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纽约游艇俱乐部
西四十四街三十七号。
如果不是有人特意告诉你,从这条街上匆匆走过的人,很可能会把这栋楼当成某个博物馆的侧翼,或者一间已经不再对外开放的旧图书馆。
它是一栋石灰岩建筑,六层高,夹在两侧那些平淡无奇的现代楼宇之间。真正让它显得格格不入的是它的正面——三扇巨大的凸窗,被雕成了三艘古罗马战船的船尾。
石头雕出来的船舷、缆绳、船板的接缝,还有从窗台下汹涌翻卷出来的浪花,全都凝固在半空中,像是这三艘船正从这栋楼的墙里破浪冲出,只是被时间按住了。
陆泽的车停在门口。他推门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三艘石头船。
一百多年前,这栋楼落成的时候,能把名字写进这里那本会员名册的人,一共没有多少。
范德比尔特、阿斯特、还有那个在1907年把全华尔街的银行家锁在自己的图书馆里、逼着他们掏钱救市的j.p.摩根。
摩根那时候是这里的核心会员。他有一艘叫“海盗号“的游艇,据说华尔街上不少能改变这个国家的决定,就是在那条船的甲板上做出来的。
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门房替他拉开了门。
里面很暗,也很静。
隔着这道门,四十四街的车流、几个街区外华尔街的恐慌、那些从上周开始就没停过的破产传闻和电话,全都被切断了。
门房带着他往里走。
穿过一道走廊,是那个模型室。
两层楼高的空间,四壁全是深色的橡木镶板,从地板一直铺到天花板。
而在这些镶板上,从最下面一排到高得需要仰头去看的地方,密密麻麻地陈列着数以千计的游艇模型。
有十九世纪的双桅帆船,有那种烧煤的、烟囱笔直的蒸汽游艇,还有一些造型古怪、只在旧海图上才能见到的东西。
每一艘的比例、缆绳、甲板上的铜件都做得极其精细,玻璃罩下几乎不见灰。墙上高处挂着几幅巨大的海图,纸已经黄透了,边缘卷着。
这里的每一艘船模,背后都是一个家族、一段财富,和一个已经彻底过去了的时代。
陆泽跟着门房走过这个房间。皮鞋踩在橡木地板上的声音,在这个高得有回声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楚。
而就在他从那些船模底下走过去的那几秒钟里,他心里掠过了一点很淡的思绪。
上一辈子他也来过这种地方。倒不是这一栋,但是同一类,档次稍低。
想踏进那些门里,是要“够资格“的。你得有能拿出来看的业绩,得有人愿意替你说话,得有人肯把你引荐给某个已经在里面坐了三十年的老家伙,然后你才能在某个夜晚,穿着刚熨过的西装走进去,跟人握手,寒暄,被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踏进那种门的时候,心里是有那么一点郑重的。
他甚至会在意——在意这些人怎么看他,在意自己够不够格,在意这次被引荐意味着他离那个圈子的核心又近了多少。
而现在,他从这个模型室走过去,心里什么都没有。
那些船模是好东西,那些名字曾经很重,那幅发黄的海图也许值一栋房子。但对他来说,这就是一个谈事的地方。它甚至比不上昨天晚上那个会所——那里的牛排还稍微像样一点,虽然他也没怎么吃。
上一辈子他是那个想被这个圈子接纳的人。今天他走进这栋楼,不是被谁引荐进来的客人,而是坐在这里的一位主人,主动订下位子、亲自做东,把他请了过来。
陆泽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点感慨也就到此为止了。
不过他忽然想到一件更有趣的事:今天真正在意“这栋楼“的可能不是他。
一个人会挑这种地方谈事,是因为他需要这栋楼。需要它的历史,需要它的排面,需要那些名字和那些船模压在自己身后,让他坐在桌子对面的时候不至于太难看。
........
包间在二楼尽头。
不大,深色胡桃木的墙板,壁炉里烧着真火。墙上挂着一幅十九世纪的海战油画,画得很暗,只能看见半边船帆和一片翻起来的浪。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和两杯水,服务生悄声退出去。
约翰·麦克站了起来。
nce。“
陆泽和他握了握手。这只手比昨天电话里那个声音要稳得多,但握上去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力道用得有点过。
“这地方我来了三十年了。“
麦克在他坐下的时候说了一句,“我父亲那辈人就在这儿吃饭。楼下那个模型室,你穿过来的时候看见了吧。“
“看见了。“
“里面有一艘是摩根的。“
麦克说,“‘海盗号‘。1907年他在自己的图书馆里锁了所有人一晚上,那之前,据说好几个决定就是在那条船上定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陆泽一眼。
陆泽没有接。他知道这句话是干什么用的。昨天早上,全华尔街的报纸和电视都在把他和那个1907年的名字放在一起。麦克把他请到这栋楼里,又在他刚坐下的时候提起那艘船,这姑且算得上一种奉承?哈。
服务生进来倒了茶,又退了出去。
麦克把水杯往前推了半寸,没有碰。
“我今天早上一进办公室,就听说了远日点的事。“
他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是憋了一路。
“格雷格·弗莱明。“
麦克说,“从美林辞职,去给你当总裁。刘易斯亲自开的绿灯,竞业条款全免。上午十点,我们摩根士丹利的交易大厅里已经没人谈国会那个法案了,全在谈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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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陆泽说。
“不是快。“
麦克摇了摇头,nce,我在这行三十六年。挖一个人,不算什么。但你昨天半夜刚把三家投行的协议签完,今天早上就把美林的总裁摆到了台面上,楼下还清了两层楼出来。“
他往前坐了一点。
“你不是在建一个基金。“
陆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麦克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目光里有点复杂的东西——一半是老江湖对同行的判断,另一半,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太清的直觉。他隐隐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可能只是显露出冰山一角。
而更让他心里不太踏实的是,他有一种感觉:在那张他看不见的图纸上,摩根士丹利是不是已经有了它的位置?
但他现在没有余力去想这个。
火烧眉毛的是另一件事。
“我们说正事。“麦克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声音沉下来,“三菱。“
“他们昨天下午又来了一轮。“
“什么条件?“
“基本上寸步不让。“麦克的下颌绷了一下,“还是不愿意要普通股,而是优先股,年息百分之十,可转换的,转换价也就比你那份权证高个十美元。他们的代表跟我说,这是‘考虑到当前市场风险‘之后的‘最终报价‘,而且给我们四十八小时。“
麦克说到这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几乎算不上笑的声音。
“四十八小时。“他的指节敲了敲桌子,“他们知道我们缺钱,他们算准了我们除了他们没别的地方去。所以他们敢在这个时候,坐在我的会议室里,跟我谈‘最终报价‘。“
nce,他们要的价钱,快赶上你和巴菲特的条款了。我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现在都准备加入认股权证。“
他抬起眼睛看着陆泽。
“但你和巴菲特凭什么能拿这个价钱?”麦克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你们给的不只是钱。”
“昨天早上八点,你那封信一发出来,市场就活了。即使你一分钱没有实际掏出来,但你知道吗,今天早上我的主经纪商客户撤资的电话少了三分之二。”
“巴菲特也一样。他一出手,全世界立刻就相信高盛是稳的。那份背书,值多少钱?没法算。”
麦克把水杯往前推了半寸,一直没有碰。
“而他们只有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莫名的意味。
“三菱是全日本最大的银行集团,账上的钱比你和巴菲特加起来都多,这一点我承认。但你把他们的名字放到明天的头条上,试试看。纽约有多少个投资者会因为一家东京的银行入股,就立刻相信摩根士丹利没事了?”
“他们那个代表团,昨天下午在我的会议室里坐了三个小时。他们带了七个人,每一份文件都要传回东京,每一句话都要等本部回话。给我下四十八小时最后通牒的时候,那位先生念的是一份准备好的稿子。”
麦克说到这里就停了,没有再往下讲。
那七个人的姿态、那份稿子、那个必须等东京回话才能开口的流程——他一个不稳妥的字都没说,但他和陆泽都在这一行里。在华尔街眼里,谁能定价、谁只是有钱,显而易见。
“所以这个价钱,”麦克说,“不是我完全无法接受。”
“是他们不配这个价钱。”
他往椅背上靠了回去。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壁炉里木头烧裂的声音。
“你昨天在电话里让我等两天。“麦克说,“我照做了。我把他们吊着,我让人放风出去说我们在接触别的投资者。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主要是日本人那边也压紧了。“
他看着陆泽。
“所以我今天请你来。你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办。“
陆泽把水杯放下。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约翰。“他说,“我先问你一件别的事。“
麦克愣了一下。
“你们之前不是拿到银行控股公司的牌照了。“陆泽说,“美联储那边,接下来会怎么要求你们?“
包间里出现了一段很短的空白。
麦克显然没跟上。他张了张嘴,脸上那种火烧眉毛的紧绷,被这个问题撞出了一个岔口。
“美联储?“
他想了想,“合规那边在做方案。杠杆率要往下压,资本充足率要按商业银行的标准来。我们账上那些高杠杆的东西,相当一部分自营盘、部分私募股权、还有一大批结构化的持仓,占资本占得太厉害,得清理出去。“
他说得很顺,因为这些是他手底下的人每天在做的报表。但说完他就停住了。
“这些是往后几个月的事。“麦克皱起眉,nce,我今天来不是谈这个的。合规的事我们有人在做。我现在需要的是——“
“你打算怎么出表?“
陆泽把这句话接在了他的话头上。
麦克的话被截断了。
他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他没有一点急躁的意思,也不像是在绕弯子。他把那个关于美联储的问题问出来,就像这是今天中午他切切实实要谈的东西,而不是好奇的随口一问。
而他麦克的四十八小时、他会议室里那几个日本人、他明天就要给出的答复,好像根本不在对面这个人的日程表上。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稳。
.....麦克忽然有一种有点不安的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