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断壶口（殿下）
残红烈日斜挂树梢，偌大庄园一片死寂，一位形容潦草的男人，独骑一匹杂色马儿，踏入铜门。
马蹄哒哒踩在石板地上，男人直起身，拂去绛纱单衣上的尘土，另一手松开缰绳，推正錾金高冠，红袍白襦端坐马上。
小头领脸色铁青，眼见来人骑马而入，口中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人落魄形容下，分明是一双利若鹰隼的凤眼，太子公服鲜红如血，刺痛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那红色代表了此人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的超然地位。
诏国之内仅有一位太子，疆域之间无人不知太子，太子昊的威名，早已随飞鸟传遍大江南北，太子昊的事迹至今仍令世人唏嘘。
即便是他独身一人，面对满院逆贼，太子昊不发一言，但神色睥睨间，气势威压下，便使小头领扑通跪倒。
热风吹动叶片，金銮打了个寒战。
她愣愣看着下方的人，脑中有一个声音在喊，这不是太子殿下。
天边那一抹残阳，化做男子眼中火色，他发髻斜逸面庞略黑，青色胡茬遍布整个下颌，一双嘴唇布满干燥死皮。
看样子，他赶路许久，可能连一口水都喝不上。
这不是金銮见过的太子。
在她很小的时候，闻到过太子昊衣香鬓影透出的甜香，那是世间顶顶尊贵的人，太子该风华绝代意气飞扬……
而马上人面容却像被风吹干了所有水分，板结的一张面孔，他冷漠抬眼看向树梢。
金銮打了个抖，直直跳了下去。
她的眼球因为久视感到酸涩，喉口黏在一起，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树下守卫皆跪伏于地，听到她跳下来，只有近旁几人抖了抖，小头领的头也不抬。
太子面无表情，简短问：“郑王何在？”
他看向在场唯一站立的人。
金銮愣了一下，很快低头跪到人群中。
太子……也是来杀郑王的？
他弟弟郑王亲自杀害了他的妻女，所以，太子是前来同逆贼一起，找郑王复仇的吗？她的腿跪到坚硬冰冷的石板地上，手指蜷缩，收紧。
就在方才，她已得知逆贼将在断壶口设伏，谋杀郑王，恐怕现在，郑王已如瓮中之鳖……她赶不及去救，可仍咬牙不吭声。
不能让郑王的仇敌再找过去。
太子昊抽出马背上的长剑，“唰”一声直指最前方的小头领，沙哑着嗓音再问：“郑王何在。”
小头领瑟瑟发抖，粗喘不言。白光一闪，一颗人头骨碌碌滚开，血喷射而出，淋湿小头领的脑袋。
是太子将他身侧一人斩首。
“在！他们都在、都去了断壶口！”小头领抖若筛糠，控制不住大喊道。
李昊收刀入鞘，策马而去。
金銮抬手僵硬地擦拭手臂沾染的血迹，死人头青灰色的脸上，怒睁着一双眼睛。
小头领身子一歪，浓郁铁锈气息中，散开淡淡腥骚。
四下无人动作，院内众人仿佛泥塑，冒着热气的血泊弥漫，浸泡着膝下森寒石板……不能再耽搁了。金銮回过神来，扶着腿猛然起身，后知后觉有些头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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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昊已经提剑杀去，她……她必须到断壶口去！无论郑王是生是死，她都要亲眼看着！
她晃晃脑袋，圈起手指吹响一声短促的呼哨，铜门中应声窜入一匹白马，洁白马身在通红夕阳下泛起奇异橙光，金銮一跃而上，绕树一圈，接住跳下的绿翘，直冲向门外辽阔草野。
……
“噔！”
暗箭直射郑王胸口，一面护心镜应声而碎，残渣滴落下，映出峭壁山崖中，埋伏已久的铁甲寒兵。
断壶口中风声骤起，疾风拍打声若呜咽，下方众人惊惶地发现，他们已经深入壶口，头顶岩石后方站出的刺客，皆穿刺眼闪烁的光明甲，腰佩横刀肩负弓弩，竟宛若正规军队！
石敢大喝：“保护殿下！”
郑王亲兵涌上前，谷底一阵骚动，灰尘飞舞间，亲兵以身为盾遮挡在郑王马前。
李术的视线冷冷自落至土中的箭镞移开，乜一眼心口破洞，他偏头望去，烈日下上方人影刺目，为首站着的是一位面目陌生的男人。
即使是逆贼，也要师出有名。
许重永穿着光明甲，紧紧箍在腰上，烈日下热得胖脸汗水淋淋，他上前一步，清清嗓子，高声道：
“奸王李术！弑杀皇嫂谋害亲兄，不仁不义，无亲无情，十恶不赦，其罪当诛！今有侠士，不惜生死，愿为太子殿下，除此逆弟！”
随着许重永的高呼，身着甲胄的士兵拉开弓弩，断壶口前后出入口，皆自密道中跑出一列军士，手持横刀，呼啦啦架起阵势。
无数弓箭紧绷，尖锐箭尖对准下方人头，许重永喊得卖力，声音破碎刺耳，突然郑王冷声问，“你是何人？”
许重永的口号顿时卡在口中，一时不知道要不要回答。
郑王问话，许都督当然要恭敬回答，而作为一个逆贼首领，站在自己手下面前，被人质问叫什么名字，也颇有些丢脸。
就在他踌躇一息间，郑王又冷冷道，“本王昔日奉旨缉拿罪妇卢氏，是她抗旨不从，畏罪自戕，圣命昭昭，有何冤屈能怪在本王头上？”
郑王声调不高，但狭窄的壶道仿佛将他镇定的话语收拢，字字清晰送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他端坐马上，明明居于下位，扬起的下颌却不显得劣势，视线穿过暴烈阳光，直盯许重永。
“依本王看，这里没有奸王，分明只有你这个逆贼。”
郑王身侧的谋士全牡顺势高呼：“尔等休受逆贼蛊惑，现在放下武器捉拿贼首，殿下可保尔等无罪！”
许重永汗如雨下，张口结舌，身边兵卒纷纷看向都督，气势顿滞。
山石阴影后，一人擦拭指节，白玉扳指质地平庸，锦帕擦拭再三仍除不净划蹭的痕迹。
那人抬眼对上许重永仓惶的目光，“取他性命，不必与他多费口舌。”
许重永狠狠吐一口唾沫，哑声喊道：“我乃取奸王李术项上头颅之人，尔等即刻诛杀郑王，为太子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