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分裂


    域九·终末第3天·倒计时37:03:55


    第三天——营地裂了。


    裂得悄无声息——又轰轰烈烈。


    起因是水。


    域九没有水。三十七个小时以来——人们靠域八穿越前灌进水囊里的最后一点存水解渴——王建国在暗红的岩层下挖出过一条湿缝——渗出来的液体——李在勋化验之后说“含铁量高到可以铸剑“——喝了会肾衰竭。


    所以水是定量的。朴智慧管着水——她按医疗原则分配——老人孩子多一份——病人多一份——健康成年人——减一份。


    第三天早上——七盏灯那边的一个人——来抢水了。


    他叫马鲁夫——四十四岁——马来西亚商人——域二丛林里被毒藤割伤过腿——落下病根——走路有点跛。他抢的是一个孩子的水——小满的水——理由是——


    “反正你们要回家——回家的人——喝不喝无所谓——我们要留下——留下的人——得活着走进去。“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油库。


    归阵营的四个年轻人当场把马鲁夫按在地上——拳头落下去——很快——阿米拉尖叫——朴智慧冲过去护住水囊——王建国嘶吼着拉人——


    三十秒后——两派的人——隔着营地中央的那道“无形的线“——对峙起来。


    线的这边——八十六个人——线的这边——没有了——九十四个人里有八个在夜里悄悄“变了心“——他们挪到了线的那边。


    线的那边——十五个人——七盏灯——变成了十五盏。


    不到一天——灯的队伍——翻了一倍。


    “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线这边——一个中年女人哭喊——她的丈夫在域五冻死了——她独自带着儿子走到终末，“你们在帮那个东西——杀我们——每一个碰灯的人——都在告诉祂——‘人类——可以收割‘——“


    “我们没杀你们！“线那边——一个年轻男人吼回来——他的手在抖——他面前的新灯才亮了几个小时，“是你们要拖我们去死——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什么都不剩——我们只是不想——什么都不剩——这有错吗！“


    “周天成错了吗！刘阿婆错了吗！他们现在在灯里——不痛——不老——有亲人——你们呢——你们要带着我们——去熄灭——还管那叫‘尊严‘——“


    “够了——“


    一个声音——不大——但整个营地都听见了。


    是礼萨。


    存在哲学者——从域七之后——他说话越来越少——但每说一句——都像往深井里丢一块石头——要等很久——才听见回声。


    “你们两边——“礼萨慢慢地说，“说的都是‘怕‘。“


    “这边怕的是——熄灭。那边怕的是——永远困在灯里。“


    “怕——是同一个怕。“他环视两侧——那双见过存在消散的眼睛——平静得近乎慈悲，“祂要的——就是这个怕。祂不需要你们打——祂只需要你们——怕——怕到互相看着对方——都觉得对方手里的‘活路‘——是自己的‘死路‘——“


    “九个域——祂一直在练这个。“礼萨说，“域三——让我们怕彼此是替身——域四——让我们怕遗忘——域六——让我们怕恐惧本身——域七——让我们怕不存在——现在——祂终于——让我们怕彼此。“


    “这是最后一个域——因为这是——最后一层怕。“


    他弯下腰——从地上——捧起一把暗红色的沙——沙从他的指缝里漏下去——


    “你们看这沙。害怕的人——看它——看到的是‘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没有路——没有救——所以要去灯里。不害怕的人——看它——看到的也是‘什么都没有‘——但没有关系——我们九个域——就是从‘什么都没有‘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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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域一——‘什么都没有‘——我们造了营地。域二——‘什么都没有‘——我们结了同盟。域三——‘什么都没有‘——我们定了暗号。‘什么都没有‘——从来杀不死人。“


    “杀死人的——是‘以为只有灯‘。“


    他把最后一粒沙——也放回大地——直起身——


    营地——安静了。


    连马鲁夫——都被按在地上——忘了挣扎。


    “那你说怎么办。“线那边——年轻的男人——声音哑了，“圣人——你倒是说个办法——你老婆在域三死了——你妈妈——阿米尔说——‘在等你‘——你不想见她吗？“


    礼萨看着他——很久——


    “想。“他说，“我每天——每一秒——都想。“


    “但我在域七的灰原上——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妈妈——不在那盏灯里。灯里那个——是她‘最想让我看到的她‘——是我‘最想看到的她‘——是两个愿望——叠出来的照片。“


    “我妈妈——在我的记忆里。“礼萨说，“记忆——不用永恒保存——记忆——只要‘曾经存在过‘——就完成了它的使命。“


    “如果我回家——我妈妈还活着——我会抱着她——告诉她我有多想她。如果——回家之后——熄灭是终点——那我在熄灭之前——会想她想满最后一秒。“


    “这——才是‘想‘。“


    “灯里的——不是‘想‘——是‘想‘的标本。“


    线那边——有人的眼睛——动摇了。两盏灯——在新主人的脚下——轻轻晃了一下——像被这段话——吹动了。


    就在这时——


    “说得好。“


    一个声音——从两条线的正中间——传来。


    所有人转头——


    哈里德——从营地边缘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走进所有人的视线。


    他走得不紧不慢——穿过对峙的两群人——走到那道“无形的线“上——站定——


    “存在哲学者。“他对礼萨点点头——像学者对学者，“‘想的标本‘——这个说法——很精彩。“


    “可惜——“他抬起眼——


    金色的——瞳孔。


    不是隐喻。是物理意义上的——金色的瞳孔——在暗红的天幕下——像两粒烧化的金子。


    “你们连‘标本‘是什么——都还没搞清楚。“


    阿米尔猛地上前一步：“哈里德——你的灯呢？“


    “灯？“哈里德笑了。他环顾四周——一百盏金灯——“哦——你们还没发现吗？“


    “灯——从来不是给每个人的。“


    “灯——是给你们的。“


    他抬起手——指向天幕——指向倒计时——指向那片垂死的、暗红色的宇宙——


    “而我——“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整个营地的火光与人影，“我是——来收灯的。“


    知识点：营地分裂的“抢水“冲突，是社会心理学“资源稀缺→群际冲突“的经典剧本（现实冲突理论，realistonflicttheory：谢里夫“罗伯斯山洞实验“证明，只要资源短缺+分组标签，男孩夏令营都能在三天内分裂敌对）。而礼萨“想的标本“之辩，则源自现象学对“回忆“（erinnern）与“图像再现“的区分——真正的思念是“朝向对象“的意向行为，而灯里的幻象把“意向“本身制成了标本——正如本雅明所说：复制品失去的是“灵光“（aura）——在场性、唯一性、与生命的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