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远把皮带挂好，又查了地脚螺栓和防护罩。


    九点整，他合上电闸。


    主电机“嗡”地起来，皮带带着主轴塔轮转起来，工作台随着进给系统慢慢移动。


    声音不大，匀匀的，像风穿过一排细密的齿。


    杨厂长来了，站在几步外，背着手看。


    车间里不少人放了活儿凑过来，老郭也来了，端着搪瓷缸子，茶都凉了也没顾上喝。


    空转半小时，林远拉闸。他拿测温表在主轴箱、进给箱、电机壳上各测了一遍，温度都稳。杨厂长走近，问：“能试切吗？”


    林远说：“能。找块料。”


    杨卫国从边角料堆里拖来半截旧轴头。


    林远拿油石在刀杆上蹭了蹭，又调了转速。他夹好刀，转起来，慢慢摇动手轮。


    刀尖咬上铁，发出一声细而亮的“吱”。


    铁屑卷着翻出来，落在盘里，带着蓝汪汪的颜色。


    工作台走到头，林远停车，拿游标卡尺量了量切痕。深浅均匀，边沿利落。


    “能切。”林远直起身，“导轨、主轴、进给，都没问题。”


    杨厂长看了那切痕一眼，又看林远，半晌说：“好。算是真活了。”


    老郭在旁边嘿嘿笑，说：“杨厂长，这回能给部里报信了。”


    杨厂长点头：“先做小批量试切。精度数据出来，再打报告。”


    他又看向林远：“后面的事，你安排。有困难，找老郭，找我都行。”


    林远应了。


    下午，林远领着杨卫国、于大龙又试了几刀。


    钟师傅、胡师傅帮着打表复测。


    十一车间的机器声照旧响着。


    东头那台新机床夹在中间，声音最轻，也最脆。


    林远关了电闸，把铁屑扫到一边。


    他站在机床前，用棉纱把工作台又擦了一遍。


    机床不再只是图上的线条了，它有床身，有主轴，有工作台，有热，有声音。是成了。


    杨卫国在旁边小声说：“林师傅，这床子，真叫我们给装出来了。”


    林远说：“装是装出来了，后面还有试件，精度，一样样来。别急着乐。”


    杨卫国应一声，又忍不住咧嘴。


    下班时，林远去工具柜拿包。


    赵德柱还站在机床边，低头看那切过的痕。


    林远走到他跟前，叫了声师傅。赵德柱抬头，说：“你爹那时候就说，工人得有自己的床子。他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林远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师徒俩在车间门口分开走。


    车间里的机床已经试切过一次，林远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精度一项一项量出来。


    机床装完了。下午收工前，林远拿油布把工作台盖上，又检查了一遍地脚螺栓。


    杨卫国问他是不是开始跑精度，林远说：“明早再说，今天先到这儿。”


    他洗了手，骑车去市局接姚雪。


    到市局门口，姚雪已经出来了。她拎着个布兜，见林远靠在车边，小跑两步。


    近前一看，她放慢脚步，打量他：“今天怎么这么早？”


    “车间收得早。”林远说。


    姚雪“哦”了一声，把布兜放进车筐，侧身坐上后座。


    林远蹬上车，拐进胡同。


    风软了，路边的槐树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地挂在枝上。


    姚雪在后头问：“机床装完了？”


    “装完了。明天开始跑精度。”林远说。


    “那你今天怎么不守着？我还以为你得熬到半夜。”姚雪说。


    “该装的都装了，明早跑也一样。”林远说。


    姚雪笑了一声，手在他腰上拍了一下：“难得。你也有段时间没这么早下班了。”


    她顿了顿，又说，“跑完精度，是不是就正式验收了？”


    “先测，测完拿数据给杨厂长。厂里觉得行，才往部里报。验收还得等部里来人。”


    林远说。


    “那还早着呢。”姚雪说。


    “一步步来。精度这关过了，后面就顺了。”林远说。


    两人不再说话，慢慢骑着。


    林远挑了条清净的胡同。车轱辘压在地上，声音不大。


    暮色落下来，把两个影子拉长。


    姚雪忽然说：“林远，我爷爷最近腿好多了。昨天可以不用拐杖走了。说等你得空，再给扎两针。”


    “针灸也不能太频繁，周日再扎差不多了。”林远说。


    “好。我提前跟我妈说，好煮饭。”姚雪说。


    “不用太麻烦。下碗面就行。”林远说。


    姚雪笑了：“哪能让你吃面。你现在可是我们家最稀罕的人。”


    她故意把“最稀罕”三个字咬得重。


    林远也笑了：“那就听你安排。”


    到了巷口，姚雪下车，整了整衣服。


    她把布兜从车筐里拿出来，回头说：“你回吧。明早还要跑精度，早点歇。”


    林远说：“你也是。”


    姚雪摆摆手，进去了。


    林远跨上车，往四合院去了。


    这天早上，林远比平时早到车间。他把工具箱打开，水平仪、千分表、磁性表座、标准芯轴、直角尺、塞尺，一样样在机床旁边的工作台上排开。


    杨卫国和于大龙跟在他后面，把记录用的夹板和铅笔准备好。


    林远先测主轴。他把磁性表座吸在床身平面上，千分表头顶在主轴外圆，用手慢慢转动主轴。表针随着转动微微跳动。


    林远看了一会儿，说：“杨卫国，把这个数值记下来。主轴径向跳动，两个微米以内。”


    杨卫国在记录板上写下数字，又抬头看那表针一眼。于大龙站在旁边，小声说：“这表针跳都不怎么跳。”


    林远说：“好床子就该这样。不过现在只是冷态，等跑热了再测一次。”


    接着测导轨直线度。


    林远把水平仪放在导轨上，一节一节往前移，每移一段，看气泡位置，报一个数。


    于大龙负责在纸上记。


    钟师傅也过来了，站在旁边看了几眼，说：“导轨刮得平。这水平仪气泡从这头走到那头，都是正的。”


    林远说：“床身铸得匀，刮研的时候省了不少事。”


    钟师傅背过手，说：“铸得匀是冯主任他们的功劳。回头得跟五车间说一声。”


    林远测完导轨，又开始量工作台移动的平行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