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最敏感的神经


    什刹海西侧的一条深巷里。


    巷子深处挑着两盏不起眼的八角仿古风灯，下面掩着两扇黑漆斑驳的如意门，门楣上悬着一块毫无题字的素面樟木小匾。


    没有迎宾的门童，也没有招摇的豪车。


    但这间外表普通的老字号饭庄内，地龙烧得温热，两间不对外开放的包间里，飘着地道的酱肉香气与清洌的花雕酒味。


    里间的紫檀大圆桌旁，赵显宏脱了身上的深黑色暗纹棉夹袄，只穿一件料子讲究的薄羊绒开衫，随和地坐在靠里的主宾位上。


    在他身侧与对面，坐着四位年纪都在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


    几个人衣着都很寻常，或是洗得有些发灰的灯芯绒中山装，或是肘部磨得发亮的老款夹克，鼻梁上架着度数很深的黑框或金属老花镜，指节上常年被烟草熏染出一层淡淡的焦黄色。


    虽然行头朴素，但举手投足之间，却透着一股长年浸淫在文字与体制中枢里的自矜。


    在外人眼里，联想控股的常务副总裁、弘毅投资的实权话事人赵显宏，平日里打交道的人肯定非富即贵，不是大财阀，就是大型国企一把手或者掌握审批大权的主管领导。


    这位身居高位的老派资本巨头，绝无可能屈尊跑到这种没有牌面的小巷子里，专门设宴款待几个靠赚稿费度日的老笔杆子。


    但商海里真正的深水潜行，往往离不开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文人墨客。


    早在二十多年前，赵显宏还在部委的工业政策研究室和工交系统任职时，便与在座的几位同住一栋筒子楼。


    大家或是党校的同窗，或是一起在部委简报上切磋过文字的旧友。


    后来他脱产下海跟着柳老跑业务，联想一路经历国企改制、股权流转，再到后来轰动全球的跨国并购案。


    每一次联想在舆论场上遭遇质疑，每一次外界对“贸工技”路线产生非议，正是赵显宏在幕后穿针引线，借着这几位老朋友在各大机关报刊理论版、内参部的影响力，用一篇篇立意宏大、四平八稳的深度长文，悄无声息地替联想化解看不见的危机。


    这是他手里的一把暗刃，平时不见光，用时见骨血。


    “老赵，今儿这坛二十年的绍兴冬酿，味儿正得很。”


    坐在左手边的一位老主笔放下白瓷酒盅，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笑着打趣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平时忙的很，今天冷不丁把我们这几个爬格子的老头子拉到后海来，肚子里肯定装着顶要紧的公家大文章吧？”


    席间几位老编辑也跟着笑了起来，目光纷纷落向赵显宏。


    都是在文字堆里泡了大半辈子的老油条，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


    赵显宏提起青花小酒壶，亲自给几人斟满，语气温和，没有半点大老板的凌人盛气：“老哥哥们说得见外了，多年老交情，喝顿便饭叙叙旧，哪能天天拿公事挂在嘴上。”


    他将手中的酒盅放桌上，脸上的笑意敛去，换上了一副关切行业大势的正经神色，“不过，既然老哥哥们问到了，做兄弟的确实有个看不懂的新鲜事，想请教请教几位大手笔。”


    “最近全网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今日发现，还有他们搞的那个‘五千万创作者大赛’，各位应该都有所耳闻吧？”


    此话一出。


    几位老主笔互相对视了一眼，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坐在对面的一位老编辑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语气里透着几分谨慎。


    “老赵，那家软件我们肯定知道，不瞒你说，我们报社下头的新媒体探索组，这两天正准备进驻那个平台呢。”


    不等赵显宏说话，老编辑把茶杯放下，继续道：“现在全国报刊的纸质发行量掉得厉害，年轻人全在手机上看东西。”


    “人家今日发现虽然走的是平民草根路线，但给各省地方报业开辟的流量通道确实见效，文章推出去半天就有几十万阅读，广告分成给得也痛快。”


    “社里的主要领导也在编委会上表过态，鼓励各部门积极拥抱这种新的数字渠道。”


    老编辑看向赵显宏，苦笑一声道：“老赵，你们跟辰希的事我们也都听说了，他们现在如日中天，如果你想让我们这帮老家伙无端挑刺、写文章去砸人家的饭碗，这文章……恐怕社里的初审都通不过，我们也没法向社领导交代啊。”


    他抢先把话挑明了。


    免得等赵显宏开口后再拒绝闹不愉快。


    其他几人听了这个老编辑的话，也跟着点了点头。


    态度很明确。


    文人虽然清贫，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得罪一家具备国家队背景、正在风头上的科技巨鳄，谁也不愿意拿自己的铁饭碗去赌气。


    面对众人的推脱，赵显宏没有动怒，反而爽朗地轻笑了一声：“各位老哥哥，你们把我想得太偏狭了。”


    “商场上的竞争自有市场的规矩，辰希有中投撑腰，我们联想也敬重他们的实业突破，怎么可能让几位老朋友去干那种泼脏水、骂街的小家子气事？”


    赵显宏语气一肃，把柳老交代的那套大局观，不着痕迹地融进了话里：“我请各位考虑的，是一个关乎整个国家文化安全和产业方向的宏大命题。”


    “这个月，机关党报在头版头条刊发的社论，大家都是做文字工作的，应该比我更懂其中的分量。”


    “社论明确指出，当前大夏国的互联网行业‘垄断当道、模仿盛行、同质化竞争严重’，直接批评少数几家企业画地为牢，严重挤压了全社会的创新空间。”


    “但算法是个崭新的舶来品，全社会都在盲目跟着狂欢，根本没有人静下心来琢磨它背后的隐患。”


    “如果几位老哥哥能站在国家宏观治理的高度，直接点名今日发现，把这家最具代表性的平台剖析清楚，率先向全社会指出算法背后垄断和操控社会舆论的风险。”


    “这不仅不是私怨，反而是响应号召、体现主流媒体担当与理论风骨的大作为！”


    “文章见报之后，各部委的内参必然会重点摘录，几位老兄在学术界和行业政策层面的声望，绝对能再上一层楼。”


    赵显宏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笃定的道：“至于林辰……我太了解这个年轻人了，他心高气傲，自诩格局很大，别说你们写的是纯粹的行业学术探讨，哪怕点名指出了平台的制度漏洞，他就算心里不痛快，也绝不可能放下身段来难为几位拿笔杆子的。”


    这番话入情入理，把一根见不得光的暗箭，硬生生洗刷成了一次占尽名望的理论深思。


    几位老主笔听完后，神色都松了下来，心底原本的顾虑慢慢被名利的诱惑所取代。


    只要占着大义的名分，点名探讨商业模式的潜在风险，既能获联想的利，又能在上层露脸，何乐而不为？


    就在席间气氛逐渐缓和的时候。


    一直坐在角落里、默默抽着闷烟的一位精瘦老主笔，突然把烟头按灭在了骨碟里。


    这位老主笔当年曾深度参与过部委内部关于“3q大战”的内参撰写，常年跟着政法和科技监管线，对政策风向的嗅觉极其敏锐。


    他推了推老花镜，两只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精芒，缓缓开口道：“老赵，垄断与操控舆论的方向，格局确实大，但也有一层天然的屏障。”


    老主笔拿起面前的细瓷酒盅抿了一口，语气不徐不疾，却直刺要害：


    “虽然咱们国家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正式施行了《反垄断法》，但在具体法律条款里，防范的全是传统的实体合谋、固定价格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针对互联网这块虚拟资产的反垄断细则，目前在法学界还是一片争论不休的空白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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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业反垄断的立案门槛极高，没有经过商务部反垄断局一两年的详尽数据调查，根本没法轻易定罪。”


    “光从垄断和舆论去切入，落到部委领导眼里，虽然有分量，但属于慢刀子割肉，短时间内上面很难立刻下发行政禁令，很难真正限制住今日发现野蛮生长的步伐。”


    赵显宏眉头微挑，身子往老主笔的方向侧了侧：“依老兄的看法，软肋在何处？”


    老主笔把酒杯在桌面上轻轻顿了顿，吐出了四个字：“用户隐私。”


    这四个字一出来，其他几人神色猛的一变。


    “大家可别忘了。”


    老主笔环视着在座的几人，目光锐利的道：“虽然咱们国家目前还没有专门出台《个人信息保护法》，在专项法律上还是一片空白。”


    “但是，刚刚过去的十一月，360搞了个扣扣保镖，全国几亿网民每天都在被‘后台扫描c盘’、‘偷看私人相册’的恐慌折磨得神经衰弱！”


    “工信部之前为什么用那么严厉的措辞通报批评两家公司？”


    “就是因为上头敏锐地察觉到，老百姓对自己的隐私泄露，已经到了快要炸药桶的地步！”


    “监管层现在最头疼、神经绷得最紧的，就是互联网软件暗中窃取国民隐私！”


    老主笔伸出食指，在泛着油光的桌面上点了点：“今日发现所谓‘千人千面、信息找人’，它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后台要是没有偷看用户平时在飞鸽里聊了什么私房话，要是没有在后台抓取用户的通讯录好友和浏览记录，它凭什么能知道一个陌生人心里想看什么？！”


    “这叫什么智能？这分明就是把用户的私人生活扒光了，在后台一丝不挂地做数据切片！”


    老主笔的声音突然拔高，字字见血：“如果我们把笔锋转到这个方向上，直接点名今日发现，告诉全天下的网民，你在今日发现里刷新闻的时候，有一双看不见的机器眼睛，正在全天候偷看你的私人生活！”


    “告诉监管部门，今日发现这种不受控制的数据窃密，正在将数亿国民的隐私，赤裸裸地暴露在商业算法的暗箱之下！”


    “这把火一旦点起来，根本不需要官方去查他，刚刚在3q大战里被吓破了胆的老百姓，本能就会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掀起一场自发卸载飞鸽和今日发现的风暴！”


    “这顶帽子扣上去，可比慢慢调查反垄断，要见效快得多！”


    整个包厢里突然就静了下来。


    赵显宏呆呆地看着身旁这位其貌不扬的老主笔，后脑勺隐隐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意。


    太毒了。


    借着3q大战刚刚在全社会留下的心理创伤，顺水推舟，把原本象征着前沿科技的推荐算法，直接打入窃取隐私的深渊！


    在专项法律空白却全社会极度敏感的节骨眼上，这记重拳，足以让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好！”


    赵显宏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振奋到了极点。


    他立刻站起身，端起酒壶，亲自给几人满上，语气决绝地下达了分工：“这次就麻烦两位老哥哥了，咱们兵分两路！”


    “第一篇，不仅要谈商业垄断，更要把重点死死砸在平台私设流量权重、暗中操控社会舆论导向的大命题上，把调子定在国家文化安全的最高点！”


    “第二篇，主打法制与民生痛点，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你在看新闻，谁在偷看你？——揭开今日发现推荐算法下的隐私偷窥》！”


    “直接把今日发现的算法逻辑和偷窥用户隐私彻底绑死在一起，唤醒全社会的恐慌！”


    赵显宏双手按在桌沿上，眼中凶光毕露：“两篇文章，直接点名今日发现，光明正大地探讨行业隐患，明天早晨，我要看到它们同时见报！”


    “老赵，放心吧，稿子今晚通宵赶出来，明早版面准时见字。”


    几位老主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屋外的寒风掠过光秃秃的柳树枝条，发出一阵阵呜咽般的声响。


    一张大网，正式编织完成。


    第二天上午。


    阳城的地面结着薄薄的白霜。


    林辰穿上外套，刚推开大门准备去上班，兜里的手机便发出一阵急促的蜂鸣。


    他掏出手机一看，陈凯打过来的。


    “林总，出大乱子了！”


    电话那头，陈凯声音急促，还明显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两家非常有分量的官方机关大报，今天同时登了一篇文章，字里行间全是在明着对咱们今日发现下刀子！”


    林辰皱了皱眉，下意识问道：“具体说了什么？”


    “他们直接点了今日发现的名字，从大局上提出了三重非常严厉的质疑和担忧！”


    陈凯快速汇报道：“第一重，说我们是行业垄断，文章借着近期高层反垄断的社论，担忧我们靠着外资背景和独家算力，搞一家独大，会挤死其他中小互联网企业。”


    “第二重，是舆论操控的风险，文章质疑我们的算法私自设定推荐规则，把真正的主流声音压在底层，担忧资本靠着算法去左右几亿老百姓看什么、信什么，会危害到文化安全。”


    “第三重最要命，直戳老百姓的肺管子——个人隐私！”


    说到这里，陈凯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紧张：“他们拿前阵子刚平息的3q大战做对比，说机器要是没在后台偷看用户的通讯录、偷看大家的聊天记录和生活痕迹，凭什么能算准一个陌生人想看什么？”


    “最后文章还呼吁监管部门必须高度警惕这种打着技术幌子、暗中侵犯公民通信安宁的灰色行径！”


    陈凯在电话那头喘了一大口气，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打蒙了。


    “林总，说实话，商业抹黑我见得多了，可这两篇文章全是从国家大局和民生法治的最高点切下来的。”


    “我们当初做算法、做信息流，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产品做顺、怎么把用户留下来，根本就没往这三个方向考虑过啊！”


    林辰走到武军早就拉开的车门旁边，直接坐了进去。


    “林总，我们是被别人下套了，还是上面对今日发现真的不满了？”


    陈凯在电话追问道。


    “这三个问题，我之前也确实没考虑到。”


    林辰看着车外的景色，如实说道。


    在前世，算法推荐一路攻城拔寨，短短几年间就演变成了横跨全球的巨无霸产业，从图文到短视频，几乎重塑了人类获取信息的方式。


    在他记忆里，算法似乎成了天经地义的底层技术，如同水和电一样自然。


    也许算法刚起步的时候，也曾遭遇过同样的阵痛与舆论非议，只是他没听说过而已。


    所以在这块，他确实存在着天然的认知盲区。


    他没想过2010年这个移动互联网刚开始爆发的年代，大夏国对于虚拟网络资产和算法分发的专门法律还是一片空白。


    此时，全社会的网民刚刚经历过企鹅与360互相扫描硬盘的惊魂时刻，大众对于“自己的手机和电脑有没有被偷看”敏感到了极点。


    更重要的是，主流高层对于民营资本无序扩张的反垄断审查，正处在神经最为紧绷的关口。


    在这个节点上，将“垄断、操控舆论、偷窥隐私”这三顶沉甸甸的帽子扣在一款新软件的头上，确实精准地切中了时代最敏感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