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信仰
洛林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感觉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他不太确定到底过去了多久，或许是一秒，又或许是一年，等他回过神来时，融化的蜡油已经顺着烛身淌下几道白痕。
“塞涅菲娜。”他终于抬起脚，踏入门中。
“嗯。”她只是应了一声。
洛林原本准备好的所有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他当然想过，塞涅菲娜压抑了这么多年忽然放下，肯定会做出些出人意料的事。
可当他真正站在这片庄严的仪式面前时，才发现自己先前所有预想都显得太轻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洛林问。
“知道哦。”她轻声回答，“所以我才准备了一整天。”
“这身衣服，我已经很久没有穿过了。”
塞涅菲娜低头看向胸口那枚圣徽，手指轻轻抚过橄榄枝与麦穗交织而成的纹路。
“它曾经代表着丰饶教会的圣女，代表自然之神在人间的代行者。”
“可我早就不是圣女了。”
“我背叛了教会，触碰了深渊，也把自己弄得一塌糊涂。”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更重要的是，我失去了可以祈祷的方向。”
门外夜风涌入，烛火摇曳，吹得墙上斑驳阴影东倒西歪。
洛林轻轻掩上了门，向着塞涅菲娜走去。
“我曾经向自然之神祈祷过很多次，祈求祂告诉我，我是否身为有罪之人，又该如何偿还我的罪孽。”
“可祂没有回应，没有惩罚，也没有宽恕。”
“祂明明就在那里，却像忽略了我的存在，只是沉默。”
她抬起头，看向洛林。
“但你回应了我，每一次都是。”
“我最狼狈的时候，你没有移开目光。”
“我最想听谎言的时候，你也还是默默陈述真相……明明那时候只要你骗我几句，大概就能收获一位百依百顺的圣女小姐~”她忽然笑了笑。
“后来，我擅自逃走了十年，你也没有忘记我，还陪我做了最后的告别。”
她的双手重新合握，闭上眼睛，嘴角轻轻扬起，像是做了一个美梦。
“所以我在想……”
“如果信仰的意义，是在迷失方向的时候，能有一个永远亮起的道标——”
塞涅菲娜睁开眼，仰头看向身前的洛林。
“那从今天开始，我打算向你祈祷。”
洛林喉咙发紧。
明明此刻他才是居高临下的那个人，却从塞涅菲娜眼中感受到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不要把我当神。”
“我知道你不是神。”她轻轻笑了笑，“你比神明麻烦多了。”
“会心软，会逃避，会装作没听见，还会在别人哭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她伸出双手，轻轻捧起洛林的右手，如同捧起一件珍贵的圣物。
“可正因为这样，我才知道，你是如此真实地存在着。我才忍不住相信，你一定会回应我的祈祷。”
“这样的你，对我而言，又与神明，有什么区别呢？”
洛林的手被她缓缓牵至面前，力度无比轻盈，轻到他只要有任何抗拒的念头，都能随时抽出。
“塞涅菲娜。”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信仰不是可以随便替换的东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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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教会的典籍里看到过，半神已经能够承载信仰，只是光辉不那么明亮。”
“如果你不愿意，可以随时把手抽开。”
洛林当然可以抽开，或者说塞涅菲娜根本就没抓住他的手，只需要普通地抬起手臂，就能停下这一切。
可正因为太容易，他反而更难去选择拒绝。
于是洛林没有动。
塞涅菲娜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像是终于得到了允许，又像是彻底无路可退。
她闭上眼，低下头，唇瓣轻轻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个吻不掺杂情欲，更像是信徒亲吻圣像，骑士亲吻誓约之剑。
可也正因为那份庄重，才显得更加灼热。
那一瞬间，洛林清晰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从塞涅菲娜身上诞生了。
一缕几乎透明的信仰，像是光铸的纯白丝带，温柔而坚定地从她的灵魂深处延伸出来，缠上了他的指尖。
他就这么看着它，最后还是没能下定决心将它拨开。
因为上面承载的分量过于沉重，拒绝它，或许塞涅菲娜就再也没有靠近他的勇气了。
然后，一道无形联系便在他们之间悄然建立。
像是有人在无声呼唤他的名字。
塞涅菲娜抬起头，琥珀色眼睛里倒映着烛火。
“我的主啊。”
“您会宽恕我的这份僭越吗？”
洛林沉默了很久，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宽恕。”
“诶？”塞涅菲娜眨了眨眼，脸上的虔诚忽然变成了疑惑。
“我不想被当成神。”洛林认真说，“所以我不会回应你的信仰。”
塞涅菲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可怎么办呢？”她歪了歪头。
“我以后每天都会向你祈祷的~”
塞涅菲娜轻轻握着他的手，笑容温柔又狡猾。
“回应我，那我就把你当成洛林。”
“不回应我，那我就把你当成神明大人。”
“选择权在你手里哦~”
洛林看着她的笑容，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你这是耍赖。”
“嗯。”塞涅菲娜干脆地承认了。
“信徒偶尔也可以向神明撒娇吧？”
“都说了我不是神。”
“所以你可以回应我呀。”
她握着他的手，轻轻把脸贴到了他的掌心上，语气柔软又带着点坏笑。
那份微微发烫的触感让洛林一时间忘了继续反驳。
“毕竟~要是你太久不理我，那我把你当成不会动的神像也很正常吧~”
“你看，我是不是很讲道理？”
“一点也不。”
洛林低头看着她，声音认真起来。
“塞涅菲娜，你只是刚刚失去了精神寄托。现在急着拿我填补虚无，不是好事。”
“我知道，可有时候，选择顺从自己的欲望，不也挺好的。”
她没有躲闪，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不是因为彻底失去了他们，才忽然想抓住你。”
“洛林，我只是终于有力气承认。”
“我一直很后悔，当年没有坚定地抓住你。”
她把手掌往脸上贴得更紧了些，轻轻蹭了蹭。
“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