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芒在一片雪白中停下。


    「悼亡之锤」不再闪烁，像是被周围的颜色染上了灰寂。


    而它主人停在原地，


    发丝在风雪中交错，看不清神色。


    奇怪的是，原本不断朝着这边赶来的怪物们，似乎也在这一刻停下了脚步。


    无数双或浑浊或贪婪的眼睛注视着那个身处战场中央的身影。


    “你是要杀我，还是去救他呢？”


    少年高高提起嘴角，


    语气里是掩盖不住的戏谑。


    漆黑的双眼里，跃动着兴奋的、怨毒的火焰。


    它傲慢的抬了抬下巴。


    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审视着面前的一切。


    “来吧。”


    它笑着说，仿佛早有预料。


    “杀了我就能结束这一切。”


    污染物之王说着，冲姜莱张开了双手。


    如果忽略它眼里难以掩盖的恶意，


    那么，它在此刻看起来就像个虔诚迎接死亡的信徒。


    “明智的领袖应该懂得在什么时候做出取舍。”


    “舍小而保大，这不是你们人类最熟悉的吗？”


    它的目光扫过两人间短短的几米距离，


    就像在面对一个淘气的孩子般循循善诱，


    “已经很近了，不是吗？只是需要一点小小的取舍罢了。”


    它的话音被寒风吹散在夜空里，


    砸落在地上，没有激起一丝一毫的雪花。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


    在它的视线里，


    原本近在咫尺的姜莱在开口喊了几声名字后，


    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深蓝色的身影眨眼间就消失在黑夜中。


    在这过程中，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它。


    “不对。”


    少年对着面前的空地喃喃自语着。


    空洞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那块「超级粘鼠板」。


    最开始被黏住的那一批双头变异动物已经被踩踏得不成样子，


    而后方的怪物们依然在执着地向前。


    这是它的指令，也是它的计划。


    是它从属于人类的记忆里学会的东西——


    只要能取得最终的胜利，舍弃一小部分是正确的。


    “这不对。”


    少年的嘴唇不断开合，


    “我们明明应该是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她明明是我观察过的最聪明的玩家，怎么会做出这么不明智的选择？”


    某种猜想在此刻被否定，它的神情愈发癫狂，


    “这不对，这不对！”


    皮囊剧烈的颤抖着，


    笼罩在身上的人皮似乎都要因此而脱落。


    少年猛地抬起眼，瞳孔里似乎有一朵黄色的小花在绽放：


    “将离，动手！”


    寒风刮过，一道雪白的身影出现在它身边。


    雪花静谧的落下，停留在女人的发间。


    将离没有立刻行动，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


    从自己那块异化为金属的皮肤上抚过。


    那双猩红的眸子看向了此时面露狰狞的污染物之王：


    “你破防了。”


    她淡声道。


    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一丝嘲讽的意味。


    将离也确实没有要嘲讽的意思，


    她只是直言直语习惯了。


    污染物之王闻言，挪动视线，一寸一寸地对上将离的眼睛。


    皮囊的蠕动在这一刻瞬间停止。


    “你有病吧。”


    半晌，少年人性化地叹了口气，


    “总算知道002为什么要躲着你了。”


    提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将离眸光微动。


    但很快，她的视线就重新投向了营地的方向。


    “哪怕是异种，也多学学人类语言的艺术好吗？”


    少年有些嫌弃，


    “别在这种时候说这么煞风景的话。”


    将离丝毫没有被嫌弃的自觉，一板一眼道：


    “我说的是事实。”


    她认真地强调：“你就是破防了。”


    污染物之王的面皮狠狠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不等它开口辩解，将离忽然道：


    “你被这具皮囊影响得太深了。”


    说着，将离似乎是产生了疑惑：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话一出口，她像是刚反应过来般，立刻改口道：


    “哦，我忘记了，你们做「污染物」的，没有自己的名字。”


    少年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它的神情看不出任何异常，


    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姜莱消失的方向：


    “我有名字。”


    它也认真地纠正，


    “我叫「小开」。”


    将离面无表情的看它一眼：


    “这不是你的名字，这是这具尸体的名字。”


    说完这句话，将离似乎陷入了某种思考：


    “奇怪，明明你连名字都没有，为什么却和这具尸体融合得这么好呢？”


    雪花落在她同样为白色的睫羽上，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吧。”


    她向来古板无波的语调在说这句话时，


    隐约带着一点微妙的上扬意味。


    但污染物之王对人类的语言还没有到精通到这种程度，


    它暂时还无法分辨出人类语言里蕴含的复杂情绪。


    自然也就品味不出其中的怪异。


    就听将离接着道：“到底是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呢？


    污染物之王缓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具年轻的皮囊比它之前使用过的任何皮囊都要好。


    不仅仅是融合程度，还包括了一些特殊的原因。


    或许是因为年轻，或许是因为体质好，


    在抵御「变异菟丝花」时，它显然要坚持得更久一点。


    起码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从皮肤里钻出那恶心的黄白色小花。


    可为什么能融合得这么好呢……


    的确是污染物之王从来没有思考过的问题。


    「工具」只要好用不就对了吗？


    为什么要去深究背后的原因呢？


    至于它的名字……


    好像……也曾拥有过吧……


    思及此，剧烈的疼痛在身体里炸开。


    少年的眉头皱了皱。


    刚萌芽的思绪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扭转。


    ——可将离说得也对，


    这具皮囊竟然对它造成了如此深刻的影响，


    这是前所未有的。


    它不停更换皮囊的办法和精神寄生类似，


    在这个过程中，


    难免会和身体里还未来得及消散的意识，产生短暂的交融。


    “所有能力的使用都是有代价的。”


    污染物之王这样说道。


    那些属于死人的东西，很快就会彻底消失。


    哪怕有影响，也只是如一颗石子投入大海般微不足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