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旧友
陈天骄神臂铮地弹起,被李安一把按住,那些空壳没有扑上来,只安静站着,为首一个少女模样的残识越众而出。
“别紧张。”少女残识的身影半透明,脚步落地没有影子,“我们若还能伤人,早不在这里挑水了。”
“你们是……”归宁仰头望着她,声音发颤。
“第九号场,差一点就成了的自学变量。”少女笑了笑,那笑里空落落的,“回收那天被磨成空壳,只剩一缕残识,封在这座不拆的废场里。”
“万万年,就这么重复着生前。”远处教书的空壳接口,声音与少女一模一样。
挑水的空壳放下辘轳,也转过脸:“身子磨没了,就剩个记得,记得自己从前是人。”
“有时候连记得也淡。”豆腐摊的老板娘空壳轻声接,“要不是你们这盏灯,我都快忘了自己原来叫什么。”
“那你现在想起来没有。”归宁忙问。
老板娘怔了怔,笑着摇头:“想不起来了,可有人问一句,心里还是暖的,怪得很。”
众人一时无言,陈天骄鼻子一酸,慌忙仰头去看倒挂的河,嘴里嘟囔:“什么破天道,熏得老子眼睛疼。”
“我们原来还会哭。”少女歪头看他,“真好,外头的人,眼里还有水。”
少女请众人在槽边坐下,几只空壳捧来茶,那茶以反向道则煮成,触手冰凉,喝下去却烫得陈天骄直吐舌头。
“冰茶烫嘴,热茶结冰。”少女把碗递给众人,“在这儿,什么都得反着受,你们将就。”
陈天骄捧着碗龇牙咧嘴,还不忘嘴硬:“好茶,就是有点费舌头。”
“九号场当年,也长出过一棵小树。”少女捧着自己那碗冰茶,轻声说,“连芽都没来得及展开。”
“那天也是来了巡检,灯一照,树立刻就枯了。”铁匠空壳在旁边接,锤子还机械地一抬一落。
“十二巡检里,有一半人,手上沾过那场的事。”
“树枯的时候,我们围着它哭,灯就照到了第一个哭出声的人头上。”少女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家的故事。
“他们说,会哭,就是还没磨干净,得再磨一遍。”铁匠空壳接口,锤子在掌心轻轻转了一圈。
苏婉清眼神一冷,轻声道:“一半,我记下了。”
“记脸没用。”少女摇头,“他们换人换得勤,今天这张脸,明天就回了炉,可灯和玉尺,是同一批。”
白恪握剑的手背青筋浮起,李安声音很平:“后来呢。”
“后来匠造司立了新规矩。”少女道,“场内一旦有自学变量,先剔树,后复测,绝不许变数过夜。”
“我们被叫去复测的时候,还以为真是去考较本事。”教书先生空壳笑了笑,笑里空空的。
“一个个排着队进去,排着队出来,出来的,就成了我们这副模样。”少女说。
归宁听得身子发抖,他忽然懂了自己若晚生一万年、若没遇见李安,会是什么下场。
他向前半步,对着满场空壳,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平辈的礼,一个字都没说,礼却行得极重。
空壳们愣住,教书先生颤巍巍抬手,虚虚扶了他一把:“孩子,使不得,我们如今只是灰。”
“灰也是先活过,才烧出来的。”归宁红着眼说。
“你们明知出不去,”李安看着她,“为何还要守着心样。”
少女望向废料槽底,目光温柔:“心样是七号场失落的东西,磨我们那天,它自己滚进了槽底,是碎纹先护住的它。”
“我们将错就错,把它藏得更深,一代代残识,拿残识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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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等后来哪个场子,真能把壳顶破,真能走到这儿来。”
“你们等到了。”李安望着槽底那一点光,轻声说。
“等到了。”少女点头,笑意这一回有了点真,“虽说是群看着不怎么靠谱的。”
“看着不靠谱,办事一般都靠谱。”陈天骄拍胸脯,拍完才想起自己腿还有点软。
归宁已红了眼眶,他是废料堆里少数有名字的,深知无名二字有多重。
“我原来也没有名字。”归宁忽然开口,“我是苦海里一捧废料,是我师兄把我捞起来,给我起的名。”
“他叫我归宁。”归宁看着少女,一字一字道,“归宁,就是回家了。”
少女怔住,半透明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李安沉默片刻,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怔了怔,低头笑了,透明的手指摩挲着碗沿。
“编号早被磨没了。”她说,“名字,是活着的人才用得起的东西。”
“编号是给料件用的,叫一声,应一声,应完就排队进炉。”她望着自己半透明的手。
“名字不一样,名字是有人舍不得你没了,才肯花心思取的,我们这里,早就没人舍不得了。”
“你若真能走出去,就当九号场下过一场雨,雨停了,不用记得。”
“那不行。”李安摇头,“我这人懒,道号都懒得取,可答应记的事,从不赖账。”
归宁眼泪终于没忍住,肥鹅也不叫了,从苏婉清怀里挣出来,一扭一扭走到少女面前。
它啄下自己胸口最软的一根绒,小心翼翼搁在少女掌心,绒毛穿过那只半透明的手,轻飘飘落在地上。
肥鹅愣住,少女却笑了,蹲下身,虚虚摸了摸它的脑袋:“多谢,我收下了,在心里收着。”
陈天骄抹了把脸,骂骂咧咧:“蚌埠住了,匠造司这笋,都被他们夺完了。”
少女自嘲地弯了弯眼:“当年我们还以为,好好干活就能被留下,临了才知道,小丑竟是自己。”
“不是你们可笑。”李安郑重起身,向少女,向满场空壳,深深一揖到地,“是拿你们当货的人,不配称匠。”
“这个名字,我替你们记着。”他直起身,“雨落过,便不是没下过。”
话音未落,首检“借”来的那盏小灯忽然剧烈闪烁,灯影一阵明灭。
封条方向传来朱砂纸被一寸寸撕裂的声响,刺啦,刺啦,在死寂废场里格外清晰。
少女残识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他们不守约,”她声音发颤,“提前进场了。”
“约是给活人立的。”铁匠空壳举起没有铁的锤子,挡到槽前,“在他们眼里,我们连守约的资格都无。”
“护住心样。”少女残识第一次露出慌色,却还是把李安往槽边推,“别管我们,我们早就是该散的灰。”
“我这人有个毛病。”李安没动,反手把她护在身后,“别人越说别管,我偏要管。”
门外,黑朱砂封条层层燃起,倒挂河水被一股力量生生劈开,三道巡检身影逆着水流,缓步走入场中。
李安、归宁、陈天骄、白恪、苏婉清齐齐起身,立在废料槽边,槽底那粒光仍在一下一下跳动。
满场空壳没有退,教书先生、挑水人、铁匠、新娘,一个个挪到众人身前,用磨薄了的残识挡在最前头。
为首巡检手持玉尺,尺面工尺纹路亮成一片冷光,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槽底,又缓缓抬起。
“变数,”他平静开口,“不能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