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云从四知院回到安华院，回想着与苏丞相的对话，左思右想总觉心下仍是不安稳，便唤了春枝过来。


    “春枝，你将这封信悄悄地送到恭王府，就说是给暗军营的湛泸首领。”


    苏青云将一片纸折入信封，盖上火漆递给春枝。


    春枝瞧着手上薄薄的信封，问道：“小姐，奴婢是现在去送，还是等天黑了再去？”


    “天黑再去吧。”


    春枝应喏，先退了出去。


    -


    幸王府后院一处八角凉亭。


    “此乃今春第一茬的丰台青芽，沈大人尝尝。”


    李承冕将沈丘面前的杯盏倒入滚水，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丘满面含笑，略略谦辞道：“幸王殿下客气。今年第一茬的丰台青芽，都御供了吧？”


    闻言，李承冕笑着温而道：“沈大人各方面消息都很灵通，便连这第一回御供的茶，沈大人也了如指掌。”


    京兆尹沈丘笑而不语，只拾起杯盏品了一口香茗。


    入口生香，先苦后甘，回味无穷。


    二人各自饮了几口茶，沈丘放下杯盏，率先开口说道：“杨风十有八九已经供出本官，不知幸王殿下下一步如何打算？”


    “无妨，他知道的也就是表面信息而已，碍不了大事。”


    李承冕又品了一口，方才放下茶盏，神色间一片泰然自若。


    “可是暗军营毕竟是暗军营，这些年来，也不是浪得虚名，不可不重视啊。”


    沈丘再是镇定，心下总有一丝担忧：他与幸王私下勾结毕竟是事实，两人也联手做过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虽然说杨风这个传话的中间人并不可能知道那些事，但暗军营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只要给其抓着一个头，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了。


    更何况，众所周知的是，暗军营在时间这方面秉持着一寸光阴一寸金的原则，再难再复杂的事情，也没有他们一个月查不出进展的。


    如果有，那恐怕只是恭王愿意放对方一码，故意停掉了而已。


    听出沈丘心底的那一丝担忧，李承冕目光放远，沉默了一会儿。


    沈丘见此，那一丝担忧倏然放大。


    他就知道，幸王方才一句“无妨”，大概只是年轻气盛之言。


    而且他又是个文职王爷，不过近一年才初涉朝堂，哪里能想象到暗军营的铁血手腕？


    可李承冕却是看够了远处树枝上的一对鸟儿为食打架，方才幽幽收回目光，声色平淡地说道：“既然暗军营这么厉害，那便收到我们手里，让它为我们所用便是了……”


    闻言，沈丘不禁狠狠一震。


    他严重怀疑自己刚刚是出现了幻听，遂不可置信地盯着对面才弱冠的少年王爷问道：“幸王殿下，您可知您方才在说什么？”


    “本王当然知道。”幸王温和一笑，与沈丘对视，“本王说，要让暗军营为本王效力！”


    李承冕说到最后，面上虽然还是笑着，话语里却已经不复一丝温度。


    这样冰冷得如同寒冬冰锥一样的话语，就这样倏然插进沈丘的心间，令他不自觉打了一个寒颤。


    一瞬间，他觉得幸王简直太过狂妄。


    暗军营是什么组织？


    它可不是朝廷设立的什么机构，它可是恭王赤焰军下的一组！


    赤焰军屹立不倒，他如何让暗军营易主？


    还是说……面前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王爷，居然想吞掉赤焰军？


    不可能，这完全不可能。


    赤焰军是恭王一点点建立起来的，就连当今圣上也不一定能成为它真正的主人，面前这个人怎么可能做得到？


    这不亚于天方夜谭。


    但是……


    沈丘看着面前之人温煦而笑的样子，他又觉得他并不是在说空话。


    纵他才及弱冠、初涉政治又如何？自己现在不是正坐在人家的王府凉亭里喝茶？


    更何况，他们之前还联手做过几件事，现下回想起来，哪一件不是在惠及自己的同时，又在为对面之人一步步铺桥搭路？


    说起来是他在利用他的王爷之便，然而反过来，又何尝不是对方在利用他的身份之便呢？


    沈丘的心思几经反转，最后终于回归于平静。


    但见他举杯以茶代酒，对李承冕说道：“既然幸王殿下有如此打算，那本官也不急了。在此，便也先恭祝幸王殿下心想事成！”


    李承冕一直目光清冷地看着沈丘思绪反复，见他终于下定决心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禁真切地笑了，举起杯盏与沈丘碰了一下。


    初时弱小没有关系，他终会一步一步变得强大。


    就比如，眼前这个人第一次登临幸王府，只是为了利用他的声名势力，为自己行方便。


    可几次互利下来，他筹谋得当、格局广大，已然将对方的利用化作了自己的棋路。


    那么这个人，就不可避免的，终有一天要成为他的棋子了。


    茶再好喝也没有多饮的道理，遂几杯茶下肚之后，沈丘便提出告辞。


    “沈大人且慢。”李承冕出声留住了他，直接问道：“昨日大人的属下许少尹，带人在跃明河段挖出了三十具尸体，大人这事眼见着是瞒不住了，可有想过让谁来当替死鬼？”


    沈丘闻言，嘴唇翕动。


    可他还没说出来呢，李承冕却是随意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笑着摇头道：“陈烨已然不行了。三十条人命，他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胆子。”


    听李承冕这么一说，沈丘听出味儿来，不禁躬身拱手相问：“看来幸王殿下是有合适的人选了，不如点与下官知晓。若下官成功避过此劫，定记幸王大恩！”


    李承冕听着沈丘忽然改变的自称，嘴角嘲讽勾起，与其说了一个名字。


    “这……”沈丘面色惊变。


    李承冕却是云淡风轻地踏出八角凉亭，抬眸看向天空卷舒各态的白云。


    “不然沈大人以为，本王的收用暗军营之语，仅是纸上谈兵、说说而已吗？”


    沈丘听之，心中再度一惊。


    看来自己，真的小看这位年纪最小的王爷了。


    不过任谁也难以想到吧？


    这样一位年纪最小，最没有资格争权夺利的王爷，居然有如此大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