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孤星


    艾莉娅已经很久没有写过日记了。


    准确来说，从离开长风城之后，她只在最开始几天勉强写过几次。


    那时候她还想着，等见到洛林后，就把这一路上见过的东西全部讲给他听。


    所以与其说是日记，不如说是写给他的见闻录。


    她还想过把风景画下来，只不过成品只被她认真看了一眼，就扔进火炉里烧了。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可后来她渐渐发现，旅行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旅行家传记里的故事是明亮的，轻松的，历史传说里的英雄之旅是振奋人心的。


    可她的旅行却只有无数的琐碎小事，有时候太累，有时候太乱。


    每次盯着空白纸页，就会忍不住想起自己还没找到他这件事，于是日记慢慢停了下来。


    直到今晚，她终于鼓起勇气，再次翻开那本沉寂已久的日记本。


    帝国历1352年11月23日


    天气，晴，风有点冷。


    时节转眼间已经来到了深秋的最后几天，枫叶镇的枫叶快落尽了。


    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继续向西出发。


    路易斯先生给了我一封推荐信，说我可以去法利昂城大教堂找他的导师，不愿意的话也可以只是查询有关超凡途径的资料。


    安洁莉卡给我做了很多药剂，虽然她嘴上一直说我这种恢复速度根本用不上，但还是认真写下每种药剂的效果和注意事项。


    玛莎给我熬了一罐枫糖浆，她说这样能保存很多年，可以蘸别的东西吃，也可以用热水化开喝。


    我冲了一杯糖水尝了尝，很甜。


    如果你在这里，大概会说太甜了，然后还是会嫌弃地喝完。


    我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不过应该这个词，听起来就不像是真的高兴。


    这座小镇被救下来了，大家也都把我当成大英雄，对我很好，送了我很多礼物。


    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明天要走，心里还是会有点难受。


    我会记住


    划掉。


    我会……


    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慢慢晕开一小团。


    艾莉娅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


    我会想念这里？


    可写下这句话，就像是在承认自己真的要离开，要与这里的一切分别。


    书写的沙沙声一停下来，房间里就显得过于寂静了，只剩下她的呼吸声与心跳声在自己耳边鼓噪着。


    她忽然感觉有点待不下去，于是披上外套，拿起圣剑，轻轻推开房门，放轻脚步离开了教堂后院。


    夜里的枫叶镇比起白天没了喧嚣，除了偶尔响起几声咕咕鸟叫，大概就只剩下秋风的呼啸声。


    街边的净化符文已经被回收大半，在白墙上留下几道浅淡的印迹，像是伤口愈合后留的疤痕。


    艾莉娅沿着石砖路漫无目的地四处走着，本来只是想让冷风把头脑吹得清醒些。


    可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镇东边那间小店门前。


    窗户里还亮着灯。


    药草的淡淡苦味从窗缝里飘出来，混着一点温热的水蒸气。


    透过窗帘缝隙，能看见安洁莉卡正坐在桌边，把一瓶瓶药剂分类，然后包裹到一起。


    她低头看着一张纸，嘴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确认是否还遗漏了什么。


    艾莉娅抬起手，悬在门前却迟迟没能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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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敲下去，安洁莉卡大概就会不耐烦地问她怎么还不睡。


    然后给她倒一杯很苦的药茶，坐在对面，听她说一些连她自己都想不明白的话。


    或许还会笑她，明明马上就要去找喜欢的人了，怎么还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可正因为能想象出来，她反而敲不下去了。


    有些分别，一旦被认真说出口，就真的没有办法装作只是普通的明天见。


    屋里忽然传出安洁莉卡轻声的自言自语。


    “治内伤的三支，恢复魔力的五支，解毒药……这个笨蛋应该不会乱喝吧。”


    她停了几秒，又有点烦躁地叹了口气。


    “算了，多写一张说明。”


    艾莉娅低下头，嘴角渐渐扬了起来，可紧接着胸口却开始隐隐发酸。


    她最后还是没敢敲门。


    手指从门板前一点点垂下，像是把某句没能说出口的话也一起咽了下去。


    反正明天早上还会见面。


    反正那时候也还能道别。


    她这样想着，这样安慰着自己，却也很清楚，自己只是胆怯地逃走了。


    艾莉娅转过身，披着渐冷的夜风朝镇外走去。


    街道尽头的枫树只剩下稀疏枝叶，偶尔有一片迟迟不肯落下的红叶被风从枝头拽下，在空中转了很久，最后轻轻落到她的脚边。


    她站在树下望了很久，又继续迈开步伐。


    越过最后一排房屋后，身后的灯火渐渐稀疏，山路在月光下向前延伸，像是一条通往梦与远方的银灰色细线。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直到山路旁的石缝里，忽然亮起一道微弱的蓝色光点。


    艾莉娅起初以为是萤火虫，可那光点却始终停在原处，没有飞走。


    然后她又想起来，现在都快到冬天了，哪来的萤火虫。


    她笑着摇了摇头，向着那道光点走去。


    蓝紫色花瓣薄得几乎透明，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微光沿着花叶脉络缓缓起伏，像是在呼吸。


    只有一朵。


    却像是谁不小心把一颗星星遗落在了这里。


    “星星花啊……”


    艾莉娅伸出手，想把那朵小花摘下来。


    她可以把它风干做成书签，然后夹在日记里，作为一种旅途的纪念。


    可指尖快要触碰到花瓣时，她的手又忽然停了下来。


    这么小的一朵花，这么脆弱的一颗星星，离开这里以后，大概很快就不会发光了吧。


    艾莉娅蹲在路边看了很久，最后只是用指腹轻轻抚过花瓣。


    “明天见。”


    话说出口，她才忽然愣了一下。


    不对。


    明天她就要离开了。


    于是她弯起眼睛，声音变得无比柔和，像是在说给这朵小花听，又像是诉说给枫叶镇的一切。


    “那就……再见。”


    夜风吹过，蓝色微光在风中轻轻摇晃，似乎在回应她的告别。


    ……


    等她重新回到房间时，日记本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


    艾莉娅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笔。


    她盯着那句没能写完的“我会”看了很久，最后一笔一划地补了下去。


    我会想念这里。


    写完之后，她忽然感觉心里的怅然好像淡了一点。


    明天，她该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