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极其隐晦、早已深埋记忆深处的接头暗号骤然入耳。
李涯浑身一僵,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心脏猛地骤停一拍。
这句暗号,是他当年潜伏出征前,唯一专属的佛龛对接密语。
时隔数年从未响起,他几乎已经彻底将其遗忘。
他强压心底滔天波澜,面上不动声色,飞速思索利弊。
他假装淡定沉默,短暂犹豫片刻,咬牙低声回对口令。
“孤龛暗处待春雷。”
暗号对接无误,前方车夫脚步一顿,明显身形一震。
车夫缓缓转头,眼底再无普通车夫的质朴,只剩特务的凝重。
他语气压抑着极致的激动,低声快速叮嘱。
“佛龛同志,终于联系上你了,总部重启你的潜伏序列!”
“你蛰伏多年、身份干净,是我们埋在130团最完美的棋子!”
“继续保持现有身份,照常工作生活,静静等待后续密令。”
“后续任务、情报清单、行动指令,会陆续通过秘密渠道送达!”
李涯坐在车上,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心心念念的安稳日子,他拼死想要留住的普通人生。
在这句简单的指令落下之后,彻底被撕得粉碎。
车夫不再多言,专心拉车,稳稳将他送到家属小院门口。
待李涯下车落地,车夫一言不发,转头迅速消失在街巷深处。
李涯僵在原地,久久未曾挪动半步,神情呆滞、失魂落魄。
他缓步抬脚,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慢慢走回自家院内。
推开家门,屋内灯火温暖,妻儿欢声笑语,温馨和睦。
可这份温暖的烟火气,再也暖不透他骤然冰冷的心底。
他看着眼前安稳幸福的家,心底满是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侥幸期盼无数个日夜的事情终究落空。
他最恐惧、最逃避的那一天,终究还是如期来临了。
.....
渝都军统大厦,顶层核心会议室门禁紧闭,气氛压抑到极致。
厚重的窗帘尽数拉合,屋内灯光惨白,映得众人面色紧绷凝重。
毛人凤端坐主位,满脸烦躁与疲惫。
台下一众军统高层、情报骨干整齐落座,无人敢随意出声。
其中尤以两人最为局促,分别是外勤行动处处长张奎、电讯破译处处长周淮。
这二人分管外勤渗透与密电侦听,是针对130团情报工作的核心负责人。
沉寂数秒后,毛人凤率先开口,语气满是积压已久的憋屈。
“我最近压力大到夜夜失眠,整日如坐针毡!”
“你们所有人扪心自问,我们军统手握全国最顶尖的情报网络。”
“人手、经费、权限样样不缺,可现在做成了什么样子?”
他猛地抬手,重重拍在桌面,怒火瞬间彻底爆发。
“现如今我们对北方130团的情报,完全是漆黑一片!”
“他们的兵力部署、军备扩充、驻地动向、作战计划,我们一无所知!”
“委员长为此数次当众训斥我,骂我尸位素餐、毫无用处!”
“颜面尽失不说,整个军统的脸面,都被你们彻底丢光了!”
毛人凤目光凌厉,死死盯住下方的张奎与周淮,字字铿锵,厉声怒斥。
“平日里领饷最快、抢功最积极,一个个自诩情报精英!”
“可真到了要用你们的时候,全员束手无策、一无所获!”
“花费巨额经费养着你们这群人,连一支队伍的情报都摸不透!”
“别人打仗步步清晰,我们打仗两眼一抹黑,纯属被动挨打!”
“我倒想问问你们,平日里的手段、本事、情报网都去哪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下属纷纷低头,无人敢直视毛人凤的目光。
被当众点名施压,外勤行动处处长张奎硬着头皮率先起身。
他满脸委屈,一开口就直接甩锅,矛头直指一旁的电讯处。
“局座,属下冤枉!绝非外勤队伍懈怠失职,纯属电讯处拖了后腿!”
“我们外勤前后派出十余批探子,拼死渗透130团防区!”
“可每次探子刚摸到边缘,我方密电联络就彻底中断!”
“没有电讯破译配合,无法接收前线讯息,探子要么暴露被抓,要么失联撤退!”
一旁的电讯破译处处长周淮瞬间脸色铁青,立刻起身反唇相讥。
“张奎你休要胡乱栽赃!电讯体系全程满负荷运转,从未出过纰漏!”
“是你们外勤人员能力不济、行事鲁莽,每次行动动静太大!”
“130团反谍体系极其敏锐,你们一露头就被锁定,关电讯何事?”
张奎当场急眼,当众争执,丝毫不肯退让。
“我能力不济?若是你们能破译对方加密频段,提供预警情报!”
“我们外勤何须盲人摸象?就是你们破译进度为零,全盘拖死外勤!”
周淮寸步不让,语气冰冷,当众回怼。
“对方情报系统全面加密,密电格式独树一帜,根本无从下手!”
“换谁来都破译不了,这是硬件差距,不是我电讯处不作为!”
两人当众相互指责、彼此推诿,会议室里瞬间吵作一团。
其余资深情报骨干见状,连忙起身纷纷附和诉苦,场面混乱。
“局座,130团内部反谍筛查极为严苛,层层审核、日日复盘,毫无漏洞!”
“他们内部风控严密到极致,普通人根本混不进去!”
“哪怕侥幸潜伏进去,稍有异动就会被立刻排查锁定。”
“对方还有专属加密通讯与外部情报联动体系,全程无死角防控!”
“我们的情报渠道,在130团的严防死守下,几乎全部失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尽数倾诉心中苦水,各自推脱责任。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不是众人不愿出力,而是对手的情报与反谍实力太过碾压。
毛人凤冷眼看着二人争吵,抬手重重一拍桌面,厉声喝止。
“够了!事已至此,相互推诿、互相甩锅,毫无半点用处!”
喧闹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闭口不言,低头屏息。
毛人凤怒火稍稍压下,眉宇间依旧萦绕着化不开的凝重。
他心里清楚,众人所言非虚,130团的情报壁垒确实固若金汤。
常规外勤渗透、电讯破译,在对方的严防死守下完全无从突破。
会议室瞬间归于死寂,再也无人敢当众争吵甩锅。
毛人凤面色阴沉,冷眼看着台下一众骨干,沉声施压。
“废话我不想再多听一句,困难谁都知道。”
“现在我只要办法,立刻、马上拿出可行的对策!”
“不管什么手段,我要在最短时间拿到130团的核心情报!”
一众军统高层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气氛再度陷入压抑。
僵持片刻,一名负责潜伏布局的参谋硬着头皮率先开口。
“局座,属下有一计,我们可以重新筛选外围人员,分批微量渗透。”
“以平民、商贩、劳工身份混入奉省驻地,慢慢扎根打探。”
毛人凤闻言冷哼一声,满脸不耐,直接当场否决。
“分批渗透?太慢了!”
“等你扎根打探出消息,前线仗都打完十场了!”
“我要的是短期成效,这种长线布局毫无意义!”
又一名后勤情报官员连忙起身,提出新的方案。
“局座,那我们可以尝试重金策反130团底层士官与普通士兵。”
“底层人员管控松散,更容易被钱财打动,获取基础情报。”
外勤处长张奎立刻摇头反驳,语气满是无奈。
“行不通!130团军纪极严,底层士兵忠诚度极高。”
“而且他们薪资待遇远超各部,寻常重金根本打动不了。”
“即便侥幸策反一两人,也接触不到核心机密,毫无用处。”
电讯处长周淮紧跟着起身,提出自己的专业方案。
“局座,我们可以加大设备投入,全域捕捉对方加密频段。”
“集中所有破译精英,日夜攻坚,强行破解通讯密码。”
毛人凤听得头疼不已,咬牙出声疯狂吐槽。
“说了等于白说!”
“你们之前攻坚数月,连对方密码规则都摸不到!”
“现在临时抱佛脚,纯粹浪费时间、浪费经费!”
“你们提的这些办法,要么难度极大根本无法落地,要么周期太长远水解不了近渴!”
“全是无用之策,没有一个能短期内做出成绩!”
接连数套方案全部作废,一众高层彻底没了底气,纷纷叹气。
压抑之下,众人忍不住再次感慨起130团恐怖的情报实力。
“说实话,不是我们无能,是130团的情报体系实在太离谱。”
“谁能想到,昔日咱们军统老大戴立,如今彻底归顺130团。”
“戴立深耕谍战数十年,论查卧底、抓间谍,没人比他更懂。”
“有他坐镇,咱们的小手段在人家眼里形同儿戏。”
另一人连忙附和,越说越心惊,越说越无力。
“不止戴立,130团的情报力量根本不是单一体系!”
“红网情报系统专司对外溯源侦查,无人能破。”
“安保局把控内部风控,二十四小时筛查异动。”
“孙阳嘉、戴立亲手指挥的行动队,更是专职清剿卧底密探。”
“内外三层防控,全方位锁死所有情报漏洞,根本无从下手。”
一名老特务越想越慌,压低声音道出最惊悚的猜测。
“说句不好听的,说不定咱们会议室里,就藏着130团的间谍!”
此话一出,全场瞬间哗然,所有人下意识警惕看向身边同僚。
有人立刻开口猜忌,眼神来回扫视身旁众人。
“此话有理,最近几次行动次次落空,次次被对方预判。”
“极有可能是咱们内部早就被渗透,有人暗中通风报信!”
“不会是外勤处执行任务时故意放水,暗中投诚了吧?”
张奎瞬间暴怒,当场回怼猜忌自己的人。
“你胡说八道!老子兢兢业业办事,你凭什么怀疑我?”
“我看倒是电讯处天天接触核心密电,嫌疑比谁都大!”
周淮立刻挺身反驳,反手猜忌对方,场面再度混乱。
“一派胡言!我看是你们外勤常年外出,最容易被收买策反!”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人心惶惶,人人互相猜忌、彼此提防。
好好的军情对策会,彻底变成了内部猜忌、互相攻讦的闹剧。
毛人凤看着眼前乱象,听着耳边无休止的争吵猜忌。
胸口怒火翻涌,气血上涌,被这群手下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名身着普通文职制服、样貌年轻青涩的办公人员快步闯了进来。
正在内斗猜忌的一众高层瞬间停下话音,纷纷侧目看来。
在场所有人都身居高位,无人认得这名底层文职人员。
没人知道他的身份,更不明白他为何敢擅闯顶级机密会议。
毛人凤本就怒火攻心,此刻被贸然打断,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他冷声开口,语气带着极致的威严与凛冽的杀意。
“放肆!此乃军统最高机密会议,何人敢擅自闯入?”
年轻文职无惧全场威压,躬身抱拳,语气急促恳切。
“局座!属下有绝密重大情报汇报,关乎北方战局大局!”
毛人凤眉头死死皱起,正在气头上的他根本没有耐心周旋。
“好,我给你一次开口的机会。”
“若是你今日说不出能让我满意的情报,扰乱军机会议,立刻军法从事!”
话音落下,会议室气氛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替这名年轻人捏了一把汗。
可年轻文职依旧沉稳,当即拱手提出自己的要求。
“局座,此情报等级极高,涉密极重,属下请求单独汇报!”
“一旦外泄,不仅情报失效,我方潜伏棋子也会瞬间暴露身死!”
毛人凤眼底寒光闪烁,稍稍沉吟,压下了心头的怒火。
眼下众人束手无策,死马当活马医,他选择姑且相信对方一次。
“可以。”
他缓缓起身,对着台下一众高层沉声吩咐。
“所有人原地待命,不许走动,不许交谈,等候我回来。”
说完,毛人凤带着这名年轻文职,转身走入会议室侧方的绝密密室。
台下一众军统高层面面相觑,心中满是疑惑与好奇。
漫长的等待过后,紧闭的密室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先前满脸阴沉、怒火滔天的毛人凤,此刻面色彻底改观。
他脸色红润,眉眼舒展,脸上挂着难以掩饰的狂喜与激动。
整个人的精气神焕然一新,之前的压抑挫败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