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义成


    等了十二天。


    杨铁的人在第十二天的傍晚到了长安。不是杨铁亲自来，是他手下一个叫赵六的斥候。赵六二十出头，精瘦，走路无声，像个影子。他进偏殿时杨旷正在看折子，没抬头。直到一封信搁在案面上，他才注意到案前多了个人。


    赵六跪了一条腿，低着头。他的衣裳换过了，干净，但脸色不好。黑的，不是晒黑，是风霜啃出来的黑，颧骨上脱了皮，鼻尖也红肿着。


    “杨头让我回来传话。“赵六的声音压得低，“公主有口信。“


    杨旷放下笔，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一下。


    “说。“


    赵六直起身，但还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背了无数遍。


    “公主说，第一件，突厥起兵，号称十万，实则六万。其余四万是裹挟的小部落，不想打，被始毕可汗逼着来的。这四万人马，只要突厥主力一败，立刻散。“


    杨旷的手指敲了第二下。两下。


    “第二件，突厥粮草屯在阴山北麓。运粮走的是草原上的旧道，路窄，车慢，一队粮走五天。若截粮道，断三五日，突厥军心必乱。“


    杨旷的手指停了。他微微眯起眼。


    “第三件，始毕可汗要亲当前锋。他自己带两万精骑打马邑，后面四万人分两路包抄。他亲当前锋，是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不把隋军放眼里。“


    杨旷把手从案面上拿开，靠在席背上。


    六万。十万变六万，四万是裹挟的炮灰。始毕可汗亲当前锋，这意味着什么？前锋在前，中军在后。如果前锋在马邑被拖住，后面的人跟不上，粮道又断了，六万人就成了散在草原上的一群没头的马。


    “公主能帮什么？“杨旷问。


    赵六道：“公主说，她有信鸽。一只信鸽从突厥牙帐飞到长安，一天能到。突厥的部署调动，她能传。“


    信鸽。一天。


    杨旷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前世有无线电，有卫星电话，有无人机。这个时代什么都没有。斥候跑死马四天才能从马邑到长安，信鸽一天。


    一天够了。战场上的消息差一天是死人和活人的区别。前世的部队里，通讯延迟超过两小时就是致命的。这个时代一天，已经是奇迹了。


    “公主人在哪？“


    “在突厥牙帐里。“赵六说，“杨头让我回来说的，公主在牙帐里看着不像隋朝的公主。她穿突厥的衣裳，说突厥话，头发编成辫子。但她的帐篷里供着一尊隋朝带来的小佛像，每天烧香。“


    杨旷没说话。


    赵六又道：“杨头说，公主提到先帝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但她提到隋朝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赵六跪着的那条腿换了一下重心。他不惯跪，跪久了膝盖发酸。


    “公主还让小的带了一句话。“赵六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只剩气声，“她说，告诉当今天子，义成在北地十几年，不为自己求什么。只求隋朝的江山稳，百姓别再遭兵祸。她说，她嫁出去的时候，先帝说会接她回来。先帝没接。她不怨先帝，但也不指望了。她只指望隋朝还在。“


    杨旷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第三下。三下。


    不是算。是别的什么。他的手指敲下去的时候力道重了一点，指尖泛白。


    杨广。又是一笔债。嫁了堂妹出去扔十几年不闻不问，连句“会接你回来“的许诺都是空的。杨广那张嘴，说好听的话跟喝水一样容易，做完就忘。义成公主在草原上等了十几年，等来什么了？什么也没等来。


    但她不恨隋朝。


    这不奇怪。杨旷前世的部队里也有这种人。家不好，爹妈不好，但国不能不好。家是私，国是公。私伤归私伤，公义不能废。义成公主恨杨广这个人，但她的根扎在隋朝的土里，拔不出来。


    “她知道朕不是以前那个人了吗？“杨旷忽然问。


    赵六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杨旷一眼，又赶紧低下。


    “公主说，先帝在位时，从来没有派人来问过她。如今陛下派人来了。不是先帝。“


    杨旷嘴角动了一下。


    好。她是个聪明人。不用点破，她自己明白了。


    “你下去歇着。传杨铁来见朕。“


    赵六磕了个头，起身退出去。他的脚步轻得像猫，殿门关上时没发出一点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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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里又只剩杨旷和陈丽华。


    陈丽华坐在侧面的小案后，面前摊着账册，手里的笔一直没停。但杨旷知道她在听。她的耳朵比她的眼睛利，手底下写着字，耳朵竖着，一个字都没漏。


    “靠得住吗？“陈丽华翻了一页账册，随口问。


    杨旷靠在席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腹前，拇指转了一圈。


    “她嫁了突厥十几年，心还在隋朝。“


    “心在隋朝不代表靠得住。“


    “她恨杨广，不恨隋朝。“杨旷转过头看她，“朕不是杨广。她分得清。“


    陈丽华的笔顿了一瞬，墨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墨点，用袖口蘸了一下，没擦干净，干脆把那张纸抽出来揉了，换了一张新的。


    “陛下说错了。“她终于说了这句话，但语气不是反驳，是斟酌，“公主靠得住靠不住，不在她的心，在陛下给不给她靠的理由。“


    杨旷看了她两息。


    这话对。


    义成公主的心在隋朝，但隋朝是空的，她的心就悬着。要她真出力，得让她觉得这隋朝值得出力。怎么让她觉得？不是写封信说两句好听的。得做事。白渠修通了，科举选官了，杨林去守马邑了。这些消息传到草原上，她自然知道这个隋朝还在动，还活着。


    “给义成公主回信。“杨旷说，“告诉她马邑已有杨林带兵守，渠通了，科举开了。这些话不用朕说，让赵六原原本本传过去。“


    陈丽华抬眼看他，嘴角弯了一点。


    “陛下学会使巧了。“


    “什么巧？“


    “不用自己夸自己，让事实替陛下说话。这比写一封夸功折子管用。“


    杨旷“嗤“了一声。


    “少绕弯子。这话放前世，叫信息不对称。让她自己判断，比朕说服她强。“


    陈丽华又“陛下说错了“了一句，但笑着说的。


    殿里的灯火摇了摇。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灯火歪了一下又直回来。墙上跳了个影子，像个人探头探脑。杨旷望了一眼，是外面廊柱被灯照出来的影，不是人。


    “信鸽的事，安排下去。“杨旷说，“义成公主那边有信鸽飞来，直接送到偏殿，不经过中书省。“


    陈丽华搁下笔，拿了个小本子记了。她记东西不用正式公文，先用小本子，回头再誊抄。这是她的惯常做法，杨旷早就惯了。


    “还有。“杨旷说，“杨铁的人从突厥回来，赏钱照规矩发。赵六格外多给二十贯，他跑了两趟。“


    “知道。“


    杨旷站起来，走到殿门口。门外的天色暗了，廊下的灯笼刚点着，火苗还小，在风里晃。远处宫道上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笃笃“两下，一长一短。


    北边。


    他想到义成公主。一个二十六七的女子，穿突厥衣裳，说突厥话，帐篷里供着隋朝的小佛像，每天烧一炷香。十几年了。香烧了多少炷了。没人来问过她。


    “朕不是杨广。“他低声说了一句。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火苗歪了又直。没人听见这句话。陈丽华在殿里翻账册的“沙沙“声传出来，细而稳。


    杨旷转身回殿，坐回案后，把折子拉过来接着看。


    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丽华。“


    “嗯。“


    “今夜有面没有？“


    “有。灶上温着。“


    “端来。“


    “陛下没看完折子。“


    “先端面。折子又不会跑。“


    陈丽华没动，隔了两息才起身去后头。她端了一只陶碗出来，面里卧着蛋，葱花飘在汤面上。她把碗搁在案角，顺手把折子挪了个位置，离碗远了一点，免得汤水溅上去。


    杨旷挑了筷子面吹了吹，吃着。面是热的，汤是咸的，蛋是嫩的。吃了几口，他又拿起折子，一手翻一手挑面。


    陈丽华在对面看着，嘴角一直翘着没放下来。


    灯火摇。北风在殿外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外面吹号角。但殿里是暖的，面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散着，模糊了灯火也模糊了人脸。


    义成公主在北边。信鸽还没飞来，但杨旷觉得它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