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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半句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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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半句歌


    整条街的水立了起来。


    一面,接一面。


    水墙里,红灯停在半空,旧轿停在半空,石板上的名字也停在半空。门外那张七岁孩子的脸贴着门缝,脸旁的水珠没有落下。


    只有柴可舌尖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血落到门槛前,水墙轻轻震了一下。


    柴可没敢动。


    她唱的只是半句。


    半句唱完,街停了。


    灶膛里的火缩成一粒青蓝色的火星,烧了半天,没说话。


    柴可盯着它:“你也要算账?”


    火星抖了抖。


    柴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歌不能唱完。”


    柴可的手按在门槛上。


    “你当年不是忘了?”


    “没忘。”


    “那为什么唱半句?”


    火星没答。


    柴可想起七岁那年。娘哄她睡觉,歌每晚只唱到这里。她那时嫌娘懒,问过一次,娘说后半句不吉利。


    她没再问。


    现在后半句自己进了耳朵,却没有出来。


    柴可盯着门外的“妹妹”。


    “你听过?”


    “我在床底下。”


    “床底下没有人。”


    “有我。”


    它贴着门缝,脸被门板分成两半。


    柴可没答。


    她记得那张床。七岁那年,她烧了三天,醒来后娘把床板换过,床底下铺了新土。她一直以为是家里进了水。


    可她记得那几晚,耳边有两个呼吸。


    一个是她的。


    另一个贴得很近。


    水墙里的字一行行浮出来。


    都是人名。


    有的只有一个字,有的剩半笔。字浮到水墙上,红轿便往后退一寸。


    红轿退了,柴可掌心那滴水却暗了一分。


    周大看了片刻,把篙横在船上。


    “水拿它的名换路。”


    柴可回头:“说清楚。”


    “轿子每退一寸,它就少一点。”


    门外的“妹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已经透出后面的水墙。


    它没有哭。


    周大继续说:“等那两个字没了,它就没了名。没了名,剩下什么,得问水。”


    阿线捏着两颗牙,忽然把其中一颗丢到地上。


    “那我这笔不要了。”


    牙落地,没有滚。


    牙根下长出一条黑线,贴着砖缝爬来,缠住她的脚腕。


    阿线低头,骂了一句。


    她抬脚踹了两下,黑线纹丝不动。


    门外的“妹妹”退了一步。


    它第一次露出害怕。


    “不是我收的。”


    阿线停下:“那是谁?”


    “柴可七岁那晚,替另一个孩子拔下来的。”


    柴可看向那颗牙。


    她手里的另一颗,是她七岁时包好扔上房顶的。


    “我拔过谁的牙?”


    “你自己。”


    “那你不是妹妹?”


    “我没说过我是。”


    柴可盯住它:“你到底是谁?”


    水墙里的所有名字同时转过来。


    一个个湿字朝着门缝。


    门外的脸动了一下。


    左半边还是七岁的脸,右半边慢慢变成了柴可的脸。眉眼、鼻梁、唇角,都一样。只是那半张脸没有血色,舌尖也缺了一块。


    “我不是你的妹妹。”它说,“我是你没睡醒的那一半。”


    柴可手上的血滴停在半空。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晚娘唱歌时,床上只有一个孩子。


    梦里却有两个。


    一个躺在床上。


    一个站在水里。


    老账房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没有名字,只有一条水痕,从纸里伸出来,落到纸外。


    他摸了摸那条水痕,指腹立刻破了。


    “借名账。”他说。


    晋牧抬头:“什么账?”


    “十七年前,柴爹押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那是什么?”


    老账房看向柴可。


    “还没出生的孩子。”


    晋牧腕上的半个“保”字裂开。裂缝里浮出后半个字。


    不是“命”。


    是“妹”。


    他把婚书摊开,手指按在那道被水泡掉的笔画上。


    “当年写的是保柴家一女。”


    他又看了一遍。


    “不是一女。前面有个二。”


    柴可问:“二什么?”


    “二女。”


    晋牧嗓子发干。


    “山门认的从来不是你一个。”


    旧轿忽然往前一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半句歌(第2/2页)


    轿帘掀开,十七只湿手伸出来,抓向柴可掌心的三文钱。


    周大撑船撞上门槛。


    船头顶住了三寸。


    门槛被撞裂,船底也裂开。水从周大脚下冒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船修过三次。”


    柴可说:“现在还修吗?”


    “修不了。钱不够。”


    “我给你三文。”


    “你那三文是定钱,不是修船钱。”


    周大把篙往水底一插,船身又往前挪了半尺。


    “第一次,问水。第二次,拒水。第三次,改账。前两次已经用完。”


    柴可看着掌心。


    娘用过一次。


    爹用过一次。


    只剩一回。


    “改谁?”


    周大没答。


    三个人都在门外。


    柴娘在老路。


    柴爹在旧轿。


    “妹妹”在门缝。


    可这回不止三个人。


    水墙里还有名字。


    柴可的名字也在里面。


    她把三文钱按进门槛那条墨线里。


    墨线缠上她的手腕。


    灶火立刻开口。


    “改账者,先交旧名。”


    柴可喉咙发紧。


    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拽。


    她没有喊。


    喊了也不算。


    她嘴里只剩半句歌,叫不出自己的名字。


    一缕白气从她喉咙里出来,停在门槛上。


    老账房抬笔去接,笔尖还没碰到,册子先合上了。


    水墙里有人开口。


    “无名的那个。”


    第一声来自老路。


    第二声来自旧轿。


    第三声来自门外。


    街上所有水都在叫她。


    柴可低头,看见那块刻着“柴可”的石板。


    柴娘站在石板前。


    她没有往山门走。


    她抬手,一笔一笔抹掉石板上的字。


    先是柴。


    再是可。


    每抹掉一笔,水墙便往后退一寸。


    柴可的手指抠进门槛。


    “娘!”


    柴娘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老路上,石板裂出一道缝。


    柴娘继续抹。


    老账房这才看明白。


    “她填的不是空账。”


    “她在抹我的名。”柴可说。


    “抹干净,你就不在山门册上。”


    “那它呢?”


    柴可看向门外。


    “它占我的空位。”


    “是。”


    老账房说完,自己也不愿再说下去。


    门外的“妹妹”轻声问:“你唱这半句,是要救娘,还是要叫我?”


    柴可没回答。


    她没有想好。


    她想救娘,也想救它。可三文钱只剩一回,船只装得下一个名。


    她伸手,把那滴映着两个字的水按到眉心。


    门外的“妹妹”伸手来拦,手穿过门缝,停在她额前。


    它的手比水更空。


    “别叫我。”


    柴可说:“我还没叫。”


    “叫了就要分。”


    “分什么?”


    “你剩下的,给我。我的名,给你。”


    柴可看着它:“那我会变成你?”


    “你本来就是我。”


    旧轿里传来木板翻动的声音。


    柴爹的影子回过头。


    他怀里的门板翻了过来。焦黑手印下露出一行反写的小字。


    五个字。


    字被拆开,分别落在门板、三文钱、两颗牙、血痕和那滴水里。


    柴可看着它们。


    她刚失了名字,五处东西便开始靠近。


    三文钱上的血痕先动。


    两颗牙发出细响。


    门板上的字翻转了一笔,水滴里的两个字往中间合。


    灶火说:“不要念全。”


    “我只念一个。”


    柴可擦掉唇边的血。


    她不能救三个人。


    那就先改账。


    她把门槛里的墨线按住,开口念出第一字。


    “归。”


    水墙里所有名字同时睁开。


    红轿的帘子一齐掀起。


    山门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是柴可自己的声音。


    “第二个字,不在水里。”


    它停了一下。


    “在你娘的肚子里。”


    老路尽头,柴娘抬起头。


    她脚下那块石板彻底裂开。


    里面传出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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