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试验
他将颗粒火药的构想与益处简要说了一遍，并展示了那份详细的流程图纸。
曹文炳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待朱瞻均说完，他沉默片刻，方谨慎道：“殿下深谋远虑，下官钦佩。”
“然火药制备，关乎国家重器，历来规制严谨，所用原料、配比、工序，皆有祖宗成法可依。”
“下官掌局十年，未敢有一丝逾越。”
“这‘颗粒’之法……闻所未闻。”
“湿混、造粒、抛光，工序繁复数倍，且需添置新器，耗费不小。”
“万一……万一新药性能不稳，或制备中出甚差池，下官万死难赎。”
他身后的几名老匠头也纷纷点头，面露难色。
朱瞻均早有所料，并不动气，缓缓道：“曹主事恪尽职守，本王明白。”
“然祖宗成法，亦非亘古不变。”
“昔日之火绳枪，今时之燧发枪，岂非变革？”
“神机营新军初战告捷，火器之利已显。”
“然现有火药之弊，曹主事当比本王更清楚——烟雾大、残渣多、易受潮。”
“若不改进，便是限制了火器威力的瓶颈。”
他向前一步，目光诚恳：“曹主事，火药局年年按例制备，岁岁平安，固然无过。”
“但若能造出更胜一筹的火药，助我军威，岂不是大功一件？”
“本王可向皇爷爷请旨，若颗粒火药研制成功，火药局全体有功人员，必有重赏擢升。”
“所需新制设备、物料开销，皆由神机营专项拨付，不动火药局原有公帑。”
“研制期间，一切试验皆在局内严密监控下进行，由曹主事您亲自督管，安全规程可较旧法加倍严格。”
“如何？”
曹文炳神情微动。
他久居冷衙，升迁无望，若真能借此立下功劳……且太孙殿下将安全与主导权仍交予他，诚意颇足。
此时，张三丰悠然开口：“曹大人，老道于方外，也略通些物性之理。”
“这火药之燃，实为瞬息之氧化。”
“粉状药堆积紧密，空气难入，故燃烧不完全，生烟留渣。”
“制成颗粒，留有隙缝，如柴薪架空，风助火势，自然燃得更快更透。”
“此非妄言，乃自然之道也。”
老道仙风道骨，言语平和却自有分量。
曹文炳对这位传奇人物早有耳闻，闻言不禁又信了三分。
他沉吟良久，终于一咬牙，躬身道：“殿下思虑周详，真人为证，下官……愿尽力一试！”
“只是，兹事体大，请容下官与局内几位老师傅详细商议规程，并先小规模试制，验证无误后，再逐步推行。”
“正当如此。”朱瞻均展颜，“那便请曹主事尽快召集人手，我们一同拟定详案。于谦。”
“在。”
“你留在此处，协助曹主事，协调物料、匠役，并负责与神机营的联络。”
“遵命！”
合作就此达成。
此后半月，火药局内一片忙碌。
精制原料的池窑日夜不休，酒醋粘合剂的比例经过数十次调试方确定下来。
而最重要的颗粒机，则根据朱瞻均的草图，由火药局的老木匠、铁匠与张三丰带来的工匠共同打造。
第一台样机是手摇的，铜滚筒上的孔徑反复修改了三次，才达到既能让湿润药泥顺畅挤出，又不会因压力过大导致过早干燥堵塞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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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刀的速度与滚筒转速的配合，更是调试了整整两天。
当第一捧均匀的、米粒大小的褐色湿颗粒从机器末端落下时，围观的曹文炳和老师傅们都屏住了呼吸。
阴干的过程小心翼翼，专辟了一间四面通风、严禁烟火的棚屋，竹筛层层架起，由专人轮班看守。
三日后，颗粒阴干完毕。
抛光工序在加了软皮衬里和石墨粉的慢转木桶中进行，一个时辰后倒出，颗粒表面果然泛起一层均匀的暗哑光泽，手感光滑。
筛选后，得到约五斤粒径均匀的成品颗粒火药。
试烧在火药局最偏僻的试验场进行，戒备森严。
同等重量下，颗粒火药燃烧的火焰更明亮，声音更清脆，烟气明显淡薄，残留物是松脆的灰白色灰烬，而传统粉末火药则留下较多黑灰色渣块。
曹文炳捻起一点灰烬，细细摩挲，眼中终于露出激动之色：“燃得……真透！”
初步成功给了所有人信心。
朱瞻均下令扩大试制，并立即将第一批二十斤颗粒火药送回西山神机营，进行实弹测试。
神机营靶场。
特意选了一个无风的下午。
三百支燧发枪，一半装填传统粉末火药，一半装填新制颗粒火药，使用同样的铅弹。
“第一组，粉末药，齐射！”
“砰！”
浓重的白烟瞬间弥漫，笼罩了大半个靶场，数息后方才缓缓散去。
报靶：百步靶，中靶率七成三。
“第二组，颗粒药，齐射！”
“砰！”
枪声似乎更响亮些，腾起的烟雾颜色较淡，且消散速度快了许多，视野清晰不少。
报靶：百步靶，中靶率八成五！
“第三轮速射测试！”
装填传统火药的枪组，射击到第五轮时，已有部分枪支因残渣积累出现火门堵塞或哑火。
而使用颗粒火药的枪组，连续射击八轮，依然保持九成以上的击发率，且烟雾始终未形成严重遮蔽。
测试数据被详细记录。
颗粒火药在燃速、推力一致性、烟雾浓度、残渣量、防潮性等各项指标上，均显著优于传统粉末火药。
报告连同实物样品被火速送入宫中。
朱棣在亲自观摩了对比演示后，龙颜大悦，当即下旨：“颗粒火药之法，甚善！”
“着火药局即日起，按新法全力制备，优先供应神机营。”
“火药局主事曹文炳，尽心王事，擢升工部员外郎，仍兼管火药局。”
“一应有功匠役，赏银晋职有差！”
旨意一下，火药局上下欢腾。
曹文炳感激涕零，对朱瞻均更是心悦诚服，全力投入到颗粒火药的规模化生产中去。
新的、更大型的水力驱动颗粒机开始建造，标准化的工艺流程被刻成木牌悬挂于各作坊，质量控制更加严格。
神机营的燧发枪，在获得更优质、更稳定的“粮食”后，威力与可靠性再上层楼。
而随着颗粒火药的秘密逐渐扩散，大明火器力量的基石，正在被悄然加固，迈向一个更高效、更犀利的时代。
西山脚下，那钢铁与火焰的轰鸣声中，又融入了一股来自化学变革的、更加深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