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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地煞祖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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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地煞祖炁


    “师兄——”


    周彦回过头。


    晨光正从窗棂间漏进来,薄薄的铺在那齐雪依的肩头。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绦,发髻上斜插着一支白玉簪,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倒像是哪家的大小姐。


    可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醒的惺忪,垂着眼,手指绞着衣角,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酸酸涩涩的酒气,分明还没有从昨夜的醉意中醒来。


    周彦闻着那熟悉的酒气,不由得想起昨日在醉仙楼喝酒时的光景——那时她一脚踏在凳上,拎着酒壶往嘴里灌,喝的是那用碧灵米酿的“碧灵酒”,入口软绵,酸酸涩涩,回味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三盘观的弟子们都爱这酒,说是像极了少年时求道的滋味。


    她一口气灌了五壶,面不改色,倒把同桌的几位师兄喝得趴在了桌上。


    这还不算,她趁那几位师兄不省人事,竟将人家腰间的储物袋解了下来,把值钱的丹药、符箓、碎灵一一搜刮干净,又将那空袋系回原处。


    那几位师兄醒来,尚在迷糊之中,要取丹药醒酒时,解开袋口往里一探,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几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了数——除了那位小师妹,谁敢这么胡来?


    周彦回过神来,正要说什么。


    齐雪依却抢先开了口,声音软软的:“师兄,我已经为你安排了刑狱司的执事之职,不必再在玄木师叔手下做事了。到时候,你也可以像那李正源、张元启一样威风。”


    李正源、张元启都是三盘观的内门弟子,如今一个门下产业灵符轩,一个门下产业百草轩,两家正为了寒雾涧的霜灵草在盘市北首斗得不可开交。


    周彦道:“不必了。你还是快回去吧。”


    齐雪依急了,道:“师兄!”


    这一声刚提起来,眼眶便红了,声音又低了下去,软软的,道:“我以后不会再喝酒了……那几位师兄的东西,我赔给他们就是了。你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


    周彦道:“不是喝酒的事。”


    齐雪依还要再说什么:“师——”


    周彦一甩袖袍,一股柔和的法力涌出,托着齐雪依往门外送去。


    她踉跄了几步,刚站稳,大门已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周彦掐动法诀,阵纹在门扉上层层亮起,将内外隔绝。


    齐雪依在外头拍了几下门,喊了几声,声音渐渐小了,终至于无。


    周彦在门前站了片刻,直到外头再无声响,才转身往屋内走去。


    脑海中,那阴鸷的声音响了起来,道:“不继续利用她了?没有她,你可没有这么行事方便。”


    周彦脚步不停,道:“不了。太过深入,惹来她父亲,总归会坏了前辈的大事。”


    那声音冷哼一声,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周彦走进内室,双手掐诀,指尖光华流泻,没入脚下的青砖。


    阵纹层层亮起,那青砖渐渐变得透明,如一块沉入水底的琉璃,映出大地深处的景象——浓郁的黑气在地脉中涌动,如墨入水,一寸一寸的蚕食着深处的灵光。


    在那黑气的中央,一节莹白如玉的指骨静静悬浮,时隐时现,像一只半睁的眼,悬在黑暗深处,漠然地注视着上方。


    脑海中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道:“终于……终于……”


    周彦沉默了片刻,道:“取走了那东西,这些浊气溢出来,会怎么样?”


    那声音冷冷道:“会怎么样?连那道祖都要受累。道祖当年用禾填饱了肚子……”


    ……


    道祖坐在禾旁边,肚子里填满了米,手上那道划破的口子还在疼。


    他看着禾沉甸甸的穗子,风吹过来,禾沙沙的响。


    忽然想到一件事。


    禾活过来了。


    可万一禾再枯呢?


    而他的汗水也没有让禾再生呢?


    他不能永远指望禾。


    道祖抬起头,问灵光:“禾吸了我的汗和血,就能活过来。我能不能也像禾一样,把自己的汗和血浸进自己身子里,力气耗尽了,自己再长回来?”


    灵光停在他面前,一闪一闪,道:“人不是禾。禾的根在土里,你的根在哪里?”


    道祖道:“我的根也在土里。”


    他把脚踩进土里,站了很久,什么也没长出来。


    他又道:“我的根在我自己里面。”


    他把汗抹在手臂上,揉进皮肤里。


    汗干了,皮肤还是皮肤,力气没有回来。


    他把手指上那道口子凑到嘴边,舔了舔自己的血。


    咸的。


    咽下去,一点用也没有。


    灵光道:“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道祖垂下头。


    汗试过了,血试过了,都收不回来。


    他抬起头,又道:“那我不收自己的汗和血。世上除了禾,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能填洞?”


    灵光闪了闪,没有说话。


    道祖便去找。


    他先走到上回刨水的土坑边。


    坑还在,坑底已经干了。


    他又往下刨了几把,刨到湿土,等了一会儿,坑底慢慢渗出一小汪水。


    他趴下去喝了一口。


    凉的,滑进肚子里,什么用都没有。


    他又走到一片洼地,土的颜色比别处深。


    他蹲下来用手刨,水慢慢渗出来,比土坑里的浑一些,喝起来有一股土腥味。


    咽下去,肚子里沉了一下,洞还是洞。


    他找了一处又一处。


    有的水清,有的水浑,有的水凉,有的水涩。


    他一样一样的喝,喝完就坐在原地等。


    水从喉咙下去的时候凉的凉、涩的涩,到了肚子里都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继续走。


    他刨了一个又一个坑。


    十个,二十个。


    土坑从洼地排到干河床。


    有些坑他已认不出了——是不是来过这里?是不是刨过这个坑?


    他不记得了。


    他只是刨,喝,走。


    有一天,他坐在一个刚刨的坑边,坑底渗出一小汪水。


    他喝完了,坐在那里等。


    洞没有填上。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他等的时候,心里总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下一个坑也许就有。


    可这一次,那个声音没有了。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站起来。


    这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是从他自己体内响起的,沉沉的,像土从坑沿往下掉。


    “别找了。”


    道祖没有动。


    那声音道:“你找了多久了?十个坑,二十个坑。有一个坑填过你的洞吗?你流的汗够浇一片禾田了。土吃了你的汗,还了你什么?还了你一个洞。”


    道祖不说话。


    那声音道:“回去吧,趁你还认得回去的路。禾还在,穗子还沉。回去扯一粒米,把洞填上,躺下。能活一天是一天。等禾枯了,你也老了,死就死了。死有什么不好?死不用刨坑,不用走路,不用趴下去喝那些没有用的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地煞祖炁(第2/2页)


    道祖道:“你是谁?”


    “我是你刨第一个坑的时候就跟在你脚边的东西。你刨第十个坑的时候,我在你旁边坐下了。你刨第二十个坑的时候,我钻到你里面去了。”


    “你叫什么?”


    “我叫惧。”


    道祖沉默了。


    惧道:“你怕。你刨第一个坑的时候是找,刨第十个坑的时候是急,刨第二十个坑的时候是赌。现在呢?你自己都不信了。可你还在刨。你不是在刨水,你是怕停下来。停下来,也许就死了。你不敢停。不敢停就是怕。”


    道祖把头埋下去,埋在手掌里。


    手掌上全是土,混着旧血,贴在脸上竟是凉的。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道:“我是怕。”


    惧的声音柔和了,道:“那就回去吧。”


    道祖站起来。


    他往回去的方向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第三步,他停住了。


    他想起上回禾枯的时候。


    那时他趴在禾跟前,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灵光来了,告诉他水在哪里。


    于是他刨了土,流了汗,淌了血,最终让禾复苏,填补了空洞。


    他转过身,背对着回去的方向。


    惧道:“你干什么?”


    道祖道:“我是怕。可我不回去。”


    他又往前走。


    每一步脚都是轻的,可他走着走着,觉得轻也不怕了。


    轻就轻。


    轻也能走。


    惧还在。


    他每走一步,惧就说一句。


    “没有用的。”


    “你走了这么远,找到了吗?”


    “下一个坑也是空的。下一个。再下一个。”


    道祖听见了。


    字字都听见了。


    可他没有停。


    惧说一句,他走一步。


    再说一句,再走一步。


    有一天,道祖走到一片没去过的地方。


    那里什么也不长,土是硬的,踩上去脚疼。


    天快黑的时候,他看见地上有一个坑。


    不是他挖的,是地自己裂开的。


    坑底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发黑的土,干得裂了口子。


    他正要离去,忽然看见坑底的干土上,有一小片东西。


    黑沉沉的,埋在土面,在暮色中泛一层幽幽的光。


    他滑下坑底,以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


    那是一种他从未尝过的味道。


    不是水的凉,不是米的甜。


    是从舌尖一路烧到舌根,像有什么东西在嘴里裂开了。


    然后焦味涌上来,涩味涌上来,比汗更咸,比血更涩。


    那味不在嘴里停留,它往下走,走过喉咙,走过胸口。


    胸口猛然缩紧,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接着喉咙烧起来,口中干涩如塞了满嘴灰烬。


    道祖伏在地上干呕,什么也吐不出。


    只能蜷在坑底,浑身发颤,汗自额上涌出,淌入土中。


    这时,一道微光落在坑沿。灵光来了,它悬在道祖面前,明明灭灭。


    灵光道:“这是苦。”


    道祖艰难道:“怎么让苦走。”


    灵光道:“米是禾给的,苦是你自己咽的。禾会枯,苦不会。”


    道祖只好蜷在那里,等着苦自己走。


    可苦不走。


    它不像水那样滑进肚子就没了,不像米那样化开就成了力气。


    它停在深处,不动,不化,不走。


    不知过了多久,喉间的灼烧渐渐退了。苦还在,可他不那么难受了。


    不是苦变淡了,是他习惯了。


    习惯之苦,苦便不在是苦,


    他撑着地爬起来,低头看那片黑沉沉的东西。


    肚子里那个洞还在,可他忽然不怕了。


    耳边什么也没有了。


    惧跟了他一路,跟到这片他没来过的地方,跟到那个地自己裂开的坑边上,却没跟下去。


    ……


    那声音道:“哪怕道祖当年碰到的,也不过是地底深处渗出来的一缕地煞祖炁,都痛不欲生,险些折在那里。你眼下这些,不过是寻常的地煞浊气,和那祖炁差了十万八千里。可那些散修也不是道祖,这点浊气溢出来,够他们受的了。何况这些浊气还沾染了那东西的气息……”


    周彦盯着阵中翻涌的黑气,道:“一个半月后,那三盘观会怎么处理?”


    那声音冷笑一声,道:“放心?你替我办好了事,我自会保你性命。你这庐舍还有些用处,我不会让你轻易死了的。”


    周彦垂下眼睑,道:“多谢前辈。”


    ……


    却说方誓醒来,先去画完了四张御寒符,这才搁下笔,走到院中。


    日头已正中,冬日的阳光薄薄的,懒洋洋的摊在院墙上,连枯藤的影子都拖得有气无力。


    方誓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将那画符积攒的浊气涤荡干净。


    他在院中央站定,双手一抬,便走起了那请灵七步。


    一样的七步,却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


    净、定、震、引、踏、诵、纳,七步之间,环环相扣,如水之就下,如云之出岫,浑然天成。


    灵气随着仪式的推进,从丹田起,经会阴,沿督脉上行,过命门、夹脊、玉枕,至百会,再沿任脉下行,经印堂、膻中,复归丹田。


    那股灵气里混着的浊气随着灵气在经络中行走,每走一处,便与经络壁轻轻相撞,如无数细小的石子滚过河床,磕磕绊绊,却又恰到好处的碾过那些淤堵之处。


    画符积攒的疲惫,便在这磕绊中一点一点的松动,被碾碎,被磨散,变成酸,变成胀,又变成温热,最后化在那灵气的流动里,再也寻不着了。


    从前入门时,那点解乏之功不过是泡个温水脚,聊胜于无。


    如今入了熟练,揉按之力强了数倍。


    方誓细细感受了一番,眼底浮起一丝欣喜。


    这一天做够请灵七步,竟恢复了至少两成的经络疲惫。


    他暗忖道:按从前的进度,从炼气二层到炼气三层,满打满算要两年半光景。如今有了这恢复经络的手段,两年便能功成。若再算上那三百二十七粒碎灵的积蓄,又能往后缩去半年,只需一年半的光景。


    这还不算灵符轩和百草轩还在竞价。今日七粒收,明日说不定涨到八粒。


    趁着这阵东风多画几张,多卖些碎灵,修炼的时间便能再往前推。


    一年半再往前推,那便是一年零四个月。


    一年零四个月再往前推,那便是……


    方誓越想越远,嘴角已不知不觉翘了起来。


    他将那些念头按下,迈着步子往北首去了。


    他要卖符,他还要趁着价钱好,多攒一粒是一粒。


    刚走到北首街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冷喝:“给我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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