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山伯赏罚分明,英台组建女兵
这日,祝家千名私兵演武完毕后,梁山伯甲胄未卸,径往祝光书斋求见。
祝光正坐于案后,手执一卷书,见梁山伯甲胄俨然,眉宇间犹带校场上的肃杀之气,放下书卷,示意他近前落座。
梁山伯没有坐下,拱手一礼,将今日校场演武阵列松散丶士卒懒慢丶兵器锈蚀丶号令不行,如实道来,既不夸大,亦不遮掩,说罢沉声道:「外舅,如此情状,实不堪称为兵。若不痛加整治,恐有日后之患。」
继而,他郑重提出,将原先五日一练的旧例,改为二日一练。
祝光犹豫:「你所言固然在理,只是咱们祝氏毕竟不是马家那般武力强宗,田产佃客才是立家之本。这一千人几乎皆是部曲,平日在田间耕作,方有粮谷满仓,眼下又正是农忙时节,若是演武太勤,只怕耽误了农事,反倒舍本逐末了。此事不可不慎。」
梁山伯点了点头,恳切道:「外舅所虑,山伯明白。农事为立家之本,这一点断不可动摇。然每次练兵,不过是在午后练半个时辰罢了,绝不至于耽误农事。」
他向前微倾身子,神色愈发肃然,与祝光四目相对:「外舅,此事甚重,山伯不敢不言尽。如今上虞看似太平无事,然天下之势,波谲云诡,岂是我等偏安一隅之人所能尽料?外有强秦虎视,内有门阀倾轧,乱世之中,安能长治久安?
万一有朝一日烽烟骤起,不说流寇乘乱劫掠,马家那二千私兵,若是趁乱来攻我祝氏,以我这一千疏于操练丶阵列不整之部曲,如何抵挡?届时莫说保田产佃客,祝氏阖族性命,怕也危如累卵。」
说到这里,他向祝光一揖:「外舅,未雨绸缪,方可免滔天之祸;临渴掘井,悔之晚矣。山伯既领此千人之众;当为祝氏阖族安危存亡计:不敢懈怠:亦不敢虚言:此事实非寻常家事可比,还望外舅三思,允山伯所请。」
祝光望着面前的年轻女婿,望着他清澈又灼热的眼睛,望着他那副甲胄未卸丶风尘仆仆的模样,沉思了一会儿,终是点了点头:「好,依你所言。二日一练,此事交与你全权调度。」
梁山伯并未就此告退,而是又提议道:「外舅既允,山伯还有一事,须请外舅充准。
练兵赏罚,须得森然有法。
其一,设功过簿」。每名士卒,凡校场上操练优异者,记功;凡消极怠慢丶迟到早退丶阵列不整丶顶撞号令者,记过。
其二,论功行赏。每月一核,功多者赏钱粮丶赐肉食,累积大功者可擢拔为队副丶队主乃至更高级别之军职,俸禄随职而增。
过簿之上,初次记过罚跪于庄园大门之侧,人来人往皆可望见,以此示众;再犯亦罚跪于庄园大门之侧;三犯则在校场之上当众杖责,以做效尤,受杖者非但皮肉受苦,更在袍泽面前颜面尽失。
其三,每年腊月岁末,总核功过簿,排名末十位者,其家来年佃租随之提高;连续两年居末十位丶屡教不改者,其家逐出庄园,永不叙用。」
这一套赏罚之法,有奖有惩,有升有降,既动其切身之利,又动其颜面荣辱,更牵涉家人的生计前途,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祝光仔细听罢,望着梁山伯,目光中已有了赏识:「赏罚分明,恩威并施,既能激励上进,又能震慑怠惰。此策非但有章法,更见心思之周密。贤婿年纪轻轻,竟能思虑至此,实属难得,依此策而行罢。」
梁山伯躬身领命,告退而出。
他走出书斋时,春风拂面,微凉舒适。
祝光这一关过了,接下来是真刀真枪的整治了。
梁山伯回到楼台,祝英台见他进来,忙迎上前,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何了?阿父可答应了?」
梁山伯笑道:「外舅都答应了,二日一练,赏罚方略,一概准了。」
祝英台眉开眼笑,亲自帮他解下甲胄。
梁山伯坐下后,道:「英台,我还有一件事,要与你商议。」
祝英台见他神色郑重,等着他开口。
梁山伯道:「这庄中女子,何止数百。她们之中,不乏身强力健丶胆气不让须眉之人。若是能将她们也组织起来,编练一支女兵,岂非更好?
有些事,女兵做起来比男兵更便宜,譬如贴身护卫外姑丶护卫你丶护卫族中女眷,男兵多有不便之处。
这些女兵若是操练得当,未必不及男儿。将来若真有什么动荡,她们非但可保护自己,还可保护家眷丶保护庄园,而不是手无寸铁地等旁人来救。」
不待祝英台回应,他又将心中盘算好的方略说出:「这支女兵,暂定百人。也是二日一练,每次半个时辰。男兵午后操练完毕,校场空出来了,正好由你率领女兵接着练。
女兵也设功过簿,不过以奖赏为主,罚则不必如男兵那般严苛,毕竟是女子,体面须得顾忌些。此事你若肯出面主持,那是再好不过了。你是祝家女郎,又素来习武,庄中女子见你这般模样,自然有了效仿之心。
祝英台双眸发亮,绽开明媚至极的笑容:「好!梁兄此议正合我意。我早觉得,凭什么只有男子才能习武挽弓?我偏要练出一支不输男儿的女兵来,让旁人瞧瞧,我祝氏庄园的女子也是能披甲持戈的!」
玉娴与银心两个婢女侍立在旁。
玉娴只是抿嘴笑了笑,银心则听得双眸发亮,跃跃欲试之色溢于言表,忍不住插话道:「女郎,我要当女兵!」
她本就生得壮实,又跟着祝英台在万松学馆吃了两年多的苦,风里来雨里去,胆子比寻常婢女大了不知多少,对这等舞枪弄棒之事非但不怕,反而兴致勃勃。
梁山伯看了银心一眼,又转向祝英台,笑道:「我看,银心就可以做你的贴身女侍从,正合适。」
祝英台也看了眼银心,笑道:「梁兄说的是。」
梁山伯又道:「这组建女兵之事,你须得去与外舅说一声方好。」
他方才在祝光那里并未提及此事,并非疏漏,是要先徵得祝英台的同意,而且此事由祝英台这个祝家女郎出面,比他这个女婿要妥当。
祝英台点头:「我这就去见阿父。」
她当即来至祝光书斋,将组建女兵之议细说了一遍。
祝光望着女儿,目光里又是无奈又是宠溺,摇了摇头,笑道:「此事多半是山伯提出的罢?」
祝英台也不否认,上前挽住父亲的手臂,撒娇般摇了摇,柔声道:「阿父,梁郎此议甚好呀。庄中那么多女子,总不能只靠旁人保护。女儿在万松学馆时,也是日日习射的,阿父不也夸过女儿箭术好么?让女儿试一试嘛。」
祝光望着女儿亮晶晶的眸子,想起今日自己在校场边望见她身穿甲胄丶策马英姿的模样,心中骄傲与疼爱交织,哪里还硬得起心肠。
他叹了口气,伸手在女儿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也罢,也罢。你们小两口既已商量好了,为父不拦着了。只是有一条,女兵毕竟是女子,训练不必如男兵那般严苛,莫要练伤了身子。」
祝英台大喜,向父亲行了一礼,高高兴兴地转身去了。
翌日,男兵不练。
祝英台命人在庄中四处鸣锣传话,召集庄中女子聚于校场。
锣声在庄园回荡了半个时辰,陆陆续续有数百女子聚到了校场之上。
这些人中,有四十岁的妇人,有十余岁的少女,也有正值壮年的村妇,衣装各异,神色不一。
有的好奇张望,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带着几分妞怩与不安,也有不少人颇不以为然,女子当兵,成何体统?有几个胆大的妇人甚至扬声问道:「女郎,女子也要舞枪弄棒么?这可从来没听说过!」
祝英台穿着甲胄,骑在青骐马上,抬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
待喧哗渐歇,她朗声开口,语声清亮:「诸位阿嫂阿姊阿妹!我祝英台虽爱红妆,也爱武装,三年前我女扮男装赴钱唐求学,在那万松学馆中与梁郎一道挽弓习射,寒暑不辍,如今我的箭术,寻常男子亦未必及得。
我今日穿了这一身戎装,骑于马上,是要告诉大家一桩事。女子并非只能相夫教子丶
浣衣织布,女子也可挽弓射箭丶持刀御敌!
将来若有一日,兵祸骤至,贼寇叩门,你们的丈夫丶兄弟丶儿子与敌厮杀,你们难道只想躲在房中瑟瑟发抖?你们难道不想亲自保护自己的家眷?你们难道不想让那些杀红了眼的贼兵看看,自己不是待宰的羔羊?」
祝英台的自光扫过众人,语气真诚恳切:「我知道,你们中许多人觉得,女子当兵不合规矩,传出去惹人笑话。可我要问你们,是规矩要紧,还是命要紧?是旁人的闲话要紧,还是自己和家眷的性命要紧?
这些年来,北方兵祸不断,多少城池一破,满城女子沦为鱼肉。那些女子难道没有规规矩矩在家相夫教子么?可贼寇的铁蹄,何曾理会过什么规矩!
此番我组建女兵,非为争强好胜,非为博人眼球,只为有朝一日真有祸事来临,你们不必把命交到旁人手里!」
这一番话落下,那些方才还在交头接耳丶不以为然的女子们,一个个沉思了起来,许多妇人目中泛起了微光,许多少女纷纷昂头望着祝英台,满脸崇敬之色。
祝英台见众人已被说动,与银心一道,当场快速考查起这数百女子来。
她让她们排队一一上前,查看她们的身子骨,让她们试试握矛丶挽弓。考查持续了足足一个时辰,最终从中挑选了一百人,年龄自十几岁至四十岁不等。
其中有一个叫阿棉的少女,年仅十五岁,生得并不高大壮实,但颇有些力气,挽弓的架势也颇像那么回事。祝英台又觉得她面相看着甚是顺眼,将她收为自己的贴身女侍从,与银心一道随侍左右。
阿棉又惊又喜,跪下磕了个头,被祝英台一把拉起来,笑道:「往后不必跪来跪去的,我这里不兴那些虚礼。」
折腾了许久,百名女兵总算挑选停当。
祝英台正自心中满意,转身之际,蓦然望见母亲魏氏不知何时已站在校场边,立在一株老柳之下,也不知已看了多久。
她心中微微一惊,快步上前,向母亲行了一礼,唤了一声「阿母」。
魏氏望着女儿一身戎装以及满头汗珠,望着那支刚刚挑选出来的百名女兵队伍,面色有些复杂:「你打小至今,真是个不安分的。三年前你女扮男装去求学,我拦不住;去岁你要嫁梁山伯,我也拦不住;如今你嫁了人,又闹出这女兵的事来了!」
她的语气里并无怒意,只是透着无奈与感慨,叹了口气,轻声道,「罢了罢了,我也不拦你了。只是莫要太过操劳,莫要逞强伤了身子。」
祝英台心里一暖,上前握住母亲的手,又唤了一声「阿母」。魏氏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带着姐姆丶婢女缓缓去了。
此后一个月,祝家校场上二日一练,每次练兵都杀声震天。
有一名部曲,姓陈名安,是个三十出头的寻常庄稼汉,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妻女,日子过得紧巴巴。
此前操练,他总是排在队末,能躲就躲,能混就混,倒也不是天生懒惰,只是觉得这些队列刺杀之类的东西,与他这扛锄头的农人没什么干系,混过就是。
然而,自梁山伯立下赏罚方略之后,陈安心里就活泛了起来,咬着牙拼了起来,站桩站得双腿发抖也不肯歇,刺杀练到胳膊酸痛举不起矛也不肯停,有一次追击演练还跑在了全队最前头,硬是生擒了「敌军」的旗手。
一个月后,陈安获赏钱粮,分了肉食,还被擢拔为什长。
他捧着赏赐回家这日,老母望着儿子手里那串铜钱和那一方沉甸甸的肉脯,老泪纵横:「我儿有出息了,我儿有出息了————」
他妻子满脸喜色,女儿则扑上来抱着他,仰着脸骄傲地说:「我阿父当官了!我阿父当官了!」
这一刻,陈安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这般扬眉吐气过。
另有一名部曲,姓郭名寿,二十多岁,身强体壮,素来有些不服管束,对梁山伯那套赏罚方略不以为意,嗤笑道:「什么功过簿,还不是吓唬人的玩意儿?我想怎么练就怎么练,那姓梁的还能把我怎的?」
操练时他迟到,阵列站得歪歪扭扭,刺杀时有气无力地戳两下算交差,连队主的号令都爱听不听。
然而,梁山伯整治军纪是动了真格。
郭寿连续三次记过。
头一次,他被罚跪于庄园大门之侧,那里是祝氏庄园人来人往的地方,男女老少都能看见他跪在地上,不过,有一群袍泽与他一起罚跪,他倒也没觉得太丢脸。
第二次,他依然被罚跪于庄园大门之侧,只是这次仅有寥寥数人与他一起了,被来来往往的众人指指点点,甚至被母亲和妻子观望,他这回觉得很丢脸了,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
没几日,他竟又犯过,这回在校场上被当众打了板子,那板子一下一下落在臀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当着千名袍泽的面狼狈不堪。
三次记过后,他不敢犯过了,但还是不努力操练。
这日,他母亲黑着脸不愿同他说话,妻子更是垂泪抱怨:「你看看人家陈安,今日刚领了赏钱回来,还升了什长,街坊邻居都夸他有出息。你呢?你倒好,又是跪在庄门口丢人现眼,又是当众被打板子,我出门买个针线都抬不起头来!」
这一刻,郭寿觉得脸烧得发烫,半晌憋出一句话来:「我————我往后好好练,不至于连那陈安都比不过。」
展眼已是四月,春尽夏来,江左大地又换了新妆。
曹娥江畔柳色已浓,祝氏庄园校场四周的野草疯长到齐膝高。
这日,祝英华归宁省亲,丈夫徐璋随行。夫妇二人进了庄园,在正堂与祝光丶魏氏叙了半晌家常,然后一道往校场行去。
二人行至校场边,立在一排老柳之下,举目望去,俱是一怔。
校场之上,上千名私兵甲胄鲜明,阵列齐整,随着号令进退有序,矛阵冲刺时如墙而进,刀盾格挡时步伐沉稳,那阵势虽还称不上一支精兵,比起以前松松散散丶有气无力的模样,已是判若两军,进步之大,令人咋舌。
祝英华丶徐璋可是知道以前的祝家私兵是什么样子。
此刻梁山伯正亲自率领数十名骑兵,训练持槊陷阵。
他骑在赤风马上,手中丈八长槊稳稳端平,策马驰骋之间,槊锋破空,虎虎生风。身后数十骑紧随其后,马蹄隆隆如沉雷滚过大地,跟着他的节奏纵马冲刺丶端槊穿刺,颇有几分锐不可当的势头。
徐璋站在柳荫之下,望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与嫉恨。
他带着掩饰不住的酸意,对祝英华道:「你看,才两个月,这梁山伯已将祝家兵带成了他的私兵了。呵,当初我就说,这祝氏庄园迟早要改姓,如今看来,倒比我料想得还要快些。」
祝英华闻言,眉头不由得一皱。她知道丈夫向来自负,也知丈夫素来瞧不起梁山伯的寒门出身。她张了张口,想替妹妹丶妹婿辩解几句,又觉得一阵心灰意懒。
她望着校场上那个纵马驰骋丶英姿勃发的梁郎,再望望自己身旁这个满口酸话丶面色阴沉的徐朗,忽然间,有些念头浮上了心头。
梁山伯虽出身寒素,但文武兼资,有真才实学,更有敢作敢当丶不畏艰险的魄力。当初为了娶英台,他一个寒门子弟竟敢去向陈郡谢氏求援,也敢应战马文才,最终凭胆魄丶
才能成功了,绝非寻常男子可及。
而徐璋呢?他是望族子弟,可他文不成武不就,从未带过兵,甚至连族中要务都插不上手,因他不是宗子,在徐家不受重视。他那满腔的骄傲,不过是凭着一个门第罢了。
原先祝英华对丈夫徐璋,虽谈不上什么倾心喜爱,也说不上厌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了就是嫁了,安安生生过日子罢。
可此刻,她望着徐璋,感受着他藏也藏不住的嫉妒与酸涩,心中竟生出了一丝厌恶来,令她自己都不由得暗暗心惊。
恰在此时,只听校场之上,梁山伯一声令下,上千私兵快速有序地退出校场,步伐整齐,甲胃铿然,不过片时,散得乾乾净净,场中只余空荡荡的黄土地。
紧接着,百名穿着甲胄的女兵,有序地步入校场,为首之人正是祝英台。
祝英台穿着一身甲胄,腰间悬着腰刀,骑在青骐马上,英姿飒爽,有一股不容小觑的锐气。身后十名女骑兵相随,另有九十名女步兵列阵跟随,或佩弓箭,或持矛握刀。
入场之后,祝英台率领百名女兵演练起来,哪怕比不过方才千名男兵演武的大阵仗,也练得有模有样。
祝英华怔怔望着校场上策马而立的妹妹,望着她举手投足间那股子不输男儿的英武之气,望着那些女兵听从她号令时的令行禁止,胸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既骄傲又欣慰,还有一股隐隐的羡慕。
她喃喃道:「英台————真是メ样的!」
徐璋望着校场上英姿飒爽丶意气风发的规英台,忧色又阴沉下来,心里愈发郁闷了。
相比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规英华,他公中意眉眼带着英气的小姨规英台,总觉得规英华虽温婉贤淑,却是寻常,没有规英台那种锐气诚风华。
此刻他望着规英台,那份不甘诚遗憾如毒般噬咬着他的心,心内暗叹:「可惜,可惜,英台这般奇女子,竟便宜了梁山伯那个寒门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