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垂怜。”善净师傅道：“当年那些歹人闯进府中，我正在药房配药，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被砍了一刀，可是我命大，没死成，侥幸醒过来后给自己抹了止血的药，在火烧起来之前逃了出去。”


    “当时我身受重伤，真以为是自己要死了，逃出来后被一个农户捡了回去，农户见我可怜，便收留了我，直至我养伤好。”


    “再后来，我跟着村里的一个老仵作学了两年手艺，老仵作没了后，我也没了牵挂，打听到祝家人的牌位被安置在了南泉寺，便到这里来出了家。”


    “这么多年来，我除了每日诵经念佛外，便盼着祝家还能有其他人活着，盼着祝家能大仇得报。”


    苏黎和谢辞静静地听着，他们曾听住持说过，善净师傅因为尘缘未了，所以才独居藏经阁，现在想来，这尘缘确实无法割舍。


    “你竟然还活着，那你为什么不去找范公？”苏黎忽然问道：“当年范公彻查此案，你若是去寻他，他定会护你周全。”


    善净师傅摇摇头，“先不说我当年伤的太重，能走动时已是半年之后，便是去了又有何用呢？伤好后我曾去了一趟上京城，祝家已经不复存在了，当我知晓陛下亲口下令封存此案时，我便知晓，这事没想的那般简单。”


    “范公都无法做主的事，我一个死里逃生的府医又有何用？说出去的话又有几个人相信呢？”


    善净师傅回忆起那段时间，心中感慨万千，从祝家逃出来的那天，他看见漫天的火光下，熟悉的人全部躺在地上，鲜血在他们的身下流淌，哀嚎在他的耳畔响起，又被大火燃烧吞噬。


    他踉跄着来到厢房，看见妻女一个倒在床边，一个倒在床上。


    他扑向她们，将妻女抱在怀中，拍打着她们的脸，试图叫醒她们。


    可女儿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凉，妻子尚且留有余温，在他的呼唤下，强撑着一口气看了他一眼，“快……走。”


    “不，我不走，我要救你们，我是大夫，我能救你们。”他说道，想反手将妻子背出去。


    可是他也被砍了一刀，身上的力气伴随着血液缓缓流逝。


    “走……”妻子已经气若游丝，却拼尽全力抬起手想推他一把，“活……”


    手掌未抵达他的胸膛便已落下，重重地垂在身上。


    他悲痛欲绝，抱着妻子的尸体，心如刀割。


    在大火即将淹没房子的时候，他选择逃出去。


    他不敢回头，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他的嗓子好像被人堵住，连声音都哭不出来。


    那段痛苦的往事，是他最不愿被提起的回忆。


    他在内心对范公是感激的，因为他知道，若是范公不帮忙，他恐怕连替妻女收尸的勇气都没有。


    善净师傅一边回忆着，一边快速转着手中的佛珠。


    苏黎单看善净师傅脸上的表情便知晓他为什么走不出红尘了，太痛了，关于那段记忆实在太痛苦了。


    她想，若不是她当年年纪小，不记事，若不是苏父苏母给予了她所有的关心和爱护，她恐怕也无法平安长大。


    “对不起，乌叔，我不是在怪你。”苏黎低声道：“我只是想着，也许当时你去寻了范公，日子会过得好些，他总能护着你。”


    以范公对这个案子的重视和对祝家的同情，他定会好好安置善净师傅。


    善净师傅勉强笑道：“我知道，你小时便是这样的性子，有话直说，其实这些年我过得还不错，南泉寺虽然小，可勉强能容身，而且我还能陪着素娘和柔娘，已经很知足了。”


    放着牌位的偏殿，是他除了藏经阁最常去的地方，天气晴好时，他会打开偏殿的大门，让阳光洒进来，借着念经的空档，与妻女说着话，


    他会将妻女的牌位抱在怀里，坐在院子里，与她们一起回忆着那些美好的日子，请她们在九泉之下莫要着急，等一等自己。


    他记得他刚来到南泉寺时，师父说他即便是入了佛门也断不了红尘，可他想只要能陪着妻女，当和尚也好，念红尘也罢，这些都不重要。


    “善净师傅，你今日来找我们，只是为了相认吗？”谢辞插嘴道：“恐怕不止这么简单罢？”


    善净师傅颔首，“今日我即便是不来找你们，想来不久你们也会去找我，与其叫你们多心，不如我先与你们相认。”


    苏黎闻言有些尴尬，“乌叔，你猜到了？”


    “这也不难。”善净师傅道：“好歹我也活了这么多年，有些事还是多少能看得出来，你与你阿娘长得很像，我在见到你第一眼时便起了疑心，后来又主动站出来验尸，你们会怀疑我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你们的性子比我想象的要稳重的多，即便是对我的身份起疑，也没有冲动行事。”


    “实际上，我们并未查出什么。”谢辞道：“我原以为你是从上京城出来的，一查之后才发现，当年那件事之后，你刻意隐藏了身份，又不去上京城，只在乡下生活，后来又久居南泉寺，身份更是没有疑点。”


    其实这样的身世，审刑院是能查出来的，但从他下命令调查开始到现在也不过短短两日，青松就是再有本事，也需要时间。


    但就这么简单的线索，他们便推测出这位善净师傅的身世不一般。


    他们查到善净师傅在出家前确实跟着一位老仵作学了两年，也找到了曾救过他的那家农户，再往前却再也查不到了。


    善净师傅在那村子里待了两年，借用了那家农户远房侄子的身份，因为从未出过远门，连路引都不需要。


    当然最叫他们起疑的是因为善净师傅会医术，在他们的调查中，寺里的僧众曾说过，善净师父精通药理，也会针灸正骨头。


    但这些信息他们在那个村子里从未听说过，那个远房侄子更是家境贫寒，字都不认得几个。


    谢辞可不相信一个人能仅靠这几本医书，便成为大夫，也不相信一个目不识丁之人，会突然饱读诗书。


    而善净师傅如此这般隐瞒，定是他本人刻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