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院中血
第三百六十章院中血
燕州的槐花落尽了。
八十年前的炮火,把城外连片的槐林烧作白地。后来街巷重建,栽上新树,树苗歪歪扭扭立在路边,枝桠孱弱,像一群站不稳的孩童。
陈烈立在八极门旧址门前。
牌匾还在,是第七处后来翻修补上的,红漆底,“燕州八极武馆”五个字笔锋沉劲,是他前世师父的手笔。大门锁死,锁身裹着厚厚的锈,经年不动,像一张缄默许久的嘴。
浅野樱站在他身侧,月白衣衫被夜风掀得轻轻晃动。她手里握着一柄新铸短刀,刀身泛着一层哑光灰白,是第七处萃取并蒂莲残存精气锻成,名唤锁心。
午夜如期而至。
云层掩住月亮,四下沉进浓黑里。陈烈抬手,缓缓推开武馆木门,老旧门轴摩擦,扯出一阵刺人的吱呀声响。
院子中央,立着一道影子。
算不上人。一团暗红浆液不断翻涌蠕动,轮廓没有定形,转瞬化作老者模样,下一息又变成青年,偶尔,还会凝出陈烈自己的脸。唯有额心那只血瞳,自始至终,静静转动。
“守门人。”无数人声叠在一处,嗡嗡地漫开,“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慢。”
陈烈没有应声。目光扫过整座院落,心口骤然一沉。
院子里密密麻麻摆满棺椁。
棺身是暗红水晶熔铸而成,通透得一览无余。每一具棺里都躺着一个人,老人、孩童、男女不一,神色平和,仿佛只是熟睡,可胸膛正中,破开一个规整的空洞,心脏不知所踪。
“人心之钥。”血影的轮廓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在不断流变的面容上显得分外诡异,“要三千颗干净人心,方能铸成。这三千人,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陈烈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顺着指骨往上爬。
他认出几张面孔,青河的乡民、龙门弟兄的家眷、第七处外勤的亲人。
喉头滚过一声低哑的气音,平静得吓人:“你找死。”
他往前踏出一步。
没有灰金核炸开的辉光,也不见并蒂莲流转的虚影,只有沉淀在骨血里,八极拳独有的势。
脚掌落在青砖上,地面微微震颤。
血影脸上的笑意猛地僵住。额心血瞳骤然收缩,它清晰察觉到,整片燕州城下的大地,正跟着这人的脚步,一同起伏,如同呼吸。
“真以为核沉寂了,我便一无是处?”陈烈踏出第二步,气息不稳,旧伤在皮肉底下隐隐作痛,“八十年前,我在这院里扎桩的时候。”
第三步,脚下青砖悄无声息裂开细纹,碎石顺着纹路缓缓浮起,“根本没有什么灰金核。”
第四步,他已经抵至血影身前,右拳沉腰轰出。
“我凭的,是这双脚踩得住黄土。”
“这双手握得住拳。”
“还有这颗,不肯弯下去的心。”
轰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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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锋撞上浆液躯体的刹那,燕州深埋的地脉轰然苏醒。灰金色微光自砖缝、泥土之下漫涌上来,不是陈烈一己之力迸发的劲,是埋在此地八十年不散的英魂,是这片土地代代相传不肯屈服的意志。
血影爆发出撕咬神魂的尖啸。庞大的躯体在拳劲下炸开,暗红浆液如同暴雨泼洒落地。可浆液一触到泥土,立刻生根抽芽,化作无数细长血手,缠向陈烈脚踝。
浅野樱动了。
月白身影掠出,短刀锁心划出一道浅淡灰白弧光。刀芒扫过之处,那些血手迅速枯缩消散,浆液包裹之中,一张张饱受折磨的人脸随之显露。
“并蒂度。”
她低声轻喝,刀尖轻轻点在一具水晶棺外壁。灰白微光顺着棺壁渗入,棺内那颗早已失去心脏的躯体,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双眼。
“不可能。”四散的浆液在远处重新聚拢成型,血影的声音裹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心都没了,凭什么醒过来?”
浅野樱持刀静立,眉心印记亮起柔和的光,像一轮薄月:“莲锁魂,不锁命。”
陈烈侧身退到她身后,两人背靠着背,稳稳扎在院落正中。
暗红浆液自四面墙根翻涌过来,汇成潮水,步步逼近。云层缝隙里,一轮血月慢慢探出头,冷光泼落,把整座小院浸成诡异的紫。
“血主的使者。”陈烈缓缓收拢五指,地脉之力在脚下泥土里缓缓流转,旧伤随着发力一阵阵抽痛,“回去带句话给你的主子。”
“燕州这片土地,”
“八十年来,埋了数不尽的骸骨。”
“不差再多它一具。”
血影彻底被怒火吞噬。额心血瞳猛地放光,一道丈粗的暗红光柱席卷而出,直扑两人。
陈烈与浅野樱同时腾空,双生契在这一刻共振,地脉沉厚的力量和并蒂莲的微光缠绕相融。没有虚幻庞大的神像虚影,只有两股力量拧成一道凝实的灰金拳意。
“八极镇狱燕州式!”
一拳向前砸落。
周遭一切声响骤然消弭。
暗红光柱从前端开始,一寸寸崩碎。血影发出绵长不甘的尖啸,躯体在灰金光泽里消融、蒸腾,一点点散入夜风。
只剩一缕残响,悠悠飘在院落上空。
“守门人……血主已然苏醒……”
“它在深海,等你前来。”
陈烈重重落地,膝盖一软单膝撑在青砖上,粗重地喘息着。浅野樱快步扶住他胳膊。两人一同望向院内狼藉,看着棺椁里陆续坐起、茫然环顾四周的无心之人,再对视一眼。
“海。”陈烈低声吐出一字,疲惫里压着沉重,“又是海。”
浅野樱握紧他的手,指尖微颤,却没有半分退缩。风卷过满院碎光,隔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那我们便去。”
“到海上,了结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