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乖宝宝,不哭了。”
傍晚七点,厉锋按时回到了家。
他推开门,玄关的灯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
洗了手换上家居服,晚饭桌上,林阿姨做了清蒸石斑鱼和手撕包菜。厉锋一边帮郑浔佳挑鱼刺,一边低声询问白天去庄园的情况。
“圆圆今天闹没闹?”
“没有,特别听话。”郑浔佳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神色如常地弯着眼睛,“干爹在草坪上铺了地毯,陪她坐了一上午。圆圆吃了一整碗牛油果泥,胃口好得很。”
“嗯。”厉锋神色平静,把挑干净刺的嫩鱼肉夹进她碗里,“你没累着就行。”
一顿饭吃得温情脉脉。
晚饭后,厉锋陪圆圆在游戏毯上玩了半小时积木。小家伙今天在庄园玩野了,到了九点钟就揉着眼睛打哈欠,被李姐抱回婴儿房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直到十点半,主卧的门反锁上。
室内只开了一盏床头壁灯,暖橘色的光晕柔柔地漫开。
厉锋刚从浴室出来,身上带着干净的水汽,腰间围着深灰色的家居裤,正拿着毛巾擦拭着寸发。
郑浔佳盘腿坐在大床上,身上穿着那件软糯的浅粉色真丝睡裙,长发披散在肩头。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扑过来缠着他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走近。
“怎么了?”厉锋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扔掉毛巾,掀开被子在她身侧坐下,顺手将她揽入怀中,“今晚怎么这么乖?”
郑浔佳靠在他温热硬朗的胸膛上,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递到了厉锋面前。
“老公,你看这个。”
厉锋垂眸,看到信封的瞬间,眼底的温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凝固。
“哪来的?”他的声音低得有些发紧。
“今天下午从北辰庄园回来,我翻包的时候在最内侧的夹层里看到的。”郑浔佳仰起脸,杏眸清澈地看着他,“不是我放的。今天碰过我包的,只有……秦董。”
厉锋的呼吸顿住了。
他在床沿静默地坐着,像是一座被瞬间冻结的石雕。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那只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大手,才缓缓伸了过去,接过了信封。
抽出照片。
当看到那个扎着马尾、在阳光下笑得明媚张扬的年轻女人时,厉锋的手指猛地收紧,几乎将泛黄的相纸捏出折痕。
再翻过来。
【沈岚,1985年夏,滨城】
熟悉的字迹。和北辰集团无数份商业批文上那个“秦北简”的签名,笔锋如出一辙。
厉锋看着那张照片,眼底翻涌起滔天的风暴,震惊、抗拒、愤怒、痛楚,最后统统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荒原。
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郑浔佳没有催促他,只是挪了挪身子,伸出双手,轻轻覆在他冰凉僵硬的手背上。
她能感觉到,身旁这个一向顶天立地、哪怕面对几十亿谈判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浑身的肌肉绷得死紧,呼吸粗重而颤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
厉锋缓缓闭上了眼睛,将那张照片反扣在膝盖上。
“这是我母亲。”
郑浔佳心头一颤,握紧了他的手。
厉锋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眼眶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他转过头,看着郑浔佳,没有再隐瞒半个字。
“前段时间,我在秦北简的办公室里,看到了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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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浔佳的呼吸猛地一滞。
虽然下午在看到照片和笔迹时,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那个惊世骇俗的猜测,但当这几个字真真切切从厉锋嘴里吐出来时,巨大的冲击力依然让她脑海中“嗡”的一声作响。
“秦二爷……和你?”她甚至有些不敢确认。
“嗯。支持生物学父子关系,99.99%。”
厉锋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自嘲而冰冷的苦笑。
他将那天从办公室看到照片,到自己暗中找私家侦探查实验室样本,再到查清当年三十年前的一切真相,毫无保留地全部摊开在了郑浔佳面前。
“她三十年前离开秦北简,因为觉得他走的路太险。后来发现怀孕,一个人在老城区的筒子楼里把我生下来。”
“她靠打零工、做手工,一分钱一分钱地把我拉扯到三岁。”
“三岁那年的雨夜,她在下班路上被货车撞了,当场身亡,肇事司机逃逸。家里没有亲属,社区把我送进了福利院。”
厉锋的声音平淡,沉静得像是在陈述别人的生平。
可郑浔佳却听得整颗心都揪紧了,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着眼前的厉锋。
看着这个男人微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的下颌线,看着他眼底那抹深藏了二十多年、从未向任何人宣泄过的孤独与疮痍。
这几天,他照常去公司开会,照常回来陪圆圆玩积木,照常在商场上杀伐决断。
他竟然……一个人把这么沉重、这么残忍的真相,硬生生咽进肚子里,独自扛了这么久。
郑浔佳吸了吸鼻子,猛地扑上前,双臂用力地环住他宽阔紧绷的脖颈,将自己整个人紧紧贴进他的怀里。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的领口渗入皮肤,“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扛着,心里得多难受啊……”
厉锋原本浑身僵硬如铁的肌肉,在被她温软身躯抱住的那一刹那,猝不及防地松动了。
她在意的人只有他,完全不在乎秦北简的身份。
她掉眼泪,只是因为心疼他。心疼他一个人背负了这血淋淋的真相,心疼他在孤单与寒夜里独自站了那么久。
他伸出长臂,用力扣住她的后腰,将她死死地按在自己怀里,勒得两人的胸膛几乎没有一丝缝隙。
他将脸深深地埋进她满是清香的发丝间,呼吸沉重而滚烫,隐隐带着压抑到极点的轻颤。
“我不难受。”他哑着嗓子,自欺欺人地低语,“我有你,有圆圆。我什么都不缺。”
“你骗人!”郑浔佳在他怀里,十分心疼,“你怎么可能不难受……你从小就在福利院吃不饱穿不暖……本该护着你的人,他在滨城呼风唤雨,他还认了那么多干儿子,让齐胜宝欺负你,甚至前段时间还在谈判桌上刁难你、逼你退步……”
她替他委屈,替那个曾经满身伤痕、独自对抗整个世界的少年感到彻骨的委屈。
听着怀里的小女人毫无原则地站在他这边,厉锋心底那片常年寸草不生的荒原上,忽然像被春雨彻底浇透,漫山遍野开满了柔软的花。
他松开一点怀抱,大掌捧起郑浔佳满是泪痕的小脸。
他粗糙的拇指温柔地帮她拭去眼角的泪水,低头在她湿润的眼皮上珍重地印下一吻。
“不哭了。”他的眼神终于褪去了全部的戾气,只剩下一片温柔,“乖宝宝,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