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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第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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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在第七天夜里来的。


    赵苓先听见的。她后来跟我说,她当时没睡着,听见屋顶上有声音,沙沙沙,很轻,像有人在撒沙子。她披着外套出来,站在院子里,仰着头。雪花落在她脸上,化了。


    她站了很久,然后来敲堂屋的门。我没睡,坐在长椅上擦黑剑。门开了,她站在门口,头发上全是雪,白白一层。


    “沈寻,下雪了。”


    我走出去。院子里的青砖上已经铺了一层白,薄薄的,踩上去咯吱一声。石榴树上的草绳也白了,一根一根,像老人的手指。我站在她旁边,抬头看天。雪花从黑暗里飘下来,不大,密,落在地上就化了,但屋顶和树枝上积住了。


    “明天去河滩。”我说。


    “嗯。”


    沈远从里屋出来,披着外套,站在门口。他看着院子里的雪,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把铜剑从墙上取下来,擦了。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赵苓在灶房烧水,沈远在堂屋里准备东西。糯米、符纸、墨斗、铜镜、铜铃、引魂幡、黑剑、铜剑。干粮和水,装了一背包。我把三块玉系在腰带上,令牌挂上,叮叮当当。


    赵苓端出面条,放在桌上。一人一碗,面上卧着荷包蛋,蛋没破。


    “吃。吃完走。”


    我低头吃面。面热,汤烫,烫得嘴唇发麻。赵苓吃了一半,放下筷子,去灶房拿了一壶水,塞进背包。


    皮卡开出清江镇,往东边开。路上有雪,薄,车轮压过去,留下两道黑印。赵苓开得慢,我坐副驾驶,沈远坐后座。谁都没说话。


    到了。河滩上一片白,草被雪盖住了,石头也被雪盖住了,只露出黑色的尖。河水退得更远了,河床上的石头全露出来,灰白色的,大大小小。那间破房子还在,屋顶上的雪更厚了,压得瓦片往下沉。


    河伯不在。门口没有他,河边没有他。赵苓走到破房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没人。地上有一堆灰,是烧过的草。他走了。


    赵苓蹲下来,摸了摸灰。灰是凉的。


    “走了有一阵了。”她说。


    沈远站在河床上,低头看着地面。“碑在哪?”


    “雪化了才能看见。”


    赵苓站起来,走到河床中央,蹲下来。她用手扒开雪,露出底下的石头。石头是灰白色的,大大小小,没有碑。


    “埋在地底下。等雪化了,地塌了,碑就露出来了。”我说。


    “雪要化多久?”


    “不知道。”


    我们站在河滩上,等。风吹过来,冷,脸被刮得生疼。赵苓把围巾解下来,递给我。


    “戴上。”


    “你不冷?”


    “冷。但你的脸比我的红。”


    我接过来,戴上。围巾上有她的味道,皂角,混着烟火气。


    等了半个小时。雪没化。太阳出来了,薄薄的,照在雪上,反光刺眼。沈远眯着眼,看着河床中央。冰开始化了,雪表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


    “地什么时候会塌?”赵苓问。


    “等水把地下的沙子冲走。地空了,就塌了。”


    “水在哪?”


    “在底下。”我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水声,哗哗的,比上次更响。水在底下流,急,像有一条河在脚下过。


    “听见了。”赵苓也蹲下来。


    沈远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地面。他的脸白,不是吓的,是冻的。


    “先回去。”我说,“等塌了再来。”


    “要是塌的时候我们不在呢?”沈远问。


    “塌了会有动静。我们能听见。”


    赵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回去吧。你的手在抖。”


    我低头看。手确实在抖。不是冷。是底下水声震的。水在脚下流,哗哗的,像有人在底下走路,脚步声震上来,从脚底传到手。


    上了车,赵苓发动引擎。我坐在副驾驶,把黑剑放在膝盖上。剑身上的符文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很淡,像快要灭的烛火。


    “你的剑亮了。”沈远在后座说。


    “嗯。它也听见了。”


    赵苓调转车头,往回开。路上有雪,车轮打滑,她开得慢。


    “沈寻。”


    “嗯。”


    “碑露出来了,你打算一个人下去?”


    “三个人。”


    “三个人够吗?”


    “够了。”


    她没再问。


    回到老宅,天快黑了。赵苓去灶房做饭,沈远把东西放回堂屋。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雪。石榴树上的雪化了一半,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阴差没来。


    红点没来。


    但水在底下流。碑在底下埋着。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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