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我可没后悔来见你
林笙放下纸杯，伸了伸僵得发疼的右腿。
“歇得差不多了，得把球拿回来。再由着那小鬼瞎闹，我今天别想安生。”
优回头往店后头瞟了一眼。
“去学校碰碰运气吧。浩他们的模型都搁图工室，搞不好跑那儿去了。走后门近，我带你们过去。”
听见图工室，林笙心里大概有数。他刚要撑着凳子起身，小勉忽然开口叫住他。
“我刚才还跟别人说，是我把你叫来的。”
男孩垂着脑袋，书包带子被他拽得绷得紧紧的。
“可他们全都不信。我本来就是想让他们亲眼见见……结果你真来了，还害得你受了伤。”
林笙撑在凳沿的手顿住。
方才争辩的时候，小勉恨不得挤到所有人最前面，这会儿却就站凳子边上，连往跟前靠都小心翼翼。他盯着那张沾了血的纸巾，声音越压越低。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当初就不该许那个愿。”
林笙松开凳沿，把纸杯往柜台里边推了推。
“我可没后悔过来见你。”
小勉抬起头，攥书包带的手还是没松开。
林笙扫了眼自己手腕，纸巾上的血迹已经发暗，刚才压得久了，一揭开来扯得伤口火辣辣的疼。
“是泰兰特跑到街上搞事，我才得过去拦，又不是你喊怪兽来打我，别啥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重新把纸巾按回伤口上，语气放软了点。
“要是真让那怪兽踩过来，咱们连个坐这儿歇脚的地方都得没。”
小勉往柜台后头望了望。老板还在翻找钥匙，半拉开的抽屉挡住了他下半身，里头时不时传出叮叮哐哐翻东西的动静。
林笙伸手碰了碰他绷得死死的书包肩带。
“都勒得肩膀发红了，松一松。”
肩带顺着他手指滑下去。小勉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手心，总算往前挪了一小步。
“我一点都不后悔见到你。”
这话讲得飞快，急急忙忙补刚才那句丧气话。
“就是看见你流血，我心里堵得慌。”
林笙本来还想逗他两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以前他蹲在电视机前，也总盼着剧里的英雄每次都能平安回来。结果现在自己穿进特摄世界，成了别人电视里的人物，连电影里见过的小孩，就站在现实里，实实在在替他难受。
这关系绕得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小勉仰着头等他回话，刚刚还往后缩的脚，已经挪到凳子旁边。林笙被他盯得没辙，抬手揉了一把男孩的头发。
“那等下就给我挑条好走的路。你们学校我连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全靠你带路了。”
小勉立马把滑下来的肩带提回肩膀上。
“路我熟，拐个弯就到。”
优本来靠在门框边上，这会儿走过来，顺手帮小勉把拧成一团的肩带理正。
“这下真人都见到了，总不用天天拉着我念叨他了吧。”
小勉耳朵唰地红了，难得没有顶嘴。他偷偷瞟了林笙一眼，可一想到手腕的伤，神色又沉了几分。
理沙抱着几本书走过来，递给他一本。
“小勉，你的书。”
是本旧的《格列佛游记》，封面磨旧，书脊都泛白了，封面上画着小人站在巨人手掌往下望。
小勉接过来，细心捋平卷翘的书角，翻到扉页，又合上。林笙瞥见那页空白，没催，等着他开口。谁知道小勉瞥了眼后门，又把书往身后收。
“先去找浩他们吧。”
书包开口不够大，书角勾住内里布料。小勉急得来回塞了两次都塞不进去。理沙伸手撑开书包口，林笙也伸手托住书包底部。
“别急，书又不会跑。有什么想说的，之后再说。”
小勉动作顿了顿，拨开书包内衬，稳稳把书放进去，仔仔细细拉上拉链。
林笙一直托着书包，等他把书包背稳才松手。理沙也收回手，林笙抬眼刚好对上她的目光。女孩嘴角带着浅浅笑意，手指还停在刚刚扶书包的位置，过了片刻才垂下去。
柜台后面终于传来钥匙哗啦碰撞的声响。
“原来压在单据底下，难怪找半天。”
老板攥着钥匙走出来，径直走向后门。优上前搭把手挪开挡路的纸箱，回过头冲两人招手。
林笙喝光杯子里剩下的水，确认手腕不再往外渗血，拿纸巾裹住伤口，连同空杯子一并丢进垃圾桶。
坐太久，右腿一使劲，膝盖后侧绷得发酸。
小勉立马伸出手，伸到一半又僵住，拿不准该扶哪里。林笙没有让他手足无措，顺势搭住男孩的肩膀。
“站稳，借我撑一把。”
小勉赶紧绷住身子。林笙借着劲儿站起身，站稳就收回手。男孩却还是守在他右边，过门槛的时候，特意把书包挪到另一边，给他腾出位置。
老板扶着后门门框，往巷子外头望了一眼。
“出去右转。你们几个认得路，带好他，别再往人多的地方瞎钻。”
林笙跟老板道了谢。到门边，小勉又想去推门，又舍不得离开林笙身边。理沙从另一边伸手拉住门板，轻轻把小勉往回带，让他陪着林笙先走。
等所有人走出院子，老板才从里面把后门关上。
优走在前头带路，小勉跟在林笙身侧，比在店里安静不少。优步子快，他就快步跟上；林笙脚步放慢，他也跟着降速度。
林笙全都看在眼里，也没有戳破。小勉伸手指路的时候，他还认真朝那个方向望过去。
刚拐出巷口，揣在衣袋里的进化信赖者骤然发烫。
他猛地停在墙边，伸手攥紧握柄。一阵突突的脉动传到掌心，周遭街道的喧闹声一点点变得遥远。
满眼都是刺目的红光。
眼前景象彻底变了，密密麻麻的人群挤成一团，无数双手争先恐后伸向那颗红彤彤的球。
捧着红球的人高高举过头顶，满脸亢奋，周围的人拼命往前挤，争着说出自己心里的愿望。
欢声笑语很快变成互相推搡争吵。
有人被推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来。红球几番易手，最后拿到球的人死死搂在怀里，后背抵住墙壁，嘴里急促地念叨着什么，可林笙听不清内容。
一栋高楼从中轰然折断，大块玻璃噼里啪啦砸向街道。人群慌慌张张冲向路口，地面裂开巨大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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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人扒住断裂的建筑边缘，半个身子悬空，碎石不停往下掉。那人抬起脸，朝他伸出求救的手。
林笙下意识伸手想去拉。
指尖还差一点碰到，冲天火光直接吞噬整条街道。
一幕幕灾难画面不停涌过来，城市换了一副又一副模样，街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那只没能抓住的手还留在脑海，眼前又是楼宇崩塌，废墟底下传来阵阵哭喊，最后被轰鸣彻底盖过。
那颗红球悬浮滚滚浓烟之上，表面光滑发亮，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林笙死死攥住进化信赖者。
电影里面，我梦也曾看过红球留下这些毁灭世界的影像。剧情他记得清清楚楚，可光看片段，和亲身感受完全是两码事。
刚刚那个人就在自己眼前求救，他却连伸手拉一把都来不及。
漫天火光里，突然出现一道熟悉身影。
理沙跪在断墙残垣边上，双手合十。四周早已看不到别的活人，她就那样低着头，在满目废墟之中默默祈祷。
林笙正要往前靠近，袖子猛地被人拽住。
“林笙！你没事吧？”
铺天盖地的火光瞬间消散。
他依旧站在巷口，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进化信赖者。小勉拽着他的衣袖，优也折返回来，警惕地环顾四周。
“那边有台阶，先坐下来缓一缓。”
林笙慢慢松开握柄，手心全是冷汗。
“不用坐，让我喘两口气就行。”
小勉上前扶住他胳膊，这次没有半点犹豫。林笙任由他搀着，直到眼底残留的红色光晕彻底褪去，才慢慢站直身体。
理沙就站几步开外。她扫了一眼他发烫的衣袋，抬眼看向林笙，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林笙望着她，心里冒出一个问题——那样惨烈的画面，她到底见过多少次。
废墟之中所有声响归于死寂，她又还要在那里等多久。
女孩静静站在阳光下，脚下拖着短短的影子。小勉伸手拍掉他袖口蹭上的墙灰，轻轻的拍打声，才把林笙的思绪拉回现实。
眼下首要的，是把红球找回来。
万能许愿红球，许愿倒是痛快，代价却是整个世界被毁。
许愿的人落得家破人亡，它却完好无损，换个地方继续到处害人。
抢球的那小鬼，指不定还在琢磨怎么把自己打倒。泰兰特输了，说不定又会召唤更强的怪兽。要是真让那小孩得逞，尝到许愿的甜头，只会没完没了地搞破坏。
许愿一时爽，世界直接完蛋。
林笙低头隔着衣服按住口袋里的进化信赖者，等呼吸平复下来，才松开扶墙的手。
“走。等下到学校，一旦看见那颗球，马上喊我。那几个小鬼要是想开溜，你们记好逃跑方向就行，千万别冲上去硬抢，更不许碰球许愿。”
优往前走两步，还是忍不住开口。
“我本来还想着，把球拿回来，直接许愿治好你的伤。你现在走路都……”
他瞥到林笙不太灵便的腿，后半句咽回肚子。
“说实话，我也想少受这份罪。”林笙顺着路边慢慢往前走，右腿落地依旧一阵阵酸胀。靠许愿解决伤痛听着确实省事。
“可一旦习惯走捷径，以后碰到麻烦，第一反应就会指望那颗球。到时候就算你们劝我扔掉，我说不定都舍不得。”
优没再接话，闷头走了一小段，上前一脚把挡路的空纸箱踢到边上。
林笙跟上去，顺手把箱子推到墙根放好。
“这条腿还能撑得住，先就这样吧。”
优转过头，嘴角刚要扬起，又想起一桩事。
“浩心里肯定还不服气。咱们找上门，他说不定以为我们是去找他算账的，搞不好又会乱来。”
“账肯定得跟他算。”林笙望向学校的方向。
“球得拿回来，人也得带出来。真任由他瞎折腾，最先遭殃的就是他自己。”
“你还打算护着他？”优脱口而出，连一旁的小勉都转头看向他。
林笙扫了优一眼，小孩心里的愤愤不平全都摆在脸上，一点都不藏。
“我只想让他回家挨一顿教训，没想看着他把小命搭进去。”
听完这话，优安静下来。
他抿抿嘴唇跟上林笙。走到岔路口，本来要往大路走，转念一想又停下来，指向旁边一条小道。
“他要是打算跑，肯定走后面那条通道，那边有个出口，我知道路。”
林笙侧过头朝他笑了笑。
“那就交给你带路。太好了，总算有个熟路的，免得人没找到，我反倒在学校里面迷路。”
优也笑起来，跑到前头，指着街口辨认方位。
理沙快步跟上来，走到林笙身侧。
“你自己千万当心。”
她声音很轻，林笙听得清清楚楚。看向女孩，刚刚废墟里见到的那道孤寂身影，终于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放心，我会当心。”
理沙抿住嘴唇，浅浅的笑意一直挂在脸上。继续往前赶路，她就挨着林笙旁边走，脚步比之前轻快不少。
小勉一路安安静静，走到路口，忽然仰起头叫他。
“以后，我也想变成像你这样的人。”
林笙脚步顿了一下。
男孩眼神十分认真，他没法随便拿一句玩笑糊弄过去。
抬手拍了拍小勉肩膀。
“那今天咱们先搭伙干活。你带路，我去把人带回来。”
小勉用力点头，跑过去跟优商量两句，回头看了一眼林笙的腿，重新指向旁边街道。
“咱们走这边，不用爬陡坡。”
说完就站在路口等着，等林笙走近，才迈步出发。
林笙轻轻笑了。
男孩口袋里的硬币随着脚步叮铃轻响，《格列佛游记》安安稳稳躺在书包里。还有小勉藏在书里没说出口的心里话，他记在了心上。
他还要把这群孩子，连同那个闯祸的小鬼，全都平安带回去。
林笙按住衣袋里的进化信赖者，跟着小勉，拐进通往学校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