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英台忧子嗣,梁兄真好
展眼已是八月,金风荐爽,桂子飘香。
曹娥江畔芦花渐白,祝氏庄园内外一派清秋气象。
梁山伯与祝英台成婚已半载,这半年来,小两口的日子过得充实而甜蜜,读书丶习武丶练兵丶对弈丶闲话,朝夕相伴,形影不离,情分非但未曾因时光消磨而稍减半分,反倒根愈扎愈深,枝愈发愈茂。
庄园里却有一人,在这半年间悄然生出了一段不该有的心事,此人是祝光的妾室赵清娥。
赵清娥年方二十出头,比梁山伯只大了三岁,生得颇有几分姿色,瓜子脸,柳叶眉,肌肤白净,身段窈窕。
她是祝光几年前纳的妾室,祝光纳她,既是看上她的美貌,也是为了子嗣之念,奈何这几年下来,她与祝光其他妾室一般,始终未能有孕。
祝光如今待她虽不苛责,谈不上什么恩爱,不过是锦衣玉食地养在后宅,与养一只金丝雀无异。
赵清娥年纪轻轻入了这深宅大院,而祝光年长她近二十岁,她与那些同样无所出的妾室们,日子过得如古井般波澜不起。
直到梁山伯入住祝家,这个英武挺拔丶文武兼资的年轻人,如同一块石头投入了她那潭死水般的心湖,荡开的涟漪再也收不住了。
她多次藉故出现在校场边,远远望着梁山伯甲胄在身丶纵马持槊的身影;也多次有意无意地在廊下与他相遇,盼着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寻常的一句问候:她还常故意听下人们议论梁郎今日又做了什么,又得了什么赞誉。
她明知这是不该有的心思,可念头偏偏如野草一般,越是想拔除,越是疯长。
这日,秋阳正好。
赵清娥刻意换了一身颇为明艳的衣裳,又在发间多簪了一支簪子,揣着一只小食盒,悄然在庄园里一片竹林等候,不多时就见梁山伯穿过竹林小径而来。
赵清娥深吸一口气,款步迎上去,装作偶遇的模样,面上堆起盈盈笑意,唤了一声:「梁郎。」
她将食盒捧到梁山伯面前,打开食盒,柔声道:「这桂花糕是我亲手做的,请梁郎尝尝,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梁郎成日里读书练兵,辛苦得很,我————我倒是想照应梁郎。」
说话时她抬起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望着梁山伯,一颦一笑丶一举一动,皆拿捏着分寸,又将自己那份心思递了出去。
梁山伯没接食盒,微微侧身,与赵清娥之间隔开了一步距离,拱了拱手,道:「多谢赵姨美意,只是英台已在楼台备了茶点等候,山伯不便在此久留。」
赵清娥见他这般客气疏离,面上微微一僵,仍不死心,又将食盒往前递了递,声音既柔腻又委屈:「梁郎,我知道我不如英台,我只是想对你好,就这么一点心意,你也不肯收么?」
梁山伯神色一正,将声音压低:「赵姨请自重。今日之事,山伯只当是赵姨一时糊涂,往后不可再如此。也请赵姨放心,今日之事,你知,我知,不会教第三个人知晓。」
他说罢又拱了拱手,头也不回地穿过竹林去了。
赵清娥怔怔地立在竹林小径之上,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心中又是羞又是愧,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她原以为自己的姿色可令这年轻人动心,然而对方拒绝得这般乾净利落,不给她留半分念想,却又体贴地为她留了退路。
这夜,楼台二楼婚房内,灯火已熄,月光自窗棂间透入。
祝英台依偎在梁山伯怀中,头枕在他肩窝里,两人同盖一床被子,闲闲地说着家常。
祝英台笑着说道:「梁兄,阿父如今待你是愈发好了。今日在阿父书斋中,他与你说话的神情语气,不像外舅与女婿,倒似父子一般了。阿父这一生都想要一个儿子,偏偏命里无子,梁兄的出现,倒像是将这个遗憾补了一半。我看他如今见了你,比见了我这个亲女儿还要欢喜几分呢。」
梁山伯揽着她的肩,手指在她发间缓缓抚过,笑道:「哪里的话,那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是沾了你的光,外舅疼爱你这个女儿,方才待我这个女婿亲切。」
祝英台想到了什么,忽然收住笑意,轻轻叹了口气,低声感慨道,「只是如今咱们庄园里,有些人议论说梁兄图谋咱们祝氏家业。这些人中,有族中的旁支宗亲,也有一些不长眼的下人。
他们见梁兄文韬武略,又将祝家私兵带得那般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暗地里嚼舌根子。
这些人哪里知道梁兄建功立业的志向,凭梁兄的本事,岂会拘束于咱们这座祝氏庄园?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他们眼中的天,不过是梁兄脚下的一方地罢了。」
梁山伯闻言微微一笑,应道:「知我者,九妹也!」
祝英台噗嗤一笑。
梁山伯被勾起了一番沉思。
祝光膝下无子,自祝英华丶祝英台姊妹出生之后,十多年间尽管连纳了多位妾室,始终未能再生育一儿半女,想来多半是他身子在那方面已有了疾,再难有后了。
这等情形之下,祝光待他这个文武兼资丶住在祝家的女婿愈好,自然愈是难免惹人猜疑,包括了那些祝氏旁支,也包括了徐璋。
事实上,梁山伯对祝氏家业确有图谋。但他图谋的,并非霸占祝氏家业。他的志向远不止于此,不会将自己拘束在这一隅之地。
他图的是,将来争霸天下之时,上虞祝家可以成为他的一股坚实助力,在钱粮丶私兵上提供支援。
为了这份图谋,也为了英台,他盼望祝光能够长寿安康,多活些年头,将这份家业稳稳地持在手中,莫要早早撒手。
另外,这半年来他已在特意留心观察祝氏旁支中的年轻子弟,将来有朝一日,他有必要从旁支中选一位既有真才实学又甘心为他所用的子弟,扶持其接掌祝氏家业。
将来他若果真能代晋,上虞祝家可就是后族了。
这日,秋雨绵绵,天气骤然凉了几分。
素来身子骨不算强健的魏氏,忽然病倒了。祝光急遣人去请了县中最好的医工来诊视,说是风邪侵表,须服药静养三五日。
此时,祝英台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轻轻推开魏氏卧房的门。
魏氏正半倚在榻上,面色有些苍白。
祝英台在榻边坐下,用调羹舀了一勺汤药,轻轻吹了吹,递到母亲唇边,柔声道:「阿母,该用药了。这药是梁郎方才亲手煎的,他说自己不能如女儿一般在榻边侍奉阿母,心中甚是过意不去,亲手生了炉子丶看了火候,略尽一份心意。」
魏氏微微一怔,张口将汤药咽下,轻声说了句:「山伯倒是有心了。」
祝英台服侍母亲用完了药,又替她掖好被角,端着空碗轻步退出。
不多时,房门又开,祝光走了进来,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魏氏的额头,又看了看她面色,问道:「身子如何了?可好些了?」
魏氏点了点头:「不要紧了,只须修养二三日。英台这丫头尽心得很,守在榻前,拭身喂药,事事亲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方才山伯亲自煎了药,他一个女婿,不便进来侍疾,在灶房里亲自看火煎药,让英台端了进来。倒也算是有心了。」
祝光点头道:「山伯与英台都是孝顺的好孩子。这半年来,你我皆看在眼里,山伯虽出身寒素了些,品行端正得很,待人接物处处妥帖,从无半分骄纵或怠慢。」
魏氏也点头道:「我原先对山伯有所芥蒂,祝郎是知道的,他毕竟出身寒门,家境贫寒,当初英台那般胡闹,我心中实是不快。可这半年来我冷眼旁观,仔仔细细地瞧着他,倒不得不承认,这孩子确实难得。
他日日读书习武,在校场上练兵,从不曾懈怠过。咱们家那些私兵,原先散漫成什么样子,你我最是清楚,可如今你再去校场上看看,阵列齐整,号令严明,进退有据。这等才能与毅力,非是寻常年轻人可及。更难得的是品行端正,待英台又极好,他二人恩爱和睦,那份情分不是做出来的。
我原先总觉得,英台嫁了个寒门子弟,是委屈了她。可如今看来,倒是我这做母亲的度量小了。我算是想通了,与其将女儿嫁入高门大户看人脸色,还不如寻一个品性好丶有本事丶又真心待她的女婿。山伯这样的,才是真正的好女婿。我想通了,往后也不会有什么芥蒂了。」
祝光听妻子一口气说了这一大篇,皆是肺腑之言,不禁面露笑意。
他知道,妻子对山伯这个女婿,已是从心底里真正认可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微微一笑:「你能这般想,我心里头着实高兴。山伯这孩子,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你我拭目以待便是。」
魏氏将养了三日,服了汤药,身子就好了。
这日,魏氏与祝英台在房中说着体己话。
魏氏拉着女儿的手,微微一笑:「英台,你阿父心里头有个念想,只是不好当面与你
说。他指望着你能尽早生个儿子,如此他可早早抱上外孙了。
你阿父盼儿子盼了大半辈子,如今这念想转到你身上了。你是不知道,昨日你阿父喝了点酒,悄悄与我说,若是山伯与你生了儿子,他定要将那孩子当亲孙子一般看待。」
祝英台微微羞赧,不过还是坦然含笑道:「阿母,女儿自然也盼着能尽早生下孩子,无论是儿是女,皆是心头至宝。只是这等事,终究要讲究机缘的,我与梁郎成婚不过半载,还年轻着呢。」
魏氏点了点头,似是犹豫了一番,叹了口气道:「说到这个,倒是教我替你阿姊悬心了。你阿姊嫁入徐家,到如今已四年了,可她那肚子,也不知怎的,始终不见动静。
徐家那边对此已有怨言了,更可气的是,竟说是因你阿父不能生,你阿姊随了你阿父,所以也不能生。」
魏氏面上浮起愠色,语气里满是不平:「哼,这等话当真是不知所谓。你阿父好歹生了你姊妹二人,又不是一个子女都不曾生过,怎么就叫不能生了?
他们徐家凭什么将这盆脏水往你阿姊头上泼?依我看,你阿姊身子好端端的,倒是你那个姊夫,也不知是不是他自己身子有疾,才害得你阿姊这四年都没有动静。」
祝英台听罢,心中不禁担忧起来。母亲这一番话,是替阿姊鸣不平,却在她心里投下了一片阴影。
她面上仍含着笑意,又与母亲闲叙了几句,方起身告退。
回到楼台,她在书斋中呆呆坐了半晌,心中暗暗思忖着一个念头。
「是啊,阿姊出嫁四年都没能生孩子,确有些奇怪。阿姊身子素来康健,性情又温婉和顺,在徐家也不曾受过什么磋磨,按理说不该如此。莫非此事真与阿父有关?阿父纳了多位妾室,却十多年皆无所出,如今阿姊又四年不孕。若真是因了阿父的缘故,那我呢?
难道我也不能生孩子了?
纵然她是祝英台,对此事也不能泰然处之了,因为此事关乎她与梁兄的将来,关乎她能否为梁家延续香火。
这夜,楼台二楼婚房之内,梁山伯与祝英台同榻而卧,祝英台照常依偎在他怀中,一头青丝散在他肩窝里。
祝英台将今日母亲所言,连同自己心中的忧虑,一五一十地轻声告诉了梁山伯。
梁山伯听完,将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让她贴得更近些,笑着说道:「九妹,你莫要胡思乱想。你阿父好歹生了你姊妹二人,足见并非不能生,只是子嗣缘薄罢了。
你阿姊四年未孕,其间缘由多着呢,也许是徐璋的缘故,也许是缘分未到,也许是别的什么。
生儿育女这事,你莫要着急,来的时候,挡也挡不住,不来的时候,急也急不来。你
要信咱们的缘分,老天既让你我相遇,还成了夫妻,想来必是会给咱们儿女的。
你我还这般年轻,身子骨都康健得很,好日子还长远着呢。这事顺其自然就好,迟早必会有孩子的,将来你若是生下了几个儿女,只怕你嫌烦都来不及呢。」
祝英台依偎在他怀中,静静地听完,轻轻应了一声,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梁兄真好!」她想,「梁兄也说得对,我莫要对此胡思乱想了!」
无论她心里头有多大的不安,多大的忧虑,到了他这里,总能被他三言两语化解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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