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海看到了，嘿嘿一笑，“哟，相机都带来了？也别光拍一个人，给老师也照一张！”


    全班开始大笑，起哄。我脸红了，但也大大方方地站起来给王长海照了一张。他摆着v字手势笑出一口白牙，活脱儿就是个欢乐的农村青年。


    然后在王长海的号召下，全班同学扭过头朝着我的方向微笑（当然也有很多木讷腼腆的同学丝毫没笑，目光苦大仇深），我们有了第一张合影。


    班级的气氛瞬间轻松了很多，他中断了冗长的各项通知，突然倚靠在讲桌上，开始跟我们语重心长地讲起自己的初中生活。


    我们津津有味地听着，末了，他长叹一口气说：“你们长大就知道了，初中时候交到的朋友，最贴心，最难得，最真诚，最长久。等到了大学，人都变复杂了，很难再有真心相待的同学，哪像现在，你们是最好的年纪、最好的时光。”


    同样的话——初中交到的朋友，最贴心，最真诚，因为高中的时候人都变复杂了……


    虽然各执一词，但共同点在于，人越长大、越复杂，交朋友的难度和成本都在极速上升。


    只是当王长海慢慢地说出“最好的时光”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心底忽然变得很柔软。


    我转头对杨允儿说：“喂，赶紧，把‘最好的时光’几个字写下来。”


    “为什么？”他又拧上了眉头。


    “不为什么，你写字好看，翻到新的一页，空白的纸，写上‘最好的时光’要大字！”


    他疑惑不解，但还是照做了，依旧是那么好看的姿势。


    在他即将完成“光”字最后一笔那张扬的转折时，我按下了快门。


    画面上的女孩，挺拔温和，在光和影的纠缠中认真专注地写字，笔下是白纸黑字，‘最好的时光’，每一笔都恣肆舒展，美好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凑过来要看效果，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儿心慌，没有给他看。


    “没电了，”我苦着脸，“正是开课的时候我再给你看吧。”


    他拉长了脸：“切。”


    我安慰他：“不过很好看。”


    他有点儿小得意，但是极力掩饰着：“哪里好看？”


    “姿势。”


    “姿势？”


    “对……”我不知道怎么给他形容，“就是手离笔尖一寸远，胸离桌边一拳远，眼离书本一尺远……”


    他扭过头，再也没搭理我。


    王长海终于结束了他的忆往昔，重新回到开学注意事项上面去了。


    “还有一个大家很关注的，就是分座位……当然，我们还是按照小学生的方法，大小个儿排序，公平起见嘛。当然，如果哪位同学视力不好，需要坐到前面来的，可以单独跟我说，我酌情考虑。”


    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当然，如果有哪位同学不想坐在前排，就喜欢坐在后面，也可以提出来，我很乐意给你安排……还有，互相熟悉的同学如果想要做同桌，我也没意见，但是个子矮的那一个要跟着个子高的那一个一同坐在后面，也是为了公平。总之大家自己权衡，我向来推崇公平民主！”


    杨允儿刚才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什么，没有听到王长海前面说的话，此刻才转过头傻呆呆地问我：“你听懂了吗？他刚才嘀嘀咕咕在说什么？”


    我耸耸肩：“就是说……就是说你想坐哪儿就坐哪儿，只要跟他申请，他酌情考虑。如果他不同意，你就还是跟大家一起按照大小个儿排序。”


    我觉得，我比王长海简洁明了多了。


    杨允儿听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问：“对了，有之前别的同学跟你同一个班吗？”


    他摇头。


    “这么惨？你哪个班来的啊？”


    “九中转校生。”


    我咂舌：“那可是咱们市最好的初中，听说今年有将近一百名考上统招的，更别提自费和分校了，怎么会来六中？按照概率也不应该啊。”


    她挑眉：“哟，你还懂概率？”


    我翻白眼。


    她笑了：“我就想来六中不行吗？而且我就想来六班不行吗？”


    “那其他班级呢？有你其他的附中校友分在六班的吗？”


    他耸肩：“那么多人，哪儿那么大闲心挨个儿认识啊，累不累啊？”


    我觉得在这一点上我们完全无法沟通：“好不容易有那么多人跟你在一个班，这是多少年修来的缘分，你都不珍惜。你又不像我，小地方来的，连个熟人都罕见。”


    “你是哪个学校的？”


    “村里来的。”


    我已经做好准备看他带着疑惑的表情说“没听说过”了。


    他瞥了我一眼，转过脸，又别扭上了。


    这时候王长海哈哈一笑，又开始跑题。


    “其实我今天也挺高兴。刚才教导主任说了，咱们班配备的数学老师，叫王福和。”


    他激动地将“王福和”三个大字写在了黑板上。


    于是全班肃然，反正我是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王长海的目光已经飘远了。


    “王福和啊，是我的小学同学。我俩是一个大院长大的，小学就是同桌，初中也是同桌，高中我们一起考进我们县一中，还是同桌。上了省师范，我俩不同系，没法儿住一个宿舍，可是我俩的女朋友是同一个宿舍的。后来没想到一起应聘上了六中，一起带初二，还教同一个班……”


    杨允儿栽倒在桌子上：“李云扬，你发现没？还有更巧的。”


    “什么？”


    “他俩一个叫王长海。一个叫王福和。”


    我咧咧嘴，靠，这是什么孽缘啊？


    “所以说啊，同学们，你身边的人，就是你一生最最值得珍惜的财富……”


    话音未落，我和杨允儿就不约而同地彼此看了一眼。


    然后一齐丧气地趴在了桌上。


    “什么财富啊，是负债吧。”


    就在我还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一穷二白的苦相时，杨允儿突然爬起来，很认真地说：“喂，咱俩做同桌吧！”


    我心头一颤，不知道为什么。


    这女人没按什么好心吧。


    吃错药了吧你，我们又不熟，为什么？


    然而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