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素衣出府谢万民
“军中。”
转过身，面对石重岳、张戡、石撼山这些带兵的。
“军中甲胄在身，正是临阵的时候。”
“按礼，将卒临戎，不缟素，不服丧。”
“所以，灵州城里，兵卒不准披麻戴孝，不准为了哭灵，误了城上的更、卸了身上的甲。”
石重岳急了，往前一抱拳：“留后！节帅于我等有天高地厚之恩，难道，就让弟兄们，连个孝都戴不得？”
“戴。”
唐舜看着他。
“怎么不戴？”
“一，城头降半旗。”
“二，全城挂白幡，从刺史府，到四门城楼，到各坊各巷，家家门前，都挂一方白。”
“至于当兵的。”
他声音冷了下来。
“愿意戴孝的，左臂，缠一条白布。”
“枪缨上头，也可以裹一缕白。”
“可都给我记着，白布缠得再厚，那是给活人看的心意，城要是破了，拿什么去见节帅？”
满堂鸦雀无声。
唐舜这几句话，说得清清楚楚。
幡，要挂；旗，要降；孝，要戴。
可这满城的白，是给老帅送行，不是给灵州送葬。
唐舜接着道：
“丧仪，一应事务，都交给小韩。”
“该收敛的收敛，该挂幡的挂幡，该守灵的守灵。”
“至于剩下的人——”
他的目光，从石重岳、张戡，一路落到周兴松、雷嵩的脸上。
“眼下，节帅的灵柩就要停在正堂，城外的匈奴人，也还在城下。”
“接下来，咱们，正堂一叙。”
“商议商议，这守城事宜吧。”
说罢，他撩起那身素白的孝衣，转身，大步往正堂的方向走去。
节帅的后事，自有韩春在后面张罗。
唐舜换了一身素衣，反倒比先前更快地，进入了状态。
他一边走，一边听韩春回报棺椁、灵堂、白幡的安排，三言两语，便把一桩桩事，分派得明明白白。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正堂。
他刚要落座，刺史府外，隐隐传来一阵一阵的人声，混着无数火把的噼啪声，隔着几重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唐舜脚步一停。
他这才想起，今夜，灵州的百姓，还围在刺史府外头。
“走。”唐舜转过身，“出去看看。”
他带着身后那一干文武，径直往刺史府大门走去。
府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
门外，火把如龙。
成千上万支火把，在夜色里连成一片火海，映得半条街都通红。
灵州的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手里攥着锄头、扁担、菜刀、擀面杖，把刺史府围得密不透风。
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上，那股子为唐舜拼命的杀意，还没散去。
最前头，是勾当司的秦温书、录事司的赵义，带着一帮人，一直守在府门外，安抚着百姓。
看见府门打开，看见唐舜一身素衣、好端端地走出来，又看见他身后，跟着石重岳、张戡、周兴松那一干文武。
秦温书、赵义先是一震，随即，两个人都明白了过来。
成了。
府君这是，大事成了。
两个人脸上，立刻露出压不住的喜色。
“唐大人！”
“是唐大人出来了！”
“唐大人没事！唐大人好端端的！”
人无数张脸，朝堂阶的方向拼命往前挤，又被身边的人紧紧拽住。
唐舜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一片火把，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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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话，先撩起衣袍，转过身，朝着台阶下那满城百姓，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鞠，把满场的喧闹，都鞠静了。
“诸位父老乡亲。”
唐舜直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的耳朵。
“我唐舜，今夜，谢过诸位。”
“方才在府里，若不是诸位乡亲，我唐舜，怕是早就成了刀下之鬼。”
“这份情，我唐舜，记下了。”
“唐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
人群里，一个粗嗓门的汉子，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扯着嗓子喊。
“谁敢对唐大人下手，咱们灵州的汉子，第一个不放过他！”
“对！”旁边一个妇人，叉着腰，“只要在这灵州城，谁也别想动唐大人一根汗毛！”
“他娘的！”
又一个老汉，往地上啐了一口，“老子们好不容易，跟着唐大人，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吃了几顿饱饭，他外地的贼兵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灵州撒野？我呸！”
“唐大人！”一个半大的小子，挤到最前头，眼睛亮得很，“府里头，要是有你不方便动手的人，你吱一声！”
“咱们灵州的汉子，最不缺的就是胆气！你点一个名字，俺这就跑他家去，把他家的门，给他砸烂！”
“砸门算什么！”后头有人起哄，“俺直接，把大粪，灌他嘴里！”
“对！灌他娘的！”
“看他往后，还敢不敢跟唐大人作对！”
“哈哈哈哈！”
满场哄笑，方才那股子紧绷的杀意，被这一句句粗话，冲散了不少。
人群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拄着拐，颤巍巍地，被人搀到前头。
“唐大人，老婆子，就一句话。”
“你是个好官，是灵州几辈子，才修来的好官。”
“你可千万，要保重自个儿的身子，别光顾着打仗、做事……这灵州的老老少少，往后，可都还指着你呢。”
唐舜看着那老婆婆，心里头一暖，也跟着，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
他压了压心头的翻涌，笑着，朝众人摆了摆手。
“好了，诸位，今夜已经无事了。”
“都散了吧，回去，歇歇。”
他抬头看了看天，东边的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一线灰白。
“眼看着，天就要亮了。”
“诸位忙活了一夜，回去眯一会儿，天亮了，还得做工，还得下地，还得做买卖。”
唐舜说着，自己也笑了。
“再说了，你们这么些人，都堵在这儿，刺史府里头的人，也出不来。”
“这刺史府，就这么大点地方，装得下你们这么多人么？”
“哈哈哈哈！”
百姓又是一阵哄笑。
“唐大人都发话了，散了，散了！”
“走，回去！”
“唐大人，俺们走了，你可千万保重！”
人群这才，依依不舍地，一个接一个，慢慢散开。
火把的长龙，顺着一条条街巷，往灵州城的各个方向，渐渐散远。
等到那满城的火把，彻底看不见了，刺史府门前，重新安静下来。
一直站在唐舜身后、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的张戡，还有周兴松、雷嵩、韩成那一干节度府僚属，脸上的神色，全都变了。
那是一种压不住的震惊！
他们原先只当唐舜是凭着节帅的恩宠、凭着几分蛊惑人心的手段，才把百姓煽动起来，替他造势。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
唐舜在这灵州，得民心竟然到了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