福毕竟只是个生意人,不敢拿命来拼。 他倒是想了些其他法子,例如直接派人到产地去买糖霜。 可这一行是有规矩的,那些产糖霜的作坊,都被那几家糖商长期订货了,不敢卖。” 郭纲咽下雪花糕,看向白鹿山的眼神中多了些东西,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拿起一块来吃。 白鹿山继续道:“糖霜产量本就极少,所以从来不愁卖。 我成了总商,那些富豪权贵就会找我买糖霜,我自然就和他们建立了关系。 桂花斋的糖霜不够用了,只能做贡品,对民间售卖的就只能用次一档的白糖代替。 这样就做不了顶级糕点了,只能做些普通糕点。利润下降,档次也跟着下降。 而我京福斋的顶级糕点,货真价实,先得了口碑,只差那一块宫廷供奉的牌子了。” 郭纲不解:“正是,即使民间砸了牌子,可宫廷供奉还在,难道宫里还会私访桂花斋的口碑不成?” 白鹿山笑道:“宫廷供奉是每月一次,我一直在等机会。终于几年前,胡惟庸出事儿,机会来了。 桂花斋原本最大的靠山是宫中后妃,这后妃因与胡惟庸家有旧,被牵连进了冷宫。 我立刻出手,在桂花斋赶做贡品之时,断了他的糖霜,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清官(第2/2页) 他供不上货,宫中采买也有罪责。我找到宫中采买,送了大钱,又为他献上免责之计。 采买之人便向宫中汇报,说桂花斋管理不善,民间口碑下降,不合宫廷威仪。 且桂花斋的点心,当初为罪妃所喜,恐有隐患,请旨替换供奉。 此时宫中朝中都无人敢为其说话,皇帝皇后哪会管这等小事儿,便趁此机会换成京福斋了。” 郭纲忽然:“其实既然桂花斋的靠山已倒,他们就算得了糖霜,也很难再翻身了。 你也不必为了几斤糖霜就如此兴师动众,非要抢到自己手里不可吧。” 白鹿山摇头道:“还是那句话,县尊大人你不知商道之事。 他只要有极品糖霜在手,不但可以做顶级糕点,还能直接售卖糖霜,和那些富豪权贵保持住联系。 桂花斋丢了宫廷供奉才两年,宫里宫外得过他钱的人,仍希望他能翻身。 这时候不能给他一点希望。就像溺水之人,绝不能让他有喘一口气的机会!” 郭纲不解道:“宫廷采买之前也拿过桂花斋的钱啊,后来不也拿你的钱了吗? 那些得过桂花斋钱财的人,你直接拿钱买通,不就彻底断了桂花斋的路了吗?” 白鹿山叹口气,心说果然是天底下没有傻商人,只有傻官员。 “县尊大人,生意赚的钱毕竟是有数儿的,哪能打点得人人都满意? 大钱自然要花在我的靠山身上,而桂花斋的靠山,我还能给多少,能比桂花斋原来给的多吗?” 郭纲吃完了三片雪花糕,擦着手:“你若想做什么尽管做,本官却不方便出手了。 乡试在即,小儿十年苦读,本官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冒险,因小失大。” 白鹿山笑道:“不需要县尊大人出手,大人只要秉公执法,为民做主就行了。 犬子与郭公子一同府城乡试,彼此照应,借郭公子贵人之气,必能青蝇附骥。 小人已经让人在府城定了最好的客栈,也安排了伙计跟随照应,大人尽管放心。” 郭纲满意地点点头:“就这样吧,本官累了,先休息了,牛师爷,送客。” 候在外屋的牛师爷含笑礼送白鹿山,在后门处,两人停下脚步。 白鹿山掏出一张一百贯的大明宝钞,这是朝廷刚发行的,此时和铜钱几乎可以十兑九。 “县尊大人清廉自守,从不收受贿赂。牛师爷因与大人有旧,故而追随。 牛师爷家道殷实,不但不收大人钱财,还常为大人家中吃点鱼肉荤腥出钱贴补。 此事实在让人感慨,可谓佳话,牛师爷当真有古君子之风也!” 牛师爷神色肃然:“县尊大人何等高洁,不但我不求钱财,只为追随大人。 就是这府中上下奴仆,也没一个是县尊大人花钱买的,都是崇敬大人,甘心追随的。” 两人都用最正经的语气说着最扯淡的话,偏偏两人还都能忍住不笑。 等白鹿山离开后,牛师爷将宝钞塞进怀里,又取出一把碎银子。 “发月钱了,男仆先领,女仆后领。记住,这都是我发给你们的,县尊大人可没钱养你们。 小翠,你的回头到我房里单独领。” 第十七章 假金案 第十七章假金案 这一天,本来应该是刘子业最嗨皮的一天。 因为这天挺风和日丽的,而且下午没有课。白飞金找到他,再三解释道歉。 “刘兄,你是了解我的。家中生意我从不过问,更不知道咱们两家之间的事儿。 更不用说我拿你当刀使,逼你爹合作。你想想,京福斋难道还能少了供货商了? 那等铜臭之事,岂能阻碍你我之间纯洁的同窗友情?若真如此,可是低了你我的身份。” 刘子业觉得言之有理,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并未如此想过,都是老爹小家子气。 白飞金十分感动,决定单请刘子业去青楼听曲儿,以增进感情。 快到醉花楼时,白飞金家里伙计来找,说有急事儿。 刘子业本来从精神到肉体都做好了预热准备,想不到被兜头一盆冷水,别提多难受了。 尤其是醉花楼里的姑娘们,已经从窗户里在向他招手了。 白飞金抱歉地塞给他一锭金子:“别替我省钱,花多少,剩下给我就行。” 黄色的金子就像蓝色的药丸儿一样,让刘子业瞬间腰杆硬了起来,也不管白飞金了,自己大步入内。 刘子业从未被一条龙单独服务过,这次就像老鼠掉进了米缸,把以往的幻想一一实现。 直到第二天清早,刘子业才恋恋不舍地穿戴整齐,和红颜知己依依惜别。 醉花楼的妈妈花无言走过来,柔情似水地伸出手来,示意该给钱了。 刘子业从腰间摸出白飞金给的金元宝,大气地拍在花无言手上。 “找钱!” 花无言拿起金元宝看了看,又掂了掂,神色微变,冲龟奴招了招手。 龟奴拿着银剪子走过来,对着金元宝剪下去,金黄色的金元宝,里面露出灰白的颜色。 “假的!里面是铅!刘公子,你好大的胆子啊,竟敢花假金子!” 刘子业还没醒的酒都变成冷汗流出来了,这可是大罪啊! 明朝初年,经过战乱后,货币流通本身就比较混乱。 朝廷发行了大明宝钞后,一度禁止过百姓直接用金银交易,需要先到官府兑换成铜钱或宝钞。 可百姓对宝钞不太信任,大额交易铜钱又很麻烦,所以金银实际上依旧在流通。 朝廷对此也睁一眼闭一眼,但若是敢用假冒的金银,那就是破坏国家经济的大罪。 这罪名看金额,也看花在哪里,弹性很大,最低的无心初犯打板子,最高的可以斩首! 刘子业连连摆手:“不不不,这不是我的金子,这是白飞金的金子!” 花无言哪里跟他废话,直接让龟奴打手们把他按住,出门喊捕快拿人。 郭纲听说有人敢用假金子,先是吓了一跳。等听刘子业说完,心中就已经有数儿了。 难怪白鹿山那厮让他秉公执法呢,既然刘子业说金子来自白飞金,那自然要叫来问问的。 白飞金却矢口否认:“大人,我身上虽常备些金银,可肯定不会是假的啊。 再说了,昨日我并未给过刘子业金子,他手中的假金子是从何而来的,我从何得知?” 刘子业大惊失色:“白兄,你怎能信口雌黄?这金子分明是你给我的啊!” 白飞金冷笑道:“刘兄,这却怪了。我们虽是同窗,可我有何道理送钱给你花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假金案(第2/2页) 刘子业气得大哭,却百口莫辩。郭纲走了个过场,直接把刘子业收监了,然后派人通知刘通。 刘通犹如五雷轰顶,他跑到县衙,听郭纲一说,顿时就明白了。 刘通哆嗦着从身上摸出三十两银子,这已经是他手头的全部现银了,还包含一部分桂花斋的定钱。 “县尊大人,刘子业愿意受罚,还望大人念他无知初犯……” 郭纲板起脸来:“收回去!本官清正廉明,你是要贿赂朝廷命官吗?找死!” 刘通只得连连磕头,郭纲叹了口气:“都是当父母之人,本官也于心不忍。 现在是口说无凭,刘子业不但花用假金子,还说不出假金子的来路。 本官就是想从轻发落,也无能为力啊。本官尽量拖一拖,你去想想办法吧。” 刘通能有什么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见白鹿山。 本以为白鹿山会打打哑谜,拿捏一下自己,想不到白鹿山却是开门见山,霸气十足。 “你把跟杨家湾的独家进货契约押在我这里,再去把桂花斋的独家供货契约毁约。 然后跟我签下这张独家供货契约,我不但保你儿子无事,还让你继续赚大钱!” 刘通看了契约,大惊:“什么,每月至少供五十斤糖霜?品质比封样只能好不能差? 这……这怎么可能?现在十来天交一次货,一次也不过二三斤而已啊! 每个月要五十斤,交不上还要罚钱,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白鹿山笑道:“这只是为了防一手,我当然知道你们一个月做不出五十斤来。 糖霜是那么好做的吗?我是担心杨成那小子奸诈,会用些手段偷偷卖给别人。 你放心,只要他不卖给别人,不足五十斤也无妨。我罚死你又有何用? 可他若敢耍花样,偷偷把糖霜卖给别人,那就别怪我翻脸了!” 刘通连连作揖:“你这只能罚我,又不能罚杨成。 我和他的契约可没限定产量,他若不管我死活怎么办?” 白鹿山冷笑道:“和你签约的人是杨草,那小子我见过,他比杨成好骗。 你可以想办法骗他补签个契约,把他拴在你这根绳上,同生共死。 杨成能成事儿,还要仰仗杨家宗族,他会对你见死不救,却不敢对杨草见死不救。” 刘通沉默许久,闷声道:“白东家,可事已至此,你有何等办法能圆了此事,救出犬子呢?” 刘通实在想不出来,因为儿子使用了假金子,不但醉花楼人人皆知,堂审时也并未可以保密。 一切都是按照公开公正审理的,堪称明镜高悬,秉公执法。 此时再想把这事儿捂下去,谈何容易?难道是白鹿山在骗自己? 白鹿山笑道:“此事简单,那日去叫我儿子的伙计,在京福斋柜上做事。 他那日急忙去叫我儿子,就是因为柜上发现收了假金子。 我不在家,他情急之下去找了我儿子。身上还带了一块假金子想给我儿子看。 结果他跑得太急,不慎将假金子丢失了。却被令郎捡到,到醉花楼春风一度……” 第十八章 恶毒契约 第十八章恶毒契约 刘通目瞪口呆。这番说辞当真可说是心思缜密,让人不得不服。 按这个说法,刘子业拾金而昧,属于品德问题。最多挨板子,可假金并无价值,那就连板子也不用挨。 至于用假金子结账,那时他自己认假当真,属于无知之举。无知初犯,最多打几板子。 本来用假金银最难洗白的一环,就是犯人无法证明自己不知道这是假金子。 因为假金子的来源要么是自己造的,要么是从别人处买的,你如何会不知道是假的呢? 你若说是自己捡的,官老爷必然是大刑伺候:哪来那么巧的事儿,别人刚好丢了假金子给你捡? 可白鹿山这番说辞,将此事彻底圆过去了。虽然深究起来未必天衣无缝,但肯定是合情合理的。 想想郭纲那副嘴脸,只要京福斋的伙计上堂作证,他必然是不会深究的。 刘通站起身来,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白鹿山的宅子。 牛师爷从后堂走出来,坐下笑着斟了一杯酒。 “你把这法子交给他,难道就不怕他甩开你,找别人演戏吗?” 白鹿山哈哈一笑,把过来斟酒的干女儿推进牛师爷怀里。 “这出戏别人都演不下去,只有我才能演,他早晚能想通这个道理!” 牛师爷搂着女子,上下其手:“既然可以拿捏他,为何还要给他四千五百文的高价呢。 直接给他三千文,让他从中间白跑腿儿,他敢不答应吗?” 白鹿山喝了杯酒:“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要对付的是桂花斋,又不是刘通。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真逼的刘通没了活路,反而会生变,为了省这点钱,不划算。 而且这样做还有一个重大隐患,师爷聪明一世,怎么会糊涂了呢?” 牛师爷一愣,上一刻他的脑子都在手上,也懒得多想,此时一想就明白了。 “不错,刘通和杨成采购的价格是两千八百文,你若只给他三千文,他不逃税都是亏的。 这契约一看就有问题,他若告状说是被逼签的,要求作废,反而麻烦。” 白鹿山点头微笑:“不错,对付大人物一定不能留活路,对付小人物却一定要留条活路才行。” 小人物刘通并没有直接去桂花斋,而是雇了辆骡车直奔杨家湾。 路上他不停要求车把式飙车,并不断地提升打赏,要求加速再加速。 在金钱的刺激下,骡车把所有马车都甩在了身后,让众马惭愧之余,也十分感慨。 “果然生育能力只会拖慢牛马的脚步啊!看看人家骡子……” 同样为生育能力所累的刘通,一进门二话不说,直接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作坊前的小黑已经对不速之客做好了攻击的准备,被这一下反而弄得很无措。 虽说自己凶名在外,可威慑力也不至于这么大吧。一上来就跪了,我咬还是不咬…… 杨成从作坊里走出来,一看这景象,心里已经猜到几分。 他也不急着问,只是让杨草把刘通扶进屋里,倒了杯茶,等他说话。 刘通竹筒倒豆子,边哭边把事情说了一遍,连白鹿山让他欺骗杨草的建议都说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恶毒契约(第2/2页) 说完之后期待的看着杨成,提出自己的想法。 “要不咱们也找个人演戏?你这边出人,或者我让桂花斋那边出人。 反正就说是别人丢的,我儿子捡了,我为何一定要受白鹿山的挟制呢?” 杨成在心中盘算一下,摇摇头:“这一局是白鹿山赢了,你的想法不可行。” 见刘通不解,杨成解释道:“这场戏中,整个链条上,最薄弱的环节有两个。 第一是要有能力收到假金子,这句需要大宗的生意才可行,我这边是不行的。 桂花斋当然有可能收到,但桂花斋如今的生意今非昔比,用金子付账的豪客极少。 因此如果知县深究,桂花斋说不记得这金子是谁付的,就有些说不过去。 三方中,只有京福斋,如今生意兴隆,收到假金子,且记不住是谁家的,才说得过去。 第二是丢金子捡金子之事,本就十分巧合。不论是我还是桂花斋,都是口说无凭。 但白飞金和你儿子出现在醉花楼门口,京福斋的伙计也到此处找人,这就十分合理了。 他三人同时在场,有很多人可以作证。若无这一节,知县想糊涂结案也是很为难的。” 刘通这才明白,为何白鹿山有恃无恐,敢先将破局之法告知自己。 原来这张葱花饼,只有他亲手做才是那个味道,想换个人开连锁是一点戏都没有的。 杨成叹息道:“除去这些,还有知县郭纲这个要素呢。他和白鹿山是一伙的。 万一我们下场演戏,他一定会趁机穷追。因为说不出假金子的出处,他就可以动刑审问,合理合法。 到那时不但救不出你儿子,还会把我和桂花斋都搭进去。我猜,这才是白鹿山真正的目的。” 刘通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只想到白鹿山有恃无恐的第一层,却没想到这一网打尽的第二层。 看着杨成那刚脱去稚气,棱角渐渐分明的脸,刘通心里不禁暗叹。 果然狼再小也是吃肉的,狗再老也是吃屎的,杨老虎的孙子,确实非自己这等凡人可比。 “那怎么办?难道我只能按白鹿山所说,签了这要命的契约,把糖霜卖给他?” 杨成点点头:“要不还能怎么办?难道眼看着你儿子被弄死在牢里? 而且你还得快一点,否则你儿子也算细皮嫩肉的,在牢里没准会捡了肥皂。” 冷知识,明朝时已经有肥皂了,只是原料不同,而且算奢侈品,小门小户用不起。 刘通不懂捡肥皂是啥意思,总归知道不是啥好事儿,他的脸色灰敗,心如刀割。 “白鹿山还要我跟杨草重签进货的契约呢,可如果真签了那个,可就连你也被他拿捏了呀。” 杨成摆摆手:“你能把所有事儿公开跟我说,就是把我当朋友,我不会让朋友走投无路的。 杨草,过来,和刘通重新签一份契约。别的事不提,先把你儿子救出来再说吧。 速战速决,今晚就要求升堂放人。到时我会找人去帮你的。” 第十九章 毁约签约 第十九章毁约签约 刘通感激涕零地离开杨家湾,直奔桂花斋。 王德福可没有杨成那么淡定,他一听刘通说要毁约,圆润的身子像球儿一样从椅子里弹了起来。 比起高大有型的白鹿山,王德福的球形身材一方面是因为他矮,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努力。 桂花斋是他从父祖手中接过来的家族生意,从小就刻苦钻研糕点技术,品质上亲自把关。 糕点都是细粮,精油重糖,结果就是从小胖到大,现在的身材应该算是工伤。 自己付出巨大心血的桂花斋,这几年被白鹿山用阴狠手段断了宫廷供奉,压得喘不过气来,王德福痛心疾首。 他为了打破京福斋的糖霜垄断,想了很多办法,可那些大糖商都已经倒向了白鹿山。 如果说糖商们一开始还是迫于白鹿山的阴狠玩命,现在则已经形成了紧密的利益捆绑。 糖霜虽贵,毕竟量小,并非糖商们的主要利益。他们主要的利益还是海量的红糖、白糖。 尤其是销往海外的糖,比大明本土的利润还要高。朝廷一直在禁海,可宽松度不同。 有靠山的,就能把糖运出去。没靠山的,片板不得下海。 白鹿山虽是糕点业起家,但他的靠山在京城。而这个靠山,可不仅仅是白鹿山的靠山。 据说全国各地,凡是挣钱的行业,背后都有这个靠山的影子。 这个靠山很神秘,甚至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人们能见到一点鳞爪的,都是这个靠山旗下办事儿的人。 王德福很清楚,那些大糖商并不是软骨头,几条人命还不足以吓住他们。 但当他们出海的船一次次地被查,他们就明白了,白鹿山的靠山动手了。 慎重考虑、试探后,他们和白鹿山停战了,并投靠了这个靠山。 就像一个经纪公司名下的艺人一样,即使再不对付,那也是利益共同体。 从那时起,王德福心灰意冷,知道桂花斋再无机会翻身,从此落入二流儿,不孝子孙是当定了。 所以可以想象,当刘通像怀孕一样夹着糖霜来找他时,他是多么的兴奋和激动。 他捧着那盒儿糖霜,比捧着自己刚出生的独苗儿子都激动,真想磕一个。 他用那点糖霜,亲自动手做了一批糕点,送给自己的那些老靠山,和本地的富豪权贵。 效果极好,老靠山重燃希望,告诉他先扭转民间口碑,自己再找机会帮他送进宫中。 而富豪权贵们见了如此极品糖霜,也纷纷派人来采购,他一一记录,告诉大家很快就有货。 富豪权贵们虽然不太满意,但顶级奢侈品就是如此,商家搞点饥渴营销他们也能接受。 只有王德福明白,自己不是饥渴营销,自己比他们还饥渴呢! 他只盼着刘通能一次比一次给得多,能缓解自己的饥渴。 结果就在他盼望的眼睛发红的时候,这厮竟然直接把衣服穿上,说以后再也不给了! 王德福一向和善的眼睛此时也红了,他一把揪住了刘通的衣襟儿,牙咬得咯噔咯噔响。 “你说什么?你他妈的有种再说一遍!” 尽管刘通已经做好了任打任骂的准备,但还是被王德福的绝望吓得不轻。 他连连告罪,并复制在杨家湾的成功模式,用下跪大法先为自己争取了道德主动权。 “王东家,我就这一个儿子啊!他要是被白鹿山黑了,我就绝后了呀!” 王德福也渐渐缓过神来,他毕竟不是白鹿山那样的狠人,不算多好,但也不算多坏。 想想自己眼下也就一个儿子,这份心情也能共情,他缓缓松开刘通的衣领,颓然坐倒。 “天要亡我啊!天要亡我啊!这世道,好人就该被人拿刀指着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毁约签约(第2/2页) 话虽如此,最后王德福还是哆嗦着手拿出钥匙,打开一个铁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箱子。 再打开小箱子,拿出一个更小的……契约,手攥着不愿意交出来。 刘通用力扯过去,转身就跑。天已经快黑了,就在刚才王德福弯腰开柜子时,刘通忽然想明白了捡肥皂的含义。 呆了半晌后,王德福深吸一口气:“备车,我要去杨家湾!” 白鹿山看着手中的四张契约,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四张契约是两份,一份儿是刘通和桂花斋的独家供货契约,另一份儿是杨草和刘通的独家供货契约。 杨草这份是重签的,果然约定了每月不少于五十斤糖霜,和白鹿山准备的契约一样。 两份契约合在一起,就像两只大手,死死地把桂花斋和杨成都攥在手心里。 白鹿山忍不住赞赏道:“难怪杨成会找你合作,想不到你还真有几分手段。 这短短时间,就把杨草骗到了你的船上。好,既如此,以后我还可以重用你。” 说着拿出拟好的京福斋独家供货契约,让刘通按手印。 刘通脸色铁青:“先上堂!把我儿子放出来!” 白鹿山笑了笑,此时他已经占尽上风,不能把兔子逼急了。 本来天快黑时升堂,是不会有太多人看热闹的,但这次人却出奇的多。 其中有很多都是上次升堂时帮杨成作证的人,还增加了十多个杨家湾的人。 他们站在堂下,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压力。今天的结果就是公开判决,不能反复。 刘通知道,这些人一定是杨家湾请来的,都是看得杨成的面子,他涕泪横流,感动之极。 面对白鹿山伙计和白飞金的证词,郭纲公正严明地质疑了一番,结果自然是合情合理的。 知县放人之前,身体不适,回后堂休息了一会儿。 趁此机会,白鹿山把契约放在刘通面前。刘通长叹一声,从了。 “如果杨成发狠,宁可从此不做糖霜了,也不让我卖给你,你可别怨我。” 白鹿山微微一笑:“放心,你们卖不卖糖霜给我不重要。只是不能卖给别人。 我不缺你那点糖霜,你们不能卖给桂花斋了,这对我很重要。” 刘子业在牢里看来没受什么罪,回家路上还跟刘通吹嘘。 “虽然白飞金那混账陷害我,但毕竟我和郭永关系很好,自然是有照应的。” 刘通憋着一口气不说话,等回到家,关上门,才拿起了秤。 把秤砣和秤盘卸下来,然后抡起秤杆,满屋追杀刘子业。 “你个小畜生!那郭纲和白鹿山是穿一条腿裤子的,你还指望郭永帮你? 要不是我豁出老脸,跪求杨成和桂花斋,你今晚就得捡……” 刘通娘子边护着儿子边大喊大叫:“你疯了不成,打坏我儿子,我饶不了你!” 刘通怒吼道:“都是你宠的!你给我滚开,你敢拦着,我连你一起打! 打完之后我就休了你!反正这小畜生也不在我名下了,老子一个人过干净日子!” 刘通娘子从未见过刘通如此怒发如狂,气势顿时被压倒了,赶紧跑去厢房找秀儿。 “姑娘啊,你舅舅一向最疼你,你去劝劝吧,他真要打死你哥哥了啊!” 秀儿正捧着一把团扇掉眼泪。刘通并未瞒着她,还指望万一杨成不答应,再试一次美人计呢。 她知道,这次杨成给了刘通天大的面子,但也不可能再有什么合作了。 以后她想见杨成一次也难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想到这里就想哭。 泪水打湿了团扇,反而让白绢上刺绣的诗句更加鲜亮。 “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二十章 涨价 第二十章涨价 就在刘通家鸡飞狗跳之际,王德福已经赶到了杨家湾。 王德福是正经商人,但不是傻瓜。想调查出刘通的货源本就不难,只是比白鹿山晚几天的事儿。 他一直没来见杨成的原因,就是不想让刘通疑心,也猜不透杨成的想法。 还是那句话,维持现状对自己就很有利了,就没必要冒险破坏现状。 可现在不行了,生死存亡之际。何况刘通毁约在先,怨不得他抄后路在后。 杨成见王德福到来,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桌上的茶甚至是新沏好的。 乡下人喝茶,大多是枣叶、黄芹一类的野茶,但杨成沏的却是真正的茶叶。 王德福见杨成如此镇定,慌乱的心神也跟着平复许多,甚至还有心思品了一口茶。 这就是生意人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哪怕是等着货救命,也得沉住气,淡定。 “好茶啊,想不到乡野之间,还有杨兄弟这样的雅士,果然是大隐于野。” 杨成笑了笑:“谈不上,这是陈茶,当初乡绅百姓送给我爷爷的。 存放这么多年,口感早已苦涩,我娘喜欢养鸡,没准茶里还染了些鸡屎味儿。” 王德福默然,他上来就奉承杨成,是想按商场俗套,先试探杨成的深浅。 年轻人怕捧,老年人怕唬。只要把杨成架上去,后面的事儿就好谈的多。 结果杨成这一番话,就是告诉他,别玩虚的,我不吃那一套,有啥说啥。 但其中也有暗示:我喝的茶虽然陈,却是众人之心。这不是普通的乡野人家,扛得住事儿! “杨兄弟,明人不说暗话。刘通毁了跟桂花斋的契约,和京福斋签了契约,此事你该知道。” 杨成点点头:“他能这么快就办成这件事,说明王东家没有为难他,我很佩服。” 王德福惨笑摇头:“做人要有底线。何况我就是不给他契约,他儿子被人捏在手心里,他也不敢给我供货。 既然于事无补,与其枉做恶人,还不如先救他的急,接下来再想其他办法。” 杨成品着茶,茶叶最吸味儿,这时候也没有冰箱,似乎确实有点鸡屎味儿。 “王东家来找我,看来是想出其他办法了?” 王德福身子前倾,盯着杨成,咬牙道:“杨兄弟,你把糖霜直接供给我,我给你五千文一斤。” 杨成叹息摇头:“我这儿是刘通的独家供应商,刘通又和白鹿山签了独家供应商。 我可以赌气不卖糖霜了,但若要卖,就只能卖给刘通。而刘通要卖,也只能卖给白鹿山。 不管是我还是刘通,只要把糖霜卖给别人,白鹿山手握着两份契约,都可以告上公堂的。 更何况白鹿山的契约里,一个月要五十斤糖霜。我这作坊白鹿山也见过。 他自然知道,这样规模的作坊,就是最好的手艺,一个月能出十斤也顶天了。 他就是怕我有别的手段,才会重重设防。你说,我该怎么办?” 王德福沉默许久,猛然抬头:“杨兄弟,没见你之前,我也是想着鱼死网破。 咱们把事儿做得秘密些,大不了我再给你兜个底,万一被告,我补偿你损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涨价(第2/2页) 可见你之后,我却觉得,你不是那种轻易被人掌控之人,今日之事,只怕你早有准备吧。” 杨成苦笑道:“王东家又来了,捧我是吧?我这人不好虚名,喜欢听实际的。” 王德福一拍桌子:“每斤我出六千文!即使是我卖给别人,也超不过这个价了。 我不蒸馒头争口气!宁可赔本儿,我也要跟白鹿山死磕一次!” 杨成淡淡说道:“你也不用这么咬牙切齿的,我打赌,我现在报七千文你也会要。 我的糖霜比市面上的都好。顶级糕点的量毕竟不大,赔本也赔不了多少,但可以帮你争回行业地位。 而且你做成顶级糕点的溢价,和直接转卖糖霜根本就不是一个概念,最多是少挣。” 王德福脸上一红,再次一拍桌子,正要再加价,杨成摆了摆手。 “就六千文吧,我不愿趁人之危。何况如果我不想刘通死,还得继续卖糖霜给他。 白鹿山用四千文拿到糖霜,你用六千文就能拿到,其实是占了便宜的。” 王德福苦笑,却不敢说什么,杨成给他倒了杯茶,淡然道。 “你心里一定在骂我,得了便宜还卖乖,简直是混账至极,对吧?” 王德福被说穿了心事,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杨成平静地说:“我从不会让对手占便宜,也不会让朋友吃亏,你以后就会明白的。” 王德福眼睛一亮,忽然道:“莫非你打算给白鹿山的货黄一点,让他无法拿了也无法用?” 杨成摇头:“白鹿山是老狐狸,他能想不到这一点吗?他和刘通的契约里是有封样的。 如果我给他的糖霜和现在的不一样,他不但可以告刘通,还可以告我。” 王德福实在想不明白,看杨成胸有成竹,干脆也就不想了,只是催着杨成签合约。 杨成喊了一声,杨牛颠颠地跑了进来:“哥,啥事儿?” 杨成笑道:“你想读书科举吗?” 杨牛嘿嘿笑:“别逗了,李正三年都没教会我一个字儿!” 杨成指了指契约:“按手印,桂花斋以后从你这里买糖霜。” 杨牛毫不犹豫,直接把手指头按在了契约上。王德福愣了一下,恍然大悟。 “之前跟刘通签的契约是杨草的名字,这个是杨牛的名字。 所以杨草不能卖糖霜给我,杨牛却可以!如此白鹿山就抓不住把柄,高!” 杨成淡然道:“这招虽不错,但若不是我身边有兄弟甘愿替我顶商人之名,常人却也难为。 不过这一手儿想来白鹿山也猜到了,只是他无法干涉,所以才加了五十斤糖霜的条件。” 王德福愣了一下,黯然道:“不错,虽然签约人可以李代桃僵,这产量却是实打实的。 一个月五十斤糖霜啊,别说你这样的作坊,就是红糖产地,也得凑十几家大作坊才能弄出来。” 杨成伸了个懒腰:“这就是我的事儿了,王东家先留下定金,再备足红糖给我,准备提货就行了。” 送走满腹狐疑的王德福,杨成到祠堂前敲响了鼓。 第二十一章 支持 第二十一章支持 虽然天色已晚,但村里人听见鼓声,仍然很快就聚齐了,这就是宗族之力。 杨成此时脸色轻松,完全没有了面对刘通和王德福时的凝重。 “各位叔伯兄弟,小子成丁之日曾说过,要兼祧七家香火,所以要赚钱。 大家给我凑过红包,帮我盖过作坊,小子铭感于心,时刻不敢稍忘。 无论盛世还是乱世,我杨氏宗族上不负天地,下无愧良心,友爱互助,患难与共……” 众人越听心里越是打鼓,远远地呆在最外围的杨二蛋大喊一声。 “少废话,你是不是又要跟大家借钱了?我听说那刘通儿子入狱了,你的糖霜生意也完蛋了吧。” 杨成点点头:“确实如此,我现在需要借钱。愿意借钱给我的请留下,不愿意的,就请回家。 借是人情,不借是本分,小子心里绝无怨言。” 说完,毫不脸红地抬头看着大家,就好像大家借给他钱是天经地义的一样。 人群中一片叹气声和议论声,老族长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唉,那杨二蛋当初说得没错啊,乳臭未干,能做成什么生意啊。” “这还不如当初呢,当初不过让他家讹几只鸡罢了,如今却要出钱了。” “那能咋整,没多有少呗。也不知道这小子窟窿有多大。” “所以说,不怕富二代吃喝玩乐,就怕富二代奋发创业啊……” 人们虽然都垂头丧气,但却没有人离开,甚至连杂姓的都留下了,虽然满脸怨气。 只有杨二蛋毫不犹豫地跑了,临跑之前还特意凑到李正一家面前。 “李叔……” “叫我先生!” “李先生,你又不姓杨,跟着凑什么热闹啊,赶紧带着香儿妹子回家吧。 这小子就是个败家子儿!你不知道,他得罪了白鹿山啊!白鹿山是什么人? 海盐首富!宫廷供奉!黑白两道,道道平趟! 连孙二爷都听使唤。他跟人家斗,那不是找死吗? 当初我劝他让我入伙儿,凭我的面子,白鹿山那边还好商量,可这小子狗咬吕洞宾……” 李正沉下脸:“你不借钱没人怨你,可你也不该落井下石!你给我滚!” 杨二蛋十分震惊,委屈地看向李香儿。 “香儿妹妹,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家好啊!你忘了那小子还偷看过你洗澡呢……” 李香儿腾的红了脸:“闭嘴!他才没看见呢!他就算不好,也坏不过你去!滚蛋!” 杨二蛋悲愤地离开了,嘟囔着“没天理,凭什么,拼爹……” 老族长咳嗽一声:“要走的早走了,你说吧,大伙要凑多少钱。” 杨成看着广场上一圈或怨或怒或习惯性淡然的脸,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虽然他知道,这是因为他身份特殊,换一个人估计至少走了一多半儿了。 但他仍然被这些人的宗族亲情深深打动。 他前世看书,看过很多封建时代的宗族管理阴暗面,例如浸猪笼,吃绝户等等。 可至少在杨家湾,他见到了很多光明的,温暖的东西。 也许因为他是特殊的,杨家湾也是特殊的。 可他为何不能把杨家湾发扬光大,让刘家湾、白家村都变得和杨家湾一样,去恶存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支持(第2/2页) 杨成脸上带着几分符合年龄的顽皮:“各位叔伯兄弟,小子谢罪了,适才相戏耳! 实在是有个好活儿想让大家干,又担心厚此薄彼,所以想看看谁对我更好。 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要是我爷爷我爹活着,一定干不出这事儿来,小子该打!” 杨成说着就往自己脸上扇了两耳光,十分有技巧,力气不大,声音不小。 大家本来听说被耍,正要发怒,待听他提到爷爷和爹,火气已经小了一半儿。 两个脆响的耳光之后,大家就心平气和了,开始好奇究竟是什么好活儿让他这么藏着掖着的。 “杨草和杨牛,分别和京福斋、桂花斋都签了独家供货合同,利润很好! 现在就是产能不够了,不能再小打小闹儿了,我需要建起两个大作坊! 这次不让大家白干,我给工钱,按照城里盖房的工钱翻倍!”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敢相信。从借钱到发钱,这弯拐得太硬了,闪了大家的腰。 见大家都不出声,老族长挺身而出。 “不就是干活儿吗?别说给钱,就是最后不给钱又如何?算老头我一个!” 老族长的儿子们赶紧表态:“没错没错,不就是出点汗吗,庄户人还怕出汗吗?” 有了带头人,人们又开始议论纷纷,不过情绪比之前好多了。 “我就说虎父无犬子,虎爷无犬孙,杨成果然不同凡响!” “你刚才不是说他乳臭未干,做不成生意嘛?” “但话又说回来了,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大明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听说是出力流汗的事儿,李正顿时失去了兴趣,他正了正没有功名的儒生帽,转身离去。 李香儿站在原地,看着站在众人中央的杨成,看了好一会儿,才撇撇嘴,走了。 第二天,在村子后面的一片空地上,人们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按双倍的工钱,王德福留下的定金,加上前段时间赚到的钱,杨成毫不吝惜地往外发。 村民们只觉得浑身都是劲儿,不光是为了挣钱,更觉得祠堂里的列祖列宗都在看着自己。 杨成不但给钱,还供饭。白寡妇把家里剩下的鸡全杀了,鸡蛋更是大盘大盘地炒。 儿子究竟在干什么,白寡妇并不太清楚。她只知道,儿子要干什么,她就要全力支持。 就像当年她刚嫁过来时,丈夫、小叔子们跟着公公们干什么一样,她也不清楚。 但她会在他们半夜听见号角声跳起来时,用最快的速度把提前烙好的饼塞进他们的口袋里。 也会在他们浑身是血的回来时,打来清水,一个个地帮他们上药,包扎。 一次又一次,回来的人里夹着一口棺材,她就会默默地看向活着的人,分辨离开的是老几。 最后一次,只有年迈的公公,扶着一口棺材回来,告诉她,吴王赢了,以后不会再有乱兵了。 她挺着肚子,埋葬了丈夫,照顾一病不起的公公,直到公公去世。 现在,她继续支持着这个家的男人。全心全意,毫无保留,毫无怨言。 第二十二章 糖霜2.0 第二十二章糖霜2.0 全村的男人中,只有铁匠没有参与盖房,因为他的任务更重。 虽然从该小作坊时,杨成就把图纸交给他了,但那东西实在太难打了。 杨铁匠没日没夜地研究,一点点的试打,无数次的回炉重造,终于赶在两个大作坊盖好前打成了。 这是一套很精密的大铁壶,上面有一根铁管,连接到一个大铁箱子上。 缝隙之处,用黄铜做密封圈儿,挤扁后密封效果堪比后世的橡胶密封圈,却更抗高温。 用黄泥当然也可以封堵这些缝隙,但黄泥中的杂质会混入通过铁管的水蒸气,让最终的活性炭质量变差。 这套设备,比起之前小作坊里凑合用的密封烧炭炉,要正规很多,烧成的活性炭质量也能提高好几个等级。 而旁边配套的火炉和熬糖用的铁锅、瓦漏,也都比小作坊里要更大更专业。 当作坊收尾时,桂花斋的马车也拉着红糖赶到了,王德福带着几个壮实的伙计亲自押车。 两个大作坊,一号防守严密,铁链大锁加小黑,一副军事重地闲人免进的架势。 二号则相对宽松,杨草杨牛加上族长的两个儿子,是杨成目前的核心员工。 王德福获准进入二号参观。大锅里糖浆翻滚,趁热倒入巨大的瓦漏里。 然后掺杂着活性炭的黑水被注入瓦漏,就像魔术一样,黑红色的糖浆下层迅速凝结了一层洁白的糖霜。 王德福大吃一惊:“原来竟是如此?你用的竟然不是黄泥?而是炭?可炭的效果怎么会这么好呢?” 活性炭,就是杨成目前的核心技术机密,这是个跨越时代的东西。 他在前世混迹社会之前,也曾是个好学生。成大哥之前,也曾干过很多行业。 活性炭的制备从原理上并不难,但能制好,从选材,到过程控制,并不容易。 他也烧坏了好几炉,才逐渐做出好用的活性炭。而现在,他做出了更好的。 看着洁白的糖霜,王德福心在滴血:“老弟啊,这糖霜比起市面上现有的都好,可惜便宜了白鹿山。 若是像之前那样,只有我能用上这种糖霜,我一定能把桂花斋失去的都拿回来!” 杨成笑道:“是吗?那你看看这个。” 另一口大锅,同样的糖浆,同样瓦漏,但灌下去的活性炭颜色明显不同,更黑,颗粒感更强,带着金属的光泽。 活性炭除了烧制方法,原材料更重要。竹子的优势是量大管饱,成本低廉,但却并不是最优质的原料。 有人认为椰子壳最好,也有人认为桃核、杏核最好。杨成暂时弄不到椰子壳,便用桃核代替了。 糖霜在漏斗下凝结,只看一眼,王德福就浑身发抖。 如果说,杨成之前做的糖霜已经比市面上的高出三四层楼,那现在这种,已经完全不是一种东西了。 犹如头场雪,不让瓦上霜,大姑娘的腿,大白菜的帮。 杨成用木勺舀起一点,递给王德福。王德福像朝圣一样,两手捧着木勺,表情似哭似笑。 如果是别人,可能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可王德福浸淫糕点几十年,太明白这代表着什么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糖霜2.0(第2/2页) “王东家,这才配叫糖霜。之前给你们供的东西,最多算是好点的白糖。” 王德福捧着糖霜,半天才回过神来:“既然你有更好的,为何不一开始就拿出来呢?” 杨成看着王德福:“如果一开始拿出来,现在的局面怎么破?” 王德福一愣:“你早就想到会有今天了?对,对对,否则你干嘛不让杨草直接去找我? 你用刘通过这一手,并不是因为不想当商人,而是用他当诱饵,把潜在的威胁都钓出来吧。” 杨成淡淡道:“商道江湖很深,下水前总得试试深浅。我不会让自己兄弟下水,总得找根杆子。” 王德福叹息道:“不过这次我找到你,你完全可以抛下刘通不管的。 杨草只要不再出面卖货,他和刘通的独家契约就是废纸一张。可你还是跟刘通重新签了契约。” 杨成点点头:“从他来找我坦白一切开始,他就不再是杆子了,而是我朋友。” 王德福赶紧道:“我也是可以谈,我也可以是朋友。 你为了刘通,甘愿把一个月五十斤糖霜的绳索套在自己脖子上,我王德福也要交这样的朋友!” 杨成看着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微微一笑,拍了拍王德福的肩膀。 “绳索确实是绳索,不过这绳索同时套在我和白鹿山的脖子上,谁先被勒死还不好说呢。” 王德福不解其意,不过他也不在乎。他拿着杨成给他的极品糖霜2.0,欢天喜地地走了。 临走时杨成提醒他:“可能过不了多久,白鹿山就会想办法断了我的红糖。 你要想办法多囤红糖,实在不行囤点白糖也行,用白糖提炼糖霜虽然成本高,但损耗少。” 王德福拍着胸脯道:“你尽管放心。红糖、白糖不是糖霜,市场渠道众多,根本垄断不了。 白鹿山死了那么多人,又搬出靠山,糖商们才同意让他当糖霜的总商。 可红糖、白糖的总商,就是让他当他也当不起,量太大了!谁也买断不了!” 刘子业被刘通赶回了刘家湾,到他名义上的爹,实际上的大伯家养伤。 刘通这次下了狠手,连秤杆都打断了。那年头一根硬木白铜簪星的秤杆儿可不便宜。 所以刘通娘子嚎啕大哭,一时间也分不清是因为心疼儿子还是心疼秤杆儿了。 原本刘通娘子还想把儿子留在家里,但已经找回了男人尊严的刘通直接否决了。 “他只有回到乡下去才能收收心。而且,他在城里也危险。 你以为白鹿山一招只会用一次?只要这招还好使,他会不停地用。 这小子就像老子的蛋,万一被白鹿山攥在手里,他想起来就会捏一下,直到捏爆!” 刘通很少说粗话,这次显然是气急了。刘通娘子再也不敢说话了。 刘子业被送走时还心存幻想:“娘,能不能让表妹陪我一起回去啊?” 刘通娘子小声道:“你的心思娘知道,不过现在你爹在气头上,断不会答应的。 你回去好好养伤,好好读书,哪怕你中个童生,娘就替你做主!” 第二十三章 好人白鹿山 第二十三章好人白鹿山 当刘通接到召唤,赶到杨家湾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他虽然听说了杨成在盖新的作坊,但对“作坊”的概念还是限制了他的想象。 严格来说杨成盖的在当时应该叫“工坊”,也就是后世工厂的规模。 大盒里面垫着油纸,洁白的糖霜装满,一盒五斤,一共二十盒,就是一百斤糖霜。 刘通目瞪口呆:“这,这么多?契约里是不能少于五十斤……” 杨成点点头:“你只管把糖霜拉到京福斋,按我说的做,我会找人帮你的。” 刘通把自己雇来的那辆骡车打扫得干干净净,还用清水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开车之前先洗澡,情绪价值要给足,一样的货感觉就更好,这是老司机的成熟经验。 干干净净的骡车,拉着干干净净的糖霜,一路招摇过市,从进城门的那一刻,就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还有一个衣着富贵,身材如球儿的商人,坐着马车在后面一路追随,嘴里不停地喊着。 “刘掌柜,刘掌柜,你先停下,有事儿好商量,好商量啊!” 刘通在车辕上回头喊:“王东家,你就别难为我了,我是真没辙呀!” 城里永远不缺看热闹的闲人,何况王德福也是商道名人,如今却一副舔狗姿态,自然让人好奇。 很快就聚集了不少人在身后跟着看热闹,两辆车一前一后,冲到了京福斋的大门口。 今天是月底了,白鹿山早早就到了京福斋坐镇,连干女儿的回笼叫都没听。 他倒是没指望刘通真能送来五十斤糖霜,以为能有十几斤就不错了。 他当然也听说杨成盖了新作坊,但糖霜靠的是运气,并不是大力出奇迹的东西啊! 他倒也暂时没打算按违约为难刘通,只要杨成的糖霜都交出来了,他就暂时先当个好人。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这么快就用契约收拾刘通和杨草,会让郭纲为难。 反正这两个蛋都握在他的手里,他随时可以捏爆,反而没必要着急。 而且他始终想着将杨成收为己用,这小子是个人才,有特长,够硬,用起来肯定舒服。 当二掌柜冲进来告诉他刘通送糖霜来了,他对二掌柜的惊诧十分看不起。 “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格局太小,你这么没格局怎么当我的二当家?” 二掌柜指着门外:“刘通拉来了好多糖霜,好多好多!” 白鹿山皱皱眉头,穿过院子出了大门,一眼就看见了刘彤车上的大盒子,也是一愣。 其中一个盒子打开了,洁白的糖霜就像洁白的大腿一样,让人忍不住想上去摸一下。 白鹿山不但摸了,而且还舔了。当然是用小木勺舀起来的,美的眯起了眼睛。 质量没的说,和之前封样的一模一样。白鹿山连连点头,十分满意。 “杨成这小子还真能干!一共是多少?” 刘通拍拍盒子:“一共一百斤,白东家,咱们契约上说的是五十斤,你看咋弄?” 白鹿山瞥了一眼把马车停在远处,偷偷向这边张望的王德福。 虽然王德福极力把自己隐藏起来,但他那辆马车白鹿山却认识,错不了的。 白鹿山心中已经了然,暗自冷笑,脸上却一片春风和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好人白鹿山(第2/2页) “刘掌柜的想怎么办呢?” 刘通咽了口口水,胆怯地开口道:“那什么,我是这么想的。 咱们的契约是独家供货,杨草有多少货,必须给我,我有多少货,必须给你。 所以我把糖霜都拉来了,不过契约里是说每月供五十斤,所以这个这个……” 白鹿山耐心地看着他:“所以什么?” 刘通期待地说:“所以白东家你看,是不是这样,你留下五十斤,剩下的让我自行处理。” 白鹿山哈哈大笑:“契约上是说最少五十斤,可没说最多是多少!今天的糖霜,我都要了!” 刘通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耐心地举例。 “白东家,杨草说了,他以后还能做出更多来。你有用不了那么多糖霜,何必呢,留点给我……” 白鹿山的笑容中充满了戏谑:“不行,你有多少,我就要多少!我有多是钱! 而且我也不怕糖霜多,我自己的糕点用不了时,我就卖给别人,转手就赚钱啊。” 刘通都快哭了:“白东家,这一百斤都给你也行。以后做得多了,你能不能留点让我自己卖。” 白鹿山斩钉截铁,大声喝道:“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你有多少糖霜,都必须卖给我!” 刘通也急了,赌气咬牙道:“我送一千斤你也能要?我可要现钱!” 白鹿山心说弱者的愤怒真是可笑,他点头笑道:“就是一万斤我也要!都是现钱!” 刘通终于放弃了挣扎,失望至极地收下二掌柜递过来的四百五十两银钱,哭丧着脸看着伙计们把糖霜搬进了京福斋。 白鹿山的眼角余光,看见远处的肥球在捶胸顿足,就像被搬进京福斋的是他老婆女儿一样。 白鹿山哈哈大笑,心情无比的愉悦。他知道,王德福一定开出了高价跟刘通买糖霜。 刘通最终在契约的威力下,不得不先来和自己商量,自己岂能让他们如愿? 那杨成的胆色看来也不过如此,自己原本还防着他会另找一人做替身,把糖霜卖给王德福呢。 看来经过刘子业的假金案,杨成已经看明白了,这海盐城终究是自己的天下。 他应该是想投靠自己了,不过之前拉过硬弓,面子上下不去,才让刘通把糖霜都送来,也算是交投名状。 年轻人吗,开始时嚣张一点很正常。经过社会的毒打后,变乖了也很正常。 既然他如此知趣,白鹿山打算找个时间,把他叫来聊聊,最好是能认为干儿子。 有了这层关系,自己能更好地拿捏他,也可以更好地照顾他。 他不是要兼祧七家吗?这不但需要钱,还需要女人啊! 自己可以帮他赚钱啊,只要他帮自己赚得更多就行。给好狗的骨头上,肉肯定要多点。 至于女人……自己那么多干女儿是干什么的? 为了帮杨成,自己可以提高干女儿的淘汰效率啊,原本一年淘汰一个,换成半年一个。 而且自己不要聘礼!最多四年,他兼祧七家的任务就完成了! 车虽然是二手的,好开就行呗。反正他主要是为了生儿子。 我可真是个好人啊…… 第二十四章 潘家 第二十四章潘家 白鹿山对着众人夸下海口时,并没有想到杨成真的能在一个月内做出超过一百斤的糖霜。 所以当短短半个月后,刘通就又拉来二百斤糖霜时,白鹿山彻底震惊了。 震惊归震惊,他并不觉得这是坏事儿。 这说明杨成和刘通彻底被自己拿捏了,他们生产的糖霜一点都不剩的都交到自己这里来了。 九百两现银,在这个年头,即使对白鹿山这样的海盐首富,也不是一笔小钱。 但白鹿山毫不犹豫地付钱收货,因为他知道,他不但能消化掉,而且能大赚一笔。 小小的海盐城当然消化不了这么多的糖霜,但他可是全国糖霜的总商。 之前那些大糖商能给他的货,也不过就是一个月几百斤,天下富贵人很多,狼多肉少。 如今杨成以一己之力,就能抵上那些糖商的供货,而且质量更好。 他四千五百文收进来,转手卖出去最少六千五百文。一斤就赚两千文。 他会怕货多?笑话!这些糖霜简直就是朝廷印宝钞的机器!他捏着糖霜,堪比皇帝! 白鹿山迅速把糖霜转发到自己在各地的京福斋铺子,让他们马上联系富豪权贵们。 以前总吊着你们,现在有货了,赶紧拿银子来买吧! 杨家湾的工坊里,日夜热气蒸腾,火光不断。工人又增加了几人,都是老族长严选。 到月底时,刘通又给白鹿山送去了三百斤糖霜,白鹿山照单全收。 糖霜市场的异动,自然瞒不过来自蔗糖产地的糖商们,他们看到杨成的货后,十分吃惊。 糖商一行,主要由两家宗族把持。一家姓潘,一家姓黄。 潘家代表潘亮率先找到杨家湾,希望能和杨成达成合作,能把糖霜卖给他们。 杨成请潘亮喝茶,潘亮品了一口,连连赞叹。 “好茶,好茶,醇香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让人回味无穷。” 杨成心想后有猫屎咖啡,今有鸡屎香茶,不过家里的鸡盖工坊时已经都炖了,以后再想喝还不容易了呢。 “你们不是把糖霜总商授权给了白鹿山吗?找我买了糖霜,你们也只能卖给他啊?” 潘亮摇头道:“我们授权给白鹿山的,是大明糖霜总商。海外商路,可跟他没关系。 你的糖霜,比我们当地的糖霜还好,我们把我们的糖霜卖给白鹿山,买你的出海赚钱!” 杨成笑道:“你们倒是打的好算盘。难道就不怕白鹿山不买你们的糖霜?” 潘亮冷笑道:“他的糖霜总商是白拿的吗?有契约在,我们的糖霜,他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 杨成挑了挑眉毛:“听白鹿山说,当初是他打服了你们,逼你们把糖霜总商给了他的。 当初他能打服你们,难道现在就不行了?他就是不买,你们又能怎么样呢?” 潘亮的脸涨得通红,显然这件事儿是他的逆鳞,结果不但被杨成触了,还来回揉搓了几把。 “我潘家难道是不敢拼命的软骨头?当初的事儿,白鹿山是够狠,但我们潘家也不怂! 要不是族长后来也想在朝中找个靠山,让出海更稳妥,最后输赢还未可知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潘家(第2/2页) 说到底,大明国内的糖霜生意并不算大,白鹿山这些年在糖霜上赚的银子也不算多。 他掌控糖霜市场,无非是想挤垮桂花斋这样的糕点商,独霸顶级糕点市场罢了! 所以我们也一个月只给他一两百斤的糖霜意思一下,大部分糖霜都出海了。 他就算知道我们从你这里买了糖霜,只要我们不在大明境内卖,他就管不着!” 杨成为难道:“你倒是不怕他,可他手里捏着契约呢。 我若把糖霜卖给你们,我兄弟杨草和刘通都得倒霉啊!” 潘亮嘿嘿一笑:“杨兄弟不必过谦,我既然敢来,自然是了解过的。 你分别用杨草和杨牛对外签约,可这工坊却是掌控在你手里的。 你分给他们多少,他们就有多少。杨草那边,你每个月给他五十斤就不违反契约。 你每月几百斤的糖霜,多出来的尽可通过杨牛卖给我们。” 杨成喝了口茶:“白鹿山有多少要多少,我又不愁卖,卖给你们对我有何好处?” 潘亮点点头:“不错,在商言商,咱们之间还不是朋友,自然要靠利益维系。 你现在糖霜产量大,所需的红糖量就更大。虽说红糖在市面上并不难买,但总归是费心费力的事儿。 若是你能与我合作,我潘家每月把你所需红糖直接送上门,省去你很多麻烦。 而且你在市面上购买红糖,是商家加了利的,我给你的红糖,却是产地直供的价格。” 这条件不可谓不诱人,但杨成还是抱歉地笑了笑。 “潘兄,可否容我考虑一段时间?” 潘亮叹口气:“杨兄弟,我知道你在等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不用等了。 姓黄的一向谨小慎微,当初他们族中只死了三个人就求和停战了,他不会为了糖霜招惹白鹿山的。” 杨成点点头:“我信你,不过我还是想再考虑一段时间。应该不会太长。” 潘亮不解,自己给出的条件很有诚意,黄家别说不回来,就算来谈,也不可能有更好的条件了。 但生意讲究个你情我愿,潘亮也不可能像白鹿山那样靠黑白两道来逼着杨成合作。 潘亮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起身拱手道:“那我就静候佳音。 刚才我说的红糖供应,可以立刻开始。即使杨兄弟不愿卖给我糖霜,也无妨。” 杨成看着潘亮:“我不卖给你糖霜,你也愿意低价供应红糖给我?” 潘亮笑道:“和糖霜不同,红糖是成熟商品,除非朝廷专营,否则谁也无法掌控渠道。 既然卡不住你,我还不如大方些。你是稳定的大客户,价格低些也合理。 就算没有其他条件,这桩生意我作为糖商也不亏啊。” 杨成的笑容真诚了许多,他起身拱手:“遇挫而不馁,遇强而不惧。 所求不成不动无名,善缘广布计之长远。潘家有老兄这样的人物,真是宗族之幸。 既如此,我有件事要跟老兄商量一下,看老兄意下如何。” 第二十五章 霜糖 第二十五章霜糖 潘亮上门找杨成时,黄家代表黄仁也找到了白鹿山。 “白总商,杨成的工坊出的糖霜,产量大,品质好,若是卖到海外,定然畅销。 黄家想向杨成采购一些,想先告诉白总商一声。” 白鹿山想都不想,直接摆手:“我和杨成有契约的,他的糖霜只能卖给我。 黄家想买,找我买就是了,我给你们一个好价格,比你们给我的价只高一点就好。” 黄仁忍着气:“白总商,据我所知,和你签契约的是杨草,不是杨成。” 白鹿山斜着眼睛:“那又如何?那小子不愿当商人,所以找人做替身,也是寻常事。 可他的杨家湾就在海盐,他飞不了也跑不了!他已经明白,不听我的,死路一条! 你看王德福又是帮他买红糖,又是天天往他家跑,可硬是一粒糖霜都没买到!” 黄仁不服气:“你怎么知道王德福没买到糖霜?没准杨成偷偷卖给他了,只是不声张!” 白鹿山嘲讽一笑:“我一直让人盯着桂花斋呢,他们顶级点心的质量,我心里有数儿。 除了刘通之前卖给他的糖霜做了一批,后面用的都是我故意卖给他的。 我有了杨成的糖霜,就把你们给我的糖霜卖了一些给桂花斋,反正我自己也不用了。 不是我说你们,守着蔗糖产地,鼓捣出来的糖霜还不如一个乡下小子的好,不丢人吗?” 黄仁咬牙道:“正因如此,我们才想买些杨成的糖霜,拿到海外售卖高价。 有钱大家赚,才是长久之道。咱们现在是同一个靠山,本就是一条船上的。 你自己赚钱也就罢了,还挡着我们赚钱,未免也太霸道了吧?” 白鹿山冷笑道:“你是第一天知道我霸道吗?当初说好了,大明境内的糖霜买卖,我说了算! 一条船上也分船头船尾,我替靠山做的事儿,可不仅仅是给钱那么简单。” 见黄仁愤愤不平,白鹿山忽然又亲切地笑了,还招呼干女儿出来敬酒。 “黄老弟,你们黄家比潘家懂事,知道先来找我商量此事,我很满意。 那杨成有些门道,糖霜产量看来还能扩大。等我够用了,剩下的自然归你们。 至于潘家,这条船上已经有点挤了,到时你我联手,把他挤下这条船。 海外商路利益巨大,若是只有你的糖能出海,你在黄家族谱上,就能单开一页了!” 黄仁眼睛一亮,糖商两大家族,一直是潘家压着黄家一头。 所以当初跟白鹿山血拼时,黄家先停战议和,导致潘家独木难支,只得妥协。 都上了靠山这条船后,潘家原本就有子弟在朝为官,靠山也更给潘家面子。 这就让黄家十分郁闷。都没投降时你压我一头,都投降之后你还是压我一头,这他妈不是白投降了吗? 所以在黄仁心中,对潘家的恨意要远超过对白鹿山的恨意,毕竟白鹿山不算正经同行,只能算客串。 一个说相声的,就算跟一个演小品的有矛盾,但心里最恨的肯定还是另一个说相声的。 此时听了白鹿山的话,黄仁露出了笑容,也同时接受了白鹿山的诚意和干女儿。 王德福再次找到杨成,急得直跳脚:“你给我试用的霜糖,我看你已经存了很多了,为啥还不让我用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霜糖(第2/2页) 霜糖,就是杨成给糖霜2.0起的正式名称,以区别之前做的糖霜。 杨成一边盯着亲戚兼工人干活儿,一边摇头:“还不到时候,等我说能用时,才可以用。” 王德福跺脚:“白鹿山如今得意得很啊,一边用你的糖霜做糕点,一边大肆售卖糖霜。 我这儿可倒好,不但不敢用霜糖,甚至连你的糖霜都不敢用,还得用他卖给我的老糖霜! 那糕点明显差一个档次啊,我不管,我不能这么一直被动挨打啊!” 杨成眯起眼睛看着王德福:“如果你有本事击败白鹿山,也不用等到今天了。 你既然跟我合作,我也答应帮你击败白鹿山,你就得听我的,否则你以后也不用找我了。” 王德福愣了半天,才颓然叹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不是着急吗?” 杨成拍拍他的胳膊:“老兄,凡事不能太急,得让箭矢飞一会儿,野兽才会倒下。 如果我没猜错,原本糖商们供的老糖霜,白鹿山应该已经卖不出去了吧。” 王德福点头:“没错,那些老糖霜他都降价出售了,连我都能买到,差不多跟白糖一个价儿了。” 杨成点点头:“这就对了。那些糖商现在还无所谓,反正本来也不愿意卖给他。 他不要或少要,糖商们刚好拿去出海卖。可若是糖商有更好的糖霜出海,老糖霜怎么处理呢?” 王德福脑子里的小齿轮咔咔转动,想要跟上杨成的思路,都快转冒烟了,还是不太明白。 但看着杨成一脸的淡定,他的心也莫名的跟着放了下来,就像工坊门口的小黑一样。 跟着杨成,不用考虑太多,他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了。 小黑汪汪一声,然后又呜咽一声,就像发大招时被打断了施法前摇一样。 听到这个动静,杨成就知道是谁来了,小黑是不会对别人这样给面子的。 李香儿一身淡黄色衣裙,就像春天刚抽出芽孢的柳条儿一样,嫩且水灵。 她好奇地看着工坊里的设备,以及几个干到兴起,热得脱了上衣光着膀子的工人。 “看不出来杨草那么瘦,胳膊上还挺有几块瘦肉的!” 几个工人在糖浆水雾的掩护下,也没太在乎李香儿的非礼审视,反正下田干活时也不是没光过。 杨牛还故意曲起胳膊摆了个造型:“香儿,看看我这胳膊咋样?” 李香儿撇了撇嘴:“不咋样,肥腻得很,比你爹差远了!” 论赤膊上阵,杨铁匠绝对是村里出镜率最高的,肌肉线条极好,打铁姿势美如画。 杨牛不满意:“啥叫肥腻啊,这叫白净!杨成也是说你白净啊,没说你肥腻吧!” 李香儿顿时想起了杨成趴在墙头上的赞美,气得满脸通红,拿着手里的书就去砸杨牛。 杨成赶紧伸手抓过书来:“是先生让你送书来的吧?别瞎扔,掉锅里就毁了。” 李香儿这才正眼看杨成,之前她的眼神始终躲着杨成,好像工坊里什么东西都比杨成值得看一样。 现在杨成说话了,她才歪头用眼角看着杨成。 “原本在村学时,也没见你爱看书啊,现在怎么知道心疼书了?” 第二十六章 转卖破局 第二十六章转卖破局 杨成摇头:“我不是心疼书,我是心疼我那一锅糖,书掉进去糖就毁了。” 李香儿气鼓鼓地瞪大眼睛:“你有胆子在我爹面前说这话,他非把戒尺打断了不可。” 杨成看了看手里的四书五经,都翻毛边儿了,可见李正何其用功苦读。 “我先看着,我已经让刘通给我买一套了。还有历年优秀墨卷集,也给先生带了一套。” 李香儿撇撇嘴:“无事献殷勤。你明明不喜欢读书,装这样子给谁看啊。 我跟你说,没必要啊。你现在糖霜做得好好的,不是非得读书中举才算有出息的。” 说后面半句话时,李香儿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得轻柔,声音也小了,就像拂面吹过的春风一样。 杨成看着李香儿左顾右盼的眼神儿,笑道:“先生要听见你这话,非得把戒尺打断了不可。” 李香儿脸一红,啐了一口,转身就走,顺便踢了过来前摇的小黑一脚。 杨草杨牛和几个工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向杨成,感觉空气中的水雾好像比往日更齁一些。 杨成若有所思:“加一条儿规矩啊,以后谁敢在工坊里吐口水,罚十文钱。” 白鹿山有一件事儿没说错,杨成的工坊产量确实在持续增加。 杨铁匠把铺子里所有的精铁都用完了,又赶着牛车去进了两次货,才能赶上杨成对设备的要求。 原本半个月送一次货,现在三天就送一次,一次就是几百斤。 饶是白鹿山对糖霜销量有信心,也被这汹涌的糖霜潮震惊了。 但他还不能不要,一方面是他已经当众夸下海口,刘通送多少,他就收多少,现银交易。 如果他背弃承诺,少收货或者不给现钱,那不但商誉尽毁,而且刘通还可以告他。 在海盐城里,白鹿山不在乎刘通做任何事儿,甚至可以不在乎什么商誉,他都能摆平。 但他要做的生意不仅仅在海盐城,而是整个大明。 对于某一个高度集中的渠道,他可以付出巨大的代价去掌控,可他没法掌控整个大明商道。 他不能拿刀逼着别人和他做生意,只要是商人,商誉都是很重要的东西。 你可以背地里用黑白两道破坏规矩,但你不能明目张胆地在所有人面前破坏规矩。 另一方面,即使白鹿山真能不在乎商誉,也愿意让靠山摆平刘通能上告的所有衙门,可还有更多损失。 其中一个损失是靠山可能对他的实力产生怀疑。摆平糖商这样的商业巨头,动用靠山无可厚非。 可只是一个乡下小子加一个刘通这样的商界小趴菜,都需要动用靠山,这成何体统? 靠山既不是碎催,又不是你亲爹,鸡毛蒜皮的事儿都得替你操心,要你何用? 一旦靠山觉得他实力下降,还总惹冒犯,可能就会放弃他。 靠山可以给任何人当靠山,而他却只能选择这一个靠山。 第二个损失就是,只要他公开宣称不再接收刘通的全部糖霜,那就意味着他主动放弃了五十斤之外的糖霜。 刘通和杨草就可以自行售卖糖霜,他不能干涉。 因为你说有多少要多少,人家如今做出来了,你又不要,还能不让人家卖给别人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转卖破局(第2/2页) 当初潘家也曾想用海量供货的方式撑死白鹿山,逼他放弃大明糖霜总商的身份,可惜没能成功。 因为当时糖霜的产量本就不高,当潘家把原本供往海外的糖霜都拿出来卖给白鹿山时,黄家却背刺了潘家。 黄家和白鹿山商量后,把所有糖霜都出海了,一点也没卖给白鹿山。 白鹿山直接吃下了潘家当年的所有糖霜,不但没能撑死,还让他大赚了一笔。 而潘家因为在海外市场断了高端货,让黄家抢走了不少客户儿,用了一年多才缓过劲儿来。 所以后面随着白鹿山越来越有钱,潘家就再也没敢用过饱和攻击这一招儿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杨成的糖霜就像潮水般涌来,而那些富豪权贵又不是拿糖霜当饭吃,消化库存是需要时间的。 所以现在白鹿山就面临着一个艰难的局面:要么放弃对杨成糖霜的垄断,要么拿出钱来继续包圆儿。 糖霜的存储倒不是问题,和红糖一样,糖霜这东西没有保质期,不会坏。 只是资金确实是个问题。白鹿山这几年虽然靠糕点和糖霜赚了很多钱,但他花钱也很厉害。 尤其是他还在靠山的指示下,投资绸缎和粮食生意,这些都还在投入阶段,没开始盈利呢。 想来想去,白鹿山还是决定咬牙吃下所有的货,因为他还有最后一招儿。 就算杨成的糖霜越来越多,大明市场暂时消化不完,他还可以转手卖给潘黄两家。 这可是高级糖霜,比潘黄两家手上的都好。自己最多不赚钱,按进价转卖给他们。 他们本来求着杨成买也是一样花钱,从自己这里买,拿到海外就能赚大钱,根本没道理拒绝。 想到此处,白鹿山拿出所有的钱,吃下了源源不断的糖霜。 然后又让人去找潘、黄两家人来谈专卖糖霜的事儿。 黄仁听说可以用进价获得糖霜,乐得无可无不可,连连吹彩虹屁。 “白总商大气,果然是一个靠山下,大树好乘凉啊,黄家感激不尽!” 潘亮的反应却很平淡:“白总商,你是我们的糖霜总商,契约上写得很清楚。 我们的糖霜都得通过你来售卖,同时你也得能吃下我们供给你的所有糖霜。 如今你连杨成的糖霜都吃不下了,我们的糖霜又怎么办呢?” 白鹿山冷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原本糖霜的产量吗?别说海外不够,大明都不够用! 每年都是我用靠山压着你们,才肯给我那点糖霜,如今这点糖霜就够你们卖了? 你们把老糖霜便宜卖,也比卖给我的价钱高,有什么为难处? 别想着趁我钱不凑手,就来占便宜。想从我这儿拿货,就自己想办法处理老糖霜!” 黄仁连连点头:“好办好办,大不了当普通白糖处理掉,这新糖霜肯定赚大钱,不在乎那点!” 潘亮摇头:“潘家和你白鹿山不是朋友,在商言商。你现在钱不凑手,想让潘家帮你出钱,那就再降价!” 白鹿山大怒,阴冷笑道:“潘亮,想不到潘家竟让你这样一个蠢货当代表,活该你潘家没落!” 第二十七章 媒婆儿 第二十七章媒婆儿 潘亮也火儿了,这年头最忌讳的就是说一个人是导致宗族没落的败家子儿。 这种侮辱程度,和族谱单开一页的赞美程度相对应,堪称是对一个人评价的地板和天花板。 “潘家选我当商道代表,我就要维护宗族利益。至于我潘家没落还是兴盛,不用白总商操心!” 白鹿山一拍桌子:“既然如此,你就滚吧。等黄家用新糖霜抢光了你潘家的海外生意时,你就是回来跪下舔我,也休想拿到一粒糖霜!” 潘亮气得脸色煞白,拂袖而去。黄仁心头一阵狂喜,赶紧劝白鹿山消消气。 其实商人谈判,趁对方急等用钱压压价,并不过分,本不该闹得这么僵的。 奈何潘亮此人太记仇,总想着当初拼杀时死了几个族人的事儿,看白鹿山就来气。 也不想想后果,这么好的糖霜,如果海外市场上只有黄家有,潘家的客户还不得被抢光了? 黄仁心中暗爽:果然气性大的人不适合当商人啊。什么事儿能比赚钱更重要呢? 面子?良心?气节?那都是个啥?能值几斤糖霜的钱? “白总商放心,我代表黄家表态,白总商给多少,我们就买多少,多多益善啊!” 白鹿山余怒未消地点点头:“等你们把海外都占了之后,他上供的钱就没你多了。我一定想办法让靠山把潘家踢下船去!” 黄家果然行动起来了,拿出大笔的金银宝钞,交给白鹿山,买回白鹿山手中囤积的糖霜。 有了黄家做后盾,白鹿山的底气顿时又足了起来。 黄家虽然一直被潘家压一头,毕竟也是资深糖商大族,底蕴比白鹿山这个暴发户要深厚。 他们将白鹿山的糖霜买进来后,放了一点到海外市场,反响果然很好,各地客户都要求订购。 但黄家老谋深算,并没有一下放出去,而是搞起了饥饿营销。 既然潘家和白鹿山闹崩了,那么这种新糖霜在海外商路上就只有黄家有。 放得越少,价格就能卖得更高。何况现在手里的新糖霜也不算很多,达不到战略目的。 黄仁决定先囤上一段时间,等攒多了一次性投放海外,占领全部糖霜市场,直接冲垮潘家。 杨成似乎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不在乎,他只是不停地扩大工坊,增加工人,提高产能。 杨家湾已经有几十号人进工坊做工了,待遇很优厚。 但想进工坊并不容易,老族长要严选一遍,杨成还要再选一遍。 老族长是政审,主要看对宗族的忠心程度,人品好坏,以及杨成发达前对这母子俩的态度。 虽然村里没有几个白眼狼,但优中选优,亲人都能分出远近来,何况族人村人。 杨成这关就看技术能力了。在工坊里做工,是需要手脚灵活,脑子够用的。 他把制造糖霜的工艺分成几段,每个工人负责一段,既能提高效率,又能减少泄密的可能性。 糖霜如潮水般涌出去,金银如潮水般涌回来,他的身家也越来越丰厚。 因为工坊建在村子后面,杨成白天都会在工坊里盯着,白寡妇这段时间过得很寂寞。 她开始怀念起这个院子原本的热闹和喧嚣,以及捡鸡蛋的快乐。 于是她买了几十只小鸡开始喂养,希望能恢复原本满院子是鸡的快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媒婆儿(第2/2页) 结果很快她就不寂寞了,随着杨成工坊的名声越来越大,本村和其他村子的媒婆儿几乎踩平了门槛儿。 媒婆们个个妙嘴生花,把自己推荐的姑娘说得天上有地下无,尤其对容貌描述十分详尽,堪比刑部画通缉犯的画师。 白寡妇白天和着小鸡叽叽喳喳的叫声,听了一脑门子的柳叶弯眉樱桃口,明眸如水腰如柳。 等到了晚上就开始做梦,一帮人头鸡身的美女追着自己叫婆婆,其中两个的脸还挺熟悉。 被吓醒的白寡妇跑到工坊去找杨成,让他赶紧先填一房进来,让父祖心里有点底。 但杨成告诉母亲,这段时间是生死时刻,自己不能分心相亲,让她先应付着。 白寡妇被生死时刻吓住了。虽然她不明白,做个糖霜怎么还做出生死来了,但她无条件相信儿子。 秀儿随着刘通来过两次,把四书五经和墨卷选集递给杨成的时候,她的眼睛都在发光。 “杨大哥,你是要科举吗?想不到你生意做得这么好,还这么有上进心!” 杨成挡住龇牙咧嘴的小黑,让秀儿进工坊看看。 “没办法,大明始终是文人的天下。我虽然不想当官,可也要谋个身份,免得被人欺负。” 热气腾腾的水气中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味儿,让秀儿的眼睛显得更水润勾魂。 “真好。对了,杨大哥,你让我舅舅屯了那么多加梁团扇,又让我慢慢绣着,到底做什么用?” 杨成拍了拍手中的书:“眼下还顾不上,你就没事儿时慢慢绣吧,等糖霜的事儿完了就有用了。” 秀儿拿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水汽,杨成看见秀儿的衣袖上破了个口子。 “衣服破了都不换啊。你舅舅赚了不少了,都买了马车了,还不舍得给你买新衣裳?” 刘通陪笑着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这段时间糖霜如潮,他作为中间商确实赚了大钱。 秀儿看了舅舅一眼,垂头不语,杨成皱皱眉,看向刘通。 “老刘,咋回事儿,咱们之间还有啥不能说的?是嫌赚得少?” 刘通赶紧摆手:“哪里哪里,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啊。实在是羞于提起。 你让我买两套书,我其实买了三套,先回刘家村给犬子送了一套。 这混账在我大哥家养伤读书,见了秀儿,东拉西扯说个没完,还做什么诗。 我们着急出门,他竟然拉着秀儿的衣袖不松手,被我用马鞭抽了一顿,已经老实多了。” 杨成笑了笑,看向秀儿:“你额头上又有水汽了,不用再擦一下了吗?” 秀儿原本平静委屈的脸一下就红了,就像被人看透了什么小心思一样,垂着头,脚尖呲着地。 “你不是说今天过来拿书吗?书呢?快给我,这工坊里的水气太甜,都齁人!” 李香儿板着脸,没好气地站在门口,伸着手,眼睛却看着秀儿。 杨成走过去,把一套书和墨卷放在她手上。 “你上次不是说挺好闻的吗?” 李香儿哼了一声,拿书转身就走。想了想,走到旁边,蹲在小黑的身边。 “小黑,你记住屋里那个女的,对,就是我手指着的那个……” 第二十八章 开战 第二十八章开战 王德福再次登门儿,他愁得又胖了一圈儿。 “杨兄弟,到底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啊?难道你是想撑死白鹿山才让我用糖霜? 这招儿没用啊,我听说白鹿山把一部分糖霜分给黄家了,他们加起来有足够的钱吃下你的货啊!” 杨成掐指算了算出去的糖霜,缓缓开口道:“是时候了,明天开始,正式开战!” 王德福一愣,惊喜地刚要开口,门外又停下一辆马车,潘亮走了进来。 “杨兄弟,马车我都准备好了,可以拉货了吗?” 第二天,几辆带着“潘”字的马车上,一千多斤糖霜装在大盒子里,停在京福斋的门口。 二掌柜出来,看了看潘亮,十分为难:“潘东家,这都是老糖霜啊,现在京福斋都不卖了。” 潘亮淡然道:“潘家和白鹿山有契约,他是大明糖霜总商,我的糖霜,他必须收。” 二掌柜赶紧派人去请白鹿山,白鹿山听完后,冷笑着一挥手。 “收下,给他钱!” 二掌柜苦着脸道:“这么多老糖霜,咱们现在各地店铺都卖新的了,老的怕是不好卖了啊。” 白鹿山冷笑道:“想来黄家在海外卖了新糖霜,潘家的老糖霜不好卖了。 所以他才大张旗鼓地公开送到门口,逼着我收。没关系,我收下就是了。 杨成已经通过刘通主动示好,说他可以帮我把老糖霜重新提炼成新糖霜,工钱好商量。” 二掌柜大喜:“有这种好事?那杨成开始还不愿意卖货给咱们,为何如今这么主动?” 白鹿山笑道:“刘通被我整了一次,杨成就明白我的实力了。 而且他现在的工坊越来越大,已经有些树大招风了,最近京城都有跟我打听糖霜来路的。 哼哼,若不是这几年皇帝杀官员权贵杀得多,让大家投鼠忌器,他的工坊早就被人抢走了。 他虽然身份特殊,但糖霜利润大,若真有权贵眼红下手,他也未必能保得住。” 二掌柜明白了:“他是想求东家庇护?可东家凭什么庇护他呢?” 白鹿山得意一笑:“凭他现在听我的话,是我的大财路!若工坊被抢,那财路可就不一定是我的了。” 潘家已经是垂死挣扎了,他送多少来,你就收多少!很快潘家就要完了。” 二掌柜狐疑道:“不至于吧,潘家家大业大,再说糖霜生意毕竟是奢侈之物。 糖商真正安身立命的,还是红糖,这东西利润虽低些,但量大,谁也垄断不了。” 白鹿山摆摆手:“格局小了!整个大明最大的糖商就是潘家和黄家。 等黄家垄断了海外的糖霜市场,我们会联手对红糖降价,不挣钱地卖! 你想想,到那时,一样的红糖,百姓和商家是买黄家的,还是买潘家的呢?” 二掌柜恍然大悟:“当然是买黄家的。潘家要想卖,就只能也降价,不挣钱地卖!” 白鹿山狂笑道:“不错,大家的红糖都不挣钱了,可黄家和我分别垄断了海外和大明的糖霜市场。 潘家是坐吃山空,我们是源头活水。潘家就算家大业大,又能坚持多久? 他们要想保命,就只能退出糖商行业,去干点别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八章开战(第2/2页) 到那时,整个大明的糖商只剩黄家和我,就算我们只恢复薄利,也一样赚得更多。” 二掌柜连连点头,拿着银钱回京福斋,接收了潘家送来的全部糖霜。 而此时,桂花斋的糕点工坊中,正在关门秘密赶工。 王德福带着几代人交情的老师傅们,用极品霜糖制作最顶级的糕点。 他们的眼睛在放光,手却依旧稳如泰山,就像在雕刻最珍贵的艺术品。 他们从未见过在自己手中会出现如此精美的糕点,宛若琼楼玉桂,冰心云魂。 几十辆马车等在城外,带着做好的糕点和成盒的极品霜糖,奔赴桂花斋在各地的店铺。 而老族长此时却出现在县衙门口,偷偷塞给牛师爷一包银子,要买刘家湾村后的一个山头儿。 这个山头不是哪个私人之物,是朝廷的。而大明是允许私人购买朝廷的土地和产业的。 但价格比市场价只能高,不能低,而且买回去之后依旧要交税。 例如这个山头儿,虽然不大,但山上有树,可以砍柴。 归属于朝廷时,朝廷会派人巡山,凡是有人来砍柴的,必须在下山时按砍的柴交税。 而如果山头被私人买了去,朝廷就不会派人巡山了,因为山上柴草归私人所有了。 再有人去砍柴,就要把钱交给私人。而私人每年要为这个山头向朝廷缴纳一定的税赋。 其实这山头和土地没啥区别,都是地主收佃户的租子,然后再向朝廷缴税。 所以我们在影视剧里经常看到的情节,一些恶霸地主不允许百姓上山砍柴,又打又骂。 其实这些往往都是给不起钱的,想砍霸王柴。真正付钱砍柴的,那是客户,客气还来不及呢。 毕竟人家也是要缴税给朝廷的,也是有成本的。当然那些死要高价的另说。 不过正常情况下,像柴草这种民生必需的物资,朝廷是不会允许地主要价太高的。 如果价格过高,而周围又没有别的山竞争,百姓就可以去朝廷告地主囤积居奇。 在当时,柴草和粮食一样,都属于民生必需物资,垄断后牟取暴利,都是囤积居奇罪。 而像糖霜这种东西,你爱卖多少贵卖多贵,反正不吃又死不了人。 牛师爷得了银子,便向知县进言,说那个山头儿离县城挺远的,税吏们都不爱去。 而且百姓给税吏们一点小钱,就可以偷偷上山砍柴,朝廷其实收不到多少税钱。 还不如卖给私人,既免除了一个税吏的开支,又可以每年稳定地收税。 知县觉得很有道理,便让牛师爷去处理,但要求一定不能卖便宜了。 牛师爷有些为难,他是很有职业操守的,都收了人家好处了,按惯例应该帮人家省钱才是。 于是一座正常值四百两的柴山,在牛师爷的笔下成了虫吃鼠咬,光板儿没毛的半荒山。 半荒山正常价格是二百两,牛师爷积极争取,让老族长付了三百两,为朝廷挽回损失一百两。 一事不烦二主,老族长又请牛师爷帮忙办理了砍柴的证件,杨家湾村民每户一个砍柴证。 牛师爷很吃惊,砍柴证这种事儿,一般都是专业樵夫才办的,杨家湾办这么多干什么? 第二十九章 血亏 老族长满脸堆笑,解释道:“师爷有所不知啊,自古宗族管理,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杨家湾民风彪悍,老朽更是不敢掉以轻心。这柴山买来是当祖产的。 若只允许几户上山砍柴,其他人家岂会甘休?所以索性给他们每人办一个,免得麻烦。” 牛师爷想想也算有理,反正砍柴证这东西除了上山砍柴也干不了别的。 不过既然要办证,肯定是要花钱的,所以老族长为每张砍柴证又付了五十文钱。 杨成看着柴山契约和厚厚的一摞砍柴证,满意地点点头。 “族长爷爷,按朝廷规定,每个樵夫可配砍柴斧一把,斧柄最长可用三尺。 告诉铁匠叔,按数目打造斧头,斧刃在柴斧限制内尽量宽大锋利,斧柄按最长的来!” 十几天后,白鹿山打发走了两个干女儿,又认了两个新的,先取其一彻夜谈心。 结果刚谈到口舌生津,还没谈到赤诚相见的地步,二掌柜就疯狂砸门。 白鹿山大怒,放弃谈话来到院儿内,见二掌柜已经被干儿子开门放进来了,正在拼命喘气。 “深更半夜的,你发什么疯,撞鬼了吗?” 二掌柜一把抓住白鹿山的胳膊:“不好了,不好了,各地铺面派来伙计,糖霜,糖霜出事儿了!” 白鹿山一愣,随即脸色巨变:“有毒吗?杨成在糖霜里下毒了?老子跟他拼了……” 二掌柜连连摇头:“不是,没毒,他给的糖霜没毛病!是桂花斋的铺面,出现了霜糖!” 白鹿山这次是真糊涂了:“霜糖?霜糖是什么东西?” 二掌柜知道解释不清楚,从身上掏出几个纸包儿来,那是各地铺面伙计带回来的样品。 “这就是霜糖!桂花斋给起的名字,他们跟客户就是这么说的!” 虽然是半夜,但借着月光就能看出来,这霜糖比杨成卖给自己的糖霜要好太多了。 白鹿山脑袋嗡的一声,一把抢过干儿子手中的灯笼,粗暴地扯掉罩子,举起蜡烛照着霜糖。 看了半天,颤抖着用手捏起一小撮,放进嘴里,然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甜啊,真是太甜了,可齁死我了!!! 二掌柜哭丧着脸,他的身家性命都投在京福斋里了,他现在比白鹿山还惊恐。 “东家,东家,你得想想办法啊。桂花斋的糕点在各地已经炸锅了! 那些富豪权贵们的管家在桂花斋门口排长队啊,跟不要钱似的,抢糕点,抢霜糖啊! 他们说自家老爷说了,家里原来买的糕点糖霜一律赏给下人了,就要这顶级糕点和霜糖!” 白鹿山太清楚这些有钱人的调性了,他们买东西根本买的就是面子,就是地位。 霜糖确实比糖霜好,但说到顶天了也就是糖,可他们不在乎,他们就要最顶级的! 尤其是不知哪个缺德的把原本的糕点糖霜赏给了下人,那些富豪权贵就更不可能吃了! 我们是什么身份?岂能和下人们吃一样的东西?我们当然要吃更高档的! 这也是为何任何一个市场,顶流的利润永远都比第二名第三名加起来还高一样。 白鹿山忽然惊觉:“不对,快派人去通知黄仁,让他把所有糖霜都赶紧卖掉! 还有,咱们库里的所有糖霜,也立刻送到黄仁那里去!让他别囤了,马上都卖掉!” 话音未落,门外马蹄声响,随着车轱辘的尖锐摩擦声,马车甩尾漂移停在了门口。 咣的一声,车尾重重地撞在了门框上,把门框震得直掉尘土。 黄仁从车轿里掉出来,在地上打了个滚儿,连土都没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完了!完了呀!那潘家不知从哪里弄到了极品糖霜,取名叫霜糖! 潘家的货已经出现在离大明最近的海岛上了!很多海外商人都跑到海岛上看货去了! 潘家卖的价格和咱们的糖霜一样啊,那些商人用不了多久,就都会成为他的客户了呀!” 白鹿山牙咬得咯咯响:“潘家的货,绝不是和桂花斋一起拿到的,他们拿到的更早! 否则出海是要时间的,绝不可能两边同时下手!好,好,好,杨成,你好手段!” 二掌柜彷徨无计:“东家,咱们怎么办?咱们手里囤着太多糖霜了,怎么办啊?” 白鹿山咬牙道:“赶紧卖,降价,只要不亏本儿就行!把本钱收回来! 这次我认栽了,等我处理完这些糖霜,我要让杨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然而当第二天新的消息陆续传回来时,白鹿山才知道自己亡羊补牢并没有什么卵用。 因为桂花斋和潘家并不是只卖霜糖,他们同时也卖糖霜。 霜糖卖糖霜的价格儿,糖霜只卖白糖的价格儿。而如果按白糖的价格卖,白鹿山的糖霜要赔一半儿! 这还不算潘家最后给他送来的那一千多斤老糖霜,那个赔得更惨,得赔掉七成! 同样倒霉的还有黄家,他们囤积的糖霜一点也不比白鹿山少,而且他们手里的老糖霜压根没卖给白鹿山! 糖霜的损失虽然大,但还是直接损失,而京福斋的糕点损失,还在后面呢。 白鹿山的糕点虽然还顶着一个宫廷贡品的名头,但当货品本身的质量差异太大时,名头也不管用了。 白鹿山正在拼命想办法,刘通居然又架着马车来了,这次倒是不多,只有二百斤。 在京福斋的大门口,白鹿山一步步走到刘通面前,打开盒子看看,目光中喷着怒火。 “我不要这些破烂货,我要杨成最新出的霜糖!立刻给我换过来,否则我……” 看看围观的人群,白鹿山把“杀你全家”四个字咽了回去,但眼神足以表达同样的内容。 刘通茫然不解:“什么霜糖?杨成哪有什么霜糖?不是糖霜吗? 白东家你看看,这都是好货啊。杨成说他的设备坏了几台,所以这次只能先送这些了。” 白鹿山咬牙切齿:“你他妈的跟我演什么戏?你不知道杨成有霜糖?你分明帮他设圈套害我!” 刘通吓得直哆嗦,声音都带着哭腔儿:“天地良心啊,什么是霜糖啊? 白东家,做人得讲良心啊!人家桂花斋给我高价,让我偷偷卖点糖霜给他,我都不敢啊! 我辛辛苦苦地把能拿到的所有糖霜都供给你了,怎么还供出错儿来了呢?” 第三十章 死局 白鹿山盯着刘通,一时竟然看不透,这家伙究竟是演的还是真的。 “我不管你真不知道也好,假不知道也罢,杨成手中真的有霜糖,你去给我换来!” 刘通十分为难:“他就算有霜糖,也不会给我换吧。契约上说的是糖霜,又不是霜糖。” 白鹿山咆哮道:“霜糖就是糖霜!以为起个名字就行了?分明就是一样东西!” “既然是一样的东西,为何白总商不肯守约收下这些糖霜呢?” 白鹿山猛然回头,只见潘家的马车拉着几百斤糖霜,已经停在了京福斋门前。 白鹿山面沉似水:“那是我和刘通之间的事儿,与潘家无关!刘通,你怎么说?” 刘通明显胆怯了,畏缩地退了一步:“既然白东家今日不方便,那……那我改天再来。” 说着,刘通赶着马车,委屈地往后退去。围观群众已经忍不住目视白鹿山,议论纷纷。 “不是说有多少要多少吗?看这架势,是要不起了?” “估计是吧,前些日子进了那么多糖霜,就算再有钱也折腾没了吧!” “嗨,你们懂什么呀,就不是钱的事儿。你没听说他们说什么霜糖吗? 这是听说有了更好的东西,就不愿意收原来的糖霜了,这不是把刘通坑了吗?” “嘘,小点声,白鹿山往咱们这边看了,小点声,低头,掩着嘴说!” 如果让这些围观之人,单独站出来面对白鹿山,必然一个个满脸堆笑,不敢得罪。 可人入群如鱼入海,瞬间就能从唯唯诺诺的懦夫变成口无遮拦的勇士,这就叫群胆。 虽然人们看似只是捂嘴打哈欠,但蚊子一样的嗡嗡声汇聚到一起,就成了批判的洪流。 “白鹿山,你不要脸,不守契约,吹什么呀吹,还他妈首富呢,这俩逼钱都掏不出来!” 白鹿山和干儿子们怒视人群,可人群压根不和他们对眼儿,只是左顾右盼的嘴角微动。 就在白鹿山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时候,潘亮淡淡地开口了。 “白总商,你和刘通的事儿不关我的事儿,但我送来的糖霜,可不会像他一样拉回去。” 白鹿山怒视着潘亮,潘亮抚摸着自己刚刚蓄起来的短须,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着。 白鹿山身边的两个义子蠢蠢欲动,潘亮身边的赶车伙计也把手搭在了轿厢里放着的棒子上。 当初白鹿山在大明各地,和潘、黄两家冲突数次,深知潘家也是根硬骨头。 真打起来,虽然自己这边是主场,但也未必能占多少便宜。 这是县城里面,王法之地,不是当初他们拦路厮杀的荒郊野外。 打死打伤必然经官,潘家财力雄厚,这两年给靠山也进贡不少,靠山很可能两不相帮。 关键是不占理呀,人家按契约来送货,自己收不起了,动手打人? 刘通是本地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所以自己可以威胁恐吓,让他知难而退。 可潘亮却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这是铁了心的趁人之危,要自己好看啊! 白鹿山铁青着脸走到车前:“你前几天不是送过来一千多斤吗?平时你一年也就能给我几百斤,你哪来那么多的糖霜?” 白鹿山给潘亮挖了个坑,他知道潘亮此时也是怒火上头,最好他能丧失理智,说出以前糖霜出海的话来。 只要他大庭广众下这一句话,白鹿山就能把他送进官府,让郭纲判他个违反海禁,私通外寇之罪。 潘亮冷笑道:“人人皆知,糖霜产量是凭运气的,每年的运气不好,今年运气好,糖霜产量高啊。” 白鹿山冷哼一声,打开盒子,顿时脑袋嗡的一声,当即气得三尸暴跳! 那压根不是老糖霜!那就是杨成卖给他的糖霜!和刚才刘通拉来的一模一样! 现在潘家是演都不演了,等于名牌告诉白鹿山,他们和杨成就是一伙儿的! “这不是你们的糖霜,是杨成卖给你的对不对?你们勾结起来想害我!” 潘亮连连摇头:“杨成信守承诺,他把所有糖霜都卖给你了。我去买过,他不卖。 桂花斋的王德福也去买过,他也不卖,你可以随便去查!” 白鹿山怒道:“那你这糖霜是哪里来的?你别告诉我你们也学会了杨成的秘方!” 潘亮笑了笑,一脸欠揍的表情:“那些平时给我供货的工坊供给我的呀。 不过我听说,他们自己确实做不出来这种糖霜,但他们可以到市场上去买啊。 我听他们私下里说,现在这种上好的糖霜,在市面上只卖两千文。 他们收回来按收购契约,两千五百文卖给我,一转手就是五百文的赚头。” 没错,因为市面上忽然出现了霜糖,而且只卖五千文。 原来的这种糖霜,桂花斋降价只卖两千文,白鹿山和黄家也只能跟着卖两千文! 至于之前潘亮送来的老糖霜,现在市面上只值一千文了,和普通白糖已经不做什么区分了。 白鹿山大怒:“你是傻卵吗?市面上卖两千文,你两千五百文收?” 潘亮摊摊手:“契约是一年一签的,今年才刚开始,就算咬牙亏钱也得收啊。” 他忽然笑了:“再说了,我跟你的契约是三千五百文一斤,去掉运费折损,我还赚不少呢。” 白鹿山牙咬的咯咯响:“你他妈的,收了市场上的货来卖给我?” 潘亮连连摆手:“你别冤枉我啊,我可没到市场上收货。人家工坊供货给我,我还能管人家货源不成? 人家就说是自己做出来的,我有什么办法?白总商,说了半天,你到底收还是不收啊?” 白鹿山狞笑道:“老子今天要就是不收呢,你待怎样?” 潘亮拍了拍手上粘着的糖霜,平静的直起身子。 “不怎样,告你!县城不行到府城,府城不行到京城。你不守契约,告到天边我也不怕!” 白鹿山是真的不想让他去告,但他也明白,现在收了潘家的糖霜,那就是饮鸩止渴! 正如潘亮所说,今年才刚开始,一年的契约,谁知道潘家还会再送来多少车糖霜? 世面上的糖霜,不止自己在卖,黄家也在卖,桂花斋也在卖。 而今天自己拒收了刘通的货,其实已经是默认了刘通也可以到市面上去卖了。 这些糖霜,在市面上转一圈,最后都会回到潘家的手里,再转回到自己手里, 每转一圈儿,所有人都赚钱,只有自己在血亏!这一年中自己要亏掉多少钱? 不收,是违反契约,不但要巨额赔付,丢了糖霜总商,而且从此在商道上举步维艰。 收,糖霜如潮,源源不断地转,每转一圈就会抽走自己的血,直到抽干。 这他妈的是个死局啊! 第三十一章 雇凶 第三十一章雇凶 白鹿山忽然冷静了下来,他脸上的怒火缓缓变成了微笑,潘亮有些意外的看着他。 “潘兄,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这是何必呢?我知道你对当年之事还有气,我能理解。 冤家宜解不宜结,这次的面子我给了。还请潘兄高抬贵手,别惹得上面不满。” 说完白鹿山一挥手:“来人啊,付钱,收货。” 二掌柜目瞪口呆,又不敢说什么,只得回去搜箱刮笼地凑够了钱,收下了货。 潘亮收下钱,也不说话,只一拱手,带着马车扬尘而去。 白鹿山冷冷地看着马车,深吸一口气。刚才的一瞬间,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先稳住潘家,潘家只是这场恐怖潮汐中推波助澜的人,和桂花斋一样。 真正搅动潮汐,反复抽自己血的人,是杨成。 巨大的损失让白鹿山血灌瞳仁,去他妈的顾虑,他要干掉杨成! 杨成是这一切祸乱的源头,就像一只大手,轻轻一搅动,就把糖霜市场搅出了疯狂的漩涡。 白鹿山要砍掉这只手,只要这只手断了,旋涡就会平息,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种事儿郭纲是不会帮忙的,他只有动用自己的黑道力量了。 白鹿山一面派人秘密出城去联络,一面亲自出动,来到在城墙边上的一个大院子里。 这个院子的位置很微妙,虽在城里,却紧贴着城墙,似乎住在里面的人,随时准备跑路一样。 院子里有十几间房子,每个房子里都住了不少人,就像集体宿舍儿一样。 院子中间有片空地,空地旁边放着一些石锁、扎枪、砍刀一类的东西。 扎枪和砍刀,在其他地方肯定是违规之物,可在这里,它是有证的。 因为这院子里住着很多走江湖卖艺的艺人,这些武器是他们卖艺吃饭的家伙,朝廷给发证。 白鹿山带着两个干儿子走进院子,门房里立刻钻出来两个男人。 他们身上衣着干净,但肩膀处都打着一块补丁,看着颇为古怪。 “哟,这不是白东家吗?今天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白鹿山抬抬下巴:“来拜访孙二爷,怎么,这早晚还没起来吗?” 正房里传来一声咳嗽,一个干瘦的老头叼着旱烟袋走出来,目光炯炯,腰板挺直。 “白东家,叫花子的地方,没事儿你肯定不会来的。有什么事,说吧。” 白鹿山拱拱手,径直走进了正房,一个同样穿打补丁衣服的女孩正在泡茶,给两人各倒上一杯,便出去了。 白鹿山看着姑娘的背影:“我记得你这里没有女花子啊,你认的干女儿吗?” 孙二爷摇头:“我没有认干女儿的习惯。这是一家子走江湖卖艺的,过来挂单。 这姑娘勤快,见我这屋子太乱,得空了帮我拾掇拾掇。” 在明朝,卖艺被视为乞讨方式的一种,属于艺花子。所以也可以到当地栖流所挂单。 白鹿山压低声音:“我有桩大买卖,想请孙二爷帮忙,事成之后,我出五百两银子!” 孙二爷眉头一抖,旱烟袋的铜锅里喷出一股烟灰,他缓缓放下烟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一章雇凶(第2/2页) “这是买五条命的钱了。上次在海盐城外我死了两个人,你也才给了二百两。” 白鹿山低声道:“你找几个身手好的,只是杀一个人而已。事后若查不出来,你一个人都不用死。 若是倒霉被查出来了,出一人抵命就是了。一条命五百两,怎么说你也不亏吧。” 孙二爷淡然道:“不会是杀王德福吧,如果是他,五百两可不够。 他身边带的伙计是有功夫的,而且他家族中也有做官的,虽然不算大,可对付我足够。” 白鹿山摇头道:“若是王德福能杀,我当初也不用费那么大劲折腾当糖霜总商了。 放心吧,只是杀一个乡下泥腿子罢了。杨家湾的杨成,你应该知道吧。 找几个乞丐到杨家湾乞讨,半夜杀了他,就说是见财起意,过后找人偿命就是了。” 孙二爷沉默半晌,磕了磕烟袋锅,慢条斯理地重新装烟,点烟。 “这活儿不能接,杀杨老虎的孙子,万一漏了,那就不是抵一条命那么简单了。 全海盐的人都得戳我脊梁骨,谁知道哪天走在路上,就被人一刀给捅了。” 白鹿山不屑道:“没有你说的那么邪乎。海盐是有不少人感念杨老虎,可感念之心也是分程度的。 说几句好话也是感念,接济财物也是感念,可为了感念豁出命去,愿意替人死的,古今能有几人? 人性都是趋利避害的,要说杨成活着,或许还有人愿意保护他,他都死了,报仇有什么屁用?” 孙二爷不再说话,只是抽烟,白鹿山咬咬牙:“我出一千两,行不行?” 孙二爷叹口气:“这不是钱的事儿,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过,我也不会通风报信,你走吧。” 白鹿山冷哼一声:“你说的没错,这不是钱的事儿。别把自己装得那么讲究。 这些年海盐的花子混混都是靠什么活着的,你干的那点事儿,我都知道。” 孙二爷眼皮都不抬:“这我知道,不过其中有些事儿,都是帮你干的。 花子命贱,你若非要拿瓷器碰瓦片,我陪着,不送。” 白鹿山见威逼利诱都无效,忽然又平和地笑了。 “既然是生意,就讲究个你情我愿。既然你不肯接,那就算了,以后有生意再找你。” 说完起身离开,孙二爷看着他的背影,轻叹一声。 他知道白鹿山肯定还有后手,绝不会只找他一家儿。 不过他不能坏了规矩去做什么,杨成啊杨成,但愿你父祖能保佑你逃过这一劫吧。 白鹿山走出大院时,从怀里掏出一块黄灿灿的金子,在手中抛了抛,然后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他让干女儿泡上一壶茶,然后耐心地等待着。 片刻之后,虚掩的院门被打开,孙则脚步轻巧地闪了进来。 “白东家,你走之后,我叔叔没找人派差使,看来是没谈妥呀。” 白鹿山笑着把手里的金子放在石桌上。 “金银遍地走,只等有缘人。都混到当花子了,还有什么比赚钱更重要的吗?” 第三十二章 分钱 第三十二章分钱 孙则笑着坐下,把玩那块金子:“我叔叔不接的活儿,肯定不止值这么点。” 白鹿山拿出几张大明宝钞:“先付五百两,事成之后,再付五百两。” 孙则眯起眼睛:“这么贵?杀谁?不会是官儿吧?” 白鹿山平静地说:“杨家湾,杨成。” 孙则把玩金子的手停住了,眼睛看向桌上的宝钞,又看了看白鹿山。 “这小子已经很久没进过城了。听说,他现在连杨家湾都不出。 谁想见他,只能去杨家湾找他。而在杨家湾下手杀杨老虎的孙子,那和找死有什么分别?” 白鹿山用手像捋叶子牌一样,捋着那几张一百贯面额的大明宝钞,就像在配一副必胜的牌。 “一千两银子,在过去都能杀个知县了。想不到现在丐帮后继无人了。” 孙则斜眼看着白鹿山:“白东家手下也有硬茬子,怎么不敢用?非要便宜外人?” 白鹿山哼了一声:“杀人不难善后难,我又不想和他同归于尽。 我的人动手,万一查出来,就不是光偿命的事儿了,我能逃得了干系? 这种事儿历来是丐帮最拿手的,无牵无挂,赌赢了一生无忧,赌输了烂命一条。” 孙则缓缓伸手,从白鹿山手中拿过那五百贯的大明宝钞。 “这东西是十兑九,听说有些地方只给兑八五了。剩下的那些,我要银子!” 白鹿山点头:“只要杨成死了,我很快就能摆平所有事,到时候你要金子都行!” 孙则转身要走,白鹿山叫住了他:“你拿了钱,我总得知道你打算怎么干。” 孙则笑了笑:“其实杨成死不死,对你来说并不重要。 你要解决的是糖霜的事儿。所以我打算双管齐下……” 白鹿山听完孙则的计划,点点头:“好,有两下子,这一千两花的物有所值。” “你说什么?你要把一千两银子都分出去,你疯了吗?” 白寡妇一声惊叫,吓得院子里的小鸡们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 杨草和杨牛早就吃完了鸡蛋,照旧躲进杨成的屋子里,让杨成一个人面对疾风。 “你是不是挣俩钱就不知道东西南北了,嗯?这钱得留着给你娶娘子啊! 你是觉得你钱多得没地方放了吗?交给娘啊,娘帮你保管啊! 再说了,七房娘子,万一哪一房生不出儿子来,你搞不好还得纳妾呢! 就算纳三房妾吧,哪个家世清白的给你当妾,不得要你一百两银子? 典娘子的倒是便宜,以前我也不是没想过这条路,可那拖家带口的,麻烦多着呢……” 眼看娘越说越远了,杨成赶紧止住她丰富的畅享能力。 “娘,我这段日子赚了多少你也清楚,这一千两银子不至于伤筋动骨。” “皮肉也疼啊!而且我可听说了,外面的糖霜都在降价,以后未必能这么好赚了!” “娘,咱们赚的可都是白鹿山的钱,你猜他会不会派人来弄死我?” “他敢!你只要不出杨家湾,谁敢动你!你爷爷是他们的杨将军!” “是,他们都说过,将军的恩情还不完。 但他们要护多少次能还清?一次?两次?还是三次? 等他们觉得他们还清了,再有人来杀我怎么办?这工坊就是块肥肉。 只要这工坊还在,就是白鹿山没了,还有黑鹿山,灰鹿山呢!” 白寡妇沉默了,她只是心疼银子,并不是傻子。人心多变,谁敢保证? 杨成轻声道:“如果我只想在杨家湾平凡一生,父祖的余荫足矣。 可我要身祧七家,我要保家护族,光耀门楣,就不能只吃父祖的老本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分钱(第2/2页) 我得把他们的感念之心,从父祖身上延续下来,而这不能只靠嘴说,要能同甘共苦才行。” 白寡妇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跟你们老杨家的男人斗嘴,我就没赢过,随你吧。 反正还是那句话,你得留够钱娶媳妇,养孩子!” 杨家湾,祠堂门口,鼓声再次响起。 众人齐聚祠堂,气氛火热,就像过节一样,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杨成身边是几个大筐,用布盖着,那是这几天刘通和潘家陆续送来的。 “各位杨家湾的叔伯兄弟,大家也都知道,工坊这些日子确实赚钱了! 没有大家的支持,就没有这间糖霜工坊。这工坊虽然是我的,但也是整个杨家湾的!” 这话让大家心中热乎乎的。盖工坊的时候人家可是给了工钱的,供饭还有鸡蛋和鸡肉呢! “再往前看,没有当初的小作坊,就没有今天这座大工坊。 没有大家凑给我的红包,我就迈不出这第一步。所以今天,我要送大家两份礼物!” 见人到齐了,杨成点点头,杨草和杨牛用力掀开盖着大筐的粗布,顿时引发一片惊呼。 虽然早有消息,说杨成要送大家礼物,但都以为是些生活用品,却没想到竟然是铜钱! 粗暴,太他妈的粗暴了!不过我们喜欢! 大宗交易现在用宝钞和金银的多,铜钱毕竟太占地方了。 不过杨成特意让人换了几筐铜钱来,要的就是视觉冲击力。现在看,很成功。 “第一份礼物,从今以后,工坊的利益,村里人不论杨姓还是杂姓,无论男女老少,每人都有一份儿!” 杨家湾是大村,有二百多户人家,上千口人,每人一贯钱。 村民们兴高采烈地上前领钱,杨牛、杨草负责分钱。 老族长在旁边记账,雪白的胡子笑得乱颤,眼睛里却满是泪水。 厚丰哥啊,小成子,他出息了。他骨子里太像你了。 纷乱之中,杨成看见人群外围,一个佝偻的身影顺着墙根正在离开。 杨成追了出去:“刘婶儿,你还没领钱啊,家里有事儿?” 刘婶儿抬起满是皱纹的脸,嘴角翕动,神色尴尬凄苦。 “小成子,好孩子,婶儿不要钱。二蛋那么混,我哪有脸拿你的钱啊。” 杨成冲杨草挥挥手,伸出两根手指头,杨草捧着两贯钱跑了过来。 “婶儿,别这么想。二蛋哥和我一样,都是没爹的。你和我娘,都不容易。 我原来不也一样混吗,不过是大家对我更宽容罢了。这是你和二蛋哥的钱,拿着吧。” 刘婶儿用袖角擦擦眼泪,捧着两贯钱颤颤巍巍地回家去了。 村民们都看到了这一幕,他们纷纷感叹,杨成不但有父祖之风,甚至青出于蓝。 杨老虎人虽好,可是嫉恶如仇,杀气太重。这小成子却多了一份儿随和和温情。 杨成回到祠堂门口,拿出一摞纸片来。 “第二份礼物,是我买了一座柴山,送给整个杨家湾的人。 村里每一户都有一张砍柴证,凭证可以到铁匠叔家领一把斧头! 家中无男丁的,可以把证和斧头借给男丁多的人家,砍柴回来给带上一份儿就是了!” 众人越发欢呼雀跃,要知道在当时,柴山可是一份重大的财产。 一个村子里有了柴山,就意味着再也不用担心冬天挨冻了。 杨成看着众人踊跃地拿着证往铁匠家跑去,眼中闪着光,似乎看到了斧头帮在跳舞。 第三十三章 不公 第三十三章不公 深夜,住村口哨房的杨老惊起夜,看见村口小路上有黑影,惊叫一声。 “什么人,站住,否则我敲锣了!” 并不是所有村都有哨房的,但海盐城很多村都有这个配置,这是当年杨老虎定的规矩。 当时各路兵马纵横来去,犹如饿狼。村口安排哨房,房檐挂钟,床边有铜锣,村中有火堆。 一旦有乱兵过境,锣响钟鸣,火起烟浓,杨老虎就会带着队伍前去支援。 天下平定后,杨老虎的队伍解散,各村的哨房也逐渐废弃。 只有杨家湾保持传统,哨房里仍旧住着人,但已经不是当年的青壮战士了。 杨老惊是杨家湾孤老,无儿无女。年轻时出去四处浪,吃喝嫖赌,没说上媳妇。 等老了,家产也都霍霍没了,更没人愿意给他过继当儿子,于是就成了孤老了。 村中同族合议,觉得总不能饿死他,于是族中共管,给他口饭吃,类似后世的五保户儿。 他没住的地方,于是就住在了哨房里,顺便帮村里守村放哨儿。 杨老惊年轻时浪多了,老了尿频尿急,一夜起夜七八次,刚好半个时辰醒一次,堪称天选守村人。 这年月,大半夜的很少有人进村儿,所以杨老惊的惊呼是有道理的。 那黑影赶紧仰起脸来:“老惊叔,是我,二蛋啊!” 杨老惊借着星光看了一阵,确认之后,忍不住抱怨。 “你这肯定又是输光了钱,没地儿呆了才跑回来的吧。 不是我说你二蛋,爷们儿我年轻时跟你一样一样的,看看现在是个什么下场? 幸亏我没儿子,要是有儿子像你这样,还不如没有!” 杨二蛋撇撇嘴,要是以往,他肯定会反唇相讥,但今天他心事重重。 杨二蛋回到家,这是村里第二破的房子,仅好于有家不回的杨草。 刘婶儿已经睡下了,见儿子回家,赶紧爬起来,给杨二蛋热饭。 一边烧火一边喜滋滋地告诉儿子:“二蛋,今天村里发钱了,一人一贯,咱家得了两贯钱呢!” 杨二蛋愣了一下:“村里发钱?发什么钱?” 刘婶儿把经过说了一遍,又感慨道:“二蛋啊,你看杨成多好。你以后可别跟人家对着干了。” 杨二蛋心神不宁:“娘,别忙活了,我吃过了,我还给你带了烧鸡呢。” 刘婶儿看着食盒,叹了口气:“你成天在城里混,钱咋来的,娘不问也能猜到。 二蛋啊,你爹死得早,就剩咱娘儿俩,你啥时候能收收心,好好过日子啊。” 杨二蛋点点头:“娘,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好好过日子的。我知错了。 我想,娘你能不能帮我和族长说说,让我也能进糖霜工坊干活儿。 那里工钱高,我干上两年,就能娶媳妇,生儿子了。” 刘婶儿又惊又喜,儿子终于浪子回头了!看来杨家祖坟的青烟总算没都让杨成入肺,还喷出点来。 不过刘婶儿还是与自知之明的:“村里人都挤破脑袋想进工坊呢,咋可能用你呢。” 杨二蛋哀求道:“娘,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就凭我爹战死,我也该有这个机会啊!” 不管孩子如何不堪,在父母眼里永远都是好的,何况如今浪子回头了呢? 刘婶儿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去求了族长,族长大吃一惊,连连摇头。 “长贵家的,你这不是说梦话吗?咱村最不可能进工坊的就是二蛋了。 别说杨成不可能答应,就是我也不可能答应啊!你可别胡闹了。” 刘婶儿直接就跪下了,涕泪横流:“厚德叔,我知道你为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不公(第2/2页) 可二蛋好不容易回头了,你要不拉他一把,他再走老路怎么办? 他也是个没爹的孩子,如果他最后也像老惊头儿一样,我死后怎么见杨家祖宗啊。” 老族长虽然十分难受,但他还是坚持不同意。 这时杨成从李正家出来,刚好路过,刘婶儿直接转身,又给杨成跪下了。 老族长顿时脸色铁青:“长贵家的!你干什么?想折杨成的寿吗?” 杨成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刘婶儿,他脸上神色淡然,瞳孔却微微收缩。 “娘!你不用求他了!我这口气忍了很久了!今天就说个清楚!” 杨二蛋冲过来,一把扶起老娘,转身冲到祠堂前,敲响了大鼓。 人们都以为是杨成又有什么好事儿了,纷纷聚拢过来,却愕然看到是杨二蛋站在祠堂前。 他也有资格敲祠堂的鼓?这鼓可是族中有大事儿才敲的,他能有啥大事儿? 人们议论纷纷,表示不满,但杨二蛋今天豁出去了,他眼睛通红地瞪着大家。 “杨家湾所有人都听着,我杨二蛋今天就想要个公道! 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说我是泼皮无赖,说我不务正业,可我就是不服!” 众人被杨二蛋的咆哮声吓住了,都静静地看着他。 刘婶想上前阻止,可杨二蛋此时站在祠堂门口的大鼓下,那不是女人能去的地方。 “我爹明明也是跟着杨老虎打仗死的,凭什么就他杨成金贵? 从小到大,我犯点错村里人就骂我是无赖,他做了坏事儿就好像天经地义! 他只是把讹诈你们的鸡还给了你们,你们就说他浪子回头!又送红包又盖作坊的! 现在他仗着全族的帮忙弄出了糖霜,赚了大钱,拿点小恩小惠打发你们。 就把你们感动得哭鸡鸟嚎的,好像他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大善事一样! 就连李香儿现在也成天往工坊跑,他比我强哪儿了,不就是有钱了吗?” 众人呆呆地听着,冷不丁听到这一句,都齐刷刷地把目光转向李香儿。 李香儿本来事不关己,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这一下差点闪了腰。 要不是李正娘子死死拉着她,她都满地找石头要砸杨二蛋了。 杨二蛋情绪激动,犹如滔滔江水,一发不可收拾。 “而我呢?你们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我也姓杨啊! 我爹也死了!也是为了保护你们死的!你们捧他当东家,却连个伙计都不让我干! 我爹死时,杨老虎连抚恤银子都克扣了一半儿!你当我那时候小,就什么都不知道吗?” 刘婶儿呆呆地看着儿子:“二蛋啊,你胡说些啥呀!你爹能和杨将军比吗? 别说比不得杨将军,就是他那七个儿子,谁又能比得上哪个?你爹他…… 孩子,你别发疯了。回头我再跟你说,你快跟娘回家,别胡闹了!” 杨二蛋满脸泪水,嘶吼道:“我不跟杨成比,我还不能跟杨草比吗?他爹是个贼啊! 村里人看我比看杨草还坏,杨成他娘有鸡蛋给杨草吃,却从来不正眼看我! 娘,等我有钱了,我一定带你离开杨家湾,到城里过好日子去!这地方没人拿咱们当亲人啊!” “住口!” 老族长终于忍不住了,脸色铁青。 刘婶儿哀求地看着老族长:“厚德叔,你别……” 老族长重重地一顿拐杖,满脸的褶子里都是怒火,把刘婶儿的话堵了回去。 “瞒来瞒去,瞒出仇来了,你还想瞒!” 第三十四章 父子 第三十四章父子 老族长上前一步,怒视着杨二蛋:“你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吗?他是个逃兵! 杨将军带着儿子们跟元兵打仗时,他作为杨将军亲兵,本来应该誓死护卫主将! 可结果他逃了。被元兵俘虏后,还贪生怕死,给元兵引路,绕过伏兵去打白家村! 那支元兵最终被杨将军追上打跑了,你爹死在了乱军里。那时你才三四岁! 是你娘求将军把这事儿瞒下的,她怕你以后在村里没法做人! 本来你家是一点抚恤银都不该有的,那钱是将军自己掏的,说毕竟他没把人往杨家湾领!” 现场一片寂静,有一些村民头一次知道这事儿,惊讶得张大了嘴。 而也有一些人神情淡然,显然是早就知道这件事儿。 杨二蛋神情极度震惊,脸都扭曲了,他摇着头,指着老族长。 “不,不可能!我爹是英雄,他怎么会是逃兵,不可能!你胡说!” 铁匠冷声道:“族长说的是真的。当时我也是杨将军的亲兵,这是我亲身经历。 而且那一战,杨将军死了三个儿子,是所有战斗中最惨烈的一次。 因为杨家军最擅长打伏击战,可那次却是无奈的追击战,就是因为你爹!” 另外几个村民也站出来证明,最后刘婶儿也哭了,瘫坐在地上。 “二蛋啊,他们说的都是真的。白寡妇……你白婶儿,白家村是她娘家。 当时她还没嫁过来,元兵已经快进村了,要不是杨将军赶走了元兵…… 你还想她给你鸡蛋吃?她这么好说的人,这么多年都没提过这事儿,你还想怎么样!” 杨二蛋像被抽空了筋骨一样,整个人瘫在地上。 许久后,忽然起身跪在地上,冲着刘婶儿边哭边磕头,额头见血。 “娘,是我不孝,我过去太浑蛋了!我让您受苦了!以后我一定好好干,好好孝顺您啊!” 村民们都心情沉重,父亲造的孽,儿子来承受,虽然天经地义,但设身处地,也为杨二蛋难受。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杨成,自从分钱和买柴山以来,杨成已经隐然成了后备族长。 杨成浪子回头时,村里人毫无保留地拥抱了他。如今又一个浪子要回头了…… 如果杨成不接受,那他和挤上车就喊司机快关门的人渣有什么区别…… “那就让他来试试吧,试三天,先从砍柴开始。” 村里人对这个温馨的结局都十分满意,李正在全家吃饭时特别表示赞赏。 “君子之德,不记旧恶,春风化雨。看来杨成最近苦读圣贤之书,进步很大啊!” 李香儿反对:“什么春风化雨,工坊人够了的,还招人!有了钱就大手大脚的,明天我去看看。” 李正娘子轻声细语地说道:“那是人家杨成的工坊,好坏与你有什么想干? 把你急得什么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工坊是你的产业呢。” 李香儿一愣,顿时低头闭嘴,心里默默反思。 是啊,他的工坊,跟着急个啥呀?我这段时间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但随后她就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开始心安理得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四章父子(第2/2页) 杨成说过:这工坊不仅是他的,还是整个杨家湾的,自然也有自己一份…… 杨二蛋进工坊后,被安排在工坊空地砍柴,进不去里面,也接触不到核心机密。 杨二蛋卖力地干着,常年浪荡有点虚,很快他的衣服就湿透了。 杨草走过去拍拍他:“二蛋哥,把上衣脱了吧,你看我们都这样,衣服湿了难受呢。” 杨二蛋感激地笑了笑,把湿透的上衣脱下来,放到柴堆上,继续干活。 中午时分,工坊后院传来噹噹声,族长的大儿媳以盆当锣,敲响了吃饭的锣声。 此时农家大多是两顿饭,只有农忙时才会吃三顿,但工坊里一直都是三顿饭。 糖霜工坊是真挣钱,但也是真辛苦,比种地砍柴都累,不吃饱喝足,干活扛不住。 杨牛一边穿上衣服往后院走,一边抱怨:“婶儿啊,你能不能别把你叫猪吃食的方式带到这儿来?” 食堂主理人不屑一顾:“你就说饭菜好不好吃吧,只要是喘气的,全村数我养得好!” 一个和她平辈的男人笑道:“那咋把我大哥养那么瘦,明明天天都有那么肥腻的两块肉吃。” 然后嘴贱的男人眼看着勺子一抖,掉出去两大块肥腻的肉,哭丧着脸端着饭盆儿离开了。 杨二蛋排在倒数第二,杨草排在倒数第一。杨二蛋知道,杨草是在盯着他。 杨草他爹当年号称神偷,杨草这小子眼睛也毒着呢,肯定是杨成安排他看着自己的。 杨二蛋老老实实地上前打饭,他的饭盆里比别人的肉只多不少,他感激地笑了笑。 端盆回到工坊门口,杨二蛋在柴堆上坐下吃饭。 小黑看他劈了一上午柴了,知道是自己人,也不叫,懒洋洋地躺着晒太阳。 杨二蛋啃了两口骨头,冲小黑招招手,把还带着不少肉的骨头分给了小黑。 小黑警惕地嗅了嗅,然后叼走啃了起来。 杨二蛋也开始大口吃饭,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夜深人静,一个黑影缓缓靠近工坊,身影灵活,脚步轻巧。 工坊虽在村子偏后的位置,但前后左右也都有人家,只要小黑一叫,立刻就会有人赶来。 而且在工坊前面的门房里,杨草和杨牛轮流住在里面,从不断人。 可今天小黑一反常态,毫无动静,趴在地上打着呼噜,睡得很熟。 黑影靠近门房,拿出一根竹管儿来,轻轻插入窗户,吹进迷烟。 做完这一切,黑影才松了口气,转身来到那间锁得最严实的房间门前。 黑影掏出一根铁丝,在锁头上耐心鼓捣起来。很快三把锁都鼓捣开了。 进屋后,黑影晃亮火折子,仔细地看起那屋里的各种设备,然后掏出一张纸来,开始画画。 等画完后,黑影看着一屋子带着金属光泽的炭,似乎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咬咬牙,还是将火折子扔向炭堆,随即转身就走。 “成哥说,不管你干什么,只要不杀人放火,都会放你一马。 可惜,真让成哥说中了,你连你爹都不如,你爹至少还知道不祸害自己村子呢!” 第三十五章 放火 第三十五章放火 杨二蛋豁然转身,看着杨草从炭堆后面慢慢站起来,手中握着已经熄灭的火折子。 “你一直躲在这间工坊里?那门房里是谁?我看见杨牛今天回家了。” 咣当一声,坊门关闭,杨成拎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斧子,站在门口。 “杨牛没有回家,他去了我家,估计你来之前去我家看过吧,是不是见到我屋里有灯有人影了?” 杨二蛋眯起眼睛:“你猜到我会来?所以设好了圈套等着我?” 杨成点点头:“你的演技很不错,把浪子回头的主题演绎得很精彩。 只可惜,那是在他们眼里。这天地下没有人,比我更懂你这种人了,我见过太多了。” 杨二蛋看着杨成,忽然笑道:“我一直以为我是村里最聪明的人,想不到你也不差。 我想问问,你究竟是怎么看出我是在演戏的?我应该演得很好才对啊!” 杨成淡然道:“有个瞎子给人算卦,只问了生辰八字,就算出了那人刚经历过血光之灾。” 杨二蛋愣住了:“什么意思?你也会算卦吗?” 杨成摇头:“不,因为瞎子看见了那人头上包着布,还往外渗血呢。” 杨二蛋恍然大悟:“瞎子是装的,他其实能看见。不过这和我演戏有什么关系?” 杨成叹了口气:“因为你早就知道你爹的事儿了,所以你的表演就很难真实。 表情做作,略显浮夸,整个表演流于表面,其实你不会演戏。” 杨二蛋这次真的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知道我爹的事儿?” 杨成淡然道:“因为我懂人心,你平时看我的眼神儿,并不是只是嫉妒和不服。 多年前,我有一个兄弟就曾这样看过我,当时我不懂。 因为他欠我很多,他的命都是我救的,可后来,他在背后捅了我最狠的一刀。 所以我看见你的眼神就知道,你知道你爹的事儿,你知道你爹对不起我家。” 杨二蛋不解:“多年前?你才多大点岁数儿,谁背后捅过你一刀?” 杨成笑道:“你就当我做过黄粱梦吧,在梦里我岁数可比你大多了。” 杨二蛋皱眉道:“就算做梦吧,可这是什么道理?对不起你,不是应该对你心怀愧疚吗?” 杨成点点头:“正常人是这样,可总有些人不正常。他会自卑,因而生恨。 这种人,他越对不起你,他就越自卑,内心深处就越恨你。” 杨二蛋默然片刻:“早知道这样,平时我就该少看你两眼的。” 杨成摇摇头:“那也没用。因为我压根就不信你不知道。 一件事,有超过三个人知道,就很难保密了。咱村里知道此事的人,可不止三个。 连我娘都跟我说过。这种事儿,也就只有你娘才会觉得能瞒住你。” 杨二蛋笑了笑:“就算我知道,我也可能会浪子回头啊,我演戏也可能是为了让大家接纳我啊。 你当初要浪子回头,不也演了一场梦见父祖,幡然醒悟的戏吗?” 杨成也笑了:“我在梦里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一个人,是因为我对不起他而恨我,那这事就可以和解。 可如果这个人是因为他对不起我而恨我,那就不要指望能和解了。 因为前者是正常的人性,还有救;后者是一种变态的人性,没救了。” 杨二蛋深吸一口气:“你怎么知道我今晚就会来?难道我不来,你还天天埋伏我?” 杨成头往外歪了歪:“你在肉骨头里下了蒙汗药,所以小黑睡得很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五章放火(第2/2页) 你不敢下毒药,因为工人离开时看见小黑睡觉很正常,但如果看见小黑死了,就会很糟糕,对吧。 而且我猜,指使你的人不管是谁,根子都在白鹿山那儿。 以他现在火烧眉毛的情况,你肯定是越早动手越好,他扛不了几天了。” 杨二蛋盯着杨成手里的斧子:“你为什么不喊人来?还是说,你想杀了我?” 杨成也看着杨二蛋:“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之后,你娘还能不能活?” 杨二蛋眯起眼睛:“小子,我是我,我娘是我娘,你若敢动她一根汗毛……” 杨成不为所动:“弄到设备图,再放火烧了糖霜工坊,白鹿山就可以自己生产,控制市场了。 你这趟活儿挣了不少钱吧?你不是说挣钱了要带着你娘进城过好日子吗? 可今天就算我不杀你,只要把你交给族人公审,你也活不了。 族里刚买的柴山,别说埋你一个人,就是连你娘一起埋了,官府也发现不了。 若有人问,只说你带着你娘离开村子,不知所踪了,官府也不会管。” 杨二蛋打了个冷战,他知道杨成所言非虚。他放火烧糖霜工坊,等于烧大家的房子。 在涉及全族核心利益的时候,族规往往比大明律还凶残,杀人并不是多罕见的事儿。 杨二蛋从腰间拔出一把长匕首,锋刃在微光下闪烁,怒道。 “小崽子,你找死。你以为我这些年是白混的?我还是丐帮的记名弟子呢!” 杨成举起斧子:“你拿刀的姿势挺帅的,可惜不是拼命的招儿。像你这样的,我以前能打十个。” 片刻后,一声惨叫,杨二蛋捂着右臂躺在地上。 惨叫声惊动了住在附近的人,好几户人家亮起灯烛,很多脚步声向工坊涌来。 杨成蹲下身子:“你也不想你娘陪着你一起死吧……” 第二天,杨家湾几十个男人,押着断了一条胳膊的杨二蛋,带着状纸,直奔县衙。 苦主是杨草,他状告杨二蛋受人指使,行刺杀人,火烧糖霜工坊。 幸亏杨二蛋天良未泯,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在母亲的感化下,断臂明志,投案自首。 现有杨二蛋服辩一张,本人上堂作证,请知县大人明断。 知县郭纲拿起服辩来,脑袋嗡的一声,暗暗叫苦。 服辩第一行明白写着:本人杨二蛋,受白鹿山指使,放火烧糖霜工坊。 不管怎样,流程必须正大光明,所以郭纲立刻派人把白鹿山传来了。 在路上牛师爷已经把情况告诉了白鹿山,所以白鹿山虽然愤怒,但并不惊慌。 到场后更是矢口否认,只说自己从未见过杨二蛋,更没雇他去放火。 杨二蛋却一口咬定是白鹿山找的自己,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拿出了二百贯宝钞的预付款来证明。 堂下围观群众顿时信了大半。毕竟二百贯宝钞,就是二百两银子啊,杨二蛋不可能有这么多钱。 郭纲目视白鹿山,心说你怎么找了这么个废物办事儿? 事儿没办成不说,还他妈的断臂明志,投案自首,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 白鹿山也是有口难辩,他确实是冤枉的,因为他都没见过杨二蛋,这孙则是怎么办事儿的? “大人,这分明是杨二蛋受人指使,攀诬在下!” 杨草大声道:“大人,我也不信此人之言,因为白东家是我的糖霜总商,他没理由这么做啊!” 第三十六章 动机 第三十六章动机 杨二蛋捂着断了的胳膊,心里咬牙切齿,但表面上却一副浪子回头,愿意承担一切后果的样子。 他表演浪子回头其实表演得很好,围观群众不是杨成那样挑剔的奥斯卡评委,都很认可他的演技。 杨二蛋也是有苦自知,他本来包袱都收拾好了,就等着火一起来,全村救火时,带着娘远走高飞。 反正这活完事儿后,他能拿五百两银子,有了这笔巨款,他到哪儿不能过好日子? 可惜功败垂成,自己斗智没能斗过杨成,斗勇被砸断了一条胳膊,完败。 杨成给出的提议让他无法拒绝。若不答应,族人可能弄死他和他娘。 而答应了,自己成了污点证人,也算为村里立了功,娘也有脸在村里活下去。 所要付出的代价,无非是坐几年牢罢了,总比被族人活埋了强。 所以他一口咬定,就是白鹿山雇凶,二百贯的宝钞也是白鹿山给自己的。 白鹿山又是惊奇又是不解,孙则手底下怎么还能有这样一个天良未泯的感性男孩儿呢? 更让他意外的是,杨草忽然为自己开脱,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 杨草背后是杨成,这一点白鹿山很明白,但杨成为何要替自己开脱呢? 杨成虽年轻,心思却老辣,杨二蛋是真自首也好,还是失手被抓了也罢,杨成肯定能想到是自己干的。 但此时白鹿山急于脱身,无暇多想,现在杨草愿意表示相信他,他当然要顺势跟进。 “县尊大人,你看,连杨草作为受害人,都愿意相信我,可见这厮胡说八道!” 郭纲点头,一拍惊堂木:“大胆杨二蛋,杨草所说有理!白鹿山是糖霜总商,有何道理雇你行凶放火?” 杨二蛋演技在线,迷茫中带着委屈,还带着三分耿直的朴实。 “回大老爷,小人也不清楚这里的弯弯绕绕。只是拿钱办事儿。 不过白东家曾说过,糖霜工坊产量太大,他已经收不起了,可违约不收又要赔很多钱。 他的糖霜总商也会丢掉,京福斋也会砸牌子,牵一发而动全身啥的,小人也不太懂……” 白鹿山脑子嗡的一声,他终于明白杨成葫芦里卖的药了,那是裹着糖霜的毒药! 百姓们议论纷纷,其中不乏富豪权贵们的仆人和管家。 这些人就像富豪权贵们的眼睛和耳朵,他们搜集到的一切消息,最后都会反馈到主人那里。 如果自己当场承认,那不出三天,富豪和权贵阶层都会知道,白鹿山已经不行了。 白鹿山不行了,京福斋自然也不行了,如果靠山听到这个风声…… “大人,这厮纯属胡说八道,绝无此事!” 杨草皱起眉头:“白东家,他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 前两天刘通找我商量,想要暂停提货,说白东家那边不方便收货了。 我本来这两天还想找白东家问问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 白鹿山心说既然你们要往死里逼我,索性就把话说开一点。 “杨草,你明明有了更好的糖霜,却不肯卖给我,却取名霜糖,卖给别人,这是何道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六章动机(第2/2页) 杨草连连摇头:“我哪有这种东西?我倒是听说世面上有,可我没那手艺,做不出来。 那东西是被人卖的,与我无关啊。可我和白东家签的契约,就是卖现在的糖霜。 白东家也不必如此为难,若真是钱不凑手了,违约金可以商量。 甚至你就是不给违约金,我们小门小户的,也不敢把你怎样。 你一句话说不方便,刘通不就乖乖把糖霜拉回来了吗,我们也没敢说什么呀,你何必……” 杨草看了杨二蛋一眼,表情充满了惊恐和委屈,就像忽然明白过来什么一样。 白鹿山知道,杨成既然敢玩这一手,就绝不会让自己抓住把柄。 他现在就算请知县带着人去搜查工坊,也绝对找不到一粒霜糖,只会更加坐实自己雇凶的动机。 承认自己不行了,会从此抬不起头来,商道会崩,靠山会倒。 不承认自己不行,就得靠吃药饮鸩止渴,硬撑着活动,还得装出一副很爽的样子。 两害相权取其轻…… “杨东家不必多心,前两天有些不便,是因为库房漏雨需要修整,所以才暂时停收的。” 杨草好不容让:“那不知库房可修好了吗?我杨家湾人多才多艺,可帮白东家修补。 白东家,我全村人指望糖霜吃饭呢,你一违约不收,我们可就没有饭吃了!” 白鹿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修好了,修好了,刘通今日就可把糖霜送到京福斋。” 他话音未落,京福斋的二掌柜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看见堂上阵势,却不开口。 杨草大声道:“这不是京福斋的二掌柜吗?我说让刘通去问问能否能收糖霜了,他去了吗?” 二掌柜张口结舌,尴尬地看着白鹿山。众目睽睽之下,白鹿山咬牙喝道。 “有话你就说,遮遮掩掩的,成何体统!” 二掌柜权衡一下,决定捡能说的说:“那个……刘通和潘家人都在京福斋,等着和东家说话。” 白鹿山的心都在滴血,他知道这绝不是巧合,肯定是杨成通知了两边,不知道这下又送来多少糖霜。 事实上现在杨成根本就不用生产了。刘通和潘家只要低价收购世面上的糖霜,再拿来用契约价卖给他就行。 本以为杨成的工坊烧毁了,就会像中东开战一样,世面上的糖霜价格立刻飙升。 如此一来,不但刘通和潘家低卖高卖的死局破解了,自己手里的糖霜还能大赚一笔。 当孙则提出这个办法时,自己还觉得孙则是个人才,现在想起来,这他妈的就是个棒槌! 别的不说,孙则能重用孙二蛋这么一个奇葩,他自己能聪明到哪里去? 现在双管齐下的第一管已经彻底被掰弯了,能不能破局只能看第二管能不能成功了。 带着这样的希望,白鹿山觉得自己必须先挺住,不能倒在胜利曙光出现前的黑暗里。 所以他挤出一个更像哭的笑容:“太好了,太好了,糖霜正缺货呢,他们就送来了? 全收下,有多少都收下!县尊大人,你看看,我根本就没有动机雇人放火的嘛!” 第三十七章 人如鸡 第三十七章人如鸡 看着白鹿山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郭纲自然知道他是在硬撑着。 其实早已经软得不行了,但还在坚持活动,营造出一副自己还可以的假象。 不但脸上表情要控制好,还得愉快发声,以此证明自己不是被迫的,是真的想要……糖霜。 既然白鹿山已经做出了如此大的牺牲,来证明自己并无动机雇凶放火,郭纲自然也得帮衬一把。 当下一拍惊堂木:“大胆杨二蛋,你究竟受了何人指使,诬陷白鹿山?岂不知诬告反坐吗?” 诬告反坐,是大明律的重要精神,是法律尊严和民间道德最朴素的核心表达。 比起摔个跟头随便告,监控出来道个歉的处理方式,诬告反坐显得更合理一些。 一般来说,诬告反坐这话一出口,诬告之人就会十分惊恐,但杨二蛋再次刷新了众人的三观。 杨二蛋谨慎地确定:“大老爷,我告白鹿山雇我放火,我可没说过杀人的事儿啊!” 郭纲不明所以:“对,是放火,也没人说雇你杀人啊!” 杨二蛋连连点头:“按大明律,放火烧毁私产,若有人员伤亡,死人抵命,伤人棍责充军流放。 若无人员伤亡,赔偿苦主损失后,坐牢五年以上。若火势未起,则可从轻发落。 若有人指使,则指使者与放火者同罪,对吧?” 想不到这厮还精通大明律?郭纲却不知道这是杨成紧急给杨二蛋培训的结果。 “不错,所以你攀诬白鹿山,当与指使者同罪。要坐五年牢,你想想,究竟是谁指使你……” 杨二蛋胸脯一挺:“无人指使,我是个混混,曾到京福斋要钱,他们看不起我,不但没给还骂我。 所以我攀诬白鹿山,意图报复。诬告反坐,小人愿意坐五年牢!” 郭纲和堂上堂下众人都惊呆了。破案现在都这么容易了吗? 本来以为这个案子还能水不少字呢,想不到忽然就结案了。 白鹿山也十分惊讶,但也松了口气,他本来以为杨二蛋会接着供出孙则来呢。 可这厮到底是图什么呢?你要这么有种,为何要搞自己?你要没种,为何不搞孙则呢? 郭纲呆了半天,想想确实也没有再审的理由,只得宣布结案,将杨二蛋收监。 白鹿山拖着清白而沉重的脚步,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迫接收了潘家和刘通的几车糖霜,挤出了最后一点银钱。 然后他跌跌撞撞地逃离了京福斋,就像个糖尿病人一样,看见糖就害怕得头晕恶心。 白鹿山回到家里时,孙则已经等在门外隐蔽处了,跟着白鹿山进了院子。 “白东家,我在人群里都看见了。那小子定是失手被抓了,是杨成逼他来告的。” 白鹿山一杯茶水泼过去:“你没屁可放了?这他妈还用你告诉我? 你怎么办事儿的,选这么个软骨头?他怎么不当场把你供出来!” 孙则抹了把脸上的茶水,不以为忤:“白东家,其实平时杨二蛋很机灵的。 你想想,要干这种事儿,不是杨家湾的人不行,外人就算能进村,也根本没法靠近工坊。 而杨家湾里的人,就只有杨二蛋跟杨成有仇,找他下手本就是最佳方案。” 白鹿山怒道:“可他失手了!而且还把我告上公堂,今天我被迫又收了好几车糖霜!” 孙则陪笑道:“但他毕竟只是虚晃一枪,杨成若真想靠这个告你,也绝对没戏。 别说是你,就是他告我,那也是毫无证据的。那两百贯宝钞又没有记号。 所以他只能将计就计,逼你继续买糖霜,却没法借这件事儿来搬倒咱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七章人如鸡(第2/2页) 白鹿山烦躁地摆摆手:“少废话,钱你收了,可活没干成!我的时间很紧! 如果你不行,我就鱼死网破,调我外面的人手,到时候连你一起收拾!” 孙则也不害怕,依旧笑道:“白东家尽管放心,另一边,已经在行动了。不过这边的人,要得更多。” 见白鹿山立起眉毛,孙则赶紧补充道:“不过人家是专业的,不会先要钱。 若是成功了,人家要两千两,若是失败了,死伤自负,分文不取。” 白鹿山愣了一下,随机咬咬牙:“若是杀了他,一切回到正轨,两千两我可以接受!” 杨家湾,听说儿子收人钱财回来搞破坏,最后悬崖勒马选择将功赎罪,刘婶儿又哭又笑。 哭的是儿子要坐五年牢,笑的是儿子比他爹强,至少最后还立了一功。 杨成给刘婶儿解释了杨二蛋自首的必要性:他若不自首,坏蛋就还会来搞破坏。 杨二蛋以自首的方式,告诉所有企图破坏杨家湾团结的坏蛋,敢动手必遭反噬! 其实这个逻辑并不算很完美,但刘婶儿接受了,而且看着杨成的眼神中,愧疚又深了一层。 活到这个年龄,其实很多事儿只要往深想想,都能想明白一些。 但为什么非要往深想呢,有时候人活着,糊涂一点更好…… 骗完刘婶儿后,杨成又去了杨铁匠家。 杨铁匠赤裸着健美的上身,正在叮叮当当地打斧头,娘子帮忙打下手儿。 杨铁匠手艺好,附近几个村也经常来找他打犁头,锄头一类的,平时也不缺活计, 但他从没这么忙过,杨成工坊里的设备就让他日以继夜了,现在又多了几百把斧头要打。 “成子,你给的斧头样式,可不光是砍柴用的,砍柴用不到那么宽的斧刃和斧柄。” 杨成点点头:“违反朝廷制度吗?” “那倒是不违反,军用的斧子斧刃要比这个更宽,斧柄更长。” “那就行了,就是要在朝廷允许的范围内,打架尽可能地好用。” 杨铁匠看着杨成,忽然笑了:“将军最开始拉起队伍时,用的是朴刀。 当时他跟我说,刀头要更厚,刀刃要更宽,刀柄要更粗,只要看上去还是朴刀就行。 等后来天下大乱,连朝廷都没了,我们才换成真正的刀枪。 所以洪武一开朝,就先把朴刀禁了,耕地还可以用,侧面一律不许开刃了。 成子,现在可不是乱世了。将军当初都解甲归田了,你可别瞎琢磨。” 杨成笑道:“我可没有造反的心思,我就想把香火传下去,让杨家湾人人吃饱穿暖。 可朝廷只管你老不老实,交没交钱。好点的朝廷可能还在乎你活没活着,已经到头了。 至于你活得好不好,受没受欺负,朝廷是不在乎的。 就像我娘养的鸡,她只关心鸡围子破没破,有没有黄鼠狼来吃鸡。至于鸡和鸡之间谁掐谁,她不在乎。 还要鸡还在下蛋,那就天下太平。偶尔掐死一两只也无所谓,反正只要有蛋就不愁鸡。 大明也一样,它会关心有没有蒙古人来抓百姓,但百姓之间的事儿,它其实不在乎。 杨家湾会越来越富,想来欺负咱们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谁想来掐咱们,咱们就得掐死他。放心,朝廷不在乎。” 而此时,白寡妇正在拦着掐人的公鸡,往屋里让一位贵客。 “你是说真的?知县老爷愿意把女儿嫁给我儿子?” 第三十八章 好姻缘 第三十八章好姻缘 尽管杨成已经告诉娘,这段时间先不要折腾相亲的事儿了,但这次的机会实在难以拒绝。 随着杨成的逐步升级,白寡妇对儿媳妇的期待值,就像英雄身上的道具等级一样,水涨船高。 杨成等级:杨家湾小霸王。对应儿媳等级:能生孩子就行。 杨成等级:浪子回头的好人。对应儿媳等级:正经人家的女儿。 杨成等级:小作坊主。对应儿媳等级:模样得看得过去。 杨成等级:大工坊主。对应儿媳等级:模样好,性格好,知书达理…… 但无论怎么匹配,白寡妇从没想过儿子能娶到知县老爷的女儿。 杨成就算再有钱,也是个乡下土财主,能娶个秀才公的女儿应该就是顶配了。 估计连举人都不会选一个兼祧七家的乡下财主当女婿,毕竟举人就没有穷人。 自古有穷秀才,没有穷举人,除非是被朝廷特殊针对制裁的,例如唐伯虎。 知县老爷,那可是进士,朝廷命官,女儿自然也是书香门第,知书达理,想来模样也不差。 之前白寡妇和杨成娘儿俩都垂涎于李香儿,除了肤白貌美屁股大好生养,也是因为勉强算书香门第。 这真是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在村里找,量又不多,质又不好,还把自己当个宝…… 所以白寡妇十分热情,不但立刻给媒婆泡上了高档的鸡屎香茶,还拿出了桂花斋送的顶级点心招待。 那媒婆脸上贴着膏药,头上缠着黑绸子,手拿一杆旱烟袋,一身行头简直比戏文里的媒婆还专业。 在出了杨二蛋的事儿后,不但工坊的守卫变得更加严密了,连村口哨房的杨老惊,起夜都更频繁了。 唯一还能自由往来村里的人,大概就是各地慕名而来的媒婆儿了。 没办法,村里都知道杨成身祧七家的难度。同姓不成婚,要完成这个任务,媒婆是少不了的。 就算钱不是问题,但也不是所有人家都愿意女儿去跟别人共享丈夫的。 毕竟男人这东西,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儿。而且打多了还容易短命。 但即使见过众多媒婆儿的白寡妇,也不得不衷心赞美一句:呐,这就叫专业! 果然什么事儿都是讲究个等级匹配的,看人家官家小姐,连说媒的媒婆都与众不同。 媒婆吸了口烟,说话又脆又快:“这就是缘分了!当初知县老爷的公子,和令郎不打不成交啊! 因为审案见到了令郎,知县老爷当时就觉得令郎一表人才,记在了心里。 等到后来听大家都说,杨家湾出了个大财主,日进斗金,一打听,才知道就是令郎! 这还没什么,知县又听说令郎并非普通庄户人,父祖都是本地有名的乡贤,门楣不算低的! 唯一的不足就是令郎要兼祧七家,不过知县老爷说了,朝廷以孝治天下,这也是正道! 只是官家小姐,肯定要当大房娘子的,若是令郎已经娶过大房,也就有缘无分了。 结果我唐快嘴一打听同行们,令郎到现在还没定过亲呢!就知道令郎眼光高了。 你说,这不是天赐良缘是什么?令郎眼光再高,还能高过知县小姐去吗?” 白寡妇乐得合不拢嘴,想说话却一个字都插不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八章好姻缘(第2/2页) 以往在村里吵架,人人说白寡妇的嘴像炒豆子,骂得别人毫无反击之力,一败涂地。 今天白寡妇才忽然意识到,大概以往自己就像皇帝和臣子下棋总赢一样,属于身份加持。 如今遇上个不给面子的专业级选手,才知道自己水平一般。 好不容易等到媒婆唐快嘴住嘴喝茶,白寡妇才插上话儿。 “没错没错,大姐……大妹子你说得对呀!这就是天赐良缘!” 别的媒婆白寡妇都叫大姐,但这个媒婆虽然脸贴膏药,装备专业,看起来年岁不大,她就改口叫妹子了。 “聘礼啥的,都好说,咱家如今不穷的。知县老爷家有啥要求,大妹子你尽管说。” 唐快嘴摆摆手:“知县老爷虽然清廉,但也不图多少钱财的,合乎礼数就行了。 不过我临来之前,小姐私下找我有个要求。一定要令郎亲口应允婚事,免得以后生变。 因为整个海盐的媒婆都说……这家里你做不了主。” 唐快嘴说话不客气,但白寡妇却觉得理所当然。人家说的是事实嘛! 而且人家担心的有道理,万一自己答应了,儿子不肯,那不是羞辱人家吗? 真出了这种事,普通人家尚且不依,何况官宦人家,人家小姐还活不活了? 杨牛和杨草轮流在工坊值夜,今天是他休息日,正在厢房里睡得香,就被白寡妇揪着耳朵喊醒了。 白寡妇告诉杨牛,让他搜遍全村,挖地三尺,也要赶紧把杨成找回来! 杨牛揉着眼睛开始找,根本没用挖地三尺,第一站就在自己家找到了。 杨成正在耍斧子,而铁匠则在旁边观看,并提出宝贵意见。 “你爷爷是用枪的高手,所以你爹和你叔叔们大都也用枪,只有你五叔是用斧子。 看你这几下子,是照着你五叔留下的书练了很久了?可惜了,你五叔没法亲自指点你。” 其实原主比较懒散,爷爷和叔叔们留下的一些拳谱兵器谱,练是练过,但不怎么刻苦。 但杨成穿越过来之后,每天都抽时间苦练。不得不说,原主的身体顶级,遗传基因非常牛。 练武是要看天分的,杨成在前世也有过师父,拿师父的话说,当时他也算是个习武天才。 二十岁之前,杨成靠着这份天分,在刀斧拼杀之下比别人反应更快,小有名气。 二十岁那年,杨成无意中英雄救美,打了几个小混混,救了一个女学生。 那女学生的爷爷百岁高龄,据说曾是某个门派的候补掌门人,等师兄死了就轮到他。 奈何他师兄比他还能活,他干脆就放弃了候补资格,安享晚年了。 他一身功夫,可惜儿子儿媳包括孙女在内,没有练武的天分,也学不进去。 本来也是,儿子儿媳都是高知,有体面工作,既没精力也没必要受那个罪。 孙女从小娇生惯养,吃药都得先买一堆玩具的主儿,更不可能受那个苦。 所以老头一看见杨成,就两眼放光,拉着杨成的手不放。 “靓仔,我看你骨骼清奇,天赋异禀,某某门派要不要了解一下?” 第三十九章 刺杀 第三十九章刺杀 杨成最终没有进入那个门派,而老头还是传授了他不少真东西。 原因有二,一是老头一身功夫无人可传,阴天下雨憋得膀子难受。 二是儿子儿媳担心女儿看上杨成,搞出港台烂大街的小姐爱上古惑仔的桥段来。 给钱又觉得俗气,所以干脆顺水推舟,把老头的功夫废物利用,也算报恩了。 其实当时杨成是等着人家给钱来着,甚至连数目都在心里估算好了。 不过后来杨成就明白了,钱只能花一时,而老头教他的功夫,却让他受益终生。 靠着那一身功夫,杨成在此后的街头厮杀,明枪暗箭中,一次次死里逃生,活了下来。 其实江湖人物和说相声的没啥区别,谁活得久,谁最终就会混成大佬。 杨成最后成了大佬,老头也已经驾鹤西去。杨成曾去看望过一次那户人家,想要报答一下。 老头儿子连连摆手:“说什么报答之恩!日后你惹出祸来,不把我爹说出来连累我,就行了。” 穿越到大明后,现在的身体比原来的天分还高,而杨成仍然记得如何习武,自然进展很快。 正在此时,杨牛找过来:“哥,白婶儿让你赶紧回家,有媒婆给你说亲,好像是知县家的小姐!” 杨成十分意外,一边往回走一边琢磨这件事儿的可行性。 看郭纲和郭永的模样,郭小姐模样应该也不会太差,但知县为啥要把女儿嫁给自己呢? 自己有钱,而且霜糖以后还能挣更多的钱,这一点郭纲能看出来。 郭纲自己不敛财,但全家锦衣玉食,是因为白鹿山在供着。 郭纲爱财,取之有道,他这是看白鹿山这个钱袋子漏了,所以要找个新的? 可白鹿山肯吗?他如果真这么容易就趴下,他当初就不可能独占糖霜市场,挤垮桂花斋了。 杨成带着疑问,拎着斧子回到家,把白寡妇吓了一跳。 “这孩子,这段时间是怎么了,到哪儿都拎着斧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樵夫呢!” “娘,拎斧子的不一定是樵夫,没准是李逵呢。” “谁是李逵,算了,听着就不像啥好东西,赶紧放下,身上的土拍拍!” 杨成拍拍身上的土,走进屋里,看着那个高端的媒婆。 当杨成凝视着媒婆的时候,媒婆也在凝视着他。 “你就是糖霜工坊的东家,杨成?” 杨成点头:“我是杨成,不过我不是糖霜工坊的东家,这糖霜工坊是杨家湾共有产业。” 媒婆儿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白寡妇,白寡妇急坏了,赶紧解释。 “你别听他瞎说,就是他的!这孩子心好,非说大家都帮忙了,要给大家分润。” 媒婆儿笑嘻嘻地说道:“就是嘛,我也听说什么杨草,杨牛的,都是幌子。 你不愿意当商户,这很好啊。知县老爷也不愿意自己女婿是个商人啊。 只要确定你是杨成就行了,对了,小姐让我带了她的画像来,让你先看看,免得以后后悔。” 白寡妇大喜,这未来媳妇的门第教养都不必担心,唯一要担心的就是模样长相。 按理说,如果官家小姐没啥缺陷,是不太可能主动嫁给乡下土财主的。 白寡妇很了解儿子,这小子从小就喜欢看漂亮姑娘,还曾策划过英雄救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九章刺杀(第2/2页) 结果大概是表演太拙劣,被李香儿一眼看穿,让杨草和杨牛白挨了很多拳脚。 所以对一个没见过面的姑娘,杨成是否愿意冒新婚之夜开盲盒的风险,白寡妇并没有把握。 如果杨成因此拒绝这门亲事,不但错失良缘,还得罪了知县老爷,可谓是一跟头摔在屎上,倒霉加倍。 如今人家小姐托媒婆儿带画儿来,说明对自己的长相很有信心,这成功率可就大大增加。 见媒婆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儿来铺到桌子上,杨成和白寡妇都凑上去看起来。 这是一幅标准的工笔画,画上的姑娘长得不能说好看,简直是绝世美人儿。 就在杨成看着画流口水时,身后的媒婆儿手在烟袋锅上轻轻一拧,烟袋锅被拧了下来。 烟杆上露出一截闪着寒光的尖刺,对准低头看画的杨成心脏部位,猛然刺下! 杨成看似专心看画,却一直注意着她的动静,眼角余光扫到寒光,猛然向前趴在桌子上。 右脚后撩,力道刚猛,直奔媒婆儿的下三路而去。 那媒婆儿一击不中,吃了一惊,又见杨成招式狠辣下流,被迫后退,啐了一口。 “呸,无赖!” 杨成将白寡妇挡在身后,顺手拎起一直放在近处的斧子。 “怪不得你抽烟时烟袋锅上的烟丝都不变红,果然是实心的,峨眉刺改的吧。” 媒婆儿也不废话,手持钢刺再次扑上,动作凌厉狠辣,速度快得带出破风之声。 杨成抡起斧子,大开大合,全然不顾这是在屋里,斧刃挂着风声,碰到什么,什么就碎。 白寡妇匍匐于地,蛄蛹着爬出房间,然后拼命往外跑,大喊起来。 “救命啊,媒婆儿杀人了,快来人啊!” 那媒婆儿本以为杨成不过是个乡下小子,没想到他身手如此敏捷,而且打起架来如此生猛。 那种气势,完全不像个生瓜蛋子,而像个身经百战,血雨腥风里活下来的人。 媒婆儿的功夫本来高过杨成,但一来一击不中,大出意料,心神不宁。 二来知道拖的时间越久,自己脱身的可能性就越小,出招越急,心中越浮躁。 因此在杨成一米长的斧子压制之下,她几次想贴近身子强攻,却都被抡回来了。 普通人抡斧子,一抡到底后要么重新举起来抡,要么转身抡,这都会给她留下空隙。 可杨成抡斧子,就像掘地求生里坐在缸里抡镐的家伙一样,用胳膊和手腕将斧子抡成一个圆儿。 如此一来,既不用重新举起来,又不用转身,连绵不绝,体力耗尽前绝无破绽。 等白寡妇一喊,媒婆儿知道自己今天肯定是杀不成了,她见杨成堵在门口,翻身后退。 一脚将窗户踹飞,从屋里直接飞了出去。 刚一落地,就见白寡妇披头散发地站在大门口,整个大院已经围满了人。 男女老少都有,其中站在前面的,都是青壮男丁,一人手中握着一把和杨成一样的斧子。 杨成从屋里走出来,淡淡的说道。 “你功夫是很高,也许能杀死几个人。但这么多把斧子,你最后一定会被砍成肉酱的。 不如你把话说清楚,我可以放你走。我不想为了不相干的人,让我的族人死伤。” 第四十章 唐快嘴 第四十章唐快嘴 媒婆儿傲然一笑,露出满口小白牙:“没什么可说的,我不会出卖别人。 你要不想死人,就让我离开,否则我死之前,至少可以杀你们六个人。” 村民们顿时紧张起来,就像面对只有六颗子弹的枪一样。 胜利最终是属于我们的,但前提是要先死六个,这事儿就很难受了。 媒婆儿深谙人性自私的一面,说完这话就拿着峨眉刺,指向村民们。 “谁想死就上来,不想死的往后退。别犯傻,别信什么族人照顾的鬼话。 你死了,你家就完了。没孩子的被吃绝户,有孩子的很快也会变成绝户!” 出人意料的,村民们没人退缩,只是把斧头攥得更紧了。 媒婆儿皱起两道浓眉,膏药下的脸色有些迟疑,耳边传来杨成平淡的声音。 “从我爷爷当族长开始,杨家湾就没有过这种事儿。所以他们不信你。 如果你今天要杀的是别人,他们或许还能给你留条活路。 可你要杀我,那就……撒网!” 媒婆儿还在琢磨杀你有啥不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两张渔网已经从天而降。 杨草和杨牛偷偷爬到两侧的厢房顶上,一人拿一张渔网,抡圆了洒下来。 因为刘家湾就在河边上,河面宽的地方有三十多米,因此很多人家都有渔网。 自从让潘家和刘通明牌去抽白鹿山的血后,杨成就准备好有人来暗杀自己了。 而且他知道,既然能被白鹿山选中,杀手的功夫一定不会弱。 而对付杀手,除了靠村里的斧头帮外,还要尽量减少伤亡,渔网无疑是很好的选择。 院子虽然大,但鸡围子占了很大的面积,小作坊还没拆,也占了很大面积。 所以院子中间站人的地方有限,两张大网撒开后面积很大,几乎罩满了。 媒婆儿贴地一滚,躲开了杨牛的那张网,却躲不开第二张了。 被渔网罩住后,她迅速往外钻,但此时杨成已经快步赶过来,斧刃带着风声砍在地上,离她的脸只有三寸。 媒婆儿不动了,村民们一拥而上,将她的峨眉刺从渔网网眼里抢下来。 想要把她捆上,又忌惮她功夫了得,会杀死六个人,最后还是杨草出了主意。 直接把渔网掏个洞,把她的头伸出来,然后把渔网直接捆在她身上。 看着村民们手忙脚乱的操作,杨成忽然想到过去看过的一部电影,好像也是这么干的。 不过那个电影里,女的身上只有渔网…… 捆好后,众人看向杨成,杨成指了指小作坊:“把她扔里面吧,我审审她。” 众人迟迟不肯离去,围在院子外,生怕再有人来刺杀杨成,白寡妇更是后怕不已。 “我真傻,我只知道给成子找娘子,却没想到这年头媒婆儿也是会杀人的……” 杨成走进小作坊,看着被渔网裹得像蚕蛹一样的媒婆儿,坐在她对面许久不用的炉子上。 “白鹿山花了多少钱,让你来这儿送死?” 媒婆儿翻了个白眼儿:“果然,在你们这些大财主眼里心里,就只有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章唐快嘴(第2/2页) 杨成皱皱眉:“难不成你还是免费干的?白鹿山是你爹呀?还是你干爹呀?” 媒婆儿大怒,两贴大膏药之间露出的脸涨得通红。 “你放屁!别以为我不知道干爹是什么意思!” 杨成伸手去摸媒婆儿的脸,凶悍的媒婆拼命往后缩,声音也带出了一丝惊慌。 “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师父很厉害的,你敢动我,她会杀了你……啊!” 杨成粗暴地撕下了一贴膏药,上面带着好多根茸茸的细毛,就像撕下了一块猕猴桃的皮。 被挡在小作坊外面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杨成究竟怎么动了媒婆儿,以至于发出这样的惨叫声。 媒婆儿疼得眼泪汪汪的,看见杨成又伸手冲另一块膏药去了,急忙哀求道。 “你动就动好了,但能不能慢一点,这么快我受不了,太疼了!” 村民们掩面皱眉,觉得杨成此举有辱门风,不过随即也表示了谅解。 毕竟人家都要杀他了,他报复一下过分吗?想来以里面的环境条件,他也就是吓唬吓唬。 混在人群里的李香儿,竖着耳朵,越听越恼怒:“无赖!人渣!杨成,放开那个媒婆儿……” 老族长咳嗽一声:“大家放心,成子不是那种人,他有分寸的。” 杨成淡淡一笑,他早就感觉这媒婆儿虽然看着老,但其实年龄不大,不是那种刀枪不入的老江湖。 他果然放慢速度,轻轻撕下另一块膏药,媒婆儿松了口气,声音如释重负。 “对对,就是这样,啊,好了!” 这下连老族长也皱眉了,成子,你他妈的干什么呢?难道要填第一房了?这么不挑食吗? 随着两贴膏药撕下去,媒婆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原本故意画丑的眉毛,故意画大的嘴岔子,和用扑在脸上的黄粉,早被打斗的汗水冲了下去。 这是个只有十四五岁的姑娘,一张娃娃脸,大眼睛,小嘴儿,嫩得一掐就能出水儿。 杨成都惊了:“你这化妆和演技真不错,我虽然感觉你没那么老,可没想到这么小。” 媒婆儿得意地昂起头:“我师父也说过,在她徒弟里,无论功夫还是化妆,我都是最好的!” 杨成顺杆爬:“想来尊师一定大大有名,不知是哪位前辈?” 媒婆儿顿时闭嘴了,脖子梗着,眼睛斜着看向房顶,一副要打要杀随便的架势。 杨成笑了笑:“不说你师父,说你自己行吧。你差点把我杀了,告诉我个名字不过分吧。” 媒婆儿想了想:“真名不能说,不过认识我的人都叫我唐快嘴,师父说我太能说了。” 杨成点点头:“白鹿山既然不给你钱,你为什么要替他杀我?” 唐快嘴看了杨成一眼:“你不用套我,我没承认是白鹿山找的我。” 杨成不解:“那你为何要杀我?你和我有仇?” 唐快嘴哼了一声:“有钱人有几个好东西?先杀后问,都没有冤死的。何况你是杨老虎的孙子!” 第四十一章 吴王 第四十一章吴王 杨成一愣,杨老虎的孙子,这几乎是他的护身符,现在变成催命符了? “你和我爷爷有仇?” “哼,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两人此时的声音不约而同地都放低了,外面人自从听见媒婆儿喊“好了”后,就啥也听不见了。 众人虽然相信杨成的人品,但个别男人脑海中依旧脑补出一幅画面。 杨成擦擦额头的汗水,捡起被扔在衣服上的烟袋,点着火儿,正在美美的过肺。 此时无声胜有声…… “我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叫我爷爷乱臣贼子,他不过是保家护邻而已,没给谁当过臣子。 听你着口气,难道你是元人?可你这模样不像蒙古人啊?” 唐快嘴冷笑一声:“元朝腐败,人人得而诛之。你爷爷抗辽自然不算乱臣贼子。” 杨成忽然灵光一闪:“你是张士诚的人!” 唐快嘴一愣:“你怎么不猜我是陈友谅的人呢?” 杨成淡然道:“海盐这地方,当年是东吴、西吴、蒙元三方交界处。陈友谅离这里还远着呢。 这三方都觉得海盐该效忠自己,你既然说我爷爷是乱臣贼子,那自然是在这三方之内了。 西吴王如今成了大明皇帝,你又不是元人,那自然就是张士诚的人了。” 这里有个有趣的事儿,那就是当初群雄割据的时候,张士诚和朱元璋都看上了吴王这个称号。 因为当时两人起家都在吴地,所以都觉得自己是正宗的,谁也不肯改名。 这就搞得大家很被动,称呼时很不方便,后来就把张士诚叫东吴,把朱元璋叫西吴。 类似班级里如果有两个人都叫李欣,大家就会叫男李欣,女李欣。 如果两个人都是女的,大家就会叫大李欣,小李欣。 如果两个人同年同月同日生…… 唐快嘴怒道:“闭嘴,吴王的名讳也是你能随便叫的!” 杨成笑道:“背后骂皇上,我还敢说朱元璋呢,你能把我怎么样?” 唐快嘴被噎了一下,翻翻白眼:“果然是天生反骨,对谁都不忠诚,下贱!” 杨成缓缓收起笑容:“你好好说话,骂我可以,但不能骂我爷爷!” 唐快嘴哼道:“你连皇帝都敢骂,你爷爷多啥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杨成缓缓伸出双手,唐快嘴花容失色,但仍咬牙硬撑着。 “姑奶奶既然敢来杀你,就想过一切后果。有本事你就来,姑奶奶皱皱眉头,不算好汉!” 杨成停住手,忽然冲外面喊了一句:“杨树在吗?让他进来。” 外面一阵骚动,片刻后,一个男人打开门走进小作坊。 此人造型奇特,年岁不知大小,胡子拉碴的,眼睛一大一小,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腿上裤子还算完整,虽然有几个破洞,但没有暴露重要部位。 上身没穿衣服,套着个渔网,和唐快嘴身上的是撞衫同款。 原本他除了冬天,都是不穿衣服的,原因是虱子咬得难受。 自从杨成号召大家准备渔网后,杨树就一直把渔网穿在身上,虽然他根本就不会撒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一章吴王(第2/2页) 嘴角流着口水,一手拿着半个馒头,一手拿着半个煮鸡蛋,兜里还揣着一个,吃得直掉渣。 杨成隆重介绍:“这是我们村同姓不通婚的反面案例,一把年纪了,也没人肯嫁给他。 但其实他是一个好人来的,心地善良,乐于助人,不拘小节,尤其是很忠诚,你最看重的美德。” 唐快嘴呆呆地看着杨成,不知道他隆重介绍这么一个傻子是啥意思。 杨成回头笑着问杨树:“你看,这姑娘好不好看?” 杨树看了看,很诚实地点头:“好看,但没有小香儿好看,也没有小香儿白!” 杨成对杨树的审美观点很赞同:“不和李香儿比,她是很好看的了。她给你做娘子,你喜不喜欢?” 杨树嘿嘿地傻笑着,凑近了看着唐快嘴,嘴里的鸡蛋黄掉的更多了。 唐快嘴要吓傻了,拼命尖叫起来:“你个疯子,你让他滚开,快让他滚开啊!” 杨树愣了一下,很委屈地擦擦眼睛:“我不是疯子,我只是傻子。成哥说过,这不一样。” 杨成邪恶地看着唐快嘴:“如果接下来你还不会好好说话,今天晚上我就让他明媒正娶你。 以后你就是我杨家湾的人了,我还得喊你一声嫂子呢。不用担心过日子的事儿,我村福利很好的。” 唐快嘴全身发抖,拼命摇头,眼泪哗哗地流,比杨树的口水流得都多。 她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没做好被恶心死的准备。 杨成笑着拍拍杨树的肩膀:“去吧,去找我娘,让她再给你兜里揣几个鸡蛋,我看就剩一个了。” 杨树点点头,咧着嘴开心地走了,丝毫没因为丢了个娘子而影响心情。 “你是张士诚的什么人,为什么觉得我爷爷是乱臣贼子,又是怎么被人找来杀我的。” 唐快嘴惊魂未定,哽咽道:“我师父说她深受吴王之恩,不敢稍忘。 我父母也都说吴王好,轻徭薄赋,恩养百姓。不似朱元璋,杀人屠城。 便是今日,当年的吴王之地,赋税徭役也重于其他地方。 我家乡有人想逃离吴地,另寻去处,都被差役抓住,痛打之后流放充军。 当初海盐也属吴王治下,你爷爷自立杨家军,吴王并未怪罪。 可吴王形势危急之时,杨家军并未出过一兵一卒。甚至吴王派人来调兵,还被你爷爷赶走了! 他身居吴地,不忠吴王,犯上作乱。所以我说你爷爷是乱臣贼子,你有什么不乐意的?” 杨成默然。他知道,唐快嘴不是在胡说八道,在吴地的百姓心里,张士诚确实比朱元璋强多了。 可海盐大概是个例外,这个三不管的地方,虽然名义上属于吴地,可并没有得到过张士诚的荫庇。 三方势力纵横来去,都把这地方当成野外补给站,要吃要喝要女人要壮丁,却没人想过保护它。 就像每个人都很爱护自己的私家车,却对共享单车毫不爱惜一样,骑完就扔,甚至还踹一脚。 我需要保护的时候,你装没看见。等你需要保护的时候,又来道德绑架我。 未得其惠,何当其罪? 第四十二章 乱臣贼子 第四十二章乱臣贼子 杨成淡然道:“如果这样就算是乱臣贼子,那这世上的乱臣贼子真是太多了。 从商汤灭夏,到西周伐纣。秦王一扫六合,灭周称帝。楚汉同为秦臣,灭秦争霸。 哪一个不是在君王治下,造反作乱?你数得过来吗?” 唐快嘴反驳道:“你说的这些人,都是王朝末世,君主昏庸,他们不曾受君之恩。 吴王恩养百姓,人心所向,岂能和这些相比?” 杨成呵呵道:“柴家对赵匡胤何其恩遇,宋太祖背信弃义,黄袍加身。 曹家对司马家何等恩重,司马懿洛水之誓,司马昭当街弑君。 红巾军大胜之日,韩林儿沉船而死,朱元璋才能顺利登基。 就是你的吴王张士诚,也曾向蒙元讨封,一边当人家的太尉,一边不停造反。 你说这天下之人,乱臣贼子这么多,你为啥非要盯着我爷爷呢? 还不是因为这些人你连根汗毛都碰不着,所以柿子专检软的捏吗?” 唐快嘴自负口齿伶俐,与人辩论从未吃亏过,想不到被杨成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情急之下反驳道:“谁欺软怕硬了,你以为我不敢动朱元璋?我们一直都……” 杨成目光如刀:“你们一直都在密谋造反。所以你们既缺钱,又缺人。 杀我之后,你们能得到一大笔钱,又能落个刺杀乱臣贼子的好名声,可谓一举两得。” 唐快嘴一愣,心虚地反驳道:“不对,才不是你说的那样呢,我……我们主要是锄奸,不是光为了钱。” 杨成不理她,继续沿着思路往下捋:“这是造反的事儿,白鹿山虽然黑,但他没有这种造反精神。 他就算要雇你们,也不会直接接触,所以找你的,和找杨二蛋的应该是同一个人,孙则,对吧?” 唐快嘴张大了小嘴儿:“你,你早就知道是孙则?那你还审我干嘛?” 杨成笑了笑:“杨二蛋都招了,我当然知道找他的人是孙则。 我真正要知道的,是你的来路。这样我才能知道,这事究竟是孙则干的,还是孙二爷干的。” 唐快嘴眼珠儿一转:“出面的人是孙则,但真正指使他的是孙二爷。 孙二爷收了白鹿山一大笔银子,让孙则拿出一半儿来,请我来杀你!” 杨成淡然一笑:“你们想拉孙二爷一起造反,孙二爷不肯,对吧?” 唐快嘴一愣,不可思议地看着杨成,杨成伸了个懒腰。 “我很小的时候,就听人说过这个孙二爷。这人五岁讨饭,做到丐帮团头,不是无能之辈。 我爷爷成立杨家军的时候,他帮下弟子没人参加,但经常给我爷爷送些消息。 不过听说,不管哪路兵马来了,只要找到他,都能得到些消息。 这是个老滑头,他绝不会跟着任何人造反的。但他也不会出卖你们。 你觉得我不好对付,就想骗我去对付孙二爷,逼得他跟你们联手,这办法不管用。” 唐快嘴忽然道:“杨成,我觉得之前孙则把我骗了,你不像是他说的那样。” 杨成挑挑眉毛:“他说我什么样?” “说你欺行霸市,先卖假糖霜给白鹿山,再卖真糖霜给别人,搞垮正当商人以牟取暴利。” 杨成苦笑道:“看来还是外地人好骗啊,白鹿山都成正当商人了?” “还说你爷爷当初借带兵之际,巧取豪夺,聚敛财富,所以你才这么有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二章乱臣贼子(第2/2页) 唐快嘴看了看外面的院子,声音低了下来,这破旧的大院子,就是无声的证据。 “还说你好色如命,在村里称王称霸,偷看姑娘洗澡,还扬言自己天赋异禀,要娶七个娘子才够……” 唐快嘴的脸色有些发红,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轻信孙则的话了。 看看外面那些村民的表现,对杨成的关心和保护分明发自内心,这哪是对待一个村霸的态度? “最后这些话,说的倒没啥大错。”杨成点点头。 唐快嘴愕然抬头,看着杨成,不知道他指的是哪句话没啥大错。 是好色如命?还是偷看姑娘洗澡?又或者是天赋异禀…… 不等唐快嘴想完,杨成上前一把抓住渔网,撕扯起来。吓得唐快嘴惊叫起来。 “不要不要,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你不要……” 杨成扯开渔网,指着小作坊的门:“你可以走了,烟袋留下,给你师父带句话。 我爷爷也好,我也好,不是乱臣贼子,但也不当什么愚忠之辈。 我爷爷当时只想护住海盐城的百姓,我现在力量小,只想护住杨家湾。 我们只想好好说着,不管是谁,不管是顶着多大的名头,都别想随便欺负我们。” 唐快嘴揉着自己被捆麻的胳膊,挑衅地看着杨成。 “那要是朝廷欺负你呢?” 杨成沉默许久:“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唐快嘴眼睛一亮,抿嘴一笑:“好,这句话我会带给我师傅。烟袋你先留着,我会拿回去的!” 小作坊的门被推开了,衣衫凌乱,披头散发,满身是土,满脸泪痕的唐快嘴走了出来。 因为只揉了胳膊,没揉腿,捆得麻木的腿走路姿势有点怪,踉踉跄跄的。 村民们表情丰富地看着走出来的杨成,尤其是看到他果然拎着烟袋的时候,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所以当杨成让大家让开路,放走这个忽然变得年轻漂亮的女媒婆儿时,大家都很意外。 “成子,她要杀你啊,难道不是应该留下来填房的吗?放心,外面不会知道的!” “就是啊,感情这东西,可以慢慢培养的嘛!” “你懂什么,成子不留她自有道理。这样凶狠的女人当娘子,半夜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睛!” 杨成很无语:“各位叔伯兄弟,咱们杨家湾不是拐卖妇女的山沟沟,不做那种丧尽天良的事儿! 我也没怎么样她,我俩不过是唇枪舌剑,逞一番口舌之能罢了。 我摸过她的底了,她身上都是麻烦,真送到官府去,反而会被人借题发挥,把杨家湾拉入不测之地。 既不能留她,也不能送官,干脆让她走吧,也算结个善缘。” 众人这才让开道路,唐快嘴走了几步,脚步开始恢复正常,忽然发现人群中,一个长得又白又美的女子在瞪着自己。 唐快嘴忽然想到刚才傻子杨树说的李香儿,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忽然又瘸了几下。 还用手捂住脸,假装呜呜哭着就跑了。李香儿一跺脚,也红着眼睛跑了。 只留下懵逼的杨成,和满心遗憾的白寡妇。 “唉,知县女儿是假的,媒婆儿放跑了,李香儿气跑了。 儿啊,你还要兼祧七家呢……” 第四十三章 根基 第四十三章根基 栖流所里,孙二爷坐在椅子上,抽着烟袋,孙则推门而入。 “叔,你找我。” 孙二爷点点头:“白莲教那丫头,走了?” 孙则点点头:“她说出来日子不短了,师父会惦记,昨天下午就走了。” 孙二爷抽了口烟:“我没儿子,你爹又死得早,我是把你当儿子养的。 可你有没有把我当爹看,我就不知道了。也许在你心里,我就是个活不了几天的老叫花子罢了。” 孙则一惊,扑通一声跪倒:“叔这话从何说起,侄儿一直把叔当亲爹一样,从无贰心啊!” 孙二爷叹息道:“杨二蛋自首时,杨成没来找咱们,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孙则硬着头皮道:“杨二蛋?他不是说白鹿山雇他去放火吗? 别说他后来承认是假的,就算是真的,这跟咱们也没关系啊。” 孙二爷哼了一声:“所以我说,你觉得我活不了几天了。 这两年,我把这帮兄弟都交给你带了。你就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杨二蛋跟着你混饭吃,又不是一天两天了。那白鹿山知道杨二蛋是谁?” 孙则连连磕头:“是侄儿的错。因为贪图白鹿山的银钱,把杨二蛋介绍给了他。 但侄儿也再三告诫杨二蛋,只可放火,把工坊毁了便是,不可伤人。” 孙二爷喷出一口烟,烟雾在空中舞动,久久不散。 “那白莲教的丫头呢?她也是去放火的?我都不敢沾惹她们,你居然敢雇她去杀人!” 孙则猛然抬头,他知道唐快嘴是绝不会告密的,而且杨家湾也没有消息传出来啊! “很奇怪吗?她昨晚跟我告别时,身边的峨眉刺没了,脸色汗毛少了两块儿,扑粉都盖不住。 我跟她师父是旧相识,她若在别处吃了亏,怎会不告诉我?可见是不能说的事。 你请她办事儿时,一定再三叮嘱过不能让我知道吧,嗯?” 孙则汗流浃背:“叔,侄儿不是贪图那些钱财,而是担心和白鹿山翻脸。 这几年白鹿山势头大,官府里又有大靠山,咱们和他关系匪浅,何必为了一个小子闹翻呢? 杨老虎对我们并无恩情,我们何须顾虑?只要不让人知道是我们干的,也不会有什么麻烦。” 孙二爷冷笑一声:“想不到你历练这些年,眼皮子居然还这么浅。 根基二字,你懂吗?你眼中只看到白鹿山这几年得势,可他根基不稳,你却看不出来。 他手下是有几个狠人,可都是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只能躲在外面。 朝廷的靠山,当初是因为他能给钱,能干脏活才庇护他。 如今他已经被杨成逼入绝境,官方却不见动静,可见靠山已经不稳了。” 孙则不信:“知县郭纲一向维护白鹿山,此次杨二蛋告白鹿山,也被郭纲压下了。 这说明白鹿山朝中人脉依旧,也许他只是觉得还不到需要动用靠山的程度吧?” 孙二爷摇头道:“白鹿山面临的局面,比你想的要困难得多。 他想杀杨成的思路没错,可惜对象错了。如果杨成是个普通的乡下人,早就已经死了。 可杨成躲在杨家湾,除了官府,就没人能动他,他却迟迟不动用官府的力量,这说明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三章根基(第2/2页) 说明他现在还没动用的力量,都是会强力反噬他的,那是他拼死一搏时才会用的。 相反,杨成的根基,此时已经比他深了。我不愿意帮他,就是因为不愿意当垫背的。” 孙则低声道:“叔是否高看了杨成?他有何根基可言? 杨家湾不过能保他条性命而已,他吓得躲在杨家湾不出门,本就是怕了白鹿山。 杨二蛋和唐快嘴两次下手,他抓住了都不敢杀,一个逼迫自首,一个直接放走。 他既不愿和白鹿山上堂对峙,也不敢来找咱们的麻烦,想来也知道不是对手。” 孙二爷叹了口气:“如今朝廷初定,外患未平。朝廷养不起太多官吏。 可地方上要想太平,朝廷力量不足,便要有民间力量来补充,所以给了宗族很大的自治之权。 杨家湾这样的大村大族,其根基远非白鹿山那点势力可比,就是咱们也不行。 更何况以杨成的身份,能调动的可不仅仅是杨家湾。咱们这点人算个屁! 你别看临时那些进城的乡下人怕你,那是他们没有领头的。 乡下人就是这样的,平时软弱得像羔羊,可一旦有了领头的,就会变成狼群! 你太年轻,没见过民变。你没见过当初杨老虎振臂一呼,整个海盐百姓红眼睛的样子!” 孙二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熄灭了的烟袋锅洒出一些烟灰,落在地上。 这气氛终于感染了孙则,他缩了缩肩膀:“叔,不至于吧。” 孙二爷冷笑道:“我不了解杨成,可我认识杨老虎,他的孙子,不会是废物。 他到现在还没找我来,不是他怕我,是他现在要集中精力对付白鹿山。 等白鹿山的事儿一了,他一定会来找我的。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把你交出去,我和你爹都绝了后!不把你交出去,整个海盐的花子只怕都得完蛋!” 孙则张口结舌:“这……他敢攻打县城不成?” 孙二爷重新点燃了烟袋:“那倒不会,他对付咱们还用得着造反吗? 他对付白鹿山,到目前为止,用的手段都合理合法,到应天府大堂都占理。 花子是贱民,咱们干的活儿也不干净,可谓全身是漏洞,以这种手段,还怕捅不死? 我不怕白鹿山,是因为互相捏着把柄,他不敢和咱们同归于尽。 可咱们有杨成什么把柄?就算有,一旦上堂,海盐百姓上个万民书,你猜朝廷信他还是信咱们?” 孙则终于害怕了:“叔,那怎么办?你得救我啊!对了,白鹿山说他还有后手的。 他出的主意,让小唐以帮知县说亲的身份去的,白鹿山说要把郭纲拉下水,一起对付杨成!” 孙二爷抽着烟,不吱声,许久后才叹了口气。 “如果郭纲愿意陪着白鹿山拼命,他还有机会,可郭纲是个踩屎不沾鞋的人,他肯吗?” “我知道你是个踩屎不沾鞋的人,不过这一次,我掉进屎坑里了。 你若把我拉出来,还能把手洗干净。你若是袖手旁观,我死前也一定泼你一身!” 第四十四章 贼船 第四十四章贼船 白鹿山和郭纲面对着一桌儿美食,却在讨论屎的问题,盲听起来就像两条蛆在对话一样。 郭纲脸色极其难看:“白鹿山,你大概忘了自己在跟谁说话吧。你敢威胁我? 我是大明知县,七品正堂,你不过是个商人! 你真以为你有了点钱,找了个靠山,就能和我相提并论了? 你是什么底细谁不清楚?你又不是刚掉进屎坑里的,你就从来没爬出过屎坑。” 白鹿山面色如常,带着一种鱼死网破的平静,盯着郭纲的眼睛。 “郭大人,我是商人不假,可这个商人现在和你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这两年你花了我多少银子,你心里没数吗?你以为你不拿钱,就不算贪腐?自欺欺人罢了。 商人行贿,最多不过坐牢充军,大人你贪腐,听说朝廷是要剥皮萱草的呀。” 郭纲呵呵一笑,说不出的冰冷:“本官既然敢花你的钱,就不会怕你去说。 人嘴两层皮,谁说谁有理。我身无长物,家徒四壁,你说我贪腐,证据呢?” 白鹿山狞笑着拍拍手:“牛师爷,请出来吧。” 一脸猥琐的牛师爷从内堂走出来,笑呵呵地看着两人,拱手为礼。 也不等郭纲礼让,自己施施然地坐在椅子上,拿起酒壶自斟一杯,吃喝起来。 白鹿山哈哈大笑:“郭大人,现在你明白了吧。权利不是一个名头,而是实际的掌控。 你虽有知县之名,却不懂人心。他们从上到下都是我在养的,你虽贵为知县,能给他们什么? 你的那点俸禄,别说雇师爷养奴仆,就是自己家吃肉喝酒都成问题。 你猜,我把你告到应天府,有他们作证,你会不会被剥皮萱草?” 郭纲盯着白鹿山,忽然微笑起来,白鹿山也点头微笑,这个表情他太熟悉了。 每次他心里想杀了对方,确有不得不维持表面友好的时候,就会做出这个表情。 “白鹿山,你自以为懂人心,可你曾对谁有过忠义之心吗?” 白鹿山皱皱眉:“郭大人,似你我这般人,谈‘忠义’这么高级的东西,是不是太假了?” 郭纲慢慢啜饮着美酒:“你没真心忠于过谁,所以你不懂忠义为何物,难怪了。” 此时牛师爷已经吃饱喝足,将酒杯往地上一摔,刺啦一声撕开衣襟,露出一道长长的刀疤。 “白鹿山,我从小就是老爷的伴读,后来老太爷临死,把家产交给我打理,好让老爷专心科举。 我被奸商骗了,把老爷的家产赔了个干净。我本想自杀谢罪的,是老爷背着我跑到医馆,救活了我。 老爷啃着窝头考上的进士,不管到哪儿做官,每个月的俸禄都交给我打理。 我和你做生意,替老爷养奴仆,那都是我的事儿。千刀万剐,剥皮萱草,与老爷无干。” 白鹿山的脸色变了,他沉默许久,无奈地叹息一声,低沉道。 “大人,我本不愿让事情走到这一步的,但实在没法子了。 若是你我以利相交,此事过后尚可为友。可你逼我不得不如此,今后只怕也难善了了。” 郭纲拿着酒杯的手停住了,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想着自己还有什么考虑不周的地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四章贼船(第2/2页) 忽然间,他将酒杯砸在桌子上,盯着白鹿山喘着粗气,却不说话。 白鹿山惨笑道:“你想到了,但你不敢说。你怕自己想错了,反而提醒了我,对吧? 不用担心,你猜对了。我最得力的兄弟已经在府城照顾犬子和少爷了。 大人最好别节外生枝,我那兄弟身背几条人命,早已是百死之身,不在乎多杀个秀才。” 牛师爷伸手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眼睛看向郭纲,郭纲铁青着脸,冲他摆摆手。 “白鹿山,此事了解后,咱们一刀两断。你再有不法之事,本官第一个拿你!” 白鹿山拱手:“多谢大人,还请大人找个由头,把杨成从杨家湾调出来。 在他从杨家湾到县城这段路上,我会拼死一搏,无论成败,都与大人无关。” 郭纲冷哼道:“你既然这么说,想来这由头已经想好了,就直说吧。” 白鹿山点点头:“京福斋有个伙计,为了验货,吃了刘通送来的糖霜,已经中毒身亡了。 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请县尊大人立刻抓捕刘通及杨草,严刑拷打。” 郭纲皱眉:“契约里没有杨成的事儿,严刑拷打杨草,杨成就会出来吗?” 白鹿山点头:“杨草是杨成的替身,杨成若不肯出来,他在杨家湾就会名誉扫地。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会来县衙亲自辩白的。不过凡事也有万一。 若他当真不肯出头,县尊大人就说杨草把他供出来了,派捕快抓到县衙便是。” 郭纲咬着牙道:“杨成那样的身份,无凭无据,公然抓捕,激起民变怎么办?” 白鹿山冷笑道:“大人,城中守备兵马是干什么的?若是他敢聚众谋反,灭了就是!” 见郭纲眉毛倒竖,白鹿山又道:“如今朝廷杀伐果断,对当年吴国之地更是另眼相看。 我听说白莲教一直在民间游荡,煽动吴地百姓聚众谋反,对抗朝廷。 大人若带兵一鼓而灭,朝中自然有人为大人歌功颂德,高升指日可待。” 郭纲深吸一口气:“你懂个屁!我知道你在朝中有靠山,可此事太冒险了。 你当万岁是傻子吗?还是觉得你能买通城中所有兵士,瞒过锦衣卫的调查?” 其实对郭纲来说,锦衣卫此时还是个传说,他也是听京城传来的消息,说万岁组建了锦衣卫。 据说短短一年时间,已经有不少官员被锦衣卫查处,原因各不相同。 这时候搞出民变这么大的事儿,还要打着白莲教谋反的旗号,怎么想都不是好事儿。 白鹿山何尝不明白,但他此时决不能让郭纲打退堂鼓,因此安慰道。 “县尊大人过虑了,朝廷灭张士诚才多少年,万岁宝剑犹腥,江南血迹未干。 为了区区一个杨成,百姓会起民变?如牛师爷这般忠义之人,天下能有几个?” 郭纲长叹一声,冲白鹿山摆了摆手。 白鹿山深深一揖,转身来到县衙之外,挥了挥手,二掌柜和几个干儿子抬着一具尸体奔到堂前。 然后二掌柜拿起鼓槌猛敲几下,往地上一跪。 “青天大老爷,我家伙计死得冤啊!” 第四十五章 让贤 第四十五章让贤 看着大堂上七翘流血的死尸,郭纲毫不怀疑白鹿山真敢杀了自己的儿子。 这是个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形畜生,自己跟他比,底线还是太高了。 一番审问后,二掌柜及干儿子们作证,这事京福斋的小伙计,负责对糖霜验货。 因为近期刘通送的糖霜多,小伙计验货频繁,结果忽然中毒,七窍流血而死。 经仵作查验,确属砒霜中毒。拿了刘通送来的糖霜样品,也从其中检出了砒霜。 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买了京福斋糖霜的富豪权贵们,都吓得半死,赶紧让家里猫狗仆人先吃点压压惊。 白鹿山当然知道这个消息对京福斋不是好事儿,但两害相权取其轻,现在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只要能击碎对方的水晶,自己的塔倒塌多少座都不是大事儿,后面都能恢复。 刘通被抓走时一脸懵逼,他塞了块银子给捕快,捕快小声告诉他原委。 刘通大惊,立刻吩咐自家司机——他买了马车后就雇了个车把式,人称老车,颇为忠心。 “老车,快拉上表小姐,立刻去杨家湾,把消息告诉杨成,让他赶紧想办法!” 老车赶着马车风驰电掣,一路暴土扬尘地冲到杨家湾,速度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九的车辆。 其中也包括去杨家湾抓人的捕头。捕快一边咳嗽一边对捕头报告。 “柳头,前面的车好像是刘通家的,看方向是奔杨家湾去了,咱们要不要加快点脚步?” 捕头横了他一眼:“白鹿山给过你几个子儿?犯得上这么积极吗? 人家有马车坐,咱们衙门连头驴都不配,咱们腿儿着能快到哪儿去?” 此时,县衙大牢内,牛师爷走进来,冲狱卒点点头。 “人犯杨二蛋,母亲生病,朝廷以孝治天下,县尊大人特允其回家探望。” 杨二蛋诧异地走出牢门,却看见白鹿山站在拐角处,笑容阴冷。 杨二蛋险些吓尿了:“白……白大爷,我自首告你那是被逼的,我都坐牢了,你还想怎样?” 白鹿山笑道:“放心,看在孙则的面子上,我也不会杀你。我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如何?” 杨家湾,村中已经被马车惊动了,都围在杨成家门口,听着秀儿对杨成哭诉。 杨成神色平静,声音也平淡:“想不到,郭纲还是上了白鹿山的贼船了。 你先住在我家吧,给我娘做伴儿。你舅舅那边你不用担心,白鹿山要对付的是我,不是他。” 秀儿眼泪汪汪地点点头:“我也不是很担心我舅舅,我主要是担心你。” 杨成冲她笑笑,转身拍了拍杨草的肩膀:“兄弟,估计捕快马上要来抓你了,你怕吗?” 杨草显然是有点怕的,但他挺起胸膛:“怕个鸟,老子不是孬种!大不了一命换一命,绝不连累成哥!” 杨成满意地点头:“放心,我不会让你出事儿的,我跟你一起去。你先躲起来,等我招呼。” 说话间,捕头带着捕快已经进了村儿。族长连忙上前招呼。 这是民间惯例,村长、族长一般都兼着粮长的差使,平时来了官面上的人,都是他们维持。 粮长是负责替朝廷收税的,换句话说,税收不上来,朝廷先拿粮长是问。 所以粮长经常需要自掏腰包替穷人先交税,然后再催逼欠税的人。 当然,粮长也是有些特权的,例如朝廷视为吏员,上堂可免跪拜,小罪只罚钱不入狱。 这也是有些影视剧里经常有族长上堂不下跪的原因,不是因为族长身份,而是粮长身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五章让贤(第2/2页) 捕快们收了族长的银子,十分满意。杨家湾真是富了,之前来都是给些铜钱,现在给碎银子了! 因此当他们听说杨草不知所踪,也不是很着急,让老族长慢慢地找,天黑前找出来就好。 捕头走到一边,小声对杨成和族长说道:“我们兄弟从县衙出来前,听见白鹿山对他干儿子说话。 他让干儿子召集人手,要在路上和县城里对杨成不利,你们需要严加提防!” 族长大惊,想了想,又给捕头加了块银子,然后转身敲响了祠堂的大鼓。 聚起村人后,族长宣布:“自古宗族之长,有德有能者为之。 今杨氏祖宗有灵,杨厚丰之孙,杨长天之子杨存成,虽年少而有德,全族皆知。 老朽今日退位让贤,由杨成接任杨氏族长,并将杨家湾村长、粮长之责一并移交。” 众人虽然惊讶,但又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以杨成的身份,只要别太不靠谱儿,当族长是早晚的事儿。 不过老族长这么着急,火线让贤,想来必有深意,便一起看向老族长。 老族长大声道:“一族之长,身系一族生死荣辱,族人誓死相护,责无旁贷。 我知道大家都是感恩之人,便是无此举,也断不会不管成子的死活。 但今日之事非同小可,故而以族规相约:若有临阵退缩,贪生怕死者,族谱除名,不入祖坟!” 众人吓了一跳,在这个年头儿,“族谱除名,不入祖坟”的威力,堪比朝廷的“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朝廷满门抄斩,还能有漏网之鱼,只要族人庇护,总能传下香火去,至少死了还能见祖宗。 族谱除名,不入祖坟,不但子孙都成无根之木,死了连祖宗都见不着面了。 老族长见众人神情凛然,知道自己道德绑架成功,长长地松了口气,他尽力了。 新任族长杨成却皱起了眉头,显然处于深度思考中。 李正以为他毕竟年少,事到临头难免慌乱,便安慰道。 “放心,我虽不是杨氏族人,不怕厚德叔的威胁,但我也会尽力护你的。 厚德叔说得对,杨家湾没有忘恩负义之徒!” 老族长既然卸任,自然就从乡长一下变成三胖子了,人们以后就不称职务了,免得混淆。 杨成忽然道:“厚德爷,把我买的彩烟都拿出来吧,今天派上用场了。 正好趁这个机会,咱们也看看,杨老虎的名字,究竟还有多少人能放在心上。” 杨成把杨草叫了出来,自己手里举着一根烟棒,那是一种特制烟花,是狼烟的小型简易版。 这种东西往往都是猎户或采药人携带的,防止在深山中与同伴失联,方便互相救助。 为了避免和朝廷的狼烟撞色,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这种烟和烟花一样,也是彩色的。 当然,除了颜色,烟柱的规模和持久度也跟狼烟没法比,但只要多拿几根也够用了。 这东西很贵,杨成有钱后买了一些,也让回娘家的女人们给各自村里都送过。 同姓不通婚,海盐各大小村落,其实算起来都互有嫁娶,不过有些村子之间特别频繁,累世姻亲。 大明刚成立这些年,南方沿海之地偶有倭寇出没,有的村里连狼烟都有,只是不敢随便点罢了。 站在村口,杨成看着身边黑压压的一片族人,点点头。 “各位叔伯兄弟,记住我说的话,走吧!” 第四十六章 聚众 第四十六章聚众 人潮如水,彩烟升腾。几百人的队伍在路上慢慢行进,人人手里都攥着闪亮的斧子。 走出去一段路后,远处也有彩烟升起,刘家湾走来二百多人,手中也拿着些锄头一类的农具。 人群走进后,刘家湾的族长冲前族长杨厚德拱手,神色惭愧。 “杨老哥啊,愚弟无能,村中很多小辈们瞻前顾后,不敢同来,实在惭愧。” 杨厚德说明已经更换族长一事,刘家族长十分欣慰,连连点头抹泪,表示理所当然。 杨成见刘家湾来的人中,最年轻的也有三十多岁,心中了然。 遗恩不过三代,其实到第三代上就已经淡薄了。自己这一代人,就不能指望父祖遗恩了,必须靠自己。 队伍继续向前,不断有各村的人汇聚而来,人数或多或少,多的一两百,少的几十人。 杨成一一记在心里,默默分析原因。 人多的,像白家村,当年为了救他们,杨家军血战村口,杨老虎死了三个儿子。 人少的,像靠山屯,因为地理位置好,乱兵来了,全体进山,受杨家军的恩惠就少。 来的人最少的是小白囤,只有寥寥数人。 白家村和小白囤同以白姓宗族为主,但并非同源。 白家村大,小白囤小。小白囤来人少的原因,是白鹿山祖上就是小白囤人。 这几年白鹿山发了财,衣锦还乡,修过祠堂,还修过桥,也算兔子不吃窝边草。 因此能来的这几个人,想来都是当年杨老虎的死忠粉儿,这一来基本就和白鹿山决裂了。 人越聚越多,从几百人聚到了两千多人,沉默无声地向着县城走去。 其中不断有人掉队,脱离队伍,但在两千多人的队伍中,这些人显得微不足道,不引人注意。 当两千多人聚集在县城外,守城兵丁吓得赶紧跑去找县城守备。 守备正攥着一张纸条,脸色阴沉,听见兵丁的话,顿时爆炸了。 “妈的,平时只知道拿钱喂郭纲一家子,从没把老子放在眼里,现在用到老子了。 让一个兵部司官来压老子,老子这官是真刀真枪拼来的,不是舔谁的屁股当上的!” 守备沉着脸登上城门,大吼道:“干什么?天都快黑了,这么多人堵着城门,是要造反吗?” 杨成越众而出:“守备将军,我等都是良善百姓,因奸商白鹿山颠倒黑白,陷害良民,我等特来观审!” 守备烦躁地拍着城门:“观审也他妈用不着这么多人,最多进去五十个人!剩下的人在城门外等着! 杨成,我不是本地人,可也听说过你。你最好别闹事儿,否则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杨成拱手道:“将军,白鹿山心狠手辣,万一我们进城的人少,被他给暗算了怎么办?” 守备一挥手:“你当守城兵士是摆设吗?城中有捕快,有驻军,谁敢造次,老子先杀了他!” 杨成转身道:“各位高邻,守备将军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感谢各位一路相护。 就选出五十个人一起进城,剩下的就依将军之言,在城门外稍候,此事不会太久!” 五十人进城后并没有都去县衙,而是一哄而散。守备虽然诧异,但也顾不得。 他大步流星地直奔县衙后堂,见到正休堂的郭纲。 “郭大人,你在搞什么鬼?真要激起民变,就算扑灭了,你和我也得倒大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六章聚众(第2/2页) 我把话说在前头,白鹿山不是我亲爹热娘,平时看在他靠山面子上不搭理他,可犯不上为他拼命!” 郭纲面沉似水:“你这话什么意思?有人告状,本官自当秉公执法,难道还不审了吗?” 守备盯着郭纲许久:“咱们哑巴吃馄饨,心里有数。” 守备拂袖而去,这边衙役也进来报告人犯杨草带到,郭纲从牙缝里崩出两个字。 “升堂!” 堂上,二掌柜悲痛说自己的伙计是一级糖霜鉴定师,一向爱岗敬业,自己是如何当未来掌柜培养的。 结果被刘通送来的糖霜给毒死了!真是天妒英才,无颜也薄命! 白鹿山作为东家出场,悲愤地指着刘通和杨草,伤心得全身发抖。 “你们不管送多少糖霜,我来者不拒,全是现银交易! 你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竟然要在糖霜里下毒,是要害我还是害别人啊!” 刘通连连磕头:“大人明鉴啊,京福斋是我的摇钱树,我有何理由下毒害人呢?” 白鹿山立刻转向杨草:“若不是你,便是杨草!他暗中卖糖霜给桂花斋! 想来是桂花斋要独霸市场,坏我名声,所以杨草下毒,要毁了我京福斋!” 杨草自然也大声喊冤,郭纲看了白鹿山一眼,缓缓开口。 “人,确实是吃了刘通送来的糖霜死的。这批糖霜检测也确实含有砒霜。 刘通,杨草与桂花斋是否有交易,尚不可知,但桂花斋有糖霜售卖,也是实情。 京福斋不但死了重要人才,因此事名誉受损,生意会有很大损失,从动机上绝不会是自行所为。 刘通、杨草,你二人难逃下毒害人之罪,还不从实招来,等着大刑伺候吗?” 郭纲这番话,可说是合情合理,滴水不漏。这份案卷就是送到刑部,也看不出任何问题来。 眼看衙役们将板子、夹棍都拿了出来,刘通吓得面无人色,杨草咬牙硬撑着,也微微发抖。 “大人,我是杨家湾族长杨成,也是杨家湾粮长,可否容我说两句?” 郭纲点头:“尽管说,本官公平公正,自然不会不让人说话的。” 杨成上前一步:“大人,若说下毒,总要有毒可下。城中卖砒霜的药店只有一家。 大人可让药铺出示每日账簿,看刘通、杨草可有购买砒霜的记录。 哪怕是其亲人好友购买,也可顺藤摸瓜。若无人购买,则毒从何来?” 话音未落,小跑而来,满头是汗的药铺掌柜抱着账簿上堂了。 “大人,小人是回春堂朱仲,小人的回春堂今年并无砒霜卖出。 过往两年所售人员皆记录在案,并无此二人亲友,大人可依记录询问购买之人。” 白鹿山恶狠狠的瞪着朱仲,朱仲无奈地看向身边的朱家庄的朱家族长。 海盐县城夹在三方之间,经历多轮战火,现在城中百姓多是城外迁入,其祖宗宗祠都在城外老家。 白鹿山立刻道:“大人,砒霜几十年仍有药效,单只一年无人买不能说明什么。也许是他俩谁家的祖传砒霜嗯!” 郭纲点头道:“此言也有道理。药铺最多也就记三年的账簿,三年前购买的却也难以查知。” 第四十七章 示威 第四十七章示威 杨成再道:“砒霜有淡红之色,与糖霜并不一致,其混在糖霜之中,一目了然。 这伙计又不是瞎子,看出糖霜有异常,还需要用嘴去尝吗?” 白鹿山反驳道:“砒霜有淡红色是纯度不高所致,如今有高纯砒霜已经是白色的了,与糖霜接近。 此次糖霜中混入的便是这白色砒霜,所以我的伙计才会中招!” 砒霜确实是白色晶体,但在古代提纯能力有限,往往会呈现淡红色,所以才有“鹤顶红”之名。 杨成冷笑道:“竟然如此?朱掌柜,你的药店中,可有这等白色砒霜吗?” 朱仲连连摇头:“在下经营药店多年,从未听说过这等白色砒霜,都是淡红色的。” 随后又看向堂下百姓:“各位,你们有谁听说过他所说的白色砒霜吗?” 堂下百姓一起摇头,表示孤陋寡闻,从未听过见过。 杨成看向郭纲:“县尊大人,我也是今天才听说有白色砒霜的,你听说过吗?” 郭纲虽未见过,但确实听说过。白色的高纯砒霜是稀罕物,一般都是高层之间互相下毒才用的。 这次为了陷害杨成,白鹿山也是下了血本儿,拿出了高级货。 因为他也清楚,如果拿出来的证据是一份白色糖霜里混着红色砒霜,那伙计死得一点也不冤。 郭纲咳嗽一声:“本官听说过,但这次也是第一次见到。” 杨成看向仵作:“仵作大哥,你又是如何判定这糖霜中的毒物是砒霜呢?” 仵作愣了一下,看着杨成,杨成的目光里有温暖的鼓励,也有毫不掩饰的威胁。 仵作没有回答杨成,而是先看向人群里一个对他怒目而视的族长,然后回头向郭纲行礼。 “启禀大人,小人也未见过白色砒霜。只是这伙计中毒之象,确实与砒霜类似。 糖霜中混杂不同的白色粉末,是……白东家说这是砒霜。” 白鹿山心里一沉,怒视仵作,仵作偏过头去不看他。 杨成冷笑道:“原来如此,众人皆未见过此物,白东家却一眼就认出此物是砒霜? 看来白东家果然是见多识广。只是不知这么高级的砒霜,何处才能买得到呢?” 白鹿山不上当:“我怎知道何处能买到?杨草和刘通自然知道,用刑便清楚了。” 郭纲沉吟不语,他终于看明白了,杨成看似是在为杨草和刘通辩护,其实是在示威。 那回春堂的朱仲,自己衙门里的仵作,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看他们的态度,便知道他们宁可得罪白鹿山,甚至是得罪自己这个县令,也不肯诬陷杨成。 或许他们还没到肯为杨成作伪证的程度,但肯定也不会说出对杨成不利的话来。 看着堂下越聚越多的城中百姓,其中很多已经开始和进城的族人交头接耳了。 就连县衙中的衙役和捕快,也不顾堂上纪律,在和堂下族人眉来眼去。 从来官为流官,吏为坐吏。这些当衙役捕快的,都是本地世家,手艺传承。 而且你若敢开革这些人,其他人估计本地乡情,也不敢来填补,所以他们根本不怕丢饭碗。 郭纲后背凉飕飕的,如果不是儿子在白鹿山手上,他恨不得立刻就一拍惊堂木,把白鹿山拿下。 不过现在肯定是不能这么干的,他深吸一口气,严厉地咳嗽一声。 “两人所言,皆有道理。还需分辨,本官岂是妄动刑罚,屈打成招之人?” 白鹿山看向郭纲,郭纲也看着白鹿山,千言万语,皆在不言之中。 你他妈的看什么看,咱俩是怎么说的?我只负责把杨成给你调出杨家湾,方便你下手! 原本是计划如果杨成不出村,我才严刑拷打杨草,逼杨成来县衙。 可现在杨成是跟着杨草一起来的,你路上没敢动手,能怪我吗? 现在我再对杨草动刑,除了激起民愤,让人看出我和你一伙儿,还有何意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七章示威(第2/2页) 杨成淡然道:“大人断案,自有法度。要用刑也该是先给你的二掌柜用刑。 要说可疑,再没有比他更可疑的人了。” 白鹿山怒道:“他是苦主,是死者师父,是告状之人,有什么嫌疑?” 杨成看着白鹿山:“刘通多次到京福斋送货,都是二掌柜当场验货付钱。 此事众目睽睽,城中百姓多次目击,皆可作证。已入库的糖霜,为何伙计忽然会品尝?” 白鹿山冲二掌柜使了个眼色,二掌柜赶紧说道:“我是担心存放不善,落了灰尘,故而让他再看看。” 杨成追问:“既然担心,为什么你不自己看?糖霜以盒子盛放,怎会落灰?” 二掌柜支吾道:“我……我想教他,如何品尝糖霜品级,所以让他自己试试!” 杨成立刻拱手道:“大人,物证何在?” 郭纲点点头,仵作拿过一大盒糖霜来。杨成看了看,糖霜里果然混杂着白色的粉末。 盒子上有一个很小的木勺,是专门用来品尝糖霜的,此时盒子里平整的糖霜上,有一个勺子印。 不得不说,这个案发现场还是弄得很用心的,看起来很真实。 杨成看了一眼,心里有数,立刻问道:“你是从库中随便拿出一盒儿,还是按顺序拿出一盒儿?” 二掌柜没想到杨成会掌控场上局势,被连续地追问弄得狼狈不堪,疲于应付。 “是随便拿出的一盒儿。” “那也就是说,要么是你运气极差,整个库房里只有这一盒有毒,就被你挑出来了。 要么就是库房里剩下的糖霜中,也有有毒的,对不对?” 二掌柜扛不住了,望向白鹿山,杨成冷笑着看着白鹿山。 “白东家,你很聪明,知道品尝白糖,不可能吃太多,否则看起来就太假了。 可要让这一小勺就能毒死人,那其中混杂的砒霜就不能太少。 这一大盒糖霜,要保证砒霜混在其中,一小勺就能让人死,那用量就少不了。 可你说的这种白砒霜,很少有人见过,想来贵重无比,你也未必有多少。 而且,让你把库房里所有的糖霜都毁了,你也舍不得。 所以我想,你库里其余的糖霜,都是没毒的,只有这一盒有毒,对吗?” 白鹿山脸色铁青:“那就是伙计倒霉,那么多盒儿里偏偏挑中了这么一个有毒的,不行吗?” 杨成笑道:“当然行,无巧不成书嘛。可若是杨草或刘通下毒,只下这么一盒,意欲何为? 糖霜卖出去死了人,即无特定目标,又难逃干系,他们为何要做? 你说二掌柜没有理由害人,难道他们就有理由了?” 白鹿山铁青着脸不说话,郭纲松了口气。差不多了,该收场了,不管谁输谁赢,都与我无关了。 “此事十分蹊跷,正如双方所说,双方均无下毒动机。 且糖霜中之物,众人皆未见过,难以判定是砒霜,也可能只是灰尘。 此人之死,或另有蹊跷,很可能是在他处误食毒物,恰好在京福斋中毒发。 白东家,你摊上这种事儿,也是你倒霉,以本官之见,不如你出些丧葬之费,就此罢讼,如何?” 郭纲明显是要脱身了,他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不打算继续加钟了。 所有人都以为白鹿山不会同意,他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啥也没捞着,还大大折损了京福斋的名声,岂能甘休? 就在此时,有守门的税吏跑回来,冲着郭纲大喊。 “县尊大人,城外有火起之处,看方向是杨家湾那边!” 白鹿山抬起袖子,假装抹眼泪,眼神中却闪过一抹得意之色。 “县尊大人所言也有道理,既然如此,我就自然倒霉吧。反正这孩子别无亲人,我好生安葬就是了。” 第四十八章 突袭 第四十八章突袭 郭纲一愣,顿时明白自己是被白鹿山给骗了。 不但自己,所有人都被白鹿山骗了。 白鹿山根本不是想告倒杨成,他也知道凭这种拙劣的栽赃手段,很难定刘通和杨草的罪。 白鹿山也许想过半路伏击杨成,但杨成聚众而来,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得手。 所以白鹿山真正的后手,其实是趁着杨家湾和附近村子全体出动,为杨成撑腰的空虚之机,直捣老巢。 杨家湾既然要保护杨成,出来的必然都是青壮,村中就算有人,也都是老弱妇孺了,毫无抵抗之力。 之前杨二蛋不过是画个图都没成,如今白鹿山的人,只怕连设备都搬走了,临走才放火烧的工坊。 郭纲松了口气,如此了局倒也是件好事,工坊毁了,设备丢了,杨成想恢复生产需要很久。 有了杨成的设备,白鹿山自己也能做霜糖了,杨成给白鹿山设下的死局也就算破了。 自己儿子保住了,杨成也没死,不会激起民变,可以算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当然杨成不会太欢喜,但这就不是郭纲需要担心的了。 但作为知县,对县城周围任何天灾人祸都负有领导责任,郭纲还是表现得很焦急。 “投毒之案已了,杨成啊,你赶紧带着族人回村救火吧! 刚好各村百姓都聚集在城门外,大家一起去,人多力量大,本官随后也去!” 白鹿山看着杨成,希望能欣赏杨成脸上的惊愕、愤怒和绝望。 时间倒回几个时辰之前,杨成正领着村中人随着捕快出村,人人手中斧头闪亮。 很远很远的野地里,趴着二十多人,各个手持利刃,与大地融为一体。 杨二蛋夹在其中,瑟瑟发抖,他再次小声确认。 “你们答应过我的,只放火,不杀人!” 领头的白老二不耐烦地呸了一声:“好端端的我们杀人干什么? 老大说钱都不让抢,免得耽误时间,咱们拆了设备,放了火就走。 铁匠家得抢,他家有牛车,拉上设备只要上了官道,老大安排了马车接应我们。 不过老子有言在先,如果有不开眼的碍手碍脚,就别怪老子无情。 你把你自己的老娘看好了,别往跟前凑,否则别怪刀剑无眼,伤了和气!” 杨二蛋赶紧说道:“铁匠家也不用抢,我是铁匠的亲侄子,他不在家,我找婶子就能把车借出来。 能不动手最好,我借不成你们再抢。否则真把动静闹大了,就算老弱妇孺缠住你们也够呛!” 白老二想想也有理,杨老虎的威名远播,想来他住的村子里,人都不好惹。 人群走得不快,远处不断有其他村子的人举着彩烟过来汇合。 这些人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生怕被人从远处看见,前功尽弃。 他们也不敢冒险行动,因为人群还没离村子太远,万一他们冲进村子,引发骚动,这些人掉头回来就糟了。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远远望去,远处的县城城门外一片火把,那时百姓聚集之处。 白老二终于松了口气:“行了,这案子没有两三个时辰审不完,天也黑了,咱们行动!” 众人站起身来,二蛋走在最前面,没有走进村的正路,而是沿着河边向村后摸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八章突袭(第2/2页) 白老二狐疑道:“你确定这条路对吗?可别耍花样!” 二蛋苦笑道:“要能从村口进村,白大爷还用找我吗?村口有哨房的,你们从这儿就能看见。” 白老二伸长脖子瞭望,果然看见一座比其他房子都高的房子,而且里面亮着灯光。 杨家湾的村子类似一个庞大的四合院,村边上的房子前后整齐,中间以院墙相连,形成防御圈。 倒不是说那院墙有多高,但家家有人住,还有养狗的,你爬墙进来会惊动住家。 然后只要一声惊叫,立刻就会全村皆知,所以想悄悄地进村儿,就要靠杨二蛋这样的内部人士。 杨二蛋沿着村子外围兜了半圈儿,黑灯瞎火的,在一处柴火垛处被绊了个马趴。 杨二蛋骂骂咧咧地爬了起来:“这柴堆之前还没有呢,应该是从柴山砍回来太多,准备拿去卖的! 过了这里,前面不远就是进村的地方了。大家都小心点,别弄出太大动静来。” 众人很以为然,白老二还叮嘱大家:“都查看一下身上带的火折子,别到放火时找不着!” 前面有段围墙,围墙里面是一个破败的院子,那是杨草家的院子。 整个杨家湾,只有杨草家是没人住的。杨二蛋让大家别动,自己第一个爬进去。 果然没有惊动任何人,白老二等人等了片刻,也相继翻墙而入。 二蛋他沉着地走在前边,把众人带进了杨家湾。 其实进了杨家湾,白老二等人不用二蛋之路,就一眼看见占了一大片地的工坊了。 杨二蛋一指工坊:“你们先去拆设备吧,我去借牛车!” 白老二使了个眼色:“老三,你跟着他去,别让人看见,如果他借不成就抢!” 杨二蛋在村里贴着墙根一路向前,走到一个房子处停下了。 白老三狐疑道:“这就是铁匠家吗?怎么看着不像呢?” 杨二蛋指着黑暗中:“那不是牛吗?全村只有他家有牛!” 白老三伸长脖子,努力地看着黑暗中的动物。 “这像是猪啊,牛的腿有那么短吗……” 砰的一声,白老三头顶挨了一石头,一翻白眼躺下了。 杨二蛋撒腿就跑,直接冲进屋里,拉起已经躺下睡觉的老娘。 “娘,快跟我跑吧,村里太危险了!” 刘婶儿睡眼惺忪,惊讶道:“二蛋?你不是在坐牢吗,怎么跑出来了,胳膊怎么伤了?” 杨二蛋一愣,随即明白村里人没跟老娘说自己被打断胳膊的事儿,心里一热。 随即村子里忽然响起了密集的锣声,伴随着杨老惊的破锣嗓子。 “来人啊,起火了!” 紧接着是小黑疯狂的咆哮声,引起了村中一片狗叫声。 杨二蛋用一只胳膊背起老娘,一边往外跑一边解释。 “白鹿山的人逼着我带他们进村抢设备,我用火折子点了柴火垛,现在人们肯定发现了。 他们都有刀,村里都是老弱妇孺打不过的,咱们趁乱赶紧跑吧!” 老娘挣扎着从杨二蛋背上滑下来,给了杨二蛋一耳光。 “畜生,带着人来抢自己家人!不用跑,谁告诉你村里只有老弱妇孺的?” 第四十九章 伏击 第四十九章伏击 “妈的,不是说杨家湾只剩老弱妇孺了吗?白老二,你他妈的骗我们!” 二十多个歹徒在工坊门口被一群人团团围住,村外的柴火垛的火光照亮了夜空,照得一把把斧子闪着寒光。 二百多精壮汉子,人人手里拿着一米长的斧子,斧刃上寒光闪烁,让人头皮发麻。 而且他们都是单手持斧,另一只手都拎着个圆圆的东西,那是水缸上的木头盖子。 这木头盖子直径一米,上面有个把手方便拎起来,拿在手里就是个天然的盾牌。 小黑在工坊的大门里疯狂咆哮,如果不是有门挡着,他早就从后面掏肛了。 铁匠挥了挥手里的斧子:“把刀放下,留你们一条命。否则你们今天都得死!” 有两个歹徒是临时入伙儿的,身上没有人命,眼见敌我悬殊,立刻扔下了手里的刀。 白老二大怒,一刀劈了一个,大吼一声:“左右都是死,弟兄们上啊!” 刀光斧影,外围人挤不进去,举着几根火把照亮,但这其实完全没必要。 杨二蛋点着的柴火垛十分抗烧,就像一个大型的篝火一样,照着杨家湾里的厮杀。 刀砍在水缸盖儿上,发出闷响,平时就吸足了水气的木头盖十分坚韧,根本就砍不坏。 斧头落在人身上,发出屠夫砍肉的声音。一会儿像砍排骨,一会儿像砍后鞧,一会儿像砍猪头。 篝火还没熄灭,战斗就已经结束。杨家湾有几人受了伤,但都是皮肉伤,包扎一下就好了。 歹徒们则惨烈得多,纵然他们心狠手辣,功夫不低,但双拳难敌四手。 除了水缸盖克制了钢刀外,他们还撒了三次网,罩住了歹徒的手脚。 但最重要的是,以铁匠为首的几十个中年男人,都曾是杨家军的主力。 跟在杨老虎身边,自然学了些行军布阵,战场杀伐之术,非江湖人士可比。 若是单打独斗,这些歹徒肯定能占上风,但群殴结阵,这些歹徒根本就不懂。 歹徒们死了一多半,剩下的也都骨断筋折,唯一一个还算完整的,就是一开始扔下刀的那个。 渔网裹缚,绳索捆绑,歹徒们惨叫不绝,白老二和几个死硬分子兀自怒骂不休。 铁匠皱皱眉头:“把这几个砍死。” 众人一愣,看向铁匠,铁匠冷然道:“杨成吩咐的,凡是不怕死的,全杀了。 要口供,留这几个怕死的就行了。这几个留着也是祸害。” 那几个死硬分子顿时住口了,可惜已经晚了,众人把他们拉出来,却迟迟下不去手。 铁匠叹了口气:“你们啊,没怎么见过血。乱世中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现在刚过了几天不见血的日子,就真以为天下太平了?一人一斧子,谁也不许拉下!” 正说着,有人把杨二蛋和被砸晕的白老三绑了过来,刘婶儿抹着眼泪,跟在后面。 杨铁匠看了看杨二蛋,叹了口气:“你小子,除了还有点孝心,啥都没了! 你也姓杨,我就不收拾你了,等着族长回来发落你吧。” 说话间,邻村留守的人已经拿着水桶、木棍赶过来了,帮忙救火。 而此时县城城门大开,郭纲带着捕快,随着聚集在城门前的众人,也一起赶赴杨家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九章伏击(第2/2页) 白鹿山没能从杨成的脸上看到绝望的神色,心中已经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但为了表示自己问心无愧,他还是带着人,跟随众人一起去了杨家湾。 这也是犯罪分子的常见心理,一般都会回到现场看看,一是减少嫌疑,二是看看进展。 在白鹿山的预期中,此时杨家湾应该是一片狼藉,或许还有几具尸体。 人人脸上带着绝望,落着黑灰,汗水混合着救火的水在脸上化成铜锤脸谱。 几个老弱妇孺抱头痛哭:“老天爷啊,天杀的强盗啊,工坊没了,活不了了……” 然而当众人来到杨家湾时,柴堆刚刚熄灭,人人兴高采烈,就像篝火晚会刚散场一样。 尸体倒是有十几具,整齐地摆在地上,脸上狰狞不甘的表情格外整齐,也格外熟悉。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二掌柜的惊叫起来。 白鹿山倒是沉住了气,没有喊出声来,但那气沉得也和心一样,一直往下沉,一直…… 郭纲从出城那一刻,就在琢磨着如何善后,但眼前的景象闪了他的腰。 他本来打算以流寇贼盗入村的名义,安抚杨家湾及各村的人,再把锅甩给守备。 想不到如今贼寇都已被抓被杀,他可能需要安抚的反而是白鹿山了。 郭纲暗暗祈祷,白鹿山千万别失去理智,自己儿子还在这个疯子手上呢! 杨成没搭理他们,先是去看了受伤的村民,村民们一个个挺直腰杆儿,展示着自己的英勇。 “大家护村有功,回头咱们开祠堂分钱,受伤的单加一份儿!重伤的再翻倍!” 白鹿山看着尸体里的白老二以及几个死硬分子,心如刀绞,这都是他的死士啊。 这一战之后,他以命换命的筹码没了,再对抗潘家那样的大族,已经力不从心了。 “白鹿山,你是不是很奇怪,杨家湾里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青壮在?” 白鹿山不上当,只是盯着杨成,不承认也不否认,不拒绝也不负责。 “因为你聪明过头了。你故意让捕快们听到你说要在路上和城里伏击我。 你知道这些捕快中总会有人把消息告诉我,我就会害怕,就会带上村中青壮保护我。 这一招本来很高明,因为你凶名在外,谁也不知道你能召集多少人来对付我。 而且你现在走投无路,困兽犹斗最是凶狠。如果我信了你,就会把杨家湾掏空。” 白鹿山终于开口了:“虽然我什么都没做,但你这么说听起来很有道理。” 杨成点点头:“所以我说你聪明过头了。你要吩咐手下,难道找不到一个隐秘之所? 还所以我猜你是故意让我知道,好逼我全体出动保护,掏空杨家湾的。” “所以你召集各村的人,并不只是为了保护你,而是为了掩盖不断掉队回村的人?” 杨成点头:“没错,三四百人里少了两百人,一眼就看出来了。但一两千人里少了两百人,就很难看出来。 即使被人看见有零星掉队的,他们也只会以为是有人临阵退缩,偷偷溜走了。” 白鹿山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痛恨和苦涩。 “就算你费尽心机,伏击了这些人,可你又能怎样?你能证明这事儿和我有关吗?” 第五十章 族谱 第五十章族谱 杨成看了看剩下的俘虏,一个个垂头丧气,只有刚醒过来的白老三怒目而视,寻找着人群中的杨二蛋。 杨二蛋哆哆嗦嗦地走出来:“我……我能证明,是白鹿山让我带路的。这些人里死的有个白老二,这人叫白老三。” 白鹿山狂笑道:“你听听这都是什么名字?白老二,白老三,你自己听着像话吗?” 杨成点头道:“很细心,都不用真名,只要嘴够硬,抓住了也审不出来历。 不过,你觉得是他们的嘴硬呢,还是县尊大人的夹棍更硬呢?” 郭纲面无表情:“本官岂是滥用刑罚之人?” 杨成淡然道:“案件未明,善恶难分,自然不该滥用刑罚。 如今这些都是杀人越货之徒,抢劫放火之辈,杀了都不冤,刑讯取供,何谈滥用?” 郭纲有苦自知,板着脸道:“你在教本官做事吗?本官自有法度!” 杨成深深地凝视着郭纲,郭纲努力用眼神儿告诉杨成,自己是有苦衷的。 不知道杨成是不是看懂了,叹了口气:“也罢,那就请大人按自己的法度办吧。” 十几具死尸,十来个活人,被郭纲带走了,“回家探病”的杨二蛋也被带走了。 白鹿山临走时恶狠狠地盯着杨成:“你费了这么大的劲,还是搬不倒我,又能如何?” 杨成笑了笑:“你也一样费了这么大的劲,还死了这么多人,你又能如何了?” 白鹿山喘了口粗气:“所以不过是个平手,你得意个什么劲儿!” 杨成好笑地看着他:“我在等着你破产,郭纲在等着儿子回家,你在等什么?” 一句话噎死了白鹿山,因为他知道这句话最残酷的地方,那就是这是真话。 自己没法永远扣着郭纲的儿子,而只要儿子一安全,郭纲就算不敢报复,也肯定不会再帮自己。 而只要杨成一天没死,工坊一天没毁,市场上川流不息的糖霜,就会抽干自己的血。 这一战,双方都有破绽,但也都有依仗。 自己的破绽是进村抢劫小队被抓现行,杨成的破绽是糖霜被投毒,都难以自证清白。 自己的依仗是郭纲的黑哨,而杨成的依仗是各宗族的保护,都让对方功败垂成。 但看似平手,其实是自己惨败。因为时间站在杨成的一边。杨成是打平就出线,自己是打平就淘汰。 然后白鹿山忽然惊觉:“你怎么知道郭纲他儿子……” 杨成淡然道:“郭纲滑得踩屎不脏鞋,除了儿子,还有什么能让他这么帮你?” 白鹿山咬牙拂袖而去,他还得赶紧去县衙捞那些人出来呢。 坐在马车上,白鹿山的怒火和沮丧消散了一些,忽然发现这是不幸中的大幸。 杨成还是不够心狠手辣,如果是自己,一定会把这些人全杀死,一个不留。 因为这些都是自己的底牌,虽然死的都是最死忠自己的人,但剩下的也是好用的。 杨成估计是幻想郭纲能秉公执法,让这些人咬出自己来,所以才留下他们的。 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他没想到自己完全拿捏了郭纲,这些人,以后就会变成架在杨成脖子上的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章族谱(第2/2页) 白鹿山命令马车加快速度,因为他知道,郭纲一定在前面磨磨蹭蹭,等着自己呢。 这些歹徒是不能入县衙的,一旦入了县衙,再逃走就是郭纲的大罪了。 但如果在城外逃走,郭纲可以推说人力不足,押送途中出了意外。 都还没认定身份呢,也不能说是逃犯,万幸杨家湾也没死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白鹿山猛追一阵,已经看见在前面磨蹭的郭纲了,他摸了摸腰里的银票。 这一千两银子是白鹿山最后的现银了,郭纲不会收,但要让捕快变成睁眼瞎,这钱是省不了的。 就在杨二蛋假装跌倒,把火折子塞进柴火堆里时,杨成和白鹿山正在公堂上唇枪舌剑时,进城的五十人中,四散而去那些行踪如下。 朱囤的族长在杨家湾老族长儿子的带领下,找到了回春堂,要求朱仲带着账本上堂作证。 其余几位族长,在子侄的带领下,找到城中居住的亲戚,要求他们到堂前助威。 杨成说到刘通每次送货,都是二掌柜当场验货,众目睽睽时,发出同意声的就是这些人。 其中孙家庄的族长,则享受了最高待遇,由老族长亲自带领着,来到了一个特殊的地方。 孙二爷本来正躺在椅子上抽烟,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看门的花子从门房里喊:“两位大爷,我们团头儿吩咐了,这几天谁来都不让进,请回吧。” “二来,孙二来,你在吗,我是春哥啊!” 烟袋锅里掉在地上,迸出火星。 连白鹿山来都不亲自出门迎接的孙二爷,一个鲤鱼打挺从椅子上跳起来了。 “开门,快开门!”孙二爷跌跌撞撞地跑出屋门。 从门房出来的花子没有孙二爷的动作快,他拉开门闩,两手一拉。 “春哥,真是你呀春哥,你……老了好多呀!这位是?” 孙二爷激动的皱纹都在哆嗦,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半头的老人。 孙大春介绍道:“这是杨家湾的族长,啊不对,现在不是了,已经让给杨成了。” 孙二爷愣了一下,略微冷静了一些,但他只是稍一犹豫,就把两人让进了自己的正房里。 “把孙则叫进来,让他认认亲!” 一瘸一拐,满脸烟袋印的孙则,拄着拐出现了,按孙二爷的吩咐给老人行礼。 “这就是大来的儿子?当初你兄弟俩离开孙家庄,入了丐帮,还以为你们绝了后了。” 孙二爷垂头,像个犯错的孩子:“当初是我兄弟俩犯浑,惹了祸就跑了,连累了族里。 当了花子的,断子绝孙是正常的事儿,只有当了团头才有机会成家生孩子。 这儿子是我哥拿命拼来的,入不了祖坟的人,有个后人上坟烧纸,好歹不算是孤魂野鬼。” 孙大春捋了捋胡子:“当初你兄弟惹祸跑了,族谱确实是除名了的。 不过现在有个机会,我和族老们都商量过了,如果你能替族里做事,你和你哥的名字可以写回去。” 孙二爷愕然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眼神狂喜,就像舔狗听见女神说今晚家里没人一样。 第五十一章 守备 第五十一章守备 守备站在城头上,看着远处的火光,心里暗骂白鹿山狂妄至极。 不过他并没有打算出兵,一来作为一城守备,保护县城才是主要职责,城外乡野次之。 万一带兵出城,中了什么调虎离山之计,被人攻入县城,那才是死罪呢。 二来现在只是失火,并没有人来报告有贼匪之事。即使有人报案,还有捕快顶着呢! 只有贼匪人多势众,捕快顶不住了,派人求援,那才是需要守城兵丁出动的时候。 不过守备也没有干等着,他让兵丁们做好出战的准备,以防万一。 这时一个亲兵跑上城楼,小声嘀咕两句,守备愣了一下,随着亲兵回到府里。 见到等在府内的孙二爷,守备哼了一声,大马金刀地坐下。 “老孙,有什么事儿快说,我这儿有火烧眉毛的事,就不跟你假客气了!” 孙二爷和守备也算是半个朋友,因为孙二爷曾帮过守备一个小忙。 当时兵部派人下来核查各地驻军,守备手下的二百兵马中,有三十人的空额。 如果是两千人里有三百个空额,或许还有机会蒙混过去,但同样等比例,二百人就很难了。 所以守备赶紧找人填空儿,普通老百姓演技不佳,心理素质也不行,容易穿帮。 于是守备找到孙二爷,孙二爷用自己的手下拼凑了三十人,穿上军装点名冒数。 有了这份交情,孙二爷和守备说话也就不绕弯子了,他直接掏出一堆东西。 有大明宝钞,有金银,加起来有五百两。其中宝钞是孙则花剩下的,金银是孙二爷自掏腰包。 守备眼睛一亮:“老孙,这么大价钱,你不会也他妈的是想杀杨成吧,这事儿我不干啊。 我虽然不是本地人,但也不想惹这么大的麻烦,你没看刚才城外那阵势?” 孙二爷连连摆手:“我是受杨成之托,给将军送钱的。他想请将军帮他个忙。” 守备看着那堆银钱,慢悠悠道:“哦?他有什么事儿是要我帮忙的? 看那火的方向,应该是杨家湾遭贼了吧?如果是让我出城剿匪,他直接来就行了。 不过既然贼人敢点火,那说明是已经撤了,这时候再出兵也追不上了。” 孙二爷低声道:“不用将军去追贼,杨成说他会替将军把贼抓住。 不过郭纲和白鹿山沆瀣一气,保不准会在城外把贼放走,那将军的功劳也就没了。 而且放虎归山,杨成以后也得担心这些贼寇。所以请将军出手。 贼和银子都归将军,只求将军好好审审这些贼寇,看他们究竟是什么来路。” 守备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小子,果然厉害,老子当大头兵时就听说过杨老虎了。 果然是虎爷无犬孙啊!来人,点起兵马,随我出城抓贼!” 传令声次第传了下去,一共不到二百人的队伍,硬是被守备整出了千军万马的豪情。 守备骑着马,剩下的兵玩命地跑,总算在白鹿山和郭纲争执的过程中包围了他们。 争执的内容主要是先放贼人,还是先放儿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一章守备(第2/2页) 郭纲坚持让白鹿山写张纸条,由捕头去府城接人,他才肯放掉这些贼人。 原本儿子在白鹿山手里,就像自己被白鹿山猴子偷桃了一样,他只能随着对方的步伐走。 但现在对方也有桃儿被他攥在手中,他自然要谈好条件,双方一起放手才行。 他也不怕白鹿山翻脸,贼人虽有十来个,但都伤得不轻,还都被绑着。 自己这边也有十来个捕快,人人带刀,不怕白鹿山来硬的。 就在白鹿山趴在捕快背上写纸条的时候,守备的兵马赶到,将他们全围住了。 郭纲大惊,强撑着喝道:“赵守备,你这是何意?难道你要杀官造反吗?” 赵守备嘿嘿一笑:“县尊大人,这话从何说起?我是接到报案,说有贼人,特来抓贼的!” 郭纲沉着脸:“贼人已经尽数被本官拿下,不劳赵守备费心了。” 赵守备也不勉强,一挥手:“县尊放心,下官不是来抢功的。只是担心贼匪半路逃脱。 这些贼匪凶残狡诈,若是有同伙儿接应,逃之夭夭,大人和下官都有责任。” 守备和知县的品级相当,都是正七品,且洪武初期,还没像后世文强武弱那般严重。 所以郭纲虽为一县主官,但对赵守备也无法完全压制,更何况现在赵守备占着理啊! 赵守备身为一城武官,抓贼匪乃本职工作。防止贼匪逃脱更是本职中的本职。 见郭纲无奈默许,白鹿山急了,他凑到赵守备面前,悄悄掏出了最后的储备。 这本来是打算贿赂捕快们的,但计划没有变化快,他只能孤注一掷,全砸在赵守备身上了。 赵守备看着那两张五百贯的大明宝钞,眼馋地舔了舔嘴唇,却还是忍住了诱惑。 “白东家不必如此,本官抓贼是为国效力,当不起百姓如此爱戴。” 白鹿山知道这些人一进县城,就大事去矣,眼下周围之人都心知肚明,他也干脆挑明了。 “将军,是杨成让你来的吧?不管杨成给你多少,我白鹿山都翻倍!” 赵守备见白鹿山挑明了,他索性也不装了,只是将声音控制在内圈几人能听到的程度。 “你给我一千两,让我贪赃枉法,他给我五百两,让我立功得赏。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吧? 白东家,你临急抱佛脚,闲时不烧香,老子凭什么为了你冒险玩命啊!” 说完不等白鹿山再废话,直接一挥手。 “全体列阵,押运贼匪,护送县尊大人回城!” 郭纲伸手去抓白鹿山手中的纸条儿,白鹿山迅速撤回了这条消息,撕得粉碎。 “县尊大人,这些贼人进了城,还需大人秉公执法,其他的事儿,请大人放心。” 郭纲咬牙切齿,但也知道白鹿山已经红了眼,此时生死攸关,绝不能再刺激他了。 “放心,本官一向公正廉明,倒是你,好自为之吧!” 白鹿山看着那些被带走的贼人,脸色铁青地命令自己身边的二掌柜。 “你立刻动身去应天府,找兵部武选司的王义,让他立刻想办法免了赵守备!” 第五十二章 宣传 第五十二章宣传 比起这边的钩心斗角,愁云惨雾,杨家湾此时却是热闹非凡。 老族长杨厚德儿媳妇养的几头猪,被众人揪出来捅翻了,果然个个膘肥体壮,不是吹的。 无罪开释的投毒嫌疑犯刘通,从城中酒铺拉了一马车的酒来,号称管够。 在杨氏祠堂门前,今日前来助威的各族兄弟,都被留下来款待,大块肉大碗酒。 年轻人拼着酒吹着牛逼,当百姓的气势压过官府时,这是必然要发泄一次的情绪。 杨家湾今日杀人见血的那些人成为了焦点,被其他村的年轻人围着,骄傲地展示着身上的伤口。 “当时那贼就那样一刀,我就这样一挡,那贼功夫不低,抽刀又是一捅。 我家水缸盖不够大,被他扫中了胳膊,我一斧子劈下,他就被铁匠叔砍倒了……” 而中老年人则喝得很慢,回忆当年杨家军纵横海盐,一军挡三国的威风和苦涩。 援军都没带女眷,所以在厨房里忙活的都是杨家湾的女人。 白寡妇俨然是总指挥,指挥做菜热酒端茶送水。除了杀猪,她院子里刚长大的鸡也一扫而光。 李家娘子和李香儿都忙得脚不沾地,秀儿也想来帮忙,却被白寡妇弃之不用。 “你上一边歇着吧,别挡道就行,你那小身板让人撞一下,还不得散架了?” 一辆马车靠近村口,潘亮从车上下来,穿过加入欢乐的人群,找到四处敬酒的杨成。 “杨兄,此次虽然大败白鹿山,但始终打蛇不死,后面怎么办?” 杨成笑了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白鹿山是很难死在咱们手上的。 不过他的糖霜总代马上就要吐出来了,京福斋也要完蛋了,他死不死有什么关系?” 然而白鹿山认为自己死不死,关系还是很大的,所以他积极地四处活动。 郭纲在硬顶着赵守备,这十来个贼人关进大牢,托病不审,也不肯让赵守备审。 赵守备每天问三次:“大人,这些贼人很凶残,很可能还有同党,必须严审! 而且,杨家湾那边追着不放,让官府给说法儿,一直拖下去,只怕会越闹越大呀!” 郭纲点点头:“五天,最多五天,我的病就好得差不多了,就可以审案了。” 五天后,是乡试开始的日子。白鹿山再怎么折腾,也不敢不让秀才下场考试。 一旦儿子进了考场,再出来就不由白鹿山说了算了。牛师爷已经带人去府城接应了。 而白鹿山也默许了,他需要这五天时间解决赵守备,放走那些手下,就更需要郭纲的鼎力相助。 他没法一直捏着郭永,其实他比郭纲更害怕,如果郭纲真被逼急了,死的一定是白鹿山。 民再凶狠也是民,官再软弱也是官,黑道耍狠不过是以命换命,但那是跟民换,不是跟官换。 他不过是趁郭纲麻痹大意,凑近了五步之内,用血溅五步吓住了他。 但这次之后,他再也没机会走进郭纲五步之内了。哪怕这次他能翻盘击败杨成,也只能算惨胜。 四天后,二掌柜回来了,随之而来的是兵部武选司的调令。 海盐县守备赵天柱,入伍多年,累有战功,兢兢业业,恪尽职守,选升盐城县守备。 盐城比海盐要大不少,在海盐守备只有二百兵,到了盐城至少三百兵,确实是升迁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二章宣传(第2/2页) 城大油水就大,而且离海边远,海贼倭寇够不着,安全系数也更高。 看得出来,兵部武选司这次是下了本钱的。 要对付一个人,不一定要打压,捧起来反而更好,反正只要调走就行了。 新调来的守备肯定会是更听话的,新旧交接之际,知县释放几个嫌疑犯,就没那么难了。 不过二掌柜也带来了赵义的话:“靠山有话给你,这是最后一次帮你了。 不管你有多难,立刻放了郭纲的儿子,不要把事儿闹大,否则你会死得更快。” 赵守备接到调令,立刻派人给孙二爷送了信,很快孙二爷就来见了赵守备。 “将军,杨成的意思是,既然将军高升了,那抓贼的功绩,就更不能被埋没了。 从那日抓到贼匪时,他就做了准备了,今日刚好为将军庆贺一下。” 赵守备错愕,忽听门外传来锣鼓声,嘈杂声,喝彩声。 赵守备走出府门,就看见县城主街之上,一只舞狮队正在表演。 那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彩旗招展,人山人海。 两头领头的狮子口中各衔着一条竖幅,上面分别写着。 “将军虎胆,为民除害!” “执法如山,明镜高悬!” 另有一条横幅:“贼匪落网,海盐百姓为县尊大人,守备将军贺!” 除了舞狮的之外,还有说书的,唱戏的,纷纷搭台,好不热闹。 这些艺人平时难得遇到大活儿,乡村舞狮唱戏说书,不过吃几顿饱饭,给些粮食。 但这次是杨成请戏,潘家出钱,报酬丰厚,故而众人十分卖力,把个县城弄得像过年一样热闹。 不但县城人来看了,各村各庄也都来看。城里固然人满为患,城门外也排了长队。 郭纲本来正准备找白鹿山商量放人的事儿,听见如此热闹,也走出县衙来看。 当他看见那些横幅,看见戏台上演着自己和赵守备亲临杨家湾,抓捕贼寇的英雄事迹时,顿时眼前一黑。 因为没有锣鼓,气势上被舞狮和戏台压倒的说书先生,此时也豁出去了,扯着嗓子大喊。 “说是迟,那时快!只见这伙贼匪死伤惨重,依旧拼死往外冲。 就听县尊大人大喝一声:‘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岂能让你等逍遥法外,何人与我拿贼!’ 一声虎吼:‘本将军在此,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贼人从此过,留下狗命来!’” 杨成坐在七八个族长的中间,是唯一一个没长胡子的,正在高声叫好。 “这书说得有力气!当赏!回头告诉你在应天府的师兄,府城的师弟,都好好说! 只要说得好,当地桂花斋的分号开业,都请你们去舞狮、唱戏、说书!” 郭纲摇头苦笑,转身回了县衙内堂,正看见脸色铁青的白鹿山。 “白鹿山,你看见了。现在我就是想放人也放不了了,赵守备肯定会认下这功劳。 你那些兄弟走不了了,回头刑部来要人,他们扛得住大刑吗?” 白鹿山拿出一个很小的纸包,打开,里面是白色的砒霜。 “大人,酒菜我已经备下了,让我的兄弟们吃顿饱饭吧。” 第五十三章 倾家 第五十三章倾家 看着牢房里那些贼匪吃着烧鸡,喝着好酒,杨二蛋馋得直咽口水。 白老三冷笑道:“怎么?想吃!你要是腰够软,吃自己还差不多。 你他妈的敢偷袭老子,老子要跟你在一间房里,早他妈掐死你了。 你给老子等着,我们吃饱喝足就该走了。等风头过了,我一定回来弄死你!” 杨二蛋知道这家伙所言非虚,自己那一石头确实也砸得狠了点,此时也只能缩在墙角。 酒足饭饱之际,白老三忽然捂着肚子,皱着眉头,然后哇的一口吐了出来。 接着众人纷纷大吐,牢房里一片酒肉酸气,可没吐几下,就有人惨叫起来。 “好疼,这酒肉里有毒啊!白老三,你大哥要毒死我们!” 白老三大吼:“不可能,我大哥就算要毒死你们,也不会毒死我,别小瞧我们之间的……” 杨二蛋不知道他们之间有啥,因为白老三已经一头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整个牢房重新恢复一片死寂,只有杨二蛋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贼匪放不了,但死在牢里并不稀奇,一句感染时疫,上吐下泻而死就遮盖过去了。 天气也热了,贼匪死尸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肯定不够格用冰块冷藏。 为防止传染疫情,直接让孙二爷出人,拉到化人场一把火烧了。 赵守备带着美好的官声和与杨成的友谊,到盐城上任去了,算是这场戏中的最大获利者。 郭纲的儿子回来了,他不是傻子,被监控的第二天就知道不对了。 心惊胆战的进了考场,当时就差点瘫软,一连去了三次厕所,卷子上还没写一个字,先盖了三个屎戳。 这种状态当然是考不上举人的,好在他也并不孤单。 白飞金见父亲派人监控郭永,自然知道父亲那边形势危急,否则不会如此狗急跳墙。 他的心态大概还不如郭永,都没能进考场,在过道里就昏倒了,直接被人抬出来了。 回来的路上,两人分道扬镳,一个被牛师爷带着捕快接走了,一个自己雇车回来。 海盐当然不止他们两个秀才,不过其他秀才不是同一个书院的,彼此往来也少。 郭纲大大地松了口气,严厉告诫儿子以后不可再与白家父子来往。 “以后的日子,会比较艰苦。不过你放心,只要爹还是海盐知县,就不会让你受苦。 没了白鹿山,还有王德福,还有刘通。牛师爷会去找他们谈谈的。” 但首先要谈谈的,是白鹿山和杨成,这场讲数是在郭纲和新任守备吴礼的主持下进行的。 吴礼上任之前,兵部武选司的郎中王义是代表兵部跟他谈过话的。 在一番忠君爱岗的套话儿之后,王义明确告诉吴礼,要帮白鹿山,但更要顾全大局。 “白鹿山的生意,是他的命根子,但只是咱们的一根毛。 有毛当然比没毛好,拔毛也会疼,拔多了还会秃,所以咱们要帮他一把。 可咱们犯不上为了一根毛拼命。潘家已经跟上面表态了,以后他会上供更多。 他还替王德福也表了态,桂花斋若能重回宫廷供奉,同样也让潘家代交一份儿。 这些毛之间斗来斗去的不要急,只要他们都长在咱们这张皮上就行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三章倾家(第2/2页) 白鹿山败给杨成,说明他不堪大用,以后随便给他找点活干就是了。 杨成若听话,咱们就收了他。他若不听话,慢慢再对付他也不迟。 对付杨成这样有特殊出身的人,像白鹿山那样来硬的不行,得来阴的才行。” 吴礼赶到海盐县城,就听说所有贼匪都感染时疫而死,当即明白白鹿山已经输了个底儿掉了。 见了郭纲后,看郭纲话里话外,对白鹿山也是怨气冲天,心里就拿定主意了。 白鹿山已经不值得帮了,这时候帮他,风险大回报小,这根毛,掉了就掉了吧。 所以吴礼直接否决了白鹿山再硬干一把的想法,告诉他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跟杨成谈判。 一张方桌,四人各据一端,就像打麻将的阵型一样。 白鹿山怨毒的看着杨成:“时至今日,我仍不明白,你为何要和刘通合作,和王德福合作,和潘家合作,就是不跟我合作! 明明当时我才是海盐首富,我才是大明糖霜总商,我才是手握黑白两道的人物儿!” 白鹿山此时已经没什么顾虑了,所以说话也无比直白,听得吴礼和郭纲直皱眉头。 黑白两道这种事,就像水旱两道一样,是做得说不得的,白鹿山此时言辞,形同裸奔,太不文雅。 杨成看了郭纲一眼:“跟你合作的人,最后是个什么下场,县尊大人大概最清楚了。” 郭纲咳嗽一声:“你们两个好好谈,本官再次,是身为父母官,为两个本地乡绅调解纠纷而已。” 杨成淡淡一笑:“别人和你精诚合作,结果你挟持人家的儿子,威胁人家帮你办事儿。 出生入死的兄弟,因为担心供出你来,一顿酒肉就全死在了牢房里。 你需要个理由告状,想把我调出来,你的伙计就得死。 就连你的干女儿,被你玩过之后,不但不给钱,还要被卖掉。 你是怎么有脸问出,我为什么不找你合作这样的话来的?” 白鹿山脸色由青转红再转白,几次想拍案而起,最终还是颓然坐倒。 “你……究竟想怎么样?” 杨成看了吴礼和郭纲一眼,淡然道:“你夜袭我杨家湾,是带着杀人放火的心思的。 我弄死你那么多手下,你也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不过眼下,还不是算账的时候。 既然两位大人出面,我就给这个面子。糖霜总商,你当不起了,让给刘通吧。 你在海盐城的商铺和房产都留下,我为你花了不少钱,就当是赔偿给我的。 至于离不离开海盐城,随你的便。我倒希望你留下,但我觉得你不敢。” 白鹿山怒道:“你为我花什么钱了?我为你花了许多钱倒是真的!” 杨成用手指点点桌子:“聚集那么多人保护我,请人吃饭不得花钱? 村里打完架,不得分钱?请舞狮,搭台唱戏说书,这些不得花钱?” 白鹿山咬牙闭目许久,终于点点头。郭纲赶紧把刚才说的写成一张契约。 签字,按手印,郭纲又加盖了官府的印章,至此,已成。 曾经的海盐首富,黑白两道持有者白鹿山,倾家荡产,净身出户。 此时距杨成穿越过来,半年整。 第五十四章 发达 第五十四章发达 刘通从白鹿山手中接过了大明糖霜总商的身份,这事儿其实本来没那么容易的。 首先是糖霜总商不是白鹿山的遗产,他说留给谁就留给谁,那是要各大糖商都认可才行的。 但随着糖霜行业有了新标准,各大糖商的话语权在这一细分行业里被极度打压了。 道理很简单,糖霜现在只有一种,就是叫做霜糖的那种,这种产品,所有糖商都拿不出来。 他们能拿出的那种老式糖霜,一律都被降级为白糖,无非是颜色深点还是浅点的白糖。 这就像西方的一个笑话,说一群人上公交车抢座儿,司机是个白人,歧视黑人,让白人先上车。 黑人们不干,吵吵嚷嚷,这时一个老绅士站出来说:“大家都是上帝的孩子,无分黑白! 现在我宣布,大家既不是白的,也不是黑的,都是灰的。” 黑人们十分满意,纷纷鼓掌,老绅士说:“接下来,请浅灰色的先上车……” 也就是说,现在市场上的糖霜,都是杨成的产品,其余糖商根本拿不出货来,有什么话语权? 原本大小糖商们都不太满意,打算不承认刘通这个大明糖霜总商,但潘亮代表潘家召集了会议。 杨成在会上,拿出了自己之前做过的糖霜,虽然不如现在的霜糖,但比起糖商们原来的老糖霜还是好多了。 “各位,如果大家不承认刘通的大明糖霜总商的身份,我会把这种糖霜当白糖卖。 如此一来,大家的白糖就得降价,压着下游的红糖也得跟着降。 其实大家出货量最大的还是红糖,这样降下去,不但大家难受,连种甘蔗的农民都跟着倒霉。 如果大家愿意承认刘通的身份,我会把这款糖霜停产,只生产霜糖,并抬高价格。 如此一来,红糖和白糖的市场依旧平稳,大家不过是失去了糖霜在大明内地的市场罢了。 原本大家的糖霜产量也很低,还要拿到海外去争市场,在大明的市场上也挣不到多少钱。 用区区糖霜的损失,保住大家红糖和白糖的主力市场,这买卖听起来不亏吧。”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大家都知道,杨成所言非虚。 如果杨成真的把之前的糖霜低价销售,他依然有利可图,但对白糖甚至红糖市场都是降维打击。 见大家无语凝噎,杨成打完一巴掌还得给个甜枣儿。 “刘通拿的只是大明国内的糖霜总商,我的糖霜产量可以继续提升,所以还需要大家帮忙。 我多余的糖霜,可以按份额分配给大家,只要大家不在大明售卖即可。” 各家糖商均面露喜色,黄仁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个明白。 “杨兄弟,之前我有眼无珠,曾相助白鹿山,得罪过你,我们黄家也能有份儿吗?” 黄仁此举看似莽撞,其实算计极精,就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逼杨成表态。 如果杨成不答应给黄家,那黄仁立刻就会振臂一呼,号召大家反对刘通当糖霜总商。 黄家毕竟也是两大糖商之一,虽然风头一直被潘家压着,但身后也不乏追随的小糖商们。 如果闹翻了,整个糖商集团四分五裂,市场大乱,潘家会自损八百,刘通也会被处处针对。 如果杨成答应了,日后若反悔不给,自然商誉大损,经商之路也走不长久。 杨成微微一笑:“黄兄言重了。当时白鹿山是名正言顺的糖霜总商,黄家偏向他并没有错。 白鹿山这次血本无归,黄家跟着他也损失惨重,跟错人的代价也已经付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四章发达(第2/2页) 今后糖霜分配自然也有黄家一份儿,只是肯定不如潘家多就是了。” 这就行了,黄仁的心定了下来,他也没奢望能跟潘家比肩。现在连靠山那边,都对潘家十分欣赏。 黄家原本就不如潘家,这几年靠着和白鹿山走得更近才得以抗衡的。 现在白鹿山倒了,黄家审时度势,自然再次退回到老二的位置上,守时待命。 所以黄仁第一个举手:“杨兄弟好度量,如此我黄家赞同刘通为大明的糖霜总商!” 潘亮自然是立刻附议的,其他小糖商见了,也只能纷纷举手。 站在会场中间的刘通满脸通红,犹如喝了百年老酒一般,而且只就着一个拌三丝儿,早已醉得不能再醉。 短短半年时间,他就从一个濒临倒闭的杂货铺小掌柜,变成了大明的糖霜总商。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杨成,在人群中多看了自己一眼。 当然,刘通怀疑也许是多看了外甥女一眼,但这都不重要。以后,他就跟着杨成混了! 白鹿山净身出户,把县城里的大宅院和京福斋铺子都赔给了杨成做违约金。 京福斋的铺子,王德福第一时间就买过去了,改头换面,变成了桂花斋的分店。 王德福跟杨成商量,自己前段时间打糖霜大战,烧了不少钱,手头有点紧。 所以这个铺子能不能不给现银,算作是入桂花斋的股本,今后桂花斋里有杨成两成份子。 杨成心知肚明,王德福就是再穷,这个铺面最多值五百两银子,绝不至于掏不出来。 现在很明显,谁掌控了糖霜,谁就掌控了高端点心行业的命脉。 而高端局之间,互相持股换股,是保持稳定合作,减少经营风险的不二法门。 即使到了现在,很多商业大佬之间,也会在上下游之间债转股,就是这个道理。 那座大宅院,是赔偿给杨成的损失,但杨成并没有去住,他让刘通先去住着。 刘通再三推辞,杨成拍拍他的肩膀:“我现在还不能离开杨家湾,这是我的根基。 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多厉害的人物,一旦没了根基,就完了。” 刘通这才谨遵吩咐,带着家人先去给杨成暖房了。 刘通娘子进了大宅子后,第一天像刘姥姥进大观园,四处乱窜。 第二天就像贾母了,坐在后院,指挥两个刚认的干女儿干活儿。 两个干女儿都不超过十二岁,都是父母破家拜业后出来找口饭吃的,干活很麻利。 刘通又单独认了一个十岁的干女儿小燕儿,专门伺候秀儿,不准娘子指使她。 刘通娘子很不满:“这个家里的人,怎么我还不能叫来干点活儿了呢?” 刘通如今腰缠千贯,也已经不是当年的刘通了,腰粗了自然也就硬了。 “你懂个屁!秀儿本来在家里就是小姐,到了咱们这儿,之前是没办法。 现在有钱了,当然还得过小姐的日子。小姐能没个丫鬟吗? 她是小姐,你就是夫人,她是穷丫头的时候,你还是给人缝补的老妈子呢! 而且以后谈婚论嫁,小姐的身份才能配得上公子,懂了吧?” 刘通娘子被骂得不敢出声了,忽然间恍然大悟。 “也对呀,小姐才能配得上公子!咱儿子以后也是公子了……” “你懂个屁!” 第五十五章 加税 第五十五章加税 大明皇宫,武英殿,皇帝最正宗的办公室。 很多人以为奉天殿,也就是百姓俗称的金銮殿是皇帝的办公室,其实那是皇帝的会议室。 哪个领导也不会在会议室里办公,所以皇帝真正的办公室是武英殿。 此时武英殿里就有从会议室带进来的两个人,加上太子朱标,一起开小会。 朱元璋带进武英殿的是兵部尚书王志,户部代尚书郭桓,因为他要打仗,主要靠这两个部门。 自从大明开国以来,大大小小的仗就没断过。 外面北元贼心不死,时时袭扰,我打! 内里四川、广西、甘肃等地仗着山高路险,不归王化,我再打! 国内各地白莲余孽四处活动,煽动刁民暴乱,我还打! 而此时北元再次集结人马,在长城外蠢蠢欲动,云南也竖起大旗,表示我们要自立为王。 不用说,那肯定还得打。 打仗,朱元璋不怕,开国不算久,精锐军队还在,开国时的大将也还没杀光呢。 虽然已经经历了胡惟庸案,但受牵连的文臣更多,武将勋贵此时大部分还活着。 但打仗是要花钱的,这才是最要命的一点。这些年争战不休,国库空虚得像中老年男子的肾。 王志此时就表示,没钱发饷,如何调兵?两线作战,好比一妻一妾,如何能同时满足? 朱元璋把目光对准了郭桓,这是他很看好的官员,所以户部尚书病退后,他让身为户部右侍郎的郭桓直接越级暂代尚书之职。 如果一年考察期满,就可以转正了。现在这个难题正好是考察郭桓能力的时候。 “郭桓,你是咱大明的钱袋子,你说说,现在没钱,该怎么办? 上次朕要加印一千万贯大明宝钞,你横拦竖挡的,太子也站在你这边,现在如何?” 郭桓摇头道:“皇上,臣以为加印大明宝钞,只可应急,不是长久之计。 如今民间大明宝钞,已经是十兑七五了,不能再降了,再降下去,大明宝钞就要没人要了。” 朱标叹了口气:“这些皇上都知道,只是形势所迫,你就说你的办法吧。” 郭桓沉吟片刻:“皇上,如今朝廷急需用钱,可加增税赋,待战事结束后,再休养生息。” 朱标皱了皱眉头:“加税吗?现在税赋不算低了,若再加税,只怕百姓会弃耕而逃。 若造成严重后果,不但朝廷长久税赋受损,还可能激起民变,无异于杀鸡取卵。” 郭桓拱手道:“北方地区人口稀少,朝廷正鼓励南人北迁,不宜加税。 边远之地朝廷好不容易征讨平定,正是安抚羁縻之时,也不宜加税。 自然是捡能加的地方加,既不敢民变,也不敢抗税逃荒的那种地方。” 郭桓的话虽然说得委婉,但朱元璋一听就懂,而且他其实从一开始就想好了。 “郭桓说得对,江南张士诚的旧地,人口稠密,市井繁华,可以再加税赋。” 朱标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忍不住道:“皇上,张士诚的旧地,税赋已经是其他地方的两倍了。” 郭桓轻声道:“殿下仁厚,可殿下不知道,皇上登基以来,江南太平,如今工农商业皆已恢复。 便以一个小小的海盐县城为例,其糕点和糖霜产业便是十分发达,日进斗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五章加税(第2/2页) 各类作坊林立,百姓耕种之余,皆有副业可操,故而税赋虽重,却也是征缴完成度最高之地。” 朱标还在皱眉,朱元璋已经拍了一下桌子:“郭桓说的有理,咱是知道那地方的! 当年咱跟张士诚血战,咱占了整个江南江北,张士诚只剩那一片地方,竟然能顽抗许久。 标儿那时还小,不知道当时情势。多少流民偷偷跑到张士诚那里当兵,为什么? 因为张士诚给的兵饷是咱的五倍!这些钱哪儿来的?都是老百姓掏出来捐给张士诚的! 他们那么有钱,如今朝廷有难关,他们多出点怎么了?再加五成税赋! 郭桓,你立刻着手去办,最重点的地方,要派能员干吏去征收,务必在年前收齐!” 郭桓拱手施礼,转身离开武英殿,王志也跟着走了,只剩下朱元璋父子。 朱元璋伸了个懒腰,顺手把龙袍脱下来扔到椅子上,斜靠着椅子,看着儿子,表情也随和了许多。 “来,标儿,吃块点心。你比我起得还早,想来早饭也没好好吃。 这是新供进来的点心,你娘特意挑出咱俩爱吃的送过来的,吃吧。” 朱标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这糯米枣泥糕口感比之前的好些,不过没有蓝玉府上供的好吃。” 朱元璋皱起眉头:“怎么,蓝玉府上的点心,比皇宫里的还好吃?” 朱标愣了一下,赶紧说道:“蓝玉说最近桂花斋的伙计往各府送点心样品,他尝了不错。 便让管家买了一些,给儿臣送了一些。虽来自市井,但确实味道更好些,卖相也好。”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听说魏国公府和曹国公府也都从桂花斋买点心吃的。” 朱元璋哑然失笑:“咱不过随口多问了一句,你解释这么多做什么。 你什么都好,就是这心思太重了,太在乎别人的命运。 没必要,当皇帝本来就操不完的心,就别为不相干的人操心了。” 朱元璋也拿起点心吃了一口:“回头问问内官监,宫里的供奉点心是哪一家的,怎么还不如街面上的?” 皇宫里发生的事儿,离海盐太远。但朱元璋的袍袖一挥,风却立刻刮到了海盐。 县衙后堂,郭纲看着眼前的户部主事秦强,苦笑着抖了抖手中的文书。 “秦大人,海盐不该算作张士诚旧地吧,当初这里可是三家交界之处,并未完全帮张士诚啊。” 秦强拿着茶碗,微笑道:“皇上把这差使交到了户部,这范围也是上面画的,兄弟也没有办法。 何况你们海盐很富嘛,都有钱请人到京城演戏说书了,多收点税也没什么。 白鹿山走了,老兄的日子也不好过吧,不趁这机会捞点,更待何时啊?” 敢把话说得这么露骨,是郭纲没想到的,他连连摆手。 “不不不,秦大人误会了,下官一向清正廉明,两袖清风,绝不干中饱私囊之事!” 秦强盯着郭纲,看得他直发毛,许久才缓缓开口,笑容依旧。 “郭大人,你的底子,我们清楚得很。真要狠查,你那师爷是扛不住这么大的事儿的。 再说了,你不拿,我怎么拿。我不拿,上面怎么拿?” 第五十六章 陈情 第五十六章陈情 郭纲悚然而惊,一下站了起来,茶碗被衣袖带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牛师爷迅速地从外面冲到门口:“老爷,怎么了?” 郭纲镇定了一下,扬声道:“没事儿,你继续守着,谁也不许进来。” 秦强就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似的,依旧慢悠悠地品着茶,等着郭纲表态。 郭纲最后咬咬牙:“加税的事儿,我可以帮你办,但户部的文书你得改改!否则我不会下令。” 秦强点头微笑:“这不算什么,上面也料到了你会这么说,我改就是。 战时征税,要保证足额进到国库,就要征些损耗。朝廷加税不敢动,但这损耗却可以改。 说到底,我也不过是牛师爷而已。出了事儿,各为各的主子死就是了。” 郭纲忍不住嘲讽道:“牛师爷不过是个布衣幕僚,他只有命可卖,你可是六品主事,犯得着吗!” 秦强慢悠悠地拿过文书来,拿起笔在文书上加了几个字。 “郭知县,你见过蚂蚁过河吗?” 郭纲一愣,不知道秦强这跳跃性思维怎么这么诡异,但依旧摇摇头。 “我家在黄河边上,小时候发洪水,淹死了很多人。 我被父母扔进缸里,缸口上横着一根木头,就这么飘着,想不到居然没翻。 我在漂的过程中看到过很多事,但让我印象最深的,却是一窝蚂蚁。 刚开始看见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什么,只看见了一个大黑球儿。 等到漂得近了,我才看清楚,那是无数蚂蚁组成的一个大球,在水上漂浮翻滚。 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浮上来,不时的有蚂蚁从上面掉落,想来是淹死了。 那团蚂蚁就那么跟着我的缸一路往下游漂,随着淹死的蚂蚁越来越多,球也越变越小。 一直漂到岸边,那个球才散开,剩下的蚂蚁就上岸了。 所以你看,蚂蚁死多少层,取决于灾难有多大。但无论何时,越是核心的,就越安全。” 秦强站起身来笑道:“所以不管你爬到第几层,都得替更里面的死,六品主事又算得了什么?” 朝廷加税了!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海盐,人人都目瞪口呆。 之前的税虽然也重,但大家咬咬牙,总还能应付。可现在又加了一倍多,这该如何承受? 各村镇宗族,纷纷请粮长出面,到县衙请愿陈情。 杨成作为杨家湾的粮长,自然也责无旁贷,他和其他村的粮长汇合后,一同进城。 刚一进城,就见到正要出城的刘通。刘通赶紧从马车上跳下来,迎了上来。 “兄弟,朝廷下手也太狠了,商税直接加了一倍啊!原本是两成,现在直接变四成了! 而且税吏告诉我,下来督办的主事特意说,糖霜乃奢靡之物,再加征两成,也就是六成啊! 咱这糖霜利润虽高,可也架不住这么加啊,这么搞,我可就赔钱了呀。 我正想去找你讨个主意,咱们是否该加价售卖啊,总不能赔本干吧?” 糖霜利润很高,但那是杨成的利润。作为总商的刘通,现在中间也就是三四成利。 杨成想了想:“你立刻办两件事儿,第一,去跟杨草签个契约,把糖霜工坊卖一半儿给你。 记住,契约的日子就写在你刚跟白鹿山合作之后,纸张用稍微旧一点的,写完后烤一下,让墨也老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六章陈情(第2/2页) 刘通大吃一惊:“糖霜工坊?卖给我一半儿?天爷啊,那得多少钱啊,卖了我全家也买不起啊!” 杨成摇头道:“就写一千两吧,放心,我不跟你要钱。而且你拿了工坊,没有技术也没用。” 刘通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点头,决定照做,他对杨成无比信任,确信杨成不会仙人跳他。 “第二,去找王德福,告诉他,海盐本地的顶级点心不卖了,全都运到外地去卖。 最好的都运到京城去,之前让他挨个公侯府邸去送样品,现在应该有些效果了。 海盐城里就卖些普通点心吧。你的糖霜也一样,本地不卖了,都运到京城去! 借用桂花斋的铺子当库房,其他买家都去那里进货,分给王德福一成利!” 刘通立刻兵分两路,让老车去给王德福带话,自己则亲自赶车直奔杨家湾。 杨成等粮长来到县衙门口,递上陈情书,请知县大人倾听下情。 郭纲从给税吏下令那天,就已经为这一天做准备了,当下立刻升堂,亲自接见。 按理说这种倾听下情之事,在后宅即可,无需升堂,但郭纲这样做,就是要显示正大光明。 考虑到粮长们都是族长兼任,岁数都不小了,郭纲还贴心地让衙役们准备了椅子放在大堂上。 同时宣布,此次陈情,所有百姓都可在堂下旁听,顺便宣读朝廷政令。 看人群聚齐了,郭纲拿起了户部文书,朗声宣读起来。 大意就是朝廷保境安民,有两场狠架要打,国库空虚,需要百姓共纾国难,积极缴税。 具体细节为:商税、人头税、田税、柴税、河税、盐税等等统统翻倍。 当然后面还给了希望:当王师凯旋,天下太平之时,这些临时加增的税赋会取消掉。 郭纲读完后,指了指坐在自己身旁的秦强,用加重的语气强调。 “这位是户部主事秦强大人,海盐作为重点区域,户部特派专员前来督促本官行事。” 众人的目光顿时都看向秦强,耳畔响起了一首不知多少年后的歌声。 “啊,那个神啊,你要怪就怪他俩……” 刘家湾的族长率先站起来拱手作揖:“两位大人,不是小民等不忠君爱国,实在是税赋太重了。” 白家村的族长也随后起立,采用类比法:“似苏州扬州等富庶之地不知如何,但海盐虽为江南,却地处偏远,难以与其相提并论啊。” 孙家庄的族长摆事实讲道理:“海盐靠海,是南方中的北方,人口多,良田少,若不是靠着有点作坊,早就撑不住了。” 郭纲也看着秦强,意思是该你出面了。秦强微笑起身,拱手团团一礼,十分谦和。 “各位的难处,朝廷尽知,但朝廷的难处更大,还请大家顾全大局。 便如一家一族,个人安危荣辱和国家比起来,实在算不了什么。 朝廷并没让大家浴血沙场,不过请大家散些浮财而已,大家便如此抗拒。 难怪我临行时听人说,东吴旧地,百姓对张士诚念念不忘,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秦某束发读书,立志报国。各位若再出此无父无君之言,别怪秦某无礼!” 说完,秦强一挥手,守备吴礼带着兵丁跑过来,瞬间将县衙围住了。 第五十七章 挖坑 第五十七章挖坑 众人大惊,郭纲叹了口气,在自己心里默默盘算着。 秦强不过是个户部主事,品级虽然高一级,但体系不同,无论如何也调不动县城守备。 可秦强一来,吴礼就亲自迎接拜会,显然这两人背后有共同的,超越六部体系的关系。 吴礼是为了解白鹿山困境调来的,他背后势力显然和白鹿山的靠山是一样的。 吴礼如此听秦强的话,那吴礼的靠山和秦强的显然也是一致的。 所以已知甲等于乙,乙等于丙,则可知甲等于丙,这三人的靠山,都是同一个。 白鹿山不过是个民间涉黑的商人,之前给郭纲打招呼要求照顾的,是个吏部主事。 赵德柱被调走,吴礼被调来,则是兵部武选司的员外郎王义操作的。 如今户部主事秦强,是被户部派来的,能派他来的,至少也得是户部四品郎中的级别。 这靠山究竟是个什么人?能一手操控吏部、兵部、户部这三个要害部门的中低层官员? 郭纲心中惊惧,百姓就更惊惧了,堂上众粮长和堂下看热闹的百姓,都茫然无措,不敢出声。 杨成缓缓起身:“守备大人,你调兵包围县衙,是要把我们当成抗税刁民,杀良冒功吗?” 这个帽子有点大,吴礼赶紧摆手:“杨成,你不要胡说,本官只是见此处人多,怕出乱子,所以派兵协助县衙维持秩序罢了。” 杨成左右看了看面色惊慌的百姓:“大家都听见了,守备大人是来维持秩序的,大家不要乱。 大家一乱,就可能被人说成是骚乱,骚乱就意味着失控,那时守备大人就有理由抓人了。” 说完,杨成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其余粮长也都是老人精了,之前事出突然,有些慌乱,此时也静下心来,跟着坐下了。 人的情绪是能传染的,恐慌的情绪能,镇定的情绪也能。 见堂上众人如此淡定,围观百姓也渐渐安静下来。胆小的找个借口,就挤出人群回家了。 但大部分人都留下来了,毕竟堂上议论之事事关每个人,都想听个结果再走。 秦强眯起眼睛,打量着杨成。他的确是有给众人一个下马威的心思。 如果众人惊慌之下,情绪激动,或上前质问,冲撞自己;或东奔西跑,相互踩踏。 吴礼就会以聚众骚乱之名,抓几个领头的粮长,先关上几天吃点苦头,后面就好办多了。 想不到杨成一眼看穿了自己的设计,人群安定了,吴礼带着一帮士兵戳在外面,反而显得别有用心。 “杨成,本官听说过你,你是杨家湾的粮长,对吗?” 官员点名,杨成站起来拱手:“正是小民。” “你即为杨家湾的粮长,那请你说说看,这税,朝廷该加还是不该加呢?” 这一问十分阴险,直接把杨成放在了火炉上烤。 他若说该加,整个海盐的百姓都会对他失望,以后他的名望就会大损。 而杨成最大的资本,就是名望,这份无形资产,是他之前能成功的关键。 他若说不该加,话一出口,秦强就可以让人抓捕他,罪名是妖言惑众,诋毁朝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七章挖坑(第2/2页) 这道理百姓可能不懂,但郭纲懂,堂上那些老成精了的粮长们也都懂。 白家村的粮长是白寡妇的堂叔,他担心杨成毕竟年轻,言多语失,咬咬牙站起身来。 “秦大人,杨家湾粮长近来多病,故而让杨成暂代,他刚干粮长没几天,经验尚浅,岂敢妄议国政?” 秦强微笑道:“哦?那就是说,杨成这个粮长并不称职了? 粮长有朝廷吏员身份,职位虽低,权柄却重。 杨家湾让一个不称职的人当粮长,岂不是辜负朝廷恩典,藐视朝廷威严吗?” 大白族长(和小白囤做区分)的挺身而出,为杨成争取了片刻的思考时间。 此时他眼见大白族长要惹火烧身,立刻接住秦强的话头儿。 “秦大人,此言差矣,朝廷征税,哪有该不该之说呢?只有忍不忍之说。” 秦强挑挑眉毛:“哦?此话怎讲?” 杨成慨然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朝廷有法度,天子有仁心。 朝廷征税,向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皇上若非万不得已,也不会忍心加税。 大明百姓,皆皇上子民。君父有忧,百姓自当尽力。百姓有难,君父自会垂怜。 皇上高居九重,对民间之事难免挂一漏万;百官代天牧民,自该为皇上查缺补漏。 今日我等上书陈情,正是请两位大人将民间疾苦转告皇上,以求君父垂怜。 若皇上知道百姓苦楚,自会以圣德仁爱之心权衡再三,务求兼顾国事民生。 若皇上权衡之后仍要征税,乃是以大局为重,亦不伤皇上仁爱之心。 但若两位大人连百姓下情都不肯听,不肯转,则是官员阻断皇上天视天听,蒙蔽圣聪。 故而我说,朝廷征税,并无该不该,只有忍不忍,不知两位大人以为然否?” 整个大堂一片寂静,堂下百姓都张大了嘴,郭纲也忍不住抬头看向秦强的表情。 杨成平时说话很少这么文绉绉的,他生于村野,身无功名,平时在村里说话自然不能装。 但今天这番话,正是百姓所谓的官话格式,言辞文雅,句式齐整,逻辑严谨。 围观人群中不乏书生,原本也都觉得秦强之问极难对答,此时听了这番话,不由得心悦诚服。 朝廷打仗,皇上加税当然没错,但皇上应该是不知道我们老百姓的苦,如果他老人家知道,一定会考虑降一点的。 如果皇上知道了我们的苦,还是忍心要加税,那说明皇上也真没办法了,只能顾全大局,我们也能理解。 那皇上怎么才能知道下面的情况呢?当然是你们这些当官的责任。我们都写了陈情书了,你们不转达,是想干啥? 蒙蔽圣聪,这个词放在其他朝代,可能只是句官员之间痛快痛快嘴的虚词,但在洪武朝,这就是最要命的词儿! 提问:朱元璋这辈子最恨的事儿是什么?地主?豪商?贪官?功臣?后宫(马皇后除外)? 其实都不是…… 第五十八章 风暴前夜 第五十八章风暴前夜 朱元璋恨地主富户,但他只能恨一下,任何封建王朝的稳定,都离不开地主富户。 而且随着他变成了最大的地主,他对这些人也产生了一定的阶级认同,知道地主想干好了也不容易,总有刁民想害朕。 朱元璋恨豪商,所以他苛以重税,立法打压豪商的社会地位和人格尊严。 有钱不让你花!不让你穿绸缎,不让你养奴仆!让你腰间沉甸甸硬邦邦,但无用武之地! 但朝廷缺钱,而商业确实来钱快,所以朱元璋对豪商也只能是一边吐口水一边伸手。 朱元璋恨贪官,一杀一堆,剥皮萱草。可贪官就像到刑场参观的旅游团一样,络绎不绝。 朝廷不能没有官,有官就有贪。所以朱元璋对贪官就像对抖m一样,尽情鞭挞,但不能彻底打死。 朱元璋恨功臣,这个心态不太好猜,但从他对待功臣的手段看,不像是纯粹的政治行为,肯定带点个人情绪。 大胆推测一下,朱元璋看功臣的心态,就跟杨二蛋看杨成差不多,知道必须要杀人家,对不起人家,所以更狠人家。 朱元璋恨后宫,倒是没有那么扭扭捏捏,直接恢复殉葬制度,既解决了后宫干政的后顾之忧,又防止了死后被戴绿帽子的风险。 但以上这些,都不是朱元璋最恨的答案。 朱元璋一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蒙蔽,被人分权,胡惟庸就是撞在了这个枪口上。 什么意图谋反,这罪名听起来就可笑,胡惟庸除非是忽然间得了精神病,否则绝不敢在朱元璋活着时有这个念头儿。 别说胡惟庸了,只要朱元璋还有一口气,朱棣也只能乖乖地接受削藩,绝不敢搞什么靖难。 胡惟庸最大的罪过,就是朱元璋觉得宰相的权利太大了,竟然有人可以不通过朕就办事儿! 那你死吧,不但你死,连同几千年的宰相制度也跟你一起死,朕,决不许有人分朕的权利! 而在所有的权利里,知情权是第一位的。所以要有御史言官,要有锦衣卫,就是为了保证知情权。 所以,秦强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现在被架在火炉上烤的人变成了自己。 虽然他知道朱元璋绝不是也因为不知道江南疾苦才加的税,但他也知道杨成的潜台词。 不上报陈情,你觉得没必要?什么时候轮到你觉得了?你凭什么替皇上决定要不要了解下情? 上报陈情,一来一回至少得耽误十几天。皇上会不会觉得自己废物,靠山又会怎么想? 郭纲倒是不着急,反正有专员督办,自己只是辅助,天塌下来品级高的顶着! 秦强思来想去,开口道:“你所言也有道理,此下情我等自会禀明朝廷。 不过若为此事耽搁了征税,耽误了出兵,我们吃罪不起。所以税还是要先收的。 若果然皇上垂怜,减少了你们的税赋,郭知县自然会退还给你们的。” 秦强的话既巧妙摆脱了两难之局,又把郭纲套了进来。想独善其身,你想得美!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已经没法再谈了。众粮长们纷纷告辞离去。 秦强和杨成交锋一回合,看似平手,但秦强占了身份立场的便宜。 秦强的背后是皇上,是朝廷,不是杨成能挡得住的,现在打平就出线的变成了秦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八章风暴前夜(第2/2页) 粮长们跟着杨成回到了杨家湾,此时刘通的马车,还有两辆桂花斋的马车,已经把工坊库存的糖霜都装上了。 杨成跟刘通打了个招呼:“赶紧走吧,尽量快跑,万一跑不出去,就再拉回来。 记住,不管谁问你,这糖霜工坊从那契约时间后就已经是你的了!” 刘通跟桂花斋的伙计们把鞭子抡出了残影,呼啸着冲出杨家湾,沿着官道往县城相反的方向猛冲。 杨成带着众粮长在祠堂外的空地坐下,老族长带着儿子们过来送茶,一起商讨。 海盐城在这几年算得上风调雨顺,加上当初杨老虎拼死护持,城乡人口和经济都没被乱兵破坏掉。 所以家家户户还有些余粮和积蓄,朝廷临时加征五成税赋,砸锅卖铁也不是不能交上。 可在这五成税赋之上,户部还要加征两成的损耗。如此一来,就是七成了。 且户部文书写得清楚,因为朝廷急用军饷,故而百姓不能全以粮食缴税,要半粮半银。且不接受宝钞。 平时交税,都是全粮交税。如今急用军饷,半粮半银看似合理,其实内里可操作空间极大。 百姓手中普遍有粮无银,即使一些中等富户,家中也很少存现银,都是存粮。 平时还好,粮食和银子的汇率基本稳定,但如果忽然要大家都换成银子,那短时间内必然粮贱银贵。 地方上铜钱和银子最多的地方,就是县衙银库,毕竟那是一县的财政中心。 而地方上最大的粮店,往往也都与官府的粮仓之间有合作关系,银钱仓储都是互通的。 所以百姓要用银钱交税,就得先把一半儿粮食卖给官府,换来银钱,再把银钱缴纳给官府。 银钱实际上只是在官府和百姓手里转了一圈儿,但这一圈,就像糖霜转白鹿山一样,能抽走两成的血。 这还没算上淋斛踢斗等常规手段,就已经相当于整个加了一倍的税赋了,百姓交完税后,估计也要倾家荡产了。 众粮长都是多年与官府打交道,这些猫腻十分清楚,但也都毫无办法,只是默默抽烟叹气。 许久后,孙家庄的族长低声道:“也许皇上圣明,能给咱们减上两成三成的,不会饿死咱们吧。” 众人都没吭声,杨成摇头道:“别指望了,当今皇上行事,从无回头之事。 哪怕所有人都说他错了,哪怕他自己也知道错了,但也绝不会认错,最多事后找补。” 大白族长叹气道:“那咱们上书陈情还有何意义?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吗?” 杨成淡淡道:“我让大家上书陈情,本来就不是为了打动皇上的。而是要见见征税官员。 税是皇上要征的,咱们不能造反,就没法抗税。可收税的人却不是动不得的。 不管是谁,想让咱们倾家荡产,想让咱们活不下去,那他也别想好过。” 杨草从远处匆匆跑来,在杨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杨成脸上略微轻松了一些。 “各位爷叔,请你们回村告诉大家,大家的粮食不要低价售卖。 交税所需银子,大家可来我这里借,以地契抵押,若无田地者,宗族可保。” 第五十九章 走私 第五十九章走私 三辆马车满载着糖霜,疯狂地向外冲,那是往京城的方向,只要出了海盐,就好办了。 身后出现了追兵的身影,烟尘滚滚,人数不少,但可惜只有领头的守备吴礼有马,其他都是步兵。 马车的速度当然比不上战马,但肯定比两条腿儿的步兵快多了,所以很快追兵就只剩下了吴礼一个人。 刘通眼看吴礼越追越近,赶紧冲那两辆车大喊道:“你们快跑,前面就是盐城界了,入了边界就好了!” 喊完后,自己直接勒住马车横在了路中间,忍着心疼,拿鞭子狠狠抽打了马屁股几下。 马被抽得莫名其妙,自从来到刘通家,刘通对自己待若上宾,草料都是上品,平时也舍不得鞭打。 就像一个穷小子,忽然拥有了一辆豪车,恨不得天天擦车,连大灯都拿手盘得油光锃亮。 今天也不知道这厮是抽了什么风,从村里出来就一路狂鞭,堪称站起来打。 这也罢了,毕竟咱是马车,不管平时多爱护,真到急用时毛躁一点咱也能理解。 可现在他把马车的闸杠都拉起来了,分明是不想走了啊!可他不想走,为啥还拼命打我呀? 这根本不是马车的正确用法啊!我是让你开的,又不是让你抽的,老子没有那个癖好! 那马长嘶一声,上蹿下跳,比过年的猪还激动,但闸杠死死地顶着车轮,让它只能原地转圈儿。 很多城巴佬没见过真正的马车,大概都以为马车是没有刹车的,全靠嘴“吁”。 作为真正开过马车的老司机,杨成要告诉大家,马车是有刹车的,而且还是手刹。 具体原理讲起来太水了,大家可以自行查找资料,大体上和老式自行车的刹车类似。 当吴礼骑马冲过来的时候,被转圈的马车硬生生地拦住了。 官道依地势而建,并不总是很宽的,也有窄吧的地方,此处就是一处。 这段路的宽度大概是双向两车道,现在马车以右轮儿为支点疯狂转圈,划出的圆儿基本覆盖了整条路。 吴礼如果想强行冲过去,就得离开官道,走应急车道,也就是庄稼地。 但这块是水田,马要下去没准就会陷了马蹄子,因此吴礼只能下马先控制住转圈儿的马车。 当着吴礼的面儿,刘通就不好再抽马了,因此马也渐渐平静下来。 吴礼让刘通靠边儿停车后,警告刘通就在原地等着,不许逃逸,否则以逃犯论处。 说完重新上马,拼命地追前面的两辆马车去了。 刘通松了口气,浑身是汗,手脚发软,心疼地抚摸着马屁股。 “宝贝儿啊,不是我心狠啊,我这也是为了生意,你能理解我的吧?你也不想咱家倾家荡产吧?” 刘通没跑,一是不敢逃逸,二是他知道,吴礼在前面,步兵在后面,自己是跑不掉的。 但他给那两辆马车争取了宝贵的时间,那两辆马车疯狂前冲,车轱辘都要跑冒烟了。 吴礼仗着马快,拼命追赶,一边追一边大喊:“前面的两辆马车,给我靠边儿停车!” 两辆车假装听不见,其实确实也听不太清楚,木头轱辘跑起来胎噪太大了。 吴礼喊了两声也喊不动了,因为前面两辆车跑得刚土扬尘地,他一张嘴就是满口风吹来的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九章走私(第2/2页) 吴礼眼中闪着怒火——但也得眯着,烟尘实在太大了,咬牙紧追不舍。 就在吴礼即将追上马车的那一刻,一队人马突兀地出现在前面,让过了两辆马车,挡住了吴礼。 吴礼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队伍,领头的正是新任盐城守备赵德柱。 赵德柱笑嘻嘻地看着吴礼:“老兄这是干什么呢,这里可是盐城地界了,统兵守备,无旨私离驻地,这罪可不轻啊!” 吴礼急得直跳:“拦住,拦住前面那两辆车,他们涉嫌走私!” 赵德柱笑了笑:“老兄放心,我前面有人,肯定能拦住他们。到时我自会详查的,若真是走私,我定然严惩不贷。” 吴礼此时的气儿也喘匀净了,他瞪着赵德柱,半天才开口道。 “我知道你和杨成关系不浅,不过这次的事儿,是户部派人来盯着的,你该明白深浅!” 赵德柱挖了挖耳朵:“走的什么私?是私盐吗?还是铁器啊?要么是火药? 咱大明除了这三样,其余都谈不上走私吧?咱们都是兵部的,你把户部抬出来干什么?” 吴礼咬牙低声道:“你装什么糊涂?你是怎么从海盐到盐城的,难道心里没数儿吗?” 赵德柱笑道:“还能是怎么来的?当然是我抓贼有功啊,都编成戏了,我还看了两场呢。” 吴礼怒极反笑:“好好好,拿了别人点钱,就这么卖命,我看你的前程也就到这儿了!” 赵德柱缓缓收起笑容,淡然道:“没错,拿了别人点钱,就不顾是非黑白,傻乎乎地给人卖命。 我倒要看看,老兄你将来的前程,能有多高多远。” 说完,赵德柱不再搭理吴礼,一挥手,带着士兵往回走。 吴礼怒极,待要跟上时,赵德柱恶狠狠地甩下一句。 “没有兵部调令,没有圣旨,你敢擅离驻地,侵入盐城县域,信不信我一箭射死你!” 吴礼愣在原地半天,才吐了口含沙量极高的口水,勒马转身往回走。 刘通已经被百十个兵丁包围了,明初的驻军,兵丁是不随着将军调动的,所以兵丁们还是原来那些人。 而且刘通惯会做事,他每人给了几个铜钱,这些兵丁都很开心,嘻嘻哈哈的。 见吴礼沉着脸回来,兵丁们赶紧都站直了,也不敢笑了。 吴礼上车,一把拉开一个大盒子,里面晶莹如雪的糖霜,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你想把这些糖霜运到哪里去?” 刘通陪笑道:“我不是糖霜总商嘛,很多来进货的客人,都嫌海盐地处偏远,交通不便利。 那些大客户大都在京城或扬州落脚,那里交通便利,他们顺道就进货了。 所以我把糖霜运到这几处地方的铺面里,没办法,客户就是神仙啊,咱得供着呀。” 吴礼冷笑道:“你还敢装糊涂?你分明是看海盐加了商税,想要走私到京城逃税! 来人啊,把他给我抓起来,这些糖霜就是走私之物,带回守备府!” 一个声音在人群外冷冷地响起:“吴大人,你这是要以权谋私,强抢民财吗?” 第六十章 告示 第六十章告示 吴礼一惊,转头向外看去,围着马车的兵士散开,露出了一辆牛车。 这也是兵士们之前没做出反应的原因,如果是一辆马车飞速奔来,他们肯定会注意到。 但这牛车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们还以为是哪个农民赶车下地呢。 牛车上象征性地放着几捆柴草,却满满地坐了七八个人,人人拎着一把斧头。 老牛一脸委屈,显然觉得这一趟活不但超速了,而且超重了。 远处还有一群人在往这边走,显然牛车虽然慢,但还是比两条腿快多了。 吴礼眯起眼睛,盯着杨成手中的斧头,语气阴冷,缓缓说道。 “青天白日的,你们手持凶器,对抗官兵,是要造反吗?” 杨成满脸诧异:“我们都是上山去砍柴的,不拿着斧头难道用牙啃吗? 我们都有砍柴证,是县尊大人按规矩核发的,怎能算手持凶器?” 吴礼怒道:“这是去柴山的路吗?前面就要出县界了,你的柴山难道在盐城县吗?” 杨成不慌不忙说道:“柴砍多了,自己用不了,想沿着官道看看能不能卖出去,换几个钱花。 怎么,大明律哪一条规定砍柴的不能在官道上卖柴吗?” 吴礼深吸一口气:“卖柴用得着这么多人吗?你们前后加起来有上百人,这至少是无故聚众!” 杨成淡淡一笑:“将军,难怪你当武官,大明律你也不怎么学吧? 无故聚众,那是指无关人员因某个目的聚在一起。这些人虽多,但都是我杨家湾的啊! 我们同族兄弟在一起,怎么能叫无故聚众呢?要按将军的意思,我们聚在村口聊天也是无故聚众了? 各村各庄,哪个族里不开会?祠堂鼓声一响,全村人都聚在一起,也是无故聚众了?” 吴礼脑瓜子发涨,但也知道杨成的话更占理,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明明就是带人来对抗自己的,自己也知道他是来对抗自己的,他也知道自己知道他是来对抗自己的。 可偏偏他的解释都说得通,一群有证持斧的樵夫,砍完柴后沿官道找买主,没毛病啊! 吴礼晃晃脑袋,决定来硬的:“既然如此,本官不耽误你们卖柴了,你也别耽误本官办差!” 杨成点点头:“将军办差可以,但这位刘通先生,是我村工坊的股东,这糖霜也是我村财务。 将军要扣押刘通,抢走糖霜,我身为杨家湾族长,村长,粮长,却是不能不管。” 吴礼大怒,如果这是个普通乡下泥腿子,他早就一巴掌打倒,再抽上几鞭子了。 可面对杨成,他必须谨慎。上面有话,要动杨成,必须有合理的借口。 有借口,动杨成就是秉公执法,百姓敢闹事儿,就可定性为骚乱甚至暴动,可以名正言顺地镇压。 没有借口,动杨成就是官逼民反,激起民变,到时即使镇压下去,也可能会后患无穷。 所以吴礼必须要讲理,他想了想:“刘通企图走私糖霜,这些糖霜是罪证,本官为何扣押不得?” 杨成摇头道:“大明只有盐、铁、火药需经官专卖,私运私卖者视为走私。 糖霜乃民用之物,甚至都不是普通百姓常用之物,何谈走私之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章告示(第2/2页) 吴礼铁青着脸,从怀里掏出一张告示:“这是县衙刚发的告示,城墙上已经贴上了。 即日起,凡本次加税之地,商品出境皆视为交易,需按本地税率缴纳税赋!” 杨成看了看墨迹未干的告示,摇了摇头:“将军不但不学大明律法,连地方规矩都不学。 地方规矩,凡官府告示,城中张贴之日起,衙门需派员到各村中送告示给粮长。 由粮长在村中张贴宣扬,当日不知者不罪,次日不知者粮长与不知者同罪。 你这告示今天刚贴出来,都还没送到各村各庄,谁能知道?你这分明是陷人以罪!” 陷人以罪,翻译成现代话,就是钓鱼执法,而且杨成说的规矩也确实存在。 大明没有网络,甚至连电报都没有,所以不管是朝廷政令,还是地方法规,传播开来都需要时间。 假设朝廷出台了一个规定,老百姓以后不许把猪叫猪,一律要叫“豕”,否则一律杖责打屁股。 那这个规定要多久才能正式生效呢?据不严谨统计,要全国生效至少也要一个半月之后。 当然,各地府城估计有十几天就生效了,但下面的县城可能就要二十多天,而县城下的乡下则要一个多月,这还不考虑边远山区。 那么,如果朝廷出台规定的第二天,就派人上街四处抓叫“猪”的人,显然就是钓鱼执法。 所以地方上都有延迟执法的规定,毕竟确立法规是为了长治久安,不是为了收拾人好玩儿的。 在此解释一下:明朝不能说“猪”这个知识其实是个伪知识,属于后人瞎掰的。 古代避讳讲究的是讳名不讳姓,也就是皇帝叫了朱元璋,你就不能叫李元璋了,但你肯定可以姓朱。 当然也不能说老朱家在这事儿上完全冤枉,因为他们家出了个奇葩,正德皇帝朱厚照。 这家伙属猪,又姓朱,于是忽然有一天突发奇想,命令全国都不许养猪了。 谁敢养猪,直接全家流放充军。也就是说,谋反罪>养猪罪>杀人罪,养猪在c位。 这算是斩草除根了,连猪这种东西都灭绝了,也就不用担心人们天天喊猪了。 至于在野外碰上野猪,人们大概率喊的也不会是“猪”,而是“救命”。 但这个规定过于奇葩,以至于朝野上下都极力反对,所以只维持了三个月就撤销了。 按照大明朝廷政令的传播速度,应该是全国刚开始要杀猪,就重新养上了。 所以杨成的反驳有理有据,吴礼只能换一个角度继续。 “就算不是走私,本官在后面呼喊,让他们靠边儿停车,他们依旧继续狂奔。 本官身为海盐城守备,有权审查一切过往车辆,他们胆敢抗拒审查,难道不为罪吗?” 杨成指了指刘通:“刘通一向老实本分,请问将军,你呼喊之后,他没停车吗? 是你强行把他拦停的,还是他主动停下的?这刹车杠都快把轮子磨断了,你敢说他没停车?” 刘通立刻大声喊冤:“将军啊,你可不能昧着良心说话啊!这些兵丁都看在眼里的。 你离我还很远的时候,我就已经拼命停车了。这畜生不听话,我还打它来着!” 第六十一章 无耻 第六十一章无耻 吴礼咬牙切齿,可他也知道,这些兵跟自己时间不长,还没养熟,是很难众口一词帮自己圆谎的。 刘通说的是事实,众目睽睽之下,他也很难否认,所以他只能捏着鼻子承认了。 “但那两辆车呢?他们却没有听命停下,这难道不是违抗官府审查?” 刘通赶紧道:“那两辆车的马好,把我的车拉下很远。我虽然能听见将军的呼喊,那两辆车却听不见。 若是听见了,他们哪还敢继续跑,早就靠边儿停车了。还请将军息怒啊。” 吴礼气得七窍生烟,偏生又说不出道理来,正在无能狂怒之时,一辆马车缓缓而来。 秦强一撩车帘,走下车来。吴礼赶紧把发生的事儿说了一遍。 秦强看着杨成,微微一笑:“我以为我想到得够快了,想不到你还是快了一步。果然思虑周全,反应迅速。” 杨成拱手道:“大人所言,在下不懂。刘通正常做生意,并未违反朝廷法度。 既然如今告示已经送到我这里,在下自当召集村民,宣读法条,告诫大家不可再犯。” 秦强看了看车上的大盒儿糖霜:“果然是好东西啊。可惜只出去了两车,能省多少银子? 接下来的一个月内,海盐必须完税。而本官保证,这一个月内,你一粒糖霜也运不出去了。” 杨成淡然道:“王命如风,百姓如草。风吹草低,令行禁止。 百姓皆是良善百姓,无需大人反复强调,也自然会遵纪守法的。” 秦强哈哈大笑:“是吗,既然遵纪守法,为何偷税漏税?难道你不知道这是要坐牢流放的吗?” 杨成不解道:“此话从何说起?刚才不是说过了,我等还不知道县衙告示,故而送货出境吗?” 秦强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本官查了县衙税簿,刘通只缴纳了他卖给京福斋的税款。 可杨草卖给他的糖霜,却没缴过税,这难道不是偷税漏税?本官要抓杨草,也是名正言顺! 你不要说那糖霜不是杨草卖给刘通的,杨草和刘通的契约,刘通和京福斋的契约,本官手上都有!” 杨成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件事儿啊,那难怪大人误会。这两份契约都是白鹿山留下的吧? 那大人就该知道,这两份契约是怎么落到白鹿山手里的吧?你没问问郭知县?” 秦强冷笑道:“契约的来龙去脉与本官无关,本官只认这白纸黑字! 你就是说这契约是白鹿山把刀压在刘通脖子上拿到的,也是空口无凭,死无对证罢了。” 杨成摇头道:“秦大人误会了,我没有否认这契约的真实性,但这契约是两部分。 刘通和白鹿山的契约,那是他们之间的事儿,与杨草无关。 刘通和杨草的契约,也是他们之间的事儿,与白鹿山无关。 所以如果刘通和杨草要重新签新的契约,也和白鹿山无关,这没错吧?” 秦强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他逼视着杨成,希望能看到他的心虚,可惜他失望了。 “若刘通和杨草重新签了新的合约,按规矩也该废掉之前的契约,才能签新的!” 杨成点头道:“你看,我就说吧,在律法规则方面,文官就是比武官精通。 但秦大人可能忘了,如果契约双方有人丢失了旧契约,无法废掉时,也是可以签新契约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一章无耻(第2/2页) 当两份契约同时出现时,当以签约时间最新的那份为准,我说得没错吧?” 秦强默然,这确实没错。因为任何律法规矩都要考虑现实情况制定。 两人签了契约,正常情况下要修改契约,肯定是双方都要废掉旧契,再签新契。 可世事无常,如果一方的契约拿不出来了,例如丢了或者毁了,甚至双方都拿不出来了,怎么办? 那就直接签新的,如果将来谁又拿出旧的来找后账,官府也会以最新时间的那份为准。 “所以,刘通现在手里是有一份最新签的契约了?” 刘通刚要开口,杨成先开口了:“也不算最新了,其实就是在白鹿山拿到契约后的第二天签的。” 刘通吓出一身冷汗,他刚才差点就被秦强给下套儿了,因为他确实就是刚签的,心里还在发虚。 万一刚才自己露出破绽,被秦强揪住小辫子抡起来,这事儿就麻烦了。 秦强逼问道:“为何要签新的契约?是不是为了逃税?” 杨成对答如流:“因为刘通单方面把跟杨草的契约给了白鹿山,杨草当然不肯。 你刘通和白鹿山的契约是你俩的事儿,凭什么把杨草拉进去,所以杨草就要废掉契约。 白鹿山仗势欺人,刘通又拿不会被他拿走的契约,双方自然就要按一方丢失来签新的了。” 秦强步步紧逼:“那在白鹿山之前呢?刘通之前也跟杨草买过糖霜!他卖给过桂花斋!” 杨成笑了笑:“桂花斋用过刘通的糖霜,这个大家都知道,白鹿山也是因此才动手的。 可大人有所不知,那糖霜刘通是卖给桂花斋的,所以这部分已经交过税了。 可那糖霜却不是杨草卖给刘通的,既然没有买卖,自然也就没法交税了。” 秦强怒道:“你唬小孩儿呢?不是杨草卖给刘通的,是谁卖的?不管谁卖的,都要交税!” 杨成摇头道:“我说不是杨草卖给刘通的,不是说糖霜不是杨草的。 当时糖霜连工坊都没有呢,只有一个小作坊,做出来的东西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 大人你是了解我们的,我们都是乡下泥腿子,对城里两眼一抹黑,根本不会经商。 所以我们就进城打听门路,结果就打听到了刘通身上。大人有所不知,这厮是个奸商。” 刘通低头,对自己是个奸商一事表示惭愧,同时也是掩饰脸上难忍的笑意。 秦强一时还没盖特到杨成的点,狐疑道:“奸商又如何?” 杨成叹息道:“他见我们几个毛都没长齐,便欺我等无知,说什么做生意的规矩,没有一上来就卖的。 总要把东西白送一些给人试用,人家用得好了,满意了,自然后面就会大量购买了。 我等年少无知,被他哄骗,便依他之意,送给了他一些糖霜,让他找客人试用。 到后来我们才知道,这厮竟然拿着我们白送给他的样品,卖给桂花斋,还赚了不少钱!” 杨成连连摇头,痛心疾首:“所以说,无商不奸啊。我们这种老实人,只配干活,钱都是别人赚了。” 秦强瞪着杨成,一时间觉得,杨成无耻的程度,好像隐隐超过了自己。 第六十二章 白嫖 第六十二章白嫖 秦强深吸一口气:“把契约拿来看看!” 刘通赶紧掏出契约,递给秦强,秦强拿着仔细看,却看不出什么问题来。 不到半年的时间,纸墨经过做旧,是很难分辨的。如果是几年的时间,就不这么容易了。 “这墨迹好像有点新鲜啊!” “最近都是南风天,湿气太大,返潮了嘛。” 杨成毫不慌张,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命案证据,也轮不到刑部和锦衣卫来鉴定真伪。 秦强肯定是不会把这事儿闹得太大的,他的明线任务是催派加税,查过往税款,不是他的差使。 秦强很显然是带着收拾杨成的暗线任务来的,但他身上也有枷锁,那就是得合情合理的对付杨成。 为了一份过去的契约,大动干戈惊动朝廷,最后还未必有胜算,这种傻事秦强不会干的。 秦强把契约扔回给刘通:“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你们心里有数儿。 已经逃出去的糖霜,政令未达,本官也无话可说,但从今天起,你一粒儿糖霜也运不出去了!” 杨成耸耸肩:“无所谓,我们都是良善百姓,本来刘通也不是为了逃税,只是为了买卖方便。 既然官府下令不允许运出去了,那我们就在本地买卖好了,不会少了是官府一文税钱的。” 说完,杨成指了指刘通和马车:“大人,既然刘通不是逃税,人和货是不是可以走了?” 秦强再次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吴礼怒视杨成,无奈地让兵丁散开。 刘通的马车在前,杨家湾的牛车在后,慢慢悠悠地往杨家湾方向而去,比来时从容多了。 吴礼心有不甘:“秦大人,咱们就这么算了?那小子太嚣张了!” 秦强冷笑道:“吴守备,你知不知道,杨成最大的依仗是什么?名望。 可名望这东西,是柄双刃剑。百姓越是拥戴你,就越是指望你。 整个海盐都知道,杨成发了财。朝廷加税,百姓无法承受,就得指望杨成想办法。 当百姓发现你指望不上了,那种拥戴就会变成怨恨,到那时,他就成了阴沟里的老鼠。 到时你对付杨成,不过是踩死一只阴沟里的老鼠,何必在乎这一时之气呢?” 被整个海盐指望的杨成,此时在干一件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儿。 他此时正坐在刘子业的对面,微笑看着他,看得刘子业全身发毛,紧紧地夹着两条腿。 自从搬到豪宅后,刘通娘子实在忍不了全家都在享福,只有儿子在乡下受苦的事实。 刘通娘子除了扣门儿和溺爱儿子之外,也没啥别的问题,跟刘通也是同甘共苦许多年了。 而且现在不用打工了,养白了,用得起胭脂水粉了,颜值也跟着上升了一个档次。 只要刘通一回家,就得面对眼泪汪汪的娘子,也着实难以抗拒,刘通也心疼儿子,也就就坡下驴了。 不过刘通规定,现在不是小门小户了,秀儿所在的后院儿,严禁儿子涉足,否则腿打折。 原本刘子业对老爹害怕杨成还很不屑,但自从白鹿山跑路之后,刘子业就彻底惊呆了。 工人怕监工不怕老板,学生怕老师不怕校长,刁民怕黑道不怕官府,这都属于分不清大小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二章白嫖(第2/2页) 在刘子业的眼里,白飞金和郭永就是大佬,至于白鹿山和郭纲那都属于教父级别的。 现在白鹿山被杨成干了,郭纲屁都没敢放一个,刘子业终于知道害怕了。 见杨成看着自己不怀好意的笑,刘子业以为杨成是误会了什么,抢先开口解释。 “杨……大哥,过去是小弟有眼不识泰山。自从被家父勒令归乡反省,已经痛改前非。 就是回到城里,小弟也一直是谨小慎微,闭门读书,从不敢惹是生非。 至于后院儿,小弟连脚指头都没伸进去过,我都快忘了秀儿长什么模样了!” 虽然自己比杨成大几岁,但遇到强者叫大哥,是刘子业的生存智慧。 杨成笑道:“回城有几天了,想不想去青楼逛逛?” 刘子业一愣,立刻正色道:“大哥玩笑了,小弟已经痛改前非……” 杨成循循善诱:“不是咱们县城的醉花楼,而是府城的落雁阁,想去吗?” 刘子业夹紧的两条腿,渐渐被推开,他的眼里放着光,但仍保持警惕。 “大哥何必挖苦小弟?如今家中财权尽在我爹和秀儿之手,我也没钱啊……” 杨成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在手上抛了抛,刘子业的视线跟着上下跳动。 “这锭金子足够让你进落雁阁了,但你不能花,而是要完完整整的给我带回来。” “白嫖?”刘子业惊呆了。“那会被打断腿的!” 杨成小声对他说了几句,刘子业脸色郑重起来,但仍很费解。 “杨大哥,你如此看重小弟,小弟自当尽力而为。可大哥为何会选我呢?” 杨成肯定地说:“你我初次相见时的嚣张模样,我一直记在心里。 你就记住,如今你是豪商之子。我还是喜欢你嚣张的样子,你恢复恢复就好。” 老车赶车带着刘子业离开了,刘通和娘子都忧心忡忡,最后刘通娘子终是忍不住。 “杨公子,我相公把儿子关在家里,不给钱财,就是担心他像以前一样不长进。 如今你给他金子,还让他去府城逛青楼,这不是让他越陷越深吗?” 杨成淡然道:“如果关起来就能学好,这世上就没有坏人了,他不小了,再关就废了。 要想抵制诱惑,不能只靠远离,而是要用更大的诱惑来取代。 我和刘通都需要帮手,让他试一下,能行是他的造化,不行就再关起来呗。” 刘通连连点头:“杨兄弟说得对,不过犬子好色,还有什么能比青楼对他的诱惑更大呢?” 杨成笃定地笑道:“有的。从第一次见到令郎,我就知道他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是什么。” 海盐离府城并不算远,老车快马加鞭,超速行驶,两天就到了。 杨牛小厮打扮,扶着换了一身新衣服的刘子业,在落雁阁前下了车,门口的妈妈立刻眼前一亮。 这位公子虽然算不上英俊,但衣着华贵,趾高气扬,一看就是个有钱的棒槌啊! “哎呦,大爷,快进来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