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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毒士借病呈猛药,只言八字扣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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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1章毒士借病呈猛药,只言八字扣宫门


    夜寒酒尽,灯晕低垂。


    沐远怔在席间,满目疑窦:“先生莫要拿沐远取笑了。贡单如千斤巨石压顶,五部头人现下皆是自顾不暇、焦头烂额。祸事当头,怎就成了‘正当其时’?”


    陈醉自盘中拈起一根长鱼刺,在粗木案几上划了一道白痕。


    “殿下方才不是自己说了。”陈醉视线从白痕上抬起,


    “头人们今日在殿上吵,争的是天狼人的刀子,到底要割谁身上的肉。”


    沐远未接话,目光顺着鱼刺看去。


    陈醉两指将鱼刺折成两截,丢在桌角:


    “无病之人,谁肯尝药?早来十日,五部当陈某是多事的闲商。晚来十日,血都放干了,喝药也迟了。偏偏是今日,人人身上都挨着刀,陈某的袖子里,恰好有药。“


    沐远身子前倾了半寸:“难道……大宁边军肯为我室韦出兵,抵挡天狼铁骑?”


    问罢,沐远自嘲般地连连摇头:“头人们心里都有一本明账。当年铁骊被围,韩岳手握十万重兵都不肯拔刀相助。周千户即便有平津斩敌之威,可手中兵马再精悍,于大宁朝廷而言,总归只是个千户。区区一营的兵马,又怎会替咱们室韦去同天狼人数万大军硬拼?”


    陈醉靠着木椅背,双手交叠于腹前:“五部头人畏惧的,当真只是天狼人的弯刀么?”


    沐远一滞,不解其意。


    “殿下只需替陈某带八个字,见与不见,凭头人们自己掂量。”


    沐远屏住呼吸:“哪八个字?”


    陈醉一字一顿:“宁商求见,随车有盐。”


    “只此八个字?”沐远道。


    “够了。”陈醉端起木碗,将残酒晃了晃,“剩下的话,大宁的青盐自己会替我跟他们说清楚。”


    沐远深知盐于室韦意味着什么,这正是各部头人拿捏底层的命脉,也是天狼人套在他们脖颈上的铁锁。


    沐远按捺不住急迫,张口便欲追问:“先生这盐,价钱如何?又作何计较能……”


    话未出尽,陈醉已抬手拦住了他的话头。


    “明日,殿下只管坐在殿上看戏便是。”陈醉仰脖,将碗中残酒饮尽。


    “殿下两年前提议立常市,被人笑话。陈某今日把话撂下,从明日起,室韦朝堂上,再没人敢轻视殿下。”


    他掸了掸衣襟站起身,又补了半句:


    “当然。若陈某明日在殿上办砸了这桩差事。殿下便只当今夜不曾听过这番酒话,陈某也只当从未来过额尔木城。买卖人的规矩,本钱各自担着,绝不连累殿下半分。”


    沐远怔怔地望着陈醉。


    原本只是随和中带些倨傲的中原儒士,此刻在这破败驿馆的灯火下,身上竟透出深不可测的威势。


    沐远缓缓站起身,理平衣衫褶皱,对着陈醉深深一揖。


    礼罢,沐远转身向外走去。


    行至门槛处,他忽地顿住步子:“札达部头人,莫敦,与天狼人过从甚密。明日殿上,先生留神。”


    随即大步迈入沉沉夜色之中。


    ......


    次日晨鼓方歇。


    驿馆正院内。


    陈醉已换了一身素净整洁的儒衫,立在阶上。


    “叫弟兄们备好车马什物,去王庭递拜帖。”陈醉偏头对身侧的岳大鹏道。


    院墙外一株老松后。


    一个裹着破毡帽的汉子正踮着脚尖往院内张望,目光在马队装载的车架上梭巡了两圈。


    见着有人牵马而出,汉子立刻缩回脑袋,脚底抹油般顺着墙根悄然退走。


    岳大鹏拿手背蹭了下鼻尖,冲身侧一名游哨偏了偏头。


    游哨会意,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袖口,快步跟了出去。


    半炷香的功夫。


    游哨折返而归,行至阶下抱拳:“先生,大人。那厮出了长街便骑着快马,出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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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大鹏粗大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大清早的,火急火燎出城奔丧去?”


    陈醉弹了弹袖口沾染的晨露,随口道:“不是奔丧,是去报丧。天狼使团不是出城去查验贡马了么?城里定是有天狼人养的狗,急着去给主子报信罢了。由他去。”


    ……


    时近晌午,日头高悬。


    额尔木王宫木门外,陈醉与岳大鹏,已在场上晾了整整两个时辰。


    连个递信的室韦内侍都没再露过面。


    岳大鹏热得扯开了领口的一截襻扣,抱怨道:


    “室韦国主莫不是老糊涂了?昨夜沐远还急得火烧眉毛,怎的今日咱们登了门,他们反倒当起了缩头乌龟?难不成连话都没递进去?”


    陈醉立于马前,抬眼看了一眼紧闭的宫门:“定是有人不想让咱们进去。”


    岳大鹏牛眼一瞪:“还敢给咱们使绊子?先生,要不俺带几个弟兄,弄点动静?”


    “不必。他们越是怕咱们踏进大门,越是说明里头的人心虚。同心虚的人,才好谈价钱。”陈醉背起手,“静候便是。”


    直至日上中天。


    厚重的巨木宫门终是“嘎吱”一声开启。


    沐远自门后大步跨出,面带几分疲色,快步行至陈醉身前,深深拱手:


    “陈先生久候。父王与头人们被些许冗务绊住了手脚,实是怠慢了贵客。现下父王有请,先生请随我来。只是……”


    沐远视线扫过岳大鹏身后的精骑:“还请岳将军领弟兄们在外候着,先生可入内觐见。”


    岳大鹏不屑地哼了一声,刚欲顶嘴,陈醉已抬手拦下。


    “客随主便,岳百户留步便是。”


    陈醉随沐远跨入王宫。


    备好的礼车,由室韦卫兵接手推进了宫内。


    室韦的王宫,并无深墙高院、丹陛玉柱。


    而是以几根需数人合抱的红松巨木作梁,搭出了一座极尽高旷雄浑的巨型木殿。


    殿顶覆以厚重的黑熊皮与铁桦树皮,四壁皆是原木的粗糙纹理。


    殿内虽无雕琢之美,却有一种蛮荒古朴的压迫感。


    大殿正中。


    一方铺着整张白额虎皮的宽大石座上,端坐着一位身形不算魁梧的汉子。


    他年逾四旬,颌下蓄着浓密的黑须,一袭剪裁粗犷的深紫织锦长袍裹身。


    其面容宽阔,双目沉静平和,周身透着老成与持重。此人便是室韦现任国主,蒙兀。


    石座下方,左右排开四把覆着兽皮的交椅。


    端坐其上的四人,装束各异,神色不一,正是室韦另外四部的头人。


    而在他们身后,站满了各部的辅臣与披甲武士。


    一道道目光,压在入殿的陈醉身上。


    陈醉缓步行至大殿中央,一拢青袖,长长一揖:


    “大宁镇北军,云州巡防营千户周起帐下幕僚,陈醉。拜见室韦国主,见过诸位头人。”


    没有人接。


    陈醉维持着揖礼的姿态,目光从石座下方的四张交椅上掠过。


    他在心里给四张脸逐一标了注脚。


    那个颧骨高凸、嘴角下撇的,必是莫敦,昨夜沐远临走时说的,札达部,与天狼人过从甚密。


    他对面椅子上的汉子双臂交叠、面色冷硬,看身形和拔野有几分相似,多半是乞颜部的头人。


    再往左,一个腰间挂着玉佩的胖子正打量着他身后的箱子,达鲁部,五部里最富的,果然先看货再看人。


    最末一张椅子上,一个身形瘦小的老者缩在座椅里,目光不与任何人对视,黑林部,被天狼人用五十个向导硬逼出山的,他根本不关心宁人,他只关心怎么把人保住。


    四张脸,四张算盘。


    国主蒙兀还没开口。


    陈醉直起身,将双手拢入袖中,神色倨傲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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