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一图算破胡儿计,寡卒孤城敢亮锋
晨光初透,满堂无声。
周起按着藏锋的刀柄,没有急着发令。
要打,先得掂清楚,对面究竟是个什么份量。
他抬眼看向陈醉。
“老陈,依你看,铁骊这回跟天狼苟合,能拉出多少人马?”
陈醉踱到舆图前,略一沉吟。
“铁骊对外,号称带甲三万。”
“然其国中,各处城寨堡垒,多以民壮充作戍卒。真正实打实的精兵,不过半数。其中堪用的骑兵,至多不过五千。”
“此番随天狼突袭,攻关的主力,必是铁骊步军。”
陈醉的手指,点在渤凉北关。
“渤凉信使说,北关不到一个时辰便破了。饶是有内应,要这般快撞开一座关,屠尽关上千余名守军,铁骊的步卒,少说也得三千往上。”
他的指尖,又往矿场上一移。
“再算运铁。六十万斤铁料,装上翻山马,一匹驮不了多少,须得三千五百匹。赶这么大一群马的民夫,又得七百。”
陈醉收回手道:“前后一并,铁骊此番出兵,八千有余,可以断定,除了铁骊国都,举国可用之兵尽在于此。”
堂上几名将领,听这一笔笔算下来,神色都凝住了。
“八千。”
周起念了一声,又问,“这些铁,他们会运往何处?”
陈醉的手,落在舆图北边一点。
“这里。铁砂堡。”
岳大鹏凑上去瞧了半晌,挠起了头。
“先生,这就怪了。”
“天狼人不是常年掳掠工匠回草原,给他们打铁么?他们草原上的工坊,打出来的家伙,比咱大宁的还齐整。抢了铁,干嘛不直接运回草原,偏要送去这铁砂堡?”
堂下几个将领,也都是这般不解的神色。
“问得好。”
“天狼人确有大工坊,可设在草原西陲。从赤峰岭过去,要横穿大半个草原。”
他放缓了声气,“轻骑快马,尚且要走十日。驮着几十万斤重铁的马队,一日挪不过三四十里,走上一个月,也未必到得了。”
“真要把铁运回草原,他们压根就不会动用铁骊这些短腿翻山马。”
陈醉的手,重重按在铁砂堡上。
“可这铁砂堡不一样。”
“它北靠窝集林海,有砍不绝的硬木烧炭。脚下一条铁砂河,既能借水力鼓风捶锻,且那河里的寒水,用于淬刃淬火更是上上之选。”
“铁骊一国的兵刃农具,全靠从这铁砂河里淘洗铁砂。”
陈醉娓娓道来,“这滤铁砂比不得赤峰岭这样的大矿,却也够自家用度。”
“可正因如此,这铁砂堡,炉灶齐备,匠户成行,炭,水,料,人,样样不缺。是铁骊倾一国之力,养了几代人的锻造重镇。”
“天狼人把赤峰岭抢来的铁,往这儿一卸,”
“现成的炉,现成的匠,当即就能开锻。”
周起盯着舆图上那一点,半晌没作声。
“好。”
周起忽然开口。
“只要这铁,没运进天狼草原,这仗,就有得打。”
周起环视堂下众将。
“小小一个铁骊,扣我使者,杀我兵卒,如今又敢勾结阿勒坦,来抢我的铁。”
周起一字一句,“此番,老子不单要把铁夺回来。”
“我还要叫铁骊举国上下,都给我记牢了。抢我周起的铁,动我周起的人,是个什么下场。”
“不然,往后这北境诸国,随便哪个,都敢上来咬我一口。”
堂下静了一静。
陈醉的眉头,却拧着没松。
“大人。”
他放低了声音,“咱们苍牙堡,拿得出手的,不过六七百骑兵、两千步卒。余下的,皆是新兵溃卒,连阵型都未操练齐整。”
“八千铁骊兵,加上数千重山部铁骑,这一万多敌寇,绝非乌合之众。”
陈醉看着周起,“以咱们这点人马,要从他们手里把铁夺回来......大人,可已有了定夺?”
这一问,堂下众将的目光,齐齐落到了周起身上。
饶是陈醉这般人物,把局势翻来覆去算了一遍,一时也想不出,这仗该从何处下手。
周起转过头,看向一旁的马不六。
“马不六。”
“在!”
“即刻飞鸽传书秦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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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起沉声吩咐,“命他点起一千轻骑,出狼河关,摆出要直扑重山部老巢的架势。”
“在马尾,多绑树枝,扬尘呐喊,只准佯攻造势,不许正面接敌。”
他补上一句,“只需拖到阿勒坦派兵前往,望见大股敌军,立刻给我撤回关去。”
马不六抱拳应下,转身快步出了节堂。
陈醉望着其背影,眼神动了动。
大人这盘棋,看来,已在心里铺开。
马不六的脚步声还没消,周起已转向堂下。
“陆迁,张大伦。”
“在。”
二人出列。
周起的目光,落在张大伦身上。
“张大伦,你熟渤凉那片密林。你与陆迁,领一千步卒,打室韦境内穿进渤凉,抄最近的路,直插赤峰岭矿上。”
“数十万斤铁,量他们一夜之间装卸不完。”
他的手在舆图上一划,“矿上但凡有几个机警的,暗里使些隔绳毁车的绊子,他们的马队,就得多耽搁上半日。”
“你二人杀到,声势给我造得越大越好。”
“他们一见后路要断,必舍了没装完的铁,护着马队,往北关外撤。”
周起顿了顿,声气重了几分。
“记住,不许强攻北关,徒增伤亡。任他们撤!”
周起看向陆迁:“转告慕容国主,夺关的事,我自有计较,教他不必在关上纠缠。”
“叫他即刻发骑兵,西出渤凉,直扑重山部老巢,跟秦铁衣一道,摆出个夹击合围的架势。”
周起在重山部一带点了点。
“重山部大将赤铁,先前在云州同我对过阵,叫我擒了,屠了他两千精锐。这回他们再派数千骑去袭渤凉,老巢必定空虚。”
“同样告诉慕容国主,不必正面接战。只把重山部的骑兵,逼得回头去护草原老巢,就够了。”
二人抱拳领命。
堂下众将,却没一个把心放下。
天狼几千骑兵纵被调走,铁也出了渤凉,铁骊手里,到底还攥着七八千人。凭苍牙堡这点家底,仍是硬碰不得。
“岳大鹏。”
“在!”
岳大鹏应得震天响。
他没料到,报仇的机会,来得这样快。
老林跪死的谷口,那几个没能带回来的弟兄,一桩桩,都还压在他心口。
这会儿一听点到自己,憋了一日的闷气,险些就冲出了胸膛。
“你领六百骑,再入铁骊。”
周起的手,落在室韦与铁骊交界上。
“你带着人,再去一次昨日你们突围的那道峡谷!把这隘口给我牢牢把住!”
“营里多余的连弩,全拨给你。”
他盯着岳大鹏,“这地方,你给我守死,守得滴水不漏。但凡有敌来犯,让他们一个个,全都葬在谷底,下去给死去的兄弟们赔罪。”
岳大鹏咧开了大嘴。
“是!”
这一回,他要亲手在这儿,替老林,把账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老陈。”
周起转向陈醉。
“留一千老兵给你,守住苍牙堡。”
“另外。”
他略一沉吟。
“铁骊境内各处要塞堡垒,城池关隘,紧要的,你且与我细细分说一二。”
“大人稍候。”
陈醉拱了拱手,转身往节堂后的书案去了。
他从案上取过厚厚一叠大纸,回到堂前,双手递到周起面前。
“大人,在下昨夜已画好了。”
陈醉躬了躬身,“铁骊境内的山川水系,各处城寨的守将底细,驻兵多寡,连同他们这回抽兵之后,可能露出的空防之路,都在这上头了。”
周起接过那叠图纸,一张张翻看。
图上山川走势,关隘批注,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
哪座城多少兵,哪个将什么脾性,抽了兵后哪条道最空,一目了然。
周起心中大动,抬起头,深深看了陈醉一眼。
“老陈啊老陈。”
周起把图纸一拢。
“你这一双通天眼,一支神鬼笔,当真是我周起的卧龙。得你陈醉一个,胜似十万雄兵!”
陈醉怔了一下,满面狐疑道:
“大人这……卧龙,是个什么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