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此夜月圆人亦圆
满殿蓦地一静。
朱元璋整个人愣在了座上。
平日里一句话便能叫满殿噤声的大明天子,此刻竟被小孙女这一勺南瓜泥喂得怔在了原地,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先是怔,再是呆。
然后,他脸上的惊愕渐渐化作了笑意。
老朱顿时把什么天子威仪都抛到了脑后,忙不迭地捋开颌下的胡须,半个身子几乎探过桌沿,眼巴巴地盯着那柄小木勺,生怕孙女手一抖把这一口洒了,嘴更是早早张开,只等着那点南瓜泥送过来。
“哎……哎!爷爷吃!爷爷吃!”
那一勺南瓜泥送到半路,已经洒了小半。
剩下的那一点,被老朱小心翼翼地含进嘴里,连勺头都舍不得放开,抿了又抿。
“好甜的南瓜!咱这辈子就没吃过这般香甜的南瓜!”
他直起腰,扭头就冲马皇后嚷开了:“妹子!你瞧瞧!满屋子的人,咱孙女头一口喂的是咱!是咱这个当爷爷的!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丫头心里头最惦记咱!”
马皇后横了他一眼,脸上虽还带着笑,眼神里却分明多了几分不服气。
“瞧把你给美得,尾巴都要翘到奉天殿的鸱吻上去了,孩子懂事,那是妙云教得好。”
豆豆见皇爷爷吃了,咯咯笑得花枝乱颤,转头又舀了一小勺,晃晃悠悠地递向了马皇后:“奶……奶奶,也吃!”
马皇后脸上那点酸意,眨眼间就没了。
“哎呦,奶奶的小乖乖!”
她顿时眉开眼笑,俯身含住孙女递来的那一口,末了还不忘朝老朱扬了扬眉,神情颇有几分得意。
随后是徐达、贾氏、常穆英……小姑娘如同一个小小的散财童子,手底下稳稳当当,一人给分了一点点甜头,哪怕只是勺尖沾了点米汤,也把一桌子长辈哄得心花怒放、眉开眼笑。
徐达张嘴的架势,跟当年冲阵时一样猛,差点把勺子一块咬了。
朱标不禁抚掌感叹道:“五弟,你这闺女当真了不得。小小年纪,竟懂得先天下之乐而乐,这般聪慧灵透,往后若是长大了,指不定要胜过多少须眉男儿。”
此时的朱橚,正一边听着,一边手里不闲着。
常穆英方才剥好一整只大闸蟹,蟹黄蟹肉堆得满满当当,刚搁在朱标碗边,朱标的注意力全在侄女身上,还没来得及动筷子。
朱橚的筷子便顺其自然地伸了过去。
夹起。
挪回。
落进自己碗里。
一气呵成,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闻言,他把蟹黄往嘴里一送,毫不客气地自吹自擂起来:
“那是自然!也不瞧瞧是谁的种!我朱老五的闺女,天生便是这天下顶顶聪颖的富贵命!”
常穆英低头一看,丈夫碗边空空如也。
再抬头一看,朱橚嘴角还沾着一点金黄的蟹黄。
“老五。”
“嗯?”
“那是我给你大哥剥的。”
朱橚嚼了两下,咽了,一脸真诚:“大嫂手艺真好。”
……
两个小家伙自顾自地埋头大快朵颐,桌上的大人们也终于正式推杯换盏起来。
今夜上的酒,是小厨房特意用去年的陈年桂花,配着上好糯米酿出来的桂花稠酒。
酒浆浓白如乳,入口清甜绵软,带着一股子沁人心脾的花香,后劲十足。
朱元璋端起酒盏,站了起来。
“咱方才说了不念祝词,可这一杯,咱得说两句。”
“头一样,老五这趟仗打得漂亮,替朝廷狠狠争了口气,也让西南那几家都掂量清楚了,咱大明的便宜,不是谁想占就能占的。”
“第二样,老五家的两个小的,今日满岁,一个能吃,一个嘴甜,都是康健的好孩子。”
“第三样,东宫添了丁,咱又多了个孙子。”
他环顾一圈,声音放缓了些:“一年之中,三桩大喜,咱老朱家,有福气。干了!”
“干!”
众人举杯相庆,一饮而尽。
酒一落肚,老朱的兴头就上来了。
他一扭头,正瞧见徐达端着酒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再看杯中,酒水竟连浅都没浅多少。
“天德,你这是喝酒,还是养鱼呢?”
“给咱换大碗!”
“你那女婿在外头立了大功,你这当老丈人的,今日不陪他喝趴下,你休想走出这坤宁宫的大门!”
徐达也不含糊,一挥手,叫人抬来两只海碗,往桌上一墩。
“陛下既这么说了,臣今日就舍命陪女婿!”
两个老头相视一笑,齐刷刷把目光转向了中间的朱橚。
朱橚早就在提防这一刻。
方才那几轮,他已经使尽了浑身解数:趁着众人看豆豆喂饭,悄悄把酒倒进了桌下的痰盂;举杯时袖子一遮,酒顺着袖口洒了一半;实在躲不过,就把酒含在嘴里,转头假装咳嗽,吐进了帕子里。
正当他要故技重施,把海碗里的酒往身后泼时——
“老五。”
徐达一只大手按在了他肩上,似笑非笑:“你袖子怎么湿了半截?”
朱元璋凑过来,低头往桌下一瞅,冷笑一声:“痰盂里怎么一股桂花香?”
朱橚顿时头皮发麻。
一个开国皇帝,一个当朝第一名将。
这两位在酒桌上联手,那阵势比战场上的千军万马还要凶险三分。
朱橚赶忙告饶:“爹,岳父,儿子前日才从船上下来,这胃里头还翻江倒海呢,今晚真喝不了太猛……”
“少废话!”朱元璋眼珠子一瞪,根本不吃这一套,“男子汉大丈夫,打了胜仗回来,连三碗酒都扛不住?传出去叫军中袍泽笑话!老大,给他满上!”
向来温润端方的太子朱标,今夜的心情显然也极佳。
看着弟弟全须全尾地大胜归来,又替朝廷狠狠压住了西南的局势,朱标眉宇间常年被繁重政务压着的沉郁尽数散去,眉眼含笑,当真亲自提着酒壶走上前来,给朱橚倒了个溜尖溢满。
“五弟,父皇与徐叔叔盛情难却,你便受了吧。”
朱标倒完酒,自己竟也端起了一整盏,温声道:“这一杯,为兄也敬你,敬我大明水师扬威南洋,也敬你平安归来。”
连平日里甚少饮酒的大哥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朱橚哪里还能推脱?
他看看碗,看看大哥,一咬牙,端起海碗,仰头便灌。
咕咚,咕咚,咕咚。
一碗见底。
“好!”
朱元璋和徐达同时叫好,紧跟着又是一碗。
“这一碗,给你接风洗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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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碗,贺两个小的周岁康健!”
“这一碗,罚你糟蹋了咱的好酒!”
“这一碗……”
朱橚在二人的连番轰炸下,再加上朱标在旁边时不时温声劝饮,几轮下来,已是四五碗下了肚。
饶是他体魄强健,眼前也渐渐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重影,俊脸烧得通红,舌头都有些大了。
而向来不胜酒力的朱标,在连陪了几盏之后,白皙温润的脸颊上也迅速染上了一抹酡红,眼神迷离起来。
宴过半巡,这酒桌上的画风,便逐渐朝着极其诡异而荒诞的方向一路狂飙了。
“老五……五弟啊!”
朱标抱着朱橚的胳膊,一边摇晃,一边长吁短叹:“你……你是不知为兄有多苦啊!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每日天不亮……天不亮就得坐在文华殿,批那些……那些没完没了的题本!”
“户部要银子,工部要木料,御史台那帮老学究……天天盯着孤的衣服颜色弹劾!孤……孤也想跟你们去南洋,去打仗,去抓海盗,去骑大象啊!”
朱橚被晃得头晕目眩,醉眼惺忪地拍着兄长的后背,胡言乱语地安慰道:“大哥……别愁!等……等过几日,弟弟带你上天!咱们开……开飞艇去!往那些御史脑门顶上……扔臭鸡蛋!”
“好!一言为定!”朱标感动得一塌糊涂,死死搂着朱橚的脖子不撒手。
另一头,两个老的也喝开了。
朱元璋一手搭着徐达的肩,一手拍着桌子,舌头打着卷:
“天德!咱……咱当年刚入红巾军,就数你小子最讲义气!老子偷了一只烧鸡,你……你替老子顶了方丈二十板子!咱这辈子……都记着你的好!”
徐达晃了晃脑袋,眯着眼睛纠正道:“陛下……你记差了!那是汤和!替你挨板子的是汤和!臣……臣当年负责在后厨放风,分了半个鸡屁股!”
“放屁!就是你!”朱元璋眼珠子一瞪,指着徐达的鼻子胡咧咧,“就是你!你小子当年还偷看过村头王寡妇洗衣服!”
徐达顿时急了,猛地一拍桌子:“胡说八道!臣当年那是帮寡妇挑水!朱重八,你莫要凭空污人清白!”
“挑水?挑水能挑到人家后院去?你还敢跟皇帝顶嘴?信不信咱削你官爵?!”
“削就削!我明日就告老还乡,回凤阳种地去!”
两位叱咤风云的开国君臣,此刻像两个在村头抢泥巴玩的老顽童,扯着彼此的衣领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
马皇后与贾氏坐在对面,一边给吃饱喝足的孩子擦嘴,一边看着这四个醉得东倒西歪、丑态百出的男人们,无奈地对视了一眼,齐齐按住了发痛的太阳穴。
“造孽啊……”贾氏叹道,“真是越老越没出息,当着小辈的面,连几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都往外抖。”
马皇后倒是见怪不怪,端起汤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冷笑一声道:“由他们闹去,左右明日早起头疼的,又不是咱们。”
常穆英也扶着额头,看着挂在朱橚身上傻笑的自家夫君,哭笑不得道:“母后说得是,太子平日里看着沉稳,喝了酒竟跟个三岁孩子似的,明日醒来怕是连朝都不好意思上了。”
朱雄英托着下巴,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小声嘀咕:“原来父王也想逃学……”
两张高脚小座上,朱有炤吃饱了肚子,靠着椅背打起了小呼噜,嘴角还挂着一粒南瓜糕渣;豆豆则攥着那只五彩小海龟,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
徐妙云悄悄端了一盏温热的醒酒汤,走上前去,轻柔地替朱橚抚着后背,把汤喂进他嘴里。
朱橚一边喝着醒酒汤,一边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妙云……我……我没多喝……我还能……还能自己走回去……”
徐妙云轻轻替他擦去嘴角的酒渍,眼底满是无奈,又满是温柔。
“知道了,殿下最厉害了,先歇歇吧。”
……
酒阑人散。
朱标被常穆英扶回东宫,一路见着宫人便煞有介事地点头叫人“平身”;徐达被贾氏塞进马车,嘴上还硬说自己清醒得很,话音未落便靠着车壁打起了鼾;朱橚则被徐妙云哄上软轿,临落轿帘还一本正经地给轿夫指了条反路。
坤宁宫里,终于安静下来。
宫人们早已收拾干净,只在窗边留了一盏小灯。
朱元璋喝完醒酒汤,靠在榻上,却迟迟不愿意入睡。
他披着件旧夹袄,推开半扇窗,望着天上那轮月亮出神。
马皇后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厚实些的披风搭在他肩上。
“重八,想什么呢?”
朱元璋没回头,过了半晌才慢慢开口。
“咱在想……当年在凤阳皇觉寺里撞钟的时候,有一年中秋,连半个发霉的麦饼都讨不到,只能就着井水啃干草根。那时候咱就在想,若是哪天能顿顿吃上白米饭,身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便算是把这辈子活到头了。”
马皇后在他身边坐下,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在濠州,咱被关在柴房里,饿了三天。”
朱元璋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是你揣着刚出锅的烧饼,一路跑过来塞给咱,那饼子烫得很,把你胸口都烫起了泡。”
马皇后垂下眼,轻声道:“多少年的事了,还记着做什么。”
“记着。”
朱元璋转过头看她。
灯下,她鬓边的白发比前两年又多了几根。
“咱这辈子,忘了的事多了,这件忘不了。”
“谁曾想,老天爷待咱老朱不薄。”
“江山有了,大明稳了。”
“儿孙绕膝,四海升平。”
马皇后抬手,替他把披风的领子拢了拢,指尖碰到他脖颈上一道旧疤,停了一停。
“老天爷待你不薄,是你自己拿命拼来的。”
“只是重八,你记着,今晚这一桌人,比什么江山都要紧。”
“标儿累,你往后少压他些;老五野,你别总拿靴子吓他;孩子们还小,你这个当爷爷的,得活得长长久久的,看着他们一个个长大。”
朱元璋没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了老妻那只粗糙却温暖的手,握得紧紧的。
窗外,桂花的香气还没散尽,远处宫墙外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爆竹,大约是哪家街坊得了吴王府送去的喜饼,正关起门来过节。
“妹子啊……”
“今夜这月亮,是真圆啊。”
马皇后靠在他肩上,望着那轮月亮,轻轻笑了。
“是啊。”
“人也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