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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 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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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九章·南下


    离开幽州那天早晨,风还是冷的。


    辽东的冷和别处不一样。别处冷是冷在皮上,辽东的冷是从地底下往上翻的,像有人把冰碴子埋在土里,化了化不开,全沁进骨头缝。杨旷骑在马上,夹紧了腋下的棉袍,马蹄踩在霜白的地面上,踩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两千六百人的队伍从幽州南门出去。


    出城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伤兵坐在辎重车上,裹着灰布,灰布上头有干了的血渍,洗不掉的那种。骑在马上的兵挺着腰,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是木的。守了十三天辽东城,退了一路,死了一路,活下来的人脸上都挂着一层壳。那层壳杨旷认得,前世的战友从战场下来也是这副模样,不是没情绪,是情绪冻住了,还没化。


    赵诚骑在队伍后头压阵。黑脸汉子穿了件半旧的皮甲,甲面上有几道刀痕,新的叠着旧的,像年轮。他不说话,只拿一双眼睛扫着队伍两侧,扫得很慢,像狼赶羊。他的胯下那匹黑马瘦了一圈,肋骨隐约可见,但四条腿还硬朗,跑起来不晃。


    杨旷回头看了一眼队伍。队伍拖了半里长,歪歪扭扭的,旗帜卷了边,旗杆上缠着布条。他心里默算了一下,两千六百人,伤兵占了三成,能打的大约一千八。一千八百个兵,从辽东活着回来的。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没骂出声。骂出声没用,死的人不会因为骂一句就活过来。


    头一天走得慢。路是土路,前几日下过雨,泥泞,车轮陷进去拔不出来,兵们下车推。推车的时候没人抱怨,推完了上车,继续走。安静得不像活人的队伍。


    第二天下午,风变了。


    北风收了,南风起来了。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的潮味,潮味里头裹着草叶将枯未枯的那股甜腥。杨旷吸了一口,肺里的凉气被冲淡了些。


    路两边的景色在变。幽州往南走了大半日,荒地少了,田野多了。田里的庄稼收了一半,高粱杆子戳在地里,枯黄的一片。有农人在地里弯腰,把割下来的穗子往车上搬。农人抬头看了一眼路过的队伍,看了就低下头,继续干活。


    杨旷看着那个农人。弯腰的背脊,粗布短褐,赤脚踩在泥地里。那个人不在乎谁打赢了谁打输了。谁坐在龙椅上,他都得收他的秋粮。


    到了第三天,天彻底暖了。


    太阳出来了,不烈,暖洋洋地铺在背上,像棉被晒了之后那种温度。路两边的村子多了起来,土墙茅顶,墙根下晒着粪饼。有狗冲着队伍叫两声,叫完了缩回墙根。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笔直地往天上走,走到半空散了。


    杨旷的肩膀松了些。不是松懈,是身体在暖过来。辽东的冷冻在骨头里的那层壳,被中原的秋阳一层一层地晒薄了。


    快马追上来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


    杨旷听见身后马蹄声急,回头看了一眼。一骑从北边来,马跑得满嘴白沫,骑手的背上插着一面小旗,旗上绣着“急“字。是驿卒。


    驿卒在杨旷马前勒住缰绳,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地。驿卒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举上一只油布包。


    “长安急递。“


    杨旷接过油布包。包不大,但沉。他拆开一看,里头两样东西。一封信封了火漆,封口上压着一朵梅花的印,是陈丽华的。另一封没封火漆,折了两折,折痕压得很深,是苏威的字迹。


    他先拆了陈丽华的。


    信纸是上好的笺纸,薄,韧,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字是簪花小楷,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像列队受检的兵。杨旷在马上展信,信不长,三页纸。


    头一页报的是秋粮入库。各州仓的数都列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河南道的粟米入库十二万石,河北道八万石,洛口仓的存量到了三十万石。字写得规矩,数目写得更大,像怕他看不清。末尾附了一句“造船场三号船台已起龙骨,匠人日夜赶工,年前可成三艘“。


    杨旷点了点头。钱粮的事她管得紧,数目从不含糊。三十万石存在洛口仓,够他打一阵子了。


    第二页说的事杂。驿站换了新马,兵部补了甲胄一千副,幽州方向的粮道她安排了人盯着。安排得很细,细到连换马的间隔都写了,三百里一换,不耽搁。


    杨旷看到这里嘴角牵了一下。这个女人,管钱管粮管情报,连驿站换马都要写进给皇帝的信里。前世叫后勤保障,后世叫供应链管理,她一个人全包了。


    第三页只有四行字。前三行报的是各州收成,平平无奇。末了一行字小了些,缩在纸角,像是写完了又添上去的:


    “近日朝中议论颇多,有人在陛下面前未必敢说,在背后未必不说。妾身不理外朝事,耳朵总还有几只。“


    杨旷的眼在这行字上停了三息。


    她说的是“议论颇多“。哪门子议论?她没写。她不会写。写了就是告状。告状站了队,给人留了把柄。她只是提醒他一声:有人在说话。


    然后信的最末尾又添了一句,字比正文还小:


    “陛下可有用够饭食。辽东苦寒,莫要亏了肚子。妾身腌了一坛子酸笋,回头让驿路捎去。“


    杨旷看完这句,嘴角牵了牵,牵出一个弧度。


    这个女人。什么事都往心里去,嘴上一个字不多说。朝中议论她不说是什么议论,只说“颇多“。问他吃没吃饱,也不直说担心,扯一坛子酸笋。酸笋是她在长安自己腌的,腌了惦记着他。惦记也不说惦记,说回头捎去。


    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揣的时候手掌碰到笺纸,纸面滑,带着桂花的香气,和铠甲的铁腥味混在一起,不伦不类的。


    然后拆苏威的。


    苏威的字方正,笔画粗,墨用得重,纸面上有洇开的墨团。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握笔的手还是重的。信只有两页,但写得直白,直白到杨旷看完嗤了一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九章·南下(第2/2页)


    “陛下亲征辽东,损兵折将,朝野震动。御史台有人上书,言天子不当亲冒矢石。亲征赢了尚可说,输了则损天威。又有暗中议论者,拿陛下与先帝相较,说先帝三征高句丽,虽未克捷,尚有气魄。陛下一战而退,未免失之仓促。“


    杨旷看完这段,把信纸搁在马鞍前桥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蓝得干净,几丝白云挂在远处不动。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了几片,飘飘悠悠地掉在马蹄前面。


    拿他和杨广比。比什么?比谁死的人多?杨广三征高句丽,死了百万。他打了一次,死了两千七百。两千七百比一百万,这笔账用脚趾头都算得出来。


    但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在比数。他们比的是“气魄“。杨广打三次败三次,败了还打,打不动了还打,在他们眼里叫“不屈“。杨旷打了一次败了就回来,在他们眼里叫“怂“。


    前世的脑子里蹦出一个词:舆论战。


    败了就有人说话。说话的人不是因为败了才说,是本来就有意见。败了给了一个口子。口子撕开了,话就收不回来了。你越堵越乱,堵不住的。


    但他不急。急了出错。舆论这东西,越辩越浑。不辩,拿结果堵嘴。打赢了,话自然就没了。打不赢,说什么都白搭。


    杨旷把苏威的信也折了,和陈丽华的信一起揣进怀里。他拍了拍马脖子,马往前走了几步。


    赵诚不知什么时候策马到了他旁边。黑脸汉子没问他看的什么信,只是拿眼角扫了一下他的脸色。扫完了没说话,闷头跟在旁边。


    杨旷知道他什么意思。赵诚这个人,嘴笨,心不笨。看出皇帝脸色不好,不问,跟在旁边杵着。杵着就是他的方式。


    “没事。“杨旷说。


    赵诚嗯了一声。嗯完还是不走。杨旷也没赶他。


    李世民从队伍前头骑马过来了。少年的马是一匹枣红色的矮马,个头不大,但蹄子稳。他骑在马上,腰挺得直,方脸上那道浓眉拧着,颧骨把脸颊撑出棱角。才十六岁的少年,脸上已经有了线条,不多,但硬,像刀背刮出来的。


    “陛下,“李世民凑过来,声音压得低,“长安来的信?“


    “嗯。“


    “朝中的消息?“


    杨旷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眼睛锐,像鹰,盯着人看的时候不眨。他知道瞒不住李世民。这小子耳朵尖得很,驿卒追上来他看见了,信拆了他也看见了。


    “朝中有人议论。“杨旷没遮着,“说朕不该亲征,打输了丢天子的颜面。还有人说朕不如先帝。“


    李世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沉默了几息,嘴唇抿了一下。


    “陛下怎么看。“


    杨旷摸了摸下巴。下巴上有两天的胡茬,扎手。他想了想,说:“让他们说。“


    李世民抬眼看他。


    “嘴长在别人脸上,堵不住。“杨旷的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堵了嘴,话堵在肚子里。肚子里的话憋久了,长疮。长疮比开口说还难治。不如让他们说。说到朕打赢了那一天,自然就没人说了。“


    李世民没接话。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马走得很慢,蹄子踩在土路上,一步一个印。他想完了抬头。


    “陛下不怕说多了动摇军心?“


    “军心不是嘴说动摇的。“杨旷拍了拍马鞍,“兵跟着你打仗,打输了怨你,打赢了服你。怨和服都是拿命换的,不是拿嘴换的。朝堂上那几个文官的嘴,动摇不了前线的兵。“


    李世民点了点头。但他的眉头还是没松开,杨旷看出来这小子还在想。想得更深,想得更远。十六岁的少年,眉头里头装的东西比他脸上那道纹还多。


    “陛下,“李世民又开口了,“那些议论的人,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杨旷摇头。“不处置。“


    “不处置?“


    “处置了给他们递刀子。“杨旷说,“你处置说话的人,旁人就会说你说不得。说不得就是心虚。心虚了议论更多。不处置,让他们说。说够了说累了,他们自己会停。停不了也没关系,朕拿一场胜仗封他们的嘴。“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完了又暗下去,像火石磕了一下没点着。他在想。杨旷看得出来,少年在把这些话嚼,嚼碎了往肚子里咽。


    “记住了?“杨旷问。


    “记住了。“李世民说,声音沉稳得不像十六岁的人,“堵嘴不如堵心。堵心不如拿事说话。“


    杨旷拍了拍他的肩。少年的肩膀窄,骨头硬,拍上去硌手。


    “孺子可教。“


    李世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方脸上的颧骨在夕阳里投了一小片影子。


    杨旷扭过头往前看。


    路的尽头有了轮廓。


    远远的,天际线上头鼓出了一道灰色的长影。那道影越看越大,越看越清楚。城墙。高大的城墙横在地平线上,像一道刀疤。城楼上头有旗,旗在风里飘。飘得慢,懒洋洋的,像在等人来。


    洛阳。


    东都。运河的中心,天下的腰眼。他要在这里待一段日子了。


    杨旷勒住马,站在路上看了一会儿。夕阳从西边斜过来,把洛阳城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快够着他的马蹄。


    他吸了一口气。气里头有炊烟味,有河泥的腥味,有人间烟火的味道。和辽东不一样。辽东的空气里只有血腥和焦土。


    “走吧。“他拍了拍马脖子,夹了夹腿,马往前走了。


    队伍在他身后跟着走。两千六百人,歪歪扭扭的,旗帜卷着边,甲胄响着铁片碰铁片的声。活下来的人往洛阳走。洛阳在前头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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