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与大母说话间，前堂已在眼前。


    灯火通明，人声渐沸。


    大母松开沈醉的小臂，整了整衣襟，迈过门槛。


    堂内好像热浪忽然迎面扑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有惊奇的，有疑惑的，有旧年认得他的老兵，也有年轻一辈只在传闻里听过沈家七公子名字的后生。


    目光像潮水，一层一层涌过来，在沈醉脸上打着转。


    他们在让路，但也有人在打量，在端详，从头到脚地品。盯着沈醉的脸色、身段、走路的姿势，像要从他脸上找出“沈破虏”三个字来。


    堂中最热闹的一角，身着紫袍玉带的当朝宰相上官明珠，被六七位州府官员簇拥在当中。


    泰州、允州、川州、洛州、延州，各色官服错落，像半幅官场舆图摊在这间堂屋里。


    上官明珠正在说话，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楚，周围的人都在听，不时点头，时有笑声，却点到即止，不敢放肆。


    一抬头见沈醉和大母进来，上官明珠立即中断话头，整袍拱手，笑容恰到好处：“沈夫人来了。在下特来给沈老将军上炷香。”


    沈醉心道，这老小子，肯定没憋着好屁。


    不过，他如何使坏，沈醉还没有看破，只略一拱手，说道：“上官大人有心了。”


    “应当的。”上官明珠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转得更快，像一只老鹰掠过地面。


    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换了一副颜色，“本相当年在枢密院翻过沈将军的旧军报，郭老将军白虹关一战，甲胄尽裂，血染征袍，站在阵前，不退半步。这样的人不叫忠臣，叫什么？”


    他环视左右，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引动全场的力道：“咱们大夏文重武轻，可列位要想清楚——没有武将在前面拿命填着，哪来的江山社稷、万世太平？”


    这话一落地，堂中静了一瞬。


    静得能听见炭火“哔剥”一声。


    一位髭须花白的老将军重重叹了口气：“上官大人这话，说得公道。”


    又有人说：“难为宰相还记得沈将军的旧功。”


    还有几个年轻的武官没出声，却也微微点头，目光里对上官明珠多了几分敬重。


    沈醉知道——上官明珠这番话，说的是自己的父亲，但立的却是自己的牌坊。


    上官明珠接道：“我常说，文死谏，武死战，这八个字，是大夏文武的骨头。沈将军不是说说而已，是拿命做出样子的。这样的人，朝廷不该忘，咱们这些活着的人，更不该忘。”


    堂中的气氛被这一席话烘得热起来。


    年长的旧部眼眶泛红，年轻些的也攥紧了拳头。


    有人低声重复：“武死战……说得好。”


    沈醉垂着眼站在大母身边，没有作声。


    他自己清楚，宰相在灵堂上提这八个字，分量是给将军府抬的，也等着哪天狠狠砸下来。


    上官明珠没有给他太多琢磨的工夫。


    他转身从侍从手中接过三炷香，理了理紫袍，走到沈破虏灵牌前。


    紫袍扫过青砖地面，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当朝宰相，位极人臣，按理不必对一位已故的四品武将行跪拜大礼。


    但他膝头一屈，直直跪了下去，腰背挺得笔直，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地，“咚”的一声，满堂可闻。


    起身，他朗声开口：“沈将军英灵在上，受明珠一拜。”


    灵堂内外，肃然无声。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沈醉站在灵牌侧旁。


    父亲灵前，儿子必须赔礼。


    他撩袍跪下，双手伏地，重重磕下一个头，额头与青砖相击，沉闷有声。


    就在这时，上官明珠的目光落在他耳根后散开的鬓发处。


    他的动作骤然停住了。


    就那么停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满堂无人察觉，却足够沈醉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来。


    他看见上官明珠的眼皮抬了一下，像一头猎犬嗅到了血腥气。


    那双眼睛里原本挂着的和煦笑意瞬间收净了，露出底下冰凉的、纯粹的亮光——那是猎人发现猎物时才会有的光。


    然后他盯着那几缕亮白的细丝，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利刃斩进满堂寂静：


    “沈醉！你耳根后的发鬓里，怎么会有三根羽发？”


    堂中所有声音像被人一把攥住。


    炭火不响了，呼吸声听不见了。


    廊下的风也像被这句话钉在半空。


    武官们神情齐齐一僵，目光唰地转向沈醉，快得像被同一根线扯动。


    “羽发？什么羽发？”


    “他说什么？羽发？”


    “宰相是不是看错了？光那么暗……”


    沈醉跪在地上，抬起头，愣了一瞬。


    他伸手往耳后摸去——发根处那几缕青丝，细、软、微微蜷曲，比周围的发色浅一些，泛着一点亮白，像雏鸟的绒羽，怎么压都不服帖。


    他捏住其中一根，轻轻捻了一下。


    凉。


    那触感忽然陌生得让他心惊。


    他从小就知道这几根头发，从来没当一回事。


    可此刻上官明珠的目光落在他手指上，像一根淬了冰的针，刺得他指尖发麻。


    大母的指尖倏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掐进他皮肉里。


    她一步上前，按在沈醉手背上，声音极低：“别动。”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笑：“上官大人好眼力。沈醉才刚满十八岁，几根胎发没褪干净，也值得宰相大人亲自过问？”


    “胎发？”上官明珠终于把目光移向她，语气温和，却像淬了冰，“沈夫人，老夫在太后寿宴上亲眼见过沈醉千杯不倒，一个人酒量能有多大，老夫心中有数。这世上先天海量、千杯不醉的，只有一种人——羽族。”


    最后两个字吐出来，像一块烧红的铁落进雪地里。


    堂中“嗡”地炸开了。


    一个年轻武官失声：“羽族……不是和高祖不对付吗？”


    话一出口，自己先吓了一跳，声音断在半截。


    旁边一位中年武将赶紧拽了他一把：“别胡说！将军府怎么可能跟羽族扯上关系？”


    髭须花白的老将军脸也变了颜色，连连摇头：“怎么可能？沈老将军为国捐躯，拿命换来的忠烈门楣，怎么……”


    他身边另一位身着暗青官服的武将性子更急，直接一拍大腿：“这不是胡扯吗？沈家老七从小就是根正苗红，几根头发颜色浅了点就成羽族了？那白头发的人都是反贼不成？宰相大人未免太能联想了！”


    众人听他一说，又觉得有几分道理，窃窃的议论声稍缓了一些。


    但那些看向沈醉的目光，仍然带着犹疑、惊惧，像在重新打量一个忽然变得陌生的人。


    方才那点因上官明珠一席话而生的热络，此刻冷了大半。


    沈醉从地上站起来，身姿沉稳，将目光定在上官明珠脸上：“就算我是羽族人，那又怎样？”


    声音不高，平得像一池静水。


    但这七个字落进堂中，比方才那声“羽发”还炸耳。


    “怎样？”上官明珠猛然提高了声音，脸上的和气像剥落的画皮，底下露出寒凛凛的真容。他环顾四周，一字一句道，“诸位！沈醉亲口承认了。你们大约不知道——本相通读宫中史档，高祖立国之初，曾有一道亲笔圣旨：羽族，遇之格杀勿论！”


    满堂大哗。


    “真有这道旨意？”


    “高祖爷立的规矩？那可——”


    “不对啊，这跟将军府有什么关系？”


    “他是沈老将军的儿子，怎么可能和羽族有关系，那……”


    髭须花白的老将军脸色沉得几乎挂不住，闷声道：“上官大人，此事干系太大，须得有真凭实据。将军府的忠烈门楣，不能凭三根头发就……”


    “老将军！”上官明珠打断他，声音不重，却像一把刀横切下来，“本相十九年执掌中枢，宫中档卷哪一卷没经我手？高祖圣旨朱批尚在，墨迹如新！”


    他顿了顿，语气纵放缓了些，却更显得不容辩驳，“本相若有心泼脏水，何必亲自登门烧这炷香？可高祖遗旨在上，容不得私情。若是误会，圣上自有明断；若是真的——总不能叫沈老将军的一世清白，毁在这上头。”


    满堂骤然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