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章烬里余温
第三百四十二章烬里余温
归藏阁的废墟在晨光里飘着烟。
不是明火燃起的烟,是龙血藤烧尽之后浮起的细灰,裹着一层甜得发腻的腥气,沾在碎裂的石块上,蹭在人的皮肤上,像一层干透之后撕不下来的胎膜。陈烈立在垮塌的穹顶之下,掌心攥着那支碎裂的槐花玉簪,指节绷得发白。
浅野樱站在他身侧,月白晚礼服被暗金色血渍浸透,干涸的血板结在布料上,硬邦邦抵着皮肉。她眼神有些散,并非脱力后的疲惫,而是并蒂莲深处那一缕残魂正在适应这具躯壳。偶尔,她眼底会漫开一抹温软的光,不属于她自己,那是苏婉清,像在沉梦里轻轻翻了个身。
“小林!”
柳生苍介从二层断壁上跃落,独臂拄着长剑,剑尖还勾着一截龙血藤老根。老人面色灰败,音杀阵已经伤了他内里,可独眼里依旧凝着鹰一样的锐光。
“渡边美雪呢?”
陈烈没有应声。他低头看向脚下,这里本该是渡边美雪坠落的位置,地上那滩暗金色血渍还没有干透,人却不见了。只有一枚布满裂纹的暗金核嵌在合金地板的缝隙里,像一颗被敲碎的心脏。
“金蝉脱壳。”烛龙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便携检测仪,独眼盯住屏幕疯狂跳动的红线,“三十秒前能量读数骤然跌落,跟着直接消失。不是湮灭,是空间跃迁类的术法。”
陈烈蹲下身,两指拈起那枚暗金核。指尖触上去的一瞬,心口灰金核猛地一跳。渡边美雪湿滑的笑声钻进识海,像蛇贴着耳道游走:
“燕归,门关上了,锁孔还在你手上。我在那里,等你。”
幻象转瞬消散。陈烈五指缓缓收拢,灰金色微光自掌心漫出,将暗金核碾成细碎粉末。
“她去火山堡垒。”陈烈站起身,声音磨得粗糙,“五大家族最后的巢穴。”
浅野樱身子一晃。陈烈伸手揽住她的腰,触手一片冰凉。她额头抵在他肩头,呼吸急促,后颈的并蒂莲印明灭不定,玉白花瓣边缘浮起一层异样的绯红。
“浅野?”
“没事。”她闷声埋着,指尖死死揪紧他衣襟,“只是梦里有人说话,婉清姐姐……她在哭。”
陈烈心口一紧。借着双生契的联结,他尝到她舌尖漫开的苦涩。这份悲意不属于浅野樱,是苏婉清遗留下来的情绪。八十年前的战火血泊,八十年之后残魂与幻梦,借着并蒂莲,揉成了同一份煎熬。
“先离开这里。”柳生苍介扫过四周,晨光下的归藏阁废墟,像一具被剥去外皮的巨兽,“第七处清道夫十分钟内抵达,但樱花会的血樱卫不会等他们。”
陈烈颔首,打横将浅野樱抱起。她身子轻得像落雪,贴在他胸口时,双生契的共鸣温软下来,如同两盏隔着窗纸摇晃的灯,光影交缠在一起。
“陈烈。”浅野樱忽然睁开眼,瞳孔深处浮起一层陌生的苍凉,“婉清说,地下三层藏着东西,是她当年留下的。”
陈烈脚步顿住。
归藏阁地下三层,不在任何建筑蓝图上。音杀阵爆发的时候电梯井早就炸成废铁,陈烈抱着浅野樱,顺着安全楼梯一步步往下走。越往下,福尔马林的味道越重,混着旧纸张受潮发霉的气息。
楼梯尽头立着一扇石门。
门上刻着一朵并蒂莲,纹样和陈烈额心的图腾一致,唯独花瓣是暗金色,花心缺了一块。缺口的形状,刚好和浅野樱后颈的印子吻合。
“这是……”浅野樱从他怀里落地,脚步虚浮,伸手碰向石门上的莲花纹路。指尖一碰,暗金色纹路顺着花瓣次第亮起,像被引燃的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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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核验。”烛龙在后方低声,“只有藤田家,或是……”
话音未落,石门自行开启。
没有机械运转的响动,石面如同花瓣一般向两侧缓缓绽开。门内空间不大,约莫十平方,正中摆一张檀木案几,案上放一只暗红色漆盒,还有一幅泛黄的旧画像。
画里是穿和服的女人,眉眼和浅野樱七分相似,只是气质带着东陆女子独有的温婉。她怀里抱着襁褓里的婴儿,背景是一处被战火焚毁的村落。
浅野樱的呼吸骤然停住。
“母亲。”她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画像寸许的地方不住发抖,“这是我母亲。”
陈烈走到案前,掀开漆盒。盒里躺着一枚羊脂玉佩,雕成并蒂莲,背面刻着两个小字:藤田。
底下压着一封信。纸页脆得一碰就碎,楷书墨迹被旧日泪痕晕开:
“吾女樱儿,见字如面。母本东陆燕州人,民国三十四年被掳至樱都,沦为藤田正一的慰安妇。后诞下汝,汝父欲除之,母携汝投奔浅野家,改姓避祸。汝身流藤田血脉,亦承东陆根骨。并蒂莲印非诅咒,是母以命为契,封入你魂中的锁。切记,藤田家密室藏五钥之一,以血启之……”
信纸从浅野樱指间滑落。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陈烈,眼底碎成一片水光:“藤田正一……甲级战犯,是我的祖父?”
陈烈伸手想去扶她,她却猛地后退一步。
“浅野。”
“别碰我!”她失声喊出来,后颈并蒂莲印记瞬间转为浓重暗金。一股狂暴力量自体内炸开,狠狠把陈烈震退三步。漆盒被劲风扫翻,玉佩滚落石面,脆响刺耳。
浅野樱抱住头跪倒在地。声音来回重叠,一重是她自己,另一重苍老阴鸷,属于藤田正一:
“血脉……终于醒了……”
“来吧,我的孙女,归樱花会……”
“打开最后的门……”
陈烈瞳孔骤缩。
他不顾暗金力量灼烧皮肉,大步上前将她死死搂进怀里。灰金核的力量毫无保留渡过去,迎着暴走的并蒂莲之力对冲。
“浅野樱!看着我!”他嘶吼,“你是谁的后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
“陈烈……”浅野樱眼底闪过一丝清明,很快又被暗金色吞没,“我身上流着他的血……我好脏……”
“放屁!”
陈烈一拳砸在地面,合金地板轰然开裂。他捧住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双生契轰鸣到极致,灰金与暗金两道光在两人之间卷成漩涡。
“我前世斩过无数倭寇,也救过无数东陆人。血归血,人归人。你浅野樱,是跟我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不是藤田家一件用来献祭的器物!”
“陈烈……”
“醒过来!”
灰金核的力量如同奔涌的洪水压下那一缕藤田血脉诅咒。浅野樱浑身剧烈一颤,眼底暗金色潮水般褪去。苏婉清的温软和她本身的坚毅揉在一起,凝成一种全新的琉璃金辉。
她软软倒在陈烈怀中。
石门在二人身后缓缓闭合,画像和那封藏了数十年的信,重新沉回黑暗。
废墟上空掠过一只乌鸦,鸟爪捆着一枚暗金色芯片,芯片表面浮起藤田正雄臃肿的脸。乌鸦一双赤瞳,静静望着陈烈抱着浅野樱走出废墟的背影。
“私生孙女,到底还是觉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