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责任
林笙微微一怔，却没有多问，安静地跟了上去。
两人乘坐电梯来到医院顶层，又沿着狭窄的楼梯登上天台。
诸星团的脚步很慢。
过度使用奥特念力带来的虚弱尚未消退，每迈上一级台阶，握住拐杖的手都会收紧几分。
林笙几次想要伸手搀扶，却都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
直到确认天台附近没有其他人，诸星团才反手关紧铁门，拄着拐杖走到护栏前。
雨已经停了。
厚重的云层依旧笼罩着东京湾，遭到海啸冲击的港区一片狼藉。倾倒的仓库间升起滚滚浓烟，救援车辆的警示灯穿透水雾，在满地积水中投下摇晃的红光。
林笙站在诸星团身后，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开口。
他看得出来，队长特意把自己带到这里，不是为了继续讨论那两个犄角成精的怪兽。
诸星团望着远处的废墟，沉默了许久。
“马格马星人提着刀逼近时，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
林笙眼神微动。
“只要撤去屏障，你就能避开那一刀。”
“可你没有那么做。”
诸星团缓缓转过身，锐利的目光落在林笙脸上。
“当时你的屏障已经接近极限，体内的光也所剩无几。一旦正面承受那一刀，你可能连解除变身的机会都没有。”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不肯撤去屏障？”
林笙没有犹豫。
“因为后面还有人。”
“这不是我要的答案。”
诸星团盯着他的眼睛。
“人群撤离以后，你同样没有停下。你把最后的能量用来疏导海水，让它绕开街道与房屋，重新流回东京湾。”
“我问的是，为什么？”
天台上的风拂过积水，吹动林笙额前尚未干透的头发。
“那些人与你素不相识，那座城市也不是你的故乡。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必须为他们挡住那把刀，甚至连他们身后的房屋都要一起保护？”
林笙张了张嘴。
他原本准备了一句轻松的话。
奈克瑟斯那么大的身躯，总不能当着几百人的面临阵脱逃，否则以后走在街上，容易被人戳巨人的脊梁骨。
可迎上诸星团的目光，那句玩笑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队长想听的不是这些。
天台上一时只剩风吹过护栏的声音。
林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想了很久。
久到诸星团也没有再催促，他才终于开口。
“队长，我以前其实就是个很普通的人。没学过怎么战斗，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成几十米高的巨人。”
“遇到危险的时候，我和那些人一样会害怕，会逃，也会盼着有谁能突然出现，把所有事情解决掉。”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
林笙抬起头，望向远处仍在进行救援的港区。
“没有力量的时候，能让自己活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我没有资格要求每个普通人都冲出去当英雄。”
“可后来，那道光落在了我的手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没有一丝迟疑。
“从那个时候开始，有些事情就不一样了。”
“如果灾难发生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没有能力阻止，那不是我的错。”
“可如果危险就在眼前，我明明有能力让那些人活下来，却因为害怕，或者觉得总会有别人站出来，最后什么都没做……”
林笙停顿片刻。
“那我就没办法再骗自己，说他们的死活与我无关。”
诸星团没有出声。
林笙重新看向他。
“那时候我确实可以撤掉屏障，躲开马格马星人的军刀。”
“可我能躲，那些人躲不开海啸。”
“人群撤走以后，我也可以直接收回力量。但他们只是暂时离开了，那里仍旧是他们的家园。”
“我如果明明还能做些什么，却为了省下最后一点力量，眼睁睁看着海水把一切冲走……”
林笙轻轻摇了摇头。
“我做不到。”
“所以他们没有撤完以前，那道屏障不能倒。”
“海水没有离开城市以前，我也不能先收手。”
诸星团安静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林笙才十八岁。
他平日里看起来总是吊儿郎当，满不在乎，被拐杖敲得满训练室逃窜，也不肯老老实实服软。
直到今天，他依旧算不上一个真正成熟的战士。
可这一刻，诸星团终于彻底明白，奈克瑟斯的光为什么会选择林笙。
不是因为他已经足够强大。
也不是因为他拥有多么出众的战斗天赋。
而是因为当危险真正来临，当身后出现需要保护的人时，这个年轻人一定会站到最前方。
光所看见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人此刻拥有多少力量。
它看见的是，当这个人真正拥有力量以后，会选择用它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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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诸星团才沉声开口。
“你错了一点。”
林笙微微一怔。
“你把所有需要保护的人都算进了自己的责任里，却唯独漏掉了你自己。”
诸星团的语气依旧严厉。
“责任不等于让你随随便便把命丢出去。”
“如果你今天死在马格马星人的军刀下，屏障依旧会崩溃。下一次再有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你也不会有机会站在他们面前。”
林笙脸上的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诸星团握住拐杖，目光重新落向远处的东京湾。
“我训练你，不是为了教你怎样死得像一个英雄。”
“我要你在救下别人的同时，自己也能活着回来。”
“勇气从来不是拿来轻视自己生命的理由。”
林笙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
“你拥有的光，远不止今天展现出的这些。”
诸星团继续说道：
“将来你会遇到比孪生怪兽更强大的敌人，也会面对比今天更加艰难的选择。”
“到了那个时候，我未必还能站在你身边，替你指出每一个错误。”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所以趁我现在还能教你，你必须尽快成长起来。”
“学会替别人挡住灾难，也要学会让自己活到下一场战斗。”
诸星团重新看向林笙。
那双眼睛依旧严厉，其中却多出了一份从未真正说出口的期望。
“光选择你，是因为它相信你会站在别人身前。”
“而我对你的要求，是有一天，你不仅能够挡住灾难，还能亲手击碎带来灾难的黑暗。”
“我相信你能够走得比现在更远。”
“甚至比你自己想象的更远。”
林笙沉默了很久。
那些话远比任何一句直接的赞扬更有分量。
诸星团没有将他当成一个偶然获得力量的孩子，也没有只把他当成暂时顶替赛文守护地球的人选。
他是真的相信，林笙能够成长为一名独当一面的奥特战士。
直到诸星团准备转身，林笙才忽然开口。
“队长。”
“还有什么事？”
“您刚才那一大段，应该是在夸我吧？”
诸星团脚步一顿。
“那是告诫。”
林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
“mac队长的夸奖都有战术伪装，藏得越深，说明夸得越狠。”
诸星团慢慢转过头。
那道目光瞬间变得格外平静。
平静得让人后颈发凉。
林笙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识趣地没有继续解释。
“明天早上五点开始训练。”
“原来不是六点吗？”
“现在是五点。”
林笙沉默片刻。
“队长，夸完人就加练，这个规矩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
“四点半。”
林笙立即站直身体。
“五点很讲道理。”
“迟到一分钟，加练一个小时。”
“是，队长。”
这一声回答得前所未有的干脆。
诸星团这才收回目光，拄着拐杖走向天台铁门。
林笙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并不高大，甚至已经需要依靠拐杖才能前行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诸星团对他严厉，从来不是因为不认可他。
恰恰是因为在那双见证过无数战斗的眼睛里，他值得被寄予更高的期待。
队长不希望他成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
而是希望有朝一日，即使前方再也无人指引，他依旧能够凭借自己的意志走下去。
林笙快步追了上去。
“队长，还有件事。”
诸星团没有回头。
“直接说。”
“你刚才那句相信我能走得更远，我已经记住了。”
林笙难得没有开玩笑。
“以后可不能不认账。”
诸星团握住门把手，脚步微微停顿。
“那就先活着走过明天的训练。”
林笙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那根拐杖上。
沉默几秒后，他脸上的认真重新变得有些微妙。
“你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前途也没有刚才那么光明了。”
诸星团再次投来那道熟悉的死亡凝视。
林笙立刻抢先拉开铁门，侧身让出道路。
“队长，你先请。”
诸星团看了他片刻，最终还是拄着拐杖走进楼道。
林笙跟在后面，嘴角却悄悄扬起一丝笑意。
方才那番话，他已经牢牢记在了心里。
至于明天的训练……
林笙看着前方那根敲击台阶的拐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应该趁今晚还有时间，先去医院问问有没有多余的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