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商人们陆续站起身来，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各自散去。只有王经理还站在桌边，望着郑主任离开的方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闷着一股怎么也咽不下去的气。
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他这是明摆着护着飞达——我王某人在这行当里干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
身边，一个跟了他多年的商场助理悄悄凑上来，压低声音劝道：“经理，您消消气。这事儿……咱们还真拿郑主任没办法——他说要查、要罚，可手里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光靠咱们一张嘴，扳不倒他。何况他是商会里德高望重的前辈，咱们往后还得在这圈子里走动、还得仰仗商会的门路吃饭。”
助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到底，飞达是本地厂子，夏朵到底是外地来的。咱们犯不着为了一家外地企业，跟郑主任、跟整个商会翻了脸。那样对咱们商场，没什么好处。”
王经理听到这话，胸膛起伏了几下，脸上的怒气却终究还是渐渐平了下来。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利害了——自己再冲动，也不能拿商场的招牌去赌这口气。可那股不甘，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和愧疚交织的复杂：“罢了……我不跟他们硬碰了。可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人家夏朵是冤枉的，被飞达泼了一身污水，我不能装作没看见。”
他抬起头来，对助理说道：“你安排一下——回头我亲自给夏朵那边打个电话，把今天会上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跟张代表说一声。得让他们知道，这上海滩的水有多深，往后要在这里立足，得多长几个心眼才行。”
他说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眉头紧紧拧着，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跟那位张代表开口……
电话这头，张家栋放下听筒，站在旅馆走廊那扇窗边，望着窗外暮色里渐次亮起的灯火，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叶子灵见他挂了电话后一言不发，便轻声问了一句：“姐夫……王经理那边怎么说？商会的事，是不是不太顺？“
张家栋这才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神色并不像叶子灵担心的那样沉重，反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平和与了然：“王经理把今天会上的情况，都跟我说了。那位郑主任当着众人的面，把话给压了下来——他护着本地厂子，也敲打了咱们这些想进上海的外地厂子。“
叶子灵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那……那咱们怎么办？连商会主任都站在飞达那边，咱们在上海滩这路，岂不是更难走了？“
张家栋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缓缓在床沿坐下，端起手边那杯凉了些的茶，喝了一口，才语气平静地开口：“子灵，你其实换个角度想想，倒也能理解郑主任那番话。“
叶子灵愣了一下：“理解？“
张家栋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难得的通透：“郑主任护着本地厂子，说到底是怕本地的产业垮了、本地的人没了饭吃。这心思，说不上对错——咱们夏朵自己，不也是县里一把手一手扶持起来的么？“
他顿了顿，语气沉静下来：“当初咱们夏朵最困难的时候，靠的是县里帮着张罗、撑着一口气走过来的。那时候，要是外头的厂子挤进来抢咱们的饭碗，咱们县里的领导，不也一样会护着咱们？将心比心，郑主任坐在那个位置上，替本地人想，护着本地厂的死活——这份心思，咱们是能体谅的。“
叶子灵听完张家栋那番将心比心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眉宇间那股不甘和疑虑并没有完全散去。她沉吟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把压在心底的话问了出来：
“姐夫，你说的这个理，我能懂。可……飞达那边呢？他们先是买通老胡、偷咱们的图纸和样衣，又往咱们全国各地的货里掺残次品、栽赃陷害，把咱们折腾得够呛。这一桩桩一件件，咱们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张家栋听到这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手边那杯茶，缓缓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盏昏黄的灯泡上，像是在把这件事在心里又掂量了一遍。
良久，他才放下茶杯，语气沉稳而平静：“子灵，飞达在这上海滩上，是老江湖了。他们在这儿扎根多少年，跟商会的郑主任、跟本地多少家商场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这上海的水有多深，说实话，咱们现在还没摸透。“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稳得住事的从容：“所以眼下，咱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急不得。“
叶子灵追问道：“那要是飞达接着使坏呢？“
张家栋的目光在那一瞬透出一丝锐利的光，语气却没有拔高，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飞达要是从今往后老实了，不再动什么歪心思——那咱们就按兵不动，该做生意做生意，跟他们在上海滩上井水不犯河水，各凭本事吃饭。“
他抬起目光，看向叶子灵，语气沉了下去：“可他们要是还敢再有什么动作——那咱们夏朵，也不是好欺负的。“
就在张家栋这边决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的时候，上海另一边，老宋已经动了起来。
那天傍晚，老宋从飞达厂区出来，沿着一条不算太热闹的街道，七拐八绕，进了一家临街的老茶馆。茶馆里光线昏暗，几盏日光灯把桌面照得发白，角落里散坐着几位喝茶的人，气氛安静而沉闷。
老宋没要茶，只是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把一份报纸摊在面前，像是在等人。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茶馆的门帘被人掀开，一个戴着灰色鸭舌帽、穿着半旧灰布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身形清瘦，脸上带着一种常年熬夜赶稿熬出来的倦色，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他扫了一眼茶馆，目光落在靠窗的老宋身上，便径直走了过来，在老宋对面坐下。
“宋老板，这次是什么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