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前走。


    每走一步，说一句。


    每说一句，黄施公的脸色就沉一分。


    走到他面前。只剩半步。


    他的手杖动了动，要抬。


    我伸手，一把按住。


    虽然没法证明，他的拐杖是否和老账房的一样，但我作为千手最大的特点就是谨慎。


    黄施公脸色铁青，冷哼了一声：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我转头看向岑亚伦。


    岑亚伦坐着没动，浅浅一笑：


    “来者是客。初六爷，把事情的经过讲一讲，给我们的客人听。”


    她说“我们”。


    把黄施公说成了客。


    我和她的关系，从这一句起，近了一步。


    我把事情重新讲了一遍。


    话音一落，黄施公急忙解释：


    “岑小姐，这绝对是误会……”


    岑亚伦像是没听见，微笑着转过头。


    “不知道哪位是安乐帮的迪哥？”


    明知故问。


    迪哥就站在她面前。


    黄施公被晾在一边。迪哥被点名。俩人此刻气场完全被岑亚伦压制。


    迪哥眼角抽搐，干咳两声，赔笑：“岑小姐，这确实是误会……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李国勇看了一眼岑亚伦似笑非笑的神情。


    心里有底了。


    他冷笑：“迪哥，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是混江湖的。敢做不敢当，不怕江湖耻笑？”


    迪哥咧嘴苦笑，进退两难。


    凤姐看着迪哥，满腔悲愤：


    “迪哥，我凤姐自认为从来没有对不起你吧？”


    迪哥没说话。


    “我男人把安乐帮交到你手上。我跟着打下手。从没跟你争过权吧？”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迪哥脸色阵青阵白。张嘴，正要说话。


    凤姐抬手。


    “啪！”


    迪哥的脸颊当场浮起通红的巴掌印，半边脸都歪了过去。


    洪爷在旁边啧了一声：“真疼啊……”


    迪哥捂着脸，眼露凶光。


    可那凶光对上凤姐通红的眼神，没撑过一秒，再次把头低下去。


    岑亚伦把黄施公晾着，目光落到迪哥身上。


    “赖盛东在的时候，岑家和他没有冲突。还有些小合作。”


    “我不认识你迪哥是谁。但就算赖盛东亲自来，也不敢算计我们岑家。”


    迪哥脸色灰败，捂着半边脸，绝望地喘了口气。


    “岑小姐，我承认。我确实是利用山鸡，算计勇哥和凤姐。”


    凤姐的目光，恨不得把他撕碎。


    迪哥豁出去了。


    “但我主要的目标是凤姐。”


    他转头又看向凤姐：“凤姐，要怪就怪赖老大吧。我跟随他这么多年，他竟然不相信我这个兄弟，出国还把你留我身边进行监视！”


    凤姐冷笑。


    “所以你就要害我？”


    迪哥没接话。转向岑亚伦，态度卑微到了极点。


    “岑小姐，我已经实话实说了。我从没害岑家的心思。我也不敢。”


    岑亚伦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放下。


    像自言自语。


    “那就奇怪了。你没想害岑家。这件事针对岑家的，又是谁？”


    话是对迪哥说的。


    目光，却瞟着黄施公。


    整个包间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秒针。


    滴答。


    滴答。


    黄施公眼珠转了一下，像敦厚长者般笑眯眯地劝：


    “岑小姐，我听着这都是帮派内部的家事，应不是故意牵连岑家。”


    “要不卖老朽一个面子，让凤姐和他回去自行解决？”


    洪爷看他还在装糊涂，晃着脑袋的啧了一声：


    “脸皮真厚啊。”


    我差点没忍住笑。


    洪爷损起人来，从来不分场合。


    齐岚站在岑亚伦身侧，笑出了声。声音不大，满屋子都听得见。


    黄施公仍旧笑眯眯的。仿佛嘲讽的不是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半点怒意。


    岑亚伦终于按捺不住，语气彻底冷了下去：


    “黄先生。这位阿莲是你的人吧？”


    她见过阿莲。这么问，黄施公怎么也没办法否认了。


    看样子这是奔着撕破脸皮去的。


    果然，黄施公点了点头。


    “确实是我身边的人。”


    岑亚伦声音更冷：“局里出千的是阿莲。接近山鸡的是阿莲。挑拨离间的也是阿莲。黄先生，这你怎么说？”


    黄施公瞥了一眼阿莲。


    轻描淡写。


    “岑小姐，没想到我身边竟出了这么个败类。不但得罪岑小姐和各位濠江大佬。还敢在赌桌出千。”


    他声音忽然一冷，让人心底发寒。


    “我建议，按赌桌规矩来办。”


    我心里咯噔一下。


    洪爷追问：


    “赌桌什么规矩？”


    黄施公嘲讽地笑了。


    “这还用问？”


    “赌桌出千，断手。”


    话音落下，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岑亚伦皱起了眉。


    阿莲是黄施公身边的亲信。


    他不但不救，还主动把阿莲往火坑里推。


    这个黄施公，绝情的让人颤栗。


    “黄先生……”


    阿莲声音很轻。


    她嘴角挂着一丝惨笑。


    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结局，可当它真正来临时，仍旧不敢相信。


    黄施公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转向岑亚伦，语气又恢复了敦厚长者的温和。


    “岑小姐，这个人交给你处置。断手还是沉海，都随你。虽然这件事我并不知情，但黄某人教人无方，和您道个歉。”


    微微欠了欠身。


    接着，他竟然还笑了：“没有其他事，我先走了。年龄大了，见血的场面看不得。”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关心阿莲一句，只是看了我一眼。


    “初六爷……这次也是您的手笔吧？坏了我几次好事，我记下了。”


    他抬腿要走。


    齐岚扭头看向岑亚伦。


    岑亚伦没做声。


    目送黄施公离开。


    此刻，泪水在阿莲脸上慢慢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