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四章归途无灯
第三百三十四章归途无灯
苍龙山余脉落着黑雨。
雨水裹挟山体崩塌扬起的泥尘，穿过树冠缝隙垂落，稠厚如熬坏的药汁，糊得人睁不开眼。陈烈背着浅野樱，踏在厚厚的腐叶层里，每一步踩下去都咕叽作响，湿腐的气息往上翻涌。
背上的人很轻。
轻得吓人。陈烈还记得樱都图书馆初见那日，她抱着一摞厚厚的档案，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根不肯弯折的青竹。如今这根竹伏在他肩头，呼吸细弱几乎难以分辨，唯有后颈那枚并蒂莲印记，时不时掠过一丝残淡的琉璃光，证明她尚在人世。
双生契是一根泡透水的丝线，藕断丝连，系住两人心口。陈烈能尝到她唇间翻涌的苦涩，那是本源透支留下的反噬；能触到她梦境里无边的寒意，一片茫茫的灰。他每走出百余步便停下，掌心贴住她后心，缓缓渡出一缕灰金核的力量，如同对着将熄的炭盆，小心翼翼添上一点余火。
“小林，前面有条河。”柳生苍介拄剑而立，独臂上的绷带早已浸透血水。方才天照之间一战，为炸开穹顶，他硬扛坠落的合金大梁，肋骨至少断了四根，脸色灰败如死土。
烛龙走在最前方，夜视镜后的独眼泛着幽绿微光。“过河，对岸有第七处接应点。但是——”他顿住，鼻翼在雨幕里抽动，“风里有人。不止一个，一股子福尔马林混着龙血藤的腥气。”
陈烈脚步顿住。
他轻轻将浅野樱放下，让她靠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杉树干上。她脸颊贴住粗糙树皮，面色惨白，像一张长期泡在水里的纸。陈烈脱下外衣盖在她身上，动作轻缓，生怕一碰就碎。
“多少人？”他压着声音，音量比落叶落地更轻。
“三十七。”烛龙声音绷紧，“扇形包抄，三百米开外。不是普通佣兵，脚步极轻，呼吸绵长，是渡边家的白樱狩。”
柳生苍介咳出一口血沫：“白樱狩，渡边家养了百年的死士，专门猎杀樱花会叛者。人人半鬼兵化，无痛觉，不知恐惧，只剩……”
“只剩命令。”陈烈接话，脊骨刃在掌心凝出半寸灰金锋芒。这光收敛许多，像一口久用的枯井，外表沉静，井底藏着三千年的寒意。
他低头望向浅野樱。
雨珠打湿她的睫毛，眉头微微蹙起，仿佛梦里仍在与什么东西缠斗。陈烈抬指，拭去她脸颊一滴黑雨，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前世苏婉清信纸上风干的泪痕。
婉清。
这个名字在心底打转，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这一世，他不能再失去任何人。
他起身，将脊骨刃插进浅野樱身前泥土。灰金色微光顺着刃身渗入土层，铺开一层半透明的护罩，如同倒扣的铜钟，将她护在其中。
“柳生前辈，烛龙。”他没有回头，“带她渡河。”
“那你？”烛龙一怔。
“我断后。”
陈烈转身走入沉沉雨幕。背影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根折断后重新锻打的长枪。白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额心那枚八极拳印与并蒂莲交织的图腾，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三十七个。”他低声自语，像在清点田地里的麦子，“八十年前，苍龙山，也是三十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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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骤然加急。
林间暗处，三十七双暗金色眼眸次第亮起。他们未着白袍，一身渡边新式猎装，暗金软甲紧贴皮肉，如同第二层肌肤。为首那人没有面皮，整张脸被蠕动的龙血藤替代，藤蔓在雨里舒展，开出指甲大小的白花。
“燕归。”无面人的声音粗糙，如同砂纸摩擦湿木，“家主下令，取你头骨，取并蒂莲血脉。不必留全尸，碎片亦可。”
陈烈低低笑了一声。
雨水顺着苍白指节流淌，在掌心积起一滩黑水。他缓缓攥紧拳头。
“八极拳。起手式。”
“两仪顶。”
轰然气浪以他为圆心炸开，雨水震成浑浊水雾。无面人瞳孔骤缩——陈烈的身影消失在雾中，并非隐匿身形，是速度快到肉眼根本来不及捕捉。
“左侧！”他厉声嘶吼。
三名白樱狩同时抬臂，肘部弹出暗金骨刃，刃尖只劈斩到漫天雨雾。陈烈已经跃至他们头顶。
“猛虎硬爬山！”
身影如同陨石砸落，右肩重重撞在为首一人颅顶。颈骨咔嚓一声脆响，头颅扭曲到诡异角度，整个人被狠狠砸入三尺深的泥地。
“第一个。”
落地一刻，他毫不停留拧转腰身，左肘化作重锤，狠狠撞向第二人肋下。暗金软甲向内凹陷，肋骨断裂的闷响淹没在雨声中，那人倒飞出去，撞断一棵碗口粗的树木。
“第二个。”
无面人已然发难。脸上龙血藤疯狂生长，编织成一张巨大花网，白花与尖刺交织，罩向陈烈头顶。每一朵花都喷吐暗金色花粉，沾之便会腐蚀经脉。
“燕归！护着她，就是你最大的破绽！”无面人狂笑。
陈烈抬眼，望向当头压落的花网。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上前。
“锁禁。”
额心图腾骤然亮起，一股灰白的古老力量自体内奔涌而出。没有狂暴的破坏力，只有不容违抗的禁锢之力。暗金色花网撞上这层力量的瞬间，如同虫尸封入琥珀，僵在半空，一动不能动。
“这是……初代燕归的……”无面人声音发抖。
“锁。”
陈烈穿过静止的花网，脚下雨水凝结成薄冰。他走到无面人面前，伸手扣住藤蔓构成的脸。
“渡边家主没告诉你？”陈烈声音压得很低，像贴在耳边低语，“锁，用来关门。”
“也用来锁喉。”
咔嚓。
颈骨碎裂。龙血藤失去支撑，像死蛇一般从头颅脱落，底下露出一张年轻东陆国人的面孔。渡边家，连本国人都炼作兵器。
尸体重重栽进泥水里。
陈烈抬眼，看向余下三十五名白樱狩。雨水顺着灰白发梢滴落，一滴滴砸进泥土。胸口剧烈起伏，灰金核持续消耗，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浓重血腥味。
三十五道暗金身影，一齐向前冲杀，如同三十五头嗅到血腥味的狼。
陈烈横握脊骨刃，刃锋在雨夜划出一弯残月般冷光。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