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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7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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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远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并不在顶楼过道,而是好端端躺在床上,依旧不着寸缕,可身上却披了一层被褥。


    没有立即起身。


    就这么怔怔望着房梁,好半晌,宁远方才起身,从方寸物中取出一件崭新青衫,随手穿戴在身。


    心神被杨老头拉回龙泉郡,与真身相隔数万里,待了近一个时辰,饶是玉璞境的他,也有点不太好受。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是宁姚的嗓音。


    “哥,回来了?”


    不等兄长回话,小妹就自顾自推门而入,抱剑站在门槛那儿,脸色如常,关怀问候了好几句。


    宁远无视她的话。


    男人一针见血,皱眉问道:“谁给我弄这儿来的?”


    宁姚眨了眨眼。


    “你?”


    少女故作一脸天真,两手一摊,“哥,当然是我啊,这咋了,有什么问题吗?”


    看着这妮子,宁远有些气结,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认真思索后,还是说道:“姚儿,你我不可如此。”


    宁姚嬉皮笑脸道:“哥,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哩?外头风大,我身为小妹,将兄长抱回房……”


    “有什么问题?”


    她自问自答,点点头,“没问题的!”


    宁远紧紧皱着眉头。


    有必要好好管教一下这姑娘了。


    于是,男人拍了拍身旁床榻,语气不容置疑,等她乖乖坐在自己身旁,宁远便苦口婆心的,说了好一番教导。


    “我是宁远,你是宁姚,对不对?”


    黑衣少女点头如捣蒜。


    “当然当然!”


    “你爹姓宁,我爹姓宁,你娘姓姚,我娘也姓姚,对不对?”


    “那还用说?!”


    “所以咱俩是兄妹?”


    “对呀对呀!”


    宁远语气加重,沉声道:“所以咱俩都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小时候做得,长大了,做不得。”


    “能听懂吗?”


    宁姚一个劲摇头,装作不知。


    然后她脑门上,就挨了兄长一记重击,敲得那叫一个狠,毫无提防之下,宁姚都疼的龇牙咧嘴。


    眼中隐有泪花。


    宁远看在眼里,却没有半点心疼,不过眼见这妮子梨花带雨的模样,到底还是压低了嗓音,轻声道:“姚儿,我不知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是在老哥这边,有些事,就是做不得。”


    宁姚揉着脑门,没说话。


    宁远缓缓道:“有些事,天生的,就算我们穷尽手段,掏空心思,也无法更改,这就是命理运道一说。”


    “我是你兄,你是我妹,仅此而已了。”


    “小时候,一块儿睡觉,一块儿洗澡,那都没问题,因为我们都不懂,但是年纪上来了,就该有基本的男女之别。”


    “即使你我同出一源。”


    “即使咱俩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话到此处。


    宁远扭过头,“能听懂了?”


    宁姚半咬嘴唇,默默点头。


    其实她什么都懂,压根不需要老哥来讲这些,毕竟都是大姑娘了,经历过生死,也走过很远的路。


    只是有些时候,不愿懂罢了。


    宁远呵了口气,侧过身,伸手摸了摸小妹的脑门。


    问了句疼不疼。


    宁姚轻轻摇头。


    宁远还是细心给她揉了揉,完事之后,回到原先坐姿,不过离小妹近了些,两人紧紧挨在一起。


    他打算把话说个清清楚楚。


    两人面对面,四目相对,宁远轻声道:“姚儿,有什么心里话,跟哥说说?”


    宁姚反问,“真能说?”


    宁远颔首道:“当然。”


    然后少女便冷不丁开口。


    “哥,我喜欢你。”


    宁远板起脸,“这个我知道,我是你哥,你是我妹,你要是不喜欢我,才是有问题。”


    “我是问……”


    一袭青衫猛然顿住。


    咂了咂嘴,想了想后,宁远还是说了出来,皱眉问道:“老哥是问,你的这个喜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宁姚又开始装傻充愣,眨眼道:“喜欢就是喜欢啊,这能有什么问题?哥,你到底在说啥?”


    宁远深吸一口气。


    抬起手掌,屈起双指。


    在板栗即将落下之际,宁姚终于不再装傻,双手胡乱摆动,嘿嘿笑道:“哥,错啦错啦。”


    手掌仍旧挂在空中。


    宁姚努了努嘴,只好解释道:“哥,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对你的这个喜欢,是哪种喜欢。”


    “以前当然很纯粹,就像你说的,你是我哥,我是你妹,同出一门,骨肉至亲,仅此而已。”


    “嗯,但是好像,自从书简湖过后,这份对老哥的喜欢,就有些变味了,噢对了,哥,有件事,我埋在心里很久了,我可以对你告知实情,但你听完之后,得保证不揍我。”


    宁远面无表情。


    “说就是了。”


    没来由,宁姚脸色微红,破天荒,头一回露出羞态,眼眉低垂,不太敢与自家兄长对视。


    宁姚撩了撩发丝,声如细蚊,“哥,还记不记得当时,我们刚刚离开书简湖,进入石毫国的时候?”


    “有一天晚上,咱俩露宿荒郊野岭,在一条溪涧旁,我说要去洗澡,让你帮我守在小天地外面?”


    宁远微微点头。


    他又不是什么老态龙钟的老家伙,玉璞境的他,自然记得这些,事实上,很多细枝末节的小事,只需要一个引头,他都能全数翻起。


    宁远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


    宁姚自顾自说道:“哥,我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就像鬼上了身一样,洗澡的时候,悄悄打开了禁制。”


    “倒也没有完全打开,只是在朝着你的那个方向,轻轻扯开了一个口子,嗯,不大不小,反正当时的你,要是愿意回头,就肯定能看见……”


    嗓音戛然而止。


    宁姚乖乖闭嘴,因为就在刚刚,眼前的兄长,一张面目,已经黑的吓人。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兄长。


    说他生气,好像不是,说他难堪,也不太对,总之,少女完全猜不透,她可不想再挨一记板栗。


    宁远摆摆手。


    “出去。”


    宁姚瞬间就红了眼。


    宁远说道:“好好练剑。”


    只是这么一句话,四个字,宁姚就没了继续纠缠的心思,哪怕在进门之前,少女已经想好了无数说辞。


    她回了个好。


    然后站起身,径直出门,反手关门,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与先前的嬉皮笑脸,大相径庭。


    屋内传来一句悠悠叹息。


    宁远起身来到窗边。


    望着天上那轮明月,这位年纪轻轻的上五境剑仙,满脸愁容。


    宁远也算是半个“花丛老手”,所以其实很早之前,他就已经察觉到,小妹心境的种种不对劲。


    直到今夜。


    就成了很不对劲。


    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那妮子不听,能怎么办?


    此时此刻,宁远甚至起了个念头,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某个山巅大修士,暗中在身上动了手脚。


    这怎么身边女子,一旦相处久了,最后好像都会倾心自己?


    我真有这么好?


    我真有这么俊俏?


    说不通。


    思索间。


    怀中一块传讯玉牌,忽起震动,宁远随手取出,托于掌心,里头传递过来的言语,正是来自大骊国师。


    “宁远,不必苦恼,世间多有慕强之人,这个道理,你应该也知晓,很正常,再正常不过。”


    “一个时代的领衔、领军人物,独占鳌头,天下无双,身后追随者,仰慕者,倾慕者,自然多不胜数。”


    “何必愁肠百结?”


    “不如笑对流年。”


    宁远哑然。


    紧接着,他就并拢双指,牵引一缕剑意,将这玉牌表面,打上禁制,再随手塞进了比方寸物品秩更高的咫尺物内。


    他娘的。


    你这大骊国师,是在京城那边没事干?整天隔着数万里山河,偷看偷听老子的家中私事。


    不要个脸。


    不过这老家伙,有句话说得好,与其愁肠百结,不如笑对流年,人这辈子,哪有那么多的困惑?


    无非图一个活字。


    宁姚那边说不通,那就算了,不管她如何想,自己身为兄长,该怎样就怎样,守住一份底线就可。


    想通这些症结后。


    一袭青衫,跳上窗台,斜靠姿势,以心声默念一句,取出本命物之一的养剑葫,开始对月饮酒。


    与此同时。


    翻墨龙舟的船头,观景台上,一位与夜幕同色的黑衣少女,坐在栏杆边缘,晃动双脚,自言自语。


    其实是在暗骂某人。


    “天天把兄长挂在嘴边,每次见了我,都要抖搂你那一肚子的穷酸学问,宁远,宁大剑仙,有意思吗?”


    “书上说,女为悦己者容,我宁姚做错什么了?”


    “再者说了……”


    “宁远……你真是我哥吗?”


    “如果是,那怎么小时候的你,与现在的你,一点都不像呢?明明练剑远不及我的你,怎么突然就超过我了呢?”


    “如果不是,那我喜欢你,又有什么关系?”


    “阮秀,姜芸,苏姑娘,宁溪月,黄庭……这么多的姑娘,都可以喜欢你,你从来都不会说什么。”


    “怎么轮到我,你就对我横眉冷对了?”


    她眼神凶狠,越想越气。


    “宁远就是个大笨蛋!”


    “总有一天,他会被正义的,美貌的,温柔的,活泼的,境界与剑术,皆是天下第一的宁姚杀死!”


    就在此时,横在膝盖上的一把仙剑,清光浮动,继而缓缓凝聚塑形,出现一名娃娃脸小女孩。


    天真剑灵。


    小女孩振臂而起,嗓门极大,附和道:“娘,你说得对,总有一天,你会用我这把剑,杀死邪恶的宁远!”


    宁姚瞥了她一眼,冷不丁抬起胳膊,一巴掌给她打的原地转圈,没好气道:“小点声,他听得见!”


    趁着天真眼冒金星的这会儿功夫。


    宁姚将手掌竖在耳旁,仔细聆听。


    松了口气,还好,估计哥哥又在埋头喝酒,没听见自己跟闺女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不然怕是又会挨揍。


    一巴掌的力道,不轻不重。


    等到天真清醒过来,她没有质问娘亲为何揍她,反而屁颠屁颠跑到宁姚身旁,抬起小脸,“娘,怎么说?”


    宁姚满脸疑惑,“什么怎么说?”


    宁天真眨了眨眼。


    “娘不是喜欢舅舅吗?”


    她两手叉腰,瓮声稚气。


    “你休想抵赖!我刚刚可都听见了,娘,你别怕,只要你同意,待会儿我就去敲舅舅的门,管他喊爹!”


    “舅舅是两个字,但是爹只需要喊一个字,我是很乐意的,毕竟少念一个字,就能少出一分气力。”


    “况且那挨千刀的宁远,以前欺负过我,只要我当了他闺女,就是风水轮流转,他再怎样,也不敢揍女儿吧?”


    说得有理有据。


    宁姚抿了抿唇,居然还认真的想了想,最后鬼使神差的,她冲天真点了点头,“那就去试试?”


    下一刻。


    宁天真已经一溜烟窜了出去,小短腿跑的飞快,几个眨眼,到了一间厢房门口,两手并用,哐哐砸门。


    气沉丹田。


    使出吃奶的劲。


    “爹!!!”


    ……


    ……


    翌日。


    早已进入南涧国地界的翻墨龙舟,在苏心斋的驱使下,于正午时分,缓缓踏足一片仙雾袅袅之地。


    神诰宗管辖地界。


    宝瓶洲有道家三宗,其中又以神诰宗为首,是一洲道统的居中主香,除此之外,这座山门,还是宝瓶洲历史上,第一个宗字头仙家。


    宗主祁真,数年以前,已经成功跻身仙人境,门内大小三十六峰,光是玉璞境祖师,就有三四位之多。


    这还是摆在明面上的。


    神诰宗屹立数千年而不倒,坐拥一洲中部所有宝地,掌握一座清潭福地,这么大的基业,如此长久的光阴,鬼知道底蕴到了何种地步。


    其他金丹元婴之流的地仙峰主,数量只多不少,怕不是双手双脚都数不过来,论综合实力,还要高过当年的桐叶洲太平山。


    神诰宗唯一一个令人诟病的,就是这座一洲最强仙门,从古至今,除了开山祖师,从来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位飞升境。


    外界众说纷纭。


    巧了,宁远此次造访,除了代表大骊,与神诰宗交涉,商谈开凿大渎事宜之外,也有这方面的意思。


    一行人早早出现在观景台。


    耐心等待龙舟落地,再下船去往神诰宗,这回,宁远没打算让小姚留在渡船上,照看其他境界不高的姑娘,只让已经身为船主的苏心斋留守。


    与神诰宗交涉,议事大渎,需要李宝瓶这个书院贤人出面,而裴钱一同跟着,也是为了让她增长阅历。


    总不能一直护在身后。


    当然,最关键的是,现在的宁远,已经有足够信心与实力,在脚底下的东宝瓶洲,完全横着走。


    龙舟缓缓下落,停靠之处,是隶属于神诰宗北边的一座仙家渡口,规模不小,占地极大,由此就能看出,一座仙门的大概底蕴。


    站在船头,宁远若有所思。


    将神诰宗周边的一切布局,山山水水,收入眼底,想着往后回了龙首山,某些地方,也可以借鉴一二。


    首先就得拥有一座自己的仙家渡口。


    这个选址,不能离宗门太近,也不能太远,宁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距离龙首山数十里的红烛镇外。


    那里地盘够大。


    三江汇流,风景也不差,刚好挨着红烛镇,往后各路修士,抵达龙泉郡,下了渡船,还能就近寻找住处。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猛然回神,发现渡船仍旧没有落地,宁远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半空中,正有一名老道人,虚蹈而立。


    鹤发松姿,眉目清和,一袭素色道袍,随风微动,身形纤瘦却风骨凛然,步履踏云,真可谓仙风道骨。


    观其气息,比自己只高不低。


    身份就显而易见了。


    南涧国神诰宗,当代宗主,道门仙人,东宝瓶洲境界最高者,一洲道法执牛耳者,大天君祁真。


    那老者打了个稽首,朗声笑道:“年纪轻轻,就已是上五境剑仙,若我所料不假,小友便是那位大骊的镇剑楼主了?”


    “贵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劳烦移驾神诰宗神仙池,贫道早已备好美酒,只等剑仙入山一叙。”


    对方如此以礼相待。


    原本想要摆脸色的宁远,想了想后,便收起了这份心思,拱手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结果这位大天君,忽然话锋一转,以心声,开门见山问道:“剑仙此次造访我神诰宗,不知具体来意?”


    宁远倒也坦诚,双手负后,点了点头,“本座这趟南巡,不瞒祁宗主,除了开凿大渎,确实还有别的要事。”


    不等祁真开口询问。


    一袭青衫便伸手出袖,摊平身前,骤然紧握,微笑道:“想要与诸君,借取东宝瓶洲的千山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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