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敬你我年少
吃过饭,季溪闻跟季明丽出去玩了。
除夕夜,村子里的广场上人满为患,烟花照亮了半个苍穹,张橙来得比较早,站了一个漫步机,身体所有支撑点都交给扶手,两腿踩得非常快,荡得很高。
“你要上来吗?”她笑眯眯望着季溪闻。
季溪闻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等了许久的小胖墩不满意了,“我等了好久了,下一个该是我了。”
“去去去。”
张橙不耐烦地摆摆手,“一边去。”
“我就不走。”
小胖墩脸蛋冻出了两坨红晕,掐着腰,愤怒地瞪大了眼睛,“我们老师说了,做人要讲道理。”
“呵呵。”
张橙俯下身,恍若恶魔低语,“你老师那是瞎说的,大人的世界里,根本没有讲道理这个规则。”
小胖墩吸吸鼻子,“我不信。”
“我不玩。”季溪闻抓了抓张橙的手,轻声说,“给他玩吧,咱俩也河边走走。”
“那好吧。”张橙哼了声,爽快下来了。
河边的风格外凛冽,河里的溪水凝结成冰,附近的树干上空空如也,落叶凋零。
“你姐没来吗?”
“来了,跟她男朋友约会去了,不知道钻到哪里了。”
季溪闻双手塞进兜里,下巴抵在柔软暖和的围巾里。
提到男朋友这个词,张橙撞了撞季溪闻,“后天就是你生日了,那位少爷是不是要来了?”
“嗯。”
季溪闻低下头,“我感觉有点折腾,让他别来,但是他不听。”
“你爷爷奶奶知道你们俩之间的事情吗?”张橙问。
“不知道。”季溪闻说,“家里只有明丽知道。”
“啧啧。”张橙搓了搓手,“你奶奶要是知道,估计会觉得很抓马,预想中的女婿没了,多了个孙女婿。”
季溪闻:“……你这么一说,我还是等等再跟他们说。”
张橙一愣,“什么意思?我就开个玩笑,你还真打算把少爷介绍给家里人呢?”
“迟早的事。”
季溪闻低下头,踢了踢石子。
张橙震惊得嘴巴都张大了。
比起季溪闻,她恋爱经验可谓是丰富,但是没有一段恋情能超过三个月。
谈的时候就很仓促,分也是说分就分。
“这么认真啊?”张橙问。
“嗯呐。”季溪闻抬起了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眼睛乌黑清澈,像是夏天澄澈的泉水,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辫子,“我很喜欢他。”
张橙沉默会儿,凶巴巴地说,“等他来了,让他请我吃饭,吃贵的。”
“知道了。”季溪闻笑着抓着她的手。
她们在湖边绕了一圈又一圈。
幽蓝的天幕繁星闪烁,广场上嘈杂的人声像是波浪,两个挤在一起的身影像是穿过了时光。
童稚时期。
年幼的季溪闻抹着眼泪,不明白爸爸妈妈为什么又不回来。
张橙扎着两个冲天辫,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我妈妈说了,有的人的人生是先甜后苦,有的人的人生是先苦后甜。”
“你以后一定会遇到很好很好的人。”
……
季溪闻回到家的时候,刚十点。
早在半个小时前,池遂就催着她上号打游戏了。
刚进门,黑不溜秋的院子里忽然传到一道声音,把季溪闻吓得原地跳了下。
“你姐姐呢?”
小婶婶面无表情地摁开了廊下的灯。
季溪闻回头朝着门口看了一眼,“她还没回来吗?”
“没有,打电话也不接。”小婶婶脸色黑如锅底,“你们俩没在一起是不是?”
季溪闻正想帮忙遮掩一下。
“你可蒙不了我,你可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小婶婶拿走她手里的车钥匙,说,“我出去找找。”
“……好。”
等小婶婶怒气冲冲出去后,季溪闻才进来客厅。
炉子仍旧热着,厅长趴在地上哼唧了声。
季溪闻在它旁边蹲下来。
小狗仰起头,眼睛浑浊,尾巴却翘了起来。
“汪汪……”
叫声有气无力。
季溪闻叹了口气,捏了捏它的嘴筒子,“你是不是饿了呀?”
厅长甩了甩尾巴。
季溪闻起身去厨房找了根火腿肠,撕开外皮,一口一口喂给了它。
“明天早上我给你包饺子吃,我今天刷视频的时候学会了一种新包法。”季溪闻把包皮丢进了垃圾桶里。
“汪汪。”
小狗仰着头,尾巴甩得很欢。
除夕夜,外面的烟花亮到了凌晨,季溪闻一晚上都睡得不踏实,第二天醒得很早。
罗美霞正坐在炉子边揉面。
“醒啦?”
“嗯呐。”
季溪闻撸起袖子,说,“奶奶我来帮你。”
“你去玩去吧。”罗美霞穿了件红色新袄,人也显得很有精神,她双手都在面团上,侧过身,示意季溪闻来掏兜,“来拿压腰钱。”
每年都有这个流程,是百元钞票缠在了桃树枝上,用红线绑着。
季溪闻放进兜里,“谢谢奶奶。”
罗美霞笑了笑,“对了,你看看厅长碗里还有饭没?没有给它整点东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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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季溪闻去墙角的饭盆里看了一眼,里面还有昨天晚上剩的饭。
“厅长,我去给你包饺子。”
季溪闻撸起袖子,冲着趴在旁边的厅长说。
小狗蜷缩在垫子上,沉沉地睡着,没有任何反应。
季溪闻低头摸了摸它的脑袋,没有往日那种暖暖的温度,她摸到了一片冰凉。
“……”
季溪闻蹲在那里,久久没动。
小婶婶从房间出来,穿了件新衣服,喜气洋洋地说,“溪溪,你干什么呢?”
季溪闻没吭声,转到了另一边看着厅长,它眼皮闭合着,像是睡了很香的一觉。
“你这孩子,怎么不说话呢?”
小婶婶不满地啧了声,刚走过来,又愣住。
她脸色变了下,伸手在小狗的鼻子前试了试。
“……死了。”
罗美霞揉面的动作一顿。
随后响起她的叹息声,“还行,起码又熬过了一个年头。”
爷爷季滔坐在门口的凳子卷烟,他属于老人里偏瘦的类型,两只手又瘦又黑。
当年就是他把厅长抱回来的。
村子东头一户人家养的小土狗下了五六个崽子,他要了一个。
狗崽子虽然瘦弱,瞧着却精神。
那时候季滔单手轻轻松松拎起厅长,抱回了家。
“挖个坑埋了吧。”季滔低着脑袋,点燃烟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弥漫的白雾里,他含糊道,“狗能老死也是好的。”
季家村里的人死了以后大都埋在庄稼的地里,麦田里隔一段路就有个小坟包,农村的人最讲究红白喜事,尤其是白事,人死后一定要埋在这里,这样才算是回到家了,才能落叶归根。
季明强拎着铁锨在自家田地里边上挖了个坑,厅长尸体上蒙了层白布,他把铁锨丢到一边,喘着气说,“我埋进去了啊。”
季明丽看向季溪闻。
季溪闻蹲在边上,垂着脑袋点点头。
厅长一直都是只活泼的小狗,高兴的时候喜欢摇尾巴,围着人打转,如今它安安静静躺在坑里,不免让人唏嘘。
季明强又开始填土,一捧接着一捧,渐渐地将小狗的尸体掩埋。
季明丽伸手拍了拍季溪闻的脑袋,“不要太难过了,寿终正寝一直都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
“我知道。”
季溪闻吸吸鼻子。
其实她昨天晚上喂厅长吃火腿肠的时候,就有预感了。
它大概率不饿,吞咽的速度很慢,却还是把那一根火腿肠慢慢吃完了。
季溪闻小时候不高兴的时候,它就会叼着布袋扔到她脚边。
季溪闻抓着丢了出去,它就屁颠屁颠再叼回来。
一来二去,直到把她逗得开开心心才停下来。
昨天晚上不太想吃那根火腿肠,最后却慢慢吃完了,好像是再陪着她玩最后一次。
“……下辈子我们再一起玩吧。”
季溪闻拍了拍土,将泥土拍平。
昨夜凌晨时分下起了小雪,泥土掺着雪,触手格外冰凉,她的手指被冻得通红。
埋完厅长后,三人就回了家,开始挨家挨户地拜年,忙完都中午了。
午饭依旧很丰盛,只是季溪闻味同嚼蜡,她帮着季容将碗洗干净,回房间坐了一会儿,又去了一趟地里。
这边的空气有很重的泥土味道,没有融化的碎雪将世界染成白茫茫的一片。
季溪闻发呆发一半,兜里的手机响起来。
是池遂的电话。
她立刻接听,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你在哪呢?”
“我在家啊。”季溪闻低声说,“我又来地里了,我一想到厅长我就坐不住,想哭,你说我是不是太没出息了?”
“你就是念旧,只要走到你心里的,你都很难放下,这有什么呢?”
池遂语调温和平静。
“……”
季溪闻吸吸鼻子,眼泪却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只小狗,可是再也不会有一只小狗会陪着她长大了。
现在她长大了,小狗却没了。
“我还没有给它买那种很贵的狗粮呢,我给它买的衣服还在路上,没有发过来……”
季溪闻抬起手擦了擦眼泪,“但是它以后再也不用等待了。”
池遂温和地应了声,忽然说,“季溪闻,你想我吗?”
“想啊。”
“那你回头。”
这句话温柔得不可思议,语调又很轻,像是担心惊动谁。
季溪闻握着手机的指节骤然发紧。
她猛地回过头。
不知何时出了太阳,乌云退散,昏沉沉的天突然放晴——
空无一人的小路上出现一个人。
他慢慢走到季溪闻面前,随后蹲了下来,歪着头说,“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季溪闻仍处在他突然出现的惊讶里,呆呆地问:“什么?”
“魔法。”
池遂打了个响指,眼睛弯了起来,“你只要想我,我就会出现的魔法。”
……
冬日里最好的晴光落在这里。
敬你我年少。
敬这爱意绵长。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