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颗念珠落地后，焦黑石林安静得只剩风声。
彻骨寒扶着骨杖站起身。
第一炉断印丹的残渣只能暂压反噬，他腕骨上的第二道裂缝仍在向外渗绿火。每走一步，骨甲里面都会传出细碎的摩擦声。
林阳看了他一眼。
“走得动？”
“死不了。”
彻骨寒将裂开的腕甲重新扣紧，目光扫过三个被念珠声封住的出口。
他没有提出同行。
黑佛龛里那一挡，只是替这场买卖续命。如今图给了，名单也拿到了，他若继续跟着林阳，主债印反而会把磐如实的线一起带过来。
彻骨寒抬起骨杖，点向石林西侧。
“彻骨寒走旧骨坡。”
张林子皱眉：“念珠都落到门口了，这时候分开？”
彻骨寒冷冷扫他一眼。
“跟着林阳，等凡空一口气清干净？”
他又看向林阳。
“第二炉断印丹，别赖账。”
林阳道：“债在。”
彻骨寒转身走入石林阴影。
他走出十余步，脚步明显慢了一下，左腕骨甲里又冒出一缕绿火。可他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
“凡空不是追兵。”
骨杖落地。
“是清道夫。”
彻骨寒的身影很快被黑石遮住。
第四颗念珠落地。
嗒。
声音比刚才更近。
不急不慢，像有人沿着石林外围走，每经过一个路口，就放下一颗珠子。
红骷髅刚从林阳影子里露出半张骨脸，听见这一声，周身黑气猛地缩了回去。
“别回头看。”
张林子压低声音：“看一眼还能死人？”
“会被记住。”
红骷髅只剩一点血纹贴在林阳脚边。
“念珠落地不是报位置，是封账口。谁回头，谁先在珠上留下脸。”
顾念站到石林边缘，剑鞘没有出鞘。
地面看不见锁格。
可三颗念珠落下的方向，连起来正好是一道半弧，将他们回旧矿根和返骷髅教的路同时切断。
张林子把金骨根往肩上一扛。
腿上的封骨布还在发烫，血佛骨味退去后，金骨气不断反冲，疼得他额角直跳。
“清道夫到底清什么？”
红骷髅沉默了一息。
第五颗念珠落地。
嗒。
“清人。”
影子里的声音很轻。
“清账。”
又一颗念珠响起。
“清证据。”
红骷髅的血纹往林阳袖口缩了缩。
“也清见过证据的人。”
林阳握紧藏着经骨碎片的手。
供货名单残影、血佛骨三日交付期限、磐如实命骨方位，三样东西已经足够让三方供货链翻过来。
凡空不会再想着抓活口问路。
他只会让这三样东西，从来没有出现过。
石林侧路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不是念珠。
脚步凌乱，踩断两根枯骨，连遮掩都顾不上。
顾念剑鞘一横。
张林子也扯下金骨根外层灰布。
一个人影从两块焦石间冲了出来。
是仙骨宗战派弟子。
他半边骨甲被烧黑，胸口还留着经台反阵咬出的裂痕。左手死死攥着半块通行符，符面上的战派印只剩一角。
林阳认得他。
祭阵内乱时，就是这批战派弟子从侧翼冲出来，替他们拖住凡空和保守派追兵。
那弟子看见林阳，眼火猛地亮了一下。
“账房！”
他只喊出两个字。
脚下骤然亮起灰线。
不是从远处爬来。
那道锁格早就埋在地面，像专门等着有人从侧路冲出。
战派弟子脚掌刚踩进中心，半块通行符便发出一声脆响。
啪。
符面从中间裂开。
下一瞬，整块通行符碎成灰白粉末，从他指缝里流了下去。
战派弟子身体仍站着。
双腿没有断，胸骨也没有被击碎。
可远处仙骨宗外院方向，忽然有一盏骨灯熄灭。
随后是第二盏。
第三盏。
灯火从山脚一路向上暗去，像一条原本还连着他的宗门账线，被人从最外面开始逐段掐断。
战派弟子眼里的火一下乱了。
他低头看着掌中粉末，像不明白通行符为什么不再认他。
林阳往前一步。
顾念猛地扣住他的手腕。
“别去。”
“他还有气。”
“地面在等第二个人。”
顾念剑鞘斜指战派弟子脚下。
锁格并未完全合拢。
最外层还留着一道半步宽的空口，正对林阳所在方向。只要有人进去拉人，那道空口就会立刻补全，把第二个人一起锁进账里。
林阳停住。
不是不救。
是这一步踏进去，救不到人，还会把手中的经骨残影送给凡空。
念珠声还在远处响。
嗒。
嗒。
凡空始终没有现身。
没有骨杖，没有锁格牌，也没有无相宗弟子跟随。
只有一颗颗念珠被他转过指间，再落到看不见的地面上。
每落一颗，战派弟子身后的仙骨宗骨灯就灭一盏。
那弟子张开嘴。
“账……”
喉咙里只挤出一缕气声。
他想再喊，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张了几次，却发不出完整的字。
不是声带受伤。
是“说话”这件事正在从他的账上被抹掉。
红骷髅低声道：“不是杀。”
张林子看着那名弟子仍旧站立的身体，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人都快没了，还不算杀？”
“先抹账。”
红骷髅贴着地面的血纹一点点发紧。
“宗门不认他，通行符不认他，骨灯不认他。等名字、声音和来路全被抹掉，尸体才会倒。”
王闯腕上的王印轻轻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压住裂线，低声道：“凡空想让他像从没来过。”
林阳没有说话。
他把藏在怀中的经骨碎片取出。
骨片表面看不出任何字迹，可里面封着完整的供货名单残影。此刻随着念珠落地，骨片边缘正渗出极淡的灰雾。
收账人的抹力已经到了。
若任由灰雾钻进去，最先消失的会是第四列那个“收”字，随后是血佛骨交付期限，最后整张名单都会变成一片空白骨纹。
林阳将经骨碎片压进掌心。
账符碎片贴到正面。
参须碎片压在背后。
两股气息一前一后夹住骨片，林阳又用银针沿原本七处封点补了三针。
第一针落下，经骨里的骷髅教一列稳住。
第二针落下，无相宗和仙骨宗两列不再散。
第三针刺进“血佛骨三日交付”下方时，林阳识海猛地一痛。
灰雾像被针扎穿，从骨片里挤出一缕，瞬间被参须碎片压散。
林阳左手食指本就麻木，这一针落下后，整只手掌都失去了一瞬知觉。
顾念看向他。
“封住了吗？”
“暂时。”
林阳把经骨碎片收回内袋，又用丹布缠紧。
“凡空再落九颗珠，外封会被磨穿。”
张林子抬头听了听。
远处已经落下第七颗。
时间不多。
战派弟子还站在锁格中央。
他身后的骨灯已经灭到主峰外院，只剩最上方几盏还亮着。那几盏灯每暗一盏，他眼中的火便弱一分。
林阳盯着他。
“想说什么？”
战派弟子喉咙里挤出急促气声。
他抬起手，想指向某个方向。
手臂刚抬到一半，锁格便从脚下爬上膝盖，将骨甲边缘一寸寸染灰。
顾念按着林阳手腕的力更紧。
“不能碰。”
林阳没动。
“看嘴。”
战派弟子又张了一次嘴。
没有声音。
嘴唇抖得厉害，第一遍口型没能成。
念珠落下第八颗。
嗒。
战派弟子胸前的战派骨印随之暗掉。
他眼里的火只剩下针尖大的一点。
可他突然抬起头，死死看向林阳。
嘴唇缓慢地动了四次。
第一字，账。
第二字，本。
第三字，核。
第四字，心。
没有声音。
只有清清楚楚的口型。
账本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