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七十万远征大军全线后撤的消息,顺着驿道烽烟,一日之间传遍中洲东线全境。
数十万大军仓促撤军,尽数弃掉东线构筑数月的攻防壁垒丶屯兵要塞丶前线营盘,昼夜兼程向西折返本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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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东线防线瞬间彻底空虚,州县无兵驻守,关隘无人镇守,原本紧绷对峙数月的东线战局,顷刻土崩瓦解。
围困牵制联军数月的滔天兵压,一朝尽散。
叶川丶秦言所统两路联军,瞬间摆脱死守承压的被动战局,彻底掌握东线战场主动权。
趁敌军主力撤离丶沿线防备彻底空置的空档,两路联军即刻整军推进,全线压境,一路所向披靡,无半分阻力阻滞。
沿途残留的大乾斥候丶守关老弱丶州县杂兵,望见联军兵锋,尽数弃城逃窜,不战自溃。
大军一路西进,直抵梵业城城下。
梵业城,本是南宫镇宇进军中洲的重要后路据点丶粮草中转中枢丶残兵退守要塞。
此前大乾为稳固中洲霸权,在此驻有重兵丶囤积粮草丶修缮城防,作为二十万大军的后路保障。
自南宫镇宇统领主力围困平阳,梵业城守军便尽数抽调北上支援,城内仅余少量杂卒,防备本就薄弱。
待到平阳主力全军覆灭丶大乾中洲战局彻底崩盘的消息传来,城内残余守兵人心惶惶丶军心溃散,彻底丧失守城战意。
两路联军兵临城下,未遇像样抵抗,顺势破城而入,完整占据梵业城。
至此,大乾经营数年的中洲势力体系,彻底崩塌瓦解。
自平阳覆灭主力丶梵业城失守之后,大乾在整片中洲疆域之内,再无成建制驻军丶无稳固据点丶无可控疆土。
唯一留存的残余兵力,仅剩大将吕侃所部三万主力。
这三万人远出在外,奉命征讨武安国,脱离主战场,避开了平阳覆灭的绝境,成为大乾皇室在中洲最后的一点兵力根基。
战后诸事落定,梵业城主府临时改为联军治所。
府内清静无扰,战后军务已然分派妥当,各司其职,城外驻军安民丶城内清查余党丶粮库盘点丶城防修缮,层层有序推进。
叶川立在大堂窗下,一身素色儒衫,身姿挺拔温雅。
四年之前,沈枭初出河西丶东入中洲丶步步起势,尚未称霸一方丶未立赫赫威名。
彼时天下诸侯皆轻视河西边藩,唯独叶川慧眼识人,舍弃大盛世家的安稳前程,毅然投身沈枭麾下。
秦言立身大堂另一侧,一身铁甲未卸,身形沉稳厚重,面容沉敛。
极致的忠诚换来极致的背叛,极致的付出换来极致的屠杀。
绝望彻骨之下,秦言彻底看透大乾皇室凉薄腐朽丶无情自私的本质。
绝境无路之际,是沈枭递来生路指点迷津。
眼下秦言受沈枭扶持,坐镇大业,封为摄政王,手握大业全境军政大权,成为河西阵营外藩核心战力。
此刻两人相对而立,复盘全盘局势,眼底皆是通透了然。
叶川语气平静,缓缓道出当下局势的核心判断。
「梵业城一破,大乾在中洲再无根基。」
「如今仅剩吕侃三万孤军远悬在外,孤立无援。」
「前有武安国未灭,后无朝堂支援,中洲尽归我控,退路已断丶粮草不济丶处境绝境。」
「以眼下局势判断,吕侃此部,不久必反。」
吕侃忠心再盛,但大盛朝野向来唯利是图,何况眼下身处绝境,不可能继续效忠凉薄无情的大乾皇室。
叛离,是他唯一的生路。
毕竟沈枭曾经也分析过大乾军队那独有的叛乱特性。
秦言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叶川话锋一转,落到当下最棘手的天下难题之上。
「乾军残部不足为惧,翻不起风浪,眼下真正左右天下格局,影响中洲安稳的,是那七十万回撤的大胤大军。」
七十万正规主力,百战老兵丶建制完整丶战力尚存,纵然疲敝回撤,
依旧是一股足以碾压州县丶颠覆战局的恐怖力量,
若是集中反扑丶死守本土丶负隅顽抗,后续依旧是巨大隐患。
这也是此刻所有将领心中最大的顾虑。
叶川目光悠远,望向大胤方向,语气笃定从容。
「七十万大军,远赴归途丶粮草耗尽丶民心背离丶家国动荡。」
「如今的他们,不再是大胤护国雄师,只是拖累王朝丶消耗国力丶无利无用的累赘。」
「王爷素来谋定千里丶落子无前,大局布局早已成型,
此事无需我等多虑,王爷那边,必然已有完整布置。」
四年追随,叶川早已深谙沈枭心性。
但凡大势博弈,必先布局后开战,落一子二定全局,料一举三从无疏漏,从不被动。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秦言,语气温和诚恳。
「眼下乾胤两朝皆颓,秦帅可彻底立足中洲,稳守大业全境,
自此之后大业便是秦帅与残余族人新的栖息之地丶立身根基,
再无大乾构陷丶再无皇室屠戮丶再无颠沛流离。」
秦言闻言,心中感慨万千,神色动容,重重点头。
半生忠君,落得家破人亡。
一朝择主,方得立身安命。
沈枭于他,是救命之人丶再造之恩丶指路之师。
若无沈枭,他秦家满门覆灭之后,他自身也早已战死沙场丶含冤而亡,尸骨无存。
这份恩情,重逾千斤,不敢或忘。
秦言沉声道:「待此番乱世残局彻底了结,境内安定丶大势落定,本帅定要亲赴河西,入朝觐见秦王。」
「当面谢王爷再造之恩丶活命之恩丶护族之恩。」
他心意坚定,语气恳切,无半分虚言。
叶川闻言,淡淡一笑,出声宽慰。
「王爷性情随性,不拘礼法丶不束俗规,河西幕府从无繁文缛节,无需刻意拘谨,坦然觐见即可。」
朝堂诸侯丶世家权贵,皆以礼制尊卑觐见君王。
唯独沈枭,不喜虚礼丶不重排场丶不爱奉承,向来重本心丶重实干丶重情义,轻规矩丶轻尊卑丶轻虚名。
可秦言依旧态度坚决。
「礼不可废,恩不可轻。」
「若无秦王当年暗中指点丶绝境援手,我秦家一脉早已彻底断绝,我秦言也早已是沙场枯骨。」
「河西之地,我必然亲往一趟,当面拜谢。」
说完,秦言看向一旁温润儒雅丶常年伴于沈枭身侧丶最是熟知秦王习性的叶川,顺势开口问询。
「叶先生常年随侍秦王左右,最懂王爷习性。」
「不知秦王平日有何癖好丶有何喜恶?此番我赴河西觐见,也好心中有数,不至于失礼。」
此问坦荡真诚,只为周全礼数丶谨守臣心,并无谄媚刻意之意。
话音落下,大堂气氛微滞。
叶川神色骤然一僵,温和的面容之上,瞬间浮起一抹难以掩饰的尴尬。
他眸光微闪,嘴角微动,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秦王平日军政习性丶用兵喜好丶处事风格丶朝堂规矩,他皆能对答如流丶尽数熟知。
可唯独私下癖好,太过私密丶太过微妙丶太过难以言明。
秦言见他神色异常,短暂失语,不由微微蹙眉,轻声追问。
「先生可是有何难言之隐?」
叶川收敛心头纷乱,压下尴尬心绪,稍稍沉吟,终究还是如实开口,言语尽量平直客观,不添揣测丶不加评价丶不做延伸。
「王爷平日随性无拘,唯一私癖,便是好女色。」
说到此处,他微微停顿,神色不自然,语速放轻。
「尤其偏爱姿色艳丽丶性情温婉的妇人,或是已成婚配的女子丶寡居佳人。」
这句话一出,简单直白,无修饰丶无曲解,直指沈枭不为人知的私下喜好。
叶川心中复杂难言,无从评判丶无从言说。
他追随沈枭四年,深知秦王杀伐决断。
可私下癖好,却随性肆意丶不拘世俗礼教,完全跳出世人认知的尊卑规矩丶纲常礼法。
更让他心底别扭丶无法细说的,就是自家岳母徐颜。
徐颜已经年三十五岁,历经岁月沉淀,褪去少女青涩,可容貌依旧绝色丶体态风华丶气质温婉,风姿远超寻常年轻女子。
自当年徐颜母女抵达长安后,徐颜便时常往返河西秦王府,出入频繁丶不受阻拦,往来亲密,府中人人心知肚明。
尤其是岳母府上有避子汤采买消息传入。
以叶川的聪慧阅历,稍加揣测便知根底。
岳母风华绝代,姿色冠绝一方,被素来偏爱熟妇艳丽之人的沈枭看中,纳入私宠丶留宿王府,本是情理之中丶毫不稀奇的事。
他心中通透所有缘由,却绝不能对外言说。
既不能议论沈枭私德,也不敢牵扯自家亲眷,只能压在心底,闭口不谈。
故而方才秦言问询,他才一时语塞丶满心尴尬。
这些隐秘纠葛丶私密私情,半句都不可外泄。
他只能平铺直叙点明习性,不再多言一字,不再延伸半句。
但让叶川意外的是,秦言听闻此言,脸上并无半分诧异丶震惊丶怪异之色。
他久经朝堂丶看透权贵丶见惯兴衰,半生遍历王朝上层风月,深知皇族权贵私下百态。
大乾与大盛一般,朝堂重阶级丶重礼法丶重尊卑,明面规矩森严丶礼教束人,朝堂之上人人标榜纲常伦理丶清正自持。
可私下之内,权贵王侯的私欲放纵,从不受礼教束缚。
世间礼法束平民丶束寒门丶束世人,从不束权贵丶不束王者。
王公贵族以及世家藩王,私下蓄美丶偏爱熟妇丶喜好风韵妇人,本就是历代权贵常态,不足为奇。
秦言神色坦然,微微点头,瞬间了然,甚至轻笑一声,语气平淡无波。
「原来如此,本帅明白了。」
他心中已然有了打算,从容开口。
「大业国前国主退位之前,后宫留有一名骊姬。」
「此女绝色殊丽,身姿风华,容貌冠绝后宫,且心性通透丶技艺绝佳,最善口技。」
「若是秦王喜好这般风韵妇人,待时局安定,本帅便将此女整理仪仗丶备好妆奁,一并送往河西王府,以尽臣心。」
此话坦荡直白,无半分扭捏。乱世投主丶臣奉君心丶顺势而为,本就是乱世生存常态。
一旁的叶川闻言,生怕话题继续深入丶牵扯更多私密丶滋生闲话,当即迅速开口打断,主动收拢话题,转回军政正事。
「秦帅自有决断,此事无需问我,自行做主即可。」
他神色恢复正色,语气沉稳,压下方才所有私密暧昧的氛围。
「只是眼下大战方歇丶局势初定丶疆土新得丶人心浮动。」
「当务之急,是安稳境内秩序丶消化此战战果丶安抚属地百姓丶整编残余兵马丶稳固中洲基业。」
「其余私人事宜,尽可待大局彻底安稳之后,再行处置。」
秦言闻言,微微颔首,认可当下轻重缓急。
乱世未定,基业为先,私礼为后。
大堂之内,私语闲谈尽数收束,气氛重归肃静。
两人目光一同望向窗外辽阔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